《还因果》 第1章 第一章 俗世因果 今日竟是碧空如洗。 萝贝一早就将叶子洗干净,一片片抖落水珠,放入竹篮。 篮里的叶子青翠鲜嫩,叶脉清晰,蕴着浅淡的灵气,虽然不多,但气息毫无杂质,气味清香,一嗅便知是出自活灵本体之物,很是少见,对境界低的散修来说是极好的大补之物,对毫无灵力的凡人,就更是难得的补品良药。 不过对于修仙大能来说,就瞧不上这般小灵物了。 再过几日便是黎州拍卖场开拍的大日子,在这偏僻的州际,三年才会办一次小小的拍卖会,萝贝打算趁着人多将攒的叶子卖出去,于是早早便就出发,要去谈个好价钱。 黎州地处极寒,大部分地界一年多日严寒大雪,只有两月时日气温如常,像今日这样的没有大雪的好天气很是难得! 萝贝一身绿领白袄,戴着幂篱,敛去自己身上灵息,拎着小竹篮,兴奋地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此地偏僻,正道仙者绝不会来此,修士多是有些许悟性的散修,只比凡人多几十年寿数,瞧不出萝贝的灵身。 之前就有不少人瞧萝贝灵息浓郁,看出他真身,蓄意接近或是强取。 他早该明白,就算开了灵智,修成人身,也终究不是人,在人的眼里他也只是一个更好的补药而已。 想起过往,萝贝有些难过,也有一点尴尬恼羞,可一看到怀中竹篮,他又重振旗鼓。 他都睡了这么久了,出去过过买卖的瘾,卖掉这些叶子,然后离开这里,前往其他州际!这茫茫四海九州,他还要找爹娘呢! 萝贝心中充满干劲,决心要把叶子卖个好价钱,黎州灵草不多,他的萝缨是大补之物,虽然质朴,但物缺为贵。 到了地方,拍卖场的人果然向萝贝打探萝缨从何而来,萝贝一律不答,连声也不出,只敲敲桌面,他人以为萝贝是不耐,不敢多问,如数交上银珠,焉知萝贝只是不知如何回答。 萝贝揣着交换的银珠,拎着空竹篮,蹦蹦跳跳,轻巧地走过一座山头,鼻尖忽然一阵凉意,他抬头一看,发现天竟开始下起了雪,飘飘洒洒,很快就落满他肩头。 大雪纷飞,他呆立着看雪,身后忽然有人唤他:“萝贝……” 这许久未闻的称呼登时令萝贝愣在原地,他惊讶地转过身,看清来人的狼狈惨状后更为惊诧:“练升?” 练升一身褴褛粗布,肩袖好几个破洞,他双腿微颤,灰头土脸,脸色阴郁惨白,完全瞧不出昔日冷傲姿态。 萝贝摘下幂篱,上下打量几眼,不确定地又问一遍:“练升,是你吗?” “是我,”多年未见,练升也不寒暄,直接了当道:“青烨师叔需要你的萝卜缨。”话说得底气十足,仿佛断定萝贝一定会给。 萝贝身躯受天地造化蕴结,结出的萝缨可止痛,比品级一般的丹药还要好用,从前与祁青烨一行人结伴,每有人受伤他都会拔出萝缨。 祁青烨! 萝贝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心尖一跳,他扫视一圈,也没见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萝贝哼道:“他不是瞧不上我的萝缨嘛?我都卖光了,没有了。”他哎了一声,“练升,你不结巴了!” “别说我结巴!”练升眼下青黑,双目满是血丝,念诀唤出他的法器——缠花鞭。 练升死死盯着眼前因紧张而泄出几分灵药之香的萝贝,眼神渐显阴狠,还有急迫,“萝贝,我只要一片,不,两片!” 萝贝瞪着练升,揉了揉自己耳后,那是他摘萝卜缨的动作。 练升见状,收起缠花鞭,就在此刻,萝贝猛然转身,拔腿就跑! 可几乎同时,练升也动了,疾速如风,几乎眨眼间就到了萝贝身后,萝贝身影一闪,往着相反方向狂奔。 他的身影如风,十分敏捷,令练升一惊,很是诧异萝贝的身法,他猛地挥鞭,缠花鞭极长,生满倒刺,萝贝未完全躲过,击中了小腿,顷刻间便是血肉淋漓,萝贝疼出泪花,想唤出法器还手,但回头看一眼练升气喘吁吁浑身是血的惨状,又犹疑了。 练升如今灵力虚弱,只堪堪挥出一鞭便就没了催动法器的力气和灵力,只得全身心地追着萝贝。 雪落纷纷,寒风刺骨,气流涌动,莹光频闪,萝贝只守不攻,又心思不在眼前,反而频频四处张望,似在寻找那熟悉的身影。 练升找着空隙一掌重重击向萝贝。 萝贝也未想到练升竟能下如此狠手,喉头涌出血腥,疼得现出了一半的原形,头顶冒出两片青翠的叶子,根茎分明,叶片肥大,却蔫巴地垂在两侧。 漫天白雪中,两片青翠的绿意尤为扎眼,一股浓郁灵香四散开来。 练升也好不到哪里去,已是强弩之末,气息紊乱,他眉头紧皱,面色苍白,他是第一次和萝贝交手,讶异萝贝身法精妙的同时,也胆寒,但也顾不得细想。 若不是自己多些狠劲,肯定敌不过萝贝,如今自己身体虚弱,必须速战速决! 他快步上前,伸手欲摘。 萝贝两手抓住自己的叶片根茎,不让练升掰,他眼圈通红,“祁青烨太坏了!我讨厌他!我讨厌他……”萝贝气得发抖,泪水在眼圈打转,但他再愤怒,也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练升不耐道:“拔几片叶子而已。” 萝贝支支吾吾:“我就不给!我……我要给我爹娘!” 练升微带讽意:“你是萝卜,根本没有爹娘。” 萝贝知道自己以前说这些就没人信,但被打击之下又被人蔑视,心中愤怒无比。 这里的所有人,包括祁青烨,就只是将他当作一株药而已! 说他一个开了灵智的山野萝卜毫无修养礼数,可他们人又何尝不是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故作矜持,实际上个个都想要他的萝卜缨,就算讨厌他不还是要讨好他! 他就算是个萝卜,自拔萝缨也是会痛的! 萝贝眼泪汪汪道:“我明明就有!你才没爹娘!” 练升气得五指一收,往萝贝脆弱的脖颈上抓去,萝贝以极快的速度闪过,唤出法器将要还手,却见金光乍闪,练升被萝贝脖颈那道耀眼金芒震飞数尺之远! 练升伤上加伤,吐出一大口黑血,他艰难地从雪地里爬起,震惊地看向萝贝的脖颈。 这法器太熟悉了。 方才还空无一物的雪白脖颈忽然出现一圈颈环,其环身是极难锻造出来的赤金色,刻着繁复花纹,镶嵌的灵石光华流转,不断地震动嗡鸣,闪着金光,仿佛在愤怒下了死手的攻击。 风卷飘雪,练升抹去嘴边血丝,震惊的目光停留在萝贝身上许久,而后转身,深一脚浅一脚,跛着伤腿冒着大雪走了。 连萝缨也不摘了。 雪花纷纷扬扬。 萝贝坐在地上,满脸疑惑,他摸着辨认脖子上忽然出现的颈环,指腹摸到那精美的莲花印记,“这是什么?” 雪虐风饕,雪下得越来越急,刺骨寒冷仿佛能侵入骨髓。 破败污臭的巷子里的隐蔽之处,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盘腿在草席上。 他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可双眼紧闭,眼窝深陷,眼周也因眼珠的缺失而肌肉萎缩,眼下还有残存的血迹蜿蜒而下,显得诡异可怖,像个只挂着皮肉的骷髅头,只有下半张脸高鼻薄唇,依稀能见曾经俊美容貌。 “师叔。” 祁青烨早已听见动静,问:“去了哪儿?” 练升道:“饿了。”他将手中的咸肉烧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这点东西,对他们来说还不够果腹,可眼下境况容不得他们挑剔。 两人吃完,一时无言。 明明练升诛杀过诸多妖邪,再可怕的画面都目睹过,可他依然不敢看祁青烨的上半张脸。 练升垂着头,道:“我遇见萝贝。” 祁青沉默好一会儿,才道:“他如今能收好他头顶的叶子了吗?” 练升一愣,万万没想到祁青烨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叶子,他点头,反应过来祁青烨看不见,才道:“能了。” 祁青烨“嗯”了一声,微微垂了一下头,像是想要问什么,却还是没说话。 练升问:“师叔的护灵是他偷窃?” 一片雪花落在祁青烨眼睫上,黑睫轻颤,似要睁眼,但须臾后又恢复平静,仍然阖着双目,“你对他动了手。” 练升脸色苍白,“我要他的萝卜缨。” “灵药萝缨虽能除痛生肌,但终究只能应付寻常外伤,我被剜了眼珠,上品的丹药都治不了我。” 练升面色灰败,很是不耻自己的心思,但也犹豫着说了出来:“他可能有灵心,可以吃他的灵……” 祁青烨脸色冰冷,“练升,不要让我听到那两个字。” 练升连忙闭嘴,不敢再言。 祁青烨手放膝上,拇指摩挲着,“他开了灵智,修为人身,我若杀他,以药入口,与吃人何异。这些话,我早在七年前就说过,你忘了。” “没忘。”练升愧疚埋首。 祁青烨继续道:“若是只取萝缨,我的护灵不会现形,你是对他动了杀心。” 练升不敢承认,因那当真不是正道之举,他垂头愧疚道:“我……最初只想要叶子,可他后来说话太难听。” 祁青烨面无表情:“他说话一向如此,伤人心而不自知。” 他又问:“萝贝在哪儿?” “我见师叔法器,便走了,不知他行踪。” 祁青烨极轻地“嗯”了一声,又道:“若是下回遇见他,你可以说我瞎了,又遭人追杀,命在旦夕,十分落魄。” 练升讶异之后,点点头,他还想着为师叔留面子,没跟一个萝卜说这些事,结果是自己多想了,还没师叔想得开,要用苦肉计拿萝缨。 他想着想着,又低下头,想问祁青烨为何将护灵送给萝贝。 他师叔虽然年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但修为高深,辈分也高,以往待萝贝虽不坏,但……也没什么偏心,态度同对所有人一致,言行严肃,端方自矜,以长辈自居,反倒是萝贝自作多情,自以为是,不过与他们待了半个月罢了,整日缠着师叔…… 后来他们闹得分道扬镳,师叔赶走了萝贝,也没听师叔口中提起萝贝半个字,可当初为何会将如此珍贵的法器送了! 护灵可是保命法器,融有主人精血,就算主人灵力散尽,护灵也存有灵力,能保下命来,更何况护灵是首率所赠,对师叔来说,意义也非同寻常。 两人一时静默,祁青烨又问:“纸鹤可飞去苍衡?” 练升回过神,满脸愧色:“没有,是我修为太低,技艺不精,纸鹤不远。” 催动纸鹤至少是金丹期修士会的,若是要纸鹤飞往千里之外,也要金丹后期,而他只是筑基中期,实在是遥遥不可及。 祁青烨道:“无妨,近日别折了,免得季申阳和燕怀的人拿去,知晓了我们的踪迹。” 他们要躲避追杀他们的修士,还要提防沿路的妖邪,行事应要处处小心。 练升恨恨咬牙:“燕怀该死!季申阳狠毒!” 燕怀联合浩清出卖同门,背叛苍衡,季申阳剜师叔双眼,剥去根骨,想置于师叔于死地! 大雪纷飞,祁青烨唇色苍白,眼睫下挂着雪花,他想伸手抖落,抬起手却又放下。 他不想碰自己已经空无一物的眼。 祁青烨轻声道:“下山前,师尊道我此行是还命中因果,失去这双眼,应该也算还了。” 开文啦开文啦![烟花][烟花] 今晚我要嚣张地连更三章,所以九点和十点还有更新哦![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 俗世因果 第2章 第二章 山林大火 冰冷的河水流过,萝贝蹲在岸边,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的棉袄和下裳,满是鲜血,还破了个大洞。 这可是他很喜欢的衣裳,白绿白绿的,很像他的真身! 萝贝刨开雪,将自己的衣裳埋进去,念叨了一会儿,从自己的小褡裢里拿出新的一套穿上。 他虽然不觉裸露身体有何羞耻,但他依稀记得不可如此,穿衣照镜,自整衣装,应是做人首要之事。 他穿好衣裳,借着水中倒影查看容装,水面有一张年纪大约十**岁少年的脸庞,眉眼乌黑,面白似雪,墨发随意用藤条扎缠着垂下,落入水面,而水中的少年满脸愁容。 许多人都觊觎他灵体之身,祁青烨也不例外…… 萝贝捂着胸口,肩背一抖一抖的,泪珠全都落入这河流里。 雪停下了,触目皆是白茫茫一片的雪。 萝贝眼角都冻出寒霜,他吸吸鼻子,戴上幂离,摸了摸脖子,那里的灼热已经消失,金环也已不见。 他褡裢中法宝无数,唯独这个金环倒从没见过,也许也是那未曾见面的爹娘留给他的吧,萝贝精疲力竭地回到自己的小木屋,直接上了床榻钻进被窝。 他的床帘很特殊,挂满大小不一的萝卜叶子,点缀着在这冬日里很难生长的鲜花。 萝卜缨对其他人有用,于他自己却无甚用处,他就是觉得今日落下的这片长得好看,昨日扯下的那片也生得规整,看来看去就不舍得卖了,就这样挂在床头床架,偶尔还要取下来自己欣赏一下。 今日一番恶战令萝贝疲倦不已,让他也无心欣赏自己萝缨,他捏了一张符咒,拇指一弹,张贴门上,便就倒头沉睡过去。 他睡容平和,仅仅是呼吸,他周身的稀薄灵气就往他身体里钻,而后又被他沉沉呼出来,缓缓流淌到床帘的萝卜缨。 外面下着细雪,窸窸窣窣,可叶子愈发鲜嫩青翠,能掐得出水。日夜交替,几朝几夕,叶片缓缓生长,渐渐长得能碰到萝贝的脸。 萝贝就这样睡了七天,醒来后已是饥肠辘辘,他看了看萝卜叶,感觉好像这几片又长大了一点,欣慰地摸了摸。 他小心取下床帘上的萝卜叶,一片片放进自己的褡裢里。 整理好后,萝贝背上褡裢,昂首出门。 在离开黎州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黎州西角处是苦寒之地,此处山脉绵延,山顶常年积雪,山脚下几乎没有灵气,是一片死地。 在极端的条件下,半山腰处倒生出一种很奇怪的花,名叫刺闻,花如其名,它不喜灵气,厌恶阳光,在腐臭的污泥当中生长,成熟后奇臭无比。 修为越高的人,五感越敏锐,对刺闻花的反应也越剧烈,一闻满鼻满口都是气味,轻则一时晃神,重则昏迷,采摘此物需自封五感,而普通人根本闻不到刺闻花。 黎州西角便长此花,于是住在这里的几乎全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采摘换物。 此物对于修士来说虽臭,但却是修炼丹药的好物,对于如今躲避高阶修士追杀的祁青烨和练升来说,用灵力或法宝封之,将其储存在戒环内,这将是一个护身法宝。 可他们在要走过这座山时,听闻此地有妖邪作祟,不仅霸占半山腰上全部的刺闻花,让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失去可赚取银珠的机会,还欺男霸女,抢夺人子,搅得附近几十余村户不得安宁,已经有几家村户不堪其扰,搬离西角村。 练升怒道:“真是嚣张!” 村民大倒苦水,嚷嚷道:“不仅如此,他每月便来一回,挨家挨户地找吃食和刺闻花,还掳走人家中妻儿!更有些人被他蛊惑或是恐吓,嚷嚷着要离开,跟着他走了,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啊!” 练升听得心痛,怒容愈发明显,他看向祁青烨,“师叔,我要除妖换刺闻。” 他们如今没多少银珠,还有一大段路要赶。 这里群山环绕,采摘刺闻对练升来说较为麻烦,他不放心留祁青烨一人太久,更不可能带着祁青烨一起去涉险,所以他想以帮村民除妖为交换,让村民去给他采摘更多的刺闻,给他更多的银珠。 祁青烨明白他的意思,但没立马点头,他眼上系着一条灰色的布条,遮掩他凹陷可怖的眼眶,也因此挡住了他眉眼,看不清情绪。 祁青烨问:“附近没有修士替你们除妖?” 村民讪讪道:“我们这里出过几个有根骨的,这些年都没回来喽……” “你们采摘刺闻,都是交给谁?是常人还是修士?他们可曾派人来过?” 村民们没说话。 一旁的村长道:“摘花过后便全都交给我,因为黎州要这东西的人少得很,都是其他州的人每年来也就来几回收收刺闻花,他们有人来了,没打过那个妖,都不来这里收刺闻花了,我们都没……没钱赚了。” 刺闻花虽然是个好东西,但又不是只有西角村有,这里有个妖邪霸占着,其他人自然不想多惹麻烦,去了其他地方收花。 “来的人是何修为?” “我不懂,也不敢问啊……” 总之不仅打不过,还死了,被扔进了冰河里,他们没说死了人,担心祁青烨练升两人不敢除妖。 练升听了,心中愤怒,不仅抢人东西,还断人财路! 祁青烨问:“此妖物可有人形?” 村长眼珠一转,忙说:“没有……没有!” 祁青烨没再说话,但也没同意,面上似是一片淡然,仿佛只是问一问。 村长见两人迟迟不应下,都要跪下来了,哀声恳求:“两位道君行行好,除妖不就是你们该做的嘛,只要你们能除掉,我们立马就去摘刺闻花!要多少有多少,自从这妖物出现,我们都没再过过好日子了!” 村长发话,周围集个村民也慌忙你一句我一句地求着。 练升自小在苍衡学的除魔卫道,安定世人之正道,他也一直以行侠仗义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村民恳求的模样让他也走不动道,一时被架住,心里有种奇异的飘飘然,左右自己除过不少妖魔,也有不少经验,他见祁青烨不出声,就自己应下了。 祁青烨没有反对,但也没有很赞成,只是塞给练升丹药和法宝,甚至将自己的本命剑都给了他,叮嘱若是有异,立刻用上幻影步逃走,不必管他。 练升没放在心上,他布好法阵陷阱,守在村口等待妖物,可一连几个日夜都夜深人静,无任何妖邪迹象。 连只鸟都没有,这里是死地,还真是如此。 村长尴尬道:“它平日里都是这时候来的,不知怎地这个月倒迟了。” 祁青烨说:“再等等吧,如果三日后再不来,那就走吧。” 这法阵虽是练升设的,但由祁青烨一字一句地教,反复磨练,差不到哪里去,捉个寻常妖物不是问题。 练升担心祁青烨的伤势,还有追杀的情况,确实觉得不宜留在此地过久,便点头应下。 村长脸色为难,刚要张嘴说话,便见不远处的山头浓烟四起,顷刻间便大火燃烧!短短几瞬,就蔓延山腰,还隐隐往有村庄烧来的趋势。 村民四处逃窜,惊恐喊道:“火!着火了!刺闻花不能遇火的啊——” 刺闻花连一点阳光的热都不能沾,更何况灼热的火焰,这样一烧,怕是浓臭熏天,往后至少三四十年都不会生刺闻花了。 山里还有积雪,如今天寒地冻,只可能是妖物驱引的大火。 祁青烨道:“练升,去看看。” 练升踩于剑上,竖起一指:“赤明,走!” 练升勉强驾驭着祁青烨的赤明剑,飞身环山,眯眼探看,飞近了,依稀见一小白点在密林和火焰当中穿行。 还未等他细看是妖物还是人,他脚下的赤明剑便就像发了疯一样,掉转一头,以剑柄冲向那烈火滚烟之处。 练升险些跌落,纵然他有修为,掉下去也不会死,但也被惊出一身冷汗,低声斥道:“赤明!” 赤明剑不管不顾,带着练升冲进浓烟之中,练升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断,眼睛火辣,不得已吃下祁青烨给的清心丹,维持半刻钟的清明。 离那白点越近,练升便越看清是个人,两手大展,正一手放火,一手用法术化去周边雪堆水迹。 练升正要摸出缠花鞭,那人却听到动静,机敏转身,小脸白皙,瞳孔乌沉,脸颊染着一团灰黑。 练升看清脸后,神情也一变,“萝贝?!” 西角村里,村民们见火势未有消去之势,嘴里骂骂咧咧地收拾家里值钱东西,一个老妇人埋怨道:“来的这几个都是什么没用的,还说什么修行,要是大娃能修炼……” “爹……奶奶,我娘啥时候回来——”小孩高声嚷着。 男人恶狠狠道:“那死婆娘被妖怪吃了!” 老妇人拖着孩子,跟着男人出门,经过祁青烨。 祁青烨仍面朝着大火燃烧的那座山,他一身褴褛破布,脑后的布带随风飘逸,难闻黑烟都掩盖不了他气质出尘。 正是因为气度非凡,村民才觉得这这两个连衣裳都破破烂烂的人是修仙者。 可在小孩眼里,这不过是个陌生的瞎子,可以随意欺负,小孩大叫:“瞎子!瞎子——” 男人捂住小孩的嘴,刚要离开,便听祁青烨问道:“你们这里好像都是男人,我没听见女子出来说话。” 男人看看旁边的村长,村长说:“哦,女人嘛,都不露面的,那妖怪每回来都要女人,她们都害怕,不出来,而且也不是没女人,这不大初的娘就是女人嘛。” 祁青烨“嗯”了声,小孩趁着没人注意,捡起块石头往祁青烨身上砸。 祁青烨正好转身,躲避了那块石头,小孩不甘心,瞪着眼又试一次,祁青烨面色不变,脚步微移,衣角飘动,又是“巧合”地躲开了那块尖利的石头。 小孩龇牙咧嘴,捡起个更大的石块,悄摸走到近处抬手欲砸祁青烨的脚—— 就在此时,练升回来了,“你做甚么!”他满脸怒容,从上空俯冲而下,灵力威压震翻小孩几个跟头,撞得满身泥巴雪。 小孩嚎啕大哭,小孩奶奶立即拉起孙子,“哎你怎么打小孩——”她嚷嚷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练升旁边的萝贝,面色煞白。 小孩也看见萝贝的样子了,哭得更大声:“妖怪!吃人的妖怪!还我娘!” 练升无暇顾及那烦人的哭闹,他一拉手上的捆灵索,要将萝贝扯到祁青烨面前。 可萝贝动都没动,就直直看着祁青烨,怔愣着。 练升见扯不动萝贝,放弃了,怒气冲冲道:“师叔、是萝贝害人放火!” 第3章 第三章 不知距离 萝贝并未辩解,反而看着祁青烨,愣愣道:“祁青烨……” 祁青烨没有应答他,只是稍稍一颔首,当作听见了。 练升声音高亢:“师叔,萝贝害人!不是人!可入药!” 萝贝害了人,于师叔的准则里,那便是妖物,就算是化为人形,在师叔眼里就不算是人了! 萝贝叫喊:“什么啊,我是人我是人!我长就像一个人啊!” 练升冷冷说道:“你掳人子,劫财物,不是人!” 祁青烨问村长:“你不是说妖物没化人形?” 练升也反应过来村长撒谎,他给萝贝下了个禁言术,看向村长及周围村民。 村长无奈道:“也是担心你们不愿除妖嘛。” 练升咬牙生气,谎报情况,修士错认妖物境界,一味除妖,很有可能命丧于此。 能化为人形的妖邪,最少也是筑基期才可固结人形。 幸好萝贝特殊,不知为何早早便就幻化人形,面对练升拿着赤明剑的追拿,倒也没那么反抗。 村长想息事宁人,讪讪道:“这不也是平安回来了嘛,我们给你多摘些刺闻花。” 形势不由人,又受苍衡多年正道教导,练升干不出打骂人的事,只好忍下不表。 祁青烨说:“我们要带走他。” 村长说:“不行不行!它霸占我们村里很多女人,又抢走孩子,要让它还回来!” 几个村民也应声说是,不让萝贝走,还拿着刀具和棍棒渐渐凑近,对萝贝怒目而视,虎视眈眈,在捆灵索的束缚下,萝贝就是个十**岁的少年模样,人畜无害,他们反倒生了对付恶人的勇气。 群情激奋之下,众人将这三人团团围住,拿着武器往萝贝身上试探,祁青烨就站在萝贝旁边,锋利的刀刃也离他越来越近。 练升急道:“退后!退后!” 可练升只是高声喊着,没有动手,在他眼里,这些人就算拿着刀剑,对他们修仙者来说,也是“手无寸铁之人”,他担心自己一动手,就会死人。 “我没有霸占她们,”萝贝忽然开口说话,“她们都回家了。” 练升惊讶看他。 怎么回事?他明明下了禁言术的。 有男人嚷道:“放屁!自从你带走那些婆娘,她们就再没回来过!” 萝贝眼瞳乌黑,面色认真:“这里不是她们的家,她们都想回自己的家。” 男人嚷嚷道:“我婆娘孩子都生了,怎么可能丢下孩子不管!这里就是她们的家!” 村民七嘴八舌道:“你这妖物满口胡言,定是你不愿还回来!” “不仅不还回来,还把我们的山烧了!”不少村民痛哭流涕,气愤不已,“刺闻没有了啊!没有刺闻我们怎么活啊!” 有人哭天抢地:“那婆娘还回家,在我家里还白吃白喝这么些日子,连个崽都没给我下!我拿五株刺闻花换——” 村长踢了那埋怨的人一脚,谴责萝贝:“你分明是为了刺闻花!你不仅要求所有的刺闻花都交予你,还把那些来收刺闻的修士也给杀了!” 萝贝严肃道:“那些修士随意从其他州域偷掳幼童和女人来换你们采摘的刺闻花,他们该死该杀。” 村长眉头紧皱,“胡言乱语!两位道君莫要信它,分明是它将人掳走。” “就是就是!那些女人分明是落难于此,我们好心照看,她们自愿待在西角村的!” “此处山脉连绵,又生长着刺闻花,普通人能力微末,有修为的又被刺闻花禁锢,你们家家勾结,她们岂能逃得出去?”萝贝鼻子一皱,“而且我才不会吃人。” 练升一头雾水,不知信谁,一会儿偏向萝贝,一会儿偏向村民。 远处火势减小,但黑灰和烟雾仍然随风飘荡而来,祁青烨虚弱地咳了一声,萝贝偷偷瞄一眼祁青烨,催动灵力,暗暗改变了风向。 寒风拂过祁青烨的额头,冰凉冷风微弱地抚着祁青烨疼痛难忍的双眼,黑烟灰烬尽往村民方向吹去。 祁青烨微微转头,即使没有双眼,也似看向萝贝。 有老汉上前来,质问道:“你不吃人,那孩子呢!婆娘你送回去了我们不计较,那我孙子呢!” 萝贝面色十分惊讶,似是讶异竟然有人问此显然之事,“自然是杀了啊!这还用问吗?” 此话一出,众人皆静。 练升瞪大眼,就连祁青烨都微微一怔,启唇欲言。 村长颤声说:“你掳走了十四个孩子,都、都……” “是啊,我全杀了,”萝贝目光纯真,意识到话语漏洞,“哦不,被掳走的我送回去了,你们生的我都杀了。” 男人震惊恐惧,也愤怒,“你、你!” 萝贝说:“他们死得很痛快的,不像你们打断姑娘们的双腿,逼着她们闻刺闻花,她们生完又怀,怀了又生,日日夜夜都在浓臭和疼痛中度过,意外有修炼天赋的婴童,就被来收刺闻花的人带走收为弟子,你们就又得到因为受了伤的女修或是女子作妻子,你们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这些都是很坏的事啊。” 萝贝回想了一下,觉得那些人也就看着自己真的动手后,面容才显露出惊惧,纷纷求饶叫着阿娘,想要那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修求情。 的确也有人不舍骨肉分离,萝贝自然就纠结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罢了。 他只是觉得那些人就该杀嘛。 练升听得冷汗直冒,呆站在原地,本来在他眼里老实憨厚的村民,都变成了比妖魔还可怕的恶面魔鬼,萝贝从一个萝卜变成了妖邪。 练升胸中怒气翻腾,却不知是对这村民,还是对萝贝。 男人女人哭天抢地,指责萝贝残忍,竟连孩童也不放过。 萝贝道:“孩子?他们有些都不算孩子了吧,而且他们就不该被生出来,我杀了有何不对?你们生的那些人里,其中两个有根骨,有点修炼天赋,是继承自一位女修吧,竟然指责母亲贪心自私,斥我多管家事,不准我带人离开,甚至与我打了起来。” 萝贝神情微怒,“我都有点生气了,我明明脾气很好的。”他说着,向祁青烨求证似地一扬头,似要人证明,但祁青烨如今眼瞎,哪能看见萝贝的小动作。 萝贝方要怅然地收回眼神,祁青烨就开口说:“你脾气是很好。” 萝贝心中惊喜,忙点头,“就是!” 村民们愤怒地又走近一些,“她们明明是我们买来的!我们不买就要绝后了!” “绝后?”萝贝思忖着,这对他来说是个新鲜的词,他一时没有说话。 “而且你还烧山烧掉刺闻花!那些女人不留就算了,总不能耽误我们卖钱吧!” 萝贝忙道:“不会耽误的!” “那你还不停下!” “不能停,”萝贝眨眨眼,声音轻快:“我还要烧你们啊。” 话落,萝贝身后本该熄灭的大火又遽然而起! 火焰滔天高张,灼热扑面而来,与此同时,刺闻花古怪奇臭的气味也四散开。 练升防备不及,“好臭——呕——”他满口满鼻都是恶心臭味,细腻的恶臭直达丹田,攻击他每一处经脉,他白眼一翻,陷入昏迷,瘫软倒下。 村民脸色大变,棍棒砍刀挥向萝贝。 “砰!” 磅礴灵力一振,村民们手臂一麻,腿脚酸软,手中器具纷纷掉落,重跪于地。 萝贝不慌不忙,两指夹着一张似水纹的符,轻而易举解开捆灵索。 地上的雪正火速消融,干涸,山火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绵延而下,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死亡的恐惧,可那些人都被压得动惮不得,肩背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们双膝陷入雪地泥土。 男女老少哭天抢地,痛苦求饶。 萝贝说:“我给过你们很多次机会了,每一次来这里,都是在给你们机会。” 可这些人嘴严得出奇,出口就是谎言,将家中的女人藏得严严实实,几乎每家每户都在隐瞒,都是从犯。 萝贝一开始并不能找出所有被困的女修,甚至还有修士假意接近,他们看出萝贝并非妖邪,而是难得一见的天地物后,就更起杀心,最后自然也死在萝贝手里。 烈火燃烧,带着碾灭一切的高温,疯狂往村庄袭来。 噼里啪啦的可怖声响越来越近,有人不堪承受这恐惧,也有人受不了这烤炙的温度,心狠将自己撞晕了。 萝贝继续说:“有些人不愿离开,我也给机会了。” 有女人面色麻木,面容苍老,她们闭上双眼,静静等待死亡。 火焰燃烧着,叫嚣着,似每一张愤怒憎恨的面孔。 祁青烨灰色发带随山风黑灰飘动,他站在萝贝身旁,仿佛能看见萝贝一般,始终面向萝贝,他轻声说:“萝贝,许久不见。” 萝贝说:“久吗?我睡得不知时辰,都忘了有多久了。” 祁青烨道:“七年了。” 萝贝看着祁青烨眼前的布条,又小声问:“那……你‘见’得到我吗?” 祁青烨淡淡一笑,“能感觉得到。” 萝贝眼尾略垂,神色悲伤,说:“方才在山上,我还问你在哪儿,练升说你被剜眼,灵力有失,修为被废,不便动手,他来惩治我这个恶妖,我还不信,顺着他过来了,没想到是真的……原来他找我要萝缨是因为你瞎了,他早说我就会给了啊。” “我不需要它,萝贝。”祁青烨说。 “我偏要给!”萝贝哼了一声,“反正都是以前掉下来的,你不要我就卖掉!” 他拿出萝卜缨,又要去解了祁青烨脑后缠绕的布条。 祁青烨却握住他手腕,退后半步,“不必,我自己来。” 他把练升放到地上,接过萝贝手里的叶子,背过身去,换下布条,“前几日练升和你动了手,可有受伤?” 萝贝动了动小腿,说:“有点疼,但是你知道,我睡一觉就好了。” 祁青烨换上叶子,递给萝贝两枚丹药,道:“他是为我一时情急,望你莫要怪他,也多谢你手下留情。” 萝贝接过,像嚼糖果子一般吃了,丹药芬甜滑入咽喉丹田,令人周身通体舒畅,冰凉无比。萝贝喜欢这种感觉,舒爽得打了个颤,脑袋顶上的叶子歘地一下冒出来,抖动着,散发出一种特别的清香,独属于他。 祁青烨呼吸缓缓,问道:“分别多年,你可找到你爹娘了?” 萝贝道:“没有,倒是遇到很多冒名顶替的,不怀好意的,唉。”他叹一口气。 他找了很久,一无所获,总是遇见骗子和一些打他主意的修士,索性不找了,来到人迹罕至的黎州,昏昏沉沉,睡睡醒醒,直到最近被一个逃跑女修的绝望的嚎哭声吵醒,才发现满地都是掉落的萝缨,自己已经睡了好几年。 萝贝目不转睛地看着祁青烨眼上的叶子,“你当年说要帮我找爹娘,如今算数吗?” 祁青烨道:“算。” 萝贝说:“那我送你回苍衡,你帮我找爹娘。” 祁青烨一顿,问:“你信我?” 萝贝哼道:“反正中州我还没去过,送你也是顺便。” 祁青烨浅浅一笑,“多谢。” 大火焚烧万物,跟随着萝贝控制的风向,精准地避开三人,四处呼啸吞噬,那些人在火焰里被烧得疼痛难忍,他们尖叫呐喊,痛苦哭泣。 祁青烨问:“你可以放了他们吗?” 萝贝难以置信,“你!为他们求饶!” “我是担心你的命数,萝贝,你是妖,是天地物,受天地恩泽化为人形,性纯极善,承受的因果不比人少,不可妄造杀业,这些人,弄残即可,不必全杀。” 为了报仇都有可能走火入魔,更何况是屠村,如今无知无觉,若是以后境界通天,灵台清明,将往事都存成了执念,极易走火入魔。 “我知道,但是我根本不会修炼,也不走修行之道,也会走火入魔吗?” 祁青烨道:“你与善用符咒的降妖师同脉,但你能控风控火,这般强悍我从未见过,我先前也查阅过诸多书籍,也无先例,所以你更要小心行事。” “什么降妖师,我就是妖啊……”萝贝嘟囔着说,“可我答应了别人,要烧光这里,包括人,这是那位姑娘临终遗言。” 萝贝仰着下巴,拍拍胸脯,“我很重诺,才不像有些人!”他说着看了看祁青烨,意有所指般地又哼一声, 祁青烨道:“许下承诺,你这是代他人承受因果,后果更重,往后不可如此。” 萝贝根本不在意这些,他眼睛紧紧盯着祁青烨,忽然问:“你的眼睛被谁挖的?” “是一个叫季申阳的人。” “是你的师兄弟?” “不是,是浩清门的人。” “你整颗眼珠都被挖掉了吗?” “是,你害怕?” 方才取下布条时,萝贝就悄悄地看了眼,那两个血淋淋的眼眶令他刷地红了眼,如实道:“害怕!” 祁青烨没说话,摸了摸自己的眼眶。 萝贝紧接着又问:“刺闻花的气味对你没用,你的修为真的被废掉了?” 祁青烨还是不出声。 萝贝有点疑惑,又想起什么,话语一连串地冒出来:“我说错话了吗?是不该说你瞎吗?还是不该提这件事?对不起,我以为比起你瞎了这件事你会更在意被废的修为,所以我想让你好受点,先提你瞎了,再提你的修为。” 萝贝完全没有想到他可以不提这件事,他眼神很悲伤,忆起了从前,抽噎道:“你以前很厉害,还教我修行之道和人情世故,如今却变成了这般模样,我有点难过……” 祁青烨眉头微动,“有点……难过?” 萝贝忍住眼泪,问:“难道不该难过吗?虽然我们当年分开得很难看,我讨厌你,还扇了你一巴掌,说以后再也不见你,但我们毕竟熟识过,亲近过,你如今失去眼睛,又失去修为,我的确该难过的啊!因为我已经知道什么叫礼数,什么叫情绪,我如今很会做人了!” 萝贝说着,抓起祁青烨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揉了揉,终究还是落下了眼泪,湿润着眼道:“而且我这里好疼好疼的啊……” 滚烫的水滴啪嗒啪嗒地掉在祁青烨的手腕上。 周围惨叫声已经渐渐消弭,烈火仍在熊熊燃烧。 祁青烨静静站立着,他手掌贴在萝贝常年低温的胸膛。即使在这大火之间,祁青烨摸上去也觉冰冰凉凉,如夏日小溪流水,如烈日冰透瓜果。 这个小萝卜,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知距离。 小剧场: 萝贝(坚定):哼! 萝贝(傲娇):哼! 萝贝(生气):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三章 不知距离 第4章 第四章 百年梧桐 “不行!不可!” 练升对着这一片焦无之地,遍地炭黑人骨,惊恐高喊:“师叔,我不同意!” 祁青烨转头,面向练升,他眼前的布条早已取下,换成两片长长的,翠绿的萝卜缨,围绕着他脑袋用灵力贴缠了一圈。 萝贝的萝卜缨镇痛,让他眼中侵入骨髓的剧痛好上不少,不用服下,只需简单放在伤处,都能减轻生生剜下他眼睛的疼痛之意。 练升一看祁青烨眼前的萝卜叶,就知自己的话定听不得数,但他依然硬着头皮说:“萝贝杀了这么多人,实在太过危险。”他说着,离萝贝远了些。 祁青烨说:“该死之人,死有余辜。” 萝贝在一旁连连点头。 练升面色惶然惨白,“就算他们死有余辜,可也太残忍!” 萝贝可是直接屠了村,无论男女老少,一律烧得一干二净,还有之前杀的人,加起来……老天,都快比他下山以来除的妖还多了! “为什么?”萝贝忽然说话。 “什么?”练升一愣。 萝贝说:“你说全杀了他们太过残忍,可是你也杀了很多啊。” 练升道:“不一样,那些妖为祸人间……” “这些人也是啊!”萝贝面色坚定正直,“所以我们有什么不一样?都是除害啊!” 除害…… “可是……可是……他们只是愚昧罢了……” “即使是愚昧,但也犯下了错,而且我说了很多很多遍,他们做的都是不对的事,可他们依旧没有悔改。”萝贝说。 练升嘴唇微颤,说不下去了,他看向祁青烨,想让他的师叔为他解答疑虑,阐情述道。 可祁青烨不发一言,反而是他身边的赤明剑,忽然飞向萝贝,剑柄戳了戳萝贝的脸,然后蹭了蹭,似是抚摸和赞同。 萝贝被赤明剑顶得身躯微晃,他握住赤明剑剑柄,疑惑地看一眼祁青烨,又看向练升,在彼此的眼里都看到惊讶和不解。 而祁青烨对赤明剑亲近萝贝的场景浑然不知。 他失去双眼,又对自己的本命剑很信任,并不强行克制本命剑,故一切随心。 本命剑与修士同命同脉,同心同意,本命剑的举动代表着主人的想法。 练升心想,难道这是师叔在隐晦提醒自己,修道修性,谨慎少言!只要认真修炼,到了金丹期佩上本命剑便就心有定论了吗! 真是太苦口婆心了! 练升点头,正色道:“多谢师叔,练升铭记于心。” 祁青烨虽不解,但也习惯了练升时不时的道谢:“你该感谢萝贝,是我有求于他,追杀我们的修为最低之人也在你之上,仅靠你一人,护不住我。” 练升闻言又羞又愧,又不服,他看看正和赤明剑玩耍的萝贝,又看看祁青烨,不满道:“萝贝打过师叔一掌,师叔竟然原谅他?” 萝贝停下和赤明剑戳来戳去的手,手指玩着褡裢上的小花,嘴角垂下,漆黑的眼瞳里有情绪流过,不知在思考什么。 祁青烨默然片刻,说:“不过是他头上叶片失去他控制,重重抚了我一下罢了,这有何在意的。” 练升瞪大眼,对祁青烨这个回答不可置信。 萝贝也愣住,但也很快接下话:“是啊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叶片就忽然飞向你的脸……”他面容显然心虚,说的自然是假话。 练升有些犹豫。 师叔以前明明很严厉的,怎忽然对这颗萝卜态度这么好了? 是因为萝卜缨?此物镇痛,对如今的师叔来说的确是良药。 祁青烨道:“你还有何顾虑,此刻尽数提出,往后不可再提。” 练升问道:“他有这么好心会护我们吗?” 祁青烨道:“我答应他会帮他寻找爹娘,且一定会做到。” 练升大惊,萝贝一个萝卜,到底哪里来的爹娘啊!这岂不是耽误他师叔! 练升咽下话,目光在祁青烨和萝贝之间逡巡,想要弄清如今到底是何状况。 他再一想:萝贝留下的确是个好事。 而且练升还有些愧疚自己之前的恶劣心思,他不喜欢萝贝,仅仅也是因为萝贝说话难听,不通世事,有些烦人。可他这样看轻萝贝,利用萝贝,岂不是和那几个叛徒恶人,和这些村民一样了?即使当年只与萝贝相处短短半个月,但好歹也有些相逢之谊。 练升低下头,道:“没有了。” 祁青烨道:“那走吧,路途遥远。” 练升看了看一脸茫然,神游天外的萝贝,叹着气一般地“哦”一声。 三人就此结伴,隐去行装,改换姓名,借由萝贝变换容貌灵息的法器敛去招人的容貌,低调地一路往北走去。 有了萝贝之后,祁青烨和练升的吃穿住行明显好了起来,能换上新衣,吃上热食。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练升纠结许久,为当日之事给萝贝道歉,萝贝说:“无事,祁青烨给了我两颗糖。” 练升知道萝贝口中的那两颗糖是上品丹药,因为只有上品丹药萝贝才觉得是甜的,其他的都不好吃,有股怪味,下品更是苦的。 他一听,脸都扭曲了,就更后悔和萝贝动手,丹药法器他们从前缺也不缺,可就是去了浩清一趟,这些都被人找各种理由扣住,说什么担忧大会公正,故而有此规矩。 他们如今身上灵丹武器寥寥无几,事事俭省,勒紧裤腰带,丹药舍不得吃,师叔竟为此事赔了两颗上品丹药! 两颗丹药! 还是上品! 师叔当时给他吃他都没吃! 练升一脸苦相,痛心走开。 萝贝用这些年攒的叶子卖得的银珠还不少,当然,他花钱如流水,光是给祁青烨置办衣裳,他就备了三套,布料极好,防雨水烈火,不易沾尘。 就连祁青烨的赤明剑,萝贝都给买了“衣裳”,用特制的剑布包裹着。 衣物,丹药,还有萝贝自认为美味的吃食……萝贝花钱如流水,浑然不知钱多么珍贵地挥霍着。 他们出了黎州地界,来到了一个无名村镇,萝贝举着舆图,面露苦恼,“好像……迷路了。” 练升凑过去看萝贝手上的舆图,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你到底会不会看啊?” 这舆图细细描绘着山川河流,一笔一划都十分精致。 虽然修仙之人几乎用不到舆图,但九州广阔,有些认不得路,天生就分不大清方向的修士也是随身带着此物的,而这份舆图正是练升私人珍藏,他就不大认得路,在追杀之下,带着祁青烨误打误撞走到了黎州。 “应该……大致是对的!”萝贝收好舆图,最后自信地说。 这小镇虽无名,却挺大,路上萝贝有些累了,频频打呵欠,祁青烨说:“先在镇上歇一夜。” 三人随意找了家客舍,却被告知只有一间房了,来这里的外人本来就少,这间所谓的客舍,也只是农户自家的空房。 萝贝说:“那我去睡地里吧,其实土里面很舒服的。”他盛情邀请着。 祁青烨说:“不必,我们三人一间便足够,你睡床,我和练升在旁随意应付便是。” “我们为什么不一起睡?”萝贝脸色认真,他看向祁青烨,心中雀跃,“我要睡中间!” “不行。”祁青烨语气立马严厉,“萝贝,我同你说过,你既已化为人形,便不可随意与人过于亲近。” “我知晓这些,可我们是朋友,我也不讨厌你们啊,朋友也可以睡一起的。”修士不是人人阔绰,自然也有囊中羞涩,形容窘迫的修士,往年他和祁青烨一路时,也遇见过有些修士为省银珠同住一房,餐餐节省的情形。 练升其实也觉得这办法可行,但见祁青似是不喜与人同睡的样子,也就不出声了。 僵持之下,他们三人还住一间房,那床小得可怜,实在睡不下三人,祁青烨和练升在旁打坐补足精力,只有萝贝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着觉。 可他这一觉,就睡了六个时辰,怎么叫也叫不醒。 练升时而去查看,都未看出萝贝到底为何嗜睡,“瞧他呼吸无异,身体康健,应该没什么事吧?” 祁青烨手放萝贝胸口,良久,才收回手,“是累着了,去帮他买些吃食,他喜欢甜的。” 练升便起身下楼,去买吃的去了。 练升离开后,一室静谧,只剩目不能视的祁青烨,和呼吸平稳的萝贝。 赤明剑倚在床头,时而弹起震动两下,忽然,它移到萝贝身旁,剑柄戳戳萝贝睡得有些发热发红的脸蛋,顺着脖颈缓缓下移,顶开衣襟。 衣衫渐渐被赤明剑玩弄得一团乱,露出粉白的胸膛,因发热而更艳丽的嫣红。 祁青烨坐在床边,明明阖着双眸,端正坐着,极为规矩,呼吸却乱了片刻。 赤明剑剑柄摩挲着,滑动着,萝贝发出一声闷哼,祁青烨微微皱眉,略微躬身,手指稍曲,终于在极细微的声音中察觉到了不对,斥道:“赤明!” 赤明剑察觉到主人震惊激动的羞愧,剑身一震,飞出窗外。 祁青烨默念清心咒语,直到衣袍间的异样渐渐蛰伏下去,萝贝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祁青烨松开手,并且稍稍坐远了些,打坐静心。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带有凉意的手覆在他手心,“祁青烨……” 嗓音清冽,尾音上翘。 祁青烨道:“你又开始嗜睡了,这次时日倒是短。” “多谢你在旁看护。” 祁青烨脸上笑意淡了些。 那只带有凉意的手摸上祁青烨腕骨,另一只手探向祁青烨的眼睛。 祁青烨抬手,两指挟住对面人的手腕。 仅仅两指,却力大无比,那手前进不了分毫,便倏然五指一拢,指甲迅猛伸长刺出,直逼祁青烨面门! 祁青烨脸一偏,险险躲过,指上用力,那手腕便立时“咔嚓”一声断掉。 指间皮肉骨腕化作枯木,祁青烨面容微微带笑,声音却似寒冰:“前辈,我们三人偶然路经于此,无意叨扰,还望解了化境,让我那朋友回来罢。” 无辜的练升买了糖果子后便一直找不到回来的路,直在原地里打转,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几缕青烟缠绕升起,“萝贝”咯咯一笑,化作一貌美女子,云鬓飞髻,面若敷粉,臂间轻纱摇动,脚腕金铃清脆,她躺在床头,轻声埋怨道:“你这小后生可把我给叫老了,瞧我这样貌哪里能被你称得上前辈二字?哦……对了,忘了你看不见……”女子轻掩朱唇,语气无辜,眼里却是笑意,显然不觉得眼瞎是何大事。 祁青烨道:“镇口梧桐树高枝百尺,至少有五百年的寿命,我叫您一声前辈应当的。” “呵……算你识相,也是你有本事,眼瞎还能看穿我的幻术。” 梧桐道:“本看你们挺有缘分,结果一走近,身上一股子血腥气,我不喜欢,你们今夜便就离开!” 形势比人强,祁青烨颔首,双手绕过萝贝双膝将人抱了起来,往门口走去。 梧桐说:“不过你怀里那个要留下。” 祁青烨唇线一紧,并不应声,步履不停,头也未回。 地板上生出树根,化作人掌攥住人脚腕,赤明剑骤然从窗内飞进,唰唰两下斩了树根。 祁青烨道:“我知道前辈担心什么,我不会做。” 梧桐冷笑:“说这种漂亮话的人我见多了,没几个是真的。” 话落,树根从地底磅礴而起!泥墙长满枝叶,绿叶似锋利刀片向祁青烨面门及脚下攻去。 大家好,本文是隔日晚八点更新,偶尔会日更,有一定几率写激动了就会双更吧哈哈[奶茶],总之八点没有就是不更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四章 百年梧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