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她又骗婚了》 第1章 献空城 天阴似墨,四野昏暝,远处传来阵阵狼嗥。 叶濯灵趴着城墙往下看,云台城被一团黑雾笼罩,静如坟冢,家家门户紧闭,街上空无一人。暮鼓“铛”地一声,宛如鸣镝刺进耳朵,她浑身一震,醒了过来。 是了,她在做梦。 仗打成这样,城内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很久没有人敲钟报时了。 她眨了眨眼睛,橘黄色的烛光渗进瞳孔,温暖而恬静。纱帐后坐着一个魁梧的人影,嗓音沙哑: “闺女,你怎么睡了这么久?爹爹叫你好几声都不应。” 叶濯灵咧开嘴,想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可身子像被一只大手按住,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一缕秋风从帐外钻进被窝,冷得她蜷起身子,怀里的小雪狐也打了个哆嗦,往她胸口蹭。 “爹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爹不答,自顾自地说着话:“咱老叶家的祖坟不行,都被盗墓贼掘成筛子了,我那棺材是檀木打的,贵得很,你们把我埋在城西边山脚下,那地方我请先生算过。等朝廷来人,你啥也别管,溜吧,也别去找你哥。闺女呀,咱家三个心眼都长到你身上去了,你得识时务,别报仇,别掺合,爹这辈子是怕了他们……” 棺材的事儿,他每次带兵出城前都要提,每次都以为自己要死在草原上,叶濯灵听得耳朵都起茧了,这次却被他说得迷糊起来。 “哥哥都几个月没消息了,我上哪儿找他?” 她爹还在念叨:“爹还没找到你娘,还没看到你嫁人,还没给你哥娶媳妇……天要亡我叶家啊,天要把朝廷也亡了!不出十年,呵呵……”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带着一丝陌生的怨毒,叶濯灵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下一瞬,纱帐在风中狂舞起来,灯火忽明忽暗,倏地灭了。 她张开嘴,像被人扼住了脖子,叫声卡在喉咙里。冰冷的水流从脚底蔓延上来,她慌了,拼命活动肢体,忽有一抹温热触到脸颊,那股摁住她的力量消失了,她“噌”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视线逐渐清晰,粉色的舌头在脸上舔来舔去。 梦彻底醒了。 叶濯灵大汗淋漓地喘着气,把胸口挂着的小雪狐扔到一旁,发了阵呆。 “郡主,您没事吧?”侍女焦急地掀开帐帘。 夕阳在墙上投下一片瘦削的黑影,长发披散,素衣凌乱。狐狸惴惴不安地耷拉着耳朵,爪子下的枕头洇湿一片。 叶濯灵转过头,面无血色,眼皮肿得像核桃,两只浅茶色的眼珠盯着书案,冷静而狠戾。 半晌,她麻木地开口:“没事,只是做梦。” 侍女抹泪劝道:“您吃点东西吧,再不吃,王爷的在天之灵也不安啊。” 两天前王爷在城外被斩首的消息传来,郡主哭得眼睛都要瞎了,中午见完使者就昏睡过去,大夫说是太累了。 叶濯灵依旧死死盯着长案,上面有一封撕了火漆的信,从京城送来,她启封的,信使没看过。 天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砖上拖出几条黑影,她这才发现自己没睡多久,约莫只两个时辰。 “城里还剩多少人?” “大概两千。” “粮仓的米都发完了?” “昨日就发完了。” “东西搬到地窖里了?” “搬完了。” “府里的人散了吗?” 侍女哭道:“郡主,我死也不走,服侍惯了的老人也不走,我们真没地方去啊。出了城,还是到处打仗,不如就在城里自生自灭。” 不愿走就不走吧。 叶濯灵感到自己的心比从前冷硬多了,忽略她的哭泣,问:“库里还剩多少钱?” 侍女哭得更厉害了,“银子都让您发完了,吃食用度只能顶一个月。” 叶濯灵点头,“嫁衣呢?” 侍女觉得自己还不如陪她一起死了好,“那旧衣裳临时找来,还在赶工。” 叶濯灵扶着她下床,摇摇晃晃地朝长案走去,目光扫过窗边一排印章,喃喃道: “别赶了,反正是糊弄鬼。你去给我找块玉,越便宜越好,死人戴的也成。” 她坐下,瞪着信函,阴森森地轻声道:“我要他死。” 燕王陆沧。 那个砍了她爹脑袋,又把王府护卫的脑袋投进城墙的人。 指甲在纸上掐出印子,眼眶一涩,却不再有泪水流出。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个道理她明白。 叶濯灵抽了两张纸,提笔写完信,吹干墨迹揉成一团,复又展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把狐狸拎过来,取下它脖子上的银项圈,交给侍女: “去换钱买纸烧,写上名字,六成给我爹,四成给我和哥哥,我们提前在地府存着。” * 八月过了中秋,天黑得越来越早。 日落后旷野霜白,西风呼啸,小丘上亮起了灯,大周征北军的主帅营内,十个脑袋在毡毯上一字排开。 皇帝登基七年来,战事一年比一年多,到了今年,连北疆旮旯角穷得叮当响的藩王也牵扯到造反,这十个血淋淋的新鲜首级就是下场。 军医提着药箱从帘内出来,脸色不大好看,立即有护卫上来询问: “王爷如何了?他要是出了事,大柱国不得活剥了我们啊!” 军医摆摆手:“王爷身体底子好着呢。赤狄右贤王箭上的毒很厉害,所幸我这儿配了解药,只是药性太猛,让他昏睡了三日。他才醒,要找人问话,你们切勿把此事传出去,挫了我军锐气。” 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的汗从头盔里滑了下来,互相推诿:“王爷想是找你呢。” “又不是我杀的韩王,他找我干什么?” “也不是我。” “我什么都没看见。” 一声咳嗽在帘后响起,帐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许久之后,帘子被一只手掀开,众人默契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韩王叶万山死了?”那人冷声问。 没人敢说话,过了一阵,贴身护卫才禀道:“回王爷,他死了,原王府护卫指挥使带着十人叫骂着要杀您,段将军只好将他们就地正法了。” 眼前出现一双黑沉沉的皂靴。 护卫头顶像压着千斤重的山,弯着脖子嗫嚅:“王爷吩咐,小人都记着,可——” 他暗示的眼光瞄向大帐外。 皂靴转向那十个脑袋。 “怎么少了一个?” “……段将军挑了个干净的脑袋,投到城墙里震慑城民了。” 帐子里陷入死寂,几息后,众将才得到指令: “都散了,明日酉时进城。” “是!” 散帐后,陆沧裸着上身在沙盘前坐下,右臂的纱布已被拆开,伤口结了痂。 他静思一刻,手里摸了个沙包捏来捏去,等来护卫的通报: “王爷,段将军在外面候着。” 陆沧冷笑:“不必进来,他要说什么我都知道。杀一个韩王不是大事,可动我的印、拿我的刀、穿我的盔甲,就是大事。” 叶万山再落魄也是个藩王,要以谋反罪名将他就地问斩,按大周规矩,非得皇室宗亲来动手。 陆沧提起架上的凤嘴刀,手指在刀身弹出“铮”的一声,宛如龙吟,“这回我看在义父面上不与他计较,等进了城,让他闭紧嘴。” 这晚征北军睡了个好觉。 与赤狄的战争告一段落,燕王也平安无事。陆沧阵前斩了一个左贤王、三个特勤,逼得狄人连连后退,然而此战是险胜。狄人倾巢出动,上月云台城的守军被打得落花流水,三千兵马只剩下韩王部众十余人在河边苦等援军,可当朝廷援军来了,正是他们的死期。 大柱国有令,凡是跟随韩王的,一律打成谋反,谁叫韩王世子跟着叛军在南边反了?这父子俩都不能留。 征北军抬着韩王的尸首向南走了五里,来到云台城外,城中人已得到了消息,在城头挂上白布。 夕阳西下,天边的火烧云滴着血,山峦起伏如骇浪。十万黑甲军每向前走一步,大地就震颤一下,前排是骑兵,后排是步兵和辎重,放眼望去绵延至地平线,气势锐不可当。 陆沧在城门外五丈驻马,举起左手,“唰”地一声,士兵们齐齐收刀入鞘。 叫门的小兵喊道:“韩藩谋反,现已伏诛,王爷给了你们三日考虑,速速开城请罪,供出同党,我们是朝廷军,不伤百姓!” 喊完过了一会儿,城门没有动静,只远远地看见城墙上出现个白色的影子,不知是什么人。 陆沧瞥了城头一眼,伸开左臂:“弓。” 他接过侍卫递来的弓箭,挽弓拉弦,信手向上射去,只听“扑”地一声闷响,有水从半空中哗啦啦流下来。 北疆的风俗,城墙悬有羊皮袋,袋内装酒,朝夕倾洒,用于祭奠将士亡魂。 那支羽箭被酒水冲掉,落地溅起一片沙尘。陆沧取了第二支略粗的铁箭,这次他连看都没看,微加指力,“嗖”地射了上去。 酒不再流了。 那支箭稳稳地扎在第一支箭戳开的洞口,堵住了羊皮袋。 城头的白色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士兵晃动的脑袋,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商量对策。 陆沧不开口,大军始终静默着等待,叫门的小兵退回阵列,崇敬地望着他。 这等神乎其技的射术,大周惟此一人而已。他们的王爷武艺高强,以一敌百,这么一座小小的城池,根本无需他亲自挥一下刀。 大约半盏茶后,士兵们听到了“咔咔”声,是守城的人在放下锁链,继而轰然一响,嵌有铜钉的铁门从中打开。 此刻狂风忽而大作,浓云遮住夕阳,金红的余晖在沙尘中褪了色,浅浅地披在前方那一幅飘荡的白色斗篷上。 陆沧眯起眼。 那是个手捧玉盘的少女,十七八岁的年纪,斗篷下只穿一袭单薄的麻衣,长发未束,赤着双足,垂首一步步向他走来。她莹白的脚被粗糙的沙砾磨红,眼睑和鼻尖也泛着红,和夕光相映,凄艳得像只垂死的蝴蝶。 五丈的距离,被她走得如同一百年那样漫长,玉盘上的金印银册显示出她的身份,旁边还有一封拆过的信。 陆沧坐在马上,黑色身影高大如山,将她全然罩住。 他淡淡问道:“城内谁可做主?王府的长史、郡守县令呢?” 少女嗓音清脆,带着颤抖的哭腔:“妾身是韩王之女、襄平郡主叶濯灵,斗胆与燕王殿下说话。城内并无叛党,只有王府仆从九个,居民两千,堰州刺史死于流民乱军,东辽郡守弃治所而逃,上任云台县令亡于盗匪,新任迟迟不来。城内无主,大小事皆由家父统管,家父率兵抵御胡虏,本应由长史代管,而韩藩财力微薄,不能豢养王府官吏,是以无长史、教授等人。” 陆沧知道韩王府穷,却没想到连个长史也养不起,想来跟着韩王打赤狄的那些护卫就是全部家底了。 他倒持刀鞘,点了点玉盘,“郡主献城,就是认了父兄谋反的罪名。你兄长是逆贼的门生,当诛三族,待本王秉明圣上,再来与你说发落,请郡主在府中静侯。” 叶濯灵心中冷笑,她哥哥十二岁就跟着师父离家历练,至今已有九年,这半年来音信全无,定是遇到了危险。前几日朝廷军派人来劝降,她才知道南边造反了,韩藩被划为同党,她爹到死都不认。他们说哥哥也死了,可她不信,他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掉,何况朝廷没有把他的尸体带来! 她低低应了一声,黑发被风吹得肆意飘扬,遮在面前水草般舞动,陆沧看见她湿漉漉的眼角,不知是汗还是泪。 他正想着这柔弱无依的小郡主今日敢来献城已经是借了八百个胆了,没准她下一刻就要被自己吓哭,细细的呜咽就适时飘了出来。 叶濯灵跪坐在地,以袖掩面,乌发斜披了半肩,执起玉盘中的信: “妾身本想一死了之,可大柱国之命不得不从,死了反倒惹他迁怒于城民。当着诸位将士的面,王爷能不能允诺妾身三件事?” 陆沧拿起信,摊开一看,眉心猛地蹙起。 他深吸一口气,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信尾落着大柱国的名,盖着印章,确是他熟悉的样式,再扭头看这小郡主——她伏在地上,眸中有压抑的悲愤和委屈,无比真实。 “挽潮,父亲在信里说了什么?”一名年轻将军在他身后好奇地问。 军中敢称呼他字的人,只有这一个。 陆沧面色阴沉,“义父将她许配给我,以此安抚北疆军民。” 那人也呆了:“什么?谁?” 陆沧用刀鞘指向地上的叶濯灵,拨开青丝,抬起她的下巴,那双浅色的眼珠迎着光微微发绿,像某种刚出窝的小兽。 “这狐狸眼的丫头。” 第2章 赐婚信 大周立国二百载,终于到了礼崩乐坏的年头,猫给耗子上香,皇帝给大臣下跪,宗室认外族为父,朝野上下已经见怪不怪了。 若说谁是当今最有权势的人,非丞相段元叡莫属。其人年过半百,身兼柱国大将军、天子侍中等数职,荣封魏国公,实打实废立过皇帝,百官万民都尊称他一声“大柱国”。这么一个厉害人物,却是牧马出身的西羌族,他虽看得懂中原诗书,字却不太写得来,也不会撰文,常用幕僚代笔书信。 陆沧下了马,把这封赐婚信递给身后。这次出征,军队里有大柱国的亲儿子。 “廷璧,你可听说过义父与叶万山有交情?” 段珪接过皱巴巴的纸,粗扫一眼,“这个嘛……咦?父亲向少这般仔细嘱咐。” 信是一日前由京中的使者送达的,信函是段府惯用的飞鹤云纹,撕开的火漆印是一匹马的形状。信中简述了韩王世子追随反贼,不思感恩,祸及家人,实在让段元叡心痛,不得已将父子二人绳之以法。只因多年前他与韩王叶万山曾有一面之缘,当年的叶万山还是个默默无闻的伙头兵,机缘巧合下给他做了顿好菜,他便借着酒意为叶万山的两个孩子取了名,其中的小姑娘刚出生,抱在他手里一点儿大,讨人喜欢极了。 段元叡语重心长地对郡主说,杀你父兄乃是皇命,你自小聪慧可爱,与我有缘,若诚心悔改,今赐你与我义子陆挽潮良缘一桩,正是化干戈为玉帛,也方便他坐镇堰州,为了大局,服丧就不必了。挽潮晓大义、知礼法、智勇双全,比我亲子更亲,你父在北疆深得民心,望郡主助他一臂之力,否则圣上怪罪边陲不宁,老夫也不能保你矣。等韩王府的金龟婿到了,你开城迎接,把此信给他看,他必不负你。 最后还举了个恐吓人的例子,前年被抄的藩王家眷是怎么“行乞卖身生不如死”的。 段珪把那“比亲子更甚”之句嚼了两遍,几乎咬碎牙根,看向素衣粉面、颦眉凝目的少女,不甘中又隐隐生出几分嫉妒,可抬起头来时,还是一张俊秀温文的笑脸。 “挽潮,我先给你道喜了。太妃不是说你过了两个本命年才能成亲吗?你今年正好二十五,府里连个暖床的姬妾都没有,这下太妃可以安心了。” 陆沧置若未闻,重问了一遍刚才的话:“你可听说过赐名的往事?” 依自己对段元叡的了解,他极少发慈悲。 段珪摇摇头。 “信使呢?”陆沧问叶濯灵。 叶濯灵从段珪身上收回目光,细声细气地回答这“金龟婿”:“送完信就回京复命了。” 她顿了一下,“难道殿下之前没有收到大柱国的消息吗?”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陆沧是五月从封地溱州出发的,北上途中灭了邰州的叛军,八月到达草原抗击赤狄,共用三月,可谓行军如风。京城在东边,隔着数条南北走向夏季涨水的河道,信使来回不便,各地信鸽所也被战火毁坏,三个月里只通了四次信,也多亏段元叡信任他带兵作战的能力。 最近一次收到段元叡的指令是十三天前,当时他刚入草原,信中命他杀掉韩王,以绝后患,并未谈及什么婚娶之事。可段元叡也确实提出让他安抚本州军民,说韩王在当地很有声望,不能激起民愤,到时候刁民组成流民军四处乱窜,糟蹋农田庄园,朝廷就收不上税了。 只有皇帝才能给宗室赐婚,段元叡若要插手他的婚事,不会正式命令陆沧,但可以逼女方就范。 之前的信段珪也看过,不约而同想到这里,他心思一转,把陆沧拉到旁边,低笑道: “父亲并未说是娶妻还是纳妾,像你这样的人材,娶妻必是大事,若是纳妾,就算纳十个,他也不需单独写封信告诉你怎么做。我猜他刚好想起和韩王有这么个渊源,把这小妞儿当成战利品赏给你,所以才写信吓吓她。你纳了她,有什么害处?她还能在枕头底下藏把刀,一刀捅了你?她连个盘子都托不稳。” 陆沧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手,没说话。 叶濯灵举袖拭泪,通红的眼睛望向他身侧的众将领,无助至极。片刻后,一个四十多岁的副将迎着她的目光出列,他的盔甲比旁人更旧,黝黑的脸上有道新砍的疤,拱手时右胳膊也抬不顺畅。 “王爷,少将军,你们说的赐名,可是大柱国给韩王的一双儿女起名之事?” 陆沧颔首。 副将缓缓道来:“少将军不知道不奇怪,那是十八年前,桓帝泰元三十年的十一月,小人当时还是大柱国身边的近卫。大柱国在定远城外剿灭赤狄兵马十五万,大捷而归,正逢他四十岁的寿辰,全军上下都痛饮了一夜。伙头兵里有个叫叶万山的,原是韩藩旁支后嗣,但因官府发不出俸禄,穷得跑到定远县随军屯田。他做饭一等一的好吃,给大柱国献了数道菜肴,大柱国便拉着他的手,聊了几句家常。这伙头兵大着胆子,把营房里的儿女抱来,借他的福气取名,大柱国喜读阮籍的诗,随口说了句‘清阳曜灵,和风容与’,把他三岁的大儿子叫‘曜灵’,三个月的小女儿叫‘濯灵’。后来叶万山运气来了,叶家主脉绝嗣,爵位落到他头上,一跃成了韩王。” 段珪“噗”地笑出声,好似看到个大老粗在殷勤地卖弄文采,不过他说的与信中所述能对上。 副将默默受了讥讽,生怕陆沧觉得自己多言,又添了句话:“小人观王爷似有疑虑,所以想为王爷解惑。王爷在战场上救了小人一命,小人感激在心,无以为报。” 陆沧的贴身护卫很会打圆场,翻出一片银叶子给他,“多谢将军好意。换了谁王爷都会救,自己人嘛。” 副将收了赏钱,面上一喜,瞟了眼他手上鼓鼓囊囊的荷包,不仅向陆沧躬身,退下前还向叶濯灵作了个揖。 段珪看在眼里,心中越发不平——这次出征带的都是段家将领,怎么有人胳膊肘往外拐,连还没过门的妾室都巴结上了?这姓陆的原不过是个郡王庶子,吃镇国将军的爵位俸禄,得了父亲青眼才升为一字王,他段珪才是要下血本栽培的自己人。 听完讲述,陆沧把信放回函中。连他和段珪都不知道的旧事,也只有大柱国心血来潮提起了,旁人绝对编不出来。 西羌是高原上的游牧部族,以烧杀掳掠起家,往往杀了一个部落的男人,就把那个部落的女人抓来生孩子。给罪臣的女儿赐个婚,在西羌血统的大柱国看来已经很开化、很讲理了。 陆沧这样想着,当着这么多段氏心腹的面,着实不好推拒,把剑鞘伸给叶濯灵: “郡主方才说,有什么条件?” 他这么伸了一阵,不见她来握,只好收了剑鞘,递了只左手过去,可还是不见她来搭。 太阳快落山,天空飞过几只乌鸦,在头顶“嘎——嘎——”地叫。 段珪在一旁看得幸灾乐祸,陆沧心知肚明,冒了点火气,嘴上还是有礼:“郡主请起。” 叶濯灵哭道:“殿下不应,妾身就不起来。” 陆沧觉得她就跟块饴糖似的粘在地上,真想把她一铲子铲到马背上去,耐着性子道: “等你哭完我们再谈。” 叶濯灵在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吸吸鼻子,哑着嗓子道:“其一,大柱国要妾身不服丧,与殿下仓促完婚,妾身可以答应。但殿下今日要同妾身一起殓了家父,给他行礼,把他和护卫们葬入西山脚的墓地。” 出乎她的意料,他虽皱了皱眉,却很快应下: “好。” “其二,殿下入城后不会让军队动百姓一砖一瓦、一粒粮一匹布,也不会伤害王府下人,他们都是老弱病残,和谋反无关。” “好。” “请殿下发誓。” 护卫插嘴:“郡主大可宽心,我们不是兵匪,到哪儿吃的都是皇粮,不是民脂民膏,王爷最忌讳欺压百姓。” 陆沧还是举刀发了个誓,他甚烦女人纠缠。 叶濯灵继续道:“其三,妾身还没被褫夺封号,要做殿下的正妻,不是册封的妾室,也不是滥妾。婚后殿下需手书告知太妃、王府众人。” 此言一出,众人都咋舌。 段珪忍不住道:“郡主过分了吧。” 叶濯灵只当听不见,孤零零地坐在沙地上,昂着脖子哽咽:“我叶家自开国以来,无论女儿是何品级,都不曾给人当妾室。大周的异姓王只有我一家,到这一代就断了,万望殿下成全。” 照理说到这儿,应该朝他磕个响头,可陆沧看她那倔强样,磕头是万万不会磕的,倒是能变个小树苗插在地上,等到来年春天下雨开出花了也不起来。 他的头开始疼,“我府中无姬妾,你是正是侧没分别,娶妻要上表朝廷,牵动各方,不如扶正简单。” 叶濯灵垂下眼:“若是殿下心里已有属意的王妃,妾身愿随父兄而去。” “此事再议。” 她幽幽道:“大柱国给妾身赐名,妾身给殿下做小。” 陆沧的火气憋不住了,大柱国还给自家养的狸猫取了名呢,拿这个来压他? “你到底起不起来?” 他声音略大了些,只见她浑身一抖,抬起睫毛,两丸茶色的瞳眸顷刻间溢满了水,一颗颗啪嗒啪嗒往下掉,贝齿咬住嘴唇,肩膀颤个不停。 陆沧懵了一瞬,僵硬地伸出剑鞘,她不接。他又伸出手,可她只顾掉眼泪,哭得梨花带雨,极是可怜,衣襟都湿透了。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家,父兄被杀,鼓起勇气献城保一方百姓平安,还要嫁给仇人。 那信纸被揉得发皱,印章边缘糊着斑斑水痕,定是她怨恨至极,又不敢撕掉,强忍羞辱含泪从命。 似乎是应该大哭一场的。 凤嘴长刀刹那间破空而来,冷风带着血腥气冲散头发,叶濯灵的哭声顿时噎住,脑中一片空白。她颈后的寒毛一根根竖起,眼睁睁看着那雪亮的刀光越逼越近,心想我命休矣,这禽兽不如的家伙要斩草除根了! 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刀光闪过,她只觉膝下一凉,什么东西托着她跪坐的身子腾空,弹指之间,她就被一股大力甩到了马鞍上,两条腿后知后觉地垂下来。 陆沧把她连人带沙土一起铲到马背上,可算舒了口气,用铲完她的宽阔刀背顺了顺麻衣的褶皱,遮住她裸露在外的脚。她的脚趾触到冰冷的刀面,紧张地蜷起来,恨不得连腿都缩到蜗牛壳里。 ……果然还是刀好用,能止小儿夜啼。 陆沧隔着袍子,用刀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脚背,“踩着马镫,我们去葬你父亲。” 随后命大军在原地驻扎过夜,并派一队士兵绕城巡逻,守住各门。 他在前面牵绳走,叶濯灵死气沉沉地骑着马,后面跟着几名护卫,队尾是抬尸首的士兵。 走了许久,陆沧没听到她再说话,回头问: “墓在西山脚下何处?” 她应了个方向。 天色已暗,最后一缕红光照着她的脸,给苍白的皮肤染上血色,小巧的脚掌在裙下随着起伏一晃一晃。 陆沧不禁又用刀戳了她一下,“别乱动,踩稳了。” ……他的马这么高,她腿又没多长一截,根本就踩不住! 她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瞳孔在晦暗的光线下有种竖成一条缝的错觉,他再细看时,里面的戾气已消散无踪,只有水汪汪的哀恸。 就是铁打的人见了也要心软。 第3章 引狼入 段元叡常说,他这个义子不是铁打的,是炼出来的精钢,手腕很硬。 月上梢头,西山南面传来阵阵挖土声,士兵们挥舞着木铲,汗如雨下地掘墓。 陆沧把韩王身首分离的尸体往坑里一丢,抱拳对下面弯了弯腰,静静地站了片刻,这就算行礼了。而后他嫌挖坑的声音吵,自个儿卸了铠甲,去树下盘腿坐着,把刀往地上一插,闭目养神。 棺材是叶万山第一次带兵出征前埋下的,里面还有他给自己准备的陪葬——老婆的发簪,孩子的手帕玩具,黄泥捏的金元宝,这样死在战场上被人捡回来,把他往里一丢就行,不麻烦。那时云台城里没有能打仗的将领,朝廷也不派人来,可赤狄的进攻实在猛烈,百姓就快活不下去了,他还有尚未及笄的闺女,他不想闺女被赤狄兵糟蹋,孩儿她娘就是在一次劫掠中被掳走的。 叶濯灵记得她爹说,没有将军怎么办呢?咱好歹是个王爷,也混过军营,抄家伙带人上吧。 “封建诸王,以藩屏周”,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白吃俸禄,百姓供了咱们这些上等人,才留一点麦子养活自家。爹爹十几岁给地主当佃农,大夏天汗流浃背种地,可辛苦了,天上掉馅饼被人拉去当王爷,望着一桌精米白面都舍不得下筷子,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命真好,要惜福。 回忆断在了爹爹面目全非的脸上。她前几天哭得太厉害,此刻看到他躺在棺材里,反而没有嚎啕,只是咬紧牙关,努力克制自己伸出的手。 爹爹身上有好多伤口,她怕弄疼他。 他的眼睛永远闭上了,他宽厚的肩膀再也不用去扛那么重的担子了。五年来,这场景曾经好几次出现在她的噩梦里,当噩梦成了真,她发现自己的哀痛沉凝成了一团灰土,压在心上,重得她动弹不了,连呼吸都艰难得像濒死挣扎。 于是她不再看这口棺材,让士兵将棺盖钉上。谋反的王爷没有葬礼,反正贫穷的王爷也没有余钱给自己准备葬礼,就这样吧。 他这辈子的功绩,云台城的百姓记得,她也记得,她会给他立一座碑——在报仇之后。 叶濯灵望向树下那人。 怎么可能不报仇?她豁出这条命,也要把他送到阴曹地府,让他在阎王面前承认自己杀的是个好人。 什么谋反?爹爹连段元叡和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大半辈子都在镇守边疆,只不过她哥哥拜了先帝的外祖父为师,她家才和朝局扯上了关系。先帝死于段元叡之手,段元叡迟早要找个由头把旧外戚除掉!该死的明明是他,还有砍了她爹的燕王,这助纣为虐的禽兽,为奸臣卖命! 她暗暗冷笑起来,想起梦里她爹说的:最多十年……在她看来十年都不用!大周这样对待守边境的功臣,离亡国不远了。 陆沧似有所感,突然睁开眼,她慌忙把视线投向别处。士兵们正在挖坑埋葬韩王府的护卫,他们动作娴熟,已经快完工了。 “郡主。”陆沧唤她。 叶濯灵没想到他会叫自己,往前走了两步,不肯再靠近了。 “本王奉命行事,逝者已矣,你节哀。” 她表情木然。 陆沧不以为意,又闭上眼休憩。 该死的走狗。 叶濯灵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他,你等着,我要让你死得身败名裂!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士兵们干完活儿,向陆沧的护卫禀报。那个叫朱柯的贴身护卫沉稳老练,依次检查过十二个坟包,用脚踩踩土壤,还用刀把坟头杂草清了清,然后才来回话。 “王爷,埋好了。” “你们明日送些祭品过来。” 陆沧拔刀站起身,把叶濯灵一拎,提溜到马背上,自己跨坐到她身后。 他没穿盔甲,高大的身躯蓦地贴上来,她脑门一炸,身子下意识往前挣去,还没动两下,一只大手就牢牢按住她左肩,将她压在身前,把缰绳一振。 “再动,就摔下去了。” 黑马咴律律叫了一声,撒开四蹄跑起来。 他力气好大! 叶濯灵被马颠得七荤八素,要不是他按着,真得从鞍子上飞起来,混乱中放弃了行刺的想法。就这么个身高八尺的大块头,一座石山似的,闭着眼睛都能射箭挥刀,抬抬手就能掐断她的脖子。 不能硬碰。 要识时务。 她整理了一下思路,柔顺地靠在他胸口,声线被颠得断断续续:“殿下今晚进城吗?” “嗯。” 顺杆子爬的禽兽! 她恭敬道:“那妾身给殿下安排厢房。” “你捡间空房与我和两个护卫住,明日扫出一间上房给段珪,其余五个将军住下房即可。” 得寸进尺的禽兽! 她半谦虚半诚实:“寒舍简陋,衣食紧缺,还请殿下和诸位将军多多担待。” “嗯。” 陆沧忽然想起她说府中只剩九个仆从,这人数连办顿喜酒都够呛,“操办婚事一切从简,我住你屋子便可,护卫和下人一处,免得多打扫一间。” 色迷心窍的禽兽! 叶濯灵抖着嘴唇,半天才说了个“是”字,在心里用匕首把他戳了个稀巴烂。 他又道:“我睡得浅,你不要碰我,免得受伤。” 这禽兽还装自己是正人君子! 她小声道:“一切听从殿下旨令,妾身不敢造次。” 陆沧皱眉,“是令旨,不是旨令,我朝只有陛下的话才是旨令。你嫁与我,需谨言慎行。” 这禽兽不仅装自己是正人君子,还咬文嚼字装自己是忠臣良将! 叶濯灵低下头,看起来很委屈:“妾身七岁才跟家父入王府,没有先生教,殿下见笑了。” 陆沧道:“无妨,少说话即可。” ……他在嫌她话多。 叶濯灵看明白了,在心中把戳得稀巴烂的禽兽又五马分尸抽了三百鞭。 他以为她想说话?! 月至中天,城外的帐营陷入沉睡。黑马驮着两人穿过城门,沿寂寥无人的大街向前走去,经过破旧的砖瓦民居、荒废的县衙、杂草丛生的城隍庙,来到韩王府门口。 这是城中最大的宅邸,两百年来居住了十三代韩王,可惜叶氏子嗣凋零,疏于修缮,后来又经历过赤狄的洗劫,再也看不到昔日的辉煌鼎盛了。“敕造王府”的牌匾上扎着白绫,两座石狮子守大门,一个缺了只耳朵,一个缺了只脚,有个白发老翁正在台阶上拿钳子拨弄火盆,纸钱的烟气飘摇而上,散在夜空的深渊里。 老翁年逾古稀,什么阵仗都见过,看到马上的郡主和陌生男人,拜了三拜。他把两个护卫领进门,王府尚存的八个仆人跪在影壁后,有男有女,除了两个丫鬟之外,其余都上了年纪,要不就是身带残疾。 不需陆沧吩咐,朱柯和时康两个护卫就道声“得罪”,上前挨个搜身,确认这些人身上没有利器和毒药。 “郡主,您的房是哪间?”时康问。 这话问得很冒犯,但如今她也没资格教训陆沧的人。好在她献城前就想到房里要被搜,早就处理过了,连狐狸窝都是干净的。 她唤侍女:“采莼,你带两位大人把全府都看上一遍,明日我和王爷成婚,将军们都要来观礼。” 说罢便带着陆沧到二进院子,给他指认:“那是家父的主屋,东边是家兄的,空了几年,西边是妾身的。” 王府的布局大多一样,陆沧自己家也是这么住,只是华丽多了。 “浴房在何处?” “拆了当粮仓,厨房生火烧水,抬到屋里去。” 叶濯灵不想跟他废话,叫另一个侍女,“银莲,王爷要沐浴,去准备。” 陆沧本想说打几桶井水便可,余光扫到她沾满黄沙的脚,便罢了。 总不能让这丫头也跟他一起洗凉水,冻病了再让军医当男人治,半条命没了,还成什么亲? “你先洗漱更衣,我去喂马。” 陆沧把她从马背上提溜下来,自己牵马走入后院。叶濯灵看得清清楚楚,那毛色莹润如丝缎的黑马分明在她落地时翻了个白眼,用头蹭了蹭陆沧的肩,好像不屑于驮她这个罪臣之女。 ……禽兽的坐骑也是狗眼看人低的禽兽。 她骂了今晚最后一句,抹了抹脸上的灰,一脚踹开房门,正看到里面的护卫在翻箱倒柜地检查,珍藏多年的书本、画卷都被凌乱地扔在桌上,就像毫不值钱的灰渣。她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抱着蹿到她跟前的小雪狐蹲在墙角,缩成一团。 时康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郡主可是哪里不舒服?” 叶濯灵猛地抬头,他“呀”地被她的目光吓了一跳,手下意识放在了刀柄上,然而眨了下眼,那凶狠的目光就不见了,只有无尽的委屈,好像他看错了。 时康比她还小一岁,没见过女人变脸,摸摸鼻子,“我……我叫王爷来。” 叶濯灵扶着侍女坐到椅上,喝了口热茶,苦涩的味道流进喉管,“我只是有些头晕,早点歇息就行。大人搜完再去报给殿下,不好吗?” 小狐狸嘤嘤叫着,尾巴不安地绕着她的腿。 时康“喔”了一声,瞧一眼她,又瞧一眼乱糟糟的桌面,这回倒腾柜子的动作温和多了。 一柱香后,房内搜查完毕,他拱手告退,出了屋子,长长呼出口气。 后院里只有一人一马。 陆沧说是喂马,其实府里没有行军用的粮草,这马宁愿饿肚子也不吃干巴巴的草根,只喝了几口井水。 他坐在井边,披着月光,吹着夜风,捏着沙包,就这么干等着,想等到那丫头洗漱完歇下再去沐浴,沐浴完就在她房里随便寻个地方倒头睡了,以免两人干瞪眼。 井里的月亮消失时,护卫来了。 “王爷,我搜郡主和韩王的屋子,大哥搜别处,没发现可疑之物。”时康干劲十足地汇报,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不过我在郡主的房里看到了这个。” 他将自己的揣测讲了出来,“小人以为,她愿意遵从大柱国之命嫁给您,是想伺机杀您,要么是眼下,要么是以后。也许她还在什么地方藏了把刀,房梁上、地砖下、暗格里,都有可能,这些我们一时没法查完,但您明天就要跟她成亲。王爷,您别跟她睡一张床,谁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陆沧好笑:“这次出来,有长进了。你从何觉得她要杀我?” 时康把书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郡主房里有很多这样的话本,我翻出来,她还不乐意,足见她的重视。我看到了这本,这卷是说一个和亲公主在新婚夜刺杀草原可汗,她把刀藏在了牛角做的酒杯里,这样喝交杯酒的时候,她叼着匕首抹了可汗的脖子。” 陆沧:“……嗯?” 时康又道:“还有这本书的第四卷,讲的是一个落难千金替父报仇,嫁给政敌的儿子,怀孕后下毒杀夫,又勾引公爹,说孩子是他的,让婆婆把公爹一刀捅死了。” 陆沧的脸色很难看,“我让你搜检,你就看这个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拿给我!” 时康信誓旦旦:“王爷,我没在查房时看。这些话本我十三岁就看过了,正好搜到,想起里面的故事,所以提醒您。有道是‘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古往今来多少英雄好汉都栽在美人计上,郡主知道,您也要明白才行。” 陆沧“啪”地将那本书扔在地上,冷声道:“够了。你有没有发现她举止奇怪?” 时康想起郡主进门时的情形,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王爷不就是怪他想得太多吗? 犹豫过后,他摇头:“没有。” 陆沧恨铁不成钢地训斥:“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这些杂书,兵法不读,四书五经也不读,整天得了空就看这些?退下!” 他捏了捏眉心,疲惫止不住地从骨子里泛上来。 第4章 月下浴 亥时夜色深浓。 叶濯灵坐在床沿,采莼给她擦着半湿的头发,在上面涂抹香膏。她洗了半个时辰的澡,陆沧也没回来。 府中剩的木柴不多,烧两次水不如烧一次,今日洗了,明日就不用洗,她准备待在房里不出去,否则看到朝廷的走狗就忍不住想杀人。 采莼两眼红红的,轻声问:“嫁衣改好了,郡主要不要试试尺寸?” 叶濯灵的心思不在嫁衣上,披个破烂麻袋嫁给那只禽兽都是便宜他了,用手掂量着玉佩,“柜子里的书可是少了一本?” 采莼胆小,护卫来搜的时候只顾站着,还真没注意那么一大摞书少了,当下跑去柜边清点,“郡主,您眼力真毒,他拿走了那本封面绘着孔雀图的,原来压在最底下。” 叶濯灵垂眸思忖,那本书既没夹密信也没夹刀片,护卫拿走它做甚? 里面不过是些异想天开的男女情事、惊世骇俗的姻缘孽缘。 ……等等,里面好像写了几个烈女杀夫的温情小故事。 不会吧,陆沧的手下心细到这个地步?就那么几眼,他能一目十行读完内容? 她立时警觉起来,燕王如今势大,贴身伺候他的护卫定有过人之处,既然这本书他已经看到了,那么定有防范,至少对她有戒备。 可她也并不打算上演温情小故事,她又不傻,凭自个儿去刺杀武功冠绝天下的人? 叶濯灵抱起狐狸,揪它毛绒绒的粉耳朵,和它四目相对:“小汤圆,你能不能变成人,替我杀了他?” 汤圆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摇摇脑袋。 她叹了口气,“不中用,狐狸精都被养废了。” 还得她自己出马。 秋夜微凉,热水抬进东厢房已有些时候。 陆沧洗完一桶水,又换了一桶泡着,他不喜让人侍候,只让护卫守在廊下,自己在空荡荡的屋里享受难得的安静。 这屋子是年久失修的客房,早晨要清扫迎宾,他想着干脆就让那几个老弱病残用浴桶里的水擦洗地砖,省得费力气打井水了。 韩王府里的人是真少,也是真穷,朱柯盘过库房,连一两纹银都找不到,只有几匹陈布、几筐香料、一些灰扑扑的首饰,放在他们燕王府连丫鬟也不稀罕。地窖里倒是囤了几十斤货,清一色的白杆绿叶大菘菜,把朱柯急得团团转——王爷好歹是第一次娶媳妇,婚宴上怎么也得见荤腥啊。 经此一战,赤狄人退回了狼牙坡以西,云台城暂时安全了,但能逃的壮丁都逃了,城中剩下的两千人自顾不暇,哪有卖菜的?朱柯大晚上睡不着,逮兔子田鸡摸鱼去了,非得凑出一桌像样的水陆宴席。 陆沧从军十年,什么样的苦没吃过?手下人也跟着他过苦日子,只是碰上婚事,他自己能糊弄,那帮小的看不下去,觉得太委屈他。他懒得管,随他们去了。 烛火幽微,铁盏里积了一片红泪,忽地蹿来一丝风,火焰闪了闪,“扑”地灭了,升起一缕青烟。 门开了。 陆沧闭着眼,头靠在浴桶上,呼吸匀长。 有只猫踮着脚尖,悄无生息地从屏风后绕了过来,驻足在浴桶后。 一丈。 陆沧坐在水里,纹丝不动。 六尺,她走近了。 他依旧没睁眼,鼻尖嗅到淡淡的香气,是木槿花的味道。 四尺。 她站在榻边,不动,似是踌躇。 热汽熏蒸,在脸上凝成水珠,顺着颧骨滴下,陆沧眼睫一掀,狭长的眸子直视前方暗处,眯了眯。 三尺。 叶濯灵屏住呼吸,心扑通扑通直跳,目光在榻上飞快地扫。 这里看似无人,但肯定有护卫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守着,她也并不怀疑他知道她进屋,尽管她已经把动静压到最小。 他很自信能用一根指头摁死她,所以才放任她走这么近。 月光透过窗纸和门缝,在砖面镀了一层亮银,她堪堪能看清榻上的东西。左边是沾着尘土的外袍、外裤、三指粗的革带,中间是褪下的白色中衣,还有一条宽大的犊鼻裤——罪过,她不该看这个;而右边则是护腕、插在皮鞘里的匕首,还有一枚与荷包系在一起的、亮晶晶金灿灿的东西,圆壳上刻着格子。 这就是传闻中大柱国赐给他的那只金龟吗? 才瞧了个大概,就听“哗啦”一声,她差点惊叫出来,抱着手里的干净衣物站在那儿,昂首挺胸,等他回头。 可他没有。 陆沧只是坐直了些,伸开双臂搭在桶沿,两片极宽阔的背肌破开水面,湿淋淋地露在她眼前,一根深线嵌在肌肉中央往下伸,隐没在浮着细碎月光的波纹里。 叶濯灵舔了舔紧张到发干的嘴唇,气沉丹田,柔声道:“妾身找了件衣裳给殿下穿,看外头没人,就进来了。方才殿下是睡着了吗?” 什么破理由。 陆沧轻嗤,那帮老弱病残都瘸了,非要她来送衣服?进门也不通报? 但他没戳破,从鼻子里“嗯”了下,“有劳,你放榻上。” 叶濯灵回忆着话本上的词儿,羞涩道:“妾身嫁与殿下,从今往后就是殿下的人了,殿下今晚要留宿妾身闺房,妾身不敢推辞,但望殿下记得自己入城前许下的承诺。” 陆沧又“嗯”了一下,用手抹了把脸。 叶濯灵在心中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她都豁出去不要脸也不要命了,他怎么不接话?快站起来把她推到榻上搜身啊! 难道是她的语气不够诱惑? 她低头看自己穿的,不能说严实,也不能说暴露,勾引人还是头一回,没经验。 他忽然问:“我杀了你父亲,你不恨我?” 叶濯灵早就准备好了回答,幽怨道:“妾身不敢。” 他要是个聪明人,就不会再追问。 这世道,女子的命运不掌握在自己手里,运气好是战利品,运气差是粮草。 陆沧背对她,点了下头,道:“好。” 而后他伸手一捞,扯过棉布擦了几下头发,倏然站起身,水面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浪潮迭起,飞溅出几滴。 叶濯灵下意识后退一步。 陆沧转身,她逼迫自己把视线固定在他身上,然而在他抬腿跨出浴桶的那一瞬,终于忍不住偏过头,脚后跟在地上磋磨着,恨不得长出双翅膀飞出十万八千里。 ……不要过来。 ……过来搜她。 两种矛盾的声音在脑海里尖叫,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像爆竹一样炸开了。 这事她干不了,不想干,她后悔了,老天保佑他不要—— 陆沧踩着木屐,一边把棉布围在腰间,一边向她走去,三尺的距离两步走完,右手轻轻一拽,再一抖,便把她怀里揪着的丝袍披到身上。 她显然被吓着了,睁着一双狐狸眼惊恐地看着他,瞳孔缩得小小的。他“啧”了声,一挥胳膊将她掼倒在榻上,左手抓着两只细腕举过头顶,右腿牢牢地压住她膝盖。 顷刻之间,叶濯灵变成了刀板上的肉。 男人像一座山倾下来,热气扑面,敞开的丝袍垂在她两侧摇晃。月光那么亮,把他结实的胸腹照得如金似铁,甚至能看见上面挂着的晶莹水珠,她的心跳快到了极点,绝望地咽了口唾沫。 陆沧轻而易举地锁住她的身子,右手扯开外衣,一顿——里面果然只穿了件抹胸,鹅黄色的,还绣着鸳鸯戏水。 只是顿了这么一刹,他继续动作,三两下把她上半身摸了个彻彻底底,手指从抹胸的缝隙里夹出个小纸包,捏了捏,里头是粉末。 叶濯灵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视死如归地闭上眼,下巴倔强地一抬,意思很明确——有种你杀了我这个投毒的! 耳畔传来一声笑,透着点儿讥讽。 她暗暗松了口气。 陆沧没拆开那纸包,整个儿往地上一丢,掰开她的下巴。带着茧子的两指捅进嘴里搅了一圈,摸过二十八颗牙、掏过舌根、刮过腮帮,她眼泪汪汪地含着他,呜呜地叫唤,他的手又热又硬又大,像个铁钳,咬都咬不动。 嘴里没藏着毒。 陆沧搜完,在两瓣红唇上一抹,指腹干净,没搽药。他接着往下摸,身下的人剧烈挣扎起来,慌张失措地嚷嚷: “没了,没了,就那一个!” 他不听,掐住她纤细的脖颈,扒掉亵裤,用被她咬湿的手指在腿间过了一遭,沟沟壑壑都翻弄过。羞愤的哭声响了起来,他充耳不闻,松开左手,把人翻了个个儿,用膝盖顶着她,仍是从上搜到下。 叶濯灵手腕刚一动,就被他一把捉住反剪到背后,成了条搁浅的鱼,头皮发麻地感到那只火热的大掌揉散头发,按过背脊,陷入臀缝…… “是蒙汗药!蒙汗药!”她哭叫起来,在榻上蚯蚓似的一拱一拱,震得衣物七零八落,“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他了然地“嗯”了声,扒开那两瓣看了眼,礼貌地给她合上了。 雪白的肌肤在他眼皮下发颤,他有些手痒,“啪”地在臀上轻拍一巴掌:“再有下次,拿你喂狼。” 然后把亵裤抹胸揉成一团,往她怀里一塞,用外衣把她裹成个蚕蛹,打横一抱出了厢房。 月色静好,廊下的时康看着他家王爷衣衫不整地把郡主抱出来,目瞪口呆。 ……今晚就要办事了? 还是已经办完了? 他装瞎放郡主进屋,王爷的神情怎么还是那么严肃? 陆沧指指屋里地上的纸包,头也不回地去了西厢。 毒药! 时康精神一振。 谁说话本里写的就是假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儿家不就整天看这些嘛!看多就当真了,还以为投毒是什么容易的事。 回到房里,叶濯灵还在哭。 她想过让他搜身,没想过他会这么搜身,她特意把药包放在显眼之处,他找到就该停手了,怎么还把她里里外外摸了一遍?! 陆沧进了闺阁,斥退两个丫鬟,闩上门,角落里传来阵嘤嘤怪叫,低头看去,原来是一只关在铁笼子里的狐狸,比猫大一点儿,通体雪白,长得和糯米团似的,两只浅茶色的杏眼恶狠狠地盯着他,龇牙咧嘴竖尾巴。 他看看小狐狸,又看看自己臂弯里这只,不能说长得一模一样,至少也可以说是一母同胞。 他把她抛到肩上扛着,拿了根叉衣竿,草草扫过枕头被褥检视,然后将她往床上一丢,沉甸甸地压上去。 叶濯灵在蚕蛹里扭来扭去,狐狸也嗷嗷地掏笼子,陆沧赤着上身,把她禁锢在胸前,伸腿一勾,左臂一紧,腾出只手拉下床帐,闭上眼。 “我累了,睡觉。” 他本想井水不犯河水,各睡各的,可惜她心思不规矩,只能控在手里。 叶濯灵试着动,根本动不了,他这副身子骨哪哪儿都硬,如同一个狭窄的铁笼把她关在里头。 僵了半盏茶,她发现他好像睡着了,嘴唇抖了抖,万念俱灰地也闭上眼。 陌生的气味染上皮肤,钻进七窍,她皱了皱鼻子。 又过了半盏茶,陆沧阖着眼不耐烦地开口: “你能不能让它别吵?” 叶濯灵迫于威压,不情不愿地喊道:“汤圆,再叫拿你喂狼!” 小狐狸消停了,赌气在窝里使劲刨着毯子。 陆沧警告她:“你再动,也去喂狼。” 随后捏着软软的被子陷入沉睡。 烛火没熄,叶濯灵呆呆地望着他的脸,心情复杂。 他都把她摸了个遍,谁能想到反而裹着她睡。 ……他不会,不行吧? 还有这种好事? ……不,人家都说太监才可怕,心性都扭曲了。 她越想越悲观,越想越沮丧,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死啊? 第5章 备新婚 翌日醒来时,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叶濯灵扒拉开蚕蛹,坐起身,揉揉眼。天光大亮,屋里干净如新,被侍女仔细打扫了一遍,花罩上扎着彩绳,桌上摆着一盆金凤仙,狐狸笼子也贴上了“囍”字。衣桁挂着改好的旧嫁衣和盖头,侍女在上面绣了几朵白梅花,红白相间,世间找不出第二件这样喜忧参半的吉服来。 ……不吉利,但应景。 汤圆睡醒了,在笼子里焦躁地走来走去,用爪子把红纸拍得哗哗响,骂骂咧咧地叫唤。 叶濯灵赶忙跳下床,把笼锁一开,它立刻从窗缝蹿出去,风也似奔过院子,从墙根的小洞钻到后花园。 汤圆被她训了三年,沾了些狗气,虽勉强改掉了昼伏夜出的习性,但毕竟是只狐狸,吃饭常护食,咬人常见血,只跟她撒娇亲近。为了防止它咬护卫被做成围脖,她把它关了一整晚,这会儿它急着要解手。狐狸本身没异味,可排泄物的气味那叫一个刺激,汤圆从小就去花园里出恭,学猫刨土埋上,当给花草施肥。 屋中没有旁人,她走到橱柜边数了一遍,昨天消失的那本书神奇地回来了。 “……哪儿来的狐骚味?”隔墙隐约传来男人的声音。 “啊呀,是雪狐!将军,这皮子卖到京城能值百金……” “啧,刚够做个围脖……” 叶濯灵大惊失色,披上外衣扑到窗边,只听墙外的人连声叫道“跑了、跑了”,而后说话声就低下去,竖起耳朵也听不见了。 “郡主,您起来了?” 采莼端着水盆走进屋,按昨日约定好的禀告:“王爷卯时起床练刀,辰时用完早饭出门,巳时带着城外的人进了府,一共六个将军,还有十几个校尉。有个姓段的将军是大柱国的小儿子,在军中的地位比王爷这个主帅还高,他指名要住咱们老王爷的屋子。” 叶濯灵冷笑:“他不怕我爹半夜来找他?好大的胆!” 想到枉死的父亲,她胸口钝痛,转头望向嫁衣,眼泪又止不住要渗出来,忙用手背拭了两下,恨恨地自语:“一丘之貉,也该死。” 她吸了下鼻子,挺直脊背,“采莼,你别老在他们跟前晃悠,让人起疑。陆沧身边有个话多的护卫,你跟他多接触,避开另一个话少的。” 采莼应下,忧心忡忡地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叶濯灵坐回凳上,镜中映出一张憔悴的瓜子脸,眼睛却亮得惊人,“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定要叫那姓陆的禽兽知道厉害,以报昨夜之仇。你给我上妆,上好看些,再去厨房第三个灶台底下拿东西。” 这时,屋外有条白影踩着石头蹦进窗,径直扑进她怀中,瑟瑟发抖。 叶濯灵的心落回肚子里,搓着它的小脸,“不就是做个围脖,瞧把你吓的。” 汤圆动了动鼻尖,警戒地盯着屋顶,背上的绒毛竖起来。 她把它抱回笼子,蹲下身极小声地道:“我知道。乖一点,忍上这几日,姐姐带你去找大哥。” 就在小雪狐逃回屋时,屋檐上另一个黑影静悄悄落地,闪身离开。 韩王府前院,陆沧把副将们都安置好了,被时康拉到一旁。 “王爷,杀人的念头动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您不打不骂,还以为您欠了郡主什么呢!她爹又不是您——” 陆沧打断他:“不要再提此事。药包里是什么?” “蒙汗药,一闻人就晕。” “你听到什么了?” “郡主骂您是禽兽,还要再使一次美人计,我不用看都知道厨房第三个灶台下藏着家伙事儿。她还要让丫鬟来套我的话,嘿,真是异想天开!我只担心王爷您,可不能因为跟她睡了一晚就信她。” 陆沧皱眉:“胡说什么!我没动她。” 他想起昨夜浴桶旁那张故作娇羞的脸,不屑地道:“她求我睡我都不睡。” 时康半信半疑,“我瞧您对她太过宽和。” 陆沧教他:“男人不跟女人计较。她让丫鬟来套你的话,你就直接同那丫鬟说明白,别想从你身上得到好处,如此这般,她就不打你主意了。” “王爷真是光明磊落。” 朱柯拖着辆板车过来,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您拿训兵那套对付女人,没用的。” 他拍拍板车上的货,辛苦搜罗一整晚,只弄来这些差强人意的野味,还不够壮汉们塞牙缝。 陆沧却觉得足够了,挑了一条肥鱼、一只野鸡、一只鹿腿,吩咐:“叫厨房料理了,和酒坛子一起送到西山脚下去。” 朱柯劝道:“给他们几只兔子就罢了,好不容易弄来这些打牙祭。” 陆沧脸色遽沉:“兔子也是能吃的?饿着肚子打完赤狄,还要在地下继续挨饿?” 朱柯被说得低下头。他们当兵的都知道,兔子肉根本没油,若是只吃它不吃别的,人会饿死。 时康急了:“王爷小点声,别叫段将军听到。” 提到那人,陆沧神情更冷,拧了拧护腕,转身回主屋去了。 说曹操曹操到,他才离开,一人就笑眯眯地负手从廊下走来,玉带锦袍,腰间配着一弯匕首。 “你们从哪儿弄的这些好东西?” 朱柯心叫倒霉,行礼道:“段将军说笑,穷乡僻壤哪有好东西?小人找了一晚,才找到这些荤腥,鱼是摸的,蛋是掏的,鹿是射来的。” 段珪拔出匕首,在车上翻动两下,笑道:“在外打仗不讲究,随便吃些果腹罢了。我看这三尺长的乌鱼难得,叫厨房吊个汤,把鹿腿混着鸡脯子肉、烧刀子酒剁成泥,搓成丸子,下锅一汆,加点儿胡椒粒、菘菜叶,就是一顿好汤。” 朱柯暗道您可真会吃,专挑给死人的祭品做汤,面上佩服:“段将军见识广,可这儿的厨子我知道,比京城的厨子差远了,就是照这法子,也不见得好吃。” 段珪的笑意微微发冷:“晚上我要看到这锅汤。” 朱柯心里咯噔一下,刚才王爷的话,这小子怕是躲在旮旯角里听见了,过来找茬。 他没多说,躬身一拜,拉着时康退下。 段珪望着两人的背影,掏出帕子慢慢擦拭匕首,冷哼一声,踱步去了花园。 听说昨夜陆沧和那小丫头同屋,没想到今日就认岳父了。 叶万山和他那几个护卫也配? 儿子谋反牵连老子,这是他的命,谁叫他儿子跟错了师父! 陆沧这是故意跟自己对着干。 他不悦地想着,余光瞟到草丛里一人,“喂,你做什么呢?” 那人的衣服打了几块补丁,正蹲在墙根削竹条,看到段珪,忙不迭放下活计,在袍子上擦了擦手: “少将军,这儿有只毛色不错的雪狐,小人在编笼子。” 这副将正是昨日在众人面前解释大柱国和叶万山渊源的,名叫华仲,是段氏的老家臣,因为才能平庸,一直没提拔上去。 段珪一见他,就想起他在陆沧面前献殷勤,压住怒意,苦口婆心地道:“你大小也是个将军,在这儿逮狐狸卖钱,成何体统?” 说着便掏出一枚银叶子,“我知道你赌骰子输了不少,只要你开口,我有什么不能给的!对段家忠心的人,我绝不会亏待,可要是朝秦暮楚,就别怪我为父亲清理门户了。” 华仲接过他隔空扔来的钱,扯了扯嘴角,弯着腰:“多谢少将军。大柱国和少将军待我恩重如山,小人不敢有二心。” 他提起没编完的笼子,陪段珪在园里逛了一阵。天气和暖,万里无云,园中种植的花草散发出阵阵清香,段珪在草原上十几日,所见都是衰草盐滩、浓云惨雾,他望着满目青翠,心情不禁放松了些,随口问道: “什么狐狸品相这么好?我府中还有南越贡来的几条狐皮,回了京送你一条,不用在这里抓。” 话音刚落,就听有个女子“哎呀”了一声。 “什么人?”段珪扬声问。 假山后走过一个丫鬟,十五六岁,面庞清秀,衣着朴素,挽着一篮热气腾腾的食物。 “奴婢是郡主的侍女,朱柯统领让奴婢给众将军送喜饼。” 段珪看那篮内的“喜饼”,只是印着红字的烧饼罢了,做得着实粗糙。他从篮内拿了两个,一个递给华仲,另一个拿在手上。 “你方才惊叫什么?” “回将军,奴婢听到您说‘抓狐狸’,我们郡主养了一只雪狐。” 她看了眼华仲手上的竹笼。 华仲立刻把笼子放下,讪讪道:“冒犯了,我不知道那是郡主的,再不抓了。” 丫鬟送完饼,福身告退。 日头当空,两个男人在园中扯了些家常,走到槐树荫下歇着。 一只瘦骨嶙峋的癞皮狗闻到香气,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绕着段珪的脚转悠。他嫌恶地踢了一脚,狗还是不走,他只好将手里的喜饼远远一丢,狗欢快地跑到那儿香喷喷地吃起来,尾巴直摇。 华仲僵了须臾,默默把吃了一半的饼放下了。 北地苦寒,百姓一日两顿饭,王府也不例外。 人一紧张就会饿,早上叶濯灵就着酱菜喝了碗黄米粥,到了申时,她在房里饿得前胸贴后背,昏昏沉沉伏在桌上,全身上下只有胃是活的,不停地收缩。 采莼端来热汤饼,讲了些府中的所见所闻,说还有一炷香就要去前堂了。叶濯灵也知道自己应该吃点东西,可就是没胃口,一想到待会儿要和杀父仇人拜天地,还要让朝廷官兵当成笑话一样观看,就犯恶心。 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不能在这时候乱了阵脚,必须按照计划走下去。 她吃一口汤饼,就揉一下眼睛,努力不去想父亲和哥哥。他们若是知道她嫁给燕王,会不会对她失望?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没有回头路了。 多日未见油荤,厨房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新货,汤饼是用鸡汤煨的,里面还有老鳖的裙边。她吃了七分饱,用青盐漱了口,剩下一点给汤圆。它只吃熟食,这段日子都饿瘦了,一头扎进碗里敲骨吸髓,汤汁溅了满头满脸。 叶濯灵拎着它的后颈皮,很嫌弃:“采莼,把它擦干净,弄得房里一股味儿。” 小狐狸听到“擦”字,嘤嘤地在她手中扑腾起来,她冷冷道:“叶汤圆,你姐姐我豁出去了,你也要勇于牺牲顾全大局,懂吗?” 汤圆的尾巴颓然垂下来。 时候不早,叶濯灵洗了脸,补了唇脂,把玉佩系在脖子上,在眉间贴了一朵金花钿,发髻单插一支白玉簪,一眨眼就打扮完毕。 王府传承百年的珍贵头面几乎都换成了钱,给她爹打仗发粮饷去了,仅剩的首饰她不舍得用,让侍女收起来包好,成亲用的全是二手货。 嫁衣是住在城门口六十岁瞎婆婆的。 花钿是废弃的青楼里搜出来的。 玉佩和白玉簪是一套,采莼用一斗米跟死者的母亲换来了。 叶濯灵不想让陆沧占韩王府一丝一毫的便宜。 她如今光脚不怕穿鞋的,反正给自己烧了纸,戴死人的东西也不怕,恨不得叫陆沧多沾沾阴气,被冤魂缠身暴病而亡才好。 她在脑海里幻想着他暴病而亡的情状,双眉稍稍舒展开,听到外面爆竹噼里啪啦地响,深呼吸几下,盖上盖头。 成败就在今晚。 她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韩王府的二进院子有个松风堂,本是太平之年用来待客的殿,婚礼就在这儿办。 事急从权,两家聘礼、嫁妆一概全无,办酒入洞房,事儿就算成了。大周的习俗,先让宾客吃饱再迎新人,酒席摆了二十个小桌,一桌坐一个军官,每人面前放一副碗筷、一坛酒、三个炊饼、一碗老鳖菘菜汤,一碟炸田鸡、一碟花椒盐,老仆和临时来伺候的士兵用铁签串着烤肉,在堂里走来走去,谁要就割给谁一块。 朱柯苦苦寻来的那一车野味,到了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面前,犹如菜叶子般不经吃,他也看出众人碍着王爷的面子都收敛着,没好意思多要肉。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家王爷和陛下一块儿长大,从来就没为钱财排场担心过,可头一次成亲,却如此寒酸窘迫,府里的绫罗绸缎、山珍海味都成了远在天边的摆设! 他和时康坐在席上借酒浇愁。 喝了一轮,段珪带头站起来笑道:“朱统领,让你家王爷带新娘子出来,我们今日都闹一闹新房,这府里死气沉沉的,热闹些才好。” 朱柯心里都气笑了,你有个好爹,我们可没有,谁不惜命啊? 将军们纷纷附和段珪调笑,正在这时,一道沉沉的声音从后堂传来:“谁敢闹?” 堂内瞬时静了下来。 第6章 洞房夜 陆沧从屏风后走出,换了身玄色翻领长袍,胸前绣着暗金螭纹,窄袖口绑着银质的苍狼头护腕,两枚獠牙泛着凛凛寒光。鹿皮革带将他的腰身束得紧紧的,上面挂着乌黑的匕首和一枚金龟,除此之外别无饰物。 在座的无不知晓这两样是大柱国赠与他的宝物,一个是十五岁那年认义父的见面礼,一个是他受封柱国将军时的贺礼,他征战在外,几乎从不离身。 段珪坐回椅上,悠悠地抿了口酒,看着自己桌上分毫未动的鹿肉丸子乌鱼汤,眼底浮现出恨意。 全场宾客只有他多了一碗汤,那么大的柴锅不可能只炖出这么点儿,剩下的汤去了哪里,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挽潮,我不过开个玩笑,你可别回了京跟父亲诉苦啊,他待你可比待我亲近多了。”他轻松道。 无人敢说话,气氛比刚才更为紧张。 “言重了。” 陆沧嘴上答了一句,却没看他,接过盘中的酒杯,洒了半杯在地上,将剩下的一饮而尽。 众人也都饮了,要随他走出殿,他回身命道:“本王带新妇出来,拜过堂就回房,诸位不必跟随,在此尽兴。” 而后朝他们拱了拱手。 礼都做到这份上,众人也不是傻子,都乖乖坐了回去,叹息今日是铁定不能一睹新妇哭哭啼啼的芳容,没有笑话可看了。 陆沧带着两个护卫,昂首阔步走到西厢房,在廊下站定。 时康上前迎亲,他身上扎着朵大红花,这是他给王爷准备的,可王爷嫌傻气不肯戴,他只好自个儿戴在箭筒上讨个吉利——婚礼总得有点婚礼的样子吧! 作为傧相,他搜肠刮肚,使出浑身解数把吉利话往外吐,成语一个接一个,说了个舌灿莲花。 房内的叶濯灵听到声音,两只手抓着红裙,猛地站了起来。 门外瞎嚷嚷什么呢? 她爹都死了,还说什么“白头到老、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生他个豺狼虎豹大萝卜! 她扶着侍女的手往外走,走出了舍生取义的气势,可一想起自己的艰巨使命,深吸口气,险险收回踹门的脚,低眉顺眼站在侍女身后扮娴静。 门开了。 秋风刮进来,叶濯灵身上凉飕飕的,目光从盖头边缘溜下去,瞟到地上的黑影。 ……好大一只怪物,怎么还长个狼头对她龇牙? 一只温热的大手忽地掐住她左腕,牵着她大步流星往前走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带犯人上堂。她不适地扭了扭手腕,他反倒握得更紧,仿佛她手里拿着把刀,随时准备刺杀他。 “王爷,轻点儿。”朱柯给陆沧使眼色。 陆沧一顿,松开她的手腕,看到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红印子。 她的皮怎么这么薄? 他换了个法子,去扣她的手掌,那五根玉葱般的指头被他碰了一下,就和被雷劈了似的直往后缩,眼看就要背到身后去。 陆沧的耐心用尽了:“行,你自己走。” 他板着脸走在前头,没几步就和她拉开了距离,弄得中间的朱柯尴尬万分,连连给时康打手势,让他快说几句圆场。 到了前院,时康终于酝酿好了词儿,清清嗓子。陆沧瞪他一眼,突然听到天上有嘎嘎的鸟叫,他来不及训斥,伸手抽出时康箭筒里的雕翎,拎过弓弩,对着天空就是嗖嗖两箭。 “扑扑”数声,那两只倒霉的大雁如熟透的瓜果从天而降,和瓦片一起骨碌碌滚下房檐,摔落在地,脖子被铁箭洞穿,哼也没哼一声就赴了黄泉。 雁群受到惊吓,阵列全乱了,在云里盘旋哀鸣。 陆沧走到死去的雁前,拎了一只,递给叶濯灵: “你抱着它。” 叶濯灵僵住了,好半天才伸出手,颤巍巍地接过死雁,结果这雁太重,啪叽一下掉在地上,只被她揪下几根羽毛来。 陆沧也僵住了,他确实没想到这雁太重,她拿不动。 他解释:“方才我弄疼你了,你既然不想碰我,就抱只雁给他们看,以全纳采之礼,免得旁人笑话我们。” 朱柯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不忍直视。 哪有纳采给死雁的? 都是活的好不好! 王爷以为新妇手上抱个东西、他在旁边站得和石头一样就不会被笑话了吗?! 陆沧继续道:“你拿不动,我就叫厨房烤了,宴席菜不够。” 时康也听不下去了,把箭筒上的红花塞给朱柯,一手拎着一只雁,哀叹着跑远了。 叶濯灵丢掉那几根雁毛,低低道:“殿下还是牵着妾身吧。” “早如此,我就不射它耽误时辰了。我们速战速决,拜完堂走为上策。” 陆沧说罢便重新牵起她的手,这次动作轻了许多,带着厚茧的大掌与她相扣。 叶濯灵随他走到松风堂前,话在嘴里憋得辛苦,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殿下可以不要一直捏我吗?” “嗯?”陆沧动作一停。 他这才发现自己在捏她巴掌上软软的肉。 他想了个理由:“我瞧你手脚僵硬,许是被雁吓到了,给你活血。” “……多谢殿下。” “嗯。” 叶濯灵在想,他到底为什么能理直气壮地“嗯”一声。 登徒子。 禽兽不如。 还没拜堂就在想洞房。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得忍住了。 陆沧与新妇进了大堂,二十几个人都恭敬地站起来,齐声道贺。 与叛党之女成婚,婚仪自然简略至极,女方的高堂背着骂名入了土,男方的高堂远在千里之外,因此新人只拜天地、拜对方,受了三杯敬酒,从头到尾只用了一盏茶工夫,刚进去就出来了。 段珪手里转着酒杯,嘲讽道:“纳个妾还玩起对拜了,我看他明儿就要千里加急递折子,上表在外娶妻。小妖女本事挺大,把他迷成了吕奉先。” 此话一出,旁人皆失色,他酒醒了几分,在桌上捶了一拳,“我醉了。” 回到西厢,陆沧问叶濯灵:“你是想让我留在这,还是想让我出去同他们饮酒?” ……他为什么每次说话都那么直白! 叶濯灵本想找个理由把他支开,好独自琢磨一遍接下来的安排,他这么光明正大地一问,她说“想”也不是,说“不想”也不是。 陆沧见她坐在床沿一言不发,便道:“我戌时回来,你要是闷,就同狐狸耍耍。等厨房烤好了大雁,我让他们送肉来。” 叶濯灵把一个“滚”字生生咽下去,“殿下不必麻烦了,快走吧,将军们要等急了。” 陆沧走到门边,回身一望,她孤零零地坐在一堆花生干枣里,红色身影清瘦得像一抹将逝的晚霞。夕阳照在她的盖头上,几朵白梅亮晶晶地发光,似斑斑泪痕。 他多说了一句:“义父将你许给我,只要你收了报仇的心思,我就拿你当夫人待,昨晚之事一笔勾销。” “殿下快走吧。”她硬声催促,绣鞋把一颗掉在地上的花生踢出去。 ……脾气还怪大的。 陆沧不管她,带上门喝酒去了。 他不在的两个时辰里,叶濯灵的脑子飞速转起来,一会儿在想他身上为什么有个可怕的狼头,一会儿在想她第二次试探会不会被他掐死。 从昨天见燕王第一面开始,她就对他有了个大致的印象。此人由于武力太强,对没有触及底线的冒犯都很宽容,或者说,是居高临下的不屑。到目前为止,她的种种行径都没有让他动怒,只是让他不耐烦。 这也正合了她的思路——她使的是骄兵之计。 今晚她要赌陆沧不会对一介孤女下手。 闭目沉思后,她坐到桌前,趁新房里无人监视,拿起纸笔打起草稿来。 水漏滴答响,戌时很快到了。 侍女端着漱盂出去没一会儿,叶濯灵又开始紧张,蹲在地上和汤圆絮絮叨叨地谈心。 “……姐姐养了你三年,你不能只吃饭不干活,以往教你的指令,要牢牢记住。你是一只肩负重任的狐狸,危难关头要咬牙挺住,不要遇到危险就往窝窝里藏肉干,姐姐保证以后会让你有很多很多小肉干吃……” 习武之人耳力好,陆沧上台阶时就听到屋里传来隐隐约约的低语,待他走到门口,里头窸窸窣窣,好像有什么小动物从地面蹿了过去,等他推开门—— 新妇顶着红盖头坐在床上,素手交握放在腿上,裙下尖尖的绣花鞋并在一处,从上到下纹丝不动。 有个词叫“静若处子”。 陆沧环顾四周,并无旁人,垂眼看向墙角的铁笼,上头罩着块红布,寂静无声,仿佛是空的。 他拎起笼子抖了抖,毯子下掉出几根拇指长的肉干,是士兵吃的干粮,那装睡的小畜生“啊”地尖叫起来,四爪猛挥,露出锋利的指甲把笼上的“囍”字划得稀烂。 ……啧,动如脱兔。 陆沧捡起肉干,塞回笼子,它一嘴叼了三根,双耳朝后,目露凶光,伸出右前爪来掏他,粉肉垫狠狠拍在他腰带上,啪嗒啪嗒。 小孩儿不能进洞房。 他若无其事地把笼子丢到门外,插上闩,那凄厉的尖叫很快变成了幽怨的呜咽。 动静太大,新妇的脚终于挪了一下。 陆沧在水盆里净了手,不多废话,拿起桌上的桃木如意,当成缨枪在掌中转了几圈,“欻”地一声,直指她面门。 她的呼吸滞了一瞬。 如意柄触到盖头,一挑,光线大亮。新妇闭了闭眼,睫毛一动,仍不敢向上看,只盯在他腰间,面白如雪,耳轮红透。 陆沧扔了如意,站在床边俯视她,一眼就看到她尖翘的鼻子。他抬起她的下颌,端详一阵,淡扫胭脂的瓜子脸只有他巴掌大,一点丹唇似樱桃,两弯月眉照横波,明明是端庄灵秀的相貌,却因为这微翘张扬的鼻子显出不安分来,配上一双棕里泛绿的圆杏眼,怎么看都有些野物的妖气。 丧事里办喜事,钗环佩饰分外素净,愈发衬得人比花娇,颊生媚态。 “这妆不好看,去洗了。” 他坐到她身侧,专心致志地开始解腰带。 叶濯灵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滔天。 化个妆都抬举你了,让你牡丹花下死做个风流鬼,竟然说不好看? 不好看?! 她让采莼使出浑身解数化了个勾引男人的妆,特意把眉眼往上描,涂了腮红,对着镜子一照,比汤圆还招人喜欢。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得装作难堪,掩面奔至水盆边。 陆沧一边脱衣服,一边听到水声,她洗脸就跟小狗喝水似的,呱嗒呱嗒,哗啦哗啦,溅得到处都是。 等她洗完,他把外袍和腰带往桌上一抛,“你睡不睡?” 叶濯灵擦脸的棉帕就这么顿在了半空。 陆沧接着道:“你若不睡,不要捣鼓那些三脚猫伎俩,找本书看。明日我要巡城,得早起,没空应付你。” 这妆真的那么难看吗? 叶濯灵不由怀疑起来,偷偷往镜子里瞟是否卸干净了,打湿的黑发贴在脸上,女鬼一般苍白。她吓得用棉帕搓了搓脸,搓热了,泛起几丝红晕,这才有了些人样,而后娇滴滴地跑到他面前,抹着眼角的水珠: “妾身知道殿下不喜欢妾身,可大柱国之命难违,若是妾身没有侍奉好殿下,怕他怪罪。” “你不说谁知道?合卺酒我就不喝了,免得里头有毒。”陆沧平淡道,旁若无人地褪中衣和袜子,往她床上一躺,盖上被子,面朝墙壁睡了。 ……他说的睡,就是单纯的睡觉? 叶濯灵空有一腔抱负,怎奈施展不开,在原地傻站了半晌,还是不甘。她把桌上两杯烈酒咕嘟咕嘟灌下去壮胆,三下五除二扒了自己的衣裳,拆了发髻,手脚并用爬上床,跪坐在外侧。 她伸手推推他:“殿下。” 他不动。 她两只手一起把他往里推,用了好大劲儿也没推动分毫,“殿下,请往里去些。” 他不说话,往里让了让,枕在另一只枕头上。 叶濯灵揪起被角,钻进去,一只手悄悄往枕下摸索,左肩刚贴上他的背,“啪”地一下,小臂被牢牢握住,眼前乾坤倒转。 就在这一瞬间,陆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捉她手、掐她脖子、屈膝压住她大腿,把她钉死在床上。 他垂首俯视她,虎口覆住脆弱的咽喉,没用力,为了让她能答话: “你摸什么?” 他的大掌像个烧热的钳子,烫得她心惊肉跳,连呼吸都不敢了。她直愣愣地望着他,眼中有诧异和委屈,继而变成盈盈的一汪湖,波光潋滟,欲说还休。 第7章 刺贪狼 叶濯灵咬唇,缄口不语。 陆沧揭了枕头,一本小册子露出来。 ……还以为是厨房第三个灶台底下藏的宝贝。 他有些失望,放开她的喉咙,将那册子在空中簌簌抖了一遭,没掉下刀片和粉末,便随手翻开一页,见纸上画着栩栩如生的小人图,姿势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真真是不堪入目。 “什么杂书,污人眼睛!”他烫手般将春宫图丢下,眉心皱起。 叶濯灵无地自容,挣了下被他捉住的右臂,偏过头,鼻息急促,吹得唇瓣上粘的青丝一动一动,搔着红云满布的脸颊。 再往下,白皙秀长的颈项呈露在他眼前,表面烙着红痕。 是他的指印。 像被野兽啃咬过。 柔软的触感残留在指尖,陆沧鬼使神差地捡起册子,看了一眼,问她:“你会吗?” 她抿着红唇,声如蚊蚋地“嗯”了一下,胸口起伏着,圆润的肩头微颤。 陆沧松开她的胳膊,直起身,又瞄一眼册子,“我不勉强女人。” “……嗯。” “无需如此讨好我。” 叶濯灵心想她都脱到这份上了,他还在装柳下惠,那眼神就勾在春宫图上,和没见过似的,简直可恶至极,世间再没有这么道貌岸然的禽兽! 她乖巧道:“妾身妇道人家,不能为己做主,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殿下,自然要与殿下行夫妻之事,这是职责,怎是讨好?妾身已想明白了,不会再做蠢事,愿在殿下府中谋一位置,过衣食无忧的日子,家父家兄定不愿看到妾身和他们一样命丧黄泉。” 她哀愁的声音低下来,隐没在窗外的夜风里。 陆沧一时没分出她这话是真是假,“你真想清楚了?” “是。” 他重新躺到她身边,不知想到什么,轻微一叹。 叶濯灵一鼓作气,拢着长发从床上坐起,放下帐幔,与他相对而坐。烛光暗了下来,温温凉凉的素手从敞开的丝袍间探入,轻轻抵住他的胸口。 陆沧望着她,睫毛微颤,没有动作。 他的心脏在跳动,平稳、有力,皮肤很烫,她像触到一团燃烧的火,却强自镇定,指尖顺着肌理的线条缓缓下移。 这里是胃,装了一点钩吻便可丧命。 贴着脊柱的是肾,要从后方才易刺穿。 再往下是肠子,据说中了一刀,人不会立刻死去,会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 她忆起爹爹讲述过的战场惨状,手下动作不停。他的身躯逐渐紧绷,在昏暗中如坚硬的石雕,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她咽了口唾沫,心怦怦直跳,却不得不继续这场危险的试探。 “妾身研习过图册,知晓几种侍奉殿下的方式。”她强作镇定地开口,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沧沉默片刻,语气难辨:“北疆民风,果然不同。” "殿下过誉。” “你所说的几种,是已然娴熟,还是尚未尝试?" 叶濯灵迟疑了一瞬,旋即笃定道:“是正在研习的。“ 为了取信于他,又补充道:“譬如‘若即若离''之法。” 陆沧眸光微动,视线掠过她轻抿的唇瓣,忽然想起昨夜触及的那对尖利犬齿。他心下了然,却又生出几分戒备。 “那就让本王见识一番。”他声音低沉。 叶濯灵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镇定。她悄悄将几绺青丝拂至颊边,遮掩住不安的神色。 正当她硬着头皮准备继续时,陆沧忽然闷哼一声,大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手背上青筋毕露。 “轻些。”他喘息着道。 叶濯灵先是一怔,随即暗喜—话本里说过,男子这般反应,正是心神松懈之兆。 她悄悄抬眸打量。此刻的他眉峰微蹙,狭长的眼眸半阖,耳际泛着薄红,紧抿的唇微微松开,宛如一头慵懒的猛兽。 她自觉得计,正要再施手段,却被他猛地攥住手腕。 “你这是要…”他话音未落,忽闻机括轻响,破空之声骤起。 电光火石间,陆沧已将她反制在榻上,两指稳稳夹住一枚疾射而来的短箭。另一支箭"笃”地钉入床柱,箭尾犹自震颤。 他扣住她的左腕——不知何时,她手中已多了一具精巧的弩机,箭槽上还剩一枚闪着幽光的短箭。 他举起她的胳膊——她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精巧的弩机,一手可握,上面还插着剩下的一根箭,箭头带倒钩,涂着黑色药膏。 陆沧全身的燥热都褪了下去,将那弩机一掀,“砰”地砸到地上,反手拔出插在木柱上的箭,入木两分,木头都给扯烂了。他在床上扫视一圈,踢开床脚叠放的毡毯,下面的褥子事先往内折了一截,露出炕床上一个小洞,边缘坑坑洼洼,一看就是狐狸新掏的,深二尺宽一尺,刚好能放下一把袖珍小弩。 果然有新婚大礼等着他。 之前她故意摸枕头底下,是虚晃一招,让他自以为多心,等他略有懈怠,便趁他不注意,飞快地将弩机摸出来行凶。 陆沧冷冷道:“这就是你说的‘想清楚了’?” 上午她的侍女去厨房取了一篮喜饼,原来顺便藏了这东西。 他听到时康禀报,没让人搜查屋子,就是想看看她用不用、怎么用。她要是不亮武器,他还有点儿失望,觉得少了乐子,现在她亮出来,他松了口气,却又不高兴了,觉得被她算计。 但他给过她机会,总不能是他的错吧! 叶濯灵完成了今晚的一桩大任,把眼一闭,手一摊,脖子一梗:“你杀了我吧!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杀了我爹,怎么可能待我好?你只是贪图我的身子,把我当成侍妾享用,虚伪!我去你府中端茶送水挨打挨骂,还不如死在这儿,省得任人欺凌!我生是叶家的人,死是叶家的鬼,不给恃强凌弱的禽兽糟蹋!” 她这词儿背得滚瓜烂熟,念出来抑扬顿挫,能达到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程度,说完了一段,还有下一段,扯着嗓子哭起来: “汤圆啊汤圆,姐姐对不住你,我们叶家完了,不能给你做肉干吃了!你若听得懂人话,快快逃出去吧!逃不出去就在墙上一头撞死,不然他要杀你泄愤,把你的肉送去厨房烤,拿你的皮给他的姬妾做围脖!” 门外狐狸惊恐的尖叫又响了起来,一时间大的呼,小的嚎,里外相应,此起彼伏,惨不忍闻。 陆沧的耳膜都要被刺穿了,拿被子堵住她的嘴,捶了一拳枕头:“不许吵!” 哭喊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她瞪着一双水汽朦胧的眼,眼泪淌在枕上,湿了一片,雪狐和她心有灵犀,也不闹了。 他跪立起身,气得发笑:“你要做荆轲,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你投毒行刺,在我看来就如笑话一般,我要杀你,早在城门口就下手了。无知!” 叶濯灵吐掉被子,哭闹:“你就是想杀我,玩腻了就随便找个理由杀掉,不如我拼了这条命先下手,就算没成也不留遗憾!” 陆沧怒道:“既已承诺,岂会反悔?我杀你一个无财无势的妇人有甚好处?” 他懒得同她扯别的,直言:“你磊落些,眼下堂堂正正地说明白,收不收杀我的心思?我怜你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你收了这心思,我不计较,昨晚和今晚都不作数;若不收,事不过三,下次我拧断你的脖子,拿你妹妹做围脖。你恨我是常理,嫁我是被迫,愿意侍奉我是求生,我养着你,不打不骂,也不当下人使唤。” 她的神情由激愤变作颓然,听到“被逼”二字,嘴唇抖动,听到“求生”,脸上羞红,陆沧看在眼里,就知她心中五味杂陈,备受煎熬。 “战场上为了求生,什么事做不出来?天下人口千万,有宁为玉碎之辈,也有苟且偷生之人,这世道,能活下来就算本事,只有蠢货才会捧高踩低。你骂我是禽兽,可知苛责你一个小女子委身仇人气节不保的才是禽兽?” 叶濯灵心神一震,愣住了。 他竟这么想。 陆沧言尽于此:“你给个准话,到底还想不想杀我?不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她只是偏头流泪,吸着鼻子,神情倔强又脆弱。 他撇下她,在床上、床底仔仔细细搜索一番,除了那个狐狸洞,就没有其余可藏凶器之处了,除非她能拿褥子上的花生干枣噎死他。 一更天夜色沉静,只有呼啸的秋风敲打着门户,红烛灭了一支。月光掺了冷雾,白茫茫地渗进屋内,如梦似幻,叶濯灵恍惚觉得自己置身于一场醒不了的噩梦,梦的尽头是一张混沌的大网,将她的命数吞噬。 ……她烧了纸,她下面有人。 叶濯灵又默念几遍,用被角抹抹泪,在陆沧系好袍带时,轻扯了他一下。 “嗯?” 他转头,她整张脸都埋到了被子里,只有一截小臂露在外面,抓住他的衣带。 她不说话,他便也不开口,盘腿在帐中坐着,闭目养神。过了半盏茶,他听到细细的声音: “你真能待我好?” 陆沧解释得都烦了:“好与不好自在人心,我只能不让你受欺负。” 她刨开被子坐起来,披着一头乌泱泱的长发,双手搭上他的肩,狐疑地凑近他的脸,两只浅色眼珠幽幽发光,他甚至以为她还要伸长那只翘鼻子在他身上嗅两下。 他不欲与她纠缠:“我明早要巡城,睡了。” 说着便脱下袍子,如昨晚一般将她裹住,塞到被子里。刚躺下,身子便是一僵——她的手不知何时已从袍子下挣脱,带着不知名的凉意,若有似无地在他腰间掠过。 那是方才暗箭袭来时留下的痕迹。 陆沧周身一热,猛地按住她不安分的手,声音里带着警告:“再动试试。” 丝袍在被底散开,叶濯灵趴上来,下巴戳着他的颈窝,手指绕着一缕头发,眼里有坚毅和羞赧。 “夫君昨晚不是说了,”她在他耳边吐气,“拿我喂狼。” 静了半刻,陆沧把帐子拉开,烛光驱散了那股青涩的妖气,她往后缩去,水汪汪的大眼睛在黑暗里闪烁。 他长臂一伸,揽住她的后腰,将她圈在怀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嗓音低沉:“真是不知死活。“ 说着便拿起枕边的册子,借着烛光翻开第一页。 叶濯灵心头一紧,隐隐觉得不安,“你……” 陆沧再次问道:“你看得懂这上面的内容?" 她含糊地应了声:“嗯。” “正好,我不曾细究过。”他神色坦然,不见半分愧色,“不如夫人与我一同研习,慢慢领会这夫妻相处之道。” 第8章 剪狐爪 夜半三更,房里要了热水。 炕上乱成一团,一只白玉般的脚掌倏地蹬在床尾,把堆着的亵衣踢下去,布料上的湿迹在空气中渐渐干涸。 红烛光里摇纱帐,乌云欲坠雪浪翻,极淡的酒气从唇齿间溢出,印在汗津津的肌肤上。陆沧被她咬出血来,眉头也不皱一下,双手挽着她发颤的膝弯走下地,泡进浴桶。 热水让叶濯灵瑟缩了一下,伏在他胸前气若游丝地哼唧,细白的后颈被吮咬得绯红。他看得眼热,用掌心抚弄着她的脊骨,目光停在一条勒痕上。 那是玉佩的吊绳留下的,红绳编得粗,纠缠间嵌入她的皮肉,他要取下,她就扑腾起来,不许他碰。 他此时偏要碰,举高了仰头细看,她伸手来抓,却怎么也够不着,反在他脸上挠出一道印子。 这也不是什么上等玉石,颜色不通透,光泽黯淡,她就这么稀罕? “好了,还给你。” 陆沧用指腹揩了楷右颊,把玉佩戴回她项下,不满地眯起眼,水下涌起暗流。她攥着玉,双目蓦地失了神,脖子抻着,湿淋淋的腰肢在他掌中一阵乱颤,似盘中香甜的酥山融化在他身上,而后再也无力吞吐,一头栽在他肩上陷入沉睡。 ……睡着的样子倒是乖多了。 陆沧给她擦洗完,数了数自己身上的血印子,足有八道。 这丫头不懂装懂,根本也是个外行,还得他按册子来。才摁着她学到第三页,她就伸爪子龇牙了,要是学完,不得把他弄出轻伤? 他抱着叶濯灵回到床上,要吹灯,忽想起洞房夜的花烛要燃一整晚,桌上这根蜡烛就是普普通通的红烛,不高不粗,也不知能不能撑到她醒来。 就像这桩乱世中的姻缘,不知能否撑到白头。 陆沧想了想,取来指甲刀,拎起她的爪子,掰开指头,咔擦咔擦一枚枚剪下去,修得短短的,连脚趾甲也没放过。 他们这些军中的人,都是半条命踏进鬼门关,不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是拔剑砍人时指甲劈了,那可有的好受。虽然他怀里这个不是士兵,但挠起人来的凶狠劲儿也差不多,他不过照着书换个样式,她就张牙舞爪地闹起来,装也不装了,哭着喊着让他出去,也不让他摸肚皮,轻轻摸也不可以,说撑得难受。 给她剪指甲,对维持婚姻来说,比燃一整晚花烛好使。 陆沧扫净地上的指甲屑,饮了杯温水,洗手上床。枕畔的人顺着他的臂膀滚过来,脸埋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身子蜷缩成一团,呼吸浅浅。 他并不怀疑她在装睡,半个时辰前她就累得睁不开眼了,困倦的时候会下意识找他身上热的地方贴着。他亦有些疲倦,却不急着睡,悄无声息地拉过她的巴掌,在软软的肉上捏来捏去,捏了个够,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比沙包的触感好多了。 手背蓦地一沉。 陆沧睁眼,只见她的左手盖在了自己手上。 他皱皱眉,掌心再次覆住她,她在梦里咂了咂嘴,把手一抽,“啪”地又盖在他手背上。 “什么怪癖?”他轻声自语。 陆沧瞬间想起他的嫡母李太妃养了一只狸花猫,他小时候逗它玩儿,只要把手放在猫爪上,那猫必定会拿爪子盖住人手。这么跟它玩三四次,它就恼了,翘着尾巴跳到高处,把桌上的瓶瓶罐罐几巴掌扫到地下,趾高气昂。 可她这样连睡觉也要压人一手的,他还是头次看到。 他颇为稀奇,跟她玩了一盏茶的叠手,她不知梦到什么,在他怀里踢蹬起来,呜哩哇啦地说起梦话,像在骂人,骂到最后眼角湿了,可怜兮兮地用脑袋蹭他胸口,嘴角耷拉着。 陆沧叹口气,放过她光秃秃的爪子,塞到被子里,拥着她睡下。 五更将尽时,屋檐上响起鸟鸣。 叶濯灵睡得很不安稳,做了几个梦也忘了,醒来仍然很困。她只觉浑身酸痛,动一下都是折磨,尤其是腰,被他按在枕头上失控地掐着,好像要断了。 话本都是骗人的,她不该瞎说她会四种法子,简直是自取其辱。 帐中漆黑,大约天还没亮,只有一丝极弱的光从缝隙透进来。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稍稍仰头,就看见了他的脸,深邃的轮廓即使在暗处也分外清晰,眉峰如峦,高鼻如岳,笔锋浓重。 ……仇人的相貌,要记住了。 淡淡的茶叶味钻进鼻子,她仔细嗅了两下,的确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昨日他饮过酒,用井水冲了个澡,所以身上没有酒味,本来她以为他在外头陪人喝了茶,所以才有这股味道,可在浴桶里分明也闻见了。 是炒熟的白茶的气味,有点儿陈,盛在紫砂罐里被太阳晒过。 她嗅着嗅着,头向前倾,扎在他的颈窝里,沉重的眼皮撑不住,渐渐合上。 ……仇人的气味,要记住了。 陆沧醒的时候,发现她在自己脖子边嗅来嗅去,鼻尖一动一动,不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他身上有什么怪味儿? 他抬起手臂闻了闻,没闻出来,连汗味也没有。他素来好洁,有条件就会冲澡,没水也用酒擦一擦,军中也就段珪这个贵公子比他讲究,用些熏香。 不过她身上倒是有股剥了皮的甜杏仁味儿,出汗时在手腕和脖子上能闻到,凉下来就没了,比山林里的狐狸好闻得多。 她周身都萦绕着那缕独特的幽香,而在贴近时,那气息变得更为清甜,仿佛晨曦中沾染了露水的草地,混合着一丝温暖的奶韵。这若有似无的暖香,丝丝缕缕地渗入周遭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他回忆着昨晚的荒唐行径,嗅了嗅指尖,耳朵发起热,轻手轻脚地放开她,直起身撩开帐帘。 桌上的红烛已经烧完了,而他练刀的时辰也误了。 他得赶快带着士兵去巡城。 快到午时,侍女端来朝食。 日头升到屋顶,碗里的汤饼热了两次,叶濯灵都没起来。等到碗摆上桌了,她还是呆呆地躺在被子里不想动,连门外的汤圆也没管。 采莼想起她往日的神采奕奕,不由一阵心痛,可她们这些做丫头的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对主子的选择更是无能为力,只有轻声劝慰她想开点,吃饱了再说。 叶濯灵终于浑浑噩噩地下床,洗了把脸,精神好了些,可浑身还是异常疲累,好像她在骨碌碌滚着的车轮下睡了一晚,再来只手捏捏就碎了。下身不知被他抹了什么药,效果奇好,疼是不疼了,也没出血,就是冰冰凉凉,害得她没吃几口汤饼就想泻肚子,腿打颤不好使,差不多是四脚并用爬到净室里。 因为实在太丢脸,她没好意思叫采莼扶着,把人支走办差去了。 ……干脆别活了。 她坐在恭桶上泪汪汪地想。 不,还是得活下去,看到他先死。 门帘一动,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两只圆眼瞅着她,蹲坐在地上。 叶濯灵把裙子往腿上一捂,炸了毛,“滚,滚!什么怪癖,盯着人出恭,我又不是掉马桶里去了。” 汤圆走上前,“呜”地叫了一声,举起两只前爪,在她小腿上使劲扒拉,耳朵耷拉着,都快哭了。 她这才想起它的笼子上了锁,每天早上都是自己放它去花园,今天是谁给它开的门? “汤圆,坐。”她命令它安静下来。 小雪狐哀哀怨怨地坐下,望着她。 “握手。” 以往她喊握手,它都是先给右手,再给左手,今天一反常态,站起来把两只爪子都放到她手里,伸出指甲。 叶濯灵握着它光秃秃的小爪子,失声道:“谁把你的指甲剪了?!” 这句刚出口,目光移到自己手上,她差点从恭桶上跳起来:“谁把我的指甲剪了?!” ……那禽兽不如的东西! 刚才吃饭时她情绪低落心不在焉,此刻才发现指甲被齐根绞下,左手小指的本来养了半寸长,用来修印章边角,这下全没了;再拎起裙子低头看,十个脚趾甲也短了许多。 她和汤圆大眼瞪小眼,满腔悲愤,心疼地捏着它的爪子,“都剪出血了……” 狐狸的指甲不像人,里面有血脉,剪得深些就会碰到,虽然这几滴血已经干了,可叶濯灵还是气得要命。她每次给汤圆剪指甲剃脚毛,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它,它胆子小,总要鸡飞狗跳地折腾一番,可想而知今早陆沧趁她睡觉,用武力胁迫它就范,它是怎样的宁死不从、坚贞不屈。 那个欺凌弱小的烂人! 她神情一下子变得肃然,压低声音:“汤圆,我们要站在同一阵营把他弄死,这节骨眼上你可千万别给我使性子,姐姐还有事要你办。” 汤圆耳朵一立,精神抖擞地跳起来,在地砖上做刨坑的动作。 她摇头:“定是你挖的洞把他吓到了,他畏惧你,才剪你指甲。这次咱们不挖洞了,姐姐给你分点轻松的活儿,放心,采莼跟他们说过,有我罩着你,他们不敢逮你做围脖。这是第二个任务,办完第三个,咱们就去找大哥。来,击掌为誓。” 汤圆和她贴了一下爪心,肉垫暖乎乎的。 “一言为定。” 午时过后,日色曛然,王府的花园寂然无人。 陆沧点了几百名年轻士卒跟他在城中巡察,只留了五个人守王府。征北军和赤狄打完,军中减了五万人,多出来的干粮、被褥、夺来的牛羊统统发给老百姓,一来为了安抚民心,让他们相信这次来的朝廷军靠得住,二来可以从他们嘴里打听点消息。 常言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年头老百姓看到一副盔甲都怕,倘若不先给点好处,新来坐镇的人仅凭武力是不能孚众的。云台城所在的东辽郡有大批背井离乡的流民,匪患严重,再加上赤狄时不时南下扰边,北部就快成了废墟,大柱国让他安定边疆,实非易事。 城中留下的两千人找不出一个青壮年,全是老病残疾,陆沧觉得自己镇了座空城,钱粮都无,还要他倒贴,唯一得民心的韩王也被砍了。大柱国于战事上很通,于政事上就差了点儿,这光景就该把段珪留下镇城,封他个郡守历练历练,他治得好,能使民心归顺,于段氏大有裨益。 毕竟他在战场上实在给他爹丢脸。 陆沧早晨出府时神清气爽,见到百姓对军队感恩戴德,更是言谈都宽和了几分,此时回头望望同一名中年妇人拉扯的段珪,皱眉问朱柯: “他又怎么了?” 朱柯跑过去,娴熟地开解了一番,回来禀报“那妇人的相公儿女都死光了,她想回娘家投奔兄弟,见段将军穿着不凡,想用她女儿的手钏换点路费,段将军给了她一钱银子,可如今银子在北方不好使,她只要粟米,还说簪子和玉佩卖了一斗,段将军就踹了她一脚。” ……段珪脑子被驴踢了? 陆沧冷声道:“今日我们就是来发粮的,没米就发干粮,一会儿叫人给她送去。” “是。您巡得也差不多了,何时回去?” “等见完这些人。”他坐到路边一家废弃的茶棚下,拔了水囊的塞子灌了一口。 那些领了东西的百姓排着队要来谢他,他不好抛下队伍先走,要是段珪再发脾气踹上几个人,这一趟就白跑了。 陆沧听着人们带着乡音的恭维,手中攥着沙包,百无聊赖地看天。蓝天上飘着朵白云,竖着两只尖尖的耳朵,像个…… “王爷,这位婆婆想跟您单独说话,说有要事。”朱柯道。 陆沧打眼一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下首,瘪着两只眼,是个瞎子,排在队末,前面的人都陆续散了。 不知为何,他今日脾气特别好,搀着那老妇人进了茶馆,屏退下人:“老人家有何事?” 老妇人的篮子里放着军队发的粗面饼,先是双手合十朝他拜了一拜,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宛如遇上了救世神佛,等到陆沧不耐烦了,终于道: “城内有一处地窖,里头储有八千石粮,还有兵器火药,是从前韩庄王留给自己的后路,除了王府的主子,外人都不知地窖在何处,王爷若能找到,便可以此充军。老身从前是韩王府的婢女,因看了不该看的,被先王剜了眼睛赶出来,二十年来不敢多说一句话。王爷您跟那些作孽的人一比啊,就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 第9章 试君心 陆沧虽在南方长大,却对那个剜人眼睛的韩庄王略有所知,此人因残暴吝啬而臭名昭著,最后被赤狄人拴在马尾巴上拖了二里地,和殉国沾了边,得了一个“庄”的美谥。 但他知道的只有这些,因此老妇人走后,他召来朱柯,命他向本城老人探问。 朱柯办事细致,去了一遭,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回禀:“还有个老人也知晓,但只是传闻。他说当年韩庄王想造反,秘密修了这个地窖,完工后把工匠都杀了,又命亲信在几个县搜刮粮食。结果地窖建成没几年,赤狄人就打打进了城,韩庄王和他的护卫全死了,王府也被洗劫,后来就没有人知道地窖在哪儿了。” 陆沧捏了捏沙包,“继任的韩王是谁?” “是韩庄王的儿子,主脉就剩他一个,继位数年也死了。那会儿赤狄来势汹汹,叶氏本就人丁稀少,更被打怕了,竟无人愿意坐王位,推来推去,就推到了叶万山身上,他来当这个冤大头。”朱柯感慨道。 陆沧点点头,原来自己的便宜岳父是这么稀里糊涂当上王爷的。女儿像爹,这父女俩都不怎么聪明——或者说,都有个自以为是的毛病。 老妇人透露出地窖里有八千石粮食,实则他根本没打算充军。 他麾下十万人,八千石够干什么?一个士兵每天发两升粟米,这么多塞牙缝都不够。何况二十年过去,就算地下干燥阴凉,也定有损耗。 粮食可以还给附近几个县,但里头的兵器和火药必须要充军,这些东西不能放在地方官员和百姓手上。 朱柯很会读眼色,建言:“王爷,您回府问问郡主,恰是个试探的机会。这事儿连外人都听说过,她爹打仗需要粮食兵器,不可能没找过地窖。” 陆沧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昨夜第二次手下留情放过了那丫头,她在痛苦的权衡后选择归顺他,做他的枕边人保命。 嫁是真的嫁了,睡也是真的睡了,可一时的选择就代表她从此全心全意向着他吗? 陆沧不需要她爱自己,只需要她安分守己,不背地里捅刀子。 地窖的事,她若一问摇头三不知,就说明依旧怀有对付他的心思;若和盘托出,那才是真的安分了,把他当成夫婿。历来败将献城都要献宝、献地图,她得拿出态度来。 他将沙包高高抛起,又接住揣到口袋里,大步走出棚屋,声音往上扬:“不早了,回去见夫人。” 申时未到,韩王府的厨房已忙得热火朝天。 府里一下子住进六名将军,还要管副官的吃喝,余粮告罄在即。昨日办婚礼,那一车鱼肉加上两只雁都祭了五脏庙,时康一个头两个大,见到小兵往府里运刚打来的野鸡狍子,如遇救星,赶紧叫厨子料理了。 ……再没点填肚子的荤腥,只能把郡主养的狐狸加点花椒桂皮炖了。 灶上的鸡汤咕噜噜冒泡,时康的肚子咕噜噜直叫,在厨内找了一圈,只找到半块硬邦邦的馍。正嫌弃时,一个清秀的侍女掀帘进来,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有杯红枣茶、一块喜饼。 时康知道她叫采莼,跟郡主六年了,昨日在房里和郡主商量计策的就是她。 他在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别以为他不知道,她就是来套他话的!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还以为自己是软柿子。 他面上仍笑眯眯的:“姑娘有何事?” 采莼福身道:“郡主让奴婢来问问王爷何时回府。奴婢听说时大人从早上开始忙,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来给大人送些茶点,大人别嫌弃。” 她把那杯茶递到他面前,时康接了,从左手换到右手,从右手换到左手,放到嘴边又远离,反复几次就是不喝。 采莼急了:“奴婢怎敢在里面下毒?大人若不信,奴婢先尝一口。” 说完便掰了一小块饼放入口中,又来夺茶杯,时康把茶水往地上“哗”地一泼,正泼在她鞋边,笑道:“罢了罢了,姑娘就当我多心吧。” 采莼见他这般无礼,眼眶红了,哽咽道:“奴婢的主子已经是王爷的人,时大人又是王爷身边的护卫,奴婢怎敢坏了郡主的前程?” 时康将喜饼往窗外一扔,一群麻雀从枝头呼啦啦飞下来,争先恐后地啄食。 “姑娘可知我为何在厨房盯着?就是怕哪个糊涂东西往锅里下药。我家王爷总说男人不跟女人计较,我今儿就同姑娘明明白白地讲清楚,别以为我话多,你就能从我嘴里套出什么来。我在王府里长了一十七年,断不会做出吃里扒外的事,也不会让你一个小丫头拿捏,你若有别的心思,趁早打消,否则——” 他拿过架子上一只破瓷碗,当着她的面轻轻一捏,“啪嚓”一声,那碗就裂成了几片,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采莼打了个寒颤,后退一步,面上青一阵红一阵,结结巴巴地道:“大人……大人误会了!” 这副模样看在时康眼里,就坐实了心怀诡计,他神情蓦地一厉,喝问:“你从实招来,到底找我干什么?!” 采莼吓了一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泪水盈睫:“奴婢……奴婢只是想让大人在王爷面前替郡主美言几句……” 时康冷哼:“最好如此,你可别是想从我这儿问出王爷的喜好,以便图谋不轨。郡主刺杀王爷两次,我都知道,你要想活,就学聪明些。” 这话当真是撕破脸皮了,采莼抚着胸口喘气,极力掩饰发抖的声音:“多谢时大人点拨,奴婢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谋害您和王爷。” 时康拖长鼻音“嗯”了声,嘴角重新挂上微笑,“起来吧,但望你记住这句话。” 采莼被他训了一顿,极是蔫巴可怜,拍了拍裙上的灰尘站起来,低声下气地奉承他: “大人果然得王爷信任,连……都知道。想来除了大人,王爷不放心别人管府里,所以独独把大人留下,叫其他人跟去巡城。” ……时康笑容一僵。 采莼继续拍马屁:“大人连看锅都亲力亲为,可见对王爷忠心耿耿,他有公差要事,定都交与大人办,大人年纪这么轻,真是前途无量。您放心,奴婢心中有数,万万得罪不起您。” 她没抬头看他的脸色,行了个礼,轻轻地走出去。 屋里的时康沉默了好半晌,在灶台上狠拍一掌,震起锅灰。 窗外忽有校尉喊:“时护卫,王爷回来了,开饭开饭,快把菜备上!” 他火冒三丈,冲外头吼道:“催你爹催,小爷就是当厨子也不给你端菜!” 这声音随风飘到花园里,采莼挎着竹篮走过一片青草地,朝后面瞥了眼。 ……果然郡主说得不错。 男人这种东西,是很容易自作聪明的,一旦他觉得某个女人笨,或是自觉看穿某个伎俩,便会放下戒心,暴露本性。 就是她弄不懂,为什么话本小说里都不这样写? 她经过假山,遇上穿铠甲的朱柯,对方把她一拦,“姑娘,我有几句话问你,请跟我来。” 采莼跟他走到二进院子,心里打起鼓,这人不是好糊弄的。 朱柯温声道:“打扰姑娘,你来府中几年了?有没有去过王爷世子的书房服侍?识不识字?有没有见过上一任韩王?” 这厢他俩在院子里一问一答,那厢陆沧进了闺房,饭菜也随之端上桌。 铜炉里燃着熏香,暖阁充斥着一股廉价的艾草味,煞是提神醒脑,陆沧解下披风,一面用麻布细细擦拭着刀刃,一面走到炕边。 此时日头西移,天色尚明,淡白的秋阳束成丝线,在红纱帐上描出几朵金合欢的轮廓,帐中侧卧着一抹身影,鼻息浅浅。 ……还在睡? 他站了须臾,撩起半片纱帘,入眼一滩浓墨般的青丝泼洒在枕上,蜿蜒迤逦至床沿,发尾悬在空中。他的新婚夫人面朝墙壁,锦衾掩住肩膀,露出一茬鲜笋似的雪颈,半枚红印隐在乱发间。 陆沧悄然坐在床沿,用刀柄轻轻戳了下被子:“起来吃些东西。” 被子动了。 叶濯灵慢慢地抽出一只胳膊,把头发捋到一边,仍背对他躺着,那枚吻痕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他再往下瞧,又是一枚,颜色更深。 陆沧犹豫片刻,掀开被子,她猛地抓住被角,把自己牢牢裹成个粽子,只露出一张冷若冰霜的瓜子脸,可当目光触到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刀,她睫毛一抖,再冰冷的表情也被惊惧破坏了。 ……她怕这玩意。 陆沧把擦了一半的环首刀收入皮鞘,放到桌上,试图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 “它叫流霜,是我母妃重金请工匠打的,取过的性命约莫有一千条,血气重,许多人见了都怕。只要你不生二心,我不会用它来杀你。” 她的脸又往被子里缩了一半。 他觉得自己好像说得不太对,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干脆不去深究,生硬地把她手里的被子拽出来——不出所料,遭到了剧烈反抗,于是他使了个擒拿术,将她朝下一翻,轻而易举地制住她的双腕,举过头顶。 叶濯灵的呼吸变得急促,可最终一个字也没挤出来,沉默地被他压在褥子上,感到那只带着茧子的温热大掌捏住后颈,贴着皮肉一寸寸往下滑。指腹按过颈骨,她头皮发麻;划过肩胛,她寒毛直竖;摸到尾椎处,她全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冷汗从手心渗出。 陆沧嫌心衣带子碍事,扯开扔到一旁,按摩着她的背,明明是给伤兵活络筋骨,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转起了走马灯,昨夜的画面纷至沓来,好不热闹。 ……不能往下看。 他这么告诫自己,给她揉筋就认真揉,要不得酸一整天,可视线像粒油珠,从颤动的黑发滴到雪白的背上,自然而然地滚过一弯纤秀的弧度,落在两盏凹陷的腰窝里,打了个转儿,就是出不来。 ……就看一眼,应该不要紧。 他用指节按着脊背两侧的筋脉,力道不重,可她皮薄,稍微按两下肌肤就泛起绯红,和被热水烫过似的。她被他揉疼了,却又不敢叫喊乱动,侧首望向他,黑眸中水汽弥漫,嘴里咬着那件茜红的心衣,鼻子哼唧着。 这声音又娇又委屈,唤起回忆,陆沧的思维停滞了一瞬,血液直往脑门上涌,手指摩挲着她颈后的印子。 ……这是昨夜留下的痕迹。她要躲闪,他却下意识在她颈后留下一个浅红的印记,掌心扶住她的腰肢。 下方那处痕迹,是两人贴近时留下的。她被他揽在身前,肌肤相融间,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萦绕在鼻尖,让他不由自主地低头,在那片肌肤上留下一个轻吻。 右侧腰窝的那处红痕,是他情急时留下的。她不愿让他触碰腹部,他只能扶着她的腰侧,以免她失了力气。最后关头他一时情动,在那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就是……眼下这样的姿势。 陆沧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的手仍停留在她腰间。掌下纤腰不盈一握,此刻正如风中秋叶般微微颤抖。 这般的轻颤,让他想起昨夜她在浴桶中的模样。水波荡漾间,她无力地倚在他臂弯中,那细微的战栗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竟让他一时失了神智。 那时她伏在他肩头轻声呜咽。 恰如此时此刻。 陆沧觉得身上热极,连迎面刮来的风都是燥的,清凉的艾草熏香根本无济于事。 ……秋天怎么会有这么热的风? 窗子不能再开了。 叶濯灵感到背上的压力突然消失,愣愣地支起上半身,看着他去关了窗、插了门、脱了外袍,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脸庞逆着光,鼻梁侧的阴影更显沉郁,两只眼荧荧发亮,像暗处盯住猎物的猛兽。 ……他要干什么?! 不能好好给她揉一揉吗?他都盘剥她一晚上了! 然而在他俯下身时,她竭力把满肚子脏话压了回去,水杏眼波光流转,羞红着脸嗫嚅: “请夫君怜惜。” 第10章 软硬计 陆沧并未急于更进一步,只是握着她一缕青丝,在指间缓缓梳理。她的发丝细软浓密,带着在暖炕上捂出的温热,触手柔滑。当他的指尖无意间掠过她额前的美人尖,触及那圈新生的碎发时,竟感到一丝微弱的静电,带来瞬间的酥麻。 叶濯灵乖巧地望着他,眼里有嗔怪,伏在被子里的脑袋越来越低,最终埋了进去,只有一缕发尾还牵在他手里。 耳后突然喷来炙热的气流,仿佛有一张血盆大口静悄悄地逼近,下一刻就要狠狠咬下去。她的心脏呯呯地跳起来,听见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手指攥紧褥子,那股白茶的气味越来越浓烈,蛇一般缠上她的脖子,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昨夜是我孟浪,让夫人受惊了。”陆沧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在她耳畔低语,“我确是头一次,有经验不到之处,还望夫人海涵。那药膏好用吗?” 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他伸手去摸枕头下,摸了个空,问她:“册子呢?我瞧前三页画得假了,第四页还有些门道可看。” 叶濯灵在心中破口大骂,好不要脸的禽兽!晚饭还没吃就要来吃她,昨夜暴饮暴食也填不满他的胃! 是谁说那种图污人眼睛的?! ……姑奶奶暂且忍你几天,等把东西拿到手,再去给爹爹烧纸,让他保佑我早点弄死你。 她这样想着,仍把脸埋在被子里,抬起一条胳膊,翘起一根食指,指向床尾。 陆沧移开毡毯,发现昨夜藏匿弩机的暗格里,此刻安静地躺着一本画册。他信手翻阅几页,选了一幅笔触温婉的,轻拍她的肩头: “夫人觉得这幅如何?” 叶濯灵此刻什么都不愿看,只想看他被天雷劈个正着,却不得不故作羞涩地睁眼,半推半就道:“夫君初掌城务,当以政事为重,岂能终日与妾身厮守……” “这才第二日,何来终日之说?”他理直气壮地反驳。 她竟无言以对。 她轻声应了,俯卧在锦衾间不再动弹。陆沧拨开碍事的被褥,只见未消的绯痕如初雪落梅,在玉肌上点点晕开。他取过鹿皮革带,弯作圆弧,以光滑的内侧轻抚过她的脊线。所经之处,肌肤泛起细小的战栗,仿佛春风拂过湖面,荡开圈圈涟漪。 一声压抑的轻喘逸出唇畔。 陆沧衣襟微敞,将革带虚虚环过她的手腕,自身后拥住她。帐幔低垂,烛影摇曳,在情浓意动之时,他轻抚她的面颊,唇瓣擦过额际碎发,再度感到那微弱的静电,如同上天善意的提醒。 “夫人除了那些信函册页,”他气息微乱,却仍不忘正事,“可还有其他要交予为夫的?” 不待她细想,他已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叶濯灵轻呼出声,在翻涌的情潮中勉力维持清明,却终究被卷入浪涛之中。眼角沁出泪珠,她试图移开他置于腹间的手掌,却浑身酥软使不上力。 陆沧轻吻她湿润的眼睫,继续追问:“还有没有?” “本郡地图,在书房……” “多谢夫人,这倒用不上,我已有了。” 他掌心贴着她柔软的腰腹,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喉结微动:“征北军与赤狄连日交战,粮草兵器消耗甚巨。夫人可知,这城中可有哪家世族,私下囤积了这些物资?” 她目光微微一颤,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注视,气息不稳地答道:“原本是有的……可接连战事,都、都举家南迁了,连郡守大人也走了……” 他似是专心听着,指节却仍流连在她耳际,气息拂过她泛红的耳垂:“既如此,你父亲的军需辎重,又是从何而来?” “变卖了些古玩字画……赤狄人不抢这些。”她声音愈发绵软,带着细微的哽咽,“还有……还有从战场上收拾来的,士兵们也自带了些兵器。夫君……真的不行了……” 陆沧凝视着她绯红的面颊——方才那一瞬的闪躲并未逃过他的眼睛。他暂不点破今日在城中的听闻,只将脸埋在她颈间,深嗅那缕清甜的杏仁气息,手下愈发缠绵,直至她的求饶声渐弱,化作细碎的呜咽。 他将她轻轻放回枕上,解开了虚拢着她手腕的革带,扬手将其掷出帐外。随后俯身,在她微微起伏的小腹落下一个轻吻,气息微促:“夫人若受不住,我们便换一页。这次定会温柔些。” 帐内烛影摇曳,春意缱绻。待云收雨霁,案上的晚膳早已凉透。 陆沧命下人抬来热水,她见到浴桶,就像见了水的猫,胡乱扑打一通,被按在水里涮了个干净。他自知做得荒唐,便没再折腾,仔细给她擦干了,用毛毡一裹放在榻上,把重新热过的馕饼端来,掰碎了泡到汤里。 他一边默默地给她掰着馍,一边听到她肚子叽里咕噜地叫。 叶濯灵感到很丢脸,可她真是饿急了,嗟来之食放在面前,香得出奇。黄澄澄的汤面漂着一层油花,洒着翠绿的芫荽,汤里焖着扎扎实实的带骨鸡块——她有三个月没吃过鸡了,昨日只分到鸡汤和一点王八肉。王府节衣缩食,自从与赤狄开战,平时只能吃到腌熏货、弄点猪油渣拌饭,实在馋鲜肉馋得不行了,她就捉田鼠架在火上烤。 她和汤圆都喜欢吃田鼠,可鸡的味道比它更香。那根鸡腿骨头就在她眼前几寸,好像长出了一只小手,一把将她的下巴勾近,撬开紧闭的嘴,跳到她舌头上,利索地摇身一抖,将滑嫩油润的肉都剥落在齿间。第一口下去,她浑身一酥,魂儿都要从天灵盖飘出去了,继而紧紧抓住那根骨头,将软骨也嘎吱嘎吱地嚼碎吞了下去,眼冒绿光。 陆沧一低头的功夫,只听唏哩呼噜几下,再抬起头来时,她碗里的鸡汤一扫而空,只剩一根光溜溜的骨头。他愣了愣,左手心还留着一堆碎馍,只好全都泡进了自己汤碗里。 ……这也太能吃了。 她正披着毛毡,凶狠地撕扯一只鸡翅膀,尖牙凿着骨头,唇舌嘬着油汁,忽见有只手伸到面前抓碗,不做多想便一巴掌甩过去。 “啪”的一声,在屋里格外清脆。 叶濯灵一激灵,清醒了。 ……她干了什么?! 鸡骨头从嘴边滑落,“咚”地掉进碗里,她睁大眼睛看着他,瞳孔微缩。 陆沧被她打了手背,面无波澜地把两人的碗调换过来,语气平静:“继续吃吧,没人跟你抢。” 竟然护食。 普天之下除了他的武学师父和战场上的敌兵,还没有谁敢打他,虽然这一下对他来说和挠痒痒似的,可心中还是不悦。 北方的贵族都这么没教养?她前天献城的时候,跟他说话还像模像样的,没想到性子这么野。 等她随他回封地,一定要让母妃好好教她礼数,连她妹妹一块儿教,咬人挠人打人蹬人的毛病定要改过来。 叶濯灵迟疑地摸了一下滚热的碗沿,里面盛着另一只鸡腿,试探地用筷子戳了一下,警惕地瞟他脸上的神情,戳了两三次,确认他没有别的心思,才夹起来塞入嘴里,这回吃得慢多了。 陆沧不禁问:“你爹真是藩王?你真是个郡主?” 这一问,她鸡也不吃了,汤也不喝了,放下筷子,不堪受辱地梗着脖子道:“如今韩王府破败了,家父家兄沦落为朝廷罪人,我自然不敢对殿下摆郡主的谱,可殿下也无需如此羞辱我们!两百年前太祖开国,叶氏是太祖养子,和殿下一样是刀山火海里挣下的军功,爵位俸禄与皇子相同,当年也是风光无限。 “大周王爵世袭罔替,我爹爹乃是韩昭王玄孙、东辽郡王嫡出曾孙,打出世起就有奉国将军的爵位,我哥哥是镇国中尉,我原是个乡君。我祖父母走得早,我们这里穷困,郡里发不出每年六百石俸禄,我爹爹十三岁就去给大户人家种田,受尽了欺凌,后来流浪到定远县投军,也不知走了什么大运,被郡守抓来当王爷。他当了王爷,我哥哥自然是世子,我自然是个郡主,可惜没享过一天福。” 叶濯灵有些激动,抹了抹眼睛,越说越愤懑:“殿下瞧不起我就罢了,可我爹爹,他……” 她顿了顿,终究咽不下那口气,脑门发热地说了出来:“云台城是咽喉要地,他这十一年来,为了守住城,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殿下也是打过赤狄的,知道漠北鞑子有多凶恶,我爹爹虽是个庸才,却从不曾被他们吓退,每次出征必身先士卒,与士兵同寝同食。若不是他,云台城早就空了,东辽郡也早就被赤狄攻破了!他如今已经伏法,棺材板都钉上了,殿下看在同是将领的份上,实不该瞧不起他!” “可惜了,本王没同他说过话。”陆沧只淡淡地丢下一句。 这话听在叶濯灵耳朵里,如同一把捅穿心脏的利刃,这杀人不眨眼的禽兽,还没跟她爹说话就把他砍了! 陆沧又道:“这话和我说也就罢了,不要说出去,否则我也不能保你。” 她在心里冷笑——反正也没对他抱希望。 仇人就是仇人,不共戴天,他怎么会因为成了个亲,就给她爹平反?她只需考虑如何扳倒他。 她心念一转,直视他沉痛道:“逝者已矣,殿下按朝廷规矩办事,还两次开恩厚待妾身,妾身虽伤心至极,却也明事理,不会迁怒于殿下。殿下嫌弃妾身没有郡主的仪态,哪里知道妾身多日没吃过这般好的菜肴,一只鸡放在云台城里,三两银子都买不到,这汤至少要拿柴火慢炖上两个时辰……” 陆沧见她嘴唇一抖,像要说什么,还没蹦出字儿,眼眶先扑簌簌掉出两颗豆大的泪珠,而后哗啦哗啦涌出两股泉水,哭得好不惨烈。 “你哭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地问。 叶濯灵本没想哭,不料自己说得太情真意切,想到灶里熊熊燃烧的木柴,心在滴血,眼泪止也止不住:“殿下才住了两晚,都烧水洗三次澡了,爹爹在的时候我都不敢这么洗,那么一大桶水该费多少柴啊?还要炖那么长时辰的汤,煮菜供那么多人吃……我们家的柴火就快没了,周围几座山都是秃的,冬天又冷,只能拆房子烧火过冬了……” 陆沧哭笑不得,敢情她是心疼柴禾! “谁要拆你家屋子?我叫他们从邻县运柴过来。你要吃鸡,等回了溱州,我日日弄一只鸡给你。” 她用袖子拭泪,吸着鼻子,样子可怜极了。 他无奈,把碗朝她推了推:“喝口汤。” 她依旧抽噎不语,也不吃饭,定定地望着他,长睫毛挂着水珠,一眨又一眨,一滴又一滴。 陆沧被她哭得脑仁疼,看着她红红的翘鼻子,蓦地灵光一现,去外间拿了个荷包回来,从中取出一枚亮晶晶的东西,拍在桌上。 这玩意刚一拿出来,她的眼泪就奇迹般地收住了。叶濯灵低头注视着它,整块椭圆形的鲜红宝石没有一丁点瑕疵,银子做的底托被它一衬,简直贱若尘泥,晶莹剔透的光芒犹如旭日东升,把周围一小块木头照得灿亮。 ……什么举世无双的宝贝? “这是赤狄左贤王帽子上镶的鸽血宝石,是西域来的,连京城也罕有这样的成色,放在东海的番市上,约莫值两千金,够普通百姓一辈子吃用。” 陆沧把宝石交给她,“我们的确不好白吃白住,我来此前并不知晓要成婚,身上没带值钱的物什作聘礼,就将它赠与夫人吧。” 叶濯灵心头一喜,来得正好,她正愁没钱使呢! 做戏做全套,她抬起眼,似乎难以置信:“这当真是左贤王的?” 第11章 墓前誓 “自然当真。”陆沧不满道。 她迟疑:“凡是北疆百姓都知晓,左贤王膂力过人,马术娴熟,能以一当百,曾经杀了三个久经沙场的守将——” 他打断她的话:“本王取其首级,如探囊取物而已。” “……探囊取物?” “我在马上与他斗了一个回合,便砍了他的脑袋,缴了他的帽子。” 叶濯灵“啊”了声,两只手扒着茶几,身子前倾,双眸迸发出惊异的光彩:“早听人说燕王殿下的刀法独步天下,原来只消一个回合,就能把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斩于马下!” 陆沧嘴角一扬,又压住了,正色道:“夫人谬赞,是他武艺不精。” ……呵,男人就是爱装,他要真有那么高的武艺,右臂上的伤疤怎么来的? 叶濯灵腹诽完,摩挲着这颗价值连城的鸽血宝石,起身去橱中拿了一只发黑的旧银匣子,把宝石放入其中,颤声道: “爹爹在时,曾大败于左贤王之军,还差点被他取了性命。若殿下准许,妾身想将宝石给爹爹陪葬,他棺材里都是黄泥做的元宝,一点儿真钱都没有……” 说着又掩面抽泣起来。 她怎么又哭了?! 陆沧的好心情烟消云散,焦躁地背着手,在暖阁里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他再也没有第二颗亮晶晶的小玩意来哄她了,这宝石千金难求,埋在地下做陪葬是暴殄天物,可她哭得那么伤心…… “我赠给你,它就是你的,随你处置。”他放弃了劝说,抿了一口酽茶,余光从眼睫下飘出去,落在她梨花带雨的面庞上,“以后有什么事,同我直说,万万不要哭。” 叶濯灵努力止住抽泣:“多谢夫君!” 他看她那眼泪还没收完,又补了句:“是我疏忽了,昨日派人送祭品给你父亲,却没想到送些战利品。” 听到这话,她才彻底不哭了。 陆沧舒了口气,把鸡汤给了她,自己吃馕饼。 他不挑食,连掺着草根树皮的饼也吃过,几口就把脸盘大的馕啃得差不多,她斯斯文文地喝汤吃肉,最后只留了一点儿汤,他拿馕擦光碗底,蘸汤吃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夫君吃饱了吗?” “没。我出去喂马,再随便吃些。” 陆沧站起来,理了理衣袍,意味深长地道: “夫人收了聘礼,从今以后就别再闹脾气了。大柱国让你助我一臂之力,我不指望你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可你既把我当成夫君,夫妻之间当无所隐瞒。” 说罢便端着两只空碗走出去。 叶濯灵知道他在暗示什么,甩了甩被他用革带绑过的手腕,眼眸微眯。 让他等上一等,她再说。 说得太快了,就显不出她的犹豫,不够真实。 陆沧离开后不久,她走出西厢,倚在门边吹风,做出个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形状来,摆了一会儿姿势,采莼抱着一篓脏衣服经过院子,后面还跟着时康。 时康见她只穿着中衣站在门口,忙装没看见,从月洞门里折了回去。 “这是谁的衣服?”她问。 采莼道:“是将军们换下的衣物,时大人叫我洗了。” 叶濯灵掏出一条田鼠肉干,在门上笃笃敲了两下。 四下寂静,天光渐暗,秋风卷过庭中,落叶漫天纷飞,一条白影从墙头蹿了过来,跑到她脚下摇尾巴,精神抖擞地昂起头。 两人一狐进了房,采莼从篓子最上面拿了件打补丁的里衣,给汤圆闻了闻。 “汤圆,搜。”叶濯灵命令。 小雪狐很快在篓子里翻出一条裤子。 采莼肯首:“对,这条是他的。” 叶濯灵把肉干掰了一半,喂汤圆吃了,在它脖子上挂了个狐狸毛织的小荷包,低语:“明儿你跟采莼姐姐到前院多转转,事干成了,那半条肉干也是你的。” 成亲第三日,新妇当归宁省亲。 清晨天刚蒙蒙亮,叶濯灵就披衣起床,对镜梳妆,用一根桃木簪绾了个单刀髻,淡扫月眉,呵开鱼胶,在额上贴了朵淡粉色的花钿。 窗外小雨廉纤,漠漠寒气侵入袖口,勾起一缕艾叶冷香。她的思绪回溯到今年的端午,彼时爹爹和她坐在主屋吃粽子,谈话间在担忧断了音讯的哥哥,那是哥哥第一次没有在节庆写信回家。 他上一封信是在三月初,说南边莺飞草长,杂花生树,虞师父的头疾也好些了。想来北地已冰消雪融,正是反击赤狄的好时机,愿爹爹旗开得胜,在草原上找到失散已久的娘亲。 哥哥如今在何处呢?虞师父成了叛党,全族被诛,他是否死里逃生了? 冥冥之中,她就是觉得他还活在世上,也许是对他能力的信任,也许是自欺欺人。她不愿相信一家四口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在没有看见尸体之前,她是不会死心的。 叶濯灵正了正头上的簪子,转过身,陆沧斜倚在炕上,懒懒地束着衣带,瞧她上了妆,稀奇道: “你这花钿也照着狐狸爪子剪?”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额头:“夫君,这是梅花。” 是五个小花瓣,不是爪印! 他定睛细看:“像被狐狸蹬了一脚,颜色怪自然的。” 那一刻叶濯灵觉得自己力气暴涨,能把整张桌子扛起来砸到他脸上去。然而她只是纤纤袅袅地走到笼子旁,把汤圆抱出来,心平气和地举起一只粉爪子给他看: “夫君,汤圆很乖,不蹬人。” 陆沧道:“它不蹬你,蹬我,我用了你的蒙汗药才给它剪完指甲。” 叶濯灵没接话,一松手,“哎呀!” 汤圆从她怀里跳上床,往陆沧身上扑去,两只爪子拼命地往他胸口招呼,拿出了打洞钻墙的气势。 “汤圆,不许打人!”她呵斥。 再打狠些!快张嘴咬他一口! 汤圆张开嘴露出牙,还没下口,就被拎着后颈皮吊在空中,尾巴慌张地扫来扫去,两只尖耳朵摊平了。 陆沧看着手里这小家伙,“它一直对生人这么凶?” 叶濯灵忙道:“它只是不熟悉夫君的气味,等过阵子就和你亲近了,我养了它三年,知道它是个好孩子。汤圆,还不下来!一天天鬼迷日眼嘴皮子耷拉的,谁欠了你!” 陆沧松手,小狐狸冲他皱鼻子龇牙,一扭头跑回笼子,自己把笼门给关上了,还伸出前爪拨下闩子。 “虽然凶,却也知道分寸。”他评价道。 狐狸生性狡猾谨慎,遇到危险会放屁,气味能把人熏晕过去,这雪狐挺精明,被他药晕剪了指甲,再见他愣是没敢撒野。他晚上回来,它就缩在窝里睡觉,要么就仗着主人在,嚎两嗓子发脾气,大白天它出去逛,也不知在哪儿挖洞捉耗子,几乎不和外来的一群人碰面。 历来有把狼驯成狗的,但狐狸极其难驯,亏她有耐心养三年,要换成他,第二年家里就多了条围脖。 陆沧穿好衣裳,和叶濯灵一起用过早饭,点了几个士兵护送她去西山脚下。她手里抱着银匣子,乘着军马,后头跟着时康这个碎嘴监工,一来一去用了一个半时辰。 晌午归家,时康去了书房,和自家主子一五一十地禀报:“……我们刨开叶万山的墓,把银匣子放到棺材上边,重新掩埋了,让郡主独自和她父亲说了会儿话,我留了个心眼,躲在灌木丛后听。郡主跪在墓前磕头,先说自己不孝,然后说夫家没有仗势欺人,王爷您待她好,愿意宽恕她行刺的罪行,只是……于那事上鲁莽了些,她两眼一闭也就忍了,等将来诞下孩子,叶家的血脉不算断绝。” 他咳了一嗓子,偷偷看王爷的脸色,果然不妙。 陆沧不料她连床笫之事都跟她爹说,那么这一大段复述出的话,应当都是发自内心不作假的了。 时康继续道:“郡主还说,她有些怕王爷,可王爷胸怀坦荡,不拿武力压人,有什么事儿都明明白白地摊开说,是条汉子,她对您是又畏又敬。她一个女孩儿举目无亲,叶家的亲戚死的死、逃的逃,她活不下去,最好的选择就是做王爷的枕边人,希望父亲和哥哥理解她的难处。既然嫁给您,世间的王法和道德不允许她恨您,她已对不起父兄,不能再对不起给她容身之处的丈夫了,她发誓要好好地带着妹妹活下去。” 讲到这里,他疑惑:“郡主还有妹妹?” “就是那只雪狐。”陆沧解释。 时康露出惊讶的表情:“……还能把畜生当人养?” 陆沧笑道:“你就说她们像不像。” 时康回想一阵,直拍大腿:“真是奇了,神似!尤其是眼睛颜色,同一个娘都生不出那么像的。王爷,郡主可别是狐妖变的吧!” 陆沧有些好奇:“你平日看的那些杂书,里面写的狐妖是什么样的?” “长得漂亮,昼伏夜出,常在深夜勾引青年男子,采阳补阴。” 陆沧想了想,“那就不是。” 她采完他的阳,都累得下不来床了,应该没有这么弱的狐妖。 “狐妖喜欢哭吗?” “这……书上没写。”时康思索,“应是喜欢笑,爱笑的漂亮姑娘才讨人喜欢,配上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嘿!迷死人了。” 陆沧认识叶濯灵四天,她从没笑过,若是死了父兄还能笑得出来,那才是没心肝的妖精。如此说来,她是个人生人养的实打实的十八岁姑娘,只是长得妖气了些,有些胎里带来的狐性,可能上辈子是条积了德的狐狸,投了人胎。 他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一旁静听的朱柯此时开口道:“王爷试出她来了吗?我前日旁敲侧击问了采莼,采莼回屋应和郡主通过气。” 陆沧用杯盖撇去茶沫,不紧不慢地道:“提点过了,我想等她自己说。” 他送了那么贵重的宝石以示诚意,她若知道韩庄王的屯粮地,心里就有数,迟早会告诉他。 毕竟她都在墓前说了,她已是他的人,和他有了肌肤之亲,以后还要给他生小崽。就算她再有心计,也不能对去世的父亲瞎说吧! 何况她拙劣的心计,他一眼就能看穿。 护卫都出去后,陆沧给邻县的官府写了几封书信,又摊开本州郡县的地图,指节在图上叩了几个点,用笔圈了。 这里流民作乱,要收编。 这里闹旱灾,粮食颗粒无收,百姓都逃完了。 这里靠近西边的长阳郡,那儿的郡守家底厚,养了不少私兵,虽说没造反,但也和造反差不多,去年就没有纳贡,还把朝廷的收税官揍了一顿赶出郡内。他要防止本州逃荒的百姓流窜到那边去。 除了收编流民,其余都不是他在行的。北疆他是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大柱国让他安抚本州军民,他能做的也仅是安抚和威慑罢了,管不来的事情他不想掺和,保存自己的实力是上策。 陆沧正欲给京城上书,让皇帝任命一名新郡守来东辽郡,门外响起士兵的通报: “王爷,郡主给您送点心来了。” 他不紧不慢地坐回椅上,抽了张纸盖住写完的书信,朗声道:“进来。” 门开了。 叶濯灵端着一方托盘走进书房,她换了身丁香色的衫子,卸了妆容,脸庞素净温雅,一派贤惠风度。 陆沧的目光落进盘中,“这是何物?” “妾身给夫君蒸了桂花米糕,厨房就剩这么一点儿米粉了,不知夫君吃不吃得惯。”她轻声道。 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块,放入口中,夸道:“清甜不腻,也不粘牙。夫人还会下厨?坐。” 她要在书桌对面落座,却被他一拉,坐在他腿上。 桂花馥郁的香气喷在耳侧,他的唇近在咫尺,嗓音微沉:“可是有话同我说?” 叶濯灵垂下睫毛,推开他递来嘴边的勺子,又心神不定地瞥他一眼,极小声地道:“前日夫君问我本地可有豪强大族囤粮囤兵,我一时没想起来。” “嗯?” “……其实是心存芥蒂,不愿和夫君说。”她脸上泛红,“夫君给了我那块宝石,礼尚往来,不好不说了。” 陆沧笑起来:“是我给迟了,不怪夫人。” 她一下子有了勇气,望向他的眼睛,“二十年前,这府里有位王爷,最是暴戾贪酷,他在南城门外的地下秘密挖了粮仓,里头存有一万石粟米,还有上千把刀剑长矛、两车火药,原是要造反的,可没等到他反,赤狄就打进城把他杀了。我爹爹从上一任王爷那儿拿到了暗道的图纸,用了他不少囤货,还剩一些,夫君若是要……” 陆沧用右臂环住她的身子,咬了一口嘴边的耳垂,戏谑道:“夫人赏给我吧。” 第12章 献余粮 叶濯灵挣开他的胳膊,拿着勺子走到博古架前,架上空空荡荡,值钱的物品都卖了,只放着两个竹雕笔海。她移开高处的笔海,用勺柄撬了两下墙砖上的缝,墙上“啪”地弹出一个小抽屉,里面放着一束用细绳扎成小捆的黄纸。 她拿出来递给他:“这便是了。” 陆沧抽掉绳子,把纸在桌面摊开,上头画着地窖的工图,标明了南北朝向、各仓隔断,一条主路从地面往下延伸,分出几条岔道,俱走不通,只有一条通往地窖北口,这样的设计是为了迷惑外人。 至于地窖的位置、粮食储量与城中老人说的不一致,倒也正常,他们并没亲眼见过。要是此窖修在城内,容易走漏消息,修在城外便可利用宵禁闭城动工,掩人耳目。 “你父亲打仗用了多少粮食?” “此地隐秘,敌军要是破了城,还能用作百姓避难之所,爹爹念着这个缘故,便省着用粮,这些年只搬了三成,其余粮食都从地方上收。每次去窖里运粮他都深夜带亲兵前往,恐传出去,引起百姓哄抢,至于兵器,他倒不是很缺,没拿多少。” 陆沧拿起纸,对着光看了看,“这纸一直放在抽屉里?避着光,黄成这样,墨迹倒还清楚。” 叶濯灵胸口突地一跳,他看得还真仔细! “爹爹拿到时,它就是这个成色了,也不知之前那位王爷是怎么保存的。爹爹把纸拿出来过几回,他记不住上面这些岔路机关,我见他揣在怀里,小心得很。”她似是在回忆过往,“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家,深居简出,没去过图上这地方,当不了向导。夫君不妨派人按这路线进去,看一看再盘一盘,有多少东西是征北军能用的。” 陆沧盯着图沉吟片刻,“用作避难之所?” 叶濯灵后悔自己话多,点头:“嗯,爹爹是这样说的。” 有本事下去问她爹! 陆沧觉得奇怪:“你父亲能想到避难之用,韩庄王也能想到,可他远不及你父亲爱民如子,酷爱鞭打虐待百姓,断不会让寻常人进去避祸。地窖毗邻南城门,挖在地面下一丈,离王府有三里路,兵荒马乱时,韩庄王要拖家带口从王府过去,也太显眼了,少不得引发民众报仇雪恨把他供出去,这图上竟没有从王府到地窖的暗道。” 叶濯灵暗骂晦气,这禽兽的直觉也太敏锐了,没有就没有嘛! 她咬咬牙,沉下心道:“夫君说得正是,那位王爷无德,定不肯挽救百姓。可的确没有通向王府的暗道,因为我们府中有祖传的暗室,极是隐蔽,在柴房底下,过去每年都存些干粮酒坛进去,可以维持一月生机。我这就带夫君去瞧。” 陆沧挑眉:“哟,夫人又多出一个暗室送我。” 叶濯灵低下头,“这是无用的,近年战事吃紧,存粮都分给士兵了,里面空空如也。” 他当下唤来朱柯,照她的指引去看,她殷勤地要跟去,被他拉住,圈在怀里嗅了嗅脖子。 杏仁味又冒出来了。 她在出汗。 ……有这么紧张? 叶濯灵觉得自己被一只不怀好意的狼给闻了,脖子不干净了,可又动不得,刚才被他那两句话吓出的冷汗还没收,衣裳贴在背后很是难受。 她的胆子还是太小了。 要更勇,更坏,更阴险。 这才是好样的狐狸精。 于是她顺从地倚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边想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一边腼腆道:“夫君不问这事,妾身就没想起来,倒显得是故意隐瞒了。” 陆沧也不计较她的疏忽是真是假,只要她坦白就行,移开桌上的镇纸,搂着她闲闲地看起写好的信来,顺手将桂花米糕喂了一块给她,剩下的自己吃尽了。 这米糕味道很不错,花香浓郁,酥软粉糯,回味悠长,可惜装在普通的白瓷瓯里,卖相廉价。这真是她下厨亲手做的? 他不由怀疑,但若刨根问底,实在扫兴。 叶濯灵努力嚼着他塞过来的一大块米糕,腮帮子都酸了,他是想把她给噎死?当人家嗓子眼跟他一样粗到能活吞小鸡仔呢! 好在这道点心是她的拿手绝活,遇水即化,她捧着杯子咕嘟咕嘟喝了几口茶,米糕也就落下胃,与此同时视线落在展开的书信上。原先这叠信用一张白纸盖着,现在他把纸抽掉了,这说明他对她打消了防备之心。 叶濯灵对自己迷惑人的成果颇为欣慰,大大方方和他一起看起信来,只见纸上落着本州几个官员的名字,恍然明了——这是陆沧暂代堰州刺史之职,在向郡守们询问各地仓储和新增人口,抽长补短,引流民回乡种地、把逃难的大族迁回原籍。现今赤狄惨输一场,短时间内不得进犯,正是休养生息的好时机。 瞬息之间,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谋算,见他提起笔,便挽起袖子,安静地为他研起墨。 陆沧很满意她的眼力见儿,“夫人可曾见过这几位大人?我不擅撰文,又初来乍到,不免写得生硬。不知你父亲在时,王府是谁与他们通信的?” “是爹爹的副官,他是我们家远亲,也姓叶,字净思,在府里住了十几年,伺候过上一任王爷。”她幽幽道,“就是被夫君砍了脑袋丢到城墙里的那个,写得一手好文章。” 陆沧手腕一顿。 韩王身边的副将好像是姓叶,叫什么名不知道,看不出还是半个书生。人不是他砍的,但这杀人的名头他得担着。 叶濯灵语气一转,“不过那几位大人对他都没好脸色,因为韩王府总是厚着脸皮向他们要钱要粮,谁叫朝廷不管呢?依我看,夫君千万别想与他们交好,你向谁要钱,谁就厌烦,他们不过是看在燕王殿下深受大柱国倚重的面子上,给你几千石意思意思,过后仍是作壁上观。你这信写得不生硬,反而太软和了。 “夫君要想镇抚此地,一来要强,向大柱国讨个有分量的官职,拿着印鉴名正言顺地管;二来要硬,不要给任何明哲保身的官员好脸色瞧,要多少粮、施什么法,就跟他们直白讲明,否则那群老东西有的是法子推诿。他们自己郡里收了一大帮逃荒的百姓,都是没户籍的,你亲眼看是几百人,落到账本上十个不到,你问他郡里有多少人?他说打仗死了一片,今年穷得连税都交不上了,暗地里却发国难财,收了外乡人成百上千箱金银,使唤流民把庄田打理得整整齐齐。” 陆沧听罢,肯首:“义父让夫人助我,果然有道理,非得本地人才晓得其中利害。夫人说得很是,正合我心意。” 说着便新抽了几张纸,换了种口吻落笔。 叶濯灵趁热打铁,向他表明心迹:“我自小长在北疆,爹爹常教我们要敬惜民力,我们吃的粮食、用的布匹都是从东辽郡的百姓家里省下的,不能辜负他们的养育之恩,只要我们在一天,就会为本郡的百姓打算一天。我不单希望夫君能遵大柱国之命暂时镇抚此地,更希望夫君能安世济民,让这里的乡亲父老安居乐业,过上没有赤狄劫掠、也没有贪官压榨的日子。” 她的嗓音清脆悦耳,带着一股执著,陆沧不禁抬头,见那双浅茶色的眸子坚定地望着自己,涓涓盈盈,宛如暮霭下两泓清泉,透着一点淡绿色柔韧的春意。 他心尖忽一动,笔杆在空中停了半晌,只觉胸中有股难以纾解的烦闷涌上来,撇开目光,扯了扯嘴角: “我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或许你父亲生在太平之年,能做个安世济民的圣贤。” 盛世出麒麟,乱世出魑魅。才能与品行同高的君子,在这世上已经消失很久了。 他不知怎的,多说了一句:“没有赤狄劫掠,必有贪官压榨。” 叶濯灵闻言一怔。 一旦边疆平定,没有了外患,贪官污吏会变本加厉地剥削百姓。 ……可这话也只有他敢说。 陆沧写完信,朱柯和时康回来了。 两人一进门就看见王爷搂着夫人坐在桌后,举止亲密,也不敢抬头,只如实禀报: “柴房下的暗室确如郡主所说,一袋粮食都没有,全是空的,只有几坛子老酒堆在角落里,已经酸得不能喝了。暗室的墙上还开了一扇门,入口逼仄,小道内幽暗阴冷,已筑了多年,不知通往何处。” 陆沧捏了捏手里的巴掌。 她用指甲刮了他一下,可惜被剪过,没什么威力:“那暗道我从没走过,猜是通向城外的。” “如今用不着,不若堵上,以免咱们离了此处,有外人生事端。” 叶濯灵板着脸道:“夫君怕我从暗道跑了不成?” 他松开手,和颜悦色地道:“自然不怕,你一个妇人,就算带两个侍女,出了城也难活命。对夫人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本王身边,你识时务,定不会弃本王而去。” 她心中冷笑,说得这么好听,明明就是怕她逃走,用权势来威胁她! 而朱柯和时康齐齐打了个寒颤。 这才成亲两天,王爷就这样了? 说好的“求他睡他都不睡呢”? 叶濯灵低低“嗯”了声,见两个护卫都在场,便趁机顺着他的话道:“夫君不计前嫌,肯认妾身做夫人,妾身不胜感激,今后定当为夫君分忧。但……” 她蹙起双眉,转过脸对上他漆黑的眼眸,面带愁容,“不知这两日,夫君可往京中送信了?大胜而归,应当报知过大柱国吧。” 陆沧道:“要是这两日报就迟了。赤狄战败的第二日,军中就放了信鸽。” 她的身子贴近一寸,吐息触在他耳边,又痒又热,“夫君所说的夫人,是正是侧?是否也要写封信,回了大柱国一番好意呢?” 不待他回答,她的右手就攀上他的肩,琉璃珠似的眼里有不加掩饰的渴望,压低嗓音:“我迟早要跟夫君回燕王府,没有名分,我不甘心。夫君答应让我今后不受欺负,可我心中仍旧不安,我兄长谋逆而死,父亲被就地问斩,到了燕王府,别人会怎么看我?思来想去,若要在王府内过得安稳,就必须拿到朝廷的印册,把名字写在宗室玉牒上,每年拿定额俸禄。我委身于夫君,助夫君熟悉本地公务,又将家里的秘密吐露给夫君,再无底牌,夫君是个磊落的英雄好汉,眼下就当着这两位大人的面给我个回话——到底能不能向朝廷请封?” 陆沧偏头避开她的呼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股甜丝丝的杏仁味儿愈发浓郁,仿佛从鼻腔沁到了喉咙里。 ……献城时她也提了要求,要做正妃,不做小。 她的盘算在情理之中,有所付出,就要图回报。成了亲的妇人还能有什么企图?总归是思考那点儿后宅之事。 不过他倒挺喜欢她这回的坦荡,有什么条件,要什么东西,就直说。 他只想了片刻,便应下:“好。不过陛下和大柱国的决断,我不能左右。” 此话一出,叶濯灵便知他还没来得及给大柱国回信致谢,悬着的心落下了,得寸进尺道: “我要看着夫君写奏书,我说的词儿,你能添的就添,不能添的就不添,我绝不逼你,两位大人可从旁监督。写完后,请夫君让朱柯统领快马加急送往京城,不用信鸽,以示庄重。另外,我还要请夫君写两封信,一封给家父烧去,只需说明夫君不会欺辱我,会保我一世荣华富贵,加盖私印;第二封给百姓,贴在云台城门外,告知民众夫君娶了我,接管了韩王府,是朝廷派来理事的,加盖柱国将军印、燕王玉印,落正楷的款。” 她这一大段话顺溜地说出来,看似从容不迫,却暗地里出了一背汗,心里直打鼓。 ……她自己都觉得要求太多了,也不知他能不能按她的心意走。 出乎意料,陆沧又快速应道:“好。但朱柯不能去,我的柱国将军印不轻用,可换为征北将军印。” 他目中露出些许赞赏,这送上门来的夫人思虑还怪周全的,知道让他向三方宣告,胆子也大,最难得的是不忸怩作态,过了头两天,性子就直爽起来了。 着实是个可造之材,或许以后忙碌一天回到府中,能同她聊聊朝政军务。 朱柯和时康站在门边,竖起两双耳朵,听见郡主在王爷怀里左一个“我要”、右一个“我还要”,而他们王爷则立马应了,耳根子软得和棉花似的,哪有半点在军中杀伐果断、大局在握的样子? 这还了得?! 下一步她要当玉皇大帝,王爷是不是也要在箭上绑个火蒺藜把天炸开? 第13章 激将法 朱柯压下不满,笑道:“郡主看重小人,是小人的福气。不过小人在军中有实职,不好离开王爷,让别的校尉去送信吧,小人拨他一匹最快的马。” 叶濯灵“啊”了一声,抱歉道:“妾身不知,只是看统领每日随侍殿下,定然是殿下身边最信任的下属、燕王府不可或缺的顶梁柱,让统领亲自去京城,旁人绝不会看轻这封信,我日后怎样,全仰赖它了。” “郡主过誉。” 嘴这么甜,怪不得王爷喜欢,定是夜里夸了他。朱柯暗暗感慨。 陆沧道:“朱柯说的是,我与你换一人。” 叶濯灵很为难:“那叫谁去送呢?此事对我至关重要,非得找个办事不出错、又得夫君信重的。” 时康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抬头望向陆沧。她的视线在少年身上停了须臾,轻飘飘地撇开了。 这遗憾的眼神犹如一根刺,扎得时康心里又酸又气,脑海中不期然回荡起昨日采莼拍到他马腿上的马屁: “独独把大人留下,叫其他人跟去巡城…… “连看锅都亲力亲为…… “有公差要事,定都交与大人办,大人年纪这么轻,真是前途无量……” 他不就是年纪小了点吗?王爷这个年纪都赢了五场仗了!他承认自己没有朱柯稳重,也没有王爷带兵打仗的天赋,可他头一次跟王爷出远门,不是为了在厨房里看锅端菜的! 虽然他才十七,可武艺已经比其他男孩儿强多了,送一封信、说几句漂亮话还是绰绰有余的,见了京城的大人物,也不会紧张得支支吾吾给王爷丢脸,他凭什么不行? 郡主凭什么就认为他不行? 叶濯灵见鱼上钩了,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夫君,我见时大人年纪太轻,还是……” 还没说完,时康就“扑通”往地上一跪,以额触地:“王爷,小人愿快马加鞭把信送到京城!王爷这次带出来的那匹‘追羽’,因是我将它喂大的,它赏脸让我骑,有了这千里马,便可在十日之内赶到京城。大柱国若是见到我,我必将为王爷和郡主美言,他们若让我带话回来,我半个字都不会忘,请王爷将此重任交予我,让我去京城见见世面。我快去快回,绝不敢在路上耽搁,就是丢了脑袋,也不会丢了这封信;就是忘了爹娘,也不会忘了京中让我带的话!” 随即“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陆沧哑然无语,过了一会儿,叹道:“何必如此?” 送信在叶濯灵看来是天大的事,在他眼里却没那么重要,完全可以回溱州再为她请封。也正因没那么重要,所以他不肯让朱柯去,本想找个校尉,这毛头小子却耐不住了。 也罢,反正仗打完了,也没什么时康能帮上忙的事情,就让他去吧。他的身份是燕王府心腹,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代表主人送信倒也合适。 陆沧挥手准了,“你再带一人,以防闪失。” 与其求快,不如求稳。 朱柯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初出茅庐的孩子大抵都有这个通病,总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抢着做活儿。万一没做好,得罪的可不只是郡主一人啊。 等他熬到自己这个年纪就知道挑活儿了,能不干的就不干,只做不得不做的,否则要么累死,要么就被别人给阴了。 ……都是血泪教训。 “既然夫君这么说,那就拜托时大人了。”叶濯灵歉疚道,“本应给大人银子做盘缠,但妾身实在凑不出来,真是……” 时康急忙表忠心:“小人为王爷和郡主办事,是天经地义,怎敢收您的银子?军中自有路费。” 叶濯灵夸奖道:“有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大人前途无量。” 陆沧也不好挫伤这小子的信心,语重心长地勉励他:你自小在府中长大,我知道你身手好,头脑也灵光,军中除了朱柯,难找出像你一般可靠的,所以放心把此事交给你。我不担心你待人接物吃亏,只是京师繁华,比别处不同,切勿流连忘返。” “是!” “我现下写毕,你明日清早上路,回去整理行箧吧。朱柯,你去松风堂等我。” 虽然叶濯灵说让两个护卫旁观,但陆沧不以为然。这二人都没读过多少书,文字功夫欠缺,是看不出什么来的,留下无用。 他不喜拖延,拿了张竹纸,把紫毫笔塞进她左手,低头附耳道:“如有疏漏之处,请夫人及时雅正。” 说罢便握住她的手写起来,略无停顿,笔尖刷刷勾出一列字迹,端方严谨,点画峻厚,乃是极清贵的一手正楷。 叶濯灵本以为他的笔势该雄浑恣意,却意外发现这字竟透着点儿秀气,每一个都工工整整、大小相同,就像比着尺子写出来的,果然他还是被家中当作儒雅世子来教养,而非是个纯粹的武夫。更让她惊讶的是他观察入微,摸到她手上那一点薄茧,就知道她也能用左手书写,连问都没问。 ……越发觉得这禽兽不好对付了,得速战速决。 一走神,纸上就多出十几个字,她轻挠一下他的指腹,他停下来:“嗯?” 咫尺的距离,无论说什么都是耳鬓厮磨。她仰起头,对上他狭长的眼睛,这样霸道凌厉的一张脸,却偏偏生了双桃花目,不笑的时候,眼尾和唇角也微微上挑,看起来像……像在打很坏的主意,若是笑起来,就显得更坏了。 叶濯灵可以自己坏,却很看不得别人坏,把阴险的主意在肚子里过了几遭,轻声道:“夫君可添上‘不伤城内百姓’之句。” 他望着她,勾唇笑道:“可见夫人心系苍生,都提过三回了,我这便添上。” ……看起来真的很坏! 她垂下眼,又简短地说了几句,语气庄重肃穆。陆沧从善如流地一一添了,很快写讫,从前到后重读一遍,确认无误后押了名字,钤了燕王印。 信是回给大柱国的,他先拜谢了段元叡赐婚,再言此女温婉贤淑、深明大义,愿为一州之百姓委身于他,欲请陛下看在她弃暗投明的份上,裁定命妇品级、赐下印册。此外还写明他收缴了韩王私藏的兵械,宽恕了韩王府无辜的仆从,此地百姓深受朝廷恩惠,披恩戴德,情愿受他管束,希望朝廷暂封他一个刺史,好使唤得动下级官吏,等时机成熟,就派新官来替他。 左右都没什么可指摘之处,他将纸折好,塞进函中封上火漆。写完了这封,他又顺手写了其余两张文书,按商量好的盖印章,对于这两张纸,她倒没有任何异议。 叶濯灵待他全部写完,将那封给父亲的信叠好塞入袖中,又是给他倒茶,又是给他吹凉,声音不自觉带了一丝雀跃:“夫君累了,今夜请早些休息。” 陆沧执起瓷杯,水汽氤氲间,心头莫名生了丝怪异,却说不出哪里不妥。他扳过她的脸,细细端详,试图从她眼里找出蛛丝马迹,“夫人满意了?” 她点头。 “今晚夫人可否与我共枕?” 她的脸腾地红了,可神情只是害羞,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推拒。他用拇指抬起她略尖的下巴,目光锐利地审视,似要看到她骨头里去——她长了双偏圆的杏眼,脸盘子又小,耳朵在阳光下透着点粉色,不勾引人的时候,总显得天真无邪,只要一撇嘴一掉泪,扔到大街上都有几个路人心疼。 ……看起来很乖,很无辜。 叶濯灵被他这么盯着,寒毛直竖,心想这禽兽不会看出猫腻了吧,赶紧使了个苦肉计,楚楚可怜地把脸从他手里挪开,羽睫扑扇两下,极小声地道: “夫君弄疼我了。” 脂玉般的下巴上赫然多出一道红印。 陆沧僵了一下,他没用力啊? ……皮也太薄了。 他不是傻子,听出这是一语双关,“嗯”了声,淡淡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同床。我见你走路腿打颤,怕你恼我,不让我进屋睡。” 叶濯灵最恨他装模作样地体恤,他昨日满口答应轻着来,把图册翻得哗哗响,弄完一回就道歉说重了,要找更轻的样式,如此这般来了三回,晚饭时辰都过了,她在床上一边哭一边吃他喂的鸡腿和泡馍,连吃了两大碗。 “妾身不敢。”她幽怨地道,“莫说这王府,连整个云台城都是夫君的了,夫君想在哪儿睡就在哪儿睡。” 陆沧笑了笑,“好。夫人稍作歇息,我还要吩咐几个将军,用完饭再来陪你。” 她一点也不想让他陪。 可话一出口,就变成了:“妾身等夫君回来。” 他收拾好桌上的笔墨,搀着她出屋,她不要他送,支着打颤的腿消失在院门处,丁香紫的身影被松枝遮挡。 翌日黎明落了小雨,到晌午方停。短短两天之内,西北风已将青草染黄,院中几株桂树凋落了一地碎金残红,冷香疏淡。 时康卯时便带着一名校尉骑马离城,临行前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扫得干干净净,拍着胸脯说自己必不辱使命。 陆沧午后得闲,趁朱柯不在,去护卫房中转了一圈,把时康的褥子一掀,轻而易举地发现了五本不到巴掌大的小册子。他知道时康从军带了几本用老鼠胡须蘸墨抄的书,宝贝得很,地位和干粮差不多,他虽好奇,却不方便问,免得少年惴惴不安。 他每本都翻了几页,里面写的全是些江湖轶闻,不是谈情说爱就是幻术骗术,还夹杂着一些未婚的正经男孩子不该看的内容,只会助长歪风邪气,他不禁连连叹息,到了时辰便去松风堂议事。 昨日他和众人商量该如何聚拢本州民心,今日则要商量如何平乱,流民军必须尽早收编,否则成了气候,朝廷要花更大的本钱去打仗。 申时刚过,四个副将和段珪已经到了,只少一人。段珪即使看不惯陆沧,也对缺席的副将十分不齿,他一个京城贵公子,就算再怎么摆架子,也不敢在主将出席的场合迟到,便挥手叫一个士兵去找人。 “还要我们等他?”他不悦地对陆沧道,“挽潮,要是父亲在,华仲哪敢迟到?他分明是看不起你。” 陆沧没把段珪的挑拨离间当回事,在主位上不动如山,“今日该他巡城,这会儿赶来需要时候。” 又等了半刻,众人听得门外叫道:“华将军到了。” 小兵引着人从门外进堂,只见华仲披甲佩刀,黑脸上挂着汗珠,不敢直视堂上,大步走到屋中单膝跪下,右手撑地行军礼: “小人来迟,请王爷责罚。” 只要不在军营里,陆沧对手下就没什么脾气,“坐吧。” 华仲舒了口气,起身道:“听王爷有召,小人就骑马从城西边赶来,让大伙久等了,该死,该死。” 段珪讥讽道:“你巡城不该申时前回来么?耽搁到这会儿,难道碰上要饭的了?” 华仲擦擦额角的热汗,“少将军教训的是。小人策马急了,到王府门口被泥水溅了一身,换了套干净衣物,盔甲一卸一穿就费了功夫,下次再不敢了。” 段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坐下吧。” 他发了话,华仲才敢坐,坐下又朝他拱手称谢。 陆沧不多废话,让小兵摆出堰州地图,用木棍点了几处关卡,与将领们一一说了谋划。最大的一支流民军有三万人,数量远低于朝廷军,只有熟悉本州地形一个优势,他意在不费一兵一卒招降,问各人的看法。 将军们挨个建言献策,他听完沉思不语,许久后问段珪: “廷璧,你既想把流民军全歼,可算过要带多少兵?” 段珪自信道:“只需一万,乌合之众何能敌咱们天天操练的精兵?” “就是这群乌合之众,在半月内直入州治,将衙门洗劫一空,把上一任堰州刺史活活用马拖死。”陆沧沉声道。 “那更得给他们颜色看看,否则真当朝廷无人呢!这样狼子野心的刁民,收编进来只会乱我军心,我们是缺那三万人的?” “我军从草原归来,折损了五万人,紧跟着又打硬仗,士兵难免疲惫。一则三万人不少,收编可弥补损失;二则流民都是本州人士,收了可显朝廷恩德,亦可用他们来打击其余小股流民军势力。” “挽潮,有你在军中,不费吹灰之力便可破敌。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折了五万兵,回京谁还能说你不成?他们有胆子杀刺史,就有胆子杀别的官员,不可留啊。” 陆沧道:“据城中百姓所言,堰州刺史贪酷成性,民众恨不能生啖其肉,流民军杀了他,州内人人拍手称快,若换清官上任,定不会落得此般下场。全军为上,破军次之,我意已决,廷璧无须再言。” 段珪猛地站起身,拧眉冷声道:“那你何必问我的意思?” 第14章 紫金参 两人僵持着对峙了一会儿,段珪“呵”地笑道:“在关外我要守,你带着三千骑兵冲锋陷阵,差点被毒箭射中要害,还是我稳住军心。这回我要打,你说要招降,罢罢罢,总归是我不懂这些,叫内行人看了笑话。” 陆沧大感诧异,他稳个什么军心?砍了韩王的脑袋就叫稳住军心?此人当真没有半分自知之明,要不是自己勒令知情者不可泄露半个字,他越殂代疱的事一旦传到京城,不但言官要弹劾他,他爹也要把他揍个半死。 旁边的将领们都劝道:“少将军不可意气用事,王爷说的有理。” 段珪忍了这几月,实在忍不下去了,“既然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我在这儿着实多余。反正我也跟你去邰州平了虞旷的叛乱,去草原打退了赤狄鞑子,该回京和父亲交差了,明日一早就带人启程。” 他活了二十一年都没这么憋屈过,父亲拨了他两千名国公府兵,让他跟陆沧学些实战兵法,可人家根本不把他放眼里。他也是熟读兵书、能文善武的青年勋贵,在京城子弟里算拔尖的了,但众人都能看出陆沧只是碍于父亲的情面对他和气,连个“少将军”都不叫。最令他窝火的是这群老将都向着陆沧,到这时还说他“意气用事”。 此举正中陆沧下怀。段元叡的亲生幺子不能得罪,他故意同这纸上谈兵的玩意唱反调,就是想逼人主动走。 段珪整天在他这里蚊子似的哼些没用的,还心高气傲不听令,上次趁他中毒昏迷,私用他的行头擅自行事,下次还不知会捅出什么大篓子。他一路上带着这小子,不能打不能骂,别提有多烦。 陆沧做出个挽留的样子:“廷璧,我无意冒犯你。我们在堰州最多停留三月,到那时你和我们一起回京,岂不更好?” “不必了。” 段珪越看他越不顺眼,在草原上事事听他的,这会儿没有敌兵要打,还听什么? “你身份贵重,两千府兵太少,若遇上流民军,恐有危险。”陆沧道,“我已说要招降不战,你可带一半士兵回京,大柱国训出来的兵骁勇善战,我留五万人威慑流民军已够了。只是我适才得到消息,云台城有一处地窖,里面藏有军械粮食,今日天晚了,需你等明日一同开仓取物,做个见证,后日再上路不迟。” 地窖? 段珪觉得新鲜,肯首道:“那便后日。诸位将军,谁愿随我先回去?” 五个副将面面相觑,过了半晌,一人出列:“末将愿跟少将军走。” 华仲瞅瞅他,起身道:“小人也愿。从堰州回京的路小人随大柱国走过两趟,识得捷径。” 陆沧爽快地把这二人和段珪一道剔去,“官道不太平,你等路上小心。原定一同回京,目下有变,我手书一封给义父。” 段珪怕他写对自己不利的字句,忙道:“不必了,我派信使同父亲说也一样。挽潮,我虽与你意见不合,这点气量还是有的,不会回去说三道四。” “也好。” 今日的事议完了,帐下又走了一个刺儿头,陆沧不想管段珪的小算盘,心情放松,端着茶托往椅背靠去,望着鱼贯而出的众将,忽问: “华将军,你的伤怎样了?” 前日见时,他的胳膊还有些抬不动,今日就能顺畅行礼了。 华仲愣了一下,在门边停下脚步,“多谢王爷关心,军医说是因为天气阴冷,气血不畅,小人这两日吃饱睡足就好多了,只是夜里有两个时辰发僵。” “能挥刀便好,务必尽心保卫公子。”陆沧嘱咐他。 出了松风堂,彤红的夕阳挂在树枝上,秋风一吹,黄叶遍地,园中甚是萧条冷清。运柴的板车从角门进来,两个侍女向将军们娉婷施礼,脚后跟着一条白影,走走停停,小脑袋四处张望,冲着众将“汪”地叫了几声,媚眼如丝地扭着腰从他们身边擦过,大尾巴左摇右摆。 雪狐难得一见,还是这么通人性、脸长得这么漂亮的,大伙儿都稀奇,有人开玩笑:“华老二,你在城里莫不是偷吃肉了,身上沾了油荤?这狐狸精冲你摇尾巴呢,想是要魅惑你。” 华仲尴尬道:“别乱说,王爷最忌讳手下动百姓私产。” 他从雪狐身上收回视线,编出个理由:“许是……” 话未说完,却见月洞门外一人去而复返,正是段珪:“你们都散了,华将军,你随我去房里说话。” 华仲顷刻间出了身汗。 副将们住在年久失修的下房,虽屋顶漏风墙根开裂,地方倒还宽敞,一人占一间。华仲的屋子在最南面,挨着后花园的墙,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一床一橱,墙角放着一架炭炉。 段珪望着炉下积的炭灰,径直走去,揭开铁壶的盖子,里面的水尚温,色泽微青,他深深一嗅,微苦的药材气味带着丝菌类的清香,十分特殊。 他是金玉堆里长大的人,当下便认出壶里煮过北疆有名的特产“紫金参”。这种人参是大补之物,活血化瘀功效奇佳,更能补足阳气、延年益寿,若是濒死之人服下,能吊半个月性命,不说京城的高门贵胄,就连皇宫里也常派药材使去寻。但它极为稀少,长在干旱的悬崖峭壁上,十年才能长成手掌那么大,八两重的宝参五十两金子也打不住。 这样的宝贝,竟让华仲悄悄觅得了,若非有校尉看见他在房中煮药,陆沧又问了一嘴,段珪着实想不起来要一探究竟。 华仲紧张得手足无措,“少将军,这,这是……” 一道白光蓦地从右方袭来,他下意识“唰”地拔出佩刀,举臂格挡,对方的匕首却在一寸之外停下了。 “华将军,看来你这紫金参没白吃啊,你的胳膊已经痊愈了。”段珪冷笑一声,收回匕首,“还说不敢动百姓的财物?不会是动过了,怕王爷发现才自请跟我回京吧。韩王府穷得叮当响,仓库里可没有这样的好东西。” 华仲汗流浃背,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你不用揣测是谁发现告诉我的,都是段家的将领,有什么动作瞒得过我?”段珪语气一转,和和气气地道,“如实招来,我还能当不知道,不告诉王爷。” 华仲听到这,便知告密者只知他煮了人参,却不知人参从何处来,定了定神,往地上一跪,磕了几个响头,嗫嚅道: “小人该死,私用这等珍贵药材,只望少将军开恩,不要说与王爷知晓!前日小人巡城时胳膊发疼,想着军中的好药都用尽了,何必再去麻烦军医,便离队去了家药铺。铺子主人逃亡而去,只留了个病恹恹的小妾在床上。我问她可有良药,她先是吓得战战兢兢说不出话,再推说没有,可若她没有,那把身子骨怎得支撑到现在?我最后拔出刀来——我真的只是吓吓她,没动她一根头发,她便只好将藏起的两根小紫金参给了我,哭着说这是主家留给她的活命之物。” 段珪听罢,拊掌哂笑:“原是这么强要来的。你也不早说,我那里有颗紫金参炼的药丸,你若开口,就给你罢了。” 他忽地变了脸,目光一寒:“只有两根?” “小人怎敢少报数字!”华仲急急道,“我做了这事,怕人知道,在药铺生嚼了一根二钱重的,昨日又煮了一根三钱的,今日将参汤喝了一半,原想明日再喝另一半,喝完世上便无人知晓了,少将军若不信,可在我房内搜。” “那女人呢?” “昨日巡城时,几个邻居老汉将她抬出来埋了。少将军,我对天发誓没有动她,也许她命数到了……” 就算那女人全家都死绝了,段珪也不关心,只是顺口问问,也不管他是发誓还是放屁,把头一点:“好了,你起来吧。我可以不告诉王爷,但你着实糊涂,一口气吃了两根参,生怕别人看不出你有灵丹妙药!他们若问起你,你就说是我给的,只是……” 他压低声音:“回了京,日后陆沧有使唤你办事的时候,你需先报知我。” 华仲听懂了,连连叩首:“小人是段家的人,凡事定以大柱国和少将军为先。” “让你起来就起来,大小也是个将军,没点骨气。” 脚旁蹿过一丝凉风,也不知是哪里漏进来的,段珪理了理衣襟,对这间灰蒙蒙的下房很看不上,皱了皱眉头便转身离去。 华仲把门拴上,长舒一口气,望向刚才自己站的墙根。 那里有个小洞,用秸秆填着,隐隐可听见外头风声呼啸。 他走过去,在里头摸索几下,小心翼翼地拈出秸秆上缠绕的一丝白毛,放到烛台上烧尽了。 松风堂耳房。 “王爷,那紫金参确是抢来的,华将军违令了,段将军还替他隐瞒,以此为要挟,让他夹在您和段家之间当细作。”朱柯禀道。 陆沧屈指叩了叩桌面,他发现华仲的伤势恢复快得出奇,本想让朱柯私下询问,没想到段珪捷足先登,于是朱柯大胆地自作主张,使了个事半功倍的法子——听壁脚。 段珪谨慎,进房前先看了看周围,确认无人,可他没想到朱柯从花园翻墙过来,躲在檐下的水缸后,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古人有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抵罪,盗窃判刑。陆沧从十五岁起跟着段元叡,头三年就把围城屠城、掳掠奸.淫、火烧水淹等各种惨绝人寰的场面看了个遍,他十八岁开始自己训兵,便严控军纪,就是百姓把金子撒在大街上,也没有一个士兵敢去捡。可这回大柱国为了捧着段珪,拨给他的都是段家的兵,军中出了违令之事,是他意料之中却难以处置的。 要是小兵还罢了,按军法该罚就罚,偏偏华仲是段氏的副将,跟了段元叡多年,罚他就是打段家的脸。他在战场上救了华仲一命,本想拉拢此人,可段珪先卖了人情,现在华仲死心塌地跟着段珪,后日就要回京。 他想了想,对朱柯道:“我入城前发过誓,军士夺百姓私产,必按军规处置。你派人去药铺查探是否为真,若真死了人,按军户家眷的份例打点后事,不声不响地做,华仲先留着,待我日后寻个由头办了他。” 又问:“时康那几本书,是你让他留下的,还是他自己留的?” 朱柯便知上峰来查过营房,如实道:“我叫他不要把话本子带着,他说他就算每晚只睡一个时辰,也要看上一页,不看也要摸一摸翻一翻,这样才觉得自己是个大活人。我只好让他带了一本,其余的留下保管。” 手下没有因为看小说话本而荒废本职,陆沧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不过还是发自内心地感慨:“如今的孩子,和我们当年真不一样。我那时从军,做梦也是箭雨刀山,上头的将军让做什么就得做什么,他倒好,干完了活儿,还能抽空想个风花雪月。” 朱柯附和:“可不是嘛,我这种三十好几的,想教训他吧,又觉得他还小,能快活两年也是好的。等他官位上来,要管的多了,可就不能逍遥自在咯!” 陆沧又道:“你年长,平日多教导教导他,有些书看了对身心无益,反引出许多杂念来。却也不要劈头盖脸地责骂,尤其不可在外人跟前骂他,得缓着说,给他留面子。” 朱柯点头称是。 太阳落山,西天红霞渐褪。两人用完饭,从后门出了松风堂,陆沧回西厢去,走到廊下,看见小雪狐从阶上蹿过,一眨眼就没了影。 他心中好奇,明明刚才它是在窗下的,怎么不见了? 待走过去,他才发现墙角有个小洞,宽度连狗都进不去,汤圆只比猫大一点儿,正好能钻入。狐狸生性爱打洞,以前他在山里打猎,顺着洞能揪出一家老小,还有它们囤的过冬粮,赤狐幼崽的眼睛有层蓝膜,成年后变褐,白狐则是黑眼或棕绿眼,像汤圆这个年纪身量这么小的狐狸他还是第一次见,似乎是娘胎里带的毛病,长不大,三岁了耳朵还是粉色的。 暖阁里的叶濯灵正捧着碗扒饭,天知道厨房从哪儿弄来的粳米,她都不记得多久没吃过稻米饭了,整天粟米麦粥,吃得脸黄牙酸。汤圆闻到饭香味,在湿布上自己擦完四爪,跳上凳子像人一样端坐,两只圆杏眼盯着那盘油渣炒菘菜,粉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巴,淌下一缕口水。 叶濯灵一勺接一勺,把焦黄酥脆咸津津的脆哨嚼得咔嚓响,就着甜滋滋油汪汪的菜叶,狼吞虎咽吃完了一碗饭。她把另一个青花碗拿来,用勺搅开碗底雪白的猪油,又执起小瓶,往晶莹剔透的米粒上浇酱油,就着炸焦的葱丝囫囵一拌,热腾腾的香气飘摇而上,汤圆的脖子也越伸越长,眼神都迷糊了,嘴边的胡须抖动着,但仍没有抢食,只是发出嘤嘤的恳求声。 “你就给它吃一口吧。” 陆沧从外间掀帘走来,看到小狐狸急得啪嗒啪嗒直跺脚,想到自家那只被母亲宠上天的狸花猫,不由替它说话:“当主子养的畜生,和野外谋生的不同,生来就娇贵。” 叶濯灵吃得太投入,竟没发觉陆沧进屋,冷不丁听到他说话,吓了一跳,“呃”地打了个嗝儿。 她赶紧捂住嘴,耳朵红了,小狐狸咧开嘴,发出“啊哈哈哈”的尖细笑声,夜里听去甚是诡异瘆人。 “你笑什么?” 她气得把汤圆抱到腿上,捏住它的嘴筒子,狠狠揉它肚皮上的软毛,抬头对陆沧道:“夫君怎么不知,狐狸进了人家,就和狗一样,比它地位高的没吃完,它就不能动嘴,否则下次就敢从你碗里抢食,说不定还要咬一口。” 她掰开汤圆的嘴,给他看四粒白莹莹的小尖牙:“你看它牙多尖,咬人就要见血,我都不敢给它喂生肉,怕返生了。” 陆沧在她身边坐下,也揉了一把汤圆软乎乎的肚皮,用手指蹭着它的下巴,“它脖子上挂的是什么?” 那一瞬,叶濯灵呼吸一窒,犹如遭了个晴天霹雳,全身的血都冷了。 她竟然忘了把那个东西取下来! 第15章 露绝活 他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在脑海中四处乱撞。 天旋地转间,胃部一阵痉挛,刚吃的饭顺着食道返了上来,她痛苦地捂住胸口,眼花缭乱地站立起身。汤圆被吓到了,顺势跳下地,在她脚边不安地转圈。 陆沧不料她突然想吐,赶忙扶住她,给她拍背顺气,拍了几下,她用手撑住他的肩膀,喘了几口气,缓缓坐下,颤着手指向茶杯: “水……” 他把杯子递到她嘴边,她灌了几口,又缓了片刻,终于咳嗽数声,哑着嗓子道:“夫君见笑,我噎着了。” 她正好好地说话,怎么就噎到了? 他有些奇怪,可看她这样,确然是胃里不舒服,只能道:“这饭油腻,吃下去烧心,别抢着往嘴里塞,顿顿都照你这么吃,迟早要吃伤了。” 桌上只有一盘普普通通的菜而已,就是油重,猪肉放在京城或他的封地,富人们根本不屑吃,何况是油渣?这丫头可怜巴巴的,风卷残云吃掉一碗多,可见平时餐食根本没几两油水,拿猪油拌饭当个宝。 怪不得这么瘦,抱在怀里都有几指宽的空余。 “等堰州的事情一了,我就带你回溱州,你想吃什么尽管说,我让厨子好好整治,一顿五斤肉、十只鸡也不是问题,先委屈夫人这阵子。” 陆沧从地上薅起小狐狸,将它四脚朝天放在腿上,汤圆不适应地蹬爪子,尾巴夹紧了,张嘴咬他的手腕,没敢下死口。 这话倘若从别人嘴里说出,叶濯灵定要感激涕零,可偏是他说的,她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这上面,冷汗涔涔地盯着汤圆脖子上挂的小荷包。 “你这是拿什么做的?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荷包。”陆沧好奇。 她强作镇定:“我娘来自草原最西边,她教过我用骨针编织物件,比牧民打毡子简单多了。我得空就用汤圆掉的毛捻线,织个小玩意儿。” 狐狸毛织出的荷包又轻又软,还有弹性,能装比它大一点的东西。袋口串了条细绳,她早晨挂上去的时候,口是紧紧收着的,这会儿略有放宽,袋中微微鼓起。 里面的东西被人拿走,塞了个新的。 叶濯灵的心狂跳起来,那人往里放了什么? “原来如此……草原最西边,那就是赤狄的处月部了?” “嗯,阿娘是被人贩子卖到大周来的。”她极力绷着声线,不让他听出气虚。 陆沧的手指就要撑开荷包,而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撕破她的伪装…… 不,她不能死在这儿! 她不甘心功亏一篑! 叶濯灵暗暗握紧拳头,指甲在掌心嵌出印子,这一刻的焦躁惊慌无人知晓。她不能表现出来,她还要装成若无其事,好像里面装的是个清清白白的小萝卜…… 不对,也许里面的东西看起来就是清清白白、于人无害的呢? 也许是枚铜板、是个佩饰,反正不是她塞进去的那张纸,也不是她塞进去的值钱的玩意! 那人看完纸上的字,应当烧去,肯定不会留着,值钱的玩意他拿到手就不会舍得奉还! 可要是别的能泄露身份的东西,该怎么办…… 陆沧把荷包中的东西掏了出来,原来是一张揉成团的黄麻纸。 这动作发生在瞬息之间,可在屏住呼吸的叶濯灵眼里,漫长得像一个时辰,那张黄色的纸一入眼,她只觉天要亡她,胸中爆发出一声呐喊,随即眼前发黑,若不是撑住桌子,就要从凳子上滑下去。 还有希望。 她绝望地告诉自己,还有希望,也许那不是她写的信。 ……可上面写了什么? 那个人为什么要写信回她?按她说的给汤圆扎个小辫子就好了呀! 多此一举!画蛇添足!武夫,烂泥扶不上墙的武夫! 她想到信中内容,定睛看汤圆,这一看,犹如天崩地裂,死期将至——她没在汤圆头上看到小辫子,尾巴上也没有! ……是拒信。 她僵在凳上,摇摇欲坠。 陆沧望着她,不动声色地展开纸,她娴静地微笑,嘴唇苍白。 “夫人是否要去床上躺着?” “不用,坐坐就好,饭菜克化得动。” 陆沧对她过分难看的脸色不免担忧,垂眸一瞧,却不禁笑了,把皱巴巴的纸平摊在桌上: “看你心疼柴火,却忒浪费纸张,这么大一张纸,只写了一个字。这是什么意思?” 叶濯灵本来快要厥过去了,听他这样说,仿佛抓到了救命毫毛、接到了久旱甘霖,鼓起勇气往纸上看去—— 只见那黄麻纸上写了个七扭八歪的“善”字,再无其他。 善,即为好。 ……是答应的意思。 她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咚”地砸进胸腔,食道里堵着的米饭也滑进胃,悠悠地呼出口气,想要站起来抱汤圆,可双腿软绵绵的,已是出了一身虚汗,手都抬不起来。 老天爷跟她开了个刀尖上的玩笑,所幸她没自暴自弃,所幸她坚持到了最后关头! 叶濯灵重新振作起来,将茶水咕嘟嘟全灌下肚,顾不上仪态,用手背抹抹嘴,强打精神嗔怪道: “谁叫夫君给汤圆剪了指甲!它讨人嫌,没了防身的长处,还不被人拎去做围脖?所以我把这个护身符找出来挂上了,想让它收收野性,与人为善。这黄纸上的‘善’字开过光,我给它念了三遍《莲花经》呢。” 陆沧皱眉:“这不是你的字。” 他今日写信的时候,她改了一两处,字迹娟秀小巧,不似这般难以入目。 叶濯灵拍手道:“夫君好眼力!夫君走南闯北,可曾见过飞禽走兽写字?” 陆沧奇道:“我只在京城见过南越进贡的象用鼻子画图,你这狐狸也能写字?” 她心想这就是他孤陋寡闻了,聪明的狗经过训练,都能凭记忆在沙地上扒拉出简单图案,何况是汤圆这么天赋异禀的狐狸精? “我让它给夫君露一手绝活!复杂的字它不会写,护身符的字是我握着它的嘴写出来的,所以显得歪,简单的它会写几个,还会画押。” 她清清嗓子:“小汤圆,上学了。” 汤圆从陆沧手里脱出,在桌前规规矩矩地坐好,没等她喊口令,就流畅自如地完成了作揖、转圈、卧下、打滚、害羞、装死等一连串动作。 叶濯灵想展示的是汤圆对她服从,结果这孩子爱显摆,一股脑儿全做了,很有自己的想法,眼神就粘在菜盘上。 她用筷子夹了一粒油渣,在水里涮去咸味,抛给汤圆,“好狗,好狗,坐着别动。” 汤圆得了奖励,昂首挺胸,两只眼睛弯成月牙。 “喜不喜欢吃这个?喜欢,给左手,不喜欢,给右手。” 汤圆伸出左爪搭在叶濯灵手心。 陆沧看得频频点头,狐狸居然也能当猎犬训,“当真奇了。”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叶濯灵站起来,因为方才太紧张,腿麻了,便在地上跺了两脚,走到橱柜前取出一碟印泥,又拿了一根三寸长的白毛笔,蘸了墨,让它衔在口中。 “这是用它的尾巴毛捻成的笔,可好写了。” 她骄傲地摸摸小狐狸的头,把一张大纸铺好,四角用石头镇着,命令: “汤圆,考试了,快写名字。” 小雪狐专注地望着她,歪了歪脑袋,叼着笔一口气在纸上连画了三个不规整的圆圈,一字排开,然后踮着脚尖走回第一个圆,在下面画了一横一竖,是个“十”字,再在圆里竖三笔横两笔,成了个潦草但可大致辨认的“葉”字;紧接着它在第二个圆上方画了三条歪歪扭扭的竖线,又在圆里加了一横,这是在碗中散发热气的“汤”;最后一个圆什么都不用添,它的右前爪踩进印泥,“啪”地在落款后盖了个鲜红的梅花印,尾巴尖轻轻摆动。 叶濯灵又丢了一粒油渣,汤圆敏捷地跳起来吃了,表情洋洋自得。 这一跳,她差点“哎呀”叫出声来——狐狸背上甩出个什么东西,掉到地上,是条白色的丝线,只有一根小指长。 这不会是…… 那人给汤圆扎辫子的线! 秋天到了,它背上新长的毛特别浓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有一小撮毛被白线扎了起来。 谁扎辫子往背上扎啊? 叶濯灵气了个仰倒,她都快被吓死了! 陆沧低头看着“叶汤圆”三个字,叹为观止: “世上竟有如此聪慧听话的狐狸,你教了它多久?” 提起这个,叶濯灵一把辛酸泪从心底往外冒: “从它断奶就开始教,教到去年冬天,终于能写全了。” “但它只是靠记性画出来,不理解含义。” 这话她就不爱听了,他要求也太高了吧!要是做他家狐狸,不得头悬梁锥刺股、苦读四书五经兵法谋略? “汤圆,一加一得几?”叶濯灵问。 小狐狸重新叼起笔,在纸上拖了两横。 她跪在地上,拿过笔写了“全”、“美”两个字,汤圆配合地在前面和中间加了两个“十”。 她又拉长声音:“咱们背《史记》,大楚兴,陈胜——” “汪!”汤圆大叫一声,把脚一跺。 叶濯灵满眼都是欣喜怜爱,将它抱到怀里,对着湿漉漉黑漆漆的鼻头“叭叭叭”猛亲了好几口,仰着脖子斩钉截铁地道:“简单的它都懂,它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小宝宝!” 她的语气自豪又轻快,带着一点儿稚气,哪有这两日哀婉悲恸的模样? 陆沧诧异之余,见四只一模一样的浅茶色杏眼紧挨在一处,脸贴着脸,齐齐望着自己,像极了窝里一大一小两只白狐在向他讨夸奖,小的嘤嘤叫,大的化了人形会说人话。 他忍俊不禁,伸手将她拉起来,长眉一舒,揽过她的腰低声道:“夫人方才笑了。” 叶濯灵愣住。 她笑了吗? ……好像真是,刚才她太慌张,怕被他发现端倪,就下意识用笑容来遮掩。 她的脸色倏地沉下去,变回了那个出嫁从夫的柔弱郡主,垂首沉默不语。 陆沧道:“人生在世,应当多为自己而活。但愿夫人能早日解开心结,与我做个长久的伴,我观夫人思虑周全、御下有方,更兼胆大不怯场,口舌也伶俐,是个做谋士的料,只是欠缺阅历经验。如若夫人愿意,我每晚可为夫人讲解兵书、说说各州的形势,日后于燕王府大有裨益。” 叶濯灵觉得这个事态有些不对劲,她是故意嫁给他来要他命的,他怎么满意得像白得了一个幕僚?还要按谋士来栽培她? 难道她勾引男人的水平就如此惨不忍睹吗? 她一时没想出对策,看他神情认真,不像开玩笑,面上犹犹豫豫:“这……” 陆沧引诱她:“我每晚都叫厨房送一碗猪油拌饭给夫人当宵夜,回了溱州,有的是山珍海味,都是北边这荒凉之地没有的好东西。” 听到那四个字,叶濯灵顿时炸了毛。 她以后再也不吃猪油拌饭了!该死的拌饭,把她香迷糊,差点误了她大事! ……可恶的禽兽,每晚都让厨房做这种饭给她吃,分明就是想让她长胖、变笨、给他下一窝胖乎乎的小崽! 然而她却只能轻声细语地回答:“夫君对妾身青眼有加,是妾身的荣幸。但妾身虽不守孝,却痛在心中,成婚三日就让妾身为夫君殚精竭虑,说实话,妾身做不到。” 陆沧就喜欢她的坦诚,“好,来日方长。等你想找点事做了,就同我说。” 叶濯灵又加了一句:“百姓贫困,我也不好日日弄些油渣、野鸡来吃,能吃饱就行了。” 陆沧否决:“这不行,你太瘦了,需吃得健壮些。” “夫君以为什么叫健壮?” 叶濯灵颇为好奇,从小到大她都偷着胖,只是因为有母亲的胡人血统,比城中一般的女子高半个头,看起来苗条,也就是打起仗来节衣缩食,瘦了几斤。 陆沧指指凳子:“能扛着它在院子里跑个来回。” 那祖传的凳子可是小叶紫檀做的啊! 叶濯灵已经数不清对少次对他说的话感到离奇了。 ……这禽兽,确确实实没跟女人打过交道。 第16章 探地窖 八月廿七,宜破屋、动土、纳财。 辰时浓雾渐散,三千士兵来到南城门外。云台城依山而建,北靠石山,南边有一片闹鬼的树林,传闻这里葬了一个杀人如麻的前朝将军,百姓都不敢来砍柴。时值仲秋,木叶凋敝殆尽,只留下黑黢黢的树干矗立在土地上,像一块块扭曲的墓碑,冷风穿行其间,发出鬼哭狼嚎。 按照从韩王府暗格里取出的图纸,校尉很快找到了枯树林西边的入口,距城门只有一百步,用一块刻有三角标记的大石头压着。撬动机括,沙地下陷,露出逼仄的砖砌甬道,士兵越往里走越宽敞,经过几个岔路口,不一会儿就到了韩庄王存放兵器的暗室。 正如郡主所说,这些兵器没被后人使用多少,清点后有三千枪盾、两千把刀、八百副完好的盔甲、一车火蒺藜和鸣炮响箭。士兵将能用的武器尽数搬离,生锈破烂的另作一堆,运到军中让铁匠融炼,继续往深处走,便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水池型仓储室。云台城地下土壤阴凉干燥,当年修筑这里的工匠用草木灰和细沙垫在粮仓底部,四壁贴了草席,粗粗一数,堆叠如山的粮袋差不多是七千石的量,有被人搬动过的痕迹。 士兵一刀捅进袋子,黄澄澄的粟米像沙子一样流出来,保存尚好。 段珪等人皆啧啧称奇:“这韩庄王倒是会修东西,怕是把别人的墓捣鼓成粮仓了,他修起来不费工夫。” 陆沧提着玻璃罩灯走在仓库边沿的廊道上,发现对面有两扇石门,一左一右相隔丈远。这里是图纸上地窖的尽头,并未标记有门,于是他命小兵上前查看。 几人对着门窃窃私语,怕有机关,不敢使蛮力,最后一个懂行的副将过去看了看,谨慎地用钩子钩了两下,见什么动静都无,便与众人合力推动右边的门。 一阵瘆人的吱吱呀呀声过后,门扇大开。火光映亮了满室蛛丝灰尘,一个小兵“呀”地朝后退去,被同伴搀了一把才没瘫在地上,牙齿直打颤: “这,这……” 只见石室中央摆放着一口黑沉沉的大棺材,棺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贴着一张朱砂写就的黄符,棺后竖着蒙尘的巨大斧钺和一副漆皮铠甲。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棺材四角粗大的镇魂钉——它们半截都暴露在空中,尖端嵌在木头里,好像有人在棺材里拼命挣扎,把棺盖都顶了起来。 包括那名副将在内的几人都感到冷飕飕的阴风从头上刮过,手忙脚乱地退回廊道,皆是一身冷汗。 段珪却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他父亲早年行军,曾经就干过盗墓掘金发军饷的缺德事,对身侧人道:“传言这儿埋着个将军,看来不虚。那韩庄王借他的墓室屯粮,怕他阴魂报复,便把人挪到耳室里,贴了符纸镇着,这钉子定是后人拔的,为了找棺材里值钱的陪葬。你们不知,钉子越粗越难拔,这棺材还用的是密实的好木头,拔起来必会弯曲,他们省力只撬一半,伸手进去摸陪葬,完事后一松手,盖子沉下去了,钉子下不去,就这样露在外头。” 陆沧听他说得活灵活现,心想误打误撞带他来对了,“廷璧言之有理。” “待我看看棺材里装的到底是何人。” 段珪一不做二不休,要走上前,陆沧伸手一拦:“算了,就是有剩下的陪葬,咱们也犯不着拿他的,本就惊扰墓主,在石室里扫一眼就罢了,若有兵器就搬出来。” 听了段珪的解释,士兵们脸色好了些,几个胆大的提灯进去,不过片刻便出来: “王爷,少将军,除了那柄铜斧头就没有别的兵器了,最里面只有几袋粟米、几个黑乎乎的小瓶子,是否要……” “关门吧。” 陆沧走到门前,对棺材躬身一揖:“都是从军之人,望前辈担待,若是气不过便算在我头上,莫要怪罪这些士兵。” 那几名小兵如释重负,都钦佩地望着他。 陆沧是段元叡手把手带出来的部下,自然也不信鬼神之说,但他自小受信佛的母亲教导,对鬼神心存敬畏,就算发不出一两军饷,也不会让手下偷墓里的金银财宝。 石门合上的一刹那,他瞥到那几袋米,忽然生了丝疑惑,可门既已关上,就无再开之理。 ……也许是室内封闭得严实,所以皮袋和棺材看起来很新。 左边还有一扇门,刚才那名副将查验完,叫几人去推,段珪瞧他们一个个紧张兮兮的,有劲儿也不敢使,嗤笑着走近,松动松动手腕,同他们一起出力: “再碰上个棺材,我可要一探究竟了——” 话音未落,那扇门“咔”地一声,上半截竟裂开几条缝,石块骨碌碌滚下来,眨眼间就塌了一半。 段珪上半身还没收回去,冷不丁跟门里的东西脸贴脸打了个照面,“啊”地大叫一声,慌乱间跌倒在地,腿脚打摆子似的直往后缩。 烛火幽幽地照在那影子身上,众人定睛看去,原来是个一人高的泥塑像,紧挨着石门,披着彩绘袈裟,可脑袋却不是菩萨,而是个尖嘴獠牙的白面狐狸! 那狐狸趺坐莲台之上,怀抱一个罗盘,一张脸惨白惨白,双眸狭长,眼珠漆黑,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似在冷冷地盯着众人,被光线一映,透出万分的邪气。它咧开的嘴角挂着丝不详的笑容,牙尖被火光一照,透出鲜红,仿佛刚吃完血淋淋的祭品。 开门的几人都毛骨悚然,木头般僵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连后头守着的小兵也遍体生寒,好半天,才有人颤声道: “该不会是镇墓的狐妖……” 段珪咬牙抹去额上冷汗,撑着地砖站起来,见众人都被那塑像所慑,无暇嘲笑他的窘态,先松了口气,继而心头蹿上一股报复的火气,拔刀便往那塑像上砍: “什么狐妖,装神弄鬼!” “铿”地一响,刀被架住,一只手先他一步,往塑像脸上一拂,狐妖竟突然变成了个慈眉善目的大耳朵菩萨。 “诸位看清了吗?” 陆沧提着灯,用匕首挑起那张白森森可怖的木头面具,温声道:“这塑像是前人造的,雕饰古拙,面具则是后人挂上去的,所以颜色鲜亮,栩栩如生。我听闻北疆有拜狐仙的风俗,想是韩庄王故意给菩萨戴了这个面具,扮成狐仙恐吓工匠,让他们不敢私自将粮食金子带出去。粮仓修好后,便封上了门,以免自己人进来时受惊。” “原来是面具!” “哎哟,可把我吓得……” 士兵们起了喧哗,气氛瞬间缓和不少。 陆沧这番现编的说辞其实并不能说服自己,但眼下必须使大伙儿镇定下来。左不过是个假面具而已,真狐狸他都见过几百条了,家里还有两只,怕个什么? ……这面具做得还挺逼真,放在元宵灯会上,指定要吓死一个胆小的。 他摸了摸狐狸的两枚尖牙,手指蹭了点朱砂,然后将面具扔在菩萨身边。抬头细看,这尊像应是被人移动过,特意放在门口吓人,它身后几尺有个皮箱,箱后还有一扇小木门,宽窄仅容一人通过。 其余人也发现了,有个副将对陆沧道:“王爷,按墓室的南北布局,那里应是存放明器的地方,咱们既然不做盗墓贼的活儿,便到此为止吧。” 陆沧肯首,让小兵用石头把门重新堵上。 段珪在一旁不满道:“这样邪门的物件,就该一把火烧了!” 陆沧心知他是气不过自己被区区一张面具吓得腿软,让他抱怨发泄了几句,转身折返:“这些粮食顶多搬上两日,我决意发给本郡百姓。廷璧,你明早带五万人回京,出门在外难免发生预料不及之事,需冷静小心,不可冲动。” 段珪扯了扯嘴角,“王爷教训的是。” 出了地窖,天色还早,阳光破云而出,洒照在僻静的枯树林里。 士兵们热火朝天地往板车上搬运着麻袋,挥汗如雨,就算真有百年厉鬼也被这满满当当的阳气给镇住了。南城门开着,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探头往树林看,指指点点,和回城的士兵打听几句,听说朝廷又要发粮,发的还是从前韩庄王囤的造反粮,人人有份,都欢欣雀跃。 “兵爷,你往城门上贴什么纸?小民不识字。” 一个挑担子的老汉问。 那士兵道:“燕王殿下打退了赤狄,住在韩王府,朝廷让他管堰州的事,你们都要听他的。” “可韩王爷呢?他上哪儿去了?” 一个看告示的老儒生赶忙扯扯老汉的衣袖,把他拉过去:“快别说了,什么韩王爷!那日不是有兵爷在城外喊吗,韩王世子在邰州参与谋反,父子俩都伏诛了,叫我们城里人想清楚听谁的令。这上头写‘朝廷怜襄平郡主无辜,配与燕王’,意思是燕王殿下娶了咱们郡主,住在韩王府里管事儿呢!他名义上是韩王爷的女婿,这样管起咱们来就方便多了。” 两人低声谈论着走远了:“可怜见的,他们一家子都是好人啊,哪有女婿把岳丈和大舅子砍了头的……” “不要命了,你还敢说……” 百姓们围在城门处议论纷纷,有的在骂抛弃自己的家人逃亡早了,活该没有粟米拿,有的在疑惑朝廷发的这颗甜枣会不会紧跟着一巴掌,还有的对经过的军队连连磕头,庆幸自己至少到下个月都饿不死。 陆沧骑着黑马缓缓行过长街,天净如洗,碧空辽远,视线所及之处一片安宁。土屋民宅飘着炊烟,给孩子哺乳的妇人坐在墙下哼着摇篮曲,挎着篮子的老人拉着士兵送馕饼,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 他闭了闭眼,仿若又置身于刀锋林立的战场上,那里虽危险,可奋不顾身地打起来,就从不用考虑别的事,那些让他厌恶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 他很想把城中的景象看作是真正的安宁,可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他这是假象,因劫后余生而短暂燃起的喜悦无疑是杯水车薪,像十五过后的月亮日复一日消减,最后归于黑暗。 一个月?三个月?他不知道这些穷苦百姓的心能向着朝廷多久,但毫无疑问的是,他入城这几日发放的粮食并不足以使他们撑到冬天。到下一个冬天,下下个冬天,在天灾、战争、盘剥、盗匪的夹缝中,有多少人能够活下去? 陆沧望着昊昊青天下升起的袅袅炊烟,他知道燃起这烟的灶台上正炖煮着掰碎的干粮,做饭的妇女会将它喂给行将就木的老人和饥饿的孩童,而自己咽下牲畜吃的糠;屋檐下抱着婴儿喂奶的年轻女人穿着打补丁的白麻衣,歌声里都是愁苦,她的丈夫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那送馕饼给士兵的老人的笑容,是一种长年累月习惯性的讨好,好像他不从自己嘴里省出一口吃食交给官差,就会挨上狠狠的一脚。 近年州志载,东辽郡下辖六县,户一万六千四百八十三,口八万七百一十六,这么多的人,分地窖里七千石粮食,每人不到一斗。因战乱流亡者甚众,到顶再加一斗,米吃完了,就要乱,到那时怎么办? 朝廷的做法他能预料到。 他微微叹了口气,庄严而肃穆地骑在马上,扮演着救民于水火的神佛,明晃晃的日头照在脸上,如同黥面之刑,他只觉得惭愧。 “王爷!”朱柯从巷口跑来,凑到他马下悄声禀报:“药铺确实死了个小妾,因她家无人,我就拿了二两银子埋到她墓里去了。” 说是墓,其实是乱葬岗,兵荒马乱的年月,谁还有空举行葬礼?邻居拿草席一裹挖坑把她埋了,已是仁至义尽。 陆沧颔首不语。 朱柯看他神色沉凝,便退到马后跟着慢慢走,过了一段路,感慨道:“这几月走下来,还是咱们溱州最安定,多亏了太妃治理。那些郡守县令,能拿出十分之一从油锅里捞银子的气魄,管一管百姓死活,也不至于治成这样。咱们武将征战在外,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还要倒贴军需,他们文臣坐在衙门里搜刮民脂民膏,好个笑话!不瞒您说,小的现在看少将军都顺眼多了。” 陆沧淡淡道:“平乱是紧,做完该做的,咱们就回去,横竖是新任官吏的事,多管无益。离开溱州前我就对母亲说想挂印封金,这些年东奔西跑,总算为府里挣了个前程,还没好好尽孝。” 转过街角,桂树旁忽地出现一个素白的身影,亭亭地立着,残花落了满衣。 他怔了须臾,勒住缰绳,“夫人。” 她不知是否听到了他的话,垂着眼,睫毛抖了一抖,嗓音清冷:“我从西山给爹爹寄信回来,好巧在家门口遇上夫君。” 陆沧跳下马,想去握她的手,伸到半空又作罢,沉默地从两只残缺的石狮子中间踏上台阶。 叶濯灵也沉默地跟着他,绕过照壁,进了垂花门,方道:“爹爹在时,也说明哲保身是正理,可他做不到。” 陆沧“嗯”了声,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试着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没缩回去,他便一下子牢牢扣住了,牵着她往西厢走去。 第17章 钓金龟 过了秋分,昼短夜长,太阳不到酉正就落山了。 侍女把吃剩的饭菜端出去喂狐狸,叶濯灵独自坐在窗边,望着苍穹掠过的几只燕子,它们一身轻松地向南飞去,连个包袱也不带,第二年又能飞回来。 人要是也能长出翅膀就好了。 西天翻卷着赤金浓紫的火烧云,高风吹过,变幻万千,在眼里渐渐化作一幅地图。她的手指在空中虚点着,向南走,是通往昌州的官道,越过羲山再往东行一千里,就到了司隶校尉部,那里是大周的京师所在;若是翻山一直向南,走一千多里到邰州,则是三个月前叛乱发生的地方;从那儿再往东走一千多里,就是溱州,也就是陆沧说要带她回去的封地。 她出生在北疆,幼时居住在定远县,七岁搬来云台,十八年来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草原的外沿、离城门五里的一条小河。那时她不懂事,几个军营里的孩子带她去河里摸鱼玩儿,天黑才回家,差点没被爹爹骂死,还连累哥哥也顶着盘子跪在门口,说下次再也不让她跑那么远了,一定把她看得紧紧的。 那时娘亲还在,爹爹也在,哥哥才比她高一点儿,一家四口过得很拮据,可谁也没有因为吃不饱饭而发脾气。 如今这个家里只剩下她一人了。 叶濯灵想到这里,眼睛发涩,身后传来咕咕的呼唤。她回头,是汤圆溜进屋,趴在毯子上看她,大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她深吸口气,坐在地毯上把它抱起来,用它蓬松的软毛擦干眼角的湿润,“对不住啊小汤圆,姐姐差点把你给忘了……会好起来的,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很多小肉干吃,姐姐绝对不会丢下你的。你还记不记得大哥的样子?他把你送给我的时候,长得都比我高一个头了,南方的水土养人,小汤圆到了南方也会长个子的……” 汤圆歪着脑袋思考,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她碎碎念叨:“真的,姐姐从来不骗人,你前两票干得好极了,等干完第三票,姐姐就带你就出门玩。天下很大很大,就算找不到大哥,我们也能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有谁会为难汤圆这么可爱的小狐狸呢?” “郡主,王爷回来了。”采莼在外间喊。 叶濯灵亲了亲汤圆,语气霍然一变,幽幽道: “别瞎跑,要是我叫你的时候你不在,就等着变围脖吧。” 汤圆瞪大眼睛,忙不迭抬起两只前爪向她作揖。 陆沧沐浴完进屋时,见他夫人坐在罗汉榻上,正往小狐狸脖子上戴着什么,姐友妹恭,其乐融融。 “这回又要塞什么字?” 叶濯灵自顾自抚摸着汤圆,不答话。 自从早上回了房,她就再也没跟他开过口,连对坐吃饭也冷冰冰的,更不像昨日那样给他倒茶了。陆沧心知她是埋怨自己只顾应付朝廷的差事,不为本州百姓做长远打算,所以生了气,可他只能做份内之事,要是在堰州待久了,把这儿治理得人人称颂,那可是大麻烦,功高震主不是开玩笑的。 他去摸汤圆脖子上那只略大一点的新荷包,软绵绵滑溜溜,手感极好,不由自主捏了好几下,拉开口子瞧了眼,里面不是护身符,是个狐狸爪子形状的小印章,带着盖子。 “这有何用?” 叶濯灵“啪”地打掉他的手,还是不说话,系上袋口,在汤圆背上一拍,小家伙一溜烟蹿出去了。 陆沧觉得自己很没面子,不愉道:“我问夫人话,夫人应当回答,这是礼数。若是回了燕王府还如此任性,不但给我脸色瞧,还打我,定要在祖宗牌位前罚跪上一宿。” 她把脸转向窗外,微微仰着,从侧面看,翘起的鼻尖别提有多倔强,似要把天都戳破。 他失了耐心:“早与你说过,我不是圣人。” 说罢便关上窗子,阻断她的视线,捏着她的鼻子把脸正过来,可她就是不看他,嘴角耷拉着,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陆沧气得发笑:“是我对你太宽和了。” 他将她打横一抱,走到床边单手拉下帐子的系绳,把她往褥子上一扔,坐在床边解腰带。 等他解完,回头一看,惊了一跳,她的眼泪流了满脸,委屈地伏在枕上,死咬着嘴唇不吭声。 “有话好好说,别哭!” 他一个头两个大,脑门都要冒烟了,急忙从袍子里找出棉帕,胡乱给她擦了两下,可她的眼泪就没完没了,和决了堤的洪水似的越来越多,淌得他满手都是。 陆沧又是无辜,又是烦闷,他干什么了?他什么都没干! 他跪坐在她身边,举起一只手掌发誓:“你不答应,我就不碰你。我这不是还没碰你吗?你哭什么?哭就能让我从床上下去?” 她哭道:“那你到底下不下去?” 陆沧僵了一瞬,“我不下去。我凭什么下去?”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底气,“你嫁给我,理当天天同我睡在一处……” 她的眼泪哗啦哗啦往外流,他张口结舌,再也说不下去了,“你冷静些,我这就下去。” 他一骨碌爬起来,披衣退到床边,扶着额从前走到后,从后走到前,“好了,我不该那么说。我向陛下求个恩典,让他派个清官来做郡守,如何?有什么好哭的?……夫人,夫人!求你消停吧!” 她哽咽道:“当真?夫君不是糊弄我?” 陆沧正色:“大丈夫一言许人,千金不易。等朝廷文书下来,我便水到渠成地任命郡守,夫人如若知晓本地有哪个孝廉才子,尽可举荐。” 她这才用帕子擦擦眼泪,“唔”地应了声,一双眸子被水洗得清莹莹的,几缕发丝粘在颊上。 他勾起那几根青丝,顺便在她热乎乎的耳朵上蹭了蹭,她眯起眼睛,蜷着身子窝在床上,让他抚摸着后颈,用指甲拨弄他刚解下的腰带。 这腰带是鹿皮做的,材质柔韧,上头吊着九枚镶银刻花的狼牙,挂着一只轻便的匕首,乌金皮鞘暗绣北斗七星,刀柄缀有三颗绿松石。这是西羌族常有的装饰,便宜又好看,想必是大柱国送他的贵礼,他带在身上做个摆件,不轻易用。而匕首旁边拴着的那只金龟,据说也是大柱国送他的,便是叶濯灵这样的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价值不菲—— 乌龟长约两寸,雕刻巧夺天工,翘头摆尾,通体灿亮,背甲共有七横七纵四十九格,最难得的是一对橄榄绿的眼睛,用极小的猫眼石镶成,在烛光下炯炯有神。放在手里掂一掂,它不似金块那样重;摇一摇,里面咔哒响;放在鼻尖闻一闻,金漆透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似檀非檀,安心宁神。 陆沧看她在床上玩着自己的腰带,又摸又嗅,满脸天真好奇,像是没见过这么精巧的佩饰,忽然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他捉住带子一端,钓鱼似的抖腕一甩,亮晶晶的金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指甲在鹿皮上“呲”地刮出一条白印。 他“啧”了声,又甩了一下,这回她不去抓了,捂着自己的指尖躺了回去,翻身面朝墙壁。 “夫人不生气了?”陆沧用手探她的脸,眼泪在柔嫩的皮肤上干了,指腹微沾湿迹,放在唇边一舔,咸咸的。 “我只听闻过妇人家爱哭,像你这般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却从未见过,真是大开眼界。” 她闷声顶嘴:“妾身不该哭吗?妾身的父兄都没了,还要……算了,不提这个,省得夫君在堰州为了大局敬重我,心里恼火,回了溱州就把我丢在深宅大院里,和笑脸相迎如花似玉的姬妾们寻欢作乐,等我死了也不来看一眼。” 金漆的香气被茶叶的气味代替,热腾腾地从颈后逼近,他低沉的嗓音隐约含笑:“夫人这是在吃醋吗?” 她纹丝不动,耳朵泛起一层粉红,这娇柔的春色从眼底烧进来,让他心尖一荡。 陆沧暗暗地想,女孩儿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应是对自己有好感,只是碍于家仇,不愿说出口。这丫头其实挺好哄的,一碗鸡汤、一块石头就能让她开心起来,待他慢慢地喂熟了、养惯了,她就会把他当成夫主,收起爪子,全心全意地跟他过日子,给他生一窝活蹦乱跳的小崽。 他上次偷看护卫房里的杂书,里面就是这么写的:再烈性的女儿家,碰到心仪的男人就会化成水。书上还说,未出阁的姑娘家一旦献出身子,就会对男人死心塌地,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她不是还在父亲墓前说,他不仗势欺人、胸怀坦荡、说话敞亮、床上肯干、是条汉子吗? 她中意他。 刹那间,一股莫名的舒爽油然而生,陆沧只觉四肢百骸轻飘飘的,竟有种腾云驾雾的快感,比颠鸾倒凤还惬意,仿佛打下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手中那截纤细白皙的颈子化成了斧钺,他握着它,就像站在山顶号令全军,所有事尽在掌控。 他浑身热起来,喉咙发干,俯身嗅着她身上的馨香,头脑都是晕的,哑声问:“夫人可是怕我喜新厌旧?” 她僵了许久,稍稍侧过脸,羽睫下的眼珠子偷偷往上方瞟,被他逮个正着,捏住下巴四目相对。 “是又怎样?”她嗔道。 这嗓音娇滴滴的,像片羽毛搔着耳膜,恍惚间细小的火花“啪啪”一闪,手指微麻,他这才发现自己凑到了她娇嫩的嘴唇边。 那两瓣粉润润的唇在他眼皮下一张一翕,喷出桂花茶的甜香,他越迫越近,拉着她的手按在中衣的盘扣上,黑眸亮得惊人,透着一丝不自觉的欣喜,“夫人要我说多少遍,我府中没有姬妾。” 衣带散开,结实的臂膀暴露在她眼前,他抵着她的额头,引着她为自己褪下衣物。她的手心在出汗,湿漉漉地印过他的胸膛,软绵绵地撑着他贲起的腹肌,如一桶油浇过初燃的火苗,将那处激得愈发斗志昂扬。他让她握住,一口咬上她柔滑的颈侧,半阖着狭长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 “夫人不愿意,以后也没有那劳什子姬妾,我有你一个已经够头疼了。” “……嗯?” 神思忽地一晃,叶濯灵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待余光扫到枕边那只金龟,重归清醒,手指插入他浓密的头发,顺口道:“夫君说笑呢,燕王府又不像我家这么穷困潦倒,王爷怎会只有一个妻子。” 他的牙齿在皮肤上轻轻地噬咬,克制又迷恋,高挺的鼻子在颌骨处厮磨,整副高大的身躯都覆上来,将她圈在怀中一点点品尝,闭目喘道:“谁敢违我的意?夫人不必想那些没有的事。” 她仍盯着那只金龟,脑子里权衡着四五个法子,冷不防他扬起头,不满道:“你这会儿还在看什么?” 叶濯灵一惊,忙道:“夫君……” 他赌气似的吻上来,把她的话堵在嘴里,手指探入散落的裙角,她猛地抽了口气,发出一声呜咽,在他掌中挣了下,立时软成了棉花。 陆沧笑了声,倏地翻过身,让她趴在自己身上,双手隔着亵裤,随着侵入的节奏抚摩她的臀。她坐在他腰上发颤,身子前倾,蛾眉半蹙,垂下的青丝如风中的柳叶,一抖一抖地点着湖面,荡出涟漪,震入心坎,旖旎春光在颠簸间盛放。 傍晚的夕光一眨眼就熄灭了,留下摇曳的灯烛影。他仍不满足,喘着气捧起她的脸,两个拇指从她的鼻梁两侧滑到眉心,沿眉骨刮向太阳穴,再压着耳朵揉,这样一圈圈反复搓过去,没多久她就舒服得眯眼,发出悠长妩媚的细哼,手脚紧紧扒着他,脑袋不停地在他心口磨蹭,身子左摇右摆,简直要现出原形,长出一条尾巴来。 他被她缠磨得发疯,腾出一只手揉她的肚皮,一碰那儿她就撇嘴要哭,娇得过分,他只好同她说话,抚慰她在浪尖上脆弱的情绪: “夫人还没答我的话,这腰带有那么好看?” 第18章 投木桃 他怎么还记着这个? 叶濯灵腹诽这禽兽小肚鸡肠,看就看了嘛,他偏要刨根问底。她睁着水汪汪的圆眼睛,乖巧地伏在他坚硬的锁骨上,“我见那上面的刀……夫君今天动过?轻些……” 陆沧动作不停,右手拿过腰带,勾唇笑道: “夫人好眼力,这么一丁点朱砂也被你瞧出来了。” “嗯……”她迷迷糊糊地叫着,柔脆的声音在晃动的帐子里四处乱撞,而后无力地塌下来。 他把她放平在床上,腰下垫了只枕头,不让她使力,握着她汗津津的膝窝,给她讲今日发生的事:“我带兵下到地窖,发现了两个图纸上没画的门,一扇门里放着口大棺材,另一扇——” 她听到“大棺材”三字,害怕地抱住他,他拍了拍她的肩头,“别怕,人活百年终有一死,死了都要拿棺材装。另一扇门后是放明器的地方,因此处是个墓穴改成的地窖,所以有尊镇墓的石刻菩萨,戴着张狐狸面具吓人,我用刀挑了面具,就沾了朱砂。” 她“啊”地叫道:“爹爹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么可怕……” “定是怕吓到你,才没说。” “夫君带人进门看了吗?”她紧张地问。 “那倒没有,我们不是盗墓贼,拿了韩庄王囤的粮食兵器就出来了。” 叶濯灵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陆沧看她面上仍有惊色,吻了吻她额前细碎的头发,“吓着夫人了,不该和你说这些。还要多谢夫人给的图纸,百姓们能靠这些粮食多吃几顿饭。” 她脸颊绯红,一阵难耐的战栗过后,目光迷离地张开嘴唇:“是夫君心系民生……嗯……” 她的手指攀上胸前挂着的玉佩,那块玉沾满了汗珠,湿滑得握不住。陆沧执住她的手,被她反按在胸口的玉上,紧贴着一片柔腻雪色,听到她断断续续地说: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琚……” 他被她的主动撩得几欲癫狂,放肆地驰骋,不住地亲吻着她滚烫的脸,那股甜杏仁味萦绕在鼻息间,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他的气味。他扣住她的十指,深深地望进她眼底: “夫人肯将这玉给我?” 成亲第一晚,她都不让他碰。 叶濯灵缓了几口气,“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那时我家里穷,只有这个值钱,她说这是我的嫁妆……” 仿佛有长风迎面而来,吹开胸臆,陆沧朗笑出声,将这块成色略差的白玉取下来,塞到腰带上的荷包里,“多谢夫人,你的心意我知晓了,我必不负你。” 她抱紧他的窄腰,仰着一张春色染尽的桃花面,启唇求道:“夫君,我想要……” 他搂着她的背,难以自抑地吮咬她的耳垂,闷哼:“都给你。” 作弄了一盏茶的工夫,她呜呜地说不出话,在他怀里抖成秋天的叶子。他纵情恣欲地交代过后,又听她说:“我,我想……” 他抚着她的脸,本已撤了出去,又用手扶进了彀中:“请夫人校兵,才鸣金又开拔,需得徐徐图之。” 叶濯灵崩溃地哭了,全身一点劲儿也没有:“我说我要那个!” 陆沧这才明白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腰带上的匕首,道:“这个不行,等我下次拿块好玉送你。” 原来她这块劣质玉才是“木桃”,想要他的“琼琚”。 她闹起脾气来,扭着身子不让他抱,“我就要这个,夫君怕我一刀捅了你不成?” 陆沧啼笑皆非:“我怕什么?我只怕你拿刀割了手。你有所不知,这刀是大柱国认我为义子时赠的礼,万万不好送人,你要个别的吧。” 她含着眼泪嚷嚷:“我不管,它长得好看,我看上它了,就要这个。” 说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扯过腰带,盖住眼睛不看他,左手捏着匕首,右手握着金龟。 他知道她在床上脾气大,可也由不得她胡来,便退出来不说话了。叶濯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抿了抿嘴角,把金龟放在额头上,掀开一截腰带,露出一只泛着碧色的眼,打量着他: “我要你贴身的宝贝,别的看不上。” 陆沧本来拿帕子给她擦着腿,抬头一瞅,正看见一大两小三点绿在暗处闪烁,甚是相像—— 大的是她的眼,小的是金龟的眼。 她好像喜欢亮晶晶会发光的东西。 他不禁道:“这枚金龟你若看得上,便给你了。” 叶濯灵差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真的?” 真是老天助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容易!她执意要那匕首,是听说过匕首地位不凡,料定他必然拒绝,这时再索要次一档的货,他便有可能松口。 她假惺惺地为难:“这又不是纯金的,上头的猫眼还没绿松石一半大。” 陆沧笑着把金龟从带钩上解下,“这也是大柱国送的,我二十岁受封柱国将军时,他拿这个给我装印信。猫眼比绿松石名贵,这上头镶的成色也极好,我不骗你。” 他按住龟壳上的一格,龟腹从中间分开,掉出一枚扇形的小玉印:“这东西重要,装它的壳子是其次,给夫人做个玩件倒也精巧。” 叶濯灵拿到金龟,好奇地按了几下,龟腹照原样合上了,“好吧,我没见过这样能开合的。只是大柱国若问起……” “他送我的东西多了,只有这两件我常戴着,匕首是身份,金龟是实用,倒不是非戴不可。你是我夫人,送你不打紧。” 她又问:“那这玉印你换个什么装?” “先叫朱柯收着。”他把印放进荷包里。 “呀,好像磕坏了一角……”叶濯灵突然道。 “这本就是不全的。”陆沧解释,“柱国将军印原是一整块,三十年前只有一个柱国大将军,后来他谋反,气得世宗皇帝把印摔碎了。这印是前朝几百年传下来的,他摔完觉得可惜,便叫工匠修修补补,分了四份,每个印上头有东南西北的标记,还凿了隐纹和特制的瑕疵,四块合起来是个大致的‘周’字。” 叶濯灵倒抽一口凉气,汗都要下来了,她之前只听说过有四块柱国将军印,却不知道这事儿。 差点犯了大错!幸亏他没用这个印盖在纸上。 有隐纹的印都极为严密,难以仿刻,仿出来一看就假。 也幸亏那封从京城寄来的信没有盖段元叡的柱国印,不然她现在哪还能跟他躺在一张床上说话? 她强打精神:“果真是好东西。” 而后打了个哈欠,困倦地瘫在被子里。 陆沧不放她睡,“先洗澡。” 叶濯灵拿到金龟,攥在手里贴着脸滚了两下,从鼻子里“嗯”了声。 他看她一股子小女儿家的娇态,温言道:“等回去,金的玉的随你挑,只要夫人看上,我就给你。” 她满意了,唰地掀开被子,把雪白柔软的肚皮露给他,闭眼道:“你摸吧。” 陆沧一顿,倒也不推,两只手上去痛痛快快地揉了个够。 交易就这么达成了。 西风刮了整夜,次日清晨起来,花园中仅剩了几株青松巍然挺立,一地枯枝败叶散落在泥里,靴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十几年来无论严寒酷暑,陆沧早起洗漱更衣后都要去练刀,而后用早饭,今日提前了一炷香。他练完功夫一身汗,需冲个澡,衣冠整齐地给段珪和五万士兵送行。 厨房的老仆得知段珪要走,活像送走了一尊难伺候的菩萨,烧完灶就坐在门前呷着酒打盹儿,秋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晕晕乎乎不知过了几时,院中走来一名小兵,问他要备好的早饭。 燕王爷和段将军不同,住了这几日,从未见他挑嘴,上次他在郡主房里没吃饱,也只是吩咐护卫来拿个烤馕填肚子,这粗糙的节省劲儿和故去的老王爷有些像。平心而论,若非他杀了老王爷和世子,本该是韩王府的良婿,但正因如此,就算模样身段再好、再体贴疼人,郡主心里也一辈子过不去。 老仆在府里待了几十年,抱着酒囊看破不说破,就小郡主那暴脾气,迟早有姑爷好受的。 她如今这样逆来顺受,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初来乍到的外人不晓得,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可清楚得很,只是暗暗为故主抱不平,闭紧嘴等着看戏罢了。 他把食盒递给小兵,问道:“兵爷,殿下练完功了?我家郡主过来蒸了桂花糕,在锅里温着,说要亲自送去。” 小兵看了看天色,“还不到卯正,王爷要等会儿才从园子里出来。” “那小人这就去回郡主。” 小兵叫老仆去了,自己提着食盒从后厨走到第三进院子的花园,汤饼的香气散在冷风中,引得枝头麻雀大着胆子蹦下来,绕着人飞。他把食盒放在亭中,照例打了桶井水,立在花园的石径入口,时不时往园中羡慕地瞟一眼。 东天跃出一轮朝阳之时,两棵松树间闪过一抹丁香色的身影。 叶濯灵估摸着陆沧这会儿正好练完功,掐着时辰来送桂花糕,一个时辰前她等他前脚出屋就从床上蹦下来,整顿精神,吃饱肚子,和汤圆来了场誓师会。 经过驻守的小兵,她和气地道了声“早”,还没看到陆沧人影,就听见前方响起哧哧声。一团寒光凛冽如电,卷着茫茫秋霜撕开晨风,或疾或徐,忽停忽止,朝霞映于刀身明明灭灭,正似万人阵中斩敌首,锋刃染上腥甜浓重的血红。 一时刀影人影相融,快得难以辨清轮廓,“铮”地一声,刀尖在树干前静止,杀气激得落叶漫天,飞尘蔽日,直教人心中生畏。 叶濯灵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从头到脚打了个冷颤,身后的汤圆也发出低呜。 ……这禽兽,好难杀的样子。 她第一百次庆幸自己没有真正动过刺杀的念头,款款地挎着竹篮走到亭子里,朱柯立刻退让到一旁,给她倒了杯茶。叶濯灵知道他对自己有所防备,为免他尴尬地试毒,先行拈了半块桂花糕咽下,又给他分了剩下半块: “朱大人,你辛苦了。” 台阶下的陆沧练完功,“噌”地收刀入鞘,回身冷冷地一瞥。 朱柯伸到半空中的手停下,躬身笑道:“郡主,您和王爷慢用,小人不敢。” 说罢便走下阶,给陆沧递上手巾。 陆沧在外行军,早就习惯了当外人的面冲澡,光脚走了几步,赤着上身拎起水桶,就这么“哗啦”一泼,水珠顺着精壮的胸膛滴下去,洇湿一片沙地。 八月秋高风凉,叶濯灵光看都要打喷嚏,他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穿着湿透的合裆裈坐在石凳上,用棉巾擦干水迹,换上干净的大袴和里衣,系上兜罗袜,踩进麂皮靴,身披玄袍大步走到亭中坐下。 这一连串动作极快,桌上茶水尚温,陆沧举杯润了润嗓,提腕用筷子夹着桂花糕送到嘴边,轻轻地咬了一小口,不掉渣,不露齿。 这情形看在叶濯灵眼中,简直是死人堆里大吃大嚼的野狼坐在那儿装猫咪吃饭,斯文得不像话,偏偏又吃得雅致矜贵,她想破头也不明白他是怎么能把一桶凉水往身上浇的,农夫给菜地浇肥也不过如此。 她压下感慨,替他续茶,柔声细语:“昨日府中新运来几袋米,我想着夫君喜欢吃这个,便叫厨子磨碎了,今早赶趟蒸出一笼。夫君才练完功夫,身上出汗,拿凉水一激,岂不要着了风?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谁来管事?” 陆沧捏住她的巴掌,在手心掂了掂,“我自小就这般,有内功护体,不妨事。在外也不讲究,让人烧水岂不麻烦。” 叶濯灵低低“呀”了声,他的皮肤就像刚洗过热水澡那样热,脖颈也冒着热气,水珠一滴都不见了。 ……这禽兽,果然很难杀,她非得借把好刀。 陆沧笑问:“夫人瞧我刀法如何?” 他见她来,特意多练了一阵,耍得花里胡哨。 “妾身看不懂呢。” 他勾起的唇角瞬间塌下来,可听到下一句话,又扬了上去。 “但夫君一个回合就能把赤狄左贤王斩于马下,刀法自然冠绝天下,无人可比。”叶濯灵佩服道。 “夫人过誉了。” 陆沧心情甚佳,掰了一小块桂花糕,扔到桌下喂汤圆。汤圆贪嘴,跳上石凳对他作揖,眼巴巴地瞅着碟子,他于是又给了一块,拿手喂。 小狐狸湿润的鼻头蹭着他手背,尾巴尖欢快地抖动,嘤嘤地叫,向他撒娇讨食,他不禁喂了它第三块,笑叹: “小东西,这回倒肯认我了?” 汤圆吃完糕,得寸进尺地跳上他膝头,两只前爪撑住他的胸口,翘着鼻子使劲嗅他身上的气味。他墨色的缎袍没系腰带,襟口全然敞开,露出两片硕大匀称的胸肌,温热而柔软,汤圆的趾头张开,粉肉垫踏在上面,眯着眼睛一下一下地踩,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还伸出小舌头舔了舔。 叶濯灵扶额,揪着它的后颈把它拽下来:“死孩子,别踩了,踩不出来的!” 第19章 偷梁柱 “你凶它作甚?” 陆沧让汤圆仰面靠在自己身上,左手揉着它的肚子,右手在它下巴处轻轻地挠,像逗婴儿那样抖起腿来,把它四只小爪子颠得一翘一翘。 他的声音不自觉放软:“长得和你姐姐一样秀气,又这么爱娇,以后不知便宜了哪只公狐狸。” 汤圆被他挼得好不安逸,张嘴咽下掰碎的糕点,敷衍地轻咬他的手腕表示感谢,忽然耳朵一撇,杏眼往上瞄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陆沧觉得它的神情简直跟人没两样,再养养兴许真要成精了,下一刻,就听朱柯高声禀道: “王爷,华将军求见。” 辰时未到,临行的一干人都在收拾东西,就等早饭后出府,在城门处分别。此时华仲过来找他,应是有要事。 “夫君,把汤圆给我吧。”叶濯灵忙道。 “你歇着,我再抱一会儿。”陆沧捏着手里软乎乎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唤朱柯,“叫华仲过来,有事说事,别耽搁时辰。” 他把汤圆往肩头一甩,系好腰带,整了整衣冠,汤圆就像条纯白的围脖,蜷着身子将他修长的颈项裹住,一大一小真个是亲密无间、形影不离,看得叶濯灵暗暗跺脚。 这死孩子,吃了人家几块零嘴就这么献媚,可别误了大事! 陆沧打开小兵送来的食盒,里面有一碗寡淡的粟米粥、一碟芝麻椒盐烧饼,并一小碟切成片的酸黄瓜,他刚才只顾吃叶濯灵做的桂花糕,这些早饭都没动。 叶濯灵给他续上热茶,亭外的华仲已走了过来,抱拳行礼: “小人给王爷、郡主请安,段将军正在写公文,差小人过来,借王爷的柱国将军印一用。段将军说云台城去京千里,他带着我们五万人走官道,一来途中穿过县城,给县官郡守看了文书,方便他们招待军士;二来当今天下不宁,倘若碰上不识好歹抢夺辎重的州郡兵,可借您的名头压制;三来到了京畿,好给守卫京师的中领军看,他和王爷是故交,看到印就会放行,不会多问。段将军提前回京,大柱国那儿好说,只是要对陛下有个交代,王爷既答应了他,还请别计较他之前在气头上使性子,给他盖个印,他到了京城一定把王爷的军功如实报上。” 这段话说得有理有据,最后一句显然是华仲自己加的,怕他不借,替段珪赔了罪。 陆沧还没发话,叶濯灵就抬起头,没好气地道:“既要王爷原谅他使性子,就该自己来,何必差你来一趟?段将军住在主屋,离这儿只隔了个院子,公文就那么难写,他抽不出空亲临?” 陆沧在桌下拍了拍她的手背,喝了勺粥,吩咐:“朱柯,你让园子里那士兵跟去,等段将军写完就落印。华将军,夫人脾气直,你莫要把她的话也回了。” 华仲心下一松,低着头:“多谢王爷,小人心中有数。” “王爷,还是我去吧。”朱柯怕段珪有什么坏心眼。 陆沧却不以为然:“你是本王的亲卫,不必做这等小事。” “……是。” 朱柯听懂了言外之意——段珪这种没胆识魄力的绣花枕头,只配派个小兵盯着。 叶濯灵抿了口热茶,视线落在朱柯身上。只见他从皮袋里掏出一个小铁匣,足足缠着三道锁链,依次解开来,打开盒盖,里头竟还有个木匣子,也上着精巧的锁,不是寻常样式。 ……这个护卫果然行事缜密,难怪陆沧这么器重他。 朱柯在内锁上按了几下,“咔”地一声,木匣打开,那枚扇形的小玉印呈现在众人眼前,他拿起来交给小兵,把两重盒子放在花园的石桌上。 小兵领了印,随华仲去了。 “夫君好歹让朱大人跟着,妾身虽是妇道人家,不懂官场之事,却隐隐瞧出段将军与夫君不睦,若是他背地里使坏,可如何是好?”叶濯灵担忧道。 陆沧夹了一块桂花糕,送到她嘴边,她瞟到不远处的外人,害羞地摇头推拒,他说了声“张嘴”,执意让她咬了一口,这才满意道: “那放哨的小兵识字,要是段珪写了什么不利于我的东西,他能看懂,况且我与段珪相处三月,知他没胆子和州郡乱兵对阵,要我的柱国印就是为了吓吓人。再说朱柯若去,段珪定会认为我在防备,又要闹一场。我最怕他闹,碍着他父亲的情面,不好教训,他一走,我就轻松多了。” 叶濯灵咽下桂花糕,乖巧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夫君想得周全。” 陆沧叹道:“我就是嫌麻烦,今日不借他,他记恨在心,日后来纠缠,没个安生。”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虽说他在军中呛过段珪不少次,但段珪铁了心要做什么事,他是没拦过的,做完也没怪罪。 他又勾唇笑道:“夫人这般脾气,倒和我母亲年轻时有些像。她如今年岁上来,比几年前好说话许多,只要知道你像方才那样向着我,就不会与你为难。” 汤圆嘤嘤叫了两声,从他肩上跳下来,陆沧还没摸够,捧着狐狸脑袋搓揉一番,才放开它,“对了,母亲信佛,养了一院鸡鸭,你需管好汤圆,不要让它随意走动,伤了生灵。” 叶濯灵不明白他的话题怎么跳得这么远,一眨眼就从段珪说到他母妃了,他明明身处千里之外,一堆事儿还没处置,就在想带她和汤圆回家。 男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 她忽然想起她爹那句“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一定是在想让她下小崽! 她警惕地往后挪了挪,随口应道:“汤圆很乖,不吃生食。” 然后拽了一下汤圆的尾巴。 小狐狸点头:“汪。” 陆沧越看它越爱:“日头底下看,这脸盘子更像夫人了,只是瘦弱得紧,抱起来轻飘飘的。” “到冬天就长胖了呢。”叶濯灵敷衍他。 陆沧弯腰打开汤圆项下的荷包,里面还是昨天那枚爪子形状的印章,像朵小小的红梅花,玲珑可爱,“等它成了精,就拿这印盖在宗谱里,我家多添一个人口。” 夫妻二人吃着早饭,又扯了会儿家常,过了辰时,华仲和小兵回来了。 小兵在台阶下禀道:“王爷,段将军写好了,文辞恳切,还夸您带兵有方,印章盖在他的私印后。” 华仲也出言称谢,把印章交还给小兵,让他放在石桌上的匣子里,他没走几步,只听一声“慢着”,台阶走下一个袅娜身影,月眉微蹙,怀中抱着只雪狐。 “夫人?” 叶濯灵没教训他,手一松,让小狐狸蹿到桌下趴着,自己转身面朝几尺外侍立的朱柯,不满道: “朱大人,你是燕王府的护卫指挥使,在外大伙儿都尊你一声‘统领’,王爷有个大小事都倚重你,怎么今日竟这样疏忽?” 朱柯不料她突然斥责自己,十分摸不着头脑,但看陆沧坐在亭中,好整以暇地瞧着这儿,便赶紧把脖子一低,拱手:“小人洗耳恭听。” 叶濯灵叹了口气,从小兵手上接过柱国印,放在掌心端详一阵,然后端到他面前:“这柱国将军印是王爷让你贴身带着的,比那征北将军印、燕王印还要紧,是一整块大印上分出来的小印。别的印章弄坏了还能再做一个,这个弄坏了,上哪儿再雕一个能和其余三块小印拼起来的?这么要紧的宝贝,朱大人就由着别人放回去,自己都不过手摸一摸看一看?我父亲原来也有个金印,就是我兄长碰过,他也要拿来擦擦灰,自个儿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 朱柯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实则他离桌子不过一根矛的距离,习武之人眼力好,他站在那儿,能看清匣中的印章是不是好的,走过去上锁也就罢了。可叶濯灵的话合情合理,这印是他拿出来交给小兵的,理应由小兵交给他,他再放回去。 ……妇人家心思细,就爱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较真。 他腹诽一句,汗颜道:“郡主教训的对,确是小人偷懒了。小人愿自罚半月俸禄……” 说着眼神瞟向陆沧。 陆沧无意当着小兵和华仲的面罚自家护卫,放下筷子,对叶濯灵道:“夫人替我着想,我心甚慰。朱柯在军中待惯了,虽手脚粗笨,却办事得力,这么多年没出过纰漏,我才让他保管印信,夫人看在我面上,这次就不罚他了,如何?” 朱柯听了这“粗笨”的评语,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他已经是王爷手下心思最细的人了,以前王爷还在大柱国面前夸过他行事周密,这下为了哄夫人,真是什么词儿都能往外说。 “我本也不想罚他,夫君要真罚了他的俸禄,岂不叫朱大人怕我?”叶濯灵挑眉望着朱柯,摩挲着掌中的印,“怕我倒是好的,若是心里埋怨记恨,迁怒于夫君,我可来不及后悔。” 朱柯苦着脸道:“郡主说这等话,小人只有剖心为证了!主子教训下人是家常便饭,就算王爷罚小人一年的俸,小人也绝不敢有二心,做忘恩负义的禽兽。夫妻敌体,您向着王爷,小人为您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谈何记恨?” 叶濯灵转了转眼珠,大大方方地道:“朱大人,我也不瞒你,我疑心你看不起我这个罪臣之女,所以才说这话来敲打你。你既把我当成王爷的妻子,为何我与王爷成婚六天,你都没叫过我一声‘夫人’?我的郡主之位,早就随着家父葬入地下了,朝廷赦免我,只会免我死罪,万万不会保留封号,陛下开恩封我诰命,封的是从属于王爷的家眷。” 这话可把亭中得陆沧听得太舒畅了,她在下人面前摆夫人架子,不就是在意他吗?看这样子,她已经准备好跟他回家过日子了。 于是他正色道:“这说的很是,往后你们都唤她夫人,不要再提什么郡主了。” 而朱柯则是汗流浃背——被说中了。 他打心眼里觉得这穷乡僻壤、牵扯到谋反还刺杀过王爷的郡主不配给王爷当妻妾,所以还拿以前的封号叫她,但这并不符合礼制。 “小人粗笨,断无看不起夫人的意思,只是听夫人的侍女这么叫您,就学着了。”朱柯心一横,冲她跪下,脑门朝地砖重重磕下去:“请夫人恕罪!” 叶濯灵抿紧的唇角一松,待他磕出一个血印子来,才虚扶他一把,嗓音放轻了:“朱大人快起来。我是个直肠子,想到就说,你别往心里去。” 朱柯此刻再也不敢小瞧她,这女人太会狐假虎威、杀鸡儆猴了,她让外人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给她磕响头! “我不多说了,这印章可是完好无损的?”叶濯灵摊开手。 朱柯仔细看过,“是。段将军知道这印重要,不会损坏。” 叶濯灵点点头,“如此就好。” 她转过身,把东西放进匣子,盒盖“咔哒”扣上,右手松松地搭在匣子顶部,“朱大人,劳烦你上锁了。” 朱柯应诺,从她身后走过来,用钥匙依次上了内外四道锁,足足用了半盏茶的工夫。 叶濯灵夸奖:“王爷说你粗笨,乃是谦虚,你保管印鉴有一手,它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汤圆用尾巴勾着她的腿,胡须抖动,看起来有点儿不耐烦,她蹲下身逗弄汤圆,在它脖子下挠了好一阵,紧了紧小荷包的束带。它站起来,摇着尾巴走到华仲脚下,期盼地望着他,好像在等喂食。 “还没吃饱呢!懒得管你了。” 叶濯灵提着裙子走上台阶,坐回陆沧身旁,看着华仲、小兵和狐狸都消失在院子里,暗舒一口气,冷汗从背上滑下。 腿脚沉甸甸的,似压着千斤重的巨石,连挪一下都没力气了。 淡淡的杏仁味飘过来,陆沧侧首嗅了嗅,忽然开口:“夫人在紧张什么?” 叶濯灵一激灵,也不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面露担忧,凑近他附耳道:“夫君,我刚才那样说朱柯,他磕头都磕破皮了,真不会记恨我?” “不会。” 陆沧释然,她原来是色厉内荏,当时嘴巴厉害,事后就心虚了。 她腼腆道:“我怕下人们日后欺负我,想要立威,所以才如此,夫君别笑话。” “你很好,不像别的女子畏首畏尾,什么话都不敢在我面前说。”陆沧喝着茶,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光,“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他嗓音低沉,说起话来直截了当,像根棒槌杵着耳朵往里怼。 叶濯灵捧着茶杯,不知怎的,心头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她并不是一个善于低头的人,连续数天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装出另一副模样,会累。 身心两重的疲倦让她透不过气,短暂的沉默后,她轻声问:“夫君真把我当夫人?你杀了我父兄,我只能尽到妻子的责任,是不会喜欢你的。” 他“唔”了一声,觉得她在嘴硬,是拗不过心里那根刺,但还是顺着她说:“我不图你喜欢。你既然放弃了杀我的念头,就跟我一起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想别的了。” 第20章 临别意 辰正时分,段珪带着人马在东城门外列阵,与大伙儿说了此去行程、回京后的封赏,一张嘴滔滔不绝,那精神焕发的模样活像他捣了赤狄可汗的大营,杀得片甲不留。 陆沧漫不经心地听完,骑马送行至城外三里。 军队如搬家的蚂蚁在旷野上连成黑线,他远目望着起伏的巍峨苍山,忽想起这时节江南的风光,山尚青水尚绿,秋风过处起笙笛。 自打十五岁从了军,他一年之中有八九个月都在外征战,连续四年都不曾在家过中秋,兵荒马乱的日子过久了,难免心生厌倦。要是堰州的流民军投降够快,新官上任够早,或许他还能带新妇回溱州过年,让母亲看看儿媳,这一回去,他就不想再当朝廷的利刃了。 也不知北边长大的两只狐狸能不能适应南方的气候,他帐下有个校尉就是堰州人,说溱州太湿了,尤其是春夏之交阴雨绵绵,那股湿气直往骨头里钻。 “王爷,地窖里的粮食都发完了,我叫了几个百户,把多余的押送去邻县。”朱柯在陆沧身后递上一个竹筒,取出纸来,“您入城第一天派斥候出去打探,这是南边那队刚刚交来的。” 五日前,陆沧派了十个经验老道的斥候,两人一组,从五个方向离开,勘测本州道路、流民灾情,将沿途所见所闻报来。此时他展开纸张,快速扫了眼,上面画的是两条山间的蜿蜒小路,南北走向,在标着“乌梢渡”的地方汇集,不是段珪带兵走的官道。从乌梢渡又分出两条路,往西可通向梁州的长阳郡,南边可通往本州的白河郡,那里是流民军的老巢。 根据斥候的描述,这伙流民军号称“褐衫军”,大部分都是难以度日的老百姓,因天灾和战乱活不下去,才加入军中讨生计,领头的流民帅乃是一个白河郡的豪强,姓张,颇有财资,当地郡守和一众官吏都被他绑了,圈禁在官署里。 半年前,褐衫军还是一支由张家集结成的千人小队,短短三月内聚众上万,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闯入州治杀了堰州刺史,自此更得民心。他们在南部的三个郡劫富济贫,把府库的金银、兵器、粮食分给部众,许多背井离乡的百姓听到能吃饱肚子,两眼都放光,纷纷自告奋勇要加入。 陆沧用马鞭指着地图:“我们此前北上,走的是梁州的官道,这里还未曾去过。军中可有识路的本地人?” 朱柯道:“派出的斥候里就有一个,我等会儿再去营里问问其他人。” “白河郡离云台城五百多里,若是路通,疾行也要走上五日。”陆沧思忖,“这伙人在郡里休整,近来没有动作,或许在图谋后计。如果他们想端朝廷的饭碗,我派人修书送去,与他们谈拢,这倒方便,只怕他们商量后投了长阳郡的太守,成了私兵,与朝廷对抗。” 朱柯点头:“王爷想的正是,长阳郡和白河郡接壤,那长阳郡的徐太守养了私兵两万,连带郡兵三万,前些日子赤狄快破了关,国难当头,这五万人也没见挪动,可见当成宝贝养着。还有一件,您受命去邰州平了虞旷的叛乱,现今四位柱国里,除了段丞相和您,只剩下一位卓将军,虞旷一死,卓将军不免心有忌惮,这位徐太守正是他表弟,两人还是儿女亲家,徐太守的儿子七月份南下娶新妇去了,尚未归家。” 陆沧也有此顾虑,兔死狐悲,虞旷的势力被铲除,另一位柱国看在眼里,必然有所防备。长阳郡守去年没有纳贡,还放任手下殴打京城派来的税官,十分跋扈,就是明里和朝廷对着干,他要是收了东边的三万流民军,在人数上就成气候了。 “此事宜早不宜迟,我回府布置城防,留三千人在此,明日启程。你这就去寻个熟路的向导,我们走小道。”他吩咐朱柯。 说走就走,太阳还没升到正当空,陆沧就坐在韩王府的书房处理公务了。他一进去就是几个时辰,不让人打扰,到晚饭时分也不见出来。 他不在,西厢房的氛围也没有变得轻松。两个侍女在榻上做针线活,皆面色凝重,一声不吭,而叶濯灵蹲在木盆边,撸起袖子洗狐狸。 每逢心神不宁之时,她就会把汤圆揪过来大洗一通,用羊奶皂擦得干干净净,再用葛布裹着它放到炭炉上烘,烘干抹上桂花茶油,然后收集它掉的毛捻线,煮水烤干储存起来。 洗完狐狸,她自己也彻彻底底洗了个澡,从旧衣服里捡了几件轻薄吸汗的叠好,又从橱子里翻出一个用狐狸毛混着羊毛织成的大褡裢,念念有词地数里头的东西。褡裢里放着草纸、香皂、月事带、炭笔、刻刀、金疮药、刷牙子等物,都是这几日陆续备好的,用油纸裹好塞在竹筒里,码得整整齐齐。 她试着把褡裢挎在肩上走了几步,不重,好带。 采莼做完了手头的活儿,小声问:“郡主,这样真的能行吗?要是被发现……” 叶濯灵心里也打鼓,可她绝不能说自己不行,把褡裢塞回橱子,语重心长地道:“树挪死,人挪活,只要我还在那禽兽身边,就什么都做不了,离了他,则大有可为。你们跟了我好几年,是知道我的,我答应过你们的事,必定会做到。” 银莲比采莼年长,要稳重些,收起绣花绷子,目光坚定:“老王爷待我们这些下人恩重如山,能为他尽些力,是我们做下人的福分。我只担心郡主您,我要是被抓住,就一刀抹了脖子,横竖是贱命一条,没甚可惜的,可您是尊贵的人,和我们不一样啊。” 叶濯灵被她说得鼻子发酸,“什么尊贵不尊贵!我爹说了,这世上没什么高低贵贱,只有活的死的两种人。我要活着,你俩也给我好好活着。” 汤圆趴在木架上,披着巾子,歪头听她们谈话,雪白的绒毛已经快烤干了。 叶濯灵又转过脑袋,冷若冰霜地对它说:“世上也只有活的和死的两种狐狸,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做成围脖,省得让别人折磨你。汤圆,你别怪姐姐心狠,离开家,我就要对你严格了,你是一只懂事的狐狸,懂事的狐狸是不会天天问姐姐要肉干吃的,也不会吃了肉干才去干活,好吃懒做的小狐狸死了之后,是要被阎王爷判去十八层地狱给大公鸡啄成筛子的。” 采莼忽然想起来:“郡主,那半块肉干还没喂给它。” 叶濯灵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油纸包着的肉干,越看越舍不得,这是煮熟后风干的田鼠肉,煮的时候还放了八角桂皮,香得她都要流口水。 汤圆甩掉身上的葛布,伸爪来掏,她在架子上“啪”地拍了一掌,它便知趣地趴好了,伏低身子。 “省着点吃。”叶濯灵看它香喷喷地嚼着肉干,心疼得紧。 汤圆吃着吃着,耳朵尖一动,叼着肉干蹿回笼子。她打了个手势,两个侍女知道有人来,都出去了。 外间门一响,陆沧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左臂挽着外袍,边走边解腰带,唤人抬热水到净室里。 “夫君用过饭了吗?” “没,一会儿他们送来。” 叶濯灵接过他的黑袍,顺势托了一下他的腰带,不料手腕一沉,那腰带“铛”地砸在地砖上。她尴尬地捡起来,一只手还不行,得两只手,和拖板车似的把他这条银闪闪的腰带叮呤咣啷地拖到了矮榻上。 陆沧脱完里衣,一抬头,却见她汗都出来了,不禁好笑:“我换了把刀挂上去,是有些沉。” 他拎过她的腕子,揉了揉,“还好,没脱臼。你也太虚了,吃那么多怎么不长手劲儿?” 叶濯灵咽下要破口而出的脏话,低着头解他的短裈,被他一把按住,攥着手推出去几寸远,膝窝碰到凳子沿,一屁股坐下。 “我明早去白河郡,卯时出发,今晚需好生安歇,你别来蹭我。” 陆沧自觉这话说得在理,把裤袜抛在衣桁上,踩进水桶,用热水抹了把脸。再睁眼,她愣愣地坐在凳上,好像受了冷落,双手放在腿上绞着,眼眸被蒸腾的水汽熏得云雾缭绕。 他伸出一只胳膊搭在桶沿,手掌向下招了招:“夫人,你过来。” ……他有毛病吗? 刚把她推开又叫她过去! 叶濯灵心中骂骂咧咧的,脸上也绷不住了,冷冰冰地望着他,嘴角耷拉着,走到一半,被他一拉,差点栽到桶里去。 陆沧握着她的巴掌,放在嘴边,对着莹白的细腕吹了几口气:“你骨头脆,方才没弄疼吧?” 水花溅到她的脸庞上,顺着鼻梁滑下,有些滑稽,那双剔透的眼珠映出他的轮廓。半晌没听到她答话,他便用指腹揩去那滴水,又捧住她的小脸,故技重施地揉搓起来,搓完眉毛搓耳朵,搓完耳朵搓腮帮,无名指按住脑后的风池穴,力道适中地按摩。没一会儿,她冷冰冰的神情就被搓化了,一张脸红扑扑的,看上去气血充足,像只熟透的桃子,额际的绒毛炸开了花,搔着他的指尖。 他凑近她的颈窝深嗅几下,甜丝丝的气味让他心神放松,撤了手往后靠去,眯起眼懒懒道: “今日不劳烦夫人替我擦身沐浴,你就坐着,我同你说会儿话。” 她把脑袋贴过来,陆沧怔了一下,大手又覆上她的脸颊:“还要搓?” 叶濯灵“啪”地打掉他的手,没好气地道:“我是让夫君看看,你把我睫毛弄到眼睛里去了!” 陆沧后知后觉地“唔”了一声,“你别动,我给你弄出来,头低点儿。” 她反手把凳子拽到身下坐着,上半身倚着桶,他右手虎口一张开,她的下巴就搭了上来,两瓣唇微微撅着,左眼闭上,右眼努力地睁大。 “你看见没有?是下面的。” “我知道在哪儿。”他托着她的脸转向烛台,往指头上呵了口热气,轻轻地翻开她的下眼睑,那根黑色的长睫毛有一半粘在了里面。 “我在草原上拷问过赤狄俘虏,他们也是棕眼睛,但头发眉睫都是浅色,和你生得不一样。你若是个黑眼睛,当真瞧不出胡人血统。” 叶濯灵只想让他赶紧把这根碍事的睫毛弄出来,听他扯这些无聊的,就很不耐烦,但也不能表露,便顺着他说: “谁知道怎么回事,我娘生了我哥哥,是个黑眼睛,生了我偏是这个色儿,可能她生着生着肚子里就没墨了吧——哎哟疼!” 转移她注意的工夫,陆沧已把那根睫毛拔了出来,吹到地上,“好了,以后都不扎了,你闭一会儿眼。” 叶濯灵恼怒地叫道:“你能不能闭一会儿嘴?” 室内顷刻间静了下来。 她感到面前的水汽都凝结住了,心惊胆战地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嘴,声音又细又软:“夫君,我不是故意的……” 陆沧被她吼了,不悦道:“你睫毛生得硬,从根上折了,扎过一次,就会扎第二次,我把它斩草除根是为你好。长痛不如短痛,你现下忍忍,日后就省事。” 叶濯灵捂着右眼,用左眼可怜巴巴地瞅着他,他正色道:“夫人往后再不可对我大呼小叫,便是在床上,也不许这般同我说话。若我白日里受了旁人的气,回家你再来呛我,我盛怒之下,就……” 他想了想,语气更沉:“就不给你搓脸了。” ……谁稀罕! 叶濯灵在心里轻哼。 饭菜的香气从帘外飘来,是洒了芝麻的馕饼和肉粥。 陆沧做事不磨叽,一面拿丝瓜络洗身上的尘垢,一面对她说:“你好好坐着,我同你讲讲云台城的守兵布局。咱们这座城虽建在咽喉之地,城内却无满库金银、满仓粮食,是用来防御赤狄的,现今赤狄已退败,没别的乱军打进来。我此去招降流民军,最多用半月,五万人带出去,驻扎在半路,等堰州的事一了,就顺道南下,届时再把你接来军中。” “夫君不带我去?”叶濯灵趴在桶沿问他。 “军中不能带女人,行军也辛苦,万一我们与流民军谈不拢,就要开打,我抽不出空看顾你。”他放缓语气,“夫人就在城中住着,这一城老弱病残也要靠你抚恤,你处处为百姓打算,做这个正合适。” “夫君不是分给他们粮食牲畜,该做的都做完了吗?” 陆沧这么说,其实只是为了让她觉得自己能有桩活儿干,是个不可或缺的角色。他解释道: “我是外乡人,你是本乡人,我总有考虑不周之处,百姓信任你,全靠你查缺补漏。我在外办差,夫人在内管家,这正是同心协力,相辅相成。” 叶濯灵把头点了一点,“承蒙夫君看重。不过这城防之事,我从未学过,夫君还请说细些。” 第21章 赠狼牙 入夜后,暖阁亮着灯,飘出渺渺人语。 陆沧以为这是给自家夫人授课的好时机,披衣坐在榻上,用掰碎的馕饼在盘子里摆阵,拿四个茶杯当角楼,与她一一道来,诸如何处有几人把守、遇上突袭该如何行动、巡逻的班次如何轮换等等。叶濯灵支着下巴,全神贯注地听着,偶尔提个问。 他特意强调:“夫人莫怕,不会有人来袭云台,我留三千士兵在此驻守,是防患于未然,人数再少,不免让旁人看轻你。你先记熟我教你的,日后用得上。有没有哪里不明白?” 叶濯灵蹙眉想了一阵,摇摇头。 陆沧看她这模样,像是有的地方没懂,却又不好意思说,于是直言:“我是你夫君,不是上峰,你不懂就问,女孩儿家没琢磨过这事,第一次听懂七八成,已是很通透了。” 实则他是按兵书上最基础的布防法来教她的,一点也不复杂,他觉得自己说得很透彻,完全能听懂。 “夫君真的不能带我一起走吗……”她伏在茶几上,额前的绒毛都扫到盘子里去了。 他吹开那几缕细细软软的毛,右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搓了搓她的耳朵:“不能。我去南边,乱军也在南边,你跟去不安全。” 她好像很喜欢被他搓耳朵,偏过脸,半掩着嘴打了个哈欠,露出两粒尖牙:“好吧。夫君说得通俗易懂,我都明白了。” 陆沧考了她几处,她虽答得磕磕绊绊、慢慢悠悠,却也能对上。 他夸奖道:“怪不得义父说你聪慧可爱,还给你赐了名。” 提到大柱国,她的脸板起来,躲开他抚摸的手,“我困了。” 陆沧知道她恨段元叡下令杀她父兄,自己失言了,便没接话,唤侍女将水盆端来洗漱。 今晚要早点睡。 次日卯正,五万军马开拔,晨风习习,东边的朝霞铺开千里艳红。 叶濯灵硬要送陆沧走,骑着他的马来到城门处,被他扶下地,她在袖子下扯了扯他的手: “夫君,你有没有什么小物件给我?” 成婚后出门,似乎确实要给新婚夫人一个信物带在身上,叫她天天看着睹物思人。 他跨上马背,垂眸望着她笑道:“你要了我的金龟,还想要什么?” 叶濯灵“喔”了声,闭上嘴。 陆沧在荷包里摸了摸,母亲给的玉他不好送,别的只剩碎银子了,是赏下人用的。他一撩披风,把腰带露出来,握着她的手摸过上面吊着的狼牙: “夫人挑一个拿着吧。” “这是……” “我十五岁跟随义父从军,按西羌风俗去山里独自待了一晚,射杀了两头狼,工匠用它们的犬齿做了饰物。” 两头狼,那就是八枚,怎么还多了一枚? 叶濯灵摸到最右边那枚牙齿,它比其余的小,根部镶着银边,洁白光润,刻着蝌蚪似的纹路。 “前年我长了智牙,时不时疼得厉害,便让军医拔了。母亲说这个刻上经文能挡灾,还去寺里开了光,我倒不信神神鬼鬼的,只是她执意要我带在身上。” “那我换一个。”她忙道。 陆沧按住她的手,把牙取下来,放到她手心里:“我不信那些,便是信,给夫人也一样。你盼着我好,就能挡灾了。” 叶濯灵红着脸低头,悄悄把一根白玉簪塞到他荷包里,轻推他一下:“你快走吧。” 他捏了捏她的巴掌,嘴角笑意明朗,直起腰一抽鞭子,头也不回地策马从军阵中穿过。擂鼓声响起,两侧的士兵们转向前方,齐刷刷地迈开步子,后面跟着驮辎重的马匹车辆。 一盏茶后,叶濯灵望着大军消失在地平线上,总算长舒一口气,恨不得振臂高呼抒发胸中的畅快。此刻她几乎有一种做梦般不可置信的感受—— 他真的离开了? 这痛苦的七日真的捱完了? 这些天的提心吊胆化作满腔雀跃,被压抑住的恨意也从心底浮了上来,她一上一下地抛着那禽兽的牙齿,思考着一件事:如果她盼着他早点死,是不是可以把这颗牙用榔头砸碎了,扔到河里喂鱼? 他母亲请高僧开光,她是不是也可以找个道士做法,利用这颗牙让他暴病身亡? 听说南疆的术士给人下降头,就是用人身上的指甲头发,牙齿肯定也行吧! ……她一定要把他的牙保管好,沿路打听打听哪里有法力高强的妖道。 叶濯灵打着阴暗的算盘,想着他身首分离的样子,激动得快要按捺不住了,竭力告诫自己不能露马脚,还得演上最后半日。 她不能功亏一篑! 身后跟着采莼和一个小兵,叶濯灵咳了一嗓子。 采莼见状,一拍脑门:“哎呀,郡主,今日是老王爷的生忌!” 叶濯灵倒抽口凉气,懊恼:“真该死,一早上夫君都在与我说话,我竟忘了。” 她和蔼地问那小兵:“我借你们主子一辆马车,可以吧?” 小兵觉得她三天两头就往西山跑,也太勤快了,但侍女说是生忌的大日子,也不好拦,躬身道:“小的这就去取车。只是夫人要出城祭拜,需在酉时闭城前回来,城中有宵禁,夜晚也不可出门。” “这是自然,我要给百姓做个表率。”叶濯灵十分满意,“你再叫个小兄弟跟着我们。” 小兵应诺,立刻去办了。 云台城南面有数条纵向的小道,岔路繁多,东南的一条较为崎岖,走几十里可到邻县地界。 午时过后,军队从两山之间的谷地出来,朱柯抬头一看,天色黯淡,几处浓云聚集,日光稀薄,他啃着干粮道: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王爷,今日或许要下雨。” 陆沧问身旁一个校尉:“还有多久到苍水县?” 那校尉是朱柯从军中找到的本州人,熟知方向,“走快些,一个时辰就到了。” 下了雨,山路就泥泞难行,沿路的驿馆也破败不堪,难以歇脚,只有去县城外扎营造饭。陆沧令众人打起精神,继续上路。 天公不作美,未时刚过,两三滴雨就从云间坠下,众人冒雨前行,急一阵缓一阵走了十里,不料雨越下越大,荒野上起了阵白茫茫的雾,雷声隆隆。 “王爷,前面就是县城了!”引路的校尉指着远处的城墙喊道。 陆沧派人去叫门,守城的士兵正坐在门洞下打盹儿,迷迷糊糊地睁眼,雾里竟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人马,他还以为是流民军来了,屁滚尿流地跑到门里,脚前“嗖”地扎下一支箭。 陆沧收回弓,对朱柯道:“你去好好地同他说,我们穿城而过,寻个地方避雨,不惊扰百姓,另外叫县官出来见我,我问问民情。” 这苍水县本是个人口五千户的上县,但近年因征兵和饥荒,户口减半,加之又下了大雨,家家门窗紧闭,街巷了无生气。 朱柯跑腿很快,等了不到半柱香,苍水县令就带着一群灰头土脸的小吏出来拜见,跪倒在地口称千岁,那战战兢兢的模样好似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陆沧照例问了几句话,这地方偏远,县令不用去京城述职,如今堰州刺史死了,郡守又逃了,他治理得怎么样,全凭自己的良心。 县令第一次见这么大一尊佛,头都磕得发晕,如履薄冰地回了话,又请他去县衙: “燕王殿下驾临敝县,某等本该为您接风洗尘,可敝县穷困,实在没有上得了台面的歌舞宴席,怠慢了殿下和长官们,小人实在惭愧。” “无妨,军队带了口粮,不用你们开粮仓。” 话虽如此,县令还是把陆沧和三个将军请进衙门,在内堂设宴,让自家夫人领着仆妇做饭烧菜,治了一桌八个菜,只有鸡蛋勉强算荤,又开了坛发酸的老酒。 陆沧觉得这举孝廉举上来的县令甚是老实,可能是被二十年如一日的仕途给磨得无心上进了,跟他同席吃饭,一句想往上升的话都没提,也未让他在大柱国和皇帝面前美言几句。 县令夫人为众人斟酒,陆沧看她荆钗布裙,衣裳打着补丁,底下的小丫头穿得更是破旧,不禁对县令叹道:“大周官吏,生计竟如此窘迫,月俸可还领得?” 一提俸禄,县令老泪纵横:“我们这等小官,本该每隔半年从郡里领禄米,前阵子打仗,郡里派人来收粮,因百姓逃了一批,凑不上数,小人便拿自家的交,还支了下半年的俸禄。东辽郡的治所在边境上,听说赤狄打到城外一百里,郡守就逃走了,城里也乱得很,明年的俸禄要去哪儿领,小人还不知道呢!” “邑侯勿忧,本王已上奏朝廷,派个贤能之士来治理东辽郡。” “下官斗胆一问,可有人选?” “尚未。” “您经过敝县,是要回京吗?” “是去白河郡。” 县令道:“那里有乱军,杀了刺史,绑了官吏,凶得很呐!王爷是要去剿灭这帮贼人?” 陆沧不欲多说,只道:“三万人不足为惧,听说那流民帅颇有本事,本王想见见。” 县令点头喃喃:“那就是要招安……” 朱柯在一旁给他满上酒,笑道:“邑侯能再饮否?我瞧着有些脸红了。” “失敬,失敬……”县令连忙拱手。 酒足饭毕,雨仍未停,哗啦啦地浇着瓦檐,天色更加昏暗。县令再三请贵客留下住宿,陆沧婉拒了,得知士卒在城中废弃的酒楼商铺躲雨,便答应去客房稍作歇息,等雨小了再赶路。 其余三个将军在隔壁屋子小憩,他让朱柯找出笔墨,坐在窗前点灯落笔,打降书的草稿,写写停停,用了半刻。屋外有人进来添茶,是县令的儿子,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白白胖胖,大冷天穿一身厚厚的灰袄子,风一吹,布料往里凹陷。 陆沧叫他过来,用匕首挑破袄子的袖口,轻飘飘的芦花飞了出来。这孩子不敢说话,怯生生地站在桌旁,垂着眼皮,陆沧从荷包里给了他一片银叶子: “让你爹给你添件夹棉的袄子,这样的衣裳,冬天穿不得。” 又在他肩上拍了拍:“可读书识字了?” 男孩嗫嚅道:“回王爷,草民还没上学,只认得几个字,帮娘看账本用。” 他说着,往纸上瞟了一眼,露出困惑的表情。 陆沧温声道:“你还小,自然看不懂,等长几岁就懂了。去吧,不用再来侍候我。” 男孩应下,转身离开。 客房年久失修,飘着一股霉味,朱柯支开点窗子,雨丝随风斜飞进来,沾湿了木桌。他要关,陆沧也嫌屋里气味不好闻,叫他开了条缝,捡新的纸张写劝降书,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完了,他在信的末尾盖了个章,正要收起,鲜红的印章上“啪”地落下一滴雨珠。 朱柯“嗐”了声:“这雨怪烦人的,也不知何时能停。” 陆沧拎起信纸看了看,他的“燕王之宝”糊了一角,剩下三个字倒也能辨认,想要吹干收起,朱柯却是个操心的命,劝道: “王爷,这信是您写给流民帅的,既要招安,还是盖个规整的印,以表诚意。” “就你多嘴。” 陆沧将那纸揉成一团,放到灯上烧了,火焰撩过,白纸变得焦黑,冒出几缕青烟。 朱柯还在絮絮叨叨:“小人以为,印比字还重要,字可以仿,印不好仿,像您的柱国印,天底下就找不出第二枚来。这封劝降书送出去,万一被有心人在路上截了,删词改句照着抄,印鉴是假的也没用,您说是不?” 陆沧打趣:“旁人不在,你就敢来教训我了。” 朱柯跟他最久,知道他私底下性子最是随和,嘿嘿一笑:“时康那小子要在我就不敢,把他教坏了,过几年也来教训王爷,惹您厌烦。” 他殷勤地铺开第三张纸。陆沧提笔蘸墨,一气呵成地写完,玉印落下去的那一瞬,冥冥之中突然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闪过,左手顿在了空中。 “……王爷?”朱柯不解。 陆沧回神,盖下印,“写好了,你收着,明日派个机灵的信使送去。” 第22章 东窗事 说话间雨势渐小,青灰的苍穹撕开一个口子,天光漏下来。 陆沧把窗子全支开,眺望到远处山巅云消雾散,隐隐泛起一层明淡的金色。 他估摸着这会儿就能出城,让朱柯去叫三位将军,朱柯应了声是,前脚刚跨出门,忽闻“扑棱棱”几声,眼前飞过一道迅疾如电的黑影,“啪”地一下,一只灰鸽子砸落在房檐上。 陆沧放回小弩,吩咐:“去捡来。” 他对鸽子、鹰隼极为敏感,这些扁毛畜牲是细作传递军情的好帮手,段元叡亲自带兵那会儿,下令士兵沿路看到落单的鸽子就射,射中有赏,宁可错杀绝不放过,陆沧也延续了这个习惯。 他想着若是射错了,便给县令一家煲汤补补身子,朱柯已在不远处拾起那只死鸽子,与此同时,院墙另一边响起短促的惊叫。 朱柯反应极快,将鸽子往窗户一掷,猱身翻上墙。 陆沧打开鸽子脚上绑着的小竹筒,取出信纸打眼一瞧,眉头立时锁紧,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用正楷写着: 【张行主钧鉴 燕王南下白河郡,领副将三人,兵马五万,意在招安,某亲见其书。其人身长八尺,威重而言轻,部曲皆服之,行主可诈降以图后计。某闻长阳郡徐公广纳贤才,宽待僚属,行主自谋之。为小女之事,已备金铢五箱,不日送抵君府。费神之处,泥首以谢。 名心具】 陆沧哼了声,猛地拍下一掌,桌面应声而裂。 他将纸塞回竹筒收好,走到隔间下令: “县官通敌,给流民军私报消息。你们将这衙门里的男女老少全绑起来,分头逼供。” 威重而言轻?他倒要看看这吃了豹子胆的芝麻官骨头有多硬! 几人闻言,惊得从榻上爬起来,茶也来不及喝一口,匆匆地去了。 不消半柱香,苍水县令就被五花大绑地押上了正堂,面如死灰,陆沧坐在官帽椅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惊堂木,听朱柯不屑地道: “王爷,我还没动手,这老东西就吓尿了裤子。信鸽是他儿子放的,被我逮个正着,还嘴硬,小小年纪就这样会骗人!兜里还揣着您给他的银子呢,说谎都不脸红。” 陆沧心里窝火,冷冷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本王最看不得你们这等奸猾鼠辈。来人,把他那膘肥体壮的儿子拖出去,扒光衣服,拖在马尾后头绕城一圈,让他这做老子的好好看看。” “是!”朱柯提起县令衣领,作势要离开。 “别,别!我招!”县令抱着他的大腿痛哭流涕,“小人罪该万死,可也是没办法呀!小女嫁到白河郡表兄家,七月里被那姓张的匪首给看上,强掳去做了妾,他人面兽心,杀人如同砍瓜切菜,小女劝他,他反对小女拳打脚踢,把她全家老小都关到牢里,性命危在旦夕,我实在是没办法,才拿钱贿赂他,做下这通风报信的丑事……” 陆沧把那惊堂木一扔,“咚”地正中他前额: “还狡辩!你请本王吃素喝酸酒,你妻子身上找不出一枚首饰,你一个县令,岁禄三百石,那五箱金铢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女儿被流民帅掳去做妾,你跟他提什么徐太守?朱柯,将这父子俩一齐捆了,牵马游完街就按律办,让百姓都看看,通敌叛国是什么下场!” 这时有人来报:“王爷,县尉在外头招了,说县令卧房里的墙砌了两道,里面藏着财宝。” 县令一屁股跌坐在地。 一盏茶后,陆沧望着堂上十个大铁箱,脸色阴沉至极。 谁也想不到这么个破破烂烂的县衙,竟存着这么多宝贝,箱子一打开,金银器皿、绫罗绸缎差点晃花了众人的眼。也不知这县令搜刮了多少年民脂民膏,却把一个清苦拮据的父母官演得惟妙惟肖,差点就瞒过了他们几个人。 那名带路的校尉也是目瞪口呆:“我少小离家,距今已十几年了,那时就听说他在县令任上,民间虽不夸他,可也不曾听过他的恶名。” 朱柯嘲讽道:“县令老爷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无功无过乃是中庸之道,要是贪大了,不就引人注意了?难怪他这么多年都窝在这小小的苍水县不肯走,地头蛇一手遮天,贪了财物,老百姓还得谢谢他没杀人灭口。” 他一巴掌甩过去,毫不掩饰嫌恶:“折了银子得有上千两吧,你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将军适时把鼻青脸肿的县尉拖进来,县尉听了朱柯的问话,还想立功,抢先叫道:“小的知道!这些年城里不断有人外逃,每逃一家,他就要收放行钱,否则就报给朝廷治罪,走一个大族,够他全家吃用一辈子了。若是外人想进城,他也差人去收落脚钱,若是不交,第二天就找个由头关到牢里,榨出油水才放出去。” 陆沧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县尉得了默许,继续痛心疾首道:“我们这些人跟他多少年了,他心眼儿比针尖还小,自己吃肉,叫我们喝西北风,一锭银子宁愿吞进肚子里也不给我们分半钱。只是他和郡守交情好,年年送礼去郡上,又是刺史家亲戚,所以没人敢动他。他生了个女儿,有些姿色,嫁给了白河郡一个县丞,不知怎么就攀上了流民军的匪头子,他那姑爷也不是个好鸟,白白地送了老婆出去保平安,现如今白河郡的官大多被流民军圈禁,他姑爷一家倒还安稳。六月刺史被杀,他因和刺史沾亲带故,生怕自己被连累,还送了五箱财宝给匪头子,说是纳妾的贺礼!” 朱柯向县令喝道:“你还有何话说?” 县令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指着县尉,声嘶力竭:“我给你喝西北风?衙门里这些人,哪个不是指望我过活的?你们出去看看,外头三四千户的县,哪个清官是能吃饱的?朝廷的俸禄发到天上、发到地下、发到龙宫里,就是到不了我手上,每年还要贴出去几百两炭敬……你个混账东西,要不是我让你当县尉,你还在东门外大集上杀猪!你别得意,今儿我死了,你们全都给我陪葬!” 一颗石子“嗖”地飞出去,击中穴位,县令立刻哑巴了,神情由愤恨变作惊恐,再化为麻木,直勾勾地盯着陆沧。 “县衙里可有《大周律》?找出来。”陆沧把茶水一饮而尽,左臂撑着三尺公案,手一伸,将签筒拿在手里哗哗摇着,“本王是个粗人,没坐过一天衙门,想来典史最熟律令,便叫他来定罪,写完罪状贴在城门上。别人的罪定准了,他的罪就减一等。” 朱柯心知肚明,为了减罪,典史必会揣度王爷的心思往重里定,但他还是说了句场面话: “王爷,若县令是死罪,是否得上达天听,报给京城?” “陛下授本王征北将军、使持节,可杀两千石以下,县令探问军情,私窥公文,写信通敌,乃是奸细做派,人证物证俱在,本王有权立斩之。让典史定罪,是定给此地百姓看。” 听到这话,县令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陆沧站起身,振了下袍子,抬脚往外走去,经过县尉身侧时,一脚将他踹倒:“将这软骨头的老杀才丢到溷厕里!” 屋外的清寒之气扑面而来,在眼中凝了层霜,他跨出门槛,忽想起那十个装满财宝的铁箱,站在东窗边回头: “器物充军,布匹分给城中老弱,金银锭铰碎了抬去菜市口让百姓领,派人盯着,不许他们哄抢。” “是!” 这一转头,目光却粘在了窗纸上。 北方的窗户和南方不同,是将窗纸糊在窗棂外边,如此一来风吹雪打,会将窗纸往里顶,不易脱落,用的常常是厚实的韧皮纸。县令的卧房虽藏着宝贝,但他几十年来演清官演得一丝不苟,损坏的窗纸是用写过字的废纸来补的,贴了两三层。 陆沧鬼使神差地揭下一片纸来,拿在手里,过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刚才闯入他视线的两个墨字,是“净思”。 净思…… 他细看墨迹,原来是“叶净思”三个字。 这名字他听过,是韩王叶万山的副官,两人同宗。 陆沧把里面那张纸也扯下来,墨迹模糊,只能辨认出最后一行: 【贵县丰饶,云台所借不过百两之资,愚侄所见,北疆数县休戚与共……】 愚侄? 他从上到下看了两遍,不知怎的,想起招降书上那枚被雨水糊了的印章。 朱柯发觉他脸色不对,从屋里跑出来,低声问:“王爷,怎么了?” 陆沧冷声问县尉:“叶净思是何人?” 县尉到底是个屠户出身,胆子大些,一听他问自己,抓紧机会往前爬了两步:“我说!我都说!叶净思是韩王家中后辈,担着长史的差事,老王爷不知着了什么魔,铁了心要打赤狄,费了不少军饷,他们这几年把周围的县借了个遍,每次都是这个叶净思写信,可我们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哪有多余的给他们……” 朱柯骂道:“放屁!那十个箱子不是多余的?云台城失守,你们就下一个受死!” 县尉自己掌嘴,扇得啪啪响,“正是,正是,小的们没见识,听说韩王爷骁勇善战,打起仗来不要命,他那云台城也守得铁桶一般,小的们就舍不得借,拿他求援的书信糊了窗子……” “住嘴!” 陆沧眸中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唤朱柯:“韩庄王地窖的图纸呢?” 朱柯在行箧里翻了一阵,找出来递给他。 图纸他细看过数遍,上头标着东南西北,写着几个数字,笔锋极是利落,转折弯钩带着肃杀之气,字迹赫然与借粮信相同。 他一字一字地问县尉:“韩王家中的后辈?” “千真万确,小的怎敢欺瞒您啊!他自己在信中写的,管韩王爷叫伯父!他说他也是叶家人,专管钱粮军需,别人上战场,他就在府里主持家事,要不是姓叶哪能干这个活儿?” “他借了几年银子?” “就是这三年,写了五六封,县令没让小的们回过。” 陆沧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挥手让副将拖人下去,只留朱柯在堂上。 后辈。 不上战场。 他闭了闭眼,耳旁响起叶濯灵那天在书房里的话。 “在府里住了十几年,伺候过上一任王爷……” “就是被夫君砍了脑袋丢到城墙里的那个,写得一手好文章……” 她说被段珪砍了脑袋扔进城墙的那名副将,就是叶净思。那人他有印象,是个和韩王岁数相仿、身材魁梧的练家子,怎么也不可能叫叶万山“伯父”。 ……王府的书房里并没有任何写着这个名字的文书。 叶濯灵还说,她父亲从上一任韩王手中拿到地窖图纸时,纸张就发黄了,也不知是怎么保存的。 陆沧深吸一口气,低头再看图纸,纸张陈旧,但画和字迹清晰黑亮。 那地窖里的墓室是二十年前砌的,可棺材和皮袋新得古怪,当时他对墓主心存敬畏,就没动过。 净思……净思。 濯而净,灵为思。 同义互释,乃是取字之法。 一股深重的寒意霎时从骨子里蔓延上来,陆沧攥着这张纸,唇角紧抿。 如果真是他猜的那样…… 但县尉说的就一定是实情吗? 也许她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情,所以才对他说谎? 这个念头甫一生出,他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按住刀鞘厉声道:“军马暂驻此地,朱柯,你立即随我回云台!” 朱柯大惊:“王爷,这是为何?” 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陆沧从牙缝里磨出三个字:“抓狐狸。” 第23章 回马枪 酉时二刻,云台城韩王府。 叶濯灵望着这间卧房,湖水绿的帐幔被束了起来,孔雀蓝的锦衾被叠成方块放在炕头,象牙白的毡毯一尘不染,檀木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就像十一年前住进来时那样雅致漂亮。 她还记得七岁那年的冬天被爹爹带进府,第一晚兴奋得睡不着觉,在暖和柔软的褥子上滚来滚去,暂时忘却了娘亲被敌兵掳走的痛苦。如今决然挥别,她的心中竟没有不舍,只有对未来的迷茫。 没有家人的家,不能再叫做家了。 “汤圆,我们去找大哥,见到大哥要问好。”她蹲下身给小狐狸系上绳子,喃喃地念叨,“姐姐知道他一定没有死,他和师父学了很多本领,上次回家,还舞剑给我们看呢,是不是?” 汤圆歪着头,两只爪子交叠在地毯上,好像在质问她:“要是他死了怎么办?” 叶濯灵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厉害,颤声道:“要是他死了……就是命,我们总得往好处想,对吧?他死了,你就和姐姐一道,把他的骨灰带回来,和爹爹葬在一处。然后咱们先整死那个姓陆的和段元叡,再弄点银子和小肉干,去草原上找娘亲,管他什么赤狄西戎,姐姐我光脚不怕穿鞋的,豁出命也要找到她。我还年轻呢,找个十年二十年,总有头绪吧!” 汤圆把头靠在她的靴子上,“嘤”了一声。 “可怜的小汤圆,生下来就没见过娘……”叶濯灵嘴里念着,倏地抽走靴子,汤圆猝不及防来了个脸朝地。 “郡主,时辰到了。”采莼走进暖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紧张的心情全写在脸上。 “银莲机灵,一定没事儿,我们要相信她。”叶濯灵拍拍她的肩,“好妹妹,你跟紧我,别害怕,只要咱们还在一块儿,我就会护着你。出去了,你就叫我姐姐,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我都听郡主……姐姐的。”采莼改了口。 早晨陆沧带兵离开后,采莼和叶濯灵找借口去西山扫墓,先回府备了酒食,再乘马车去,后头跟着十个骑兵。叶濯灵特意在墓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时辰的话,从爹娘怎么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的说到赤狄左贤王被陆沧砍了脑袋,小兵听得都打瞌睡了。回城已是午时,她没回王府,而是走街串巷,做足了抚慰百姓的姿态,到这家和老婆婆寒暄几句,去那家和寡妇相对抹泪,还跟面黄肌瘦的孩子们一起就着腌菜喝粥,任谁看见都得赞叹一声“郡主慈悲”。 等到申正,她巡完了城,顺理成章地发现头上有根金簪子不见了。 那金簪在韩王府传了两百多年,别的首饰或丢或卖,只有这个好好收着,今日郡主送夫君出行,打扮得隆重,金簪就插在髻上,许是走路时没注意,发髻松散就掉在哪个旮旯角了。 士兵在城里找了一遍,没有。叶濯灵快急哭了,对他们说簪子大概是遗失在西山或回程的途中,让银莲同两个士兵乘车出城沿原路搜寻。她和采莼回府等消息,这一等就到了酉时,城门闭上了。 闭城前有校尉来禀报,焦急地说银莲姑娘还没回来,叶濯灵大义凛然,叫他们传下去: “不能因为我的私事,就坏了王爷定下的规矩。左右还有两个士兵保护,银莲在城外歇一晚,应该不会有事——要是那两个士兵敢欺负她,就是对我不敬,明日回来我要重重地罚他们。” 这会儿到了约定好的时辰,府里的两人一狐要启程了。 叶濯灵点起数盏灯烛,把房内照得通明,带采莼走到净室。她移开马桶,在墙边摞起两张凳子,扶着采莼颤巍巍地站上去,举臂在墙上摸索,摸了一手的灰尘蛛网,终于在开裂的墙角找到一根细木条,使劲儿掰了两下。 只听细微的“咔哒”一响,地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小口,几尺见方,仅容一人通过。 那日陆沧猜得不错,王府里确实有一条通往地窖的暗道,是二十年前建地窖时就修好的。至于柴房里的暗道,则是祖传的,被她献出来打消陆沧的疑心。 韩庄王谨慎,这暗道并不在他自己住的主屋,而是修在女眷的西厢房,入口原先压在浴桶底下,后来叶濯灵知道,就把浴桶挪开,放了个沉甸甸的大马桶,正好能掩盖住缝隙。这机关做得巧,设在高处,离入口足有一丈远,而且人都会下意识避开污秽,侍卫进屋检查并没有移动马桶,只是用棍子搅了搅里头的香灰,看是否藏着凶器。 以致于陆沧就算坐在这个马桶上,也不会想到他坐在暗道口上。 叶濯灵洗了手,从褡裢里掏出火折子,回头深深地看了最后一眼,领着采莼和汤圆走下逼仄的台阶。 “咔哒。” 头顶的暗门合上了。 黑暗里,火折子的亮光映着三张年轻的面孔,急促的呼吸彼此相闻。 “姐姐,我们一定能逃走吧?” 叶濯灵心里七上八下,但还是斩钉截铁地道: “能,昨夜我爹给我托梦了,他说会保佑我们平安出城。这条路你和银莲走过,没什么好怕的,我们眼下就去地窖,和银莲会合,一炷香后我们四个就自由了。” 按照计划,银莲用迷药迷晕侍卫,把马车停在地窖的出口,三人一起把墓室中的干粮银钱、早已准备好的物资搬到车上,趁着月黑风高溜之大吉。之所以早上带采莼去西山再回来,又在城中巡了半天,是为了让那些士兵觉得她不会跑,方便银莲第二次出城。只要郡主外出后回了府,侍女错过时辰没回来并不重要。 两人在暗道中背着行囊走得飞快,汤圆也紧紧跟上,四只小布鞋磨过沙砾,窸窸窣窣。叶濯灵喘着气,说话给自己鼓劲: “那禽兽虽眼力不错,却单纯好骗,就是个武夫。那日我给他看地窖图,真是捏了把汗,就怕他瞧出猫腻,哼,还不是被我画的图蒙过去了!” 献城前她就命侍女把府里值钱又轻便的东西通过这条暗道搬了出去,以备后用,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才开城门,装模作样地和那禽兽讨价还价。她早就和借嫁衣的瞎婆婆商量好,一个在外透露地窖的消息给陆沧,一个在内拿图纸,不愁骗不到陆沧的信任。 可惜她不懂怎么做旧墨迹,只找了张陈年旧纸,照着原本的地窖图仔细抄了一遍,就为了将这条暗道从图上抹去,瞒过外人。原图被她给烧了,这世上除了哥哥、两个侍女和汤圆,再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出城的方法。 采莼佩服地夸她:“姐姐神机妙算,什么燕王楚王,千岁万岁,还不是被耍得团团转!” 叶濯灵得意道:“正是,你记住,只要男人觉得自己天下第一,那他就是天下最傻的。这才到哪儿,我要让那禽兽也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他不是忠君爱国吗?这年头手里有兵能打仗的重臣,就算再忠心,下场也只有一个。”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阴森,眼珠在暗中发着幽幽绿光,“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办不到的事,自有人能帮我办到,等上些时日也无妨。” 采莼好奇地问:“是华将军?可他的武艺没有燕王好呀?” 叶濯灵冷哼:“赌鬼一个,只配给我送信。等我们安全了,我再和你细说。” 酉时三刻,暗道外的天空已从酡红变作深蓝,一眨眼的功夫,四周就黑了下来。 两匹骏马在旷野上向北飞驰,迅疾如风,待看到远处若隐若现的灯火,马背上的人“嗖嗖”抽下两鞭,黑马嘶鸣着飞跃过芦苇滩,落地时溅起点点泥水。 “王爷,我这马捱不住了!”朱柯苦着脸叫道。 他骑的是上等战马,在军中已算出类拔萃,可陆沧的坐骑飞光是大柱国赐的西域良驹,名副其实的快如闪电、耐力超群,非其他凡品所能比。两人从苍水县原路返回,片刻不曾停歇,在马背上颠簸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赶到了云台城下,朱柯胯下的黑马为了跟上飞光,已经累得浑身是汗口吐白沫,明日决计不能再跑了。 陆沧又抽了一鞭,声音从前头远远传来:“城中有马可换,我先回府。” 就这么急? 朱柯心里发毛,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王爷为哪个女人急成这样,连军队都暂时抛下不管了,难道郡主闯了天大的祸? 王爷好面子不说,他也不敢问,生怕戳到他痛处。这一路他默默回想猜测,应是地窖的图纸有问题,但那日大伙儿都进了地窖搬兵器粮食,好端端地出来了啊? 他摸了摸马脖子,让这精疲力尽的畜生慢跑着前进,视野里已看不见旁人,只有漫天星斗清冷地照着荒野。 陆沧独行一里,到了云台城下,头顶的垛口倏地亮起数盏风灯,露出一排长矛,谯楼上有值班的士兵大喊: “何人在城外?报上名来!” 陆沧摘下头盔,露出面孔,高声问:“城内可曾出事?” 士兵听出他的声音,大惊:“王爷?!城内无事,您怎么回来了?快快,去开城门……” 不一会儿,南城门从中间打开,城头士兵但见一抹黑影旋风般冲了进来,忙趴到城墙另一边看,可那影子已然消失在街角,只有哒哒的马蹄声散在风中。 “难道出事了?王爷竟一个人回来……” “咦,那边树林子里怎么有火?” 背后传来同袍的咕哝,士兵朝东南方看去,一百步外的树林黑漆漆的。 “哪有火啊?” “我才看见的,闪了一下又没了。” 士兵没作多想:“哦,大概是那两个兄弟带着夫人的侍女在林子里过夜,那林子咱们不是去过嘛,说闹鬼,其实就是骗人的,下面韩庄王的地窖都被咱们搬空了。想必是他们三人砍树桩子生火,明日一早就回来了。你盯着,有异状就报。” 南城门到韩王府步行只用两盏茶,骑马更快,转眼就到了大门口两个石狮子跟前。 陆沧连马都来不及拴,揪着飞光的耳朵说了声“站着”,跳下马背。守门的侍卫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抱拳行礼:“王爷您……” “夫人可在?” 侍卫诧异地开锁,回禀:“夫人当然在,她申时回来,待在房里一直没出去过,这府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啊。” ……难道是他太多疑了? 陆沧心头不安,大步走入院子,挂灯笼的老仆看到他,也吃惊地瞪大眼睛,待他走入月洞门,“啧”了声—— 看姑爷这阴沉沉的架势,府里许是要遭难了。 西厢房的廊下无人驻守,只有两个佩刀的士兵站在台阶下,见了他都单膝跪地,面带疑惑: “王爷您怎又回来了?哎……夫人说她要静心练字,半个时辰前吩咐无论是谁都不许打扰。” 陆沧没再询问,径直走到门前撩开披风,“砰”地用刀鞘撞开紧闭的房门。 一股幽幽的檀香蹿入鼻子。 外间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尊关公老爷的夹纻干漆像,香炉里插着三根线香,摆着一碟桂花糕。 香已燃了一半,旁边两支蜡烛亮堂堂地照着屋内,烛盏里积了一小片红泪。 不久前有人在这拜过神。 陆沧转身,珠帘垂着,前方三尺远处竖着一扇花鸟屏风,挡住了暖阁里的景物。 屋里只有水漏的滴答轻响。 他屏息站了须臾,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声线发紧地开口:“夫人。” 这两个字在房内荡了一圈,又回到他的耳朵里。 无人应答。 屏风后,灯花“噼啪”爆了一声,暖黄的光晕铺在毡毯上。他咬牙走过去,暖阁里空无一人,床帐束着,被子叠着,狐狸笼子空着,一排烛火热闹地摇曳,好像在张牙舞爪地嘲笑他。 陆沧去净室,里头没人,去另一个用作储藏室的暗间,也没人。 “都滚进来!把人看丢了都不知道?!”他朝门外吼道。 士兵循声赶来,皆是大惊:“啊呀!夫人呢?这怎么可能?……王爷,我们用脑袋发誓,她真没出去过!酉时我们还在这儿见过她!” 他思绪纷乱,竭力平复满腔怒意,“你们没听见声音?” “小的不敢欺瞒,真没声儿!我们一直在院子里守着……采莼姑娘怎么也不见了?”两个士兵急得满头大汗,跪下连连叩首,“小的该死,请王爷让小的们将功补过!” 陆沧将刀鞘重重拍在书桌上,呵斥道:“那就去搜!屋里有什么东西被动过,都找出来!那么大两个人,长翅膀飞了不成?!叫人来,都去找暗道!” “是!您息怒!”士兵慌里慌张地去了。 桌子震动,一支蜡烛骨碌碌滚到砚台边,火舌舔上信函。陆沧眼疾手快地拾起蜡烛,移开镇纸,看到信函中央写着“燕王亲启”,字迹真叫个龙飞凤舞。 他撕开密封的火漆,倒出函中信纸,摊开其中一张,浑身血液顿时涌上脑门,指间蜡烛“啪”地折断,砸在地上熄灭了。 少顷,他定了定神,目光对上“放夫书”三个正楷大字,突兀地笑出一声,掐了掐鼻梁,额角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扬手将镇纸狠狠砸出去。 “咚”地一下,床褥凹陷,石头却正好落在那个狐狸掏的洞里。 陆沧深深地吐纳几下,把手里的纸揉作一团,恨不得撕成碎片,好容易忍住了,复又展开它,手指微微颤抖,指甲盖捏得泛白。 ……放夫书。 什么玩意? 她敢休了他?! 第24章 放夫书 【放夫书 故韩王之女叶氏濯灵,幼承闺训,本欲全清白之身,奈何为燕王陆沧逼婚,六礼不备,肝胆俱裂,求死不能。 陆沧其人,暴戾恣睢,居功自傲,夜半私语之时,尝显不臣之心,妾虽一妇人,仍不齿其所为,愿与其义绝。古之义绝,夫殴妻或杀妻之祖父母、父母,乃可行之,陆沧杀妾父兄,夺妾之志,更目无尊上,非人也! 既以二心不同,妾奔舅氏,自后夫则任娶,永无争执。夫妻之缘,三世共修,实属难得,愿夫君相离之后,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天打雷劈,不得善终。效无皮之相鼠,人人唾弃;作溷轩之粪土,遗臭万年。 叶氏家财皆为陆沧所夺,无所遗之,只余铜板一枚,聊慰其心。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一式两份,关圣帝君老爷、小妹叶汤圆所共鉴,如夫不受,可递与官府审断。 叶濯灵泣血具 永昌七年八月廿九】 落款后还附着一个鲜红的狐狸爪印,缝着一枚铜钱,正好挡住了方形印章。 陆沧读罢,气得将纸摔在桌上,用手拍得哗哗响,恨不得破口大骂,可踱来踱去,愣是被教养所缚找不出一个下流词骂女人,只觉滚烫的青烟从头顶一丝丝冒了出来。 “这小杀才!成何体统?” 他骂完就觉不对,这词儿倒像在嗔怪,便踹了一脚凳子,恨恨骂道:“背信弃义的骗子!无耻!禽兽不如!” 昨日还皮软毛滑地窝在他怀里让他搓耳朵,今日就趁他不在卷了包袱逃之夭夭!早上还含情脉脉地跟他讨贴身之物,晚上就写这不堪入目的东西把他休了! 是他逼她成婚?是他逼她洞房? 什么叫他居功自傲、有不臣之心、目无尊上?!这信口雌黄的女骗子就算准了,她在休书里写这个理由,他必定不会让人传出去! 什么舅氏,她哪来的舅舅?她还能跑去跟她爹打了几年仗的赤狄讨生计? 简直荒谬至极,她写这玩意就是来故意气他的,竟然还施舍给他一枚铜板,说是分家产! 陆沧火冒三丈地盯着用白线缝在纸上的铜板,这是放在棺材里陪葬的死人钱。他拔出匕首划断白线,将铜钱抛向空中,接连“叮、叮”两声,钱币被刀刃一劈两半,又被刀背击飞,“哧”地破窗而出,窗纸留下两个黑窟窿。 他告诫自己要镇静,移回目光,重新看那印章,这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里是什么郡主千金的印鉴,分明印着“段元叡”三个字! 猜测变为现实,他立马从行囊里找出入城时收到的赐婚书,借着烛火两相对比。那皱巴巴的书信上,赫然盖着与休书相同的段元叡私印,只是被水洇湿了左下角,有一小块略显模糊。 陆沧不禁低叫出声:“糟糕!” 上当了! 新盖的这枚有瑕疵,细看就能察觉出不是真货,因此她故意用水痕掩饰,让这枚印成功地骗过了他和段珪,当时他还以为是被她的眼泪打湿的。 而赐婚书的正文…… 京城应当来了使者送信,所以她知道大柱国的印是什么形制,段家专用的信函也是真的,但传信的目的绝不是赐婚,很可能是告诉她世子参与反叛已被诛灭,下达对韩王府的处置。 陆沧如遭雷击,紧锁双眉,耳朵里嗡嗡地响。 她留下的信函里一共有两张纸,他屈指抵住臌胀的太阳穴,用匕首挑开下一页,待纸上的内容映入眼帘,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不是他自己的字迹吗? 若非口吻明确,他真要以为这几行字是自己梦游时写出来的! 【沧浪君: 人尽可夫,父一而已,雍纠之鉴,君忘之于脑后,妙哉妙哉!兵法云:上兵伐谋。妾不敏,试谋婚事一桩,再谋君之首级。已焚纸马三匹,黄泉路远,妾当亲送。 未亡人叶氏再拜】 “沧浪君”是狼的俗称,前头的休书骂得太毒辣,以致于陆沧看到她给他取的这个诨号,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他奇迹般地冷静下来,猛地记起她曾求他写下三封文书,一封给朝廷,一封给叶万山,一封贴在城门外,还叫他删改字词。这纸上的字,全是信里抠出来的,他写过一遍,她当场学,更何况其中有两封不用寄走,可以细看。 怪不得她要他落正楷的款,一笔一划写清楚。 怪不得她要他把所有印章都盖一遍,私印王印将军印看个遍。 这天杀的狐狸精不仅能仿刻印章,还会学人写字,心思深得可怕。还好他没用柱国印,若是这个被她学去,麻烦就大了。 陆沧沉默地站在原地,蒸汽般往外冒的愤怒仿佛被千斤巨铁压住,憋在了皮囊里,只剩下无边懊悔。 他入城占了天时,她却有地利人和,这相当于一个外乡人落进了地头蛇的陷阱,他对城内一无所知,然而她已用三天时间织好了网。 ……他输在太小看她,甚至都没把她当作敌人。 那狐狸精接下来要干什么? 她胆大包天伪造赐婚书,模仿大柱国的语气和落款,骗过了他和十万大军,又在他离城后火速逃走,她想干什么?房里有暗道,她为何等到今天才走?她将要用什么方法取他的项上人头? 守卫说她酉时还在房内,并未走多久。 陆沧背后渗出薄汗,胸中却霍然升起一股该死的胜负欲,心脏咚咚跳着,微缩的瞳孔映着两簇火苗,变作冷厉的金色。 他把两张纸塞回函中,放入行囊,高声唤人: “传本王的令,派最快的马,两人同行,务必截回时康!” 在大柱国没有赐婚还降了罪的前提下,无论他私娶韩王郡主为妻,还是纳之为妾,都是勾结反贼,只要为郡主请封的奏书递到京城,就会有无数折子弹劾他居心叵测。那封书信里可不止谈了册封品级,还有收缴韩王私藏的兵器、向朝廷求官,这便坐实了“居功自傲”、“目无尊上”,甚至是“据北疆以抗京中”,她让他在城门外张贴告示,就是要把这事闹大,他说是朝廷赐婚,朝廷却不认,后果不堪设想。 疑心一旦生出,君臣就有了隔阂,到时候他在朝堂上辩解,自己中了女人骗婚的圈套,有谁会信?一个死了父兄的十八岁女孩儿有那么大能耐,可以骗过堂堂燕王、让他言听计从吗? 好面子的段珪和其他段氏将领会为他作证吗? 就算他们都信了女方骗婚,也会认定他是个色令智昏的无能之人,到那时,他就真落得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了! ……好,她打的好算盘!好一个阳谋! 陆沧哼了声,快步走出西厢,丢给士兵一块令牌,沉声道:“本王在苍水县接到密信,有赤狄细作混进云台城,将郡主绑走为质,本王赶回查看,果真如此。你们再选一匹好马,送到南城门外给朱柯,我与他火速追赶——” 他想起她仿造的地窖图和墓室里的新皮袋,忽然间福至心灵,边走边命令:“立即封锁南门外树林!” 叶濯灵把图纸交给他时,他就疑惑应该存在一条从韩王府到地窖的暗道,可她说没有,还说柴房里本就有可避祸的暗室。 当时她很紧张,在出汗,杏仁味都飘到他鼻子里了。 现在他全然明白过来——她在说谎,借暗室转移他的注意力,因为他猜中了! 那么她和侍女应是从地窖出去,那里有她们准备的粮食和钱财。 想通这点,陆沧估算着时辰,从进城到眼下只用了一刻,如果动作够快,运气够好,便能追上她们,把那只狡诈的狐狸逮回来拔牙剥皮! 他跨出王府大门,翻身上马,随手揪了一名士兵到背后同乘:“你将郡主今日所作所为一一报来,不许遗漏。” “是!” 话音刚落,钟鼓声遥遥传来,酉正到了。 城南地窖。 墓室内幽冷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墙角一只灰耗子正在觅食,耳朵一动,突然听到身后的棺材里传来动静,吓得抛了爪子里的蚯蚓,吱哇乱叫着从石头缝中逃窜出去。 瘆人的死寂中,轻微的沙沙声仿佛是指甲刮着棺材板,随着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动,贴着黄色符纸的棺盖竟被缓缓顶开了。 羸弱的火光“嚓”地亮起,一只惨白的手从棺材中伸了出来,而后……钻出一颗毛绒绒的狐狸脑袋。 “死孩子,压我脸上。” 叶濯灵抱怨一句,让汤圆叼着火折子跳出棺材,再从一数到三,“嘿哟”一声,和采莼合力把棺盖抬到最高,挨个从侧面爬出来。 “汤圆,定。” 小狐狸乖乖坐好,嘴里的火折子照亮墙边景物。 “这棺材也塞得太满了,硌得我骨头疼。”叶濯灵环顾四周,先去翻了翻皮袋,里头的粟米没人动过,依旧是满的。 采莼讪讪道:“银莲怕那些士兵看到这里东西太多,生出贪心拿走,所以只把口粮放在外面,衣物首饰都包好了放在棺材里。” 二十年前韩庄王修暗道时,把通往地窖的口子开在了这间墓室下,原本的棺材早就被烧成了灰,里面的尸骨也不知扔到哪儿去了。后来叶万山接手韩王府,一家三口商量过后,继续散播树林闹鬼的谣言,以免有人发现这个秘密仓库,又在暗道口上压了个漆黑油亮的新棺材,底部掏空铺上稻草,棺盖不钉死,再贴上朱砂符咒,专门用来吓唬闯入这里的生人。 这个障眼法果然有效,陆沧等人只粗粗看了一眼,并未彻底搜查。 叶濯灵和采莼把棺材里的东西都掏出来,在墓室里换了身利落的男装,打理完毕后,用一张宽大的油布裹起所有包袱,拖到西墙边。叶濯灵按下机关,石壁轰然移开,露出另一个落满灰尘的石室。 大事将成,她心情甚好,和采莼聊起天来: “你说,人能不能被气死?” 采莼点头:“有这种死法,周瑜不是就被诸葛亮气死了吗,戏台上都这么演的。” 这大概是世上最窝囊的死法了,但对仇人来说,是最轻松快意的。 叶濯灵叹了口气,应该没有这样的好事吧!如果写几个字就能把陆沧气死,她还费什么劲儿找人合作啊。他看起来就不是个心胸狭隘的,她留下的那两张纸纯粹是为了给自己出出气,一张污蔑他要造反,另一张嘲笑他没脑子,还用他的笔迹写,谅他也不敢给第三个人看,被别人知道后他可解释不清。等守门的士兵发现她失踪,就会把信函送去给他亲自打开,到时候…… 哼,就算气不死他,也让他一口气憋在心里吐不出来! 他让人追回时康也没用,她还有后招呢。 这时,隐约有“铛铛”几声传入耳中,是城头的晚钟。 “咱们得快些,姐姐你去开门,我去搬皮袋。” 采莼折回去。 室内空旷,叶濯灵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狐狸面具,心疼地捡起来,用衣袖擦了几下。这是以前哥哥送她的生辰礼物,轻巧又逼真,她不舍得扔,也叫侍女带出王府,就戴在石雕菩萨的脸上,和棺材一样用来吓人。 ……就是那禽兽好像没被吓到,这让她很沮丧。 她夺过菩萨手里的罗盘,然后虔诚地跪下拜了三拜,又叫汤圆过来作揖,嘴里念念有词: “菩萨原谅,小女子不是故意的,是有坏人杀我爹爹,我使个装神弄鬼的法子,不让他进来。那个坏人叫陆沧,您若有知,就助我一臂之力,早日把他五马分尸挫骨扬灰,来世我让汤圆给您当坐骑报答恩情,汤圆很乖的,跑一里地只要半条小肉干。” 菩萨双手结印,微笑着俯视她和小狐狸,一派慈眉善目。 叶濯灵把面具揣在怀里,站起身拍拍腿上的灰,带着汤圆走到石像后数尺,从陈旧的皮箱里取出一枚钥匙,打开上锁的木门。门后是死路,摞着三个大箱子,顶上嵌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板,她手脚并用爬到箱子最上面,屏住呼吸,用拳头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石板另一侧立刻传来敲击回应,她精神一振,使出吃奶的劲儿把石板往上顶,下一刹,清爽的风迎面刮来,她看见一方镶满星子的明净夜空。 “郡主!” 银莲紧张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叶濯灵一把攥住她的手,激动地摇了摇,颤着声音道:“我就知道你能行!” “采莼呢?” “她在搬米,你在这守着,我下去和她一块儿搬。那两个士兵呢?” 银莲吹灭火折子,向身后打了个手势:“在车里,都迷晕了。我在这儿等了半天,就怕你们出不来!” 叶濯灵把汤圆抱给她:“你牵着绳子,千万别让它跑了,等我们一会儿。” 第25章 亡命夜 墓室中共有三个皮袋,装有半石粟米、几十斤行军用的干粮,需两个人才能搬动。 叶濯灵先把油布包和肩上的行囊交给银莲,让她抱到车上,然后和采莼一前一后抬着皮袋,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它们推出洞口。搬完重货,还不忘揭下棺材盖上的朱砂符贴在马车上辟邪,连同那副前人留下的漆皮铠甲也一起顺了——这么好的东西,轻便又结实,等到了南边州县,能换几石米呢。 三人急着离开,匆匆忙忙搬完家当把洞堵上,忽听放哨的汤圆叫了一声。 “怎么了?别吓人。” 叶濯灵抹着汗转头,却见它蹲坐起身,双耳直立,脑袋朝向南面。 兽类的听觉比人要灵敏得多,纵然她什么也没听见,也还是谨慎地让侍女快点上车,准备出发。 “郡主,这两个士兵要醒了!”银莲从车厢内探出头。 叶濯灵意外:“这么早?他俩身子骨还挺能扛的,把他们搬下来。” 王府里备有蒙汗药,是几年前她从一个西域商人手上买的,原本用来对付骆驼牛羊,药劲奇大,普通人吸入一丁点就会不省人事,管好几个时辰。她让她爹带在身上,战场上打不过敌人就来损招;万一赤狄破城,她也有个防身的准备。 陆沧入府前,她把药都搬出去了,只留下两小包,那晚陆沧沐浴时她故意露出一包给他看,还有一包给侍女收着。时康和朱柯搜下房寻找可疑之物,银莲心细如发,提前把药包缝在了月事带里,就大喇喇地晾在窗口,男人见了都避之不及,压根想不到里头藏了药。 三人齐心协力,把两个闭着眼哼唧的士兵拖到枯草地上,挨着一根粗大的老树。 “真沉啊……银莲,你一个人是怎么把他俩放倒的?”叶濯灵感慨。 银莲怕士兵们听到,凑近了小声说:“他们一人驾车,一人偷懒坐在车里,同我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我对着他们可劲儿拍马屁,把他们哄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一点儿防心也没有。我带他们在西山找金簪子拖延时辰,自是找不到的,等回城快到这片树林了,我说要去方便一下,借机把金簪远远地扔进林子,告诉他们不远处有个金色的东西在闪,我又怕闹鬼不敢靠近。驾车的那人也看到了,就驱车进来,这时候我掏出药粉,先把车里的那个迷晕,再大喊一嗓子,让外面的停车,他半个身子一进车舆,我就用蒙汗药捂在他脸上,就这么把他拽了进来。” 采莼听得聚精会神:“平日看不出,你也太厉害了吧!” 银莲放下士兵,拍了拍手上的灰:“其实我也慌得很,就在心里不停地对自己说,男人没什么好怕的,他们又不是阎王。我第一次捆人嘛,就照着我爹拴马打结的手法,把他们的手脚给捆上了,嘴也给堵得严严实实。” 叶濯灵听了,愈发觉得自己选对了人,下一步的谋划也有了,拉着银莲道:“你可别叫我郡主了,该我叫你一声好妹妹,后面我还得仰仗你呢!咱们这就走。” 银莲直说不敢,话音未落,汤圆蹿过来,鼻尖朝向北面,警惕地低呜几声。 叶濯灵半只脚已踏上了车辕,伸手把它捞到肩上:“刚才你还说南边有动静,怎么又说北边——” “哎呀,你们看!”采莼惊叫道。 透过交错纵横的树杈子,一粒火光显现在夜色中,叶濯灵心下生疑,踩在车上翘首望去,高耸的城墙突然亮起一排灯火,呼喝声遥遥传来: “……开城门抓赤狄细作!救回郡主!” “……王爷有令,封锁树林!” 士官的传令飘散在风中,起初还听不真切,几声重复过后,三人大惊失色,汤圆拱起背,雪白的毛全然炸开,龇了龇牙。 “快上车!”采莼扯住叶濯灵的衣角。 叶濯灵顷刻间出了身冷汗,捶了一下车壁,将信将疑地自语:“那禽兽怎么回来了?!他不是一早就走了吗?莫不是在诈我?” 什么赤狄细作?还要救她? 围住树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郡主,快进去呀,我来驾车!”银莲焦急地推她进去。 思绪在脑子里结成一团乱麻,叶濯灵被她这么一推,反倒如醉方醒,深呼吸几下,胸中生出个大胆的计策。 她从车上跳下来,指挥两个侍女:“他们有马,我们的马车装了重物,跑不过他们。你们先帮我把这个士兵搬回车里,采莼,你拿着火折子,去对面五丈远点树枝,点得越多越好。银莲,你跟我把那个人绑在树干上,再把他弄醒,要快!” 两个姑娘虽不明她的意图,却立即安静下来,照她的话去办,很快便把一个士兵塞回了车舆。 采莼耳闻城楼上的叫喊,心惊胆战地咽了口唾沫,一连引燃了十几根树枝,模模糊糊地看见叶濯灵和银莲将剩下那个士兵捆螃蟹似的五花大绑,“啪啪啪”连抽他几个大嘴巴。 待他嚷着痛转醒,叶濯灵走到树后,拔下一根头发丝试了试风向,字字清晰地叫道:“采莼,上车!我们从中间的小道走,等天亮就能到余家村!这士兵不管了,一把火烧成灰,给我爹陪葬!” “哎,好!”采莼下意识应声,拿火折子点燃枯草地。 那士兵才醒,就看见面前燃起了火,又听到她们要把自己烧成灰,吓得在树干上呜呜地挣扎起来,怎奈四肢被绑得牢牢的,嘴里也塞着布条,发不出声。 叶濯灵低声对银莲道:“林子南边有三条路,咱们往西,那条路通往黄羊岭,进山只有一条道,我记得你和你爹贩货走过。等车过了桥,就拿火蒺藜炸断,让他们追去!” “行,那条路我知道!”银莲爬上辕座。 叶濯灵随即把士兵嘴里的布条扯掉,拉着采莼上车。 “救命啊——着火了——救救我!”车外那士兵杀猪似的嚎起来。 叶濯灵拍了一下汤圆的屁股,把它的嘴筒子伸出车窗外,“汤圆,大楚兴,陈胜——” “汪汪汪汪汪!” 汤圆张开嘴,像条发疯的野狗大叫起来,一边叫一边在空中蹬前爪,成功地把士兵的求救声盖了过去。 八月风大,草木又干燥,火势很快便起来了,一行人出了林子,叶濯灵听见木头在毕剥毕剥地燃烧,命令汤圆:“好了,收!” 小狐狸停下来,累得趴在她怀里吐舌头,嘶哈嘶哈地喘气。 “……救命啊!快救我!有火!”士兵的惨叫重新回荡在林子上空,渐渐弱了下去。 叶濯灵向后回望,彤红的火光伴着滚滚烟气向城门处蔓延,把一角天空照得透亮,衬得马车周遭越发黑暗。 “郡主,他不会死吧?”银莲露出后怕的神情。 叶濯灵的眼里流出一丝狠绝:“主意是我出的,他要是死了就来找我,跟你们没关系。我们要是被抓到,下场比死还惨,要怪就怪陆沧,偏偏这时候回来!只有对不住他的部下了。他不是爱兵如子吗?我倒要看看他救不救人。” 采莼慌张地问:“还有一个士兵怎么办?” 叶濯灵退回车中,用布条蒙上那士兵的眼睛,握着汤圆的尾巴在他鼻子下扫过。 “阿嚏!”士兵打了个喷嚏,后脑勺在车座上震了一下。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语气干脆利落:“我改主意了,不去黄羊岭,我们走中间的小道,等天亮就能到余家村。这士兵带着没用,咱们拿了他的匕首防身,等会儿套个袋子,把他扔到河里。” 而后给采莼使了个眼色。 采莼在林子里还没反应过来,这下总算懂了,叶濯灵是在骗这两个士兵,如果他们被人救起,就会给追兵指出错误的方向。 于是她配合地点头道:“姐姐说的是,等我们到了余家村,走其中一条岔路,他们就再也找不着我们了!” 鞭子噼啪甩在马背上,车轮飞速滚动,不一会儿就驶出几十丈远。就在此时,身后城墙上飘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也不知用了什么内家功夫,格外地响亮,如同一支利箭隔空射来: “赤狄细作听着,本王在此,快将郡主交来!否则格杀勿论!” 这熟悉的嗓音灌入耳中,叶濯灵浑身一抖,便如晴天遭了霹雳、雨天栽了个大跟头,瞪圆了眼睛,脖子后的寒毛一根根针立起来,连呼吸都忘了,汤圆也是一模一样的反应。 ……陆沧真的回来了,不是诈她! 采莼惊恐地抓着她的袖子,语无伦次:“是王爷!他,他要杀了我们吗……” 叶濯灵安抚地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揪住汤圆的耳朵,无比紧张地搓起来:“别慌,别慌,我立刻想爆发……呸,想颁发,呸!想办法。” 她心中大致有了猜测,陆沧杀了个回马枪,到府中发现她和侍女不在,看到了她留的信。他拉不下脸对外说自己被女人骗了、夫人趁他不在跑了,就编了个赤狄细作混进城绑架郡主的谎话瞒过众人,让手下搜树林。 这样说来,他应是知道王府有通往树林的暗道……那么,他是察觉到她给他的地窖图纸经过改动。 为什么呢?她哪里出了差错? 叶濯灵没时间细想,对驾车的银莲道:“陆沧在城头,只要我们走远些,他就看不见了,我们把这士兵丢下去!” “好……哎呀,郡主,前面有人!” 与此同时,城墙人头攒动,枪矛弓箭齐备。 南城门已然开启,三队士兵并排跑出,一队手提水桶直奔树林,两队从左右翼包抄。陆沧在谯楼上俯瞰,面无表情地取过身边士兵的长弓,纵身一跃,跳到城墙上。 风高火急,烟气熏天,靠近城门的这片枯树都烧了起来,阻隔住了视线,他凝目远望,只隐约看见有辆车出了树林,驶入一团浓黑中。 ……果然,那狐狸精是从地窖溜了出去,可惜距离太远,连她的尾巴尖也射不着。 陆沧方才听到有人呼救,但犬吠忽起,加之树木燃烧发出爆裂声,难以分辨出位置,这下犬吠停了,士兵们得以遵从他的命令去救人。 “是我们的人!他还有气!” “快,抬出去……” 林子里起了喧哗,原来也是那人命不该绝,今夜刮的是西南风,点火处离他虽近,却沿着反方向烧去,否则他早就成了焦炭。被人发现时,他满脸烟灰,眼睛都被熏得睁不开了,趴在同伴背上呛咳不止,嘶哑道: “那几个娘们……咳咳,往南……去余家村,咳咳……” 立时有校尉跑回城下挥动旗帜,喊道:“禀报王爷,救起伤兵一名,手脚被缚,性命无忧,林中无人!他说细作挟持郡主,纵火烧林,朝南往余家村去了!” 陆沧来时已听说过叶濯灵今日的举动,应是两名士兵带着一个侍女寻找金簪乘车未归,眼下只找到一人,还有一人未知去向。他顾不得许多,高声下令: “轻骑追赶,务必活捉!其余人等撤回城内,无需再打水。” 这火势虽凶,却被地形所限,北面是十丈高的城墙,东西两侧俱是沙土,无可燃之物,南面是条蜿蜒曲折的河,与其打水灭火,不如等树林自己烧尽。到那时,从地窖出口进入,摸到两个石室,便可找到通向王府的暗道。 马车至少装了叶濯灵和采莼两人,还载有物资,不如单匹马跑得快,陆沧料定不一会儿便能追上,遥望着旷野,忽地想到什么,冷哼着在垛口拍了一掌,补充道: “十人一队,两人卸甲共骑,沿西南二路追寻!” 差点又被那狐狸精给骗了! 火是才烧起来的,她发现城头有异状,乘车逃跑即可,何必纵火烧林?之所以这样做,一来是为了拖延追兵,搜树林找人救人也费功夫;二来偏偏留下个活口,必是有意为之,让这士兵帮她玩一招三仙归洞的障眼法。 树林南边有三条路,正南方的通向村落,西边的通黄羊岭,东边的也是山路,就是他来时走的那条通苍水县的捷径,若是那狐狸精故意告诉士兵,她要去余家村,却走了另一条路,追兵就算跑得再快也会扑空。 陆沧叫来一名燕王府护卫出身的校尉,递给他一块令牌:“你是我府里的人,我离城后,你带人严守云台,不得擅离职守。韩王郡主被夷狄劫走,干系重大,有损国朝颜面,谁也不许走漏一个字。那林子里的伤兵,或许被烟熏迷了心智,你将他单独看管,以免生出口舌是非。” “是!” “再挑十人随我同行,另拨一匹快马、预备三袋粮饼放在城外,等朱柯来取。待我了结此事,便同他赶回苍水县。” 校尉接了令牌,立马去办。 陆沧磨了磨后槽牙,直想把那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狐狸精吊在房梁上狠抽一顿。这都叫什么事儿?她留下的烂摊子,他还得给她擦屁股! 她是不是就算准了他没脸说实话? “没心肝的东西!”他恨声低咒。 第26章 夺惊马 南门外的树林熊熊燃烧,两队骑兵轻装上阵,一个接一个绕过林子,其中一队策马踏上西边的小道。 远离火焰,眼前便黑了下来,阵风时起,将天上云层吹得漂移不定,好在马匹可于暗中视物,士兵们唰唰挥鞭,在道上奔行若飞。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听在马车上三人的耳朵里,无异于催命的鼓点,采莼缩在角落,不敢往窗外看,六神无主地问: “姐姐,后面是不是有人追我们?前面……前面是什么人?” 叶濯灵才听银莲说前头有人,本就惊魂未定,这下后面也来了追兵,更是惶惶不安。难道她的计策没瞒过陆沧?前有狼后有虎,这该如何是好? 冷汗湿透重衣,她咬紧牙关,从车窗伸头探看,四周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景物,左前方有什么在闪,她反应过来——是河水。 她们走的小道弯弯曲曲,有一段在河岸上,这条河离城门不到一里,自东北流向西南,如九曲回肠,分出几条小支流,白日里附近村民会来取水。 银莲驾着车道:“刚才有星星,我看到有个人在河岸上,戴着头盔,还有个黑影,好像是马。应该是个军人!” “军人?”叶濯灵喃喃,“不可能,征北军已经走了,不会有人落单!” 但汤圆在树林里就示意过南边有动静……她抿住嘴唇。 眨眼的功夫,马车行经河畔,说来也巧,头顶的墨云被风吹走,露出一线皎白的星光来,照出十步外那人的轮廓,却是一身征北军的铠甲,手里拿着头盔,身侧立着一匹黑马。 “糟了!”银莲叫道。 叶濯灵也看清了那人的脸,吓得头发丝都竖了起来,正要缩回车内,那人率先惊讶地叫出声: “夫人!您要到哪儿去?” 竟是朱柯! “快,快将这士兵扔到河里!向后扔!” 叶濯灵无暇思考他为何独自在此,扯掉士兵嘴里的布条,手忙脚乱地和采莼把他推出车门,银莲叼着马鞭,两只手接过他的脑袋。 “想活命,就叫朱柯统领来救你,他就在那边!”叶濯灵喊着数,“一、二、三!扔!” 那士兵刚醒,就感到身子一轻,在空中飞了道弧线。他扯起嗓门拼命大叫起来: “朱统领救我!唔……” 噗通一声,人砸进河里,咕嘟嘟沉了下去。 “老天爷啊!” 朱柯急忙松开手里的缰绳,边卸甲边涉水往河中走,只听身后车轮骨碌碌滚过石滩。他心知王爷回来,必是发现郡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横在他眼前,哪有对同袍见死不救的?若让人知道他违背这条军规,他还有什么脸面留在军中? 叶濯灵见他弃马而去,稳住心神,从兜里取出一枚木哨挂在脖子上,试着吹了一下,发出夜鹭的鸣叫。 她极快地嘱咐:“我下去骑马引开追兵,你们继续往前,走石滩上,这样不会留下辄印。银莲,你路熟,尽量从水浅的地方走,看着追兵,能绕就绕,还是黄羊岭方向,我稍后就赶上!碰头以哨音为号,两短一长。” “郡主!您知道路吗?” 叶濯灵虽然对河道很熟,但还是对逃命没把握,装出胸有成竹的模样:“看过地图,顺水也能走到。我发过誓要把你们带出去,便是我死在这儿,也不能让你们被抓住!” 她扯过一个小背囊,紧盯着朱柯那匹高大健壮的战马,“就是现在,把我放下!” 银莲的泪水一下子滚出眼眶:“郡主,您小心!” 叶濯灵跳下车,朝前跑了两步,踩着马镫爬上马背,黑马暴躁地抖了抖身躯。肩上霍然一沉,她暗叫不妙,呵斥: “汤圆!快回去!” 汤圆扒着她不松爪子,后头远远地飞来什么,采莼叫道:“姐姐,接着!让汤圆闻这个!” 夜色混沌,叶濯灵伸手,接了个空,那东西“叮当”掉在河滩上。她想下马捞,可这匹马着实不听话,撂起四蹄想把她甩下去。她焦虑地安抚着马颈,扭头瞟到马车越行越远,先微松了口气,却见对面的朱柯已捞到了沉河的那人,来时的小道驰来一队黑乎乎的骑兵,心脏又提到了嗓子眼。 苍穹被云遮住,周遭黑下来,眼睛看不见,听觉就更敏锐,骑兵的呼喝仿佛近在咫尺。 她告诉自己不能束手就擒,流着汗,声音开始发抖:“求求你了,快跑,快跑啊!” 就在这时,汤圆跳到地上,一口咬住采莼抛过来的东西,叶濯灵还没来得及高兴,黑马“咴律律”嘶叫一声,撒开蹄子涉水往前跑去。 “等等!汤圆还没上来!”她用尽全力勒住缰绳,可马的力气太大,根本控制不住。 那一刻,叶濯灵的脑子里浮现出几个大字:蚍蜉撼树,大意了。 她不该仗着骑过爹爹的马,就莽撞地偷一匹陌生的战马! 许是上苍听到了她的祈求,那匹马莫名其妙地在河里打了个转,不安地撅着后腿,汤圆趁这时机,在石头上借力一蹬,飞身跃起,两只前爪险险地抱住马屁股。叶濯灵伸手一拉,它“嘤”地钻到她怀里,嘴里衔着采莼的玉佩。 这是贴身之物,上面沾有气味,还涂了薄荷油,只要离得不远,汤圆就能凭这个嗅到她们。 刹那间,叶濯灵又有了勇气,把玉佩放到背囊里,狠狠抽了几下皮鞭,左腿连踢马肚: “驾!” 她本想让马朝东边跑,选个岔路口甩掉追兵,可黑马向前冲去,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呼噜。 ……朱柯的马有毛病! 当叶濯灵意识到这一点,为时已晚,马根本不听她使唤,朝东北狂奔,正是南城门方向。她心中大骇,若是返回城门,那就功亏一篑了! 可此时哪里有别的选择?她徒劳地挥着鞭子,眼泪都快急出来了,越抽马跑得越快,只能停下来,揪着鬃毛崩溃地低喊: “去东边!东边!祖宗,你是要送了我的命啊!” 马蹄踩水的响动在夜里显得异常大,朱柯听到,却分不出神去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士兵拖上岸,用匕首割断捆住他手脚的麻绳,压出他腹中的水。好在他动作快,这士兵并未呛入多少河水,咳嗽着缓了过来,见了他,犹如见了活菩萨,撑着湿淋淋的身子坐起来,要给他磕头。 朱柯按住他:“你怎么被绑了?夫人怎么驾车出了城?” 那士兵这时才想起大事,开门见山地禀报: “我被……咳咳,被夫人的侍女迷晕了,咳……她们要去余家村……咳咳……快去追……” 朱柯一听她们要逃,顿时明白此事重大,肃然道:“兄弟,今日我救了你的命,你要是把我当恩人,就忘了今晚发生过什么,否则我也不能救你第二次!” 新婚夫人弃城跑了,这等丑事,王爷定不会让人传出去。 士兵精疲力尽地点头:“我都听您的……咳咳……” “你听清她们要去余家村?” “没错……” 朱柯抬头,小道上那队骑兵逼近河湾,他有节奏地吹响竹哨,挥动头盔。 “朱统领!你怎么在这?可曾看见赤狄细作?” 那领头的骑兵勒住辔头,扬声问。 “王爷让你们追赤狄细作?” “正是。” 朱柯轻叹,自己猜对了,王爷把这事瞒了过去,要保下郡主。 “我方才遇到她们了,车上有两个侍女,约莫就是赤狄细作的内应,走南道要去余家村,还有一人抢了我的马。你们分我一匹马,我带这个兄弟回城。” 马队中有人道:“王爷让我们沿西路追寻……” 朱柯苦笑:“你们追到抢马的那个细作,比什么都强,我那马被蛇咬了,发狂跑不远,往东北方去了,她应是觉得车重跑不快,才从车上下来。” 原来他那匹马跟着飞光跑了个把时辰,已是强弩之末,陆沧走后他先是让马慢慢跑,再下地牵着它走。黑马疲惫不堪,看到道旁的草低头想吃,没留意踩到条灌木丛里的毒蛇,前腿被咬了一口。战马比一般的士卒还金贵,能救则救,朱柯当即剜下它一小块皮肉,敷了止血药,可也不知能否治好,他见离城门还有一大截路,便骑上马,催促它往云台城赶,等到城内再换一匹。但途中它发了狂,兜了个大圈子,在河边喝了许多水才静下来,折腾了好些时候。 被救起的士兵适时开口:“咳咳……她们原是去黄羊岭,在车上改了主意,要去余家村,等天亮就能到,我听得真真切切!你们别走这条路。” 朱柯也道:“我也听见马车往东转了,即是如此,就快追吧。” 领头的骑兵点了点头,向后一人道:“你与我同乘,把马给朱统领,咱们沿南道追!后面五人,追那匹发狂的马!” “是!” 那五人得令,驱马调转方向,消失在黑夜中。 秋星时明时暗,旷野上霜白与黎黑交替,一骑孤影如箭矢掠过小丘,几十丈外,骑兵穷追不舍。 “赤虏休走!” “交出兵器,快快下马投降!” 呼声顺风飘来,叶濯灵不敢回头,死死攥住缰绳,手心火辣辣地疼。她被这匹疯马颠得晕头转向,差点吐出隔夜饭,眼花缭乱间看见金红的烈焰直上云霄,烟气随风荡开,露出高耸的城墙。 ……这是刚出家门又兜回来了! 她伏低身子,双腿夹紧马腹,在背囊里胡乱摸索一阵,没摸到巾子,指头勾到一张面具,扯出来往脸上一戴,勉强挡住呛人的黑烟,可两眼还是被熏得难受,只能眯着视物。 “转弯啊,求求你了,向右转!我再也不抽你了!” 她绝望地拍着马脖子,一个劲儿地用靴子踢它,汤圆也急了,从她怀里露出脑袋,啊呜一口咬在马耳朵上。 黑马痛嘶一声,高高扬起前蹄,面前突然“铿”地扎下一支雕翎箭,震得沙土纷飞。叶濯灵抬眼,全身的血液瞬间冻成了冰,惊叫卡在喉咙里。 城上立着一人,手持长弓,那股凛冽透骨的寒气即使隔着几十步远,也让她毛骨悚然。 完了! 被陆沧逮住,真的会被剥皮抽筋拔指甲! 这个念头闪过,叶濯灵的牙齿都打起了颤。黑马因放箭受惊,前蹄落下时向右偏,原地转了半圈,呼哧呼哧地朝反方向跑去。 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见到从左右两翼成群结队奔来的士兵,只剩下了赌徒的最后一口气,抱紧汤圆低声道: “姐姐忘了给你烧纸,咱们要是一块儿死了,你就用我的钱,要是能活,姐姐再也不骂你了!” 她甩着马鞭,狠命连抽数下,把片刻前对马许过的诺言忘得一干二净。汤圆似乎听懂了,翻了个身,用爪子抱住她的胳膊,下巴搁在她肩上,直勾勾地望着城墙,咧开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却说城墙上的陆沧命校尉备马,又与其他人叮嘱了守城事宜,见叶濯灵乘坐的马车已走远、西南二路皆有人追,打算自己走回程的东路,不料远处跑来一匹黑马,转瞬就接近了城墙。 火光大亮,以他的目力,依稀可见马上之人熟悉的身形,他不作多想,反手就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嗖”地射出,正中马前沙地。 “竟还敢回来!” 他诧异之余怒不可遏,看到马匹四处乱撞,差点跑到着火的树林里,便立刻懂了——大约是这狐狸精和丫鬟分头逃窜,抢了一匹马,谁知这马狂性大发,不听她使唤,误打误撞跑回了城门。 这叫什么?自作孽不可活! 马背上多出一条白影,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如同做贼一般,陆沧见了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前儿还在他怀里撒娇要吃食,要抱要摸头,白疼它了!这姐妹俩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惯会骗人,都不是好鸟! 陆沧丢了长弓,怒喝:“都不许动刀,取二石的角弓来,本王射她下马!” 第27章 射刁狐 面前火海滔滔,身后士兵喧哗。 黑马从燃烧的枯树旁擦了过去,火星飞溅,在衣摆上灼了个小洞。叶濯灵控着缰绳,心快要跳出胸腔,一股刺鼻的焦味传来,她还以为汤圆的绒毛被点着了,回头一看,却是马尾巴蹭了团火,拼命左右甩着。 她破罐子破摔,借这烧身的烈火在围上来的人群中冲出一条道,接连三鞭抽在马头上。黑马吃痛地飞驰,腿上的伤口流出鲜血,滴滴答答浇在地面,被热浪一蒸,腥气飘在风中。汤圆嗅着这气味,胡须兴奋地抖动,茶色眼珠映出两簇跳跃的火苗,忽然瞳孔一缩,把头埋进叶濯灵胸口。 “怎么了——啊!” 劲风骤起,箭镞贴着她的左臂飞了过去,纵然隔着布料,她也能感到金属的冰凉。 “拦住细作,不要动刀!” “王爷有令,活捉贼人!” 士兵们拉起绊马索,却慢了一步,夜风送来河上丝丝水汽,叶濯灵的马不顾打在腿上的铁镖,向河岸疯跑,口角溢出白沫。 陆沧俯瞰城下,眼眸微眯,侧身从囊中取了一支四扣马箭,挽弓搭弦,贯力于右臂,一张檍木角弓如秋月行天,“嘭”地一声,箭似流星掠出。 方才他射了支飞虻,取其轻快,用以示威,这次冲着马去,务必连人带马一起截在半路。 远处响起一阵哀鸣,随即喊声传来:“中了!中了!大家快上!” 陆沧的脸上没有任何喜色,摩挲着扳指,下令:“围住此人,谁也不准碰她!” 他打了个呼哨,飞光从城门内跑出,停在城墙下。 这一箭用了六成力道,黑马被他射中左股,顿时血流如注,前腿打弯跪在沙地上,叶濯灵身躯巨震,左脚脱离马镫,差点和汤圆一起栽下去。她看着手持枪矛逼近的士兵,犹如一只被围剿的小兽,双眸泛起狠戾之色,举头望向河岸,破釜成舟地拔下簪子,刺入马颈。 黑马爆发出凄厉的嘶吼,在夜空下瘆人地回荡,惨不忍闻。叶濯灵眼眶发红,咬着唇又刺了一下,马用尽最后的力气,颤巍巍地撑起身,回光返照般腾起四蹄,带着那支入肉数寸的铁箭冲向前方,踢倒几个闪避不及的士兵。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叶濯灵着魔似的低喃,从背囊里掏出一根小指长的人参,咔擦一口咬断,囫囵嚼下半根,同时解开腰带往外扔去。冷风呼啸而过,把松散的襟袍吹开,她打了个寒颤,转过头,城门处亮如白昼,城头抛下一根绳索,有个人影顺其而下,正落在马上。 ……还能这样?! 她懵了须臾,心底升起一股不甘,毅然道: “汤圆,姐姐不会让你给那禽兽做围脖的,咱们宁可冻死在河里,也不让他占便宜!他就算能开三石弓也射不到这么远,咱们马上就自由了,再坚持一会儿!” 汤圆舔了舔她的手,从她肩头露出半个脑袋,张开嘴,发出一串刺耳的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 这声音尖厉如女鬼勾魂,又似婴儿啼哭,在风里飘来荡去,直听得人头皮发麻,士兵们目瞪口呆,无不觉得有一枚长长的指甲刮着耳膜,几乎拿不稳兵器,流着汗向后退去。 “那是什么……” “不是人……白狐?” “狐狸怎么会学人笑……我看到他的脸了,是狐妖!” 陆沧刚攀着绳索坠在马鞍上,就听见这猖狂的笑声,他曾经在房里听过那小畜生嘲笑主人,眼下它显然是在当众嘲笑自己,满怀恶意。 “飞光,去河边!” 骏马打了个响鼻,不惧冲天的烈焰,踏着黄尘一路向北。陆沧从右侧悬挂的飞鱼袋内抽出一把铁胎弓,踩着马镫稍稍起身,剥去弓韬,转了半圈横握在掌中,弓把穿过右膝弯,弓梢架于左腿,一弯腰一伸臂,弹指间便将弓弦卡入槽中,缓缓泄力释开。这坐月上弦的功夫本该用在凳子上,他却在马背上使得炉火纯青,且看那柄弓: 黑沉沉镶金裹玉,亮铮铮雕花刻名, 腹贴青牛三色角,背合麋鹿一束筋, 精钢作把挑十石,乌柘缠丝挡千斤, 弭头竖奇鱼,肋生双羽翼, 上应摩羯宫,下临江南地, 清漆一道隔俗尘,此是射狐平妖器。 这宝弓乃是溱州一名制弓大师所献,伴他多年,非紧要关头不祭出。那两只狐狸精在二百步开外,加之今夜风大,箭射出容易偏转,若要将大的那只射下来,还不损伤性命,着实考校准头。 陆沧拿着它,便有了九成把握,取凤羽箭搭在弦上,屏息瞄准移动的身影。此箭两脊带翼,威力极大,寻常都用弩机来发,可射三百步外,穿甲裂石,他若是偏了一分,狐狸精便要投畜生胎去了。 其时云开烟散,星子在天,长风涤荡大地,吹得盔上红缨猎猎飘动。他从马上立起,左手如拒磐石,右手如附柔枝,试拉到七分满,但闻极轻的“嚓”地一响,弓身纹丝不动,箭却凭空消失了。 凤羽箭电掣而去,叶濯灵耳朵一动,和汤圆齐齐回头,眼中的警惕在看到箭矢落在十步外时化为得意。她远远一瞧,虽看不清,但他能边骑边射,想必也不是什么难开的重弓,绝对射不着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什么破玩意,还想射我?” “啊哈哈哈哈哈哈!”汤圆见他没射中,又眯着眼大笑起来,粉爪子拍个不停,竖起尾巴摇来摇去。 陆沧对这妖里妖气的尖笑充耳不闻,举弓而定,静待夜风平息,搭了第二支长箭。飞光与他心有灵犀,从跑变成了疾走,持矛的士兵朝两侧分开,连大气也不敢喘,都景仰地望着他。 “王爷要射那狐妖!”每个人心里都这样想。 一时间,城外寂静,唯有狐狸诡异的笑声盘旋在夜幕之下。陆沧神色自若,手执箭尾,抵着下颔往后抽,不疾不徐地灌入十成力道,护臂下肌肉贲起。铁胎弓渐开如轮,弦绷到极点,漫天星辉落于其上,似滴水凝珠。 顺着箭镞看去,他眉头突地一跳。 ……她在干什么? 前方甩出一件衣袍,秋叶般翩然落下,盖住了地上的血迹,而后又是一件……衣物七零八落地飞出去,他几乎能看到她裸露的肩背,在夜色中白得晃眼。 “岂有此理!” 陆沧恨得牙痒,盛怒压抑不住在心头翻涌,双眸简直要喷出火来。 她怎么敢,怎么敢在他面前脱给其他男人看! 他再也不能冷静,指头一松,箭矢携千钧之力射出,漠漠寒气在空中结成冰晶,拖出一条长长的星芒,穿沙尘、撕夜风、破长空,森然扑向河边的黑马。 “谁给你的胆子,野成这样!” 河水奔流不息,在眼前如此之近,叶濯灵脱得只剩亵衣亵裤,把背囊拴在左臂上,叫汤圆: “我数到三,咱们就跳!” 才数了两个数,黑马蓦地一歪,挣了两下,悲啼着轰然倒向右边。原来这上等战马受尽磨难,短短一个时辰内被朱柯、毒蛇、叶濯灵、陆沧轮番折腾了一遍,此时终于支持不住,魂归黄泉。 叶濯灵本要带着汤圆跳河,这下顿失平衡,半个身子落了空,眼看就要摔在河滩上。背后寒气飒飒逼来,那一刹她来不及思考,四肢僵住无法动弹,脑子里想的全是: “怎么可能?他怎么能射那么远?” “哧!” 一股极大的冲力将她整个人带飞了起来,她在半空中愣愣地看着河水越来越近,等凉丝丝的水汽触到鼻尖,才似梦初觉,猛吸一大口气,“哗”地砸进水里。 “他落水了!快捞!”岸上士兵大喊。 “都不准动!”陆沧骑着马高声道,抽了一鞭,心中追悔莫及。 她在马上脱去衣物,就是要游水逃命,必然熟知水性,不会被淹死。而这么多男人守在岸边,看她衣不蔽体肌肤毕露,像什么样子?他们就是多看一眼,他都像吞了苍蝇似的受不了! 只恨他那一箭力气太大,本要射马,却洞穿了她的包袱,把那狐狸精直接射到河里,误打误撞遂了她的愿。 飞光跑到河边,沿着石滩向西走出十几步,疑惑地扭头看主人,朝不远处浮起的白色大尾巴努了努嘴。陆沧抚着它的耳朵,望着最后一朵水花平息在芦苇丛后,沉吟不语。 天空又暗下来,细微的划水声已听不到了。 水面上还漂着什么,陆沧从飞鱼袋内扽出一根细长铁索,手腕一翻,唰唰两下将它们卷起,扔在马前。 是他射出的凤羽箭,箭头串着一小片布料。 还有…… 他勾起那张湿淋淋的狐狸面具,拿在手中,蹙眉盯着它尖翘的鼻子和两枚獠牙,上面的朱砂被水洗净,看在他眼里没有半点阴森可怖,反而分外滑稽可笑,正是地窖里石雕菩萨戴的那张。 “真野!” 他屈指重重敲着面具,仿佛敲在叶濯灵的脑壳上,搜肠刮肚想找些别的词来发泄今晚的愤怒,想了半天,咬着牙低语: “狐狸精,怎么这样野!” 一人一狐在眼皮底下逃之夭夭,陆沧颜面扫地,憋了一肚子气,却不能发作,策马走回去,将面具拿在手中给众人展示: “子不语怪力乱神,此人不是妖精。” 有士兵认出这是地窖里的面具,惊疑地问: “赤狄细作怎会戴着这个?” 陆沧语气平静:“韩王府有通向地窖的暗道,细作潜伏在地窖中,趁本王离城绑走郡主,以报赤狄左贤王之仇,那两个侍女大约是内应。本王暂且留他一命,他定要与同伙会合,到时便可一网打尽。兹事体大,尔等切勿传出去,乱了民心。” 他在人群中扫视一圈,不悦道:“你们五人怎么回来了?” 那五人是去西路追马车的,察觉出王爷脸色不好看,纷纷下马单膝跪地,目光瞟向身后。陆沧这时才发现朱柯和一个没穿甲胄的士兵共乘一骑,都似蔫巴的落汤鸡。 “发生什么事了,快说!” 朱柯是从西边赶来的,一来就看见马倒地、人跳河,王爷还不肯追。他自是知晓其中缘故,可也不想当受气包,于是一直沉默旁观,陆沧这会儿问他,他才道: “小人的马被蛇咬了,发狂跑到西边喝水,正巧细作和两名侍女乘车经过,和小人打了个照面,慌乱之下丢了个士兵进河里,小人不能见死不救,所以没堵住她们。因为有十人在追车,细作抢了小人的马,和侍女分头跑,这个兄弟说她们要去余家村,小人便叫五人拐到南路追车,剩下五人追马。” 陆沧驱马走近两步,问那士兵:“她们在车上是怎么说的?” 士兵记着朱柯的话,答得很谨慎:“我被蒙住了眼睛,没看见细作的脸,只听见一个女人说‘改主意了,不去黄羊岭,走中间的小道,等天亮就能到余家村’。她还说带着我没用,就夺了我的匕首,把我扔到了河里……还有,她说朱统领在,我要是想活命,就求他救我。” ……这是正大光明的调虎离山。 陆沧拊掌道:“你一个会使刀剑的七尺男儿,竟任由她们宰割?” 士兵脸红着脸,嗫嚅:“是夫人的侍女借口出城找金簪子,把我用药迷晕了,我醒来时就在车上,手脚都被捆着。还有另一个和我一起出城的兄弟,我没见到他……” 陆沧冷笑:“你是被水淹,他是被火烧。你们二人粗心大意,毫无防备,罚三月军饷,回去好生反省。都散了,各归原位,这五人留下。” 士兵们领命去了,枯树林的火还在燃,灰烟越过城墙,如一张巨网笼罩住谯楼角台。他心绪复杂地收回视线,从行囊中取出地图,细看一刻,对那五人道: “本王要即刻赶回苍水县,不能久留。你们继续走西路,去黄羊岭的入山口守着,南路已有人追赶,倘若细作与同伙聚头后逃往西边,进山只有一座桥,是必经之路。” 他摸不清叶濯灵要带侍女去哪里,但可以在路上设关卡。黄羊岭是座南北走向的山脉,出山口在乌梢渡北面,那里是他带兵行经之处,至于两个士兵声称细作要去的余家村,地势平坦人口稀少,搜起来方便,他直觉这是个幌子,但也不能确定。 狐狸精诡计多端,他吃一堑长一智,再也不信她嘴里的话了。 什么“不仗势欺人、胸怀坦荡、说话敞亮、是条汉子”,全是骗他的! 五人骑马离去,陆沧用指节抵了抵眉心,瞥了眼缄口不语的朱柯:“我长得很好骗么?到这儿才九天,老弱妇孺争着抢着要来骗我。” 朱柯低头说好话:“他们北方人就是这样刁横,就算您长得像钟馗,也照样行骗,更何况您言辞温和、不欺凌弱小呢?您对人家宽容,人家把您当软柿子捏,自古以来君子吃的不就是这亏嘛。” 陆沧哼了一声:“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今夜先放她一马。你去把城门外的告示揭了,晦气得紧。” “那王府里的仆人……” “拘起来问话,我发过誓,不伤他们。”他冷冷道。 第28章 劫后生 秋夜清寒,河水浮着细碎的星光,闪闪烁烁。 “哗啦!” 叶濯灵探出头,大口呼吸着空气,抹了把脸。 双肩暴露在风中,她立时起了层鸡皮疙瘩,忙把身子一矮,在水面上露出两只荧亮的眼,滴溜溜转。 竖起耳朵听去,芦苇荡里寂然无声。 这是十八年来她游得最远的一次,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逃命,手臂和腿实在酸痛得厉害,却丝毫不敢懈怠。游在她前面的汤圆这会儿支持不住了,拖着大尾巴上了岸,抖去满身水珠,在石头旁趴下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这个举动意味着后面没有追兵,叶濯灵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然而新的难题出现了——她要尽快与马车碰头,穿上干衣物保暖。 “宝宝,不能在这睡,再加把劲,咱们找到马车就有小肉干吃了。”叶濯灵鼓励它,划水游到岸边,把背囊放到石头上,对着星光检查里面的物件。 还好她出府前预备得当,火折子、药丸都用丝绸裹着放在小竹筒里,封了蜡又蒙上油纸,此刻蜡封还是好的,但她不想冒险点火暴露行踪。陆沧那一箭射穿了背囊,她啃剩下的紫金参被水泡胀了,还有把匕首丢在河里,姐妹俩没有防身之物,这是最让她头疼的。 汤圆走过来,用鼻子拱了一下沾水的小罗盘,叶濯灵抬头看天上的北斗七星,再低头看磁针,确定了方位。 “嘶,好冷啊。”她把手伸进汤圆肚子上的绒毛,捂着暖了一会儿,又硬着头皮缩回河里,“我想想……咱们游的是主河道,再往西能到上巳节踏青的那个小丘,从那向北拐个弯,就是通向黄羊岭的小道。要是到那儿还找不到马车,咱们就寻个隐蔽的地方生火过夜。” 汤圆点点头,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远处隐约可见小丘的轮廓。 叶濯灵加重语气:“但是!小汤圆是一只懂事的狐狸,不睡觉也会帮姐姐找到马车的,对不对?找不到就没有饭吃。快点打起精神来,我们是不会被那头可恶的狼吓到的,以后姐姐剥了他的皮给小汤圆做皮袄。” 她晃了晃汤圆的脑袋,把采莼的玉佩给它闻,也不知这东西在河里泡过一遭,它还能不能闻出味儿来,反正人的鼻子做不到。 汤圆迫不得已,用爪子拍掉她的手,昂起脖子在空中嗅了嗅,迈开腿往前走去。 叶濯灵还是不敢上岸,也嫌风吹得冷,就收起背囊,泡在河里接着游。要不是她临时吃了半根功效奇佳的紫金参,绝对不能在八月末的水里游大半柱香还生龙活虎。 她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谢爹爹未雨绸缪,学会凫水真的能救命。她八岁时跟军户家的孩子玩儿,不小心掉进了河,被人捞上来后见水就怕,连洗澡都不想进浴桶。要是娘亲在,就顺着她来了,但爹爹不会惯着她,趁大晚上河边无人,按着她学凫水,学了一整个夏天,硬是把她调教成了云台城最会凫水的小姑娘。 也就是那一年,哥哥生了场重病,被虞师父手下的神医救回来之后,爹爹就很担心她的身体,怕她也有个三长两短。他听神医说游冷水能强身健体,冬天河水结冰前,就逼着她下河,这么游了四五年,后来她来了癸水,爹爹便让她改成了每天清晨练五禽戏。 但她就是懒,他去郊外练兵时,她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管事儿,被子都不自己叠。 叶濯灵回忆起从前和爹爹相处的种种往事,眼眶不由湿了,强压下悲痛之情,转而想着陆沧的脸。 就是这个朝廷的走狗杀了他!她不能在家门口倒下,她要活着,看到他人头落地! 凭着这股不甘的劲儿,她游得越来越快,离小丘越来越近,像一尾光滑的鱼在水中摆动尾鳍。大约是上天也看不惯陆沧的残忍冷酷,就在她感到体力不支、四肢发沉时,她听到汤圆兴奋地叫了起来。 叶濯灵先是一喜,而后趴到石头上,一把揪住汤圆的尾巴,右手捏住它的嘴,压低嗓门: “别出声。” 要是采莼和银莲被人逮住了,她俩就是自投罗网。 她抚弄着汤圆的耳朵,把脖子上挂的木哨衔在口中吹了几下,发出有规律的夜鹭叫声。 风刮过河畔衰草,卷着凉飕飕的水汽扑在脸上,一人一狐都屏住呼吸,毛发耸立。 “嘎嘎——嘎——” 黑暗里传来微弱的回应,叶濯灵精神一振,轻手轻脚地摸着石头上了岸。她循着那阵鸟鸣,赤脚走在干燥的泥土上,周围没有火光,星星也隐去了,她只能紧紧跟在汤圆身后,环抱双肩,手脚打颤,水珠一滴一滴顺着头发滑落。 “别动!” 突然有人低斥出声,叶濯灵颈上一凉,随后抑制不住激动:“是我!” “哎呀!”银莲惊呼着收回匕首,拽着她跑到小丘背面,把她往车上推,“采莼,快生炉子,郡主来了!” 这小丘光秃秃的,山脚乱石嶙峋,马车就停在一块硕大凸起的岩石下,像嵌入了壁龛之中,露出的那面正对着一个坟包,有几棵老树挡在前头,十分隐蔽。叶濯灵带着汤圆摸黑爬上车,一挨到坐褥,全身就散了架,一大一小都仰面朝天地瘫着,如濒死的鱼气喘吁吁。 银莲和采莼一个点灯,一个燃手炉,看到她被冻得面青唇白,急出了满头汗,手忙脚乱地给她脱下湿透的亵衣,擦干身上的水,找出狐裘把她裹得密不透风。做完这些,又扯开粮袋,从里面拿了油纸包着的二两地瓜干,和酒囊一起放在炉子上烘暖。 “郡主,您怎么样了?还冷吗?”银莲担忧地拧干她的湿头发。 “不冷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很快被倦意冲散,叶濯灵掐着自己的手腕,努力不让自己在狐裘温暖的包裹中睡过去,靠在枕上气若游丝地道: “我算个什么郡主,谁家郡主大晚上不睡觉跳河逃命!你比我小一岁,就和采莼一样叫我姐姐吧,要不是你们,我今日就要冻死在荒郊野外,我心里当你们是妹子,出门在外,就是一家人。” 银莲忍不住用袖子抹了抹眼睛,“说的是,只要咱们一条心,就算有再大的磨难也不怕。姐姐骑马走后,可把我们担心坏了,我生怕姐姐被官兵抓了,他们逼您吹哨子引我们现身,所以才拿了把刀出来找。” 叶濯灵当初买下她,就是看她行事稳重、胆大心细,所以逃跑也带着她,听到这里,啧啧夸赞道:“我果真没看错人。” 又从狐裘下伸出一只手,握了握采莼的手掌:“你也厉害,多亏了那块玉,汤圆才能找到你们。” “我临时才想起来的,它给华将军送信,靠的就是闻气味嘛。” 采莼摸摸脑袋,又燃了一只鎏金的小炭炉,抱着汤圆在炉子边烤尾巴。它的毛里外共三层,轻暖又防水,只湿了外面两层,没有叶濯灵那么冷,不一会儿就恢复了淘气的本性,不停地用爪子扒拉地瓜干。 采莼掏出两根田鼠肉干喂它吃了,露出一个略带忧愁的笑容:“小汤圆立了大功,该吃好些。” 汤圆抱着肉干津津有味地啃,叶濯灵抱着地瓜干狼吞虎咽地啃,胃里填了东西,身子就暖了起来。她把汤圆抱到狐裘里,灌了一口酒: “你们怎么停在这里等我?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二三里地,都吃了人参吊着命,做好了在河里游上一宿的打算。” 银莲红着眼睛道:“姐姐叫我们继续走,但我们思来想去觉得不行,您都豁出性命了,我们怎么有脸把您丢在后头不管?车走得太远,我怕汤圆闻不到气味,就找了这个地方暂时避一避,刚安顿下来就听见那队人马拐了弯,往南道上去了。既然他们走了,我们就想等等您,您那么聪明,肯定能逃出来,要是逃不出来,我们就返回去,认了绑架您的罪名,怎么说也要让您活下去啊。” 叶濯灵鼻尖一酸,胸口涌起热流,差点掉下泪来,定了定神:“往南道去了?定是朱柯救了那溺水的士兵,从他嘴里听说咱们要去余家村。” 可采莼又道:“我们也以为是这样,但过了一会儿,竟又有五人从旁边道上过,奔黄羊岭去了。所以最安全的地方反倒是这里,我们想等您来了,再决定去哪儿。” 叶濯灵皱起眉,西南两路皆有追兵,陆沧早晨是从东路走的,那么也该从东路返回,三条路都危险。主帅抛下士兵不见踪影,是天大的忌讳,他带的那五万人应该驻扎在不远的地方,或许是歇在邻近的苍水县,他回来得极其突然,到了天明,士兵们发现他不见,必定会掀起风波,所以她推测他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她用指尖在坐褥上画了几条线,沉思许久,“绝不能和陆沧碰上,他手腕硬,杀人跟杀鸡似的。余家村地势平坦,搜起来比山里容易,所以还得走西路。今晚咱们轮流睡几个时辰,天明前出发,路上应该有废弃的民居,中途在那里歇脚。” 出了黄羊岭,有路可通往梁州,她们下了山需要分开行动。 她怕这话吓着两个女孩儿,没说出口,在狐裘下捋着汤圆的软毛,把自己是如何逃命的向二人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番,问她们:“陆沧为什么不追过来呢?他可以派人沿河放箭的。” 采莼抱着膝盖,迟疑地说:“因为他要留姐姐一命,让您找到我们,然后一次捉到三个人。” 叶濯灵咕哝:“我也是这么想的。” 银莲摸着下巴道:“也可能是怕他们伤了您,您要是怀孕了呢?段将军不是说了吗,王爷都二十五了,还没有子嗣,男人最看重这个。” 叶濯灵被她吓得表情都扭曲了,结结巴巴地道:“不,不能吧……不会的吧?” 她下意识把手放在腹部,汤圆在那里窝着,温热的呼吸喷在肚脐眼上,鼻头一蹭一蹭,就好像肚皮下面真的藏着什么东西。她更害怕了,掀了狐裘,摇着汤圆: “醒醒,别睡了,你快闻闻,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人家都说狗能闻出来……” 汤圆本来要睡了,却被她提在空中晃来晃去,四爪直扑腾,啊呜啊呜地咬她的手,眼神很是不耐烦。叶濯灵没问出个所以然,颓然穿上一件单衣,缩回狐裘里,万念俱灰地面朝车壁,感到人生无望。 银莲又道:“这才七天,它哪能闻出来?我是说有可能……” 叶濯灵痛苦地捂住耳朵:“这种晦气的话以后少说!采莼,你翻翻包,有没有什么活血催经的药,吃下去就能来月事的。” “姐姐不是吃了半根紫金参吗?那东西最活血了。”采莼安慰她,“就算怀了也没事,生下来就跟您姓叶,我们两个不会离开姐姐,汤圆也会帮忙带孩子的。” 银莲也赶忙补救:“是我方才想得不周全。我爹是贩茶叶的商人嘛,一年七八个月都在路上,他嫌我娘生不出弟弟,我娘就骂他,说经常骑马的男人都不行,那儿都磨坏了,很难让女子受孕。他俩这么多年也没给我生出个弟弟,可见是真的了,王爷少说骑了十年马,要是行,孩子早就满地跑了,姐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真真是雪中送炭,叶濯灵一下子转过身,把肚子里莫须有的小崽丢到九霄云外,高兴得直拍大腿:“是啊,是啊,他肯定不行!他不娶妻就是为了不让人知道他不行!” 采莼以为这话有道理,但又不对劲,京城那个一手遮天的大柱国段元叡,骑了一辈子马,不也生了好几个孩子吗?而且燕王爷天天让人抬热水进屋,也不像不行的样子啊。 可她看叶濯灵如释重负,就识趣地不多嘴了。 暖黄的光盈满车舆,三个人挨在一块儿,呼吸相闻,就这么静静地坐了片刻。 银莲最先回过神,对采莼道:“我去外面放哨,撑不住了就叫你,你俩先睡。” “辛苦你啦。”叶濯灵躺下来。 厚实的青帘垂下,把火光笼在近前,她的眼皮渐渐撑不住,朦胧中看见一道绚丽的虹影,晶彩流溢,光芒四射。 “真漂亮啊……” 她望着那盏精美绝伦的琉璃灯,恍惚觉得自己有了点郡主的范儿。车上这些祖传的好东西,她一万个不愿意交给陆沧,能带走的都带走了,身上这件石青缎面的狐裘很是舒服,也不知是哪个王妃留下的,平时她根本不舍得穿。 ……以后会有很多好衣裳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汤圆终于不闹腾了,叶濯灵轻轻地掀起袍角,见它缩成一团,枕着尾巴睡着了,爪子在柔软的狐裘上推来推去,像做了什么美梦,咂了咂嘴,吐出一截粉红的小舌头。 “大概有被奶奶抱着的感觉吧……”她自言自语,把狐裘从狐爪下扯开。 第29章 灯下黑 子时将至,山坳里传来几声狼啸。 黑夜中倏地亮起一星火光,飒沓蹄声由远至近,小道上现出十二匹军马的轮廓。为首的骑兵手持火把照明,依稀可见近处的辄印,这是不久前大军运载辎重留下的。 陆沧第三次走这条道,已然将地形熟记于胸,策马走到朱柯前头,抬起马鞭,示意众人停下。他吩咐身后十人: “你们沿河道走,出山后直奔乌梢渡西,锁住黄羊岭的出口,切记活捉赤狄细作。无论他们是否从此处经过,五日后差人去乌梢渡北的丰谷县回报,大军在那里扎营。” 走了两个多时辰,都没寻见马车的踪影,他断定叶濯灵等人在另外的小道上。五万人的军队不能放着不管,他得尽快回去坐镇大营,逮狐狸的差事只能交给这些云台城的小兵——他们本来就是要保卫夫人的。 陆沧想到这里,在心里“呸”了一声。 什么夫人?骗来的婚,作不得数! 朱柯把地图给一个骑兵,尽职尽责地替主子圆谎:“听说草原上有些部落懂巫术,能摄人心魄,中巫术者言行举止与往昔大不相同,即使是血亲也认不得。要是郡主不跟你们走,你们就把她绑回来,但千万别伤到人。” 陆沧颔首道:“本王也奇怪,那细作怎么知晓王府有暗道?必是混入王府,对夫人使了蛊惑的手段,你们此去要小心。” 那十个小兵皆觉有理,抱拳领命,拿着地图去了。 山道上只剩下两人,眼前终于得以清净。陆沧揉了揉太阳穴,疲惫从骨子里泛上来,他此刻真是一点也不愿把心思分给那狐狸精,偏偏朱柯开口问道: “王爷,您说夫人要逃到哪儿去呢?韩王死了,她兄长也……” 陆沧没好气地道:“她算哪门子夫人?她伪造义父的书信谎称赐婚,我当着众人的面娶了她,还贴了告示,如今骑虎难下,京城要是知道,我还当不当这个燕王?” 朱柯的下巴都快落到地上,呆了好半晌,驱马跟上他:“什么?那赐婚书是她自己写的?” 陆沧一想到这事儿,脑子都要炸了,此时有个可信之人倾诉,忍不住愤然道:“她带着信开城请降,委屈成那样,我只当她是被义父逼婚,还好声好气地同她说话!那信上盖了假章,连段珪都没起疑。” 他与朱柯细细说了在苍水县衙和韩王府中的发现,朱柯的神情由震惊逐渐变为担忧。这世上竟有这么胆大妄为、心机深沉的女人!回想当日情状,郡主那副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样子任谁都不会怀疑她在做戏,死了爹被逼婚哪有不哭的?可她哭是真的哭,做戏也是真的做戏,把他们所有人都给骗了。 他心中感慨,更是对王爷起了一丝身为男人的同情,安慰道:“您已经够细心了,要换了别人,恐怕到眼下还被她蒙在鼓里呢!依我看,那封信能瞒过您和段将军,主要是靠军中有大柱国身边的人,华仲把十几年前大柱国和叶万山的渊源说得头头是道,信里信外能对上,大伙儿自然就没多想。” 陆沧一扫往日的沉默寡言,破天荒止不住话头,恨恨地敲着马鞍道:“正是如此!谁给她取的名字,跟她爹有什么交情,她自己还能不知道?所以才编得出这样一封有理有据的信来骗我。她才多大?十八岁就有这样的城府,再长几年,岂不是要把天都掀翻了!谁家未出阁的女孩儿,昨日死了父亲,今日就打着算盘嫁人,非但厚着脸皮自荐枕席,还在墓前故意说那些话给外人听,父母兄长从小是怎么管教她的?! “我敬她父亲三分,所以能依着她的都依着她来,她却跟我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我拿手指头戳她一下她都要掉眼泪。我念她是个孤女,身世可怜,还心系百姓,更难得有些才识,所以好好地待她,她甩我一巴掌我都不跟她计较,只当是狐狸耍脾气,耍完了我就给她梳毛剪指甲,捏肩捶腿盖被子,自从娶了她就没有冷落她的时候,只有她对我摆脸色,一只鸡两条腿,全给她吃了,我自己喝汤。哪知道她背地里下口这么狠,离间我和朝廷,非要置我于死地,就是南疆养蛊也养不出这么毒的!” 朱柯默默地想,那是您见过的女人太少,才把这个当成宝,嘴上劝道:“书里不是说嘛,‘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是可,最毒妇人心’,您是带兵打仗的主儿,栽在‘情’之一字上,是学非所用,不丢脸。您醒悟得早,也叫人召回时康了,就想想怎么同大柱国和陛下交代吧。” “谁说我对她有情?”陆沧十分恼火。 “小人失言。” “我到县衙,再写一封信,加急送去京城。” “这要如何写?” “就说我看上她了,请陛下准许纳了她。” 朱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满眼不可置信。 “……并自请回溱州侍奉母亲,为王府开枝散叶,三年内不带兵;你身上的柱国将军印送到段珪军中,让他先带回去。”陆沧义正词严地道,“待我回京,再和义父说明真正的缘由。城门贴的告示百姓们看到了,上头写的是‘朝廷赐婚’,我就得全朝廷的面子。” 半年前从封地出发,朱柯就知道他有激流勇退之意,但这话现在说出来,总感觉不是个滋味。 陆沧又说:“我与义父的关系不是常人能挑拨的,不论段珪怎么说,他定要当面问过我再降罪,陛下的心思才需好生揣摩。我虽与陛下一同长大,他御极七年,却也不能与过去在南康郡王府中的光景同日而语,我犯个错,他反倒安心些。” 如今他手握雄兵,颇有威名,这错万万不能犯在战场上,他被叶濯灵骗了,冷静过后反倒认为这是个机会。见色起意,看上了反贼之女,对一个正直的臣子来说是品行上的污点,但此女没有娘家,他又卸了柱国将军的职权,对皇帝没有威胁。 这么一想,他开始觉得自己几个时辰前把这事儿想得太过严重,当时他是被她气昏了头,可心里又敲起了钟——她冒着欺君之罪骗婚,如果他能轻轻松松摆平,不是太不划算了吗? 朱柯也适时把这一点说了出来:“王爷,您一定得抓住郡主,她命都不要了,只想向您报仇,走时还告诉您信是假的,肯定留了后手。” “先写了信,表明态度是紧。我就不信连个女人都抓不住了。” 飞光走着走着,听到这话忽然叹了口气。 陆沧清楚它是埋怨自己没有沿着河追狐狸,错失了大好良机,只当听不见,咳了一声,问朱柯:“方才你说的什么‘青竹蛇、黄蜂尾’,是从哪看来的?讲得甚是新奇。” “……呃,不记得了,就是一本市井闲书。” 不料这话触到陆沧的逆鳞,他怒道:“市井闲书害人不浅!我那天翻了几页话本,里面说女子嫁了人就会一心一意地在夫家过日子,就算是仇敌也会化干戈为玉帛,明明是假话!” “您真信了?” “倒也没立时就信,后来她说她吃醋,我就信了。” 朱柯欲哭无泪,只能道:“这些书都是些落魄书生编出来的,他们讨不到老婆,所以净往虚的编,图个过瘾。时康带来的那些话本子,我明天就扔了,他一小孩儿看这个没好处。” 陆沧却习惯在指责他人之前反求诸己:“进韩王府头一日,时康就同我说郡主想杀我,还拿了她房里的藏书给我看,那书上写的和我后面看的完全不同,但我只觉荒唐,便没放在心上。可见这些书,涵盖极广,是我看的太少了,信错了话。我长年在军中,只需把兵书铭记于心,日后挂了印,少不得要读别的书,弄懂世事学问,参透人情往来。圣贤教诲也好,市井杂书也好,都要多多地看,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他继续肃然自省,从头捋了一遍叶濯灵的所作所为:“夫人献城前,已定下瞒天过海之计,将书信伪造好,把王府里的可用之物都囤在墓室中,以待择日弃城而逃,所以你们进仓库,连一两银子都搜不出来。进府第一晚,她发现时康在查房时顺走了书,怕我因此起疑,便先发制人,装作给我下毒,让我轻易发觉她心怀不轨,如此一来,我就会以为她不是个厉害角色。她父亲被杀,不恨我才奇怪,一次不够,要来第二次,她故意让时康听到厨房灶台下藏有凶器,又在洞房之时行刺于我,我便愈发觉得她不知轻重,可悲可笑,此乃骄兵之计。” 朱柯摇头道:“若是换了个人,她哪还有第二次机会,头天晚上在浴房里就没命了。她就是看您性子宽厚,还敬她爹是个抗击赤狄的英雄,拿准了您不会杀她。” “我饶过她两次,她知道我赏识直率的性子,便大大方方地说自己想安稳度日,享受荣华富贵。为了显出投靠的诚意,她提前串通百姓,让那个瞎眼的老妇人透露地窖的消息给我,引我注意,我回府当然要询问她此事。她收了鸽血宝石,便献了图纸出来,我带人进地窖搬完粮食兵器,就彻底对她放下心,打消了疑虑。此乃抛砖引玉之策,姑欲取之必先予之。” 更别提她在床笫间的甜言蜜语、当家主母贤内助的态度,哄得他真以为她心中有自己! 陆沧手持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下,冷哼:“用兵之道,攻心为上。她不仅蛊惑我,还在信中挑唆段珪,说义父待我比待他还亲,段珪器量小,只要有人把这话说出口,他就会一直耿耿于怀;还有时康,也是中了她的激将法,抢着要去京城送信。用兵之法,倍则战之,敌则分之,少则逃之,不若则避之,那狐狸精看我们人多势众,试探我两次,发现无法凭一己之力杀我,便趁我外出逃之夭夭,以图后计。我自诩带兵有方,能克敌制胜,却轻视了后宅妇人,丝毫没看穿她的伎俩,实是愧对一军主帅的身份。从今往后,当重读兵法,慎思笃行,每日三省吾身。” “夫人定然读过兵书。”朱柯猜测。 陆沧不悦:“你怎么还这样叫她?” “好像是您先说的。” “我何时说了?” “……小人记错了。咳,您记得每日三省。” 马蹄声惊起林中宿鸟,回荡在寂静的山谷里,久久未消。四更天时,两人赶到县城外,城头亮着几盏微弱的灯火,接应的小兵看见令牌,便开门放行。 陆沧昨日下午找了个见暗桩的借口出城,一来一回用了数个时辰,此时城中的士兵和百姓尚在睡梦中。他回到县衙客房,听副将说县令私藏的钱财布帛都分完了,官吏的罪状也贴在了菜市口,于是下令清早斩了县令再拔营,而后脱去铠甲戎服,在榻上闭目趺坐,平心静气,细缓吐纳。 残夜在入定中褪去,寅时末刻他出门练了一炷香的刀,等到朱柯去厨房端早饭回来,他已在窗前写好了折子,字迹端敬,行文简短。 “取柱国印来。” 朱柯把做工复杂的铁匣子放到桌上,用钥匙打开三层锁,露出里面的小木盒。 陆沧盯着奏折,左手伸在空中,半天不见他递来,缓缓转头,只见朱柯面色惨白,怔怔地望着盒中,下一瞬便“噗通”跪在了地上,重重磕下头去。 陆沧闭了闭眼。 出乎意料,怒火并未燃起,他只是头晕目眩,想站起来,腿又沉得怕人,心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上气。 盒子里哪有他的柱国将军印? 绸布中央搁着的,分明是汤圆脖子上挂的那枚狐狸爪印! “起来吧,不怪你,怪她。”他声音低哑,最后两字竭尽全力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朱柯提心吊胆,出了一身冷汗:“小人死罪!丢了这么贵重的东西,王爷要如何向圣上和大柱国交代?” 陆沧不语,捏起这枚取而代之的印章,狐狸爪子有四瓣小肉垫,一瓣大肉垫,还带着四根尖尖的指甲,新抹了一层鲜红鲜红的印泥,晃得他眼花缭乱、气息不稳、心如死灰。 这肉嘟嘟的小巴掌仿佛掴在他脸上,极清脆的“啪”的一声,火辣辣地疼。 “前天把印借给段将军之后,盒子就再也没有打开过,郡主是何时调换的?”朱柯不解。 陆沧脑海中闪现出彼时的情形,撑住额角,僵硬道:“灯下黑。你出去,让我静一静。” 朱柯立时明白过来,“嘶”地抽了口气,不敢再说,把盒子一收,夹着尾巴溜出去了。 走出客房,他朝窗缝里瞄了眼,王爷仍坐在椅上,不知在写什么,胳膊疾速挥动。 屋内只余一人,陆沧的脸黑成了锅底,麻木地举臂,将狐狸爪印盖在纸上。 “……真野。” 叭地一下,盖住落款。 “真野。” 又重重地盖住起首。 “真野!” 叭叭叭叭,白纸黑字被红章盖得密密麻麻,没有一块空隙。他越盖呼吸越急,最后将纸揉成一团,撕了个稀巴烂,将印章狠狠摔在桌上。 朱砂溅到手指,又叫他想起那张可恶的狐狸面具,索性从行囊里找出来,用爪印盖满了。 发泄了一通,他枯坐桌前,双手捂住脸,搓了搓眉眼,许久后抽出另一张云纹纸,又抚着胸口顺了一会儿气,终于提笔写起新的来。 第30章 连环计 八月晦日,秋风似钢刀劈面,寒气逼人,卯时段珪出营巡视,盔甲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少将军,某等已操练完毕,请您示下。” 段珪负手走过阵列,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笑: “好,居则有礼,动则有威,进不可当,不愧是我段家的兵。今日不必疾行赶路,日落前到四十里外的县城扎营,我已得到县令口信,他会好生款待诸位。” 二十年前段贵妃荣宠正盛,桓帝封国舅段元叡为嘉州刺史、都督嘉乾二州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那时段元叡收编流寇为嘉州军,率领他们平息了数场叛乱,士兵闲时屯田,战时出征,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为他出生入死。多年过去,下一代军户冒了头,他将这些老老少少加上几万中军组成征北军,因此说是“段家的兵”也不为过。 自打半年前出了魏国公府,段珪已经很久没享受到发号施令的感觉了。陆沧治军与段元叡一脉相承,管束极严,新兵私下有所抱怨,这下陆沧不在,段珪就是军中第一人,决意让这些人松口气,为自己搏一个“爱惜士卒”的名声。 想到父亲信中那句“比亲子更甚”,他的笑意带了几分阴冷,把长刀抛给近卫,翻身上马: “列队出发!” 待父亲百年之后,段氏的基业还不是要传到他这个嫡子手中吗?等他回京,就让母亲劝劝父亲,不要分不清里外亲疏,最后养出条白眼狼,替龙椅上的人反咬他们一口。 段珪在队首策马缓行,头顶是晴空万里,身后是军旗招扬,前进的鼓声在他耳中化为一首美妙的乐曲,使他分外陶醉,暂时忘却了屈居人下受过的窝囊气。就这般畅快地行军至青川县,天已向晚,县令带着主簿县尉、三班衙役出郭恭迎。 将军们有好酒好菜,士兵们则席地而食,吃得虽称不上好,每人多少分到一点荤腥,酒水管够。此处的县令颇通人事,还请了戏班来唱戏,搭了几个台子,从酉时唱到一更天,台上载歌载舞,台下觥筹交错,真可谓难得一见的太平景象。 酒酣耳热之际,县令问道:“段将军,不是一共有三位将军吗,怎么少一个?” “哦,我遣一人去探路了,不必等他,今日他回不来。”段珪懒懒地眯着眼,用象牙箸敲着瓷杯应和丝竹,“邑侯若要等他,我们就在贵县多歇两日脚,我瞧你这儿比云台城安闲多了。” 县令激动道:“段将军这样的英雄人物驻军在敝县,是敝县的福气,小人仰慕大柱国多年,却无缘一见,今日见了您,方知虎父无犬子啊!小人备了份薄礼,想劳烦您带给大柱国,他老人家的寿辰快到了,小人在这山高水远之地被俗务缠身,不能一睹他的风采,实为憾事。” 段珪对这种奉承司空见惯:“我知道了。” 县令大喜,亲自为他盛了碗鸡汤,不安地在袖中搓着手,看他喝了一口汤,面上不露嫌恶之色,才稍稍放心。另一个将军见县令如此殷勤,托大也把碗往前推了推,县令暗骂一声,陪着笑为他盛了,轮到自己时,汤里只剩一副鸡架子。 “招待不周,两位多多包涵,小人叫他们上新菜来。”他拱手,把汤碗端下去。 绕过棚子,他做贼似的左顾右盼,趁无人注意,抓起鸡架就往嘴里送。只唆了半口,幡然醒悟,把骨头在黄澄澄的汤里涮了涮,丢给树下奄奄一息的老狗,招手唤来个衙役,咽了口唾沫,板着脸道: “快送去给老太太,我陪贵客吃过了。” 等酒菜上了第二轮,县令拿着个蒙红布的托盘上来,呈给段珪看,上面是一只风帽,灰鼠皮做的里子,黑色缎面绣着仙鹤与寿桃,边缘坠着几颗绿松石。 段珪扫了眼旁边的贺帖,没心思探究县令要如何讨官职,拿起帽子看了看,“料子一般,针脚倒细,做起来不易。” 县令弯着腰道:“这是家母做的,她的手艺比不上京城的绣匠,献丑了。” 段珪手上一顿,把贺帖交给护卫,“寿礼你拿回去,这个不出挑,我替你说上两句好话便使得了。” 他又朝托盘里丢了个钱袋,“令堂有古稀之年了吧?以后少让她动针线。” 县令愣了愣,眼眶发红,深深一拜:“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段珪转过头欣赏台上的歌舞,淡淡地“嗯”了声。 邻座的副将笑道:“华仲就喜欢听这出戏,可惜他不在。他是个没福的人,每次有好事儿都赶不上,少将军,你说是不是?” 段珪抿着酒,横了他一眼:“只要他一直为段家做事,迟早有赶上的那天,我从不亏待自己人。” 从云台城出发的当天,华仲就自请去前方探路。 堰州的流民军主力在白河郡,但别处也有零散的小队伍,段珪虽然表面上对他们不屑一顾,听说堰州刺史被匪首残杀,心中还是有些发怵。所以当华仲说自己能当前哨,带两个斥候探看哪里太乱不能走,他便立即同意了。父亲把华仲这样庸碌无为的属下调进征北军,就是因为他熟路,是几个将军里唯一来过堰州的人,他在草原上差点被敌人砍死,吊着胳膊没法立战功,总要在别处发挥点用处吧! 这一走就是两天,斥候回来了一个,段珪觉得华仲和另一人很快就能回来,于是便带队在青川县歇下。 堰州鹤鸣驿外。 官道尽头挂着一轮硕大的夕阳,山峦层层叠叠地推向云边,如墨色的海浪肆意翻卷。一匹军马在道上飞奔,直追百丈外两粒小黑点,骑士的高呼遥遥传开: “时护卫!请留步!” 喊声入耳,时康勒住缰绳,猛然回头:“何人寻我?” 他身边的校尉惊道:“哎呀,那不是华将军吗?他怎么一个人来了?” 待到近前,华仲抹了把面上的汗:“谢天谢地,我出城后日夜赶路,又是抄小道又是钻山,可算赶上你了!王爷将此等大任交给我,我要是找不到你,只能以死谢罪了!” “华将军,王爷说什么了?这么急。”时康摸不着头脑。 他八月廿六离开云台,至今已在官道上走了五日,因天降大雨,道路难行,中途耽搁了两日。他满心想着要快些将王爷为郡主请封的公文送到京城,天晴后带着校尉一刻不停地往南跑,只可惜校尉的马比不上他的宝马,两人又要同行,走了三日还没出堰州,也正因如此,晚了他两天出发的华仲才能赶上他。 华仲跳下马,拉着时康来到道边一棵树后,校尉要跟来,被他呵斥留在原地。 时康见他避着人,察觉不妙:“可是王爷出事——” 华仲连忙捂住他的嘴:“你看这是什么?”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张白麻纸,时康接过,展开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这是王爷的字!他怎么……” 墨迹有几处稍显潦草,看起来是匆忙写成的,短短几十字简明扼要,是陆沧一惯的笔风,落款是正楷,日期是八月廿七。 这信上说的是让时康秘密赶往梁州的沃原仓,从那里调四十万石粮草运来堰州云台城,做完此事,再回溱州开府库,给州军的家眷发军饷,每户二两银,务必发到手上,不许克扣,仓监和司库等官吏见信物如见燕王本人。 时康皱起眉:“王爷为何突然征调粮草,还要提前犒赏军户?四十万石粮草,再加上军中剩的,这够十几万人吃一个月了!我走之前他根本没提这些呀?难道要打仗?” 华仲叹道:“恐怕真要打了,不然王爷也不会动沃原仓的粮食。你走的那天晚上,段将军就和王爷翻脸了,两个人在议事厅吵得不可开交,还砸了东西,我们在外头都吓破了胆。过了些时候,段将军从屋里出来,脸色很难看,叫我们两个副将收拾东西预备明日回京,还写了封信给大柱国,让我出了城就千里加急送去,要大柱国调兵去溱州。” “调兵?!”时康懵然叫道,又想起隔墙有耳,竭力压低嗓音,“王爷是大柱国的义子,从来对他恭敬有加,大柱国为什么要调兵,这不是削藩吗?” 华仲默然片刻,忽地“嗐”了一声:“其实王爷从溱州出发平叛前,少将军在家中就同大柱国说了他不少闲话。王爷到底是认的义子,少将军才是亲生的,他二人不睦已久,咱们也能看出来,是不?还有王爷中毒昏迷那会儿,少将军怕他不从大柱国之命,拿着他的刀砍了韩王的脑袋,王爷醒来后虽不说,心里却在意得紧。” 时康点点头,“这确实,少将军做得太过了。” “少将军说,王爷和陛下亲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兄弟,陛下召他入宫的时候越来越多。大柱国年岁上来,疑心就愈发重,上次陛下的千秋宴,王爷献了一架老大的东海砗磲,谁也没见过那么大的,大柱国曾开玩笑问他要过那宝贝,结果他转头就送了陛下。” 时康知道自家王爷献了个大砗磲作寿礼,额角冒汗,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少将军还说,只要大柱国看到信,王爷这种胳膊肘朝外拐的白眼狼必定没有好下场。他那意思,像是掌握了王爷和陛下密谋的证据。” 时康脱口道:“什么密谋,你不要胡说啊!” 华仲讪讪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罪过,我也是猜的。我听了慌得很,就溜去给王爷通风报信,王爷思索了很久,写下这些,叫我出城后找个机会给你,并告知你暂时不要为郡主请封,事分轻重缓急。我虽是段氏的家臣,但王爷对我有救命之恩,要不是他,我早就被赤狄人一刀劈死在草原上了!我这辈子一事无成,又好赌,把家底输光了,其他人都看不起我,只有王爷从来没奚落过我。我极是敬他,却又端着段家的饭碗,思来想去,只能先办他交给我的差事,再依少将军所言去京城。” 他把腰刀往脚下“铿”地一扔:“时护卫,你要是在此杀了我,少将军的信自然送不到了,我也绝无怨言,我这条命本就是王爷捡回来的。只盼王爷照顾我老母妻儿,不要让他们受苦!” “惭愧,惭愧!”时康最听不得别人这么说,热血涌上心头,“华将军,从前看不起你的也有我一个,真是不该!你冒险来追我,是大丈夫所为,忠义难两全,你去吧。我要是杀了你,王爷必会责怪我,他最敬英雄好汉,你的命归老天爷管,不归我们管。” 他又仔细地读了一遍手书,久久未抬头。 华仲按捺住焦急:“这还能有假不成?后头柱国将军的印章,可是比真金还真!” 时康对着光检视那枚端端正正的红印,“是真的,这印特殊,没人仿得出来。但我还是觉得王爷太急了……” 身为四柱国将军之一,陆沧有权越过仓部曹,调动大周各地粮仓府库。但四十万石不是个小数目,发给溱州军的银子也有十几万两,这一调,就意味着有一场仗要打,到时候朝廷会怎么看王爷?他打完了赤狄,就要打自己人,他跟大柱国针锋相对,陛下是高兴了,可要是有言官弹劾他效仿另一位柱国将军虞旷造反,这也洗不脱啊! “王爷看出段将军心怀不轨,怎么还放他回京?” 华仲耐着性子道:“征北军多是大柱国旧部,这时候拘了少将军,于王爷不利。再说王爷光明磊落,不以大欺小,要打也让少将军先回去再说,他哪是不念旧情的人?” 时康快被他给说迷糊了,觉得他句句都在理,可连起来就是离奇,握着纸张犹疑不定,突然“啊”了声,指着墨迹道:“王爷还说有信物给我,信物呢?” “哎呀,十万火急的,我差点把这个忘了!” 华仲拍拍脑袋,从竹筒里倒出一个金灿灿的小东西来,托在掌心:“你看,可是他腰上的?你虽是王爷的得力干将,却年纪太轻,他怕你仅凭信件和印章说不动仓监司库,就把贴身之物给了你。那些人看到金龟,就会照做,许多人都知道王爷身上佩着这个。” 这信物正是陆沧腰带上挂的金龟,雕刻逼真,漆色粲然,睁着一对橄榄绿的眼睛,通体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宁神香气。 时康接过,把它摇了一摇,里面是空的,柱国印被取出来了。 笔迹、印章、信物都是他熟悉的,他彻底信了华仲的说辞,可对自己又产生了怀疑: “这么重要的事,王爷交给我做……” 这个灭自己威风的念头生出,他甩甩头,转而想起临行前王爷对他说过的话—— “军中除了朱柯,难找出像你一般可靠的,所以放心把此事交给你。” 是了,王爷相信他的能力! “军中燕王府的人就那么几个,朱柯离不开王爷,你还骑着追羽,除了王爷的飞光,再没有其他马跑得比它更快了。你按我说的路走,五日内就能到沃原仓。” “好,我一定不辱使命!” 华仲蹲下来,拾起腰刀在地上画了几条道,与时康说完,用脚踩平沙土:“时护卫,我该走了,从今以后你只当没见过我,我也当没见过你!王爷要你切记,此事甚秘,只能你独自去办。如果有陌生人来找你,拦着你不让行事,或要你拿出金龟和手书,只要他没有王爷的另一件贴身信物,他说什么你都别信,恐是事情败露,外人派来搅局的。” “我记住了!” 华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时护卫,咱们就此别过,我去京城了!” 说罢匆匆回到官道上,跨上马背,一抖缰绳飞奔而去。 “时大人,华将军找你说了什么?来得这么快,走得又这么急。”与时康同行的校尉疑惑地问。 “我们这趟差得停了,我要替王爷去办另一件事,涉及机密,不能说给你知晓。你发个誓,没有见过华将军,然后就回云台城去。” 两人说话的同时,太阳从山谷间沉了下去。 官道远处,马匹风驰电掣掠过界碑,拐了个弯,走上一条铺满枯枝落叶的小道,很快就消失在苍茫暮色中。 华仲驱马来到小溪边,卸下惹眼的马铠,扔了刻有军队标志的弓箭,给自己换上平民的衣裳,只留了一把腰刀和一只匕首。他用刀刮掉络腮胡,擦亮火折子,对着溪水照了照,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他往袖袋中一模,灿烂的红光瞬间照亮了掌心,宛如刚刚落下的太阳又出现在这荒凉昏暗的林子里——这价值连城的鸽血宝石,只要能出手卖掉,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至于留在京城的家眷…… 老母本就病入膏肓,妻子是可以再娶的,儿女是可以再生的,他有了钱,什么事干不成? “郡主说到做到,甚是仗义。”他喃喃地感叹,“比段珪那狗杂种和燕王大方多了。几两银子,够用个屁!” 第31章 柱国印 “就这么几两银子,够用个屁呀。” 通往黄羊岭的路上,叶濯灵在马车里发愁地点着余钱:“我真是太实诚了,为何不把那宝石敲成八瓣,华仲四瓣我四瓣,够用一辈子。那禽兽都说了,赤狄左贤王帽子上镶的鸽血宝石是西域来的,连京城也少有这样的成色,放在番市上值两千金呢!” 如今东辽郡的米价涨得厉害,银子不值钱,拎着还重,要是能揣着小而轻的宝石去南方,路上瞅准时机换点布匹粮食、生活所需,那就再好不过了。 “姐姐,我们带的钱虽然少,但干粮够吃三个月,得小心别让人抢了吃的。”采莼在一旁整理着包裹,忧心忡忡,“也不知会不会碰上土匪,我们四个好不容易跑出来,要是被半路打劫……想想就可怕。” “自从和赤狄开战,黄羊岭就没有商队了,方圆几十里穷得叮当响。土匪也要过日子,想来都去南边劫富人的财了,要么就入了流民军。” 叶濯灵趴在座垫上,两手托腮想了想,“要防备的只有陆沧派来抓我们的士兵,他们的马跑得比车快,一宿都没遇上我们,这会儿要么进了山,要么就等在黄羊岭的入口。银莲,你看到路边有破房子就停下来,我们生火做饭,一起想想应对的法子。” “好!” 昨夜三人一狐在云台城外歇到寅时,天亮前由银莲赶车,在西边的小道上走了十多里。附近土质干硬,辨不出那队骑兵留下的马蹄印,这可辛苦了汤圆,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好在荒郊野外,本就地广人稀,前阵子打仗,这里的村民跑得一干二净,从北面行来,只见地上有白骨,不见路上有活人。 叶濯灵昨晚嚼了半根紫金参,睡了两个时辰,醒来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在沸腾。她躺在座垫上翻了个身,撩开汤圆脖子上挂的小荷包,拿出那枚世间独一无二的扇形印章来,把“柱国将军”四个篆字怼到眼皮下看了看,一脸不屑: “这雕刻也不是顶好啊,要当成文房摆件卖,也值不了几个钱,唉,还不能扔。” 柱国印是前日早晨在王府花园中拿到的,方法说起来简单得令人发笑。她事先串通华仲,让他撺掇段珪向陆沧借印,还印之时,她趁训斥朱柯之机抢先拿到印,转身就将重量相仿的狐狸爪印放入盒中,扣上盖子让朱柯上锁。 正因为朱柯和陆沧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嘴上,并没发现她偷梁换柱,她就顺利地把柱国印藏在了袖中。那枚鸽血宝石,则是事成后的谢礼,放在汤圆的荷包里给了华仲,之前那两根治好他胳膊的紫金参和做信物的金龟也是这么暗度陈仓的。 拿到印,她就赶紧回房在准备好的信纸上盖了个清晰分明的章,等汤圆回来又让它去送,顺便附赠了一枚金锞子。这封伪造的信才是杀手锏,她之后的计划如果行得通,陆沧就是下一个意图造反的虞旷。他势必不会声张自己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即便圆不回来,对皇帝说有人偷印,可将领丢印就不是大罪吗?怎么做都是她赢。 叶濯灵欣慰地看着小雪狐,抚着它的耳朵,煞有介事地宣布对它的奖赏:“汤圆,你干了三票大的,挖洞藏弩,助我攻敌于不备;暗中送信,于险象之下策反内应;临危不惧,在群狼环伺中交付酬金,为叶家立下不世之功。姐姐现拜你为柱国大将军、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兼征北将军、溱州刺史、都督堰溱二州诸军事,领兵十万出镇云台。你要发愤图强,潜心修炼早日成精,咬死那只禽兽。爱卿平身吧。” 汤圆冲她翻了个白眼,蹿到角落里,指甲把坐褥的缎面刮得滋滋响。 “大胆,给你脸还不要。姐姐跟你说,朝廷的官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要是有人想让你当柱国将军,那禽兽就会和虞师父一个下场。” 她的目光穿过被风扬起的车帷,望到一角蓝天,随着悠悠荡荡的白云飘远了,“我只听他们说虞师父死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肯定很惨。” “世子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采莼知道她在想兄长,抱着微茫的希望宽慰她。 叶濯灵眨了下眼,她不能想这个了,再想她就没有信心去找哥哥了,恰好银莲发现远处的小溪边有座废弃的茅屋: “去那里行不行?” 汤圆探出车窗,听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懒洋洋地缩了回去。 叶濯灵肯首:“成,吃完饭就走。” 茅屋塌了半边墙,形成一个有缺口的围栏,银莲把车赶到缺口处,用土墙做遮挡,给马喂了些豆饼。三人出逃的准备甚密,马车上堆满了好东西,叶濯灵从皮袋内取出干米饼、干菜、肉酥、盐巴、乳粉,茶粉,竟然还有一罐加了花椒粒的洁白的猪油,总之比她用来敷衍陆沧的桂花糕要值钱多了。 这些食物是王府常备的,每次她爹上战场,她都要和下人们一起制作大量的军粮,用油纸包分装好。就像这干米饼,原本一石粳米混了花生杏仁核桃、加了盐姜茴香,煮熟磨碎后经过反复蒸晒,最终只剩六分之一,士兵只需掰下一小块用水泡开,就能饱餐一顿;还有那肉酥,是用牛羊鸡兔的精肉炒成绒状,塞到牛脬里储存,一袋就够一个士兵吃上数月;乳粉则是学牧民的做法,把牛乳煮干后磨成粉末,化在水里喝。 采莼搬来一个精巧的小铜锅,去溪边取了水,垒起石头当炉子。叶濯灵蹲下身,望着地面残留的马粪,用树枝一戳,还是软的。 “有人来过这儿。” 她环顾周遭,茅屋中有炭火的痕迹,墙角有几枚鞋印,形状与征北军的不同,要大一圈,鞋头是尖的,鞋底很厚。 有人坐在地上烤过火,不止一个。 汤圆不知从哪儿叼来一个破罐子,里面有一点煮过的黑色茶渣,带着股挥之不去的羊膻味儿。 她皱着眉头把汤圆抱过来,给它擦擦嘴:“别叼脏东西。一会儿吃完饭你就去方便,拉完埋上,不要学这些粗俗的马,它们没读过书。” 大约是巳时,太阳升起有一阵子,地面还算暖和。铜锅里的水沸腾后,采莼把乳粉和茶粉化开,再加米饼、盐巴、猪油熬成浓稠的咸奶茶粥,三人拿着长柄勺一边吹一边喝,喝了一半,手脚发热,身上冒了层汗,再下干菜、火腿片和肉酥,香喷喷地嚼着吃,最后分了一块甜滋滋的柿饼当点心。 统共歇了一柱香,汤圆在溪边埋头苦干,叶濯灵和两个姑娘促膝商谈:“我寻思出黄羊岭就换马,乘车太显眼了,而且会留下车痕,行李太重,得扔一部分。为今之计,只有突破入山口——” 她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这是山,这是桥,这里有个老村店,开在桥边,是专给商队住的,追兵十有八九就在里头等着。陆沧要抓赤狄细作,天上又不会掉下赤狄蛮子给他们抓,我想让你俩装作内应,驾车挟持我过桥。追兵顾着我的性命,不会动刀,但可能会放箭,我们可以逼他们把武器放下,转过身去。” 银莲问:“要是他们不听话呢?” “使苦肉计,我叫得惨一点儿。你们同不同意?” 采莼没什么主意,把洗干净的锅勺收拾好: “我都听姐姐的,只是没做过贼,怕演起来露馅。” 银莲依着叶濯灵的话思考片刻,“如果昨晚我没看错,他们一队人有五个,我担心他们仗着人多,假装答应又变卦。那座石桥有五十多年了,上回我随我爹走,石板还在颤,马车不一定过得去,姐姐若要扔行李,不如早扔,想个法子引开士兵,骑马进山。或是不走桥,乘舟渡河,顺着山壁爬上去,只是不知有没有小船在河上。” 叶濯灵把计策改了:“车停在暗处,我骑走一匹马,就跟他们说拼死逃出来了,指个方向调虎离山,留下两个士兵陪我。我用药把他们迷晕,这样就多了两匹马驮行李,我们过了桥就把桥墩炸断。” “万一和昨夜一样,抢到一匹疯马呢?”采莼问。 叶濯灵语塞,硬着头皮栽赃:“那……也不是我的问题,是陆沧的,他连部下的马都管不好,好马都让他给管疯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应对之法修修改改,改得面目全非,就在此时,汤圆突然叫了一声,警惕地抬起头。 叶濯灵还没来得及把它揪过来,就听到远处急促的马蹄声,她示意其余两人上车,自己踩着石堆趴在墙头看,只见一个骑兵从黄羊岭的方向飞驰而来。那一刻她的心跳都停了,什么三十六计、孙子老子,全抛诸脑后,可他“嗖”地一下从茅屋前掠过,压根没朝两边看,一眨眼就消失来路上。 秋阳明朗,有水迹反射出白亮的光。 ……他的水囊漏了? 她朝身后打了个“别动”的手势,屏息静等。 半柱香的工夫过去,路上没有再出现人影。 “我们走。” 叶濯灵转头一瞧,汤圆在草丛里打了个洞,身子躲进去,剩条大尾巴露在外面,不禁扶额骂道:“胆小鬼!要死也是你姐姐先死。” 她三两步跑过去,把狐狸薅出来,余光瞟到一丈外临时挖出的土坑,捏着鼻子道:“快点埋了,懂事的小狐狸才不会只考虑自己。” 汤圆挣扎无果,幽怨地刨土埋了其他三份。 马车上了路,银莲“呀”了一声:“是血,他受伤了!” 叶濯灵低头望去,那匹马所经之处留下了一排暗红的血迹,不是一滴两滴的量。 原来他是因为重伤才匆匆返回。追兵怎么会受伤?难道是在黄羊岭中遇到了危险? 士兵可以回云台城,她们不能回去,叶濯灵咬咬牙:“继续走,那人定要回去搬救兵,等人多起来,就更难跑掉了。” 另外两个姑娘也明白没有回头路可走,一个沉默地驾车,一个沉默地理包裹,气氛变得分外凝重,连汤圆都安静地趴下来,忐忑不安地磨着爪子。 叶濯灵摸摸它的小脑袋:“爹爹会保佑我们的。” 她烧了纸,她下面有人。 循着血迹又走了数里,眼前丘陵起伏,草木渐繁,道路变得逼仄。 “那儿就是村店了!”银莲指着不远处残破的酒幡道。 话音刚落,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顺风冲进鼻端,几人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银莲寻了个隐蔽之处藏车,询问地看向车内,采莼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是紧握着叶濯灵的手,恳求她不要出去。 叶濯灵本想放汤圆去村店里探看,可转念一想:“我在家中当了十八年的幺儿,人人都疼我,如今出门在外,我就是长姐,如何能不照顾小辈?汤圆虽有一箩筐毛病,可它才三岁,危难关头我却躲在它后面,这不是豪杰所为,将来恐为人耻笑。” 她拍了拍采莼的手背,悄无声息地下了车,猫着腰从树后钻出来,鬼鬼祟祟地摸索了几十步,看见一只死马躺在血泊里,再走几步,差点恶心得吐出来——这马被野兽掏空了肚肠,啃得露出肋骨,几只乌鸦正在啄它的肉。它的脖颈断为两茬,血糊糊的断面趴着一堆苍蝇,还有蛆在蠕动,红红白白花花绿绿,再看一眼她就要晕过去了。 尸体后就是村店的小院,寂静中透着一丝诡异,店门半开,里面黑洞洞的。 风盘旋在林间,宛如鬼哭,阴森可怖。 叶濯灵折身便走,回到车旁,把汤圆抱下来,郑重道:“给你一个当豪杰的机会。” 第32章 语成谶 汤圆不愧是封了柱国将军的狐狸,虽然只有三岁,却神勇异常。叶濯灵把田鼠肉干丢进院子,它闪电般跳过栅栏,精准地叼住了肉干,鼻头嗅了嗅,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肚皮一翻,眼睛一闭,舌头一吐,压在肉干上装死。 叶濯灵躲在灌木丛里,看它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急得上火——房里不会有人吧,有人还不跑?那匹马死了多时,有野兽来饱餐一顿,所以她猜这儿无人,叫汤圆进去看看,它倒好,躺人院子里挺尸。 可能是听到了她的心声,汤圆躺了一会儿,睁开眼,先把肉干咔嚓几口吃完,然后抖了抖毛发,迈着小碎步来到檐下,杏眼蓦地一瞪,弓起背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跑了回院门。 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见店门里蹿出一只细尾巴的黄鼬,花脸沾血,跟汤圆打了个照面,吓得双爪离地蹦了起来,顷刻间就逃没了影儿。 ……地仙的胆子都这么小吗? 叶濯灵叫汤圆等在原地,腹诽着跨进院门,低头见土壤也沁着斑斑暗红。推开木门,比刚才还要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饶是有准备,她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大堂内血流成河,桌椅东倒西歪,后窗破损,三个征北军伏在地上,腰刀脱手,脖颈、躯干都有被利器砍出的狭长伤口,背后还扎着铁镖。 这里不久前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她胃里翻涌,逼自己去检视他们的致命伤,挑了个没有全部浸在血里的尸体,一边干呕一边脱他的衣服,在他肩头发现伤口有些眼熟,中间深,两头浅。 爹爹曾经在战场上挨过一刀,也大致是这个形状。她给他换药时问过一嘴,爹爹说有些赤狄武士使双刀,挥起来如同两弯寒月,那刀磨得极锋利,劈骨头和劈豆腐似的,能入甲三分。 但这种武器很少见,因为刀身太重,单口就有七斤半,抵得上一条八尺长枪,更何况是双手使,这就要求使刀者既魁梧有力,又身法灵活。 叶濯灵拔下另一人身上的铁镖,镖打中后心,没有半分偏移。普通的镖顶多几两重,而这沉甸甸的三棱脱手镖足有一斤,能击四十步开外。她扫视一圈,其他的镖没这么大,但和这枚一样,都刻着螺旋纹,正是赤狄兵常用的制式。 ……人肯定不是黄大仙杀的,它看到汤圆都吓得一激灵,也没跟她讨口封。这队征北军是碰上了赤狄人里的高手。 赤狄人不是已经被陆沧打到狼牙坡以西了吗? 为何会出现在这? “难道我想岔了,那禽兽不是找借口抓我,是真觉得有赤狄细作混进城绑我走?”叶濯灵恍惚起来,喃喃自语,“不对啊,我特意给他留了信,傻子都能看出是我把他休了吧……” 她给死不瞑目的士兵们挨个合上眼,双手合十鞠了一躬,退出屋子。 风吹在身上格外冷,叶濯灵忽然想到什么,绕到村店后,一条河谷出现在脚下。 这店建在丘陵上,对面是高耸的山峰,秋季水枯,河道显得深且宽,水色澄碧,一股凉气直冲鼻尖。河上架着一座石桥,长约十丈,可容一辆双驾马车行驶,桥墩立于水中,背阴处生着绿幽幽的青苔。 靠岸的桥墩印着一抹刺目的红,叶濯灵贴着崖壁往下看,只见一个士兵在白石滩上摔得脑浆迸裂,几只秃鹫正在啄食尸体。他身边还有一匹摔死的马,半身露在水面外,已经被吃得见了白骨。 这队骑兵每人都骑了马,还有两匹马不知所踪,也许是被赤狄人顺走了。 她走到桥头,发现一串带着黄泥的马蹄印,是从对面跑来的。泥中带血,颜色比屋中的新鲜,应该是那名死里逃生的士兵留下的。算算时辰,此人在山里躲了半宿,等赤狄人走了,就返回云台城报信。 叶濯灵带着汤圆回到车上,采莼和银莲看到她,一个劲儿地念阿弥陀佛:“姐姐去了这么久,再不回来,我们就要找您去了!” 她和两人讲述了在村店里的所见,苦着脸道: “千算万算,没算到陆沧是个乌鸦嘴!天上果真掉下赤狄细作了,他就不能编个别的理由抓我吗?追兵是没了,又来个新的大麻烦,让赤狄人知道我爹是韩王,我有九条命也不够他们收啊。” 她爹每次搦战骂阵,必竭尽所能将赤狄人羞辱一通,用词五花八门、推陈出新,在草原上都出名了,偏偏还是用赤狄话骂的,对面能听懂,副将都让她劝着点儿老王爷,收着点骂,别把人士气给骂出来了。 “赤狄人下手狠毒,云台城的守军知道自己人死得这么惨,一定要花大力气捉拿他们,他们就算有高手,也寡不敌众,是不会沿着这条路回去的。”叶濯灵推测。 黄羊岭绵延二百里,是堰州最大的山川,北部状如两撇羊角,一条是西北东南走向的大羊角,入口在草原上,因为地势险峻、野狼横行,极少有人走,一条是东北西南走向的小羊角,入口在云台城外四十里,是曾经的商队要道。这两条道在羊头湖交汇,往南就是蜿蜒盘绕的下山路,因四围险峻,只有这一条路能行车马,要走四日才能出山口,到达襄平郡境内。 “一种可能,赤狄人回老家,另一种可能,他们要去南边。我的意思是继续走,走慢些,别跟他们撞上。” 叶濯灵要做一件事,就要做到底,南边她非去不可。她还指望继续为屠狼大业鞠躬尽瘁,中道崩殂也算死得其所、重于泰山,可银莲和采莼的命也不是轻于鸿毛,让她们跟着走,她不能确保她们的安全,于心有愧。 采莼还是那句话:“我听姐姐的。” 银莲道:“昨夜姐姐引开追兵,我就知道您将我们放在心里,前面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跟您闯。” 叶濯灵一手搂着一个好妹妹,感动得无以复加:“汤圆的意见呢?” 小雪狐端坐在角落里,委屈地摇了下头,依依不舍地看向西北方。 她加重语气:“想好再说。” 汤圆的耳朵耷拉下来:“汪。” “真是个懂事的乖孩子。” * 残夜已消,晨曦未露,万里苍穹沉静如深海。 一颗雪亮的晨星现于东天,将海水照成黛蓝色,千峰重峦如同海市蜃楼,在远方的雾气中轻缓地出现了。 正是九月初三霜降日,陆沧率征北军穿晨雾而行,在驿城外稍作停歇,溟濛的水汽触在面颊上,让他想起溱州的丝丝春雨。只是晃神须臾,他又变回了高傲威严的主帅,好似背后长了眼睛,转身“啪”地一鞭抽在士兵脚边: “谁准你们动这些树?” 那名新兵才伸出一根竿子,就被迫收了回来,本想说自己看别人也偷摘了柿子吃,迫于王爷冷酷的神色,只敢连声告罪。 朱柯开口训斥:“你们跟了王爷几个月,怎么不长记性?还摘到王爷跟前来了。” 土路边有几棵柿子树,枯瘦的黑色树枝上挂满了小柿子,就和一个个小灯笼似的,橘红晶亮,外皮挂着层银霜,煞是玲珑可爱,引得一群肥硕的鸟雀落在枝头,热火朝天地争论吃法。 新兵嗫嚅道:“小的见这树不在院子里,就以为是无主的。” 陆沧见他年纪尚小,便语重心长地讲道理: “军队有军粮,流民风餐露宿,看到这树就摘了柿子果腹,或许能救下一条命,因此便是无主的,我们行军也不应去碰,只有缺粮时才打它的主意。伙头兵炊饭何曾短了你,非要贪那一口新鲜,损了自己的福报。” 新兵喏喏称是,红着脸退下。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他们干这行刀口舔血,最信命,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能给自己积点阴德,自然是好的。 歇了这一盏茶,也该走了,陆沧跨上马背,目光不期然被地面一抹亮色吸引。柿子树下落着几根鸟羽,其中一根格外醒目,嫣红胜桃,明丽如霞,他抬头往上看,一只雀儿站在枝桠上,啄了满嘴晶莹油亮的柿子肉,几乎胖成了一个粉绣球,也不知是怎么飞上来的。 ……在南方没见过这么憨态可掬的小鸟。 他瞄了眼左右,长鞭在空中甩了三下:“疾行。” 鞭梢落地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卷起那片粉色的羽毛,下一瞬,这宝贝就到了腰间的荷包里。 鼓吏“咚”地敲响行军鼓,十步一击,大军整齐地在道路上前进,威风凛凛,气势恢宏。 八月廿九出云台,征北军至今已走了五日,申时过后,众军士在丰谷县外安营扎寨。这里是离乌梢渡最近的一个县,过了河,再走二百多里就是白河郡,此前陆沧派人给占据州治的流民帅送去了招降书,按信中约定,朝廷军在此静候回音。 才扎好帐子,陆沧就听得外头喧哗,间杂着朱柯吃惊的叫声,他撩开布帘,那报信的校尉已跑至近前,单膝跪下,喘着粗气抱拳道: “禀告王爷,赤狄细作……” 陆沧一胳膊把他揪进来:“里面说。” 朱柯最是和他默契,屏退帐外侍卫,在外头放哨。 校尉进了帐,陆沧叫他坐,递给他一枚消渴清心丸,他含在嘴里,抹了抹满头的汗: “王爷神机妙算,赤狄细作确实在黄羊岭!” 陆沧心一紧:“抓住了?可有伤亡?” 他当时下令活捉叶濯灵等人,但抓捕是个粗活儿,刀剑无眼,容易误伤。 校尉见他神情略带紧张,不敢坐,跪下回话: “死了四个。” 三人一狐中箭殒命的画面在眼前闪过,陆沧脑子一懵,刹那间竟不知如何反应,缓缓坐到榻上,左手下意识摸进荷包,那根玉簪冰冰凉凉地戳着指腹。 “……死了?” 校尉惋惜道:“是,连马都被砍了。这队派去的骑兵是新人,行动莽撞,竟就这么跟着进了村店,在村店里……唉,小的知道后既惊又怒。” “我不是让他们活捉吗?!” “是赤狄细作先动的手,他们出手便是杀招,那几个小兵只得拼尽全力与之一战。” 陆沧沉默许久,握拳在桌上砸了两下,“呵”地笑了声,嘴唇却怎么也扬不起来,额角青筋抽动。 这叫什么?天意如此? 那胆大包天的狐狸精就这样死了? 她不是很厉害吗?不是运筹帷幄胸有城府多谋善断吗?不是把他迷得色令智昏、耍得他颜面尽失吗? 她竟然就这样平平淡淡轻轻松松地被一群新兵给杀了?! 他还没亲口问她一句话!还没让她认错、低头、偿还她做下的孽! 他还没把这根簪子甩到她脸上,对她说“谁稀罕你的破玩意”! 一阵怪异的空虚淹没了胸口,难受得紧,陆沧从未有过这种感受,声线干涩地开口:“小的那个也死了?平时看着机灵,怎么……” 校尉愣了愣,“那四个士兵同年,今年一样是十八岁,王爷说的是哪个小的?” 天灵盖似被浇了桶凉水,陆沧猛地一震,终于醒过来:“你是说追去的五人里折了四个?” ……她没死? 还有能耐杀他的人?! 她怎么不被一箭射死呢?死了倒干净! 陆沧冷哼着将玉簪揣回兜里,等他抓到这心狠手辣的狐狸精定要严惩,不五马分尸不足以报此之仇! 校尉痛心道:“是,小的也没想到!剩下的那个兄弟拼死逃回来报信,说就是在草原上也未曾见过这么厉害的赤狄兵,他们使弯刀铁镖,在村店里发现我们的人,就大开杀戒,血流成河啊!” 陆沧如遭霹雳,不可置信地问:“还有赤狄人在东辽郡?” 居然一语成谶了! 话出口便差点露馅,他咳了声,长眉紧锁: “本王以为他们去梁州了。你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来,死去的同袍,本王会以殉国之礼安葬。” 校尉便与他说了三日前的遭遇。 原来八月廿九当晚,五个骑兵沿西路去追“赤狄细作”的马车,一路未见马车踪影,便依陆沧吩咐,径直去黄羊岭入口守着。那处有个老村店,店里人畜俱空,桌凳却还在,堪能当作营房歇一宿。骑兵们放马在院内吃草,一人在外守夜,四人在屋内坐,到了三更末,忽听窗外有人语马嘶,推门一看,守夜人正被一名彪形大汉用铁镖逼至门口,大喊同袍来助阵,马也受了惊,满院乱跑。 除了那身高八尺的虬须汉子,还有三个商贾打扮的赤狄人,穿着尖头靴,戴着鼠皮锥帽,浑身一股羊膻味儿,手持兵器目露凶光。据逃回的士兵说,这些赤狄人会讲简单的中原话,问他们是不是征北军,他们答了个“是”,对方便如同见了杀死爹娘的仇人,挥刀便砍。那汉子使两口弯月钢刀,尤其厉害,一个士兵慌不择路破窗而逃,骑着匹惊马,被赤狄人追得掉下山崖,摔在河滩上,另一人欲从前院骑马逃走,那汉子飞来一刀劈断马颈,他只得乘另一匹马过桥进山。 屋内三人皆被残杀,四个赤狄人骑上自己的马,用绳索把征北军剩余的两匹马一套,掷了一枚铁镖过去,击中士兵的后肩,追他过了石桥。也是这士兵命不该绝,夜色深浓,山林茂密不见星光,让他找到个隐蔽之处躲过一劫,他战战兢兢地等了半宿不敢合眼,天亮后赤狄人走了,他便骑马原路返回云台。因为失血过多,他在半路就昏了过去,幸而老马识途,驮着他跑回了南城门。 城守将他抬入城内包扎止血,他到晚上方悠悠转醒,哭着同众人讲述了这段可怕的经历。 第33章 引黄雀 陆沧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为国捐躯,是大勇大义。逃回来的那人,你等好生照看,多开解开解他。他没上过几次战场,这回同袍死尽,侥幸负伤逃回,不免心惊胆寒,一来责怪自己无能,二来生出怯战之意,日思夜想,人便如槁木死灰一般。你同他说,本王知道他并非胆小如鼠之辈,面对赤狄高手,敢挥刀便是好儿郎,挥完刀还能逃出生天,是他的本事,有这样的机敏,何愁日后不能在战场上多杀几个敌兵?等他伤好,本王亲自教他几招。” 校尉佩服:“王爷用心良苦,小的一定把话带给他。” “让你们办的事,有结果了吗?” “小的来此就是要一齐报给王爷。南门外火灭后,我们刨开灰烬,从地窖入口下去,查探了两个石室,发现那张狐狸面具和菩萨手里的罗盘不见了,墓室的棺材是空的,盖着一层稻草。稻草下有个大窟窿,连着暗道,走上两盏茶,就能到韩王府西厢房,正是您和夫人住的那间,出口原先压在恭桶下面。” 恭桶?亏她能想得出来! 陆沧没好气地问:“机关在哪儿?” “我们找遍了房内,在靠近房梁的墙角找到了一根机括,看来这些赤狄细作潜伏已久,熟知王府内的布置。” 赤狄细作要是敢潜伏在闺房听壁脚,早就被他送上西天了,陆沧默默地想。 “小的询问了府中老仆,得知韩王爷生前打仗,会用赤狄话辱骂敌人,惹得敌兵大为恼火,偏偏他和部下不怕死,命又硬,这些年都没让赤狄蛮子破城而入。想必就是因为这个,赤狄才派了细作,等他死了,就拿郡主出气。我们以为细作有两批,前一批开路杀人,后一批是内应,劫走郡主乘车进了黄羊岭,石桥一端被炸断,桥头有进山的车轮印和马蹄印。” 不是赤狄人拿郡主出气,是那狐狸精拿你们主子出气,陆沧又在心里说道。 “府中其他人怎么说?可有线索?” “老的老,病的病,残的残,一问三不知,都说郡主一家是好人,没结过仇,从来没有在府中看到过赤狄人。”校尉摇头,“不过我们在暗道里发现了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几百枚旧印章,我们一个个捡出来看,各式各样的都有,不知放在这里做什么用。” 提到印章,陆沧心口憋闷至极,别的小姑娘在家绣花玩儿,她在家刻印仿字玩儿,什么古怪性子! “这不重要。叫你们问的那两个平民呢?他们有没有见过郡主?” “他们说,只是以前听闻韩庄王修了地窖,至于窖中有没有通往王府的暗道就不知道了。其中那个瞎眼的老妇人早年做过王府侍女,郡主搬进王府后,怜她孤苦伶仃,就给了她一点钱,叫她为王府仆从、城中孤儿做些鞋帽针线,她夸郡主和王爷您是一路人,都心善得像菩萨。” 陆沧淡淡道:“不敢,本王可没她心善。郡主是当世第一的大善人,为了百姓连杀父仇人都敢嫁,嫁了还对仇人百依百顺,贤惠得不得了。” 提到这个,校尉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局促地道:“小的还意外打听到一件事……” “说。” “那老妇人对门住着一个孤儿,说有天郡主的侍女来取补好的衣物,衣物里有一件大红色绣并蒂莲的喜裙,还有盖头,是这老妇人四十多年前成亲时用的,侍女说她补几针,拿去给郡主当嫁衣。” 陆沧太阳穴一跳:“他怎么知道?” “是那孩子趴在窗下偷听到的。”校尉想起百姓们对郡主的爱戴,不禁为她说起好话,“王爷您别恼,云台城穷困破败,赐婚又突然,韩王府实在不能在短短几天内准备好嫁衣头面,从别人手上买一件旧的,也情有可原。” 陆沧在桌下握紧拳头,磨了磨牙:“她是善人,我陪她一起善便是。” 他猜得没错,那老妇人就是个参市,和狐狸精共相表里,迷惑外人,陪她演了这出献图纸的好戏! 更气人的是,她连衣裳都不愿穿自己的,就这样来敷衍他,成亲那日他穿的可是行李中最贵重的一件袍子,还换了一副舍不得弄脏的银护腕! ……他怎么会觉得她那绣了白梅花的红盖头好看,真是瞎了眼! 陆沧感到自己的怒火又开始蒸汽般地往外冒,努力把思绪扯回来,喝了口茶静心,掏出一片银叶子给校尉:“你禀报及时,做得很好。赤狄人进了山,或南下深入大周境内,或北上回草原,本王之前已派人守住南峪口,云台城按战时布防,全城戒严,发现赤狄人踪迹立刻上报,如果他们逃往草原,离城二十里外不必追。” 校尉领了赏钱,千恩万谢地离去。 陆沧独自在灯下沉思一刻,叫来朱柯:“此地距黄羊岭南峪口不足百里,一日可往,你将若木放出笼子,明日随我同行。” “是。王爷要去抓赤狄人?” “运气好能碰上。这四个高手不知是何时来的,赤狄大军已撤,他们眼下还留在堰州,其中必有缘故,我想会会他们。” “万一他们回去了呢?” 陆沧没瞒他:“郡主就在黄羊岭中,她要是敢把柱国印丢到哪个旮旯角,我便一刀抹了她的脖子,再回京谢罪。” 敢情您奔着殉情去啊? 朱柯嘴上奉承:“郡主故意混淆视听,但王爷您耳聪目明,识破了她的计策,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看没多久就能抓住她。” “是我技不如人。”陆沧冷冷道,“时康的包裹里有一本《江湖历览骗经》,你找来,我要好好钻研一番,以免再吃亏。” 这几日扎营后,他秉烛苦读到深夜,把那些离奇古怪的话本子认真看过,叹为观止,在纸上做下批注,收获颇丰,但仍觉不够。 不多时,朱柯就把书和鸟笼都带进大帐。笼子里的灰鹘高一尺半,青嘴黄爪,羽毛带着黑色斑纹,一双褐目精光毕露,炯炯如岩下电。这鸟三岁有余,是陆沧从鸟蛋养大的,可传信捕猎,征北军击退赤狄后,它的兄弟就和信鸽一起飞回了京城的魏国公府。 陆沧打开笼子,灰鹘蹦蹦跳跳地走了几步,眨了眨眼,飞到他右臂上站着,颈子一歪,把毛茸茸的脑袋伸给他,哇哇大叫起来。 他无奈地摸了摸灰鹘的头,把羽毛一根根理顺:“若木,我带你去抓狐狸。” 灰鹘高兴地扑扇着翅膀,嚷得更大声了。 他又补了一句:“再吵,以后就不带你出门了。” * “再嚷一下,我就把你丢在这儿不管了!” 天刚蒙蒙亮,马车里传来的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叶濯灵揪着小狐狸的后颈把它扔到草地上,掀开车帘通风,“今日我们下山,中途不许出恭。” 汤圆龇牙冲她叫了一声,跑到树后方便,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顺风飘来,堪称提神醒脑,在溪边煮早饭的银莲和采莼都捂住了鼻子。 叶濯灵比她俩倒运多了,刚才汤圆在车舆里放了个屁,熏得她眼泪都掉下来,抄起鞋就要打,硬生生忍住,只骂了它几句。 她第无数次扪心自问养狐狸到底有什么好,当初她就是看这小东西长得漂亮可爱才当个宝,哪知道它的花容月貌下长着一副黑心肠,还敏感多疑、容易妨主,高兴了撒娇,不高兴咬人。这几日它舟车劳顿,精神紧张,刚才一颗松果“咚”地砸在车顶上,它立时吓醒,把逃命的绝招对主人使了出来。 不只是汤圆紧张,她们一行人在黄羊岭中走了四日,全部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扔了一部分行李减重,又不敢走得快,生怕赶上了凶恶的赤狄人,叶濯灵还在车上拼命温习赤狄语,万一碰上好讨价还价。可能是老天爷发慈悲,这一路她没见到任何活人,但看到了疑似赤狄人待过的营地,她估摸着他们已经下山了,今早才大着胆子生火做饭,吃一顿热的暖暖胃—— 再啃梆硬的冷干粮,她就要变成一只腮帮子鼓鼓的松鼠了。 叶濯灵的肚子唱了空城计,却感觉自己浑身都沾上了异常浓烈的味儿,像个放坏了的大萝卜,膈应得来到水边洗手洗脸,忍饥挨饿用桂花皂擦了半天,换了身轻便的裙装,裹上妇人髻,才拉着脸去吃饭。 三人围坐在铜锅边,一个搅汤,一个烫野菜,一个磕鸟蛋,各有所职。喝了一碗杂菜蛋奶粥,叶濯灵拿着地图说起接下来的安排: “咱们在日出前分了包裹,扔了不需要的行李,弃车骑马,出了山下的羊脚村,就兵分两路。我与采莼一路,去邰州找哥哥,银莲,你拿着我的手书和大柱国的信,往西边去梁州长阳郡见徐太守,他是我爹的老相识,我爹做伙头兵时救过他的命,我要靠他弹劾燕王造反。” 银莲大惊:“姐姐,我一个人去?您不要我跟着?” “你有这个本事。”叶濯灵斩钉截铁地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家就在梁州,不想回去看看吗?如今大周烽烟四起,早已不是太平之年,梁州还算安稳,你和家人在一处,是最安全的,从襄平郡过去不算远,两三日就到了。四年前我买下你,你天天哭着要回外祖家,念着你的姐妹兄弟,我当初和你说,你在府里干得好,等年岁大了,就放你回去做个营生,不是骗你的。你若领我的情,就帮我这个忙,徐太守为人慷慨,不会为难你,还会赏你一些银钱,你有了这钱,藏起来自己用,能过得比普通人好上几倍。” 银莲懵然道:“我见了他,要说什么?” “你在郡治见了徐太守,就说你是我的义妹,八月廿八离开云台城,我正在城中备受煎熬,有极重要的话托你带给他,望他看在我爹面上,救我于水火。这信里的内容,与我说的一致,你让他看完就烧掉: “其一,燕王逼良为妾,我迫不得已委身于他,意外听到他想割据堰州造反。他派燕王府护卫拿着他的亲笔书信去沃原仓调军粮,还要在封地溱州发军饷,传令军官练兵。堰州和溱州之间相隔数州,现下大周腹地叛乱已平,一南一北两路大军,可成掎角之势攻入司隶校尉部,直取京师。粮仓在沃原县,县令是徐太守的儿子,他一问便知真假,要是逮住护卫,搜出物证,上报京城,于朝廷是大功一件。 “其二,云台城有三千征北军驻守,陆沧现往南部招降流民军,我画下布防图以表诚意,但布防可能会改动。流民军在白河郡,那里与长阳郡接壤,徐太守要是收编这三万人,就能为朝廷分忧,不然他们被陆沧收到麾下,以他用兵的水准,据堰州吞梁州,并非难事。 “其三,我爹早年给我和徐家大公子徐孟麟定过一门娃娃亲,他要是记得我跟他儿子青梅竹马,两岁时睡过一张炕,就让徐公子带着人马来云台城娶我。大柱国虽杀了我父兄,却在信中免了我的罪,他说只要我认了兄长谋反,就让我继续当这个郡主,祭祀韩藩二十代祖宗,安定民心。信函我也交给你,你给徐太守看,千真万确不作假。徐公子成了我的夫君,云台城就归他管,堰州百姓爱戴韩王,韩王被杀,心中有怨,若有韩王故旧主政,民怨可平。他要是嫌弃我不愿娶,念着长辈的恩义,也辛苦他来一趟,救我出火坑。” 她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全是门户私计,总之要找个由头,把徐家的人引过来。徐太守养了两万私兵,郡兵有三万,去年没纳贡,还殴打了朝廷的税官,梁州刺史比徐太守官高一阶,在他面前都不敢说话。徐家要是忠臣,大周就全是忠臣了,收编堰州的流民军,对徐家来说是如虎添翼,还能以韩王女婿或故交的身份进入堰州发展势力,何乐而不为? 与其把这块地给朝廷,不如给徐家,她以为这么大一个长阳郡能被治理得安定清平,徐太守也算个难得的人物,不会肆虐百姓。等找到哥哥,她揣度时局,想个法子把徐家人支走,或在别的州郡东山再起,亦非不经之谈。 第34章 巧行骗 银莲一一记下,还是觉得这事儿太难了:“我不太敢一个人走,见了徐太守,也怕说错说漏。” “你跟着我更危险,指不定哪天就被陆沧给杀了,采莼年纪小,又没有父母亲戚,否则我也放她回去。不急,你考虑好再告诉我决定,这是我能给你谋划的最好的路。” 叶濯灵从腰包里掏出密封的书信,望着铜锅下燃烧的火焰,低声道:“我其实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可是没有后路了。从爹爹死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不能往后退了。他托梦叫我不要报仇,但我没那个气度,谁杀了他,我就要谁偿命,谁害了哥哥,我就要谁付出代价。” “燕王真的能死吗?”采莼抱着膝盖问。 “凭我一人之力,肯定做不到。自古以来的谋臣猛将,多是被上头逼死的,一旦皇帝生出疑心,就如附骨之疽难以祛除,某日君臣意见相左,或听信小人谗言,就视之为眼中钉,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古之武将,有李牧白起,文臣有文种里克,我就不信当今天子知道陆沧私调四十万石粮草后还无动于衷,人证物证俱在,他逃不了,这次不死,必有下次。皇帝与他同岁,春秋正盛,他又是大柱国的义子,就是幼时情谊再深,也抵不过猜忌之心。” 叶濯灵回想着陆沧教训过她的话,什么令旨不令旨的,咬文嚼字真够讨厌:“那禽兽对皇帝恭恭敬敬,定是夹在他和大柱国中间难做人。这皇帝十八岁登基,当了七年还没死,必是有些忍耐的功夫在身上,历朝历代也不是没有傀儡皇帝杀了权臣的,我押他是个卧薪尝胆的聪明人。” “如果陛下就是很信任燕王呢?”银莲问。 “那就看段珪的了。”叶濯灵把一绺发丝撩到耳后,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好像在说一件喜事,“我一见段珪,就知道他像传闻中那样小心眼,他这个亲儿子样样都不如干儿子,我说段元叡待陆沧比待他还亲,他能嫉恨一辈子。调粮备战的事为天下所知,只有大柱国能保陆沧,他今年五十八了,又有头疾,还能活多久?他能保得住,等他死了,段珪巴不得陆沧去陪葬,到时候和哪个大善人联手,把陆沧抬举成伍子胥,扔到江里喂鱼,我爹的在天之灵就能安息了。” 她暗自嘀咕,段珪也不是个好东西,他当着众人的面骂她是小妖女,采莼都听到了。他还喝了厨房给爹爹炖的汤!还说她是小妾! ……你等着,我收拾完陆沧就来收拾你,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黄羊岭南面是大片的平原,散落着数个村庄,离南峪口最近的叫做羊脚村,住着四五十户人家。 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辰,从山谷里流出的小河被太阳照得粼粼发光,似一条洒了金箔的腰带穿村而过,北岸种着几十株葱黄的旱柳,开着好一簇粉莹莹的茶梅,青枝绿叶间漏出寺院斑驳的红墙。 几个征北军坐在柳树下百无聊赖地交谈,他们来这儿两天了,轮流换班巡逻,尚未发现可疑之人。王爷让他们守住南峪口,防止赤狄细作从这里经过,领头的骑兵脑瓜子灵活,怕士兵的打扮会吓到村民,于是叫大伙儿换了便装,用布把军马屁股上的烙印盖住,对村长说他们是大户人家派来抓盗匪的家丁,给了些钱,寻了一间院子住下。 燕王在草原大败赤狄,消息很快传遍州内,逃亡的村民陆续回来了。因是九月时节,农户要囤过冬的柴火,不时有人进山砍柴,只在地势低的南麓一片走动,来来往往,跑得勤快。此地民风淳朴,樵夫看到这批“抓盗贼的家丁”,还和他们唠嗑两句打发时光。 “……以前确实有山贼,专门打劫商队,不过他们‘走黄’,只劫货不杀人,眼下不知跑了没有。离谷口五里处有几座猎户的木屋,我看见两个空着,你们为何不进山住?这样还方便搜人。” 一个士兵信口接话:“我家老爷知道贼人带着宝贝进了山,定要出来,所以叫我们堵在这里。这山大,要是进去就怕打草惊蛇,让他藏到深处,不好找。” 说话间另一个士兵忽地“咦”了声,拍了拍同伴的肩:“山里怎么还有女人?” “女人?” 先前说话的士兵警醒地站起身,难道是郡主从赤狄人手里逃了出来? 他往峪口的小路看去,顿时大失所望,又不免吃惊:“哪来的孕妇?” 那樵夫头也没回,神秘兮兮地道:“前阵子不是打仗么,北边逃来一批有钱人,拖家带口,那叫一个浩浩荡荡。有个员外家里的小妾趁乱跟猎户跑了,结果那男人在县城里有老婆,把这个小妾藏在木屋里,让两个女儿服侍她,你猜怎么着——怀孕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男人的种。我也是才听到的,你们千万别说出去啊。” “啊?有这事儿?” 樵夫一副“你们见识少”的表情,摆摆手,挑着柴快步走了。 士兵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女人,中间一个头戴幂篱,裹着一袭红色披风,腹部隆起,纤手扶着腰侧,步履蹒跚。微风吹得纱巾飘动,露出她略尖的下颌,像六月里的栀子花瓣儿,白的晃眼。 她身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穿着粗布衣裳,挽着袖子,憋红了脸拖着一辆放包裹的板车,满脸都是不情愿。还有一个女孩儿扶着少妇,面露焦急,瞧那模样恨不得推着她走。 但凡从山里出来的陌生人,士兵照例要盘问一番,等三人走到面前,伸出胳膊一拦: “你们下山做什么?” 少妇走得乏力,喘着气晃了晃身子,眼看就要倒下去,女孩儿一把搀住她,抬头用乡音问: “这位小哥,村里可有租马的地方?” 那少妇也柔柔弱弱地开口:“劳烦小哥指个路,奴家住在山上,肚子疼得厉害,要进县城找大夫。” 这黄鹂一般清悦动听的声音入耳,士兵的语气便缓和下来:“你是谁家的娘子,有几个月身子了?你男人忒粗心,也不陪你进城。” “奴家的相公姓王,开了个毛皮铺子,县里山里两头跑。腹中的孩儿五个月了,闹腾得奴家吃不好睡不下,相公走不开,让闺女们在这边照顾。” 士兵给她们指了个方向:“寺院后有一户人家,竖着红幡子,是给商队租马的,闲了八九匹马在家。” 少妇的肚子突然一震,忙用手紧紧地按住了,那士兵“哎呀”一声:“孩子都闹了,怎么还骑马过去?让人抬个轿子吧。” 少妇道:“骑马快些,不妨事。” 另一个士兵奇怪:“我媳妇怀六个月的时候,肚子都没你大,我儿子生下来八斤重呢。” 少妇一僵,解释道:“奴家的相公是孪生子,想是一胎怀了两个,才这样辛苦。多谢小哥指路,奴家告辞了。” 说罢便哎哟哎哟地叫起疼来,搀着女孩儿的手往前走,不一会儿三人就消失在柳林后。 走过了寺院,转过了墙角,逐渐听不见人声,叶濯灵把披风“哗”地一扯,裙子一掀,在身前的布兜里拍了一巴掌: “下去!累死我了。” 汤圆跳下地,睡眼惺忪地歪在草地上,鼓鼓囊囊的孕肚立刻瘪了。 早上叶濯灵在山中清点存货,该扔的东西都狠心扔了,车也留在林子里,只骑马前行。离山脚越近,树木就越稀疏,路边还出现了猎户的木屋,她们在屋里歇了一刻,想到马屁股上有征北军的烙印,担心被认出来,就把马也放了,偷了一辆破板车运包裹。此时正好有两个樵夫来不远处砍柴,交谈中提到山下有抓捕盗贼的人守着,叶濯灵疑心他们是陆沧派来的,便故意在屋中说了几句话给樵夫听到,等其中一个砍完柴,就装成人畜无害的孕妇跟在他后头下山。 她本想往裙子里塞点衣物,奈何身边的汤圆太显眼,只好给它闻了点儿蒙汗药弄睡了,兜在身前当孩子糊弄人。出了山口,她听见樵夫和人聊八卦,就知事情成了一分,走近发现那两个带刀的家伙不认识银莲和采莼,又成了一分。他们虽然换了衣装,但腰间的马刀暴露了身份,刀把刻着征北军的火焰纹。 想抓她?没门儿。 叶濯灵的心还咚咚跳着,捡了几件薄衣裳团到裙内,再把呼呼大睡的汤圆头朝下往褡裢里一塞,挎在肩上。 她走到竖着幡子的那家院子前,见马厩里拴着九匹马、两头骡子,正嚼着草料。小屋的烟囱飘出阵阵炊烟,有个妇人从厨房端着水盆去了主屋,看背影不太年轻。 叶濯灵对银莲道:“你同我说想好了,咱们分开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银莲点了下头:“我知道。” “你带着我的平安扣做信物,交给徐太守,这是他当年给我爹的。”叶濯灵从怀中摸出一枚白色的平安扣,双手递给她,“好妹妹,我全指望你了,你若是做不到,我也不怪你,是天意叫我不能如愿,咱们尽人事,听天命。” “我一定带到!”银莲的眼里有了泪花,“姐姐,你们保重。” 采莼的眼睛也红了,哽咽道:“以前你刚来王府,我嫌你总是哭,吵我睡觉,就往你抽屉里放毛毛虫,你从来没问过。你是个心宽的人,这样的人有福气,你肯定能顺利回家的。我是个没家的人,你要替我好好过日子。” 再说下去,三人就要抱头痛哭了,叶濯灵拍拍两个姑娘的肩膀,“事不宜迟,咱们按计划行动,上了大路,各奔东西。” “好。”银莲跨过栅栏,不放心地告诫她们,“这家租了好些年的马,常跑周边的州郡,马喂得肥,就是老板品性不好,碰上生人漫天要价。” “便宜他了。”叶濯灵轻哼,尖尖的指甲一弹,丢了个金锞子在院内草丛里,“你顺便问问他,这两日可有赤狄人从山里出来。” 银莲去了一遭,过了半盏茶,回来说村里未曾见到赤狄人。叶濯灵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他们藏到哪儿去了,那么大的块头,总不能像她一样装怀孕瞒过士兵吧? 这家的马膘肥体壮,老板却短小精悍,叼着烟斗在马厩里挑了四匹棕马,目光在叶濯灵身上遛了一圈,笑道:“这位娘子,去县城价钱好说,三十里路,我挑好马驮你们,一共三钱银子,一点儿不贵。可您是有身子的人,我做小本生意,要有个闪失,赔不起啊。” 叶濯灵懒得跟他扯皮,替他把涨价的词儿说了:“我有身子,跌不得,你在我身旁看顾,我付你半两银子。我相公在县城开生皮铺子,到了再赏你酒钱。” “娘子是个大方人。”老板喜笑颜开,拿出戥子称银,瞄了眼她褡裢里冒出的雪白皮毛,“皮子行情好哇,这是貂还是狐狸?” 叶濯灵抚弄着汤圆的尾巴,“这是我相公猎来的雪狐,这样的上等皮子我们自己哪敢用,燕王殿下如今在堰州,我家走个门路献上去,好把生意做大。这年头,穷了谁也穷不了王孙公子,这雪狐皮子他肯定瞧得上。” “可不是嘛!” 老板收了银子回去,叫家里人递了酒囊和几个炊饼,一并打挟了。 那妇人站主屋门口,两手擦着围裙和男人说话,没朝院子里看,采莼认出她来,又不好暴露身份,只悄悄和叶濯灵说了。 “幸亏是银莲去问的,咱们就装没看见。” 老板牵马过来,四人各把袱驼搭上,踩着镫子上了马。银莲在前,采莼在中间,叶濯灵和老板紧随其后,踏过一片青黄的秋草,走上村子西边通往县城的土路。 一出村,叶濯灵便道:“我大女儿要替我去县里寻郎中,她善骑马,先走一步。” 老板惊笑道:“娘子春秋多少,生得出这样大的女儿!你戴着幂篱,我听声音不过二十岁上下,原来已生了一胎了,可否赏光掀了这纱帘,叫我一睹芳容?” 叶濯灵心中大骂,这老东西色眯眯的,连孕妇也要揩油,白瞎了她给的拐马钱! 她摸着肚子拉紧纱帘,微微侧过头,嗓音娇滴滴的:“大哥,你好没正经,才第一面就问人家这些!她俩不是我亲生的,是我相公带来的继女,我肚里这个才是亲的,养了五个月,可就指望这孩子给我挣个前程了。你快别提这些,单说敢不敢让我这个大女儿先走?” 老板见她不惧调戏,反倒贴近了自己,巴不得先走一个碍事的,乐呵呵道:“怎么不让,她还能把我的马给拐了?丫头,你先去找大夫给你娘安胎吧,别误了事。” 银莲攥紧缰绳,回头道:“我这就走了,你们……慢点儿。” 采莼和叶濯灵朝她挥挥手。 她抽了一鞭,马在路上跑起来,身影在尘埃中渐渐远去,变作一个黑点,而后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叶濯灵收回目光,故意让马慢慢走,和采莼拉开些距离,又听老板道: “娘子不显怀,若是露了脸,没的叫人以为是黄花闺女呢!” “……不像?” “不像五个月的肚子,倒像三四个月。” 这话给了叶濯灵沉重一击,她十分沮丧,暗暗地想:“我自小博览江湖骗术,可自己上手却总给人挑出毛病,不是大了就是小了,可见纸上谈兵行不通。不过吃一堑长一智,至少晓得五个月的肚子是什么样,下次就专门扮五个月的,多半个月都不扮。” 她稳稳当当地开口:“大哥果然是过来人,要不怎么看得出呢。我相公的爷爷生下来五斤重,家翁落地四斤八两,我相公四斤六两,婆婆只怕养不活,取了小名叫狗剩。想来我肚里这个不到四斤半,阿弥陀佛,要是七八斤我怎么生得下来!” 第35章 大肚佛 老板看她口齿伶俐,更是欢喜,也不藏着了,直勾勾地盯着她柔软白皙的颈项:“娘子这样的人材,你男人好福气,羡煞我也!” 叶濯灵揶揄道:“我可是看见你娶了妻,贤惠得很呢,递那么一大包炊饼给你。她要知道你在外头这般油嘴滑舌,回去有你好看的。” “嗐,那是我亲姐姐!她守寡多年死了儿女,前几日回来投奔我。不瞒娘子说,我早年娶了一妻,病死了,生了一个儿子,投军没了,现在嘛,家里是积了点财资,却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 “有个姐姐总比孤身一人好。” 叶濯灵看他摸过来的手就犯恶心,沉住气,轻轻地撇开胳膊,假惺惺地同他掰扯下去,用尽毕生所学说了好些上不了台面的话。两人说着说着,走了三四里地,远远地望见一个茶铺,棚下无客,冷冷清清。 “唉哟!”前面的采莼忽地一歪,从马鞍上滚了下来。 老板正口沫横飞地讲到什么叫“跑马”,冷不丁被这一声拉回了神:“哎,她怎么摔了?!” 前后马匹隔了七八丈远,叶濯灵心急如焚地叫起来:“这丫头不会骑马,定是不留神摔下来了,也不知有没有扭到脚。都是我不好,不该让她一个人在前头!” 说着双腿一夹马腹,催马跑上前,老板慌忙道:“你慢些,我来扶她!” 话音未落,只见这怀着五个月身孕的小娘子也一骨碌从马上跌了下来,幂篱翻倒在地。 他脸色大变,还没开口,就心惊胆战地听见叶濯灵痛叫出声:“我的肚子……好疼啊……” 老板搓手顿足,这下可得赔钱了! 这时采莼已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这儿走,带着哭腔问道:“怎么样?可摔到孩子了?” 叶濯灵好半天才撑起身子,闭着眼,气若游丝:“药……药,她那里有安胎药……” “在哪?药在哪?”老板顾不得贪图美色,急得团团转。 “在我这,在我这!”采莼在腰包里摸索一阵,脸色苍白,叫道:“不好,安胎药放到我姐姐的包裹里去了!” 她给叶濯灵拭汗,重新戴上幂篱,对老板道: “大哥,你行行好,赶快骑马去找我姐姐,她这会儿还没走远,我们怕是来不及进城了!” 叶濯灵颤巍巍地抬起手指,“我要坐坐……” 采莼道:“我带她去茶棚里歇着,讨些热水,劳烦你把马拴在这儿。我跌坏了脚,骑不了马,你放心去。” 老板头一次碰上这种事,直叫晦气,对她道: “我这就追去,你们等我回来。” 他把那两匹棕马拴在一棵柿子树下,骑了自己的马,挥鞭绝尘而去。 待他跑远了,两个女孩儿对视一眼,立刻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解开绳索,爬上马鞍。 “哎呀,真背!”叶濯灵突然蹙眉低叫道。 “怎么了?”采莼紧张。 叶濯灵假摔时,把马背上的青布扯歪了。马鞍后有一条绳,两边吊着行李,绳子会磨损马身,所以垫了块粗布,正好遮住了半个马屁股。此时一个烙印暴露在眼前,正是征北军的“北”字。 采莼看到它,又回去看自己那匹,也烙着一样的印记,不禁愣住:“怎么他家也有军马?” 叶濯灵在柿子树下踱了几步,思索道:“那队走西路的骑兵有五个,死了四个人、两匹马,还有一匹被人骑回去了,所以剩下两匹。羊脚村的士兵不会把马借给老板做生意,所以这两匹……应该是赤狄人抢到的,他们和我们一样,怕被认出来,所以又把马放走了!” “这么说,赤狄人确实下了山?” “他们的马出现在村里,肯定离羊脚村不远。” 叶濯灵疑惑地自语:“他们到底在大周干什么,又是怎么瞒过村民的……” 一抬头,她瞥见个火红的柿子吊在三尺外,思绪戛然而止,扬手摘来吹吹灰,揭开柿子盖,对着嘬了几口。甘甜如蜜的果肉凉沁沁地滑进喉咙,真是要多舒服有多舒服,她的心情也好了大半: “我们去东边的镇子换两匹马,再往南走。陆沧要去白河郡招降,抽不出身,只能让手下来找我们,那些人好骗。我有预感,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她又摘了几个柿子,递给采莼:“我爹在就好了,唉,他就喜欢吃这个,咱们替他多吃点。” 提到老王爷,采莼摇头:“姐姐,我吃不下。” 叶濯灵硬塞给她:“吃吧!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吃饱喝足,他才放心。我连一天孝都没守,也没见他托梦骂我,他要骂我我就骂回去,我替他报仇来着,他只管好好地给地府判官吹耳边风,在生死簿上把陆沧的阳寿减二十年。” 采莼扑哧一声笑了。 叶濯灵咬着柿子背过身,眼眶一阵发酸,忙用力眨了眨眼。 * 黄昏时分,山头熔了一片浓金。 羊脚村东面驰来两骑,在村口停下,其中一骑跑入柳林中,少倾带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出来回话。 “主子,我们在山口守了两日,没看见赤狄细作。” 马背上那人玄袍玉冠,剑眉星目,衣上虽沾了些风尘,却丝毫未损一身冷峻的威仪。他稍抬手臂,肩上立着的灰鹘张开翅膀飞上天,在村庄上空盘旋。 “没有任何可疑之人?” 士兵不敢咬定说没有,呈上记录的册子:“出黄羊岭的人都在这上面,没有乘车乘马的,看相貌都是中原人。” 朱柯疑惑:“难道他们还在山里没出来?” 陆沧翻了两页纸,都是些砍柴挑水的村民猎户之类,还画了正字记录进出次数。 “山上只有一条主路,你们拨五人骑马进山去搜。这帮赤狄人里有使刀的高手,如遇见了,不要上前,径直回来禀报。” 他让骑兵堵住两头,本是怕他们进了黄羊岭,被那狐狸精故布疑阵骗了过去,想以逸待劳。 这会儿他到场了,进去搜搜也无妨,他担心的是那四个赤狄高手把狐狸精给绑了下油锅,和他抢人头。 士兵领命去了,他又叫住:“等等!” “您有何吩咐?” “这上头写的‘晌午有猎户家眷三人’,是男是女?” “都是女的,两个年轻闺女,一个怀着孕。” 陆沧心里一沉,接着问:“可有马匹?” “没有,拖着辆板车运包裹。” “她们长相年纪如何?” “据砍柴的樵夫说,怀孕的那个是猎户勾搭的小妾,从地主家逃出来的。她怀孕五个月了,戴着幂篱看不见脸,听声音年纪不大。猎户的女儿十六七岁,模样怪清秀的。” 陆沧把册子一摔:“五个月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点了点头,“肚子可圆可大,说是怀了双生子。” 陆沧恨不得把这些人一铲子铲到地里去:“挺着大肚子走山路,还戴着幂篱,她是生怕不摔跤?” 一个士兵说:“正是呢,她到了小的面前,差点跌了一跤,嚷着肚子疼,问我们哪里有租马的,要去县城看大夫。” 陆沧深吸一口气,不多废话:“哪儿有租马的?” 士兵指向柳树林后头:“竖着红幡子的就是。” 陆沧差不多有了定论,却不好说出来,强压着火气:“你去问问住在山麓的猎户,可曾见过她们三个。” 说罢便打个手势,叫朱柯跟上,策马往红幡子的方向去。 两人穿过柳林,天色渐暗,千百朵茶梅在寺院的围墙外随风招展,鲜丽夺目。陆沧却嫌密密匝匝的枝桠碍事,用手拨开,拂了满身带着露珠的红粉花瓣。 朱柯低声宽慰他:“王爷,咱们至少知道郡主的去向。” 陆沧跳下马,面无波澜地道:“人都走了一日,紧赶着这会儿也没用。你在这里稍等我片刻,我拜完佛就出来。” 朱柯知道王爷孝顺,尽管他不信佛,但李太妃要他见佛就拜,他答应下来就不会放过任何一处寺庙。陆沧刚出生时,李太妃请了位高僧算命,说这孩子虽是上等的八字,命硬得和棒槌似的,运却差了些,叫他多沾沾佛气,最好能在第二个太岁年之后成家,或许能化掉劫数。 这寺院不知是何年何月所建,久无人来参拜,红墙遭受风吹雨打,掉了大半漆色,花窗结着灰蒙蒙的蛛网。朱柯捣去蛛丝,往窗里窥视,屋宇破旧,杂草丛生,池塘后有一座黑洞洞的佛堂并东西两个耳房。 陆沧走到侧门,见木门上插着锁,手一撑便翻墙而入,从萋萋秋草间穿行而过,整了整衣冠,拾阶而上。 有个衣衫褴褛的僧人在堂前扫地,他唤了一声,对方没转身,走到近前合掌施礼,才发现是个眼花耳背的老僧,遂从怀中掏出一钱银子,比划着让老僧领他去堂内上香。这破旧的佛堂还没两个帐营大,案上设一个黄铜炉,供一尊笑口常开弥勒像,粗瓷盘中供的橘子已经蔫巴发皱了。 他在炉内插了三柱线香,五体投地拜了三次,将起身时才想起拜佛是可以许愿的。 “倘若佛祖有知,就降下线索,让我早早抓到那狐狸精,叫她尝到厉害。” 他望着弥勒佛,又赌气地想:“偏偏是个大肚子的。” 走出佛堂,老僧正在池塘边挂灯笼,陆沧看他动作颤巍巍的,夺过竿子把那灯笼叉了上去,灯火照亮树下,泥地上显出一个大脚印。 他皱起眉,这不是鞋印,是有人光脚踩在泥里,再往后看去,塘边的草伏倒了一片。这偏僻破败的村寺,潭水本该浑绿,但水色仍是清幽幽的,原来院角有条四尺宽的渠通向外面的小河。 这河是从山谷里流出来的。 “贵寺可有外客居住?” 陆沧比划了几下,老僧摇头,竖起一根指头,表示只有自己一人。 他蹲下身,用手量了量脚印,此人起码有八尺高,脚印仅有这一枚清晰,其余模糊地消失在草丛间。他走到佛堂后,寺中还有一间香积厨和一间门窗破损的小屋。 说是香积厨,其实就是柴房里设了灶台,摆着些粗陋的食器。陆沧进来看了一圈,茶壶里有煮过的茶渣,墙角落着几根卷曲的棕色毛发,还有凌乱的鞋印,是两个人留下的。他又去相邻的小屋内查视,这是储物藏书的地方,架子上稀稀拉拉地放着袈裟毯子和经书,也有移动过的灰痕。 陆沧把老僧带进房,得知东西确实少了,却不知是何时丢的。老僧年事已高,昏聩颟顸,只在自己房里和佛堂打坐,不往后院走动,饭食由村民给他送。 ……这寺里的佛像这么灵验吗? 陆沧虽然一直不信神鬼之事,但他是个注重实效的聪明人,立即折返回佛堂,跪在造像前双手合十,在内心补充: “佛祖容禀,我极少许愿,不懂规矩。方才我说得不准确,狐狸精不是指赤狄高手,指的是我那黑心肠的新婚夫人。叨扰您,我重说一遍—— “倘若您有知,就降下看得见摸得着、对我有利的真实线索,在五天内或招降流民军前抓到姓叶名濯灵字净思的狐狸精,天数以孰早为准。她生于泰元三十年八月初二堰州东辽郡定远县边军营房内,生辰八字是乙巳甲申壬寅辛亥,母亲出自赤狄部落,父亲是韩王叶万山,有一个同胞哥哥。她长得像狐狸,大眼睛尖下巴翘鼻子,眼珠是棕绿色,肚脐上方两寸有一颗小痣,耳朵搓三下就会变红,不是同名同姓、同年同月同日生、容貌相似的其他人。她也不能算是我真正的夫人,因为她骗我成亲七天,又把我休了。我抓到她,要给她点厉害瞧瞧,指的不是夫妻之事,是要把她吊起来抽,让她以后再也不敢骗人,诬陷我是乱臣贼子。” 弥勒佛慈眉善目地看着他,笑得有点艰难。 陆沧精确万分地许完愿,投了一片银叶子,大步离开。 第36章 诈琼琚 朱柯在墙外等了大半炷香,才把陆沧等到: “王爷,您今日怎么起兴了?” 陆沧同他说了寺中的发现,道:“有两个赤狄人从河里游到这儿,剃了头发,偷了经书和袈裟,装成了和尚。” “竟能如此!”朱柯感叹,“赤狄人信奉长生天,村民看到和尚,肯定都以为不是赤狄人。” 两人牵着马走到离寺庙不远的那户人家,还没上前问,女人的大嗓门就从院子里传来: “丢了三匹?你都干了多少年的营生,叫三个丫头片子给骗了?” 陆沧听到“骗”字,对朱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闪身贴在槐树后。 有个男人不耐烦道:“就当破财消灾,破财消灾……”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说起今日是如何被骗的。 原来那“孕妇”跌下马后,他快马加鞭追赶“大女儿”拿安胎药,快跑到县城了也没见人影,路人也说没看到那丫头。他心觉不妙,往回走到岔路口,一个卖菜的小贩告诉他有匹马往西去了,跑得飞也似。他又折回与另外二人分别之地,柿子树下哪还有马的影子?茶铺老板说半个时辰前她们就朝反方向离去,这会儿应走了十来里,定然赶不上了。 正是天诱其衷,陆沧听到这里,眼睛一亮,低声叫朱柯:“快拿书来!” 朱柯随身带着时康的小册子,因为王爷每晚都要苦读。只见陆沧翻开那本《江湖历览骗经》,指着某一页,语气有些激动:“这是第十八类‘妇人骗’,第四节,‘三妇骗脱三匹马’!” 多读杂书果真有用! 天色晚了,朱柯看不清字,但勤学好问:“装孕妇是哪一类?” 陆沧记得自己没读过这种骗法,把册子揣回去:“她自创的。” 租马的老板还在抱怨:“这年头骗子果真多,我说她肚子那么小,原来是假孩子!呵,那小娘们口舌当真厉害,一个劲儿地扯淡,还说她相公祖孙三代落地都小,一个五斤重,一个四斤八两,她相公四斤六两,婆婆怕养不活,起了个小名叫狗剩!” 陆沧额角青筋一跳,什么玩意? 狗剩?! 敢情她那肚子可大可小,上一刻怀的是孪生子,下一刻就怀了个四斤多的狗崽子! 朱柯大气也不敢出,默默看着他手中的树枝“啪”地断为两截。 老板又骂了几句脏话,妇人听得疲了,安慰他:“消消气吧,总比丢的三匹全是我们自家的强。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看我从山上牵来的这两匹如何?” 老板呆了:“又来两匹?” 妇人得意:“我去砍柴,见这两匹马在林子里吃草,光溜溜的一身,没鞍没绳,见了人却亲近,便让它们驮着柴火下来,跟人说是咱家放养的马。” 老板在气头上,这时才注意到马厩里多了两匹棕马,屁股上烙着字印。他百感交集地叹道: “唉!我回家的路上就在想,是不是因为我牵走了别人的马,老天爷才罚我赔了一匹自己的!你倒好,又弄来两匹人家的。现有家丁在山口抓贼,要是这四匹马是他们家的,我不就成贼了吗?这儿烫了印记的。” 妇人冷笑:“你前儿牵那两匹回来时也没见心虚,拿张布一蒙,就说是家里从小养的了。” 陆沧略一想就明白过来,叶濯灵的马车套着两匹马,那队骑兵丢了两匹马,给赤狄人抢走了,加起来正好是四匹军马,为避免有人认出烙印,都放在山上,凑巧被这一家子顺手牵羊。 更巧的是,叶濯灵和一个侍女骑着赤狄人抢来又放生的军马,跑去了东边,只要找到马,就能寻到他们的踪迹。大周连年打仗,民间养马者甚少,到了镇上县里,一问就能问出名堂来。 ……那尊弥勒佛也太灵了。 他正感慨,忽听朱柯迟疑道:“那女人声音怪耳熟的。” “既如此,咱们过去看看。” 陆沧从树后走出,高声喊住要进家门的老板: “店家,你这儿可卖马?” “哎!来了来了!” 老板转身,见是两个衣着整齐的客人,一个气宇不凡,一个温文可亲,腰上都佩着刀,看起来就是有钱的主儿。 他忙弯腰拱手道:“小店既租马又卖马,您二位里边坐。” 陆沧道:“不必,叫你家里人点灯,我挑一挑马。” 老板遂喊妇人点灯,妇人打着灯笼过来,朱柯打眼一瞧,“嘿”了声,“大嫂,您从云台城回家了呀!” 妇人也记得他:“啊,是这位兵爷!上次多谢您叫人给的一斗米。这位是……” 陆沧和气道:“我是军中的校尉,将军派我们乔装探路,队伍里走失了两匹马,需买新的。” 他特意把“走失”二字咬得稍重,想看这家人能否主动把马交还给他们。 妇人向他行了个礼,神色紧张,瞅着老板。 朱柯拉着陆沧到一旁,附耳道:“您与郡主成婚的次日,不是巡城嘛,当时这女人想用首饰换路费,出城投奔她兄弟。段将军给她钱,她想要粟米,就被踹了一脚,您让我给她发点粮食。” 陆沧想起来了:“就是把她女儿的遗物卖了一斗米的那个,我还以为是什么人。” 妇人和老板商量几句,苦着脸过来:“兵爷,不瞒您说,我在山上看到两匹无主的马,就牵回来了,您看看是不是它们?我不识字,只知道马屁股上烙了记号,还当是大户人家丢的,不然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军队的马呀。” 朱柯进马厩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惊喜:“哎哟,巧了这不是,就是我们丢的,原来它俩跑到山上去了!多谢啊,你们生意兴隆。” 老板松了口气,却又不想放过赚钱的机会,期盼地道:“兵爷,你们还买马不?我家的马是吃精料的,十里八乡找不出更好的了。” 陆沧指了一匹枣红马:“多少钱?” “五十两,您是军中的行家,我坑不了您。” 这个价在陆沧看来还算公道,他点头:“你把它牵来,我仔细看看。” 老板解开绳子牵马过来,陆沧看毕,解下荷包掏钱。五十两的银子折五两金子,金子重,沉在荷包最底下,他一件件地把银的玉的拿出来,那妇人突然惊叫出声: “这不是我家的玉佩和簪子吗?怎么在您这儿?” 朱柯笑道:“大嫂,你看岔了,你女儿的玉佩簪子不是拿去换了米?” 那一瞬,一股熟悉的不详预感袭上心头,陆沧僵住了。 玉佩……簪子…… 嫁衣是六十岁瞎婆婆的。 那他手里这些…… 不会吧? 不会连这两个也是假的吧?! 叶濯灵无比诚挚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琚……”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那时我家里穷,只有这个值钱,她说这是我的嫁妆……” “夫君,你有没有什么小物件给我?” 陆沧怔怔地站在原地,拎起那枚成色很差的玉佩:“这真是你的?” 妇人凄然道:“我闺女的玉,我怎会认错?要不是我饿得快死了,绝不会卖它们。这上头刻着梅花,我闺女就叫小梅,以前她爹没死,我家还有几个钱呢。兵爷,我拿这匹马跟您换吧,行不行?我原本卖给了一个小丫头,不知怎么到了您手上。” 老板吹胡子瞪眼:“这两个才值多少?凭它们换马,你疯了不成?” 晚风拂过,吹得陆沧心凉,他想扬起一个冷笑,又觉得累,便作罢了,把玉佩和簪子丢给妇人:“是我捡到的,这马我不要了。” 陆沧一言不发地往外走,院子里的争执声不知不觉飘远了。 暮色昏黑,旱柳的枝条在风中哗哗抖动,急一阵缓一阵,听在耳中,竟似嘻嘻哈哈的嘲笑。 他愈发气上心来,拍马跑出柳林,村头的河水奔流不息,也那么欢快,他站在岸边往下看,水中的倒影好像“噗”地一下长出了两只驴耳朵。 “……吊起来抽。”他咬牙切齿地想,“等我抓到她,吊起来抽三百鞭,一下也不能少,绝不手软,谁软谁是孙子。” 她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全是骗他的,自打他进了云台城,不,还没进城,她就开始骗他。 说什么“玉佩是她娘留下的”,洞房夜碰都不让碰。 还说什么“想要他的信物”,用簪子做交换。 合着没有一样东西是她自己的。 他用贴身的金龟换了死人脖子上的玉,用自己的牙齿换了死人头上的簪子,还倒贴出去一块鸽血宝石!连她跑路乘的车马都是他给的! 他是上辈子欠了她吗? 怎么会有这样表里不一的女人?关起门来能露出肚皮给他摸,让他搓耳朵搓脸,花言巧语一套又一套,乖得和猫咪似的,哄得他真以为她对自己上了心,结果跟她过了七八天,只有肌肤之亲是真的。 她没有心吗?她的身和心能分得这么开吗?! “禽兽不如,真是禽兽不如!禽兽尚且知恩图报!” 陆沧甩出马鞭,在草地上狠狠抽打一通,仿佛抽在那狐狸精身上,草絮漫天飞舞,如同下了场雪。 他发泄完,胸口好受了些,按了按鼻梁两侧的穴位,垮着一张脸,戴着看不见的驴耳朵回到村路上。 朱柯牵着三匹马在那儿等,若木也从山里飞了一圈回来,捕了条乌梢蛇,落在枝头用爪子踢着玩儿。 陆沧找不了狐狸的茬,就找鸟的茬,叫它飞下来落在马上的竹筐里,敲了下它的尖嘴,训斥:“不吃别玩儿!” 乌梢蛇逃过一劫,顺着树干溜走了。 峪口响起马蹄声,一个骑兵飞驰而来,见四周无人,下马禀道:“王爷,小的问了猎户,都说没见过那三个女人,空屋里也没有人住过的痕迹。是小的们疏忽了,请王爷责罚。” 陆沧沉声道:“赤狄细作不一定是狄人,还有可能是中原人,为狄人做事。你们停一月军饷,长个记性,以后要多动脑子。” “谢王爷开恩!” “可曾见到有僧人出村?” 士兵回忆:“值班的兄弟说,昨日清早有两个和尚跟知宾出村,去镇上给人做白事念经去了。” “那就停两个月军饷。”陆沧淡淡道,“他们就是剃了头的赤狄细作,那三个女人是内应,还有两个赤狄人可能在山中。你们留一人在山下,四人随我去东边的镇上查探。” 士兵瞠目结舌,低头:“是!” * 滔滔河水自西北流向东南,横穿堰州境内。此地多山岭,水流湍急难以行船,到了中部,地势趋平,越往东船只越多,大部分汇集在乌梢渡。渡口西边坐落着数个县镇,是西域商队进京的必经之地,昔日也是车水马龙,九衢三市,但二十年来大周战乱频繁,这条商路便渐渐萧条了。 却说叶濯灵和采莼骗走了两匹马,一路东行,半日内就走了二三十里,在路上换了男装,天黑前进了七柳镇。镇上有两家邸店,一家临着赌场,一家挨着集市,叶濯灵在集市里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租马的铺面,但里头只剩一匹马,还算健壮,其他全是骡子和驴。 她担心到达的下一个县镇也缺马卖,当机立断,用一根晒干的紫金参换下了那匹马,前脚告诉老板自己和弟弟准备走夜路去广源县,后脚就牵着三匹马绕了一大圈进了邸店。邸店的马厩是用砖石砌的,有两头骡子和一头牛在吃草,她把军马拴在最里头,进店要了一间上房。 “可惜只剩一匹,不然再买一匹,把这两匹军马都丢了。烙上印就不好跟人换,白白贴了人参出去。”叶濯灵对采莼叹息。 许是久无客人,小二很是殷勤,送了两碗热汤饼上楼,两人吃饱喝足,不住地打哈欠。五天来她们第一次挨到床,看见枕头就想睡觉,叶濯灵嫌床褥不干净,用扫床的笤帚扫了一遍,又铺上包袱里的绸布,叫采莼坐上去,抹了抹头上的汗: “我去打两盆水。” 采莼抢着干活:“姐姐,你别累着,我去吧!” “你的脚扭到了,我先看看伤得怎么样。” 叶濯灵把她按在床上,脱了靴子,采莼猛地往后缩去,被她捉住脚踝。 “别动,怎么不听话呀。” “姐姐,你别看!” 已经迟了,叶濯灵抽掉那只袜子,在烛光下愣住——采莼的左脚竟有六个趾头。 采莼窘迫地咬着嘴唇,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我……我自己来……” 叶濯灵只惊讶了一刹,就把她的脚架在膝盖上,左拍拍右摸摸,做出判断:“还行,没伤着骨头,只是有些肿,过两天就好了。我去给你打水,你看着汤圆。” 褡裢里传来轻微的呼噜声,是汤圆在沉睡。她把褡裢塞到采莼怀里,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见采莼像被剥光了衣服似的满面羞红,想了想,索性把自己的袜子也脱了,左脚“咚”地踩在床沿: “你多了一个小趾头,我多了一个小脚趾甲,咱俩正该做姐妹。” 采莼懵然看去,只见她的小脚趾甲如同被刀劈过,裂成了两半。洗脚的活儿都是银莲干,她从来没发现这件事。 叶濯灵又道:“赤狄人的脚都这样,小时候我和别的孩子下河玩儿,他们看到就骂我是杂种,我说我多了一个脚趾甲,又不是多了一张嘴吃他们家的饭。你要是接受不了你有六个脚趾头,就这么想——既然草原上的人都有六个脚趾甲,可能世间有一个地方,那里的人都是六个脚趾,你在那儿就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人!” 第37章 落虎口 采莼咧开嘴,可眼泪扑簌簌滚出眼眶,委屈地抽噎着:“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就是因为我多长了一个脚趾,以前在牙人那儿,才卖不出去……买主要我们脱光了站成一排,像挑牲口一样看身子,我每次都是那个被挑剩下的,只有姐姐没让我脱衣服……如果能早一点遇到姐姐就好了。” 叶濯灵用汤圆的尾巴给她擦擦眼泪:“一群蠢货!只有我这样的聪明人才会买你,同样三两银子,我多买了一个脚趾头,可不是赚了?你要是告诉我你右脚也多一个脚趾,那我更开心了。” 采莼吸着鼻子笑道:“右脚没有,我这是家传的。” 叶濯灵做出遗憾的表情,捏了捏她的小脸,拾起床边的木盆出了屋子。 邸店的热水在后厨取,叶濯灵去大堂又要了一个盆,和店小二打了两盆水上来,忽然背后一冷,感觉好像有谁在盯着自己。她扭头看去,走廊尽头有个人正推门进屋,身量很高,露出一个油光锃亮的秃脑门。 她进了自己房,问小二:“这一层新住了客人?我上来时没听见动静呢。” 小二道:“那两位师父比你们早一个时辰住进来。” “和尚?” “是啊,没见过这么五大三粗的和尚,还喝酒吃肉。我们东家是胡人,说我少见多怪,他们西域的和尚都不斋戒,只有大周的和尚吃素。” 叶濯灵奇道:“西域的和尚?哪里来的?” 小二也不太清楚:“这就不方便问了,反正口音很奇怪,说话也磕磕巴巴。小少爷,您别打听了,早歇下吧。” 叶濯灵目送他离开,特意在房前多留了一会儿,对采莼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从外面关上房门。她蹑手蹑脚地走下二楼,摸到西北角的屋子外头,这间房无人住宿,门没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和尚的屋子就在正上方,隐隐传来说话声。她插上门栓,撸起袖子,在榻上架了个小桌,桌上架了个茶几,几上架了个板凳,垒得像座宝塔,噌噌爬上去把耳朵贴在屋顶,屏息凝神地听起来。 男人粗犷的声音穿透木板,刚听了一个词,叶濯灵的寒毛就竖起来了。 他们在说赤狄语! 她娘还没被掳走的时候,在家都说赤狄话,她和哥哥都会讲,这些年她怕自己忘了,只要城里有赤狄的俘虏、商人,她就跟他们讲上几句。但草原太大了,每个部落的用词口音都有差别,因此她现在听这两个假和尚说话有些费劲,只能听懂个大概。 “……禾尔陀,你的两把刀埋在土里,不会有人拿走,你不要再想着它们了,快想想怎么找到叶万山的女儿。” “什孛利大王也太急了,我们连她的样子都不知道……” “刚才你下楼看到的那个……”男人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嘴里叽里咕噜,语速很快。 叶濯灵捕捉到几个词,单拎出来她知道意思,串在话里就根本听不懂,一迟疑的功夫,他五六句都说完了,她揪着耳朵,满面痛苦,只恨自己以前没有好好学。 她跪在板凳上,耐着性子听了两盏茶的工夫,虽听得龇牙咧嘴眉毛打结,但也不是毫无收获。上个月陆沧斩了赤狄的左贤王,率十五万征北军杀得腥风血雨,东可汗的大军仓皇而逃,这两个赤狄人就在东可汗麾下,但他们是从西边一个小部落被临时征召来的,有自己的首领。大军后撤时,他们奉首领之命离队,偷偷从黄羊岭北部进入大周国境,发誓要把韩王叶万山的女儿带回去。 这一行人总共有四个,最开始出了山往东走,听说燕王陆沧在城里,压根不敢进城,只在城外伺机而动。八月廿九晚上,他们听到有骑兵嚷着抓“赤狄细作”往黄羊岭去,皆大惊失色,以为自己暴露了,想到这些人后头必有更多的追兵,就立刻动身折回了黄羊岭。 征北军歇在桥头的村店里,有一个守夜的士兵看到他们,就破口大骂,让他们这些赤狄蛮子把韩王郡主交出来,他们一头雾水——明明还没进城呢,郡主怎么就被别人绑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们杀了四个征北军,抢了两匹马,商量后认为是有其他部落的人来寻仇,把郡主带进了山中,于是匆匆去追,顾不得那个逃走的骑兵了。 可他们往北追了半宿,没见到半个人影,地上也没有马蹄印。这个叫禾尔陀的人起了疑,觉得不一定是赤狄部落绑走了郡主,便让两人带着四匹马继续走那条返回草原的险路,自己和一人骑着两匹马往南,三天后走到山麓,依旧搜寻无果。禾尔陀在山脚偷听到樵夫说村口有带刀的人在抓贼,又注意到马身上有征北军的记号,想低调行事,便和同伴弃了马、埋了刀,趁夜色顺着河道游进了村寺中。他们剃了头发胡须,偷了袈裟钵盂,装作两个西域胡僧,跟村民混出了村子,因要就近找个能买到马的地方,一路走到了七柳镇。 叶濯灵把凳子桌子一件件搬下来,感到一座大山压在了自己头顶,真是有苦说不出。她那个不省心的爹,到底在战场上骂了什么脏话呀! 还是杀了他们部落里的老大老二?人家打输了,都不忘抓她回去泄愤! 她的运气偏偏又这么好,和来抓她的人住进了一间邸店! 今晚就是再困也睡不着了。 她心事重重地走向门口,窗外忽地“扑棱”一声,闪过一条细长的黑影,似乎是只鸟飞了上去。 “吓死我了……”她喃喃地抚着胸口,带上房门。 回到三楼客房,叶濯灵和采莼说了这事儿。 采莼也担忧得要命:“姐姐,今晚就走吧!咱们好不容易从黄羊岭下来,万一被那两个赤狄人发现就完了,他们就是来找咱们的,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叶濯灵把她的左脚放进冷水盆泡着,右脚放进温水盆,手指碰了碰红肿的部位,她短促地叫了声疼。 “你再踩着马镫,就扭得更厉害了。” 采莼自责:“都是我笨……” 叶濯灵蹲在地上,先给她洗右脚:“你不是笨,是骗人没经验,我起初还以为你是装的。我们先休息几个时辰,丑时悄悄地上路。” 盆里的水哗啦轻响,采莼望着烛火,瞳孔染上暖融融的光晕,嘴角抿出一丝害羞的笑,又垂下眼皮,低声道:“我要是像银莲那么能说会道,做事又麻利,就不会拖累姐姐了。” “自家人说什么拖累不拖累。”叶濯灵在冷水里抚摸着她红肿的脚踝,说起计划,“我问过卖马的老板,镇外有一座荒废的驿城,修有南下的官道,十里外连着渡河的浮桥。我们南下,要么从这浮桥上过,要么往东五十里去乌梢渡乘船,陆沧要去白河郡,必是从乌梢渡发船,我们得避开他。” 采莼乖顺地点点头,“那就走浮桥。” “浮桥下水流太急,马匹也许不能通行,要做好弃马的准备。” 采莼立时心疼起钱来:“早知不买马了,走路过去,就这短短十里。” “万一路上遇到危险,马是能救命的,必须买。”叶濯灵其实也心疼那根紫金参,给她擦干左脚,从包里取出伤药抹在皮肤上。 采莼脚底冰凉,心头却热乎乎的,合掌在胸前,闭上眼念念有词。房里一时极静,只有灯花的爆裂声。 “许什么愿呢?” “求菩萨让姐姐早点找到世子,兄妹团聚。” 叶濯灵拍了拍她的肩:“你到了南方,想不想找爹娘?” 采莼想了半晌:“我被拐子拐走时,才三四岁大。我家门口有一个湖,爹爹曾经抱着我坐在木桶里摘莼菜,采莼这个名字就是他取的,可我连莼菜是什么样都不记得了,也不记得爹娘叫什么、家在哪儿。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不知还在不在世上,若是历经千辛万苦打听到了,却得知他们死了,那还不如不找的好,就当他们平平安安地活在那个湖边。” 叶濯灵安慰她:“你不知道你家在哪,我却有个大致的方向,等我找到我哥哥,你也要这么喊他。我认的妹妹,他不敢不认的。” 采莼拉出脖子下雕着荷叶的玉佩,放到叶濯灵手里,“这是我爹娘留下的,因为磕坏了一角,值不了几个钱,人贩子又嫌我是怪胎,身上戴的东西晦气,所以没卖。我不知挨了多少顿打,才保下它做个念想,姐姐认下我,我就把这个当结义的信物,你别嫌弃。” 叶濯灵收下,翻了翻包裹,找出一枚镶金的翡翠坠子:“好妹妹,我祖上也阔过,成天吃香喝辣,到我这辈是落魄了。这坠子你收着,等我有钱了再给你买好的。” 说话间,汤圆在褡裢里动了动身子,迷迷糊糊地探出脑袋,神情恍惚地打了个哈欠,竖起大尾巴,摇摇晃晃地往窗子爬去。 叶濯灵提溜住它的后颈:“死孩子,这会儿要解手。” 她无奈地走到窗边,忽觉有股凉风吹到面上,举着灯盏一看,原是破旧的窗纸上有个小洞,窜了丝风进来。 “快去快回。”她支开窗子,警觉地左右看了看,让汤圆溜出去。 丑时过半,夜深人静。 邸店的马厩里窸窸窣窣,三匹马从打瞌睡的牛身后经过,驮着人和行李向北行去,消失在黑暗里。 出了驿城,叶濯灵把采莼的军马丢弃在枯树林里。天穹高阔,旷野苍莽,一钩月尖如狼牙,冷冷地照着旧时的官道,她仰起头,几点冰晶似的寒星忽隐忽现,仿佛被河上吹来的秋风蒙上了一层水汽。 “如此好风良夜,奈何做贼出奔。” 她叹了口气,执鞭一挥,后面的采莼紧紧跟上,左脚缠了一圈布,仍在颠簸中疼痛难忍。 两人约莫行了七八里,风中的水汽越来越足,马跑得慢了下来。 “姐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采莼突然问。 叶濯灵侧耳听去,有浪花在拍击河岸,“没有啊,就是河水。” 身前的汤圆在空中嗅了嗅,用爪子扒拉了她好几下。 她回头,月光还算明亮,堪堪能看清周围景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你别吓我……”叶濯灵蹙起眉头,叫采莼走快些。 又走了一刻,汤圆跳上她的肩膀,倏地一蹬,腾空跃起,她急忙勒住缰绳,转身道:“小心!” 采莼被汤圆吓了一跳,这小家伙扑到自己的马上,伏低身子,一眨眼就不知道蹿到哪儿去了,她只得停下马,四处找它:“汤圆,别闹了。” 这一停,叶濯灵就听到了一阵怪音,像是老鼠在吱吱叫,又尖又细。她借着月光找了半天,只听见叫声,就是看不见它,汤圆在地上绕着采莼的马走了一圈,胡须抖动,龇出四粒尖牙,又跳上马背,抬起两只前爪在袱驼上刨来刨去。 那包袱放在采莼身后,被汤圆这么乱刨一气,系口动了动,眼看着竟钻出一只油光水滑的耗子来。叶濯灵和采莼都惊呆了,根本不知它是何时藏到包袱里的,采莼最怕耗子,尖叫一声,抓着腰包在马上挥来挥去: “下去!快下去!” 汤圆把那耗子赶了出来,扭打成一团,凶狠地互相撕咬。叶濯灵这时才发现包袱上被咬了个洞,而那和汤圆打架的东西,也不是什么耗子,而是一只仅有巴掌大、通体银白的鼬,瞪着一双绿荧荧的眼,小脸透着股凶狠劲儿,看起来比汤圆还要精些。 采莼正拿包拍打着,“叮当叮当”几下,腰包里的东西接连砸在地上,她低头一看,却是腰包也被它咬穿了,不由柳眉倒竖:“汤圆,咬死这个小贼!” “糟了!汤圆,别打了,快走!” 叶濯灵蓦然反应过来,这小贼应该是人养的! 这玩意叫做银鼠,却比老鼠厉害得多,天性逞凶好斗,能捕杀比自己大几倍的野兔,有的还能蹬鹰,草原上的人养它来捕猎护身,她娘以前在部落里就养过一只。荒郊野外,哪来这么鬼精的东西,敢打马和人的主意,分明是有人故意把它放过来,扰乱她们的行动! 汤圆听到呼唤,下口稍有犹豫,那银鼠看准时机,一口叼住地上掉落的物什,三蹦两跳蹿进夜色里。 “哎呀,我的玉坠子!”采莼惊叫。 汤圆发出示警的低啸,纵身跳上叶濯灵的马鞍,拍着她的胳膊让她向前看,不看不要紧,这一看魂飞魄散—— 前方半丈远神不知鬼不觉地站了两个男人,都身披袈裟,头顶光光。一个彪形大汉扛着刀,比陆沧还高出一头,另一个身量较矮的左手拎着绳索,右手吊着那枚翡翠坠子,若有所思。 银鼠正趴在大汉的肩头,不停地用鼻子拱他的下巴,瞟着汤圆叫得惨绝人寰。 第38章 代桃僵 叶濯灵抽了口凉气,瞬间想起那四个征北军的凄惨死状,扯着缰绳就要走,一枚石子“嗖”地打在马脸上。马受了惊,撂起前蹄嘶鸣,她仓皇稳住身体之际,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把她揪了下来。 “不要碰我!”采莼挣扎着,也被人抱下马。 两个男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堵住她们的嘴,用绳子捆住手脚拖到路边,汤圆扑上来咬人,被那银鼠缠住,两团雪球骨碌碌滚到草丛里,打得难舍难分。 高个儿大汉抖出一个麻袋扔在地上,掀开袋口,面上显出迟疑之色,叶濯灵抓住这空当,呜呜地哼起来,示意她有话要说。大汉也正有话要问她们,和同伴一人拿着一把刀,架在她们脖子旁,用生涩的中原话道: “不要叫!” 随后他扯掉两人嘴里的布条,蹲在地上问: ““叶万山的女儿,你,还是你?在房里我听到你们说话,不要骗我。” 叶濯灵顿时出了身冷汗,暗道不妙,只知道自己听了别人的壁脚,却没料到他们也来这招! 大汉的目光在两个女人脸上逡巡,有些不耐烦地挠挠光头。原来几个时辰前,他从铁匠铺买了刀回来,看到马厩里多了三匹马,其中两匹比一般的驽马肥得多,明显是喂豆子的,掀开布一瞧,竟是有烙印的军马。他回房和同伴讨论此事,说了一会儿,身边的银鼠察觉楼下的空屋进了人。 他担心征北军找了过来,使了个倒挂金钟的功夫翻窗而入,从门缝里一瞧,离开的却是本层另一间房的住客,身形纤细,怎么看都不像个大男人。房中的桌椅有搬动过的痕迹,榻上方的屋顶有一小块被擦拭过,他心下起疑,又翻到那两个住客屋外,用树枝钻破窗纸窥视,只见一室烛光里,有个小娘们儿正在给另一人洗脚,说话的语气甚是忧虑。 他虽然会简单的中原话,但她们说得太快了,嘴里像有串鞭炮似的,什么羊羔老虎、菩萨爹娘,等他弄明白几个词回过神,噼里啪啦三百响已经放完了,听得他愁眉苦脸、心如死灰,只恨自己没有向中原俘虏好好学。 但他听懂了重点——这两个小娘们儿是从黄羊岭出来的,就是他要找的人,洗脚的那个刚才在楼下偷听了谈话;她们还要在今晚动身,从桥上过河。 天知道韩王郡主怎么跑到了七柳镇,还撞到了自己眼皮底下!这样的好事不需问缘由,他只负责把她带回去。至于她们什么时辰出发,他听漏了,心想勤能补拙,干脆不睡觉,二更刚过就带着同伴出了邸店,在路上设伏,以免在镇子里动手惊了旁人。等到四更天,路上终于传来马蹄声,银鼠训练有素,先爬上对方的马钻探,让包里的东西掉几个,这样对方就会停下来捡,给他们可乘之机。 眼下是捉到了这两个女人,还需问话确认,中原人狡猾,只能寄希望于刀剑,让她们在威慑下说出实话来。 大汉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神色,又粗声粗气地问了一遍:“叶万山,韩王,谁是他的女儿?” 叶濯灵咳了几声:“这位壮士……” “我是!我就是郡主!”采莼几乎是同时开口叫道。 “你跟我们走。”大汉说。 叶濯灵觉得这两个赤狄人的中原话说得还行,极力压下恐惧,和他们谈判:“她是为了保护我才这么说,你们要找的人是我。我爹已经死了,是被燕王陆沧杀死的,你们的左贤王也被他杀了,我们是同一个阵营的人,你们想报仇,我可以帮你们。” 大汉露出困惑的表情,和同伴用赤狄话嘟囔了几句。 “我们不见燕王,你想骗我们,让他把我们杀了。”另一个赤狄人说。 叶濯灵气得在心中大骂,谁说要带他们去见陆沧了!没学好中原话就别出来干绑人的活儿! 她手脚被捆着,没法比划,言简意赅地道: “我爹是叶万山,我是郡主,她是我的仆人。” 可大汉认为她在说谎:“世间没有主子给仆人洗脚的。” 采莼拼命往她前面挪:“我才是,你们抓了我吧!” 叶濯灵鼻子一酸,朝她使眼色,她摇摇头,目光从未这么决绝过,即使害怕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也没有一丝后悔。 “你一定要带汤圆找到哥哥……”采莼低声道,牙齿都在打颤。 叶濯灵再看一眼采莼,就要哭出来了,并肩和她挨在一块儿:“我才是,我才是!你们要抓就抓两个人!” 矮个子的赤狄人走近几步,端详着她们的面孔,月光下,两个女孩儿都水灵灵的,年纪相仿。在他看来,这两个女人除了眼睛颜色不同,长得没差别。 他对大汉道:“禾尔陀,多一个人就多一分麻烦。我听到这个黑眼睛的女人说翡翠是她的,我们看一看她们的行李就知道谁是郡主了。” 说着便把马上的包袱全解开。 叶濯灵这下急了,她的马驮的都是干粮药材,首饰大多放在采莼的马上,赤狄人讲究尊卑,地位越高的人,身上就带着越多的饰物,而饲养的猎狗鹰隼等动物则是让仆人看管。他看到精雕细刻的金玉宝石,又看到汤圆在自己的马上,肯定以为采莼才是主子。 果不其然,那矮个子翻了一遍包裹,冷笑着把她推倒在地:“你骗我们!” 采莼像头小豹子一样吼道:“你们别动她,我跟你们走!” 大汉露出一个可怕的笑:“你爹死了,你跟我们去见大王,好日子在等你。” 叶濯灵毛骨悚然,她知道采莼跟这些野蛮人去草原会落得什么下场,若是换了她,兴许还能找机会逃出来,可采莼不能,她连赤狄话都不会! “你们看,我的眼睛不是黑的,我的脚趾甲和你们一样!你们去问问,韩王郡主是…… 唔……” 矮个子的赤狄人重新堵上她的嘴:“我不瞎,你就是个杂种女奴,很多有钱人找你这样的做仆人。禾尔陀,我们带着叶万山的女儿回去,大王会高兴的。” “你们要带我去干什么?!”采莼惊恐地问。 大汉拍拍手上的灰,用中原话说:“送你去见你爹。” 随即一记手刀将她拍晕,封住嘴套进麻袋里。 叶濯灵说不出话来,只能强忍泪意,愤恨地望着这两个赤狄人,大汉“啧”了声,对她道: “我只杀拿兵器的人,等你拿了刀,再来草原上找我禾尔陀吧。” 他把叶濯灵的军马拴在树下,又在她们的包裹里捡了好些金银细软和干粮,拿了根匕首,让同伴扛着麻袋骑上采莼的马: “咱们先到驿城歇着,天亮再寻一匹好马回去。” 赤狄靠驭马在草原上发家,在他们的族训里,只有战场上的马和断了腿的马可以杀戮,就算是仇敌的坐骑,夺过来也当成自家的马对待,若非在别人的地盘上,他们绝不肯放弃能听指令的军马。 禾尔陀唤回银鼠,牵马朝来路走去,汤圆扑上去抓麻袋,被刀把掀翻在地,夹着尾巴一瘸一拐地跑回树下,哀哀地嘶叫。 赤狄人高塔般的身影很快被黑夜吞没,四周再也没有人了。官道上静如坟墓,只有一弯冷月悬于天际,照着群山万壑。 刚才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噩梦,叶濯灵心如刀割,再也忍不住,绝望的眼泪如倾盆大雨落下。她在地上狠命蹬着双脚,肩膀剧烈地颤,喉管一抽一抽地痛,可就算哭花了脸,呜咽得再大声,连片树叶子也撼动不了。 她不该带采莼来这个镇子,更不该自作聪明去楼下偷听!这么一个天真无邪的姑娘,被他们糟蹋了要怎么活啊!才下山一日,她就把采莼弄丢了,她真是个废物!她说过要保护好这个妹妹的…… 她想死的心都有了,可一想到哥哥,想到采莼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又燃起了一丝向前走的勇气,然而看着脚边的汤圆,脑海里就闪现出她和采莼银莲在山中赶路的情景、围着汤锅聊天的情景、在王府中嬉戏打闹的情景……爹爹走后,她就把她们当成家人了,而现在只剩下她和汤圆两个了。 汤圆被她满是泪痕的脸吓到,以为自己犯了错,心虚地趴下来,用嘴轻扯她的衣带,抬起一只被银鼠咬破的前爪,放在她的膝盖上。 叶濯灵被愧疚和伤心煎熬得身心俱疲,哭了一场,竟迷迷糊糊地倚着树睡着了。梦里她追上了那两个赤狄人,又被他们扔到了泥潭里,她再追,他们再扔,最后她浑身上下都湿漉漉冷冰冰的,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人把她从泥里拽出来,她大口喘着气,扶着他的手站住脚,一抬眼,面前却不是人,而是一个长着硕大狼头的怪物,獠牙间滴着血。他拿着分成两半的金龟,质问她印章到哪里去了,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一爪子就把她推下了悬崖,狰狞的笑声回荡在天地间…… 恐慌的坠落感让叶濯灵惊醒,她浑身是汗,睁眼看见一片暗蓝色的天空,还有倾斜的树。 她意识到自己躺在草地上,嘴里塞的布条不见了,马儿伸出舌头,正舔着她脸上风干的泪渍。她动了动麻木的身子,发现绑住手脚的绳索断了,凌乱地盘绕在衰草间。 汤圆的脑袋伏在她肚子上,闭着眼平稳地呼吸着,粉嘴巴磨破了一点,血迹已经干涸了。 * 二更时分,霜天月白,草木露重。 租马的老板称两个女骗子往东走了,士兵也说那两个假和尚去了镇上,陆沧一行六个人,出了羊脚村直奔七柳镇,到达时夜已深了。 他们刚出村就碰到了做完白事回村的知宾,朱柯一问,得知假和尚还真去人家里围着棺材念经了,不仅念得很认真,还在火盆边跳了一支双人舞,东家虽然听不懂也看不懂,却极是满意,眼泪汪汪地拉着他们说了好些话,额外给了些衬金。两人吃完席就留在了镇上,后来到哪儿去,知宾也不知道了。 好在镇子小,陆沧没费什么功夫,就打听到了线索。 “……那两位师父是昨日来小店的,说要住一晚,但好像有什么急事,三更不到就提早走了,小老儿在大堂打盹儿,看见他们带着包袱下来。”邸店老板如实道,和士兵们描述了两个假和尚的样貌举止。 陆沧问:“他们朝哪个方向离开的?是否骑了牲口?” “出店门往东,是走路的。” “可有妇人投宿?” 老板摇摇头。 陆沧要来住店的簿子翻看,昨日只有四个人住店,“这间上房住的是哪两个人?” “一个戴幂篱的小少爷,还有他的仆人,穿得朴素,出手却大方,带着三匹马。他家开生皮铺子,还带着一条狐狸皮子,说要孝敬给燕王殿下,路上一刻也耽搁不得,他们是四更走的,也是往东。”老板啧啧称奇,“我开了这么多年店,还没见过那么好的皮子,雪白干净,这小少爷忒粗心,就明晃晃揣在褡裢里,要是被贼瞧上可糟了。” 陆沧差点捏碎了手里的银子。 ……孝敬他? 那狐狸精不糟践他就谢天谢地了! 装完孕妇装少爷,还给她装上瘾了! 陆沧把钱放在柜上,“拨四间上房,我们六个人住一晚。” 士兵们都上楼进房后,他在屋里关了门窗,对朱柯道:“等明早开了市,我们去问马贩子,她骑着两匹,又多了一匹,必是在镇上买了马。” “王爷要是不困乏,小人今晚就去他家问,省得耽误时辰。” 陆沧冷笑道:“镇外有官道,往南可过河,往东可到乌梢渡。我驻军在乌梢渡,她探得消息,不会冒险从那儿走。至于十里外河上的浮桥,我从大营出发前就让人拆了,民船都打发走,以防流民军不降,要发兵渡河。那么急的水流,她们两个人带着一只狐狸,怎么游过去?等她想出法子,我也差不多捉到她了。” 可惜此事不能闹大,他得低调,不能派遣一两百号人拿出打仗的精神来逮狐狸。 陆沧憋闷地在邸店中睡了一晚,翌日清晨,在大堂用了早饭,先派四个人出镇打探,自己和朱柯去了集市。此地人口虽少,却比云台城繁华,有卖菜卖米的,有磨豆腐打铁的,还有一家租马行,老板脸色很差,和客人说话不耐烦,仿佛遇上了什么难以解决的糟心事。 这样的神情陆沧太熟悉了,他每天早上起来一想到柱国印飞了,照镜子跟这老板一模一样,本着同病相怜的心,和颜悦色地上去询问: “老丈,你这儿有没有马?” 老板瞪着眼睛,指着幡子,上面租马的“马”字被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改成了租“驴”:“客官,您来晚了,前日还有一匹,被人买走了,昨儿我又带了一匹过来,被杀千刀的贼给偷了!转个身喝水的功夫,两个土匪割了绳子就跑,我这身子骨哪追得上啊!” “官差不管吗?” 老板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官差?他们只有收税的时候才来,打死人了也不关他们的事。” 第一卷 第39章 抓赌鬼 谁知道,好一会儿,这耳光都没有落下来,反倒是耳边传到了那个渣男的哀嚎声。 在得知到廖雅琴已经去了机场,楚诚没有做一丝儿停留,朝着飞机场的方向而去。 “好了,谢老,我们就不争这个了,皓雪现在受伤不轻,我们还是想想办法让她清醒过来比较好。”洛乘风坦然一笑,对那位谢老道,他的态度不卑不亢,颇有一番风度,令人不得不生出一股敬意。 有句话说得好:英雄不打不相识,结交认识这种事情,等一战之后再说吧。 神力波荡开来,那一众法修惊恐,连忙用法则防御,饶是如此,他们不少人也被震得口吐鲜血。 每一个主神,都建立着许许多多的信仰空间,用来收集信仰之力。 听到冷傲霜的话,燕姿和玉凤都无奈的摇了摇头,她们都觉得冷傲霜太傻了,现在竟然还要维护叶凌天,这不就是火上浇油吗?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选择队员?若不跟我一组,你愿意的话,我能立刻去找长老们提议。”萧铭新又说道,同时还往边上的帐篷里传了道神念,对象则是赤天。 秦狂生放开了抓着秦阳的手,他看向了远处的崇山峻岭,脸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我姐姐半步,所以你的比方根本不成立。”楚诚摇了摇头。 这个姜蜜也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生意做得好,又是外来的人,那些人肯定要过来找茬的。 回到车马行,德成叫开了大门。林冲上前问了下韩老六的情况,听说韩老六一切都还好,这才放下心来。随即吩咐一个叫顺子的伙计去医院看护韩老六,把曾三换回来,这院子里,离了曾三还真不行。 她一直跑到一家咖啡厅才停下来,她坐在休息椅上,用纸巾擦掉脸上的泪水。 杨莉听到这终于有所动摇,虽然她百般不愿意相信刚才许甜所说的话,但是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那么她该怎么办? 听到此人所说的名字,所有人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穿的破破烂烂的林尘。 杨修一边思考,一边在操场上做跑步做俯卧撑,不知不觉中,直接睡着了。 旁白年那丫环青萍更是腿脚发软,身子还隐隐发抖,有那么一瞬间,她真以为自己和夫人做的事情被人发现已经死定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弥漫开来。 最后才是恰好秦奕灵感爆发拍了这张照片,又恰好秦奕翻评论的时候看见了她的评论。 “这不怪你们。我身边有那样的间谍助理在,这种事迟早都会发生的。你们来,只是逼着提着发生罢了。好了,不提那事了。我们说汉纳博士的事。”罗曼博士摆摆手道。 此时江秋的眼睛中浮现了一抹狡黠的神色,他早就计划好了,只要这个家伙敢出来,但时候将他捉住,这食人蚁还不是说退就退? 他颓丧的坐了下来,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以武力强行突破的想法,一来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去破门,二来也是心中有所顾忌。 “老龚,你今天怎么了?好像自从遇见了猪王之后,你就有点萎靡不振的样子。”陈滢率先发问,而千千两人也是一脸担忧地望向了龚寒。 罗亮点点头道:“孔雀说的没错。任何设计都有它的缺陷。我们只要找到它的缺陷,那就一定能找到攻打它的机会。这样吧,既然大家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也别急着想怎么打。大家先回去再慢慢想。 “呃?”邹渲按照时间顺序打开留言,同时好奇这林十月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不过哪怕是这么一根珍贵的斜月木,毕竟只是一根枝桠、不是斜月树。 袁熙这命令一出,谁都想不到他这是做什么的。不过也没有人敢问。 西凉大军在离刘天浩这三千人马还有二里地的地方开始减速缓行! “父亲说,在你心里,佛最重要。可我那天,明明听见了,你说过,满天神佛,不敌我。玄一,你没有在骗我,对不对?”沈青君如此问道,她一心要来求个明白。 凉凉的触感奇迹般的抚慰了陆夏发胀发疼的不适感,焦躁的心情也渐渐平息下来。眼部的酸胀感也在慢慢地消失。她今天才发现,原来颜少还有治病的本事。 “我等当然是来保护主公啦!”许褚哈哈大笑道,憨货也会开玩笑了,倒是难得。 充满了疑问的龙妍忍不住再踮起脚尖探着脑袋四处张望,心下奇道:不在客厅,那么他会在哪里呢?难道走了? “我……”贾诩一时竟是无话可说,计谋虽然是我出的,而且我也十分确信此计必然有效,但是,命却是你自己的,你也认真点好不好?你就这么相信我? “唉呀,怎么还把二位绑着呢?仲康,还不赶紧给二位李将军松绑?”刘天浩想缓和一下紧张情绪,转头又是看到二李还死死被绑着呢,连忙吩咐松绑。 第一卷 第40章 紫云山 “李浩,从今我李云就跟着你混了”李云来到李浩的面前很是恭敬的说道。 这个台阶却不是饶过霞儿。正因为饶过了霞儿的家人、饶过了皇后娘家一族,所以霞儿是必定要治于重罪的:皇后必须要给皇上的交待,也是给自己儿子的交待。 看到自己的手背理拉德紧紧握住,我的嘴角竟然不自觉地微微往上扬了扬。 从出了院门就跟在车子后面的黑影,一直不紧不慢,与车子同行。 老婆好不容易原谅自己,可不能再出轨了,顶住顶住,不能沦陷,杨乐凡闭着眼睛,默念道。 而北国国主也被姜易的话给惊住了,如果姜易愿意加盟北罗刹星,其价值意义绝对比少清道尊要强上许多。 他一步步上钩了,嘿嘿,不信他今晚不沦陷,赵水仙在心底窃喜。 “呼——”林涵溪长舒了一口气,看来是她太紧张了,或许,真的是自己误会了也说不定,如此想着,林涵溪不觉莞尔一笑,笑自己太过紧张了,转身便要离开。 李凝想到自己宋朝的人物儿看到了秦朝的人物儿,心中难免有些激动。 大王哥从来没有怀疑过虎胆的能力,但不知这次这么的,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次虎胆凶多吉少。 要不是刚才萧诗雨喝了‘黑魔鬼’这样烈性的酒,秦照担心她会酒精中毒,着急抱着她去医院的话,也不能耽误这么长的时间。 “怎么回事。”白羽看出了西门离的疲态,转头仇恨海询问着。他们俩人住对门,有情况最先发现的应该就是仇恨海了。 但是,秦照根本就没将他的话放在眼里,眼中弥漫着浓浓的杀意。如果不是顾忌到法律,他早就将霍浩杀掉了。 “袁公子的意思是说?”与阿九相处了也有月余,李守业开始逐渐摸出了些阿九的性子,她虽然心地善良,连源祥记这么大块肥肉都舍得分给他一份,却绝不软弱,尤其是有人惹了她的话,那人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成国亮的一颗心,更是只觉得一颗心彻底地放下来了,脸上再也没有任何的顾忌,直接肆意而疯狂地笑了起来。 进入酒店,江翌直接来到了柜台,询问总统套房里的家伙在不在。 阿九心中默念,当然想走,难道还真的一辈子被困在这儿吗?但是口中却不敢再提这茬,自己是大意了,应该尽量弱化慕容绯的防范之心才对。 “独孤九阳来也,阴元星上,可有人与我一战?”独孤九阳的声音传遍了阴元星的每一个角落,这就是他一落到到阴元星地表上做的第一件事。 反倒是常静,并没有发现角落里打坐的林烨,她还当作这天台上没人,便往前靠到了护栏那,依靠着伸出手臂,仿佛想要拥抱住夜晚的星空,抓住那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切美好。 迪亚看到米娜拖住的那两黑袍人,心中不禁长舒了口气,然而,这时莫西森冷的声音传来,“我亲爱的姐姐,你还有工夫去关心别人吗?”随着莫西的声音,一把锋利的短剑也随之刺来。 一想到那可能性,司命杰只觉得浑身气血上冲,脸蛋不禁涨得通红,激动得身躯轻颤。她一万个告诉自己,不能收下这命魂印,但是双手还是死死地拽着,不肯放松。 “呵呵,有意思,大炮怎么划掉了?不想要么?”叶飞看了不禁笑着说。 反之,学生你要是学习成绩好的话,那么你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也都是可以原谅的。 禹惊鸿气得脸色煞白,就连一贯清冷傲物的林青儿都紧紧皱起了眉头,怒意汹涌。 当刘伟打开施静的办公室门后,施静一脸惊讶的看着刘伟说道,要知道刘伟真的很少来这里的。 我赶忙打住了他,我受不起这样的感谢,此时的我连自己都顾不好了,还谈什么为社会做贡献。 他所言自然就是帝惊尘被追杀一事,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司命杰带着三分戒备地微微颔首。 陆思瑶却不怕,管你认识谁的儿子,只要你犯了事,本姑娘照样把你抓进牢房里去。 双眼中凶光四射,得到古风命令的俱湮荒兽立刻朝龙狂行攻击过去,所向披靡,根本就沒有人能拦截得了他。 虽然也姓凌,不过并非是那千年世家的凌家,只是后头,凌家被屠杀之后,高祖在弥留之际,一日梦见了当年凌家的人,担心有人旧事重提,这才命自己的亲信前往这淼城,改姓凌,故而才有了如今的凌家。 转眼,在弱水里前行一个多月,终于离开弱水区域,一片分布着很多岛屿的汪洋映入眼帘,显然就是罗刹海。 百芝堂新的押注盘出来,不管是修真界的修士,还是普通人,都是一窝蜂的朝百芝堂涌来。 于肃的名声在民间很大,有了他儿子儿媳的加入,一定能拉拢更多的人加入义军。 最可恶的是,舍不得妖兽肉换吃的,那兄妹两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只半大的鸡仔和鸭子出来,那个叫赵隐的人家召唤出来的是宠兽,给肉吃正常,但这一鸡一鸭是什么情况。 既然无法登船,那就试试冰系技能和一堆船能不能替她扛过这个游戏。 秦龙撇了撇嘴,他现在被收服了,在系统的制约下,对秦龙算是百分之百的忠心了。 第一卷 第41章 遇狐仙 “好了,我的职责到这里就结束了,你就先住在这里吧。领主大人过一段时间会召见你的。”鹿说道。 灵脉,山川汇聚,灵穴暗结,乃是一个世界的根基,灵力的诞生之地。 终于还在纽芬兰岛附近,为人类做出了贡献,帮助滋养了那么多的鳕鱼。 “末将明白!”高几几现在可不会触这霉头,刚准备下去,却又被股利大汗叫住。 “您,就是这片领地的主人?”蛇晶询问道,他从白狼的身上感应到了强烈的元素能量,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不过这只白色的巨狼真的很可能就是领主,他很有领主的风范与实力。 财政报告统计完成,白狼总算可以去处理路人甲的事务,他抬起头看了看路人甲,发现路人甲居然已经坐在那里睡着了,他又看了看头顶的荧光苔藓,它们的颜色已经变得有些黯淡了,看来现在已经进入了地底世界的晚上。 “我去告诉老妈。”莫嵩说道,接着把玄灵球丢给了他爸,然后光芒隐去,莫嵩转身看到亦有着一块黑布将房间门密密遮住。 可就在这时,闭眼坐在一边的龙行动了动鼻子,一阵香气钻了进来。 火焰长刀的攻击极度强悍,似乎要焚尽一切,几次将那碧色的枫叶烧出几个大洞,甚至点燃半边。 既然想要造反,就凭他三人还不足为惧,可怕是的与君墨尘连手,想到这让肖俊峰不寒而栗,如果是那样就真的太可怕了。 这便是银质灶台和黑铁锅的增幅作用,如果没有增幅,做出来的一份食物最多只能增加五百饱食度。 六个男人背靠着背捆在了一起,全身上下除了嘴里的臭袜子也就剩下了那根捆着他们麻绳,难怪莫子骞会说他们不雅,至于冷墨曦笑的是,他们的双手不是和平常捆人一样捆在身后,而是被捆在了身前,正好就挡在了胯下。 傅悦君含笑点头,丝毫没有因为傅家死了一个姑娘而伤心,她在傅弦思的尸体旁边半蹲下来,绛红色的裙摆铺在地面上,似乎都开出了妖异的花来。 她身为科研人员,每天的水量比一般人多,但因为蓉蓉发烧,今天的水已经被她用完了,冷富国的那份也用了不少。 只是在这时,朝廷收到了从北境送来的军报,提及近来北契蠢蠢欲动,泽国又频繁调兵,请朝廷支援。荣王和煜王皆是主动请缨,远赴北境,明宗皇帝准了两人所奏,即日启程。 由着林家如今重新崛起的势头不变,等待暗中潜行的幕后黑手先露出马脚。 此种物件又可称仙器,神器,道器,不同的道途或者时代,都是顶尖的重宝。 那生长在泥潭之中和周围的藤蔓,会拼尽全力,把他们能触手可及的人和物往泥潭里拉拽!即使拉不动,也要让他们溅上污泥。 就在齐天大圣的故事讲完的时候,这一片大陆之上的生灵终于全部苏醒了。 胡子似乎毫无觉察,漫不经心的低着头,跟在莫晓生的身后,不紧不慢的向操场走去。 一旁田状有些焦急起来,那个高度虽然他也可以,可是两人的速度说明,这个韩雨要比他强。 巧了,杰哥也进来了,和柴桦、孙静打了个照面。因为有孙静,所以杰哥省心了,基本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来,把健身房的一切基本都交给孙静了。 而这样的符箓,杨静如手里还有几十张。除了万金油驱邪符,还有柳观狸押着剑梅道人画下的破邪符、金锐符、封镇符等等一批功能各异的符箓,应有尽有。 旁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但出于对伙伴的信赖,都一窝蜂的拔腿就走。 陆压道君震撼不已,他感觉到世界鼎将要离他而去,这种感觉很不妙。 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然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我们曾经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到最后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 星云主神的影响力,已经覆盖了全球,哪怕‘星际商盟’再古老腐朽,可对地球来讲,依然是庞然大物,没有任何人,能逆转他的存在。 “我不能知道吗?你问了我跟陈问今那么多的事情了,不应该说说你们?”肖霄继续玩着泡泡,用平静而无所谓的轻松语气,传递她想了解的动机——没有恶意。 何翠花惊恐无比,她仿佛记了起来,上次杨泽就是这种眼神,让她吓得尿了裤子。 薄翼拓用尽全力挡住猩猩和骷髅怪人的攻击,他刚刚在船舱里用光了所有的灵法力蓄积,现在恢复的这一点根本撑不了多长时间。 第一卷 第42章 渡飞索 他从马侧的鞍袋里抽出大弓,扣上弓弦,把箭袋挂在自己的腰中。 作为年轻一代的最强者,他不知道有多少支持者,更不要说一些跟着他猎杀外域人的修士。 一道闪电突然从空中降临,猛地劈在了莫嵩手中的巨锤上——此时的莫嵩到像一根避雷针。 莫嵩三人恋恋不舍将目光移开,看着缓缓停步的紫色邪蝎,表情凝重。 “他平时不这样的,怕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虚荣心大起,有点膨胀了。”木公一脸无奈。 相比于姜无忌来说,姜璇显然更了解元庆帝,毕竟姜璇十六岁就开始执掌明镜寺,那几年时间里,元庆帝做了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宇流明拿起茶盏放在自己的唇边轻轻的啜吸两口,只感觉茶水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自口中穿过咽喉吞咽入腹中,而水液中的清澈甘醇之感却在口中久久萦绕不去。 刘德当然不会对邓羌有任何的歧视,邓羌虽是羌族,但正好可以把邓羌当做马骨来用。 白狼的这个问题,换来的是黑狼的沉默,觉得情况有些不太对,白狼便停下了自己手中的工作,转身面对着黑狼。 城头今日值守的乃是校尉郑福,得到士卒的消息后,赶忙上前迎接。 桃逐虎正说着话的时候,桃逐鹿的马蹄声就已经向后远去,桃逐虎见状手上当然也不敢怠慢,伴着桃逐鹿他们骑行当中的飞矢,桃逐虎也张弓发弦,急矢劲发。 如果秦岩真的和叶晓倩是死仇,无论叶晓倩多漂亮,秦岩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杀了她。 张磊眼中猛地冒出一股怒火,扭头就向侧面望去。“找死呢?看什么看!”光头看到张磊的目光立即暴戾的骂道。 莫雨欣自从跟陈奕霖闹掰了以后,加入了辉腾的老对手川田时代影视公司。 这是权力的象征,巴掌大的令牌却有指挥三军的能量,所谓军令如山。 兰子义看了高延宗一眼,心想或许人的本性就是好乱恶治吧,虽然兰子义现在很想讲上一大段圣人的教诲,让城上这些没人性的家伙都乖乖的散开,可真要这么干的话又怎么守城呢? 拿云知道,无论是假年,还是乌有,都已经不是“正常人”。这里的正常,不仅仅是实力上的正常,也包括心理上的正常,严格来说,假年和乌有在思想上非常偏执,就像大演员都有自己独特的脾气一样,常人难以理喻。 一行三人停了下来,一只尖鼻魔兽横在了前方,双眸中涌现出一股想要吞吃掉他们的疯狂劲。 “这不好说,粮商肯定有这么做的动机,但他们这么做却不会落下好处,太仓粮食有亏空,亏空的粮食不可能全都塞到老鼠肚子里,那些空出来的粮食必然要经过粮商卖出去,粮商就此事放谣言乃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过了好一会儿,肖启亮才举着万淼刚才给他的宣传资料,一边低头看着资料、一边步伐缓慢的从办公楼的大厅中走出。 妈妈罗婉心那嘴巴,只要知道孩子性别,毫不夸张的说她绝对会拿个喇叭,恨不能公布全世界她孩子的性别。 章雪儿看向云依依的眼里带着浓烈的歉意,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不要到时候没死在敌人手里,反而死在自然灾害中,肯定谁能存活到最后,谁得胜。 如果让现在的厉封爵再经历七年前的事情,当时也许就不用他和夜少辰用这么极端的方法洗掉他一部分的记忆,换醒他,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为了吸引注意力而闹自杀戏码,真不会是凉落,她也就只能想到这种办法了。 上次那一批还是她在金龙主城城主哪儿敲诈到的,可惜僧多肉少,很难分得清楚。 帝墨玄板着的那张脸,终于是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唇角也勾了勾。 封辰,对不起,但是这个时候请你帮我!唐子萱在心里默默地说。 要是有了人心,哪一天和那个昏君争权夺利起来,可是容得的太多了。 韩应雪之所以这般不自信,就是因为自己的容貌,和轩辕凌比起来,还是差上一大截。怕她和轩辕凌走在一起,人家会说她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当然,这鲜花是轩辕里,牛粪就是她。 随着他手中的灵气巨龙顺着李天恒的脑袋砸下,一生惨叫顿时从陈傲风的下面传出。 好安逸……黑木忽然被这样的场景给看呆了,脑海再次浮现出前几天受伤的嘉蒂丝和倒地的朽木白哉。 林轩来到时正是这个场景,看到自己的员工一个个倒下,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李一牧瞬间大失所望,什么嘛,为什么T恤里还有个贴身背心,虽然已经看到她肚脐和纤细的腰了,但更多的还没看到呢。 他这边的麻烦可不少,这要是万一多了一个大岛亚子,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还是第一次这么久没有看到许尔戈,就算是放暑假寒假的时候,都没有过这么长的时间不见面,打电话也秒挂,简直了。 按照徐来所说的,他能够走到这里,除了感谢父母从前的培养外,其余就是这一路上遇到的“贵人”了,这个“贵人”是真的贵人,而不是有别的含义。 只不过他眼中闪烁着错愕的眼神,因为叶浔刚刚那番话的前一句,正是他想要说出口的话。 她不是一个那么容易变换立场的人,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的,如果徐来真那样做的话。 戚鳃闻言,神色大窘。这哪是薄礼,都富可敌国千百倍了好吗,刚刚心里还在寻思着王昊不通人情,不备聘礼呢。 第一卷 第43章 恨相逢 除了黛妮儿脸上表情有些闷闷不乐外,其他成员都挺开心的,毕竟认识了一个新朋友。路上聊天还聊的过去。 当然这里的开喷并不是真正的开喷,而是一些铁杆粉丝对李松的另外一种喜欢。 范加尔和凯飒都默契地没再提那天的表态,但看范加尔的样子,似乎有意在考验凯飒的助攻能力,从表情看,相当满意。 所以李松一定要沉稳心智,先保证自己不被敌人发现是最为重要的。 【真是一个好故事。】杜子辕心中感叹,佩服不已。殊不知,其他四人在看完他的漫画之后也是同样的感觉,或许更甚。 “算了,不想了,我要走了。”迪迦说道,但想到电视里的那一幕幕……突然有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 然后他转过身来,问林轩要不要在中秋晚宴上进行一次天骄战,少年天骄的战斗。 并不觉得石斌的要求很过分,反正这消息迟早会传到京师,王金玉便答应做这免费信使,并表示尽量将此事促成。只不过这谨慎的家伙还询问了石斌具体会什么时候送回大宋禁军的事情。 感受到洛塔情绪有些不稳定,奈多娜没了往常那种活跃的感觉,乖巧的趴在他怀中。 面对意外,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让他放弃了拿走木桌的打算。 而自己,又因为当初蓝氏对菁远的打压,所以没能及时的发现夏语杰在转移公司股份的事情……难道说,这一切都是夏语杰安排的?难道说,他一直都在瞒天过海,暗度陈仓? 慕容灼一向尊重她,从不会勉强她做出任何决定,同样她也不愿意看到慕容灼勉强自己做出令他痛苦的决定。 慕晚丝毫不顾他身边的寒冷气场,依旧傻兮兮的笑着,一只手一直在拽着他的领带。 视频的基本内容就是辛家姐妹所策划的一切包括诱骗江樱桃,毁掉蓝家的一切,夺回辛家的一切。包括等江樱桃完成任务以后如何灭口。 “终于舍得回来了?”溪染一脚踏入房门时,背后传来了一道幽幽的声音。 从程紫萝与人交手的那一刻开始,初瑶就很机灵的藏到了凉亭的柱子后。因为她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如果有她在场,皇后娘娘还要分心保护她,反而让自己成为累赘,会给娘娘带来危险。 夜清清在禁地接受记忆,接受完了以后,夜清清就昏了过去。脑子有些承受不住了。 战队里的队员,你一言我一语的,苏墨那里有闲情逸致和他们打哈哈。 “殿下!”那人抱拳行礼,在慕容灼点亮灯烛时,他也摘下了风帽,隐隐可见黑色的斗篷下是宫中内侍的衣裳。 正在攀爬的獒龙们害怕地躲避子弹,却发现同伴们突然尖叫起来,他们的身体变得像煮熟的虾一样,痛苦地尖叫起来。 冯签牵来马车,华硕已经下马,可清让提步走向马车就像没看到他一样,华硕的步子也停在那里,方府的大门吱嘎的开了,清让身坐在马车里,还能听到他们的寒暄,她十指紧紧扣着食盒,心里阵阵的痛。 当幽灵船着陆时,林天遥微笑着抬头看着这座冰川山脉中最高的山峰。那个留着长发披肩、平静地看着林天遥的黑发男子在哪里。 “没什么。”颜萧萧赶紧拽着姜越的袖子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心中却愈发忐忑,靳光衍不会追出来吧? 杜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萨都,随即认识到自己没有赶尽杀绝是件多么错误的事情,然而自身引以为傲的“荒藤”召唤,已经被古兽之皇尽数废去,光凭萨满之术,可压制不住这帮子还有点实力的酒囊饭袋。 但我会需要去这么真正的怎么去做,这也是能够去在这个时候所面临的这些举动一下,还是能够以此去真正的做到位。 这剑气的忽然涌动,立刻让所有的人从那种神秘莫测的沉迷状态醒转了过来。 这也就是在现在这种特殊情况下,长门会就怎么做到这些事情,这的确不难看出对于她而言的这些意义是什么。 随后亚斯塔没有任何的犹豫,挥舞手中的巨剑,再次的冲了上去。 咚然一声,整个死亡地界仿佛被谁一拳击中,九层急速颤动,每层悬浮大陆的陆基纷纷掉落。 萧若谣在衣服上面找有没有防伪编码,她知道香奈儿的包包基本都有编码,但衣服就不敢说了。 就在七道光芒笼罩了沈思雨的那一瞬间,原本牵着沈思雨手的夜琉璃顿时如同触电了一般,猛然松开了沈思雨的手,其整个身体更是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抛飞了出去,然后撞在了一面墙上,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 雷魂兴奋地转着身子,木子云微笑着闭上眼睛,他右手按住了心口,直起了身子。几息之后,一道雷流从心脏钻出,接着透过血液缠遍了木子云全身,雷能让木子云精神抖擞,重新睁开了双眼。 “这一切或许是机缘巧合,又或者是注定的,又或者有人在操纵一样。”周鹜天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罗慧说一样。 又是一阵急促的叽里咕噜声,两名倭寇显然是在争辩着什么。最终,一人把另一个给说服了。他们突然就是一个回头,一手按刀,目光就在道路的两边警惕地巡视起来。 沈元宏先是一愣,但随即也是笑了,笑的老怀大慰,眼神不停地在云尘和沈思雨的身上转悠。 第一卷 第44章 救顽狐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惊现ULOVE还趴在他的电脑面前,很显然,这家伙一夜没回房间,看累了就趴在电脑桌上就睡着了,这让我有些无奈。 “那……那你不是认识苏联的人吗?给我介绍一下吧!”王华琼期盼道。 “我本来是准备昨晚就走的。”罗恩轻轻摇头,若不是突然看到凯伦,他现在已经不在皇家骑士学院了。 花儿波咳嗽了几声,身子往下滑了些,游罗搂着他的腰,将他往上提。 翌日傍晚,在夜幕渐渐降临的时候,我和何大松牵着黑炭头出现在了黄泉南路的门外。 我身上没有除鬼辟邪的设备,自然不会蠢到和她去硬碰硬,只要看清楚这家伙的轮廓或者特征那么下一次我就有机会除掉她了。 柳辰阳一进门就看到表情复杂、望着床单发呆的宛缨,以为她在意昨晚的事。心里莞尔:就算平时再怎样大大咧咧可她毕竟是个传统的姑娘家。 张天养的一腔热血顿时冷却了下来,莫说后两种火种了,即便是前面两种,对于自己来说也是比登天还难。 由侯爵位置一削再削变成子爵的位置,张未央憋了一口气,说什么也要将往日的辉煌给挣回来。 “哎呀哎呀,教皇圣下哪里的话?我们是合作者,我怎么会看你的笑话呢?来这里当然是为了帮你啦——现在你应该不会拒绝我的帮助了吧?”马里奥笑眯眯的笑道。 不过对方‘道’的境界太差!纪宁估摸着,在境界上都不及第二级数的道君。恐怕勉强和清风圣主相比吧。 大黑背后的一尊能量血肉在蠕动之间,逐渐吸收大量雷霆,变得十分的晶莹,在其中无数的闪电怒吼,狂暴得好像核弹在其中爆炸。 这些黑衣劲装男子,正是妙相天麾下的那些毁灭神宫的死士。在林浦溪和妙相天的带领下。这些死士潜入了天堂山,却没能找到林浦溪和妙相天,就一直逗留在了里面。 看到了缘分之王的长相,没有人可以记得住,但却能够记住众生。 关于四方侯方胤,依然是极为渺茫,没有一点有用的信息。哀嚎大深渊的范围极大,几乎就相当于一片广阔无边的海洋,要想从中精准的找到四方侯方胤,当初坠落的地方,并不容易。 这种来自于混沌宇宙外的奇异生命,也是西斯族挑选出的顶尖的一些可怕生命了,个个都有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从这一‘捏’就能看出她要比禽火神要强大。甚至最顶尖的能够媲美至尊实力。 我不知道他这是出于一片好心而问出来的,还是以为我是个有不良企图的人。 我想,我以后与兰姐之间是没有瓜葛了,这次的头破血流就当个教训,让我以后记住吧。 所以,人都只以为他是催动血功到最强的状态,丝毫没有以为他是疯魔了。 易天行摘下腰间的黑色葫芦,从须弥戒中取出一个木质竹壶,朝壶中倒满酒塞在中年男子怀中,一副怒其不争的神色。 乍看上去,伊凛就像是身处一个时空错乱的城市中,铁锈斑斑的地面,猩红墙漆的建筑,食堂的浑圆穹顶,游轮的发信塔……各种乱七八糟的配置,交错林立,十分怪异。 一掌之水的身形“嗖”地一声消失了。进入到元雨飞的识海之内,将身体拉长变薄,一下子便把元雨飞的元神给包裹了进去。 辛甘好想说,她本来就没去哪里,当看到他沉静的眼睛,默默闭嘴。 说着,这位队长便是握紧手中的灵剑,径直冲向了二阶妖兽幽冥狼。 这一点甄烈始终有些不明白,刘世刚才明明结结实实地被自己打了一掌,怎么现在跟个没事人一样? “我不点什么,我……”老人欲言又止,似乎想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奈何,程洛白是什么人,郭阳又是什么人,怎么会轻易被她这两三句话就说的生了其他的心思。 “我有这么恐怖吗?他们怕我。”莎拉笑着又喝了两口,酒瓶空了随手丢掉,又去找酒喝。 美洲狮在趴在肉齿兽的胸口,避开那张血盆大口,用锐利的牙齿抵住他的咽喉。在肉齿兽的怒吼中,用力地咬住他的脖子,扼住他的气管。 他抬眼看过去,就看到傅瑶瑶被宁妃抱在怀里,瞪着圆鼓鼓的大眼睛恶狠狠的看着他。 “楚哥是神人,我哪敢再跟你打,我是陪着我们金融学院学生会穆主席来见你的!”王大川一听,先是一哆嗦,然后就指着身边那名高挑英俊的男生介绍道。 用了两天时间把这些事干完,又发现了不少正向农作物和果树都很不错,可惜现在不是成熟的季节,没啥东西,等到秋天可能会有惊喜。 第一卷 第45章 阶下囚 感觉这时的叶慕情很怪异,而自己好像和她也不似以前了,还是先躲一躲吧。等明天早上再去结界空间吧。 “咳咳咳!哈!噗!”浩岚猛的吐出一口血,是黑色的!现在的浩岚连单膝跪地也做不到了,摇摇晃晃要倒的样子。 可能是被先前的伏击给真的惊到了,堂堂星级境强者竟一心只顾逃跑,竟连基本的灵元护体都没有。 “糟糕!”刘洪意识不妙,想躲开,但是腿上的弹伤,使他的退动弹不得。眼看炸弹即将爆炸,浩岚来到刘洪会长面前用妖刀挡住。爆炸的能量与余波被妖刀的刀锋切开,向两端分开。 “不就是鱼什么的。有必要这么大动肝火吗?”他不满地嘟嚷着,戴上精密望眼镜,将远处的景象放大,提高清晰度。 在守卫兵戈下困住的刺客,一个个面露惊恐,倒不是他们害怕死,实在是这种死亡的方法实在是太过狠厉。 哪怕是一些实力鼎盛的祖圣之地和无上神朝,这一世都想要竭力从后人中培养出一名圣人出来,圣境强者一旦出现,绝对会执掌主界风云,天下无人可抗衡,借此达到巅峰盛世都极有可能。 考虑到江薇今天战斗了一个白天,身体已经吃不消,所以庞龙让人带江薇去吃了夜宵,之后挑了一个隔音效果超级好的卧室,让江薇好好安睡。 有人巧妙转移话题,谈及到这一代修士,认为很难超越上一代,因为光论气运,难以和上一代比较,哪怕是达到相同境界,实力可能也略有不及。 突然,一道巨大紫色光柱从中冲起。这道光柱中所蕴含的灵力简直让人胆寒,浩瀚而强大。就连后方观看的天才们,也被这种气息给压制得不能动弹了。 这次运动会开的不太顺利,下起了毛毛细雨,虽说春雨贵如油,可这也是春末了,天气已经渐渐显热,。 不用想也知道,八颗珍珠的价值肯定远超二十万,几个甚至十几个二十万还差不多。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君兮一鞭子卷起来,“扑通”一声扔进水里去了。 王淑芬再三坚持,南谷却已经去洗了手,然后接过李思梦手里的活,刚刚他看了一段时间,也没什么难度,就是慢一点。 “我也害怕,不过我更害怕自己疯掉,所以我愿意赌一把,而且…这不是还有你呢吗?”孙亦菲吓得缩紧了身子,惨白了脸,唇不停地颤抖着,却还依旧坚持着。 一万多的玫瑰甩脸,现在又背着二十多万的玉石,这还是她以前认识的那个姜尘吗? 所以没有刺绣那项技能的君兮,每次看到她母妃给她准备的这副磅礴大气的山河图,都觉得内心很苦逼。 “就是,千万不要打肿脸充胖子。”kiki迎合着季颖的话,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面前的季晴桑,忍不住就出口讽刺道。 谭晓娟从衣柜里找了一件浅色的风衣试穿,她走到门口的那个镜子前。端祥着镜子中的自己,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不大眼睛透着惊喜。她左右侧身对着镜子瞧。 蒂万打开了前往托尼洛杉矶临海别墅的传送门,出口就放在大厅里,正好是和从地下研究室上来的托尼打了个照面。 顾西南顿时就喷了。真该叫左君临跟颜少来看看她这做作的样子,兴许就不会那么苍蝇见着便便、飞蛾见着火一样的喜欢她了,还省得她夹在那两人中间左右为难。顾西南顺从的走出房间,可是眉头却紧紧的皱了起来。 李清照此时顿时发出一丝丝呜呜的声音,这种被压抑的声音听起来极为沉闷,直到她开始彻底的哭了出来。 第二次见面,她特意买了栀子花给众人。其实她是想给他道歉的吧。呵呵,他注意到了,只有他的那串花和她的是一样的,比别人的多一点、大一点。 颜渊难得正紧了几个月,这会儿越说越恢复本性,毕竟当了十几年的花花大少,不是本性,也变成真性情了。只是,颜少一时间被戳穿了心事,难免尴尬不已。 “这下,你可以帮我的忙了吧?”陆夏谄媚的笑着,眼中充满了热切的期待。 一般能对李湛用激将成功的只有唐宁,若是外人,只能被李湛反激将了。 潘琳就差点没笑死,不过以后就把我叫做国产货了。公司出来做活动,还没有到饭点,她就要我这个国产货帮她买几袋蛋挞请大家吃,我就只好走进一家超市。 凌澜一边听朴太太讲述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三口人的幸福合照,觉得这一家子跟乔家真是行程了鲜明的对比,人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乔家那边却遭受了丧子之痛。 听青鸡大将说完,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心想反正有它在呢,我怕什么。 还好有几个萝卜保存的还不错,过年时候有牛肉萝卜馅的饺子吃也行。种好蒜,又发上豆芽王兴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满足的在帐篷里走动着。 第一卷 第46章 审狐言 男人的脑海中一阵轰然巨响,脑海中刚反应过来那么一点点,一回头,顿时被家法了。 急促的“哒哒”声响起,娄飞燕在柳庆和沈涛的陪同下,一路疾驰,此时已跃出匈奴的包围圈,但身后数千骑兵却不舍的追着,形势万分危急,柳庆几次想要率众断后都被娄飞燕喝止,渐渐的,渐渐的军队向东窜去。 “哼!”梁薇妮恨恨的看了眼一脸淡定的白风华,不甘的和梁伟林离去。 她有些着急的攀附着他的肩膀,身体更加靠近了他,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体内,再也不分离。 “已经没有关系了,越是不工作,身体才越不好呢。”满佳笑呵呵的说道。 “奶奶的,当然要我先来了,要是让这个家伙先来的话,一旦这个家伙又打出什么变态成绩,那我还能有信心吗?”“心中暗自嘀咕着,王战站在了射击台之上。 营内战鼓缓缓敲响,本已派出屯田的士兵都已临时召回,臧宫和冷善分左右站在队伍前方,旌旗飘扬,气势恢宏。 嫣儿瞧了一眼车夫。并未作答。背起苏瑾瑜的身子就往府门走去。看着这富贵的人家。不禁有些担心起來。 “我第一次买看到这个房子的时候。我就买下來了。我那么的喜欢香香。可是我一次都沒有带香香來过。我只带你开过。我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装修好了。我们搬到这个房子里面吧。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东方寂笑着说道。 萱萱看着东方寂迷惑自己的眼睛。冷了满天。该死的。自己在想什么。自己还记得。结婚之前东方寂对自己说的一段话。东方寂不是说已经放弃自己了。干什么还说这样的话呢。该死的。自己竟然还陷在其中。真的是该死的。 他的脸恢复正常后,比从前更加的帅气,但是眉宇间的神色也更加的阴冷。 “好,他对我很好。”林若晴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完完全全的发自内心的。 你们以为我闭眼是睡觉,其实我是为了查看系统到底给了什么好东西。 “我……我在等嘉衍回来,他今天有事情回来的晚。”陆雨童也将目光看去窗外。 思绪刹那间已经有了结果,江枫果断转头朝着之前的疾行犬巢穴而去。 第二天,众人四散,有启程回家的,有带着孩子在周边游玩的,也有买不到票回不了家的。 这个消息当然也传到了乌坦城的萧家,萧战震惊的同时,暗暗松了一口气,天毒宗灭了,他们萧家就没有什么威胁了。 “你说谁呢,既然是先来后到那请你好好排队好吗?我可比你早来!”她手指指着地下,强调着自己的处境。 在房子外面,天水学院院长水柔儿发现房门被冰封了,绝美的脸上露出疑惑之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杜寒说“好,都听你的,杜寒搂着顾青雨往外走去,给顾青雨打开车门系好安全带,把顾青雨安顿好,自己再去一旁的驾驶位置上,开车带着顾青雨离开了。 宋仁在经历了那样一场热血澎湃的梦境后,不免被现实给打击了一下。 白筱摸了摸他们的头,安抚道:这次是我没考虑周到,让你们受惊了。 可她与李子恒初见时,他是那样的阳光开朗,热情大方,可五年的婚姻生活,却让他变得敏感,变得自卑。 种种杂念自元神内浮现,情、性、爱、欲等等一系列的感觉不断浮现,又不断的被王旭用‘红尘炼心诀’化作的慧剑破灭。 而占据着七丘之地的罗马城,足足有一百余万人口,在整个古代世界历史中,也属于极度辉煌璀璨的巨城,在古代,全世界能够与罗马城相媲美的只有君士坦丁堡以及东方华夏的几座国都。 凯拉尔想知道,经过他这么多年的言传身教,阿尔托莉雅是否认可这句听上去很有道理的诡辩呢? 这四种怪兽都是在地球地底下生活的,当然双尾怪可能会更希望生活在水里。 舌津交织之间,两人相拥在了一起,两人自然而然地躺倒在了床上,陈洛在上,温婉在下。 “至于其他地方有没有改动,我就暂时不得而知了。”江辰说道。 肖连看着自己不知道被谁在混乱中拉开的拉链,露出了后怕的神色。 马缨丹说她这是吃的青春饭,等年纪大了,人老珠黄了,她就不干了,到时候回老家随便找个老实人就嫁了。 “你敢袭警,你这是不想活了!”见到自己的手下全部被放倒在地,刑亮声音有些颤抖的大喊道。 “我从来不受任何人的威胁,别说你宫家,就是整个华夏的古老家族和我为敌又如何?敢动我天门上位大哥,必死。”夏天说完,把一脸难以置信的宫冷夜推倒在地,鲜血哗哗地往外流淌。 李主任年近五十,挺着个大肚子,头发几乎都掉光了,他说话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抖,头上的头发也在跟着颤抖,十分滑稽。但是这些学生看起来还是很怕这个李主任的,纷纷回到了教室里。 其实,苏辰在刚刚拍陈南肩膀的时候,便是悄悄的打入了一丝内力。 “鹏飞师弟,这里便是你发现紫木的地方吗?”其中一位叫王五的修士,看了看四周的景象,并没有看到紫木的影子,便开口朝lǐ péng飞问了起来。 “可是离职申请有两份,我拿了一份,她手里还有一份……”东方明看着暴怒中的东方月道。 在电话接通后,他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对面的姜宇轩就恶搞了起来。 我郁楚轩还好,一开始就关注着化妆的姜宇轩,而事先完全做着自己事情的王任鑫和唐浩两人,是听到姜宇轩这句话后,才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 但是当秦羽抬头朝着天空看去的时候,他就明白是这么回事了。乌云密布,好似上天要降下惩罚毁灭这个世界一般,其内青紫光芒闪烁,散发出吴上威压。 第一卷 第47章 节外枝 等了一段时间之后,李大龙的修行渐渐步入正轨,体内的大日神光种子变得更为凝实,隐隐已经有了一丝太阳星的模样。 云宗师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根本就没有把握能全赢了云迟,只能拉着一个盟友一起动手。 那是一辆最新款的宝马系列,似乎叫做8,仅仅只是轻踩一下油门,就会发出轰鸣声来,这也是大家作为路人突然聚集起来的主要原因。 嗡的一声,青山神塔从虚空中飘荡回来,直接融入青塔天王体内,宝塔的虚影则笼罩在青塔天王头顶。 就像是游戏一样,基于各种引擎打造的游戏画面效果,可以把混泥土墙壁设定为轻易打破的程度,也可以把看起来像是木箱子一样的东西,设定为坚不可摧。 今天天气好,此刻夕阳的夕晖正好透过从打开的门里洒在那人的身上,像是给那个原本俊美飘逸的人身上度了一层金。 如今,一重武圣,加上肉身力量,再加持灵力,他就不信,扛不住一个楚家隐世长老的攻击。 而此时,在这雅间隔壁,一男人正拿着竹制杯子扣在墙上,耳朵凑了过去,仔细地听着隔壁的声音。 月初让温尚现将棉絮之类的床上用品和一些衣物以及杂七杂八的东西先拉过去了。 可刚才他在最后的三秒钟真男人时刻里,喊出了那一声救我,已经声传千米。 可是,现在正面击中绿毛僵尸,竟然没能杀了对方,只是伤了对方一些皮毛而已。 将张雨萌放下来,让她去找爸爸之后,李唯骑上巨龙,准备直飞武者协会的本部。 不过,明面上,他自然是不能有什么表现,毕竟,他也算是个迷了,尤其是那些系统类,全部都是说主角在得到什么什么系统之后,就开始人品爆发,泡妞,踩人,爽翻天。 对这个安排,周南到了晚上才知道,最高兴的竟然是奥黛丽。一回到房间,她就抱着周南,难得主动地吻了上来。 “那好吧。”听到南宫香菱如此需求,魏索装作无奈的模样开始脱起衣服来。 李安自信施展飘渺步可以避开,却又担心会被灵夜识破身份,也就站在那里没有动,任由驼背老者伸手扣住自己的肩膀。 李安一听说是新衣服,不管合不合身,这都是雪中送炭呀,总比自己光着身子出去强。 要验证猜测是否正确也不难,他停止观想蜃境图,然后集中精神在心中想着秘盒的那处代表空间的星云,虽然没有观想蜃境图时清晰,但也感知到了,试了几次,就再一次进入到了那处灰蒙蒙的空间内。 说不定他没有死在李安的枪口之下,反而要被自己身上的炸弹给炸死。 奥黛丽担心周南,想要去火车站送他,周南花费了好一番口舌,才劝住了她。 古辰不敢说话,用一双大眼睛盯着混蛋师父,唯恐一出声又得将她给吓忘了。 听着悠然的,依然华丽,却在华丽之外,添了一分自在的琴声中,王弘抬起头来。 转眼的时间便是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就算是放在任何弟子的面前也是难以相信的。 郝志这才想起来,可能是羽人磁场屏蔽的结果,王琰珂一直没有跟自己联系上。 咦,李雨梨非但没有继续追着何清凡攻击,男人嘛!收缩一定要把握度,要不然就不好了;反而认真仔细的盯着何冉冉,充满着笑意的说道。 画面急转,在说此时的李浩谦,仍在没完没了地喝着啤酒,吃着火腿肠。 中年人的声音,就像他的身体一样,渐渐地变得虚幻,直到最后消失不见。 轻轻的拍打了胸口,南宫萍儿放佛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触,原本她还以为何冉冉他们知道了自己和何清凡肌肤之亲的事情,可是现在看来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在古辰和君悔交谈的时候,此时大湖之上渐渐升起了淡白色的气体。 但此时的林毅盯着这老祖的模样,心中却是一阵复杂,单单是幻影的老怪物就这般难以对付,那要是见到其真身还得了? “有那个心,但是,得有那个力才行。”蛮天圣教掌教也淡笑道。 江天不知道十三长老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不耐烦,但他并没有在意,仍然礼貌地谢了对方一句,才拿着几种武技向外面走去。 大家认真的听着,洪浩甚至已经停止了哭喊,他好像听出来了什么。 云飞无奈,只得将龙罚令塞进了纳戒,又从周卫国那里勒索了两箱好酒,这才作罢。 “和你打,没意义,赢了输了,还不是那样,好好回去修炼吧!”白牡丹那清脆动听的声音传出。 “我不知道能不能面对…”那夕阳的光辉洒在了阿维的身上,温暖又舒服。 话音落下,他就把耳机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毒一去开门,走进来的正是张一楠,还有几名利刃的成员。 好在,这样诡异的叫声,在持续了七天之后,终于消失了,只是肥了扮着牛头马面的搜傩人。 格罗索吓坏了,因为眼前又出现了三个精灵,他们更加高大,更加魁梧,更加有力量,格罗索也闪身遁到了泽金的身边,现在敌强我弱,只能暂避锋芒了。 “怪哉!怪哉!为何通往第四层的通道还没打开?”紫凌天心中不解,杀了守护者后,通道不是会立刻显现的吗?都那么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还有一只? “我不苦,男人吃点苦不算什么。”卫青说道,手臂一震,将褴褛衣裳穿好。 似乎剑侠客看似不经意的行为,已经在今后稍有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因此被定上天大的罪名。 光明宗宗主,罗磊等人十分的憋屈,可是他也知道,三名金仙修士已去其二,光明宗即便此时不被摩松带来的人毁灭。 封林看着龙皇似乎要走,就连忙拉着她,这样的高手是可遇不可求的。 第一卷 第48章 苦肉计 叶玉明喝完茶,就到屋场里挑起砖来,方光灼指着一个穿白色衣服的瓦匠对叶玉亮说:“玉亮,你就去帮那个师傅提灰桶,你们这一来,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啰。”开心无比的笑容在方光灼的脸上展开。 那边有很多的熟人,还有一些比较特别的人,他们可能会知道一些事情。 曹得雨没有理会王铭东,对于地上躺下的黑衣人,更是不管不问,直接上车离去。 届时,她的修为,她的天赋,她的一切都是魔王大人的,她过去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为了魔王大人做嫁衣。 叶薇清笑了笑,马屁她被人拍的多了,根本没感觉,可在周游口中说出来,却能让她感受到一丝开心。 穿杏黄色道袍,容貌儒雅的范雎盘膝在屋中,伴随灵素运转一个完一个大周天,他吐出白气。 根据公诉人提供的证据显示,上诉人程武长期跟在被害人华成身边,同吃同住,华成的自由受到限制,并且为多人知晓。 这是一处私人居住的宅院,门上三个苍然有力的大字,城主府,门口有门卫把守。 “这个我倒不懂,只要是甜的,我都喜欢。”圆圆说完,沉思起来,为什么自己那么爱吃甜的,是因为吃苦太多?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人家现在是自由人,不是咱们可以比的。”褚怀情怀满满道。 结果断水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口,但是当木水青衣被村直一把甩开的时候,被断水砍中的地方却是股股涌出了鲜血,不同于其他生化人浑黄色液体的鲜血。 苏白伸出自己的双手,从自己掌面上来看,自己的伤势还算严重,虽然勉强已经到了无大碍的层次,但看样子一只虫卵,根本不够自己完全恢复巅峰状态。 他最擅长的是武器装备维护保养,他对武器有一种天生的感应能力,即便是新配发的装备,到他手中,不出半日,他绝对得心应手,然后再教给其他战友。 “团长!”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走了出来,对楚云恭敬的叫到。 “这种鱼叫水冻鱼?”叶楚皱眉问,一边也切了一块丢到了自己嘴里。 朝霞映在方芳的脸上,给方芳的脸上镀一层粉红色,她栩栩如生。 狗儿三拐子结巴高能忍住这家伙的狂妄,他们也是看在颜春的面子上。而颜春却是忍不住了,这家伙不要脸的就是在跟自己拆台,当着自己好友的面吃了白吃,还不带人情,都还要感谢他一顿才是。 象人们比其他任何宗族都要看得真,看得远,比任何兽人都要坚毅务实。 或许是出于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的考虑,他们选择了这里的旅社。 它投影出了[魔性]。那些[魔性]和[灵性]一样在岁月里渐渐忘记了自己的人性,最后具现化为[不朽邪灵],在这片阿瓦隆净土之中游荡。 接下来,就是米沙王国对整座塞维斯岛的清洗,在一条条残酷冰冷的命令下,无数的人类平民倒在狼人的弯刀之下。 秦明将龙鳞剑缓缓拔出,猫着身子逐步接近暴豕兽,妄图一击必杀,但是就在距离暴豕兽数丈之遥时,暴豕兽发现了秦明,咆哮一声,急速冲来。 内沙本意是让这位男爵夫人站在前面带领着他们迎接格雷的,毕竟她是格雷的‘母亲’,这位夫人也很想答应下来,但理智让她拒绝了这个诱人的提议。 想做便做,叶枫当即将拜剑山庄所有的功法、武技要来。拜剑山庄作为风云世界出场的顶级势力之一,各种高级武技功法自然不少,很多都让叶枫都大开眼界。 白剑林微微一笑,将天魂露递给秦明,静静地看着秦明给秦月喂下。 叶凯成笑了笑,对长辈们的事也懒得去管,再一次的拨了电话,找徐佐言去了。 “不准你这样说我表哥。”王语嫣大为生气,虽然自家知道自家事,表哥的缺点她也明白,但她却不允许一个外人这么说。 寇峰脸色难看,嘴角溢血,这一击之下就受了内伤。反观秦明,除了脸色苍白之外,并没有太多的伤势,那堪比中品荒器的肉身挡下了这些能量气劲的飞散。 “诶!这不是早上看到的那些花吗?”一看到袋子里的东西,徐佐言便急急的把那保温杯放在桌子上,从袋子里把东西拿了出来。 “真的么?”陌沫很惊讶,以前娘亲对她还算可以,但她却从这只不过才见了两天的奶奶身上体会到了温暖,想起奶奶刚才对她的维护,默默决定以后一定要保护好奶奶,不让她受伤。 她微微的眯起了眼睛,再睁开后发现这房间很大,屋里的金色调,给人一种金碧辉煌的感觉。 “君总,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这里是药王的地盘!”凌越坐在直升飞机上,有些艰难地道。 这别墅挺大的,当然这别墅肯定不是刘雄的,他身为政府要员要是在明面上有这么大一栋别墅的话,那恐怕立即就要被查水表了。 今天,金灏没有来电话,也没有让阿林带她出去吃饭。江雪只好跟着大家一起,去了工厂的餐厅吃饭。 一时间,许多人两眼直,只需一点万年冰煞铁,就能铸成一柄地级灵器。这块铁块足有拳头那么大,岂不是铸造得法,能够铸成天级灵器? 第一卷 第49章 降流民 故而,所有能够感知并吸收植物灵气的生物,都会宣称自己是神农一族的后裔。 看着二人出去,李世民下令禁军在长安通入洛阳的官道上设卡,无论官商民夫三天内一律不准去往洛阳。 但周凡却是早就察觉到了周围的一切,手指抬起,凭空绘制灵纹。 江上衣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得到了吴越辉、梅雪琴、厉海星等人的同意。 幽燕之地沦入辽人之手多年,官府的各种物资自不必说,那些豪绅权贵家里不知道有多少东西。 这还不算结束,在将兵线推进塔后,丽桑卓和青钢影便赶往上路,踩甜蜜果实恢复状态,直接越赵括厄加特的塔。 那一过程很恐怖,拥有碾压一切融星境界的超凡实力,几乎没有人能够越级挑战。 因为不出意外,稳扎稳打,华夏队惧怕的只有东夷国的战队而已。 让高老师等老师公开给安老师下跪道歉?给他们公开道歉?越级挑战还当练手? 直播间观众里不乏已经有伴的人,但他们看到这样的场景,依旧觉得心情格外的舒畅。 还剩最后两杯的时候,许司言的耳根已经烧红一片,眼尾晕染出一大片绯红,宛如三月争相斗艳的桃花,配上眼角的泪痣,仿佛无声地撩动人心。 他们明白,仙子此话的言外之意便是让他们千万不可插手,以他们这点境界,估计会被当成蝼蚁轰成灰尘。 至于许司言,他们很少接触,再者,他那个圈子他们也进不去,对许司言的了解大多来自圈内其他人的转述。 尤其是武器工厂开工率不足,现在的工人都是养着的,根本不赚钱。 现在他仅仅是一个亿万富翁,一个普通的复仇者,这就不会引起太多的关注,关注度并不如斯塔克。 一经他提醒,杨哲方才记起,孟雨对他说过,这二人还在进行什么所谓的奇石三问。 创造理念:可以让所有人在其中跟任何人进行无数次真正的生死斗!同时,也可以让相隔万里之遥的人在其中见面。 回想着跟田萌萌初次相遇的情景,他嘴角竟不由自主挂起一抹笑。 这对话,让我连忙停了下来,没想到抢到了遥控器,还有手动发射。 “不是你说的我们只是契约情侣吗?”宋清歌把手收了回来,面上清清冷冷。 然而这只是刚刚开始而已,周围的那些黑烟,这时候仿佛彻底活过来了一般,烟雾交织成了一道道网,密密麻麻的笼罩在莫河的周围。 “怎么样,你同意了?”我一回头,发现筱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的背后。 现在钱希凝在火山口,不是收拾一下,顺便收拾一下,不然等下又是她倒霉。 祈雪听了君曦的话,作势又要啦掐君曦的脸。君曦早有防备,挡了回去。 “我想上班!”她承认,有十万在手头,是可以不上班,但她还是想上班,只要她上班,这十几万就可以不动,存在银行里,万一再有什么倒霉事,有了钱,她也不至于就走投无路了。 从这一点来看,这孩子也算是一个天才了,算分可以算得如此精准。 我笑了笑,我们有着最为先进的潜水服,这潜水服能抵抗很高的水压,而其搭配上高速安全绳便有着极强的逃生能力了。 微光之中,我猛地看到一个诡异的身影,那身影栩栩如生,却也着实吓了我一跳,等我反应过来时,它已经朝我扑面而来,我猛地后退,而这时候我才发现那东西只是一个幻影而已。 入目,便是开的极其灿烂的粉白色花朵,连花蕊也是点点娇美的粉白,如含清露,极尽纯美,花香浓郁扑鼻。 “你以为呢,你不会真的认为我有能力左右家主的想法吧。”周瑜很坦然的说道。 一个包裹着头巾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身穿一身破烂衣服,带着血迹,威风吹过,个士兵眸子向着那中年男子的头上看去,瞳孔缩了下,看到那中年男子没有耳朵的头颅。 凝神看去,萧怒骇然发现,在两头风鹰的脑袋里,有两个契约术凝成的星纹在微微闪烁。 只是这些想法转瞬即逝,当生命力迅速流失之后,他的脑子也变得一片空白,然后彻底陷入死寂。这个魔兽真的是死不瞑目,怪也只能怪他从未跟人类武者战斗过,并不知道人类武者到底有多强大。 黄沙猪十分狡猾,力大无穷,喜欢住在阴冷潮湿之地,很难发现其踪迹。苍松部落悬赏较高的收购清单中,好几种都出自黄沙猪。 “这是哪?”周瑜正检查这七个纠缠在一起的神使的准确状况时,他身后忽然传来青峰的声音。 正胡思乱想间,邵珩忽然瞥见隔壁马车似有一抹盈盈眼波投来,他抬眼看去,果然见萧毓有些匆忙地收回目光,面色虽然平静,但眼神中却仍有几分微微慌乱,洁白如玉的面庞上亦有一丝红晕。 剑影生华莲这一招威力巨大,看起来也华丽,但最难把握的就是准备的时间以及如何让敌人乖乖待在中心处。 如果周瑜也彻底放开手脚战斗的话,自己甚至可能在他手上连保命都做不到。 毕竟人家至始至终,连一句折扣的话都没问出口。身为店内总经理的他,也算是见多识广,平日里遇到的那些所谓的二代和富商,哪个不是在买游艇的时候东抠一点西抠一点的? 飞鹰岭这里的战斗还在胶着,肖伯钧心急如焚,对手经过了最初的慌乱后,马上就稳住了阵脚,他们躲在掩体后面,不断的朝阵地发起一次次冲锋。 “大人也一定要保重!”两人双手互相紧握,为对方加油后,打躬告别。 第一卷 第50章 得复失 第七关的难度明显增加,天蛇府青离以及空虚公子,在进入第七关后,一直没有动静。 不过,老鼠精也同样不好受,被唐森一脚踹出内伤,张口喷出一口鲜血,体内气血更是猛烈翻腾。 “嘿!马佳!看见班长了吗?”那个圆球领着肖楚七拐八拐了半天,终于在一座教学楼前停了下来。 “你确定?”对于男子的话,切石师傅确认道,做切石,他们最怕的就是切坏石,所以一般都是客人说怎么切,他们便怎么切。 因为被强行灌药,所以她剧烈的咳嗽了几声,红着一张脸恶狠狠的冲自己的奴才吼道。 其实何止是北美观众看到睡觉,就连影片在RB本土上映期间,RB观众也纷纷大呼上当,不少人看到睡着。 虽然唱片业的大背景的确还在衰退,但是短时间内显然不会有这么大的波动。 他真是欲哭无泪,感情自己背了那么大一口黑锅,正主正在他们面前装逼。 大手一挥,一道火光炸起,火光呈金色,夺目耀眼,嗡嗡作响。这是大日轮,为至宝。 那次联手,是一场史诗般的追杀与反追杀,三界联手,不分种族,纷纷而动,最终将那个叫做“刹神”的组织清除。 苏梦被弄得手指都懒得动弹了一下,现在看到余飞被刀逼着脖子,顿时咯咯的笑了起来。 “是的,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是这样的。”我朝他放下的地图瞥了一眼,那正是哈尔滨的市区图没错,上面还被他画出了几个圆圈。 他刚刚才经历过剧烈的绞痛,现在竟然已经可以蹒跚而行了,这让我很是诧异,这和他刚才撕心裂肺的惨叫之状,完全不能联系到一起。 “好来!我这就去办!”曹羽墨利索的答应一声,就连忙去安排这事去了。 杨天顿时觉得肌肉一紧,身体都有些僵硬了,那道灰色的眸子太冷了,接着那道灰色眸子的主人身影一闪,在还未来的级反应的情况下出现在杨天的面前。 在听到商梦琪的话后,海王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但是瞬间便消散,只是一闪就被隐藏了下来,就算是西方的诸神或者华夏的十大剑主,如果是不注意的话,也根本无法发现海王的这一丝杀机。 “少主由我出手,将他们全部解决吧”此时荒冷手指的伤势已经被压制了下来,他一步踏前,整个空间都在剧烈的抖动,好似随时都能讲空间震塌。 钟晴脸上浮起一丝浅笑,“我要吃爆米花,你们可会?”钟晴明知故问。 这样一来问题就产生了,如此庞然大物是何人建造,又是何时建造的,按照获得的信息,这一点简直比鬼神之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和感到费解。 “你的实力够资格做神使,但是我劝你还是比要去当神使比较好。”奈丽亚撇了她一眼。 周围的人也是震惊,暗叹叶晨真的是力大无穷,魏大炮这家伙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同时,还抿了抿浅红色的口红,动作十分的轻揉而细心,没有半点的拖泥带水,一切都非常的顺其自然,似乎没有发生什么。 这时又是一阵天风肆意扬起,浩浩荡荡的裹挟着戈壁滩经年不散的成阵沙石。 “阿姨,不用麻烦你了,店里还有其他的客人呢,就不用管我了,我可以的,嘿嘿。”李东见陈母如此热情,李东也是很欣慰。随即,李东开始炒菜了。经过很长时间的不断实践,现在的厨艺也进步不少。 汤宋罗过來扶起卿盏,并安抚似的拍着她的后背,卿盏的双肩‘抽’搐了几下之后,便停止了下來,她的一双眼睛中多了某些神采,这种光华甚至要刺痛了汤宋罗的眼睛。 段情隐约猜到要是自己被这个黑‘色’水雾给袭击的话,很可能整个身体都会被这个黑‘色’水雾包裹住,然后就这样彻底被使魔狱鬼给吞食了。 “要是不能坚持的话,就去一趟校医院吧。”秦月听了马俊的话,建议道。 “的确是,看本宫这记性。”皇后忙陪笑,徐淼在这其中起到了作用,众人都是心知肚明的,本来好好的冷家姑娘,在徐淼的操纵下成了婚前失贞,还险些死在浩江,大难不死,却又被徐淼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害。 黑熊不停的挥动着两条巨大的手臂,朝着人们张牙舞爪着,嘴巴里还不停的流着口水,滴滴答的落在沙子上,让人一阵噁心反胃。 “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来了!”羽辰看着空中洋洋洒下的雪花说道。 一旁的曾梦可以看到景陌那崩溃的表情,她不由自主的看向沈萧消失的方向,她也不由自主的深吸一口气。 敏捷的身影踏着虚风來到了黑泽鄂的身旁。笑了笑之后便朝着前方一直散发着暴掠之气的传送门大步走去。在移动的过程之中。褚战奇妙的发现亚德里恩的另外一个天赋。身赐御风。 胡来少超级有耐心,她生涩,他就慢慢抚慰,慢慢吮吸,慢慢引领,非常贴心。 神经病一下气势又弱了下来。就说像一场博弈吧,只不过,一再改变策略的也只是她,像个孙猴子,跳来跳去,可对方呢,———人家一直就一个策略:以不变应万变。 悦笙和景陌带着两种心思,不过都很是开心的喝着红酒,久久的。 利剑,元技,配合着田华七星元师的实力,如果斩上,何方的右手当下就得跟手腕说再见。 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散仙说道,其身上气息绝强,虚空围绕在其身上都永不停止地剧烈抖动,似要臣服一般。 他说的老三当然就是张归弁了,现在敌人撤了,张归弁还没有联系上,葛从周已经派人过去打探情况了,葛从周跟张归霸说了情况,亲自也过去了。 迅即三人凝结出战甲,直接就跳进了黑色漩涡之中。当然,何方怕引起怀疑,所以也凝结出了战甲。 第一卷 第51章 开新局 等赶到胥鸿身边的时候,柳甜甜发现胥泽在离他们不到三米远的地方。 腿上开刀接骨,叶卿杨想着如果可以,让韩成把米栋请来,那么,他们就是三人联手了,只要消毒工作做好,她的空间给力,那这两个手术在这里也可以做。 看着水面上大量的血迹,他停了下来,看着自己仅剩的一点子弹陷入迷茫。 这样一来,大军不出三日,就将断粮,最后要么拼死攻城,要么像南退往神武,钱家与突厥人就可放心的攻打周家堡。 众人吃惊的看向那道虚影,一个个瞠目结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无妨无妨,大诗人嘛,说几句粗话怎么了?老师上课时还放屁打嗝呢……”马代先生哈哈大笑,甚为喜悦。 柳甜甜还嚷嚷着要喝水,胥鸿没办法,只好腾出一只手来给柳甜甜倒水,然后喂到柳甜甜嘴里。 看到眼前的景象,它比直播间里的人,还要更加的懵逼,别人不知道这是哪里,它还能不知道? 而且反应异常灵敏,周围的树枝以及坑坑洼洼的地方,对它丝毫没有任何影响。 燕子和兰草帮常妈妈把午饭的食材准备好,大锅里添上水,锅灶下添了柴火和木炭,如此一来,随时就有热水用。 “这可是我的房间!”大蛇丸咕哝了一句,虽然脸上一份不乐意的模样,但是身体还是的离开了房间。 半分钟之后,这里所有的宇智波一族的忍者全部消失的干干净净。云空伸手一挥,衣袖中迅速的伸出了几条毒蛇。几条毒蛇一个盘旋将所有忍者的尸体送进了据点当中。 “老黄,别跟他多啰嗦了,咱们赶紧去向大寨主报告正事要紧!”那个炼虚劫境后期高手说道。 “好疼,这一拳应不轻吧。”纲手姬在旁边依旧端着茶杯,看着云空一拳砸在铁月的腹部。怎么说云空也是他的土地,如果都没有学会它的怪力就真的没什么前途可言了。 “怎么样,要问什么问题吗,难度大不大?”赵芊泽有些紧张,压低声音问。 当然不能和日本的关西机场比,那是人工造陆再加上各种高科技堆积出来的玩意儿,耗费了接近100亿美金,那也是以前有钱,现在让他们再烧还真未必能烧得动了。 更令人吃惊的是,不光是这里一个国家,甚至有南美其他国家机构,都开始追踪过来。 “就算他们再怎么提高,也始终脱不了鬼仙之体,属下愿意去把他擒来献给主人。”黄鸟自动请命道。 所以,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于国于家,蒋振南和林月兰这样成亲,简直在狠狠的打着那些暗暗说大将军有谋反之心的。 同样也因为砂忍村坚韧,让砂忍村有了与木叶村结盟的资格,毕竟木叶村不需要跟一个拖它后退的村子。 “你那是什么眼神?!”大壮眼睛一瞪,他一下就看出赵晓晨的意思了,有些气愤的给了赵晓晨一下。 这只大手是怎么回事?它从何而来,主人又会是谁,它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呢? “不是,不是,我脚底下不知是什么,软软的还有动静,你看你看呀!”二娘们都带哭腔了。 “今天的晚会让我很惊讶也很开心。”坐在董事长旁边他的夫人笑道。 傲雪什么也不想说啦。不一会大家就收拾了东西回家啦。顾明和阔的鱼都带回去啦。而傲俊的却放了回去。至于丽雅依然一条都没有。 顾长卿和玄月却是决计发现不了楚凌的修为的。楚凌的修为接近人仙,岂是他们能够看出来的。 我何尝不知道?我的心里总也过不了哪道坎。仍要支撑着去做事,因为我别无选择。 安若素看向首领,她虽然不谙世事,但是见到首领之后,立刻觉得他是无上大威严。当下不自觉的垂头,恭敬异常。 便在这时,圣主眉心忽然一亮。一座丰碑出现在他的空。便是他的本命法宝,大寂灭不朽丰碑。 凛点到即止,擦着头发坐到了床上。摸着手机,他停顿了几秒,还是挪开了,转而拿起一本经济学,翻着看了起来。 “足够了,大汉正在高速发展的时期,这个时候不能旷工太久。”张钰笑道。多少有些担心,自己离开这段时间,那帮家伙会不会觉得就能放松下来了。 可自己能理解,王诚却不行。对他来说,通用科学这玩意是全新的学问,需要他从头开始学起。 基地外,夜色正浓,干燥的大地上忽然透出一点淡淡的红,两片红色纸钱从空中飘落,透着诡异的微芒,悄无声息地落到宿舍走廊上。 第一卷 第52章 狱后缘 “好舒坦!”就在杨任继续探查其意识时,师轻纨嘤咛一声,忽然翻过身来,雪藕一样的胳膊高高抬起,半团雪丘在杨任面前晃荡,让杨任的眼睛发花。 所以说在这一点上自然无需争论,只是佛教之人若是真的较起真来,那也是极为恐怖的事情。 太阳落下了尼罗河。这金色的落日,如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明天的早上,太阳还会在东方地平线升起。 欢不说话了,侧躺着装作不理我,我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花花公子休闲款的白色西服,带上手表,作势就要走出房门。 但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她虽说心眼不坏,但是对于吕岳还是有些正常的防备,不会轻易的将自己一家人的性命交给另外一个不熟知的超脱境强者手中。 “主人,有一个通信要求,是否接入?”当飞船准备继续减速时,迪迪的声音在飞船内响了起来。 当然,这些工人并不是分公司的职工,而是与分公司签约的建筑队的工人。 “诸位放心,这件事我已经托地藏王菩萨询问过平心娘娘,娘娘已然答应了下来,若是不然,地藏王本尊就在此地,如有不相信的可求实一番。”吕岳说着,指向地藏王,地藏王面含微笑的点了点头。 我摇了摇头,‘刚洗完澡,开始吧。’说完我扑向姑娘,直接给她扑倒在床上,我没有去亲吻她,他们这一行儿我真怕给自己传染上什么病。 今天这件事,张晓虎的睿智、老练、幽默发挥的恰到好处,但是高浩宇的沉稳和重情却依然牵动着她的心,然而,韩若雨的再次出现无疑打破了这种平衡,那么,她要不要做出选择呢? 王浩明的话让李志有些失望,不过他也承认王浩明说的对,人总不能一辈子行大运的。 要知道,夏浩然步步铺垫、暗中引导,为得是他接下来要问的几个问题,尽量做到让旁人以为这是萧寒因为迫切的想知道夏浩然的名字,而故意说出来的。 不过在老四又说了几句之后,韩老板的面色逐渐好转了过来,缓缓的点了点头。 香橙和柳丁乐队,最近也收到了好几封邀请交流的信函,帕丁在征询李辰意见后,都婉言谢绝了。这两位曼切斯特的摇滚发烧友,竟然找上门来了。 稚声稚气的温声,让言谈清醒了过来,看了一眼面色彻底冷下来的乔清,心里慌乱了起来。当初乔清找上自己,他就答应了她,绝不会自己主动开口承认自己是孩子的爸爸,如果违反了这个规则,她就要带着孩子走。 他想通了,她不喜欢自己没关系,是石头都能被水滴穿,她乔宋的心就算是石头,捂几年也能焐热了。 “对不起,晓芬,我们回去吧。”,乔宋冷着脸铁了心不去理那个男人,转身就走,周晓芬被她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苏慕白安排的检查为什么不去? 很显然,王浩明已经知道这枚铜钱有强大的气场,但是只要对方没有弄清这枚铜钱的来历,那自己就还有砍价的机会。 可是她无能怎么努力,始终无法将树杆点然。她拼命的按着打火机,对着树杆一通拳打脚踢,歇斯底里的发泄着。 听到夏浩然的话,张十三大声应道,随即他的身影瞬间出现在队列首位,并做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 一位头发竖直挺立、发丝都是脏兮兮黏在一起的阴戾少年,将不知揉搓多少遍的抽签纸条拍在了裁判的桌子上,那少年转身就跃到了擂台上。 拐子跪在大堂的地上,萎靡在地,吴大少爷则还拿着那擀面杖,有些无措地站在堂上。 其间还看见了李氏族人,张氏并李家姐妹只当没看见,李大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就也罢了。 众多变异知更鸟不怕死的冲向直升飞机的挡风玻璃,将直升飞机撞的想要继续攀升都有些费力,可挡风玻璃是用防弹玻璃建造而成,它们撞破还需努力。 守卫的士兵忙挥了挥手,拿出了检测身体的仪器,想要优先给黑蜂佣兵团检测。 白素顿足道:“关乎盘蜒终生大事,岂能玩笑?”拉住盘蜒便往外走。 赏赐萧四爷不就等于赏赐顾氏么?若顾氏不在,她作为长嫂,便该理所应当的来打理这些金银。 这种长枪,乃是以精铁打造而成。长达一丈五,重达数百斤,非猛士不得用。即使是这些经过训练的县兵,挥舞十余次之后,也需要休息换人。 再次,他还有一个儿子,爸妈现在也和他住在一起,有了智能机器人后,就可以帮他照顾爸妈和儿子。 行不多时,众人便已上了大路,又马不停蹄地朝暗城赶去。天刚破晓,便已到了暗城山下。 杜世佳这才回过神来,也为自己刚才的窘相暗笑不止,转过身跟着贺婉儿的步伐朝回走去。 夏瑞熙哀叹了一声,夏老爷这主动一找欧青谨,她这么多天苦苦经营的高傲形象不是就崩塌了么?说不定那个眼高于顶的家伙还以为是她扛不住了,找夏老爷去和他委婉说项的呢,婚前就这样,婚后还得了? 第一卷 第53章 碎金饭 “陆姑娘!”男子特地压得温柔的嗓音听起来不但不好听,反而让人有点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忽然接到了洪首领颁布的,全力讨伐李家军的命令。这些属下将士们,虽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调整好了心态,重新举起了刀枪。 外罡真气如华盖一般笼罩四方,将这两百亲卫、还有后方祭台全数包裹。 我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将双手背在背后,摇了摇头说道:“撤!避其锋芒,以退为进。 面前的金墙突然之间强光狂闪,不一会儿,这金墙变成了更为恐怖诡异的红墙。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慕容城冷笑。 霎时,仿佛决堤般的洪水倾泻而下,没过光灵气疯狂冲击着林不迟的各处经脉。 老张头是个猎户,经常来草市售卖猎物,商陆想找他问问,有没有雁、鹜、雉卖。 原本有些压抑过头的节目现场一下子轻松许多,那些公安同事们对周蓬蒿色胆包天的行为大为欣赏,一时间口哨声,叫好声不绝于耳。 有出去采购东西的,也有着找个地方求神拜佛,或者祭奠亡灵的。 他每一时每一刻都活在恐慌和煎熬中,唯有像冷玥一样跟苏寒也捆绑上一定的关系才能获得片刻安宁。 季夫人独自泡壶茶,坐在门廊边,见他回来了,顷刻间喜悦上了眉间。 妖莲见此,无奈地笑着,殊不知,姬月自从去到长生界后,也不大亲他的父亲。 “是。”月清浅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秦墨宣刚要伸过来的手,也避开了些与他之间的距离。 阎烟干咳一声,原来那日她把千尘钢藏起来的事,早就被人发现了。 这天他刚入座,店员认识他是熟客,不问便把他爱喝的咖啡端到了桌上,他笑着致谢。 “做什么?刚刚在地铁上你不是挺能的么?耽误兄弟们发财,你以为你能顺顺当当的离开?”男人一副让人作呕的嘴脸,看着很是让人厌烦。 此时的黄灿也正想着怎么把自己跟胡子梅的关系告诉黄似福,他知道黄似福不是傻子,他跟胡子梅的关系他是全看在眼里,只是等着自己亲自告诉他。 “晚晚~晚晚~要不你索性就加入我们的社团好啦,大家都在一起,多开心。”宋默默在裴晚明的身边,双腿打开,双手扒在前沿的椅边上摇晃着身体,口中一个劲说道。 要知道,在庄户人家,粪便也是好东西,所以大家都有点理解不了,把粪冲到外头是啥操作? 阮归月将自己埋在被子里,怔怔地望着窗边,眼神空洞无焦点,宛如一个被人控制的傀儡娃娃。 在这一天,辰讯科技与中国移动市场部,签订了关于“移动QQ”短信项目的合作协议。 六人已经变成了三人,不止如此,这三个堪塔达尔士兵还都分开了。 就算晨星不收购腾讯的股份,难道在市场竞争中,腾讯就能反败为胜了吗? 而此时韩大奎也直接跟了进去,砰的一声,把门重重的关上,跟着瑶进里屋。 张光宗是有脑子的,在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退路,如今顶多是悬在空中的东西一下子落了地。 结果卫重华回头示意了一下周行仁,周行仁就掏出一块碎银子,给了叶婆子,只说用这个抵饭钱。 这日一早,木洞码头有二人推架装口大红描金箱子的叽咕车,寻船往寸滩去。船主李二因走上水,找了个帮手来,这人便是封李氏的丈夫封土。 “哎!我在叶家乃是一些人眼中的肉中刺,恨不得立刻就让我消失,这次借助我外出的机会,还不得想方设法的除掉我,以绝后患。”叶天皓恨声说道。 不是人多才势众,而是布置军营的人,将军营与军阵融为一体,手段太过高明,威力才如此强大。 而中忍考试,那是几个村子一代精英间的对抗,更加不可能简单了。 “恐怕是被人全部毁掉了,这样才能够断绝众人的退路。”青栾微闭着双眸,扩大神识扫视一周才发现,整个落仙城四周,都没有任何的船只,显然是有人刻意将其破坏,以免让岛上的人离开。 其中一名陪审官员道:“王大人处事公道,应该给她点颜色瞧瞧,否则她还以为自己是太子妃呢?”其他的人也唯唯诺诺。 乌蛟龙,传说乃是以河中噬人怪蟒炼制而成,通体乌黑光滑,隐约有鳞片乍现,刀枪不能入,水火不能侵,施展开来足有数丈长短,力能开金裂石,攻守皆宜。 “陈顾,你保不住他,现在这里这么多势力,你黑市,能敌几个?”韩家的一位强者说道。 李正摇摇头,不敢想了,再想下去,他感觉自己的认知都要崩溃了。 六王殿双掌一合,滔天黑气便是在他四周浮现,森冷的气息刹那间笼罩天地,然后他那阴沉的声音,陡然响彻开来。 无数元力涌现,然后如同百川归海不断汇聚在一块,形成巨大的阵法,而云星这才看清楚那白衣青年的模样。 当然,除了研究九针术,炼药的研究林天也没有落下,只是可惜,神农帝药经中记载有不少高级丹方,只是苦于没有药材,林天一直没能实际练习。 第一卷 第54章 赛扁鹊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罗候淡淡说了一句,身影随之消失。 这是一间三室两厅的房子,她跟孟想各睡了一间卧室,阮西霖拿出钥匙,打开了最里面那间卧室的门,然后开了灯。 倒是胡医生暗暗叹息,说真话果然没人信,以后不说了。于是脸上换上了笑脸。 其实阮西霖纯粹是昨晚被折腾的没好气,故意不进去,但看周磊落和吴限也不动,不由得扶额,这俩熊孩子怎么就没点儿眼色呢? “妈的,你大爷我豁出去了,三成,绝对不能再少了”猥琐男急了。 从起初的心疼芊芊,到江远明言明语敲打,她也看出芊芊有些针对江歆的意思。 晴天想着,脚下往回走,算算时间又该吃中午饭了,白思音的身体可耽误不得。 要知道,现在的情况并不好。对谈判员来说,面对面近距离的沟通,永远是效果最好的方式,而借助扩音器,对讲机和电话之类的,则是在某种安全考虑下,不得已之下的选择,并不利于深入交流。 两人有一部分的心神,也是放在鬼邪宗主,阴阳散人和大日天子身上。 忠直一到春日山城,长尾景虎便前来迎接,随即他就带着岛津忠直前去拜见关东管领上杉宪政。 “酒倒是算了,有什么事情你说。”曹成看了看酒满的碗摇了摇头。 为此岛津忠直再一次发布了招贤令。作为东山道的巨人,东国无双的大将,他的招贤令引来了不少人。 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大概率是因为,玄政指使人把楚霖怀弄进宫陷害她吧。毕竟被害过,她又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怎能不记仇。 在万一狠的面前,完全是形同虚设,而且是绝对没有任何的优势。 一个是第一个跳上车的男子,站在车头处,一头长发一身黑衣,腰间佩着一把半米长的弯刀,细细一看有点像蒙古弯刀。 苏汐云笑笑,表示没事,她寻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一脸慈爱的看着秦月怡摸田螺。 「你是这二十多年来,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山本君冷着脸,说道。 也难怪塔里木能在这块屹立不倒多年,不光是天时地利,还有人力这块也是占据了足够大的优势。 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实力,自己确看不出他的等级,这很明显他比曹成的实力更强。 这娘们绝对天生就是个演员,她故意把衣服撕破,脸上弄点淤青,身上还搞了点不痛不痒的伤口,血迹斑斑看着挺吓人,但其实都是轻微的皮外伤,但给外人的感觉就不一样了,不仅狼狈,还很凄惨。 向绾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话问的又别扭又羞涩,简直让人起鸡皮疙瘩。 “时候不早了,我们争取在天黑前到达目的地,否则会引起圣地内其他人的注意。”沈云馨也平静道。 一道黄金宝座上,有一尊高大的身影落在那儿,他戴着一个面罩,看不清无关,只看到那一双威严的金色眼睛,遥遥地盯着石邪,像是能看见石邪的内心世界。 毕竟他将是一个巨大的摇钱树,恐怕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头脑的商人都不会放弃这么一个赚钱的机会。 神墟的各位长老们不是没有疑虑过,这等掏出全部家底,将二十多年的积累一并赌上之举,是不是真的明智,如此不留后路,是不是真的是聪明之举。 萧晨扫向通往第七层的入口,有些恍惚,他自然很想去第七层看看。 听到这话,杨奇的嘴角狠狠的抽动了一下,不说这句话的无始大帝,才是他心中世外高人的形象,此话一出,形象气质完全颠覆了。 石林中四下寂静,只有清风拂过的声音响起,就好像猫爪子一样,让人不知不觉间心头一阵痒痒。 在巫乾和杨奇结束传信的时候,曾江也是将杨奇的情况,全部告知了厉血阳,实际上上次汇报吴良的死讯,得知厉血阳大致出关的时间之后,曾江就一直在整理杨奇的相关信息。 再加上她那狠厉的眼神,要不是前世苏今歌是个雇佣兵,真可能会被吓得不轻。 叶显并不想主动招惹谁,所以给蛋仔系了狗绳,结果被兴奋的蛋仔领着飞跑,看起来略有点滑稽。 整个屋顶都是火,那些干草被烧得噼里啪啦,瓦片和泥土夹杂着火苗掉下来,掉在床上,点燃了被褥。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叶淳光估计就会被一撸到底,发配到海岛上去守一辈子。 否则叶显大可以去一个高楼的施工现场,花钱请人不断的从最高处往下丢碎石钢筋,然后他用空间接住。 沈露没想到姜七音会这么配合,拿着匕首的手都不抖了,只剩下满腹疑问。 起初沈露是打算逼姜七音签了字就走的,但现在晏寻舟来了,他可以给姜七音当证人,万一他报警了怎么办? “要不,给叶显打个电话,跟他说让孩子们在他那住两天。我们家现在真不适合照顾孩子了,物资也空了。”,陈思远突然对陈莹道。 第一卷 第55章 惊闻讯 江源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医治蛟玉的方法。没想到刚来炎黄学院第一天,蛟玉的状况就有所改善。 薄煜寒不是天下无敌,不是没有弱点,只是轻易没有人会看得出来。 层层叠叠的山峦越离越远,眼瞅着缥缈宗就要消失在几人视线之中,哪料这时,一道白色玄光忽地从一座山峰上急射而出,咻的一声,不过眨眼间便与金翅大鹏齐平。 戚晓艾和丈夫一起去西边的高尔夫球场上打球,今天天气不错,两人的心情都很好。 缥缈峰的宗主和几位长老自然不是吃素的,尽管那黎非寞早有准备,身上防御的宝贝不少,也被几人打成了重伤。 从第一次背她开始,乔焱便感觉她好轻,看起来个子不低,但怎么这么瘦。 汤山又犹豫是否该给陈瑜生打个电话,互不搭理这么多天,也该和解了,两个大男人,不能像两个孩子似的一直赌气下去。 “海冰竹乳是海冰竹吐露的精华。这海冰竹生于深海之中,生长条件极其刁钻,它们集聚天地万物之灵气,万年才能汇聚出一滴海冰竹乳,所以这精华被称为万年海冰竹乳。”水吟蝉解释道。 她竟然要把送回l国,早知道她就是在l国被薄煜寒从贫民窟里捡出来的。 两相接触之下,只听得“轰”一声大响,激起了金星万点,到底还是被南极仙光所化坚冰硬一些,那怪物经此一冲之力,整个反弹了起来,其势有如跳掷星丸,直接抛起两丈左右。 下方上千座城池等待刘旭等武将离去之后,方才松了一口气,压抑的气息消失。 这些话对于现在的苏樱根本不适合听,她本就是个偏激的人,这种话听多了,难免会往坏的方向想。 明明中午通电话的时候他还温柔如斯,就算是张瑞然和我妈的事让他不高兴,也应该不至于对我冷淡如斯。 罗宾夫人古蓉世代居住在H市,这里毫无疑问就是她的‘根’,想知道她隐藏起来的秘密,要从这里开始窥探。 我这样说并不表示我想嫁给苏凡,我只是不喜欢她强势的态度,她想怎样,我就必须怎样,姐姐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哪怕是在睡梦里,我的脑子依旧是清醒的,我想着苏墨,想着他跟着冯太太一起上同一条船。 “最近很忙么?为什么不吃饭。”陈寂然心疼的又摸了摸顾西西的脸。 我翻了个白眼,手机已经在提示没电,我无奈,只好在沙发上坐下,任他抱着,与他依偎在一起坐在沙发上。 城池上空的空间全部都是粉碎,不过他们都将力量控制在上方,没有放下宣泄。 龙梅忙着接生,生下来的野猪崽马上用帕子擦干净口和鼻子,然后放到一旁铺好的稻草窝里,用一些烂棉絮盖好,起到保温的作用。 来到美国之后,每日早晨吃的东西也都变得像当地人一样,面包片加点果酱,煎鸡蛋或者火腿肠夹在一起,配上一杯牛奶。 我知道你和企业签订了保密协议,但我们都去外国了,华夏的法律还能管得住我们。那完全是废纸一张。 不该外头如何传言,霍大贵心里头没有数那也是无济于事。 底下的诸位大臣见皇上脸上的表情好似明朗了一些,不禁松了口气,不过又有些好奇皇上为何突然心情好转。 火焰蟾蜍降临龙湖城,滔天火焰冲上云霄,仿佛要将整个龙湖城给遮盖住。 由于需要参见晚宴,所以众人的武器都保存在宴会大厅外面等待的随从人员手中,三勇士这一接过武器,立刻展开了仙宫顶级战士强大的武力,瞬间横扫了几个黑暗精灵。 “放心吧,你林三哥办事那绝对是最妥当的了,那你大侄子呢?”林张氏又问道。 若真如老宗主所说,加入冰莲圣宗对于叶清凝大有益处,作为姐姐她肯定不会阻止。 杨世点点头,这他倒有所耳闻,大灾变过后,已经渐渐在各地方站稳脚跟的大势力们,他们也开始不断地探索进化的奥秘,根源的所在,想要变得更强。 不错,还是老办法,装成鬼子,大摇大摆的直接去!这不,没毛等人已经开始换起了鬼子军装。 “若曦,这法杖只有你能用,你拿去吧。”秦浩南说着直接将“龙语法杖”给了姚若曦。 位于火焰中心的龙族三太子被四周的火焰烧得炽热难耐,这是一片火海,让他感觉难受。 该忍则忍,比如前段时间丁家的一切活动低调,而忍无可忍时就无需再忍。这是李权的风格。 可是月光再怎么光亮,有些地方光用肉眼看,还是看不清楚,更别提稍远的地方了。 周松玩橘右京,带的是非常规的闪现,大大增加了容错率和切后排脆皮的能力。 胖子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唉声叹气,手掌不断拍打着自己的大腿,那模样真如一个饱经风霜的老江湖一样。 裴歆悦没说话,很自觉的把主动权让给身边的他,这是她渐渐养成的习惯,有他在的场合,她的主张越来越少了。 两人就这么互相害羞着,空气变得极为安静,远处公路汽车行驶的声音,以及不远处居民楼里孩童的嬉闹声都听的一清二楚。 开始之前官方工作人员上台向另外三支参赛战队和在场的观众通报了玖战队因为一名队员家中有突发事件,所以要加替补队员的事。 第一卷 第56章 顺风船 “呦,这不是太猛兄嘛,好久不见了,进去喝杯茶吧。”陈天豪笑着打招呼。 陈三尺急忙打开13号方舟城的地图一看,果然,西城1号楼已经标注为青楼。 陈天豪拉完屎吃完饭便决定出门溜达溜达,看看有什么任务可以做结果还没出门,电话就响了。 科科斯岛只有二十四平方千米,坐标谁也不知道,知道也不敢往那传送,万一直接掉海里,基本就喂了鲨鱼。 陈枫留意了下,公主殿下虽然没吐,但脸色已经有些发白,明显是强撑着。 一首十年换来了十万块的版权使用税。李琳琅更看重的是后者。他就是个俗人。 这是还记得那次十人赛的演员火凤凰事件呢,雪中飞笑了一下,若花雨和李老炮也住了嘴:自己吐槽一下老板就算了,这种带点恩怨的吐槽可是不好接话的。 方罩天受不了了,他算看透了,陈天豪不要回那九千万是不会放弃的,再让他算下去还不知道能要算出多少钱呢。 太易道人说完之后连忙躲开了金甲,继续采集各种各样不同属性的扰动力。 没人反对,这里面的逻辑是不言自明的:这套阵容是eg自己端出来的,他们肯定知道弱点在哪,在马上就要对打eg的时候练这个等于是白花时间。 “谁!”赫连和雅厉声一呼,是她大意了,居然连有人接近这房间都没发现。 是在做梦吗?轩辕天越心头微舒,手轻轻抚着她苍白的容颜,还会做梦,是不是表示没事呢,没事就好。 契房行里有些冷清,管事的看宗阳三人选了最便宜最偏的一座宅子,脸色不是很好看,但当宗阳拿出逍遥仙宫大宫主的那张紫金卡,管事的惊呆了,当宗阳知道紫金卡上的数额后,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朱没有说话,这比暴风雨还要可怕的安静却是在叫嚣一种怒火,她点了一只烟,徐徐地吸着,吐出袅袅的白烟。 永安王听得心疼,这两颗昆仑山籽玉可是他要带进墓的珍惜玩意。 跟来的医生,立刻利用救护车里简单的仪器,给林深深进行检查和抢救。 “你的手……怎么会这样?”虽然经过了包扎,可是依然可以看出来伤口有多么的严重,想到那次办公室的自残,这次是更加的严重,他一定很痛吧。 林深深身穿一身简单大方的白色套装,踩着一双同色系的高跟鞋,优雅的从林氏企业董事长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当然,我的寒姨是另类的,袁叔叔能娶到寒姨真是好福气!”百鬼枫脸不红气不喘的,光明正大的见风使舵。 噹——酒杯碎裂在地的声音乍然响起,酒桌上原本正个个意兴蓬发的人们也在这声明显着主人不悦情绪的泼水声中安静了下来。 他打开谕旨以后,谕旨便漂浮在空中,散发出阵阵金光,同时投射出玉帝的影子。 “赔钱,你们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不赔钱我就死在你家中!”有其父必有其子,郑军这种无赖的性格,除了缺乏父母的管教之外,还有一点点遗传的原因。 先前的一战经过统计,伤亡数据已经出来了。唐耀辉站在旁边听得很清楚。 “放心,我不会有事儿的。”林羽站起身正要离开,不知怎地突然又转过身来,然后在余笙的额头上重重的落下一吻。 薛玉堂和月无影从头看着这二人,他们不知道这对师徒是因为什么反目成仇的,也没有办法问,只好沉默的坐在那里。 两人都淡定地拿出毯子在防护基地的地上铺好,然后又把吃食摆好,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一点儿也不害怕的样子,若不是外面的警报声还在,只怕别人还以为她们在喝下午茶呢。 比如‘铃铛’就在四处寻找男子强行非礼,而清扫人偶一类的人偶,则不准许街道上存在任何东西,厨师人偶,则在四处寻找着尸体烹饪。 就在他们交谈的过程中,暗部的成员们开始分发不知封印着什么的卷轴。 她喝到半瓶的时候就已经休息了好几次,喝到三分之二瓶的时候脸色变得通红,情况看起来不太妙,如果她继续喝下去,搞不好就要当场出丑。 同为帝君的二人加入战团后,现场就变成了三大帝君对战一位帝仙,刘如意对战一个帝君已是艰难,更别提三个了。 他这么一说,那几个上等人才回过头去,继续挑选着自己需要的东西。 一个个待在车里,车门紧锁,只希望能降低存在感,不会被波及。 宋少卿这时候也想到了连二爷曾经说过,如果没有一直面向西北,就会乾坤逆转,幸运变倒霉,好事变坏事。 刚才邪龙喝下那药液后,身体跟气势,的确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叶子浩知道,越是如此,越是可怕。 第一卷 第57章 归帝京 但是,尽管他们的看法是充满偏见的,并且是被人所怂恿的。然而在这样一个时刻,即便是光明使者们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这种看法和态度的确是能起到绝对性作用的。 刘铭传也不愧是晚清名将,知道到下游岸边和敌人交战肯定只会吃亏,没有主动迎敌,选择了让军队背靠炮台迎战,排着密集队形尽量藏入炮火死角,也让来敌处于随时可能被流弹命中的危险位置。 杨咏娴校长及众人并没有去想林建齐占李佳欣的便宜,因为四眼学妹的李佳欣生的又高又瘦模样并不出众,只当林建齐是亲近和激励学生们用心向学。 在苏辰又一拳轰出,轰向那枚神秘圣者境强者神核之后,其上铭刻的一枚繁复神纹再也维持不住,一下子崩溃进而湮灭掉了,而这顿时引发连锁反应,就看到其他繁复神纹震荡不休,隐隐有随之崩溃的趋势。 其实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昨晚中国装甲团就经历过一次,只不过那是在夜晚而现在是白天。 “我不是圣人。没有那么地漠。”李泰淡淡道。婆娑之中再次陷入寂静。 虽然陈耕对军事的了解也就是一个入门级军迷的水平,和后世活跃在超大等论坛上的大神们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也完全不知道涡喷—13的一级压气机改19片是什么意思,但完全的不明觉厉,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林建齐住在教院为他特意安排的独院宿舍中,每天像个音乐学院的学生一样插班上课,令所有人都看不懂他,当有人来找他攀谈,林建齐总是随和的与之交流,但每当问到实质问题,林建齐便微笑着避而不答。 “好了,这里拥有最先进的防监听设施,录音都做不到。”林建齐抬手示意林杨港坐去沙发,自己去吧台后的酒柜取了一瓶木桐堡和两个高脚杯。 “可惜他没有大道之机也是枉然。”王母冷笑道。玉帝想象也是。这最后一关,便就是斩三尸,斩去自我。三界之中除了圣人还真没有试过。 “这样呀!不过我还是希望他的家人能够来一下海城。”端木熙听了李锋的话,也算是知道了伤者家里的情况,可是这件事情必须要伤者的家属在。 但此刻,明知道霍成华回来了,她哪里还能沉得住气,早就恨不得立刻回到家了。 赵凡左思右想,决定回头就将已经成就至强之道的重点交集,都投放到衍息域界中一些适合的地方。 可能是我刚才的表现太过惊人了,我话音落下后,有疑惑的组员便没再开口询问。 恰好看到堂屋有个铁铲,佳青吸了一口气,“铁铲可以把张贵弄上床就好了。”佳青心想。 “狙击手都还是轻的,什么地雷炸弹都有可能!”刘芒扫视了一下周围,低声道。 克里斯廷娜一身高调的象牙色长裙,坐在桌边打牌,看到路明非进来的时候飞来一个眼神,大约是让他多留点心眼。 看林阳微笑的表情,像是带着魔力,她砰砰跳的心,顿时镇定不少。 这个穿军装的人张口就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恐怕就没存什么好心思。 这其中华佗最为疑惑,虽然与李锋认识才一天,可是他知道李锋不会是这么自私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在山上救他了,当时李锋就算走了,他也不会知道,因为在山上李锋都找到他眼前的时候,才知道有人。 因为在他轮回天眼开启的情况下,他能够看到的东西已经比曾经多了不知道多少,而现在看到仙界城远方的情况的时候,真的有一点忌惮了。 “谁知道?肯定和刚才卫城那件事有关,我们还是躲远点。”不一会门外没有一人经过纷纷避而远之。 “还有那个邢老大,他比宙斯更该死。”叶世楷恶狠狠地骂道,记得赵柔秘密研制天蛾人药剂,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这个邢老大就是赵柔的幕后主使,计划暴露之后就在国安局内部杀人灭口。 莫天正依然没有说话,既然风三少认识龙一,那就让他来处理了,要是不行,再开打也不迟。 而且杨易把刘浩然单独叫出去,显然是涉及到了国家层面的事情,否则不可能背着他。 而在这时候,天塔外面坐着的几位仙帝级别的存在脸色都变了,虽然说他们也知道天劫的存在,可是因为仙界的特殊地位,早已经有力量掩盖了所有的天劫。 刘浩然感觉自己就像是混沌之中的盘古,刚刚醒来就一脸懵逼,感觉到了一些东西却怎么都抓不住。 “该死,我们他妈就不应该对华夏出手!”特朗暴跳如雷,之前太平洋海军的覆灭,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抗议,他的支持率下跌到历史最低,要不是任期未满,他都要准备cí zhí了。 第一卷 第58章 巧钓狐 “耳屎堵了,这会儿掏干净了,你再说一遍,这次我准能听见的!”徐达骏笑咧了嘴。 毛豆毛的话让爸爸妈妈们忍俊不禁,他们一边感慨孩子长大了,一边彼此谦让着也往热闹的地方走去。 见得他这样的人一本正经的向自己道谢,杜知卿的心中便更愧疚了起来。 它们的食物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突然失去了一半的身子, 另一半也在数秒之后消失在海洋之中,只有吃饱捕食者在悠哉悠哉地闲游着。 却是没注意到,不远处,一年轻男老师看了看门口,又是看了看赵春华,眼神之中,闪过了一丝炽热。 此话一出,双双同时又是一惊,又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彼此,霎时间,脸颊同时蔓延上了一片绯红。 老仆泽洛径直一拳冲天而起,这一拳的气息,就完全盖过了云林层层叠加六拳的气息,云林不得已,咬牙砸下拳势叠加,愈发恐怖的拳九百里第七拳。 但看着云林脸色依旧,只是退得比之前更远了点,最终依旧是接下了自己的第二拳,老仆泽洛脸上平静,但心里已经是震撼不已了。 一番挑选之后,过来付账,徐老头客气,给杜掌柜优惠了优惠,虽不多,但也叫人感觉到自己是跟其他客人不同的。 而我们的主角像是一个大寿星一样,但是表情却是嘴角抽搐了一样。 她的心里彻底空了一块,甚至血淋淋的,像被扎了一把刀子在里面狠狠的剜过,破开一个洞穿的巨大伤口。 何安顺势扬起了下颌,得意洋洋地回应:“别瞧不起人,我现在照样收拾你。”说着把喻云熙的头夹在胳膊底下。 司颜看着船边那倒退的云层,刚刚死里逃生,难免生出几分激动,伸手想要抓住那云朵,云朵却从指腹间穿过。 加持了风属性的青色剑气席卷而出,两道剑气再次如上次一样隔空对碰,可接下来的结局,却不再和刚刚相彷。 「对!大公子也在……」众人将希望落在郦至判身上,宛若他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裘甜再次望着那三叉戟,脑海里面闪过二十一世纪某部电影里面「海王」的武器就是像这把三叉戟般,先不说其内藏实力,就那么三个落脚点的叉子总比只有一个落脚点的枪好使。 当着众人的面,苏婉儿利索地展开了纸条,旁边离得近的人纷纷看向了纸条。只见上面赫然写着琴棋骑马和步射。六个大字。 观看的修士看着走下擂台的方城,再看看高台上的沈清一,顿时发出一声声欢呼。 「我出海捕鱼十几年,没有一条鱼能逃过我的眼睛,鼻子和手,今日我就不信你能嗅到我,嗅不到的味道。」上官猎拍着胸胸有成竹地想看裘甜笑话,可裘甜是谁? 白白的鸡肉上,浇上了赤红色的油酱汁,焦黄的白芝麻与翠绿的香菜叶点缀着口水鸡。 听到的魔主、江海此刻都是目瞪口呆中,因为这就是魔君的声音,而且还是这般长串的话,皆是看向囚笼中。 台下的观众们看到,不是呼喊加油,就是大声叫嚷,都为他们心中做支持的队伍打气。 对于造化法则,对修为有更大野心的张昊天如何能够说抛弃就抛弃,不到最后一刻,他是不会放弃的。 同时因为叶寻欢和无名两人之间的打斗,还使得四周有不少人全部都跟着遭殃。 “那是当然的啦!我们的梦之队那么强,普天之下还有那些队伍能够和他们一决高下?放心,今年的全球冠军一定是梦之队的!”。 台下的观众看到梦之队水晶枢纽血量越来越少时,尽管普朗克船长疯狂地使用大招,但却没有办法阻止得了dk队的攻击,自然垂头丧气,觉得梦之队他们输定了。 所以自己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才行,起码先从礼数上不能让他们对自己心生恶感。 大家能有什么想法,能够被圣人收为徒弟,不仅是荣耀的事情,而且以后修为水涨船高自然不再话下。 当然作为首脑的秦瑞和,古弘毅等人,却也明白他们这种“争取”背后的无奈,但正如之前说过的,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只愿这种决死能够有些警告醒作用。 “赐婚?”沈薇言简意赅地道。圣旨一下,别说没法拒绝,就是以后连和离都不成了,这不是断了她的后路吗?难不成只能走弑夫一途了?可这么赏心悦目的美男若是死了,还真有些不落忍的。 这里很危险,就在陈秉达的眼皮底下,距他数丈之外。若是被人发现,他们还真是插翅也难飞了。 阿宝还在迷眼感叹,可良久不见师兄石敢当回话,有些不解,顿时望向师兄,一看之下,为之气结,师兄居然在愣神。 这时,只见原本带着拆迁帮的弟子们收烟叶回来的楚馨儿和唐雪柔见到张晓枫出现在九龙空间中,立刻不约而同地对着张晓枫扑了过来,一人挽着张晓枫的一只胳膊,兴奋地对着张晓枫说道。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教主本人,至于为何亲来,却是因为此趟一行,佛教准提那货一定会亲自现身,教主就直接来了,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弟子有难再出手呢? 众大罗修士赶忙告退,教主也随着众人出来。教主出来后自有修士领着教主前往一处洞府休息。虽然不受重视,教主却浑不在意,他是来杀凶兽的,不是来干别的的。无人注意更好。 魔皇级的魔心蕴含无穷的魔力,对魔皇以下的高手而言,不亚于天材地宝,凶手留下阿图什的魔心也不奇怪。 “已经离开地球了吗?”布欧察觉不到北冥雷在哪,索性不再理会,化作流光朝人烟密集之地而去。 第一卷 第59章 谋余钱 可她始终等来的只有对面那人平淡无奇的呼吸,半点喘气之意也没有。黄琳的眼眸渐渐的暗淡下来,并染上铺天盖地般的决然。 崔思雨望了望一直在一旁饮酒的纳兰珩,轻轻的笑了笑,有纳兰珩在这里,她倒是真的不需要过多的担心,她的担心是显得有些多余。 窗户开着,从外边进来了不少风的身影,带着一丝凉意,吹动着窗帘。 她不禁回过头看了一眼,却是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台上,倒是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李云牧这边。 不料,在凤翊歌刚说完,千若若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答应!”音落,千若若抬脚,缓缓走向凤翊歌,一直走到他的面前才停下。 那个班主根本没工夫听我们的调侃,一仰头,一杯芝华士被他一饮而尽了。 想到这里,元碧瑶就觉得灵幽儿有些可怜了起来,没有爱错人,倒是认错了人。不过就如同李云牧所说,还是不要让她太痛苦了,看到她现在这两样很开心的样子,她这个当姐姐的,当然也觉得很开心。 物以稀为贵,拥有星恋VIP卡的人不是权利盖天,便是富可敌国。 皇宫终究是九曲十八绕,有些地方,人去得了,马车却不见得能通过。 他想这一巴掌之后星月就和自己再也没有关系了,就会离自己越远越好,而她也不用再为自己受伤了,他不知道能为她做什么,但至少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能够为她做的事情。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也不敢看飞鹰国王。此刻飞鹰王国已经是面临了最大的考验,敌人太过强大,只能等王国联合聚集的高手救援了。 孩子是最容易哄的,李彬就像是得了糖似的,甜滋滋地就跟着香妈走了。 “怎么可能!”陆长生一脸惊愕,平静的心狂躁了起来,他的阴魂居然无法出壳,就像是被困在了牢笼里一样,他能感觉到阴魂在撞击牢笼,却怎么也无法撞开。 如果那样的命运还是不可避免的话,他们宁愿回到乃蛮部去,接受已经失去公正之心的大汗的处置。。。。。。 蚀骨点了点头一会时候便把施加在他们身上的法术全部都给解开了。 佛门所谋甚大,要借助声势,占据气运,一举树立自己在大千世界上的威名,竖起招兵旗。 可是有些事情并不是说忘就能够忘的,毕竟她爱他爱了这么多年,而且爱他爱得这么深,即使到现在裴月华也完全没有办法忘掉他的影子。 他们终于发现,出了放牧和打仗,其他的,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优点可言。 他们都是看着高战天,因为众人知道,接下来高战天必然会做出安排。 虽然名义上黑暗国度算是各方‘共敌’,实际上任何一方势力和他们都斗得不狠。 “不行,先等一下,现在咱们还不能确定,这大厅里是否有敌人。如果贸然行动,这扇门打开后,把大厅里的敌人吸引过来,那就麻烦了。”狂徒轻声说。 雾岛馨为众人泡好了铁观音,董香负责倒茶。看着董香端来的茶杯上面还漂浮着的几颗枸杞,灰原诚有些无奈。虽说在某种意义上他也的确算是退休了,但他这怎么感觉他已经过上老年的退休生活了呢? 美目中泛起湿气,何琳却忍着不让它掉落,点了点头后,走到一个蛇头旁边,从后背的箭筒中抽出箭矢。 “它可是绿瞳魔兽,当然不好对付!”宇长生紧紧攥着手中的匕首,警惕地观察黑沙之中的动态。 只见被白莲环绕的中心,一朵被紫红色光芒围绕的灵芝华光熠熠,灵气十足。 看着眼前‘彬彬有礼’的少年,尚鹏微微发愣,接着‘恍然大悟’,脸上的冷厉瞬间消失,堆起殷勤的笑容。 她答应了灰原诚的请求。但她并不会任由调遣的帮助他。她还要监督这个家伙,防止这个家伙误入歧途。若是这个男人办不到他所说的话那就算了,但是如果这个家伙误入歧途之后,变的昏庸无能、无恶不作的大恶人。 面色已然恢复正常,之前的虚弱也荡然无存,吴锋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扣住喉咙上的手,下一秒,澎湃的魂力至体内爆发而出,将剩下的三名二星魂士生生震飞。 “谢大王赐封!这枚铜符只要每天放在头顶祭炼,保准你不久后就会得到正果!”连生双手把铜符递给黑猴精。 雷厉此时笑了笑,他终于是知道了自己在宇宙中的所在了,初盟星?? “邪修?他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方天听说这是邪修,也是被吓了一跳。 “许若荷!”萧让脸上青筋暴露,他大叫一声,张口一连喷出数口血雾来,再次压缩仙力爆发而出,更加疯狂地去挣脱那道白芒。 阿维定睛一看才注意到那是西兰诺斯曾经在宴会结束后交给自己的口罩,那是学院幽灵每次现身都会戴着的东西,在阿维眼里,那就是学院幽灵的信物。 此时所有的潜艇人员都是默默期待,不要被敌人的鱼雷击中,但是只有编队长林泰曾一人,在分析着接下来的战斗,又是寂静的五秒过去了,声纳员在次带上耳机,随后他大声说道:“成功避开攻击鱼雷!”。 第一卷 第60章 换新郎 龟兹国王都延城,一座充满西域风情的城市,哪怕烈日当空,街道上依旧熙熙攘攘。 因为进入雾海中之后,不可避免的就遇到了不少辽吉修士和中原修士,而每次李嗣遇到了辽吉修士都要放出十几只飞蚁去攻击。 没有人会想到大唐居然真的会拿出上百万担的粮食赈济灾民,更没有想到大唐居然真的有那个能力将粮食运到西域各地。 第二天大家都起来得挺早,竟然少有的聚齐在早晨的餐桌前,夏虫边喝粥边给大家确定了一下大概的出场顺序,首发自然是不变的。 不过韩玄子真的是坐不住,一直在山洞转来转去,一会儿就待不住了,和李嗣说了一声,得出去转一圈再回来。这附近鸟无人烟的,再加上韩玄子好歹一结丹后期修士,所以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便随他出去逛了。 一个脸色凝重的中年男子带人从传送阵走出,注意到了不远之处的争斗,堡垒正在大片大片的塌陷。 赵恒注视着他,以他对王靖的了解,完全不觉得他会是一个有着这样高尚节操的人,而且刚才王靖一口一个在下,一口一个为臣的谦卑样子,总是让他有一种极为不真实的预感,好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抱歉抱歉,实在是不晓得这里有人,可砸到了?”有人朗声道,远远地就能听清他的话。 屈兴国紧张的神情在常青开口以后终于得到了舒缓,仿佛一个死囚犯被当众宣布了无罪释放一般。 虽然他们已知晓赤智绝非等闲之辈,但在见识了刚才的父子大战后,赤智依然能够拥有如此自信,实在令众人再度吃惊。 时间飞逝,想五十分裘甜和皇后在御花园内游玩了一圈才慢悠悠朝着御河边上的玲珑塔走去,而对刚下早朝的老皇帝面色沉重地低头往前走着。 抓住了一个机会,带着漫天雷光和灵力,一把巨大无比的双锏在试炼台上凝聚,几乎将整个试炼台覆盖。 尹雪晗和龙煦摆好摊以后,有人看到了他们二人身上的衣服,马上就凑了过来。 理智告诉宋徽,傅亦行是一个比傅琛还有可怕一百倍的男人,她绝不能掉以轻心。 残破告示牌上,剩余的内容,并不足以做出什么像样的分析和猜测。 起初她看到苏烟纹跟苏婉儿两人学习舞蹈时,只觉得她们跳舞时是那么的美丽动人,她满眼的羡慕还有心里对自己父亲的种种不满。如今再看,那些不过是用来取悦人的手段而已,最后能用来保命的也就只有习武这项了。 云泽这么多年来,在民间的名声还是很大的,众人听到他这样说,也纷纷点头示意,自己同意云泽大师的说法。 若不是她的智商并非真的几岁孩童,意志也足够坚定,在佘子江的言语和气势之下,肯定会暴露马脚。 自从为了裘甜安稳的一生开始,裘家与她付出了太多代价,这些代价才换来裘甜这般娇纵肆意的生长,而非禁锢天性的低眉顺眼。 “如今五大帝国分别管理着术行大陆,井井有条,不管哪一方失事,对整个大陆来说都会陷入争端中。难道又让许多年前的神宫纷争再次重演,五大帝国才能共同合作吗?”萧炎直接讲话题转到神宫之乱事件上去。 私盐贩子贩盐远走江北,自己聚集一帮穷苦大众和一些亡命之徒,在江浙一带起兵称王。 “妈的,老子就是要死,也得咬下块肉來!”易飘摇显然也豁出去了,明知道自己不是姚汉桩的对手,但是他若不放手一搏,即便是死,也死的心不甘情不愿。 夏海桐摇了摇头,有这样的妈妈有这样的教育也难怪叶承志会说出那些话有这样的思想,她看着叶承志的侧影,该死的突然她的同情心又泛滥了。 老大狠狠的咬着牙,瞪着司徒雅茹和楚昊然,他愤恨的想要握紧自己的全都,可是他的身体再也不能像刚才那样行动了。 接着周围也都腾起了各色的火焰,有几个跟萧炎一样也是天地灵火,也有的是本命之火相加了一些奇怪的物质使其变得与众不同,各式各样让在场的观众疯狂的尖叫。 处理完这一切的言成,伸手轻揉了下鬓角上方的太阳穴,起身扭了几下长时间打坐而僵硬的身躯。 项虞也就是渺无音信,已经等到心焦气躁的宋端午最后还是决定去莫青檐那里看看。当然,在临走之前他自然是沒有忘记叮咛一番的,尤其是刘云长那边的情况。 “应该是到长泰。你沒看到长泰城上有什么不同吗。”凌羽说着向前指了指城头。只见长泰城头上。彩旗飘扬。无数只大红色气球随风舞动。景象十分壮观。 第一卷 第61章 寻蛛丝 一支三十多艘各类战船组成的舰队,迎风破浪,自东向西行驶而来。 看着身后奔腾的河水,伊的心中有了计较,如果这次逃生成功,他日必定要将南宫云这厮扔到河里喂鱼去。 许是长时间做生意的缘故,日暮仙人颇有几分生意人的和气生财味道。虽是真仙,在宋明庭面前的姿态却很低,不像山门里的真仙,在他面前多少有点放不下面子,桀骜乖戾一点的甚至敢对他出手,比如九螭仙人。 优子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周明轩从来都没有对自己这么温柔过,从来都没有。 黑袍怪人见状,强压体内的伤势,手掌朝着牧天的天灵盖拍去,如果此掌拍实,等待牧天的必是魂飞魄散的可怕下场。 “沐沨哥……你该不会喜欢上了她吧?”温馨见林沐沨凝视着茵茵的娇躯,下意识地出声问道。 而此时的职业队员以及被邀请参加行动的各大主播都有点骑虎难下的感觉。 本月不出轨面色阴翳,牙齿咬的格格作响,显然是气愤到了极点。 这枚古皇令,意义非凡,来历巨大,他们大夏皇朝,其实已经找了这枚古皇令很久,此令为什么会在宁江的手里,宁江究竟有什么样的来头? “我就知道你回来了肯定就有办法!毕竟老爷子最疼你,他的事也只有你清楚。”后土接过句龙递来的药方,便率领另一支分队浩浩荡荡地离去了。 当时他想着自己不如师兄燕子李三,以后盗门自然会由自己这位早已在江湖上成名的师兄继承,可到了最后他才发现,追求越高的人越是跌得越狠。 此刻的头部,如同是被尖刀切开头皮,往里面浇滚烫的辣椒水一样痛苦,无边的痛处疯狂席卷着我的脑海。 舞蹈渐渐停息,蛇仙回眸一笑,将我猛地惊艳了一下,鼻下一凉,只觉有一道热流用处,用手擦了一下,却发现是一片血迹,滴滴飘落,洒在地上犹如花瓣一样。 从马家坡离开,到进城,再到找邮局,最终到达蔬果基地,他们花费了三天三夜。 可惜,他神态实在慌张得很,连李长安都瞒不过去,更别说袁啸川这个刑侦出身的现任交警。 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过神,人已在楼外的长街上,浑身上下无一不疼。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手脚动弹不得,慌张看去,原是街上行人围拢了上来,死死摁住了他的手脚。 然后我假装在厕所里呆了一会儿,又揉着肚子回来,向熊刚打了声招呼,顺便告诉他我方便完后,肚子好多了,让他不用担心,才径直回到了我的办公室。 他叹息了一声,这脸上无奈的表情,充分的体现了这位高高在上的魔君,看起来根本不如同他们想的那么轻松。 要知道整个魔族的希望可能全都要放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了,如果这个年轻人就这样死在了这种地方的话,对于他们来说,绝对是毁灭性的打击。 一开始还有人纠结于所谓的十二响钟声的事情,可随着宗门的冷处理,以及杨光这位正主基本上不管事情之后,也就没有了传闻。 现在,陈悟真的地位,已经上升到了和他的‘妍姐’夏妍卿等同甚至于有一些超过了。 一开始杨光埋头朝着那个巨型长刀方向而去的时候,只是动用自己的初始速度,并没有动用极限速度的想法。 如果说要杨光牺牲的话,他可能会犹豫甚至拒绝,但最多就是让他受伤或者提前动用底牌的话,那么杨光肯定要做的。因为他亲人朋友都在武者世界生活着,都是为了生存。 要不是她相出了这么一个绝妙的法子,他现在还在跟穷奇缠斗呢,他竟然还敢怪她,哼!不过,凰梓柒对于他话里的关心还是很满意的。 那龟裂如同从中间打碎的玻璃一样从琼的心脏处扩散开来,覆盖着琼的身体,一直蔓延到锁骨和肚脐下一指。 他让谢青山三人稍等,就赶忙跑到大堂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从后堂走出一个留着花白山羊胡的老者,那伙计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通通通!”又是一轮齐射,炮弹破空而起,狠狠的砸在了桥的周围,掀起了一片片的烟雾。 “明天一早出发,到槐树铺去执行任务!”王团长从新建的团长室里走出来说道。 望着行为有些奇怪的叶天。赵松眉头紧皱。一时间倒是拿捏不定叶天到底想干什么。 听到冯长征把话说到这份上,韩征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若是苏瑾玉在场,定然能认出,说话的谷吉正是当晚挟持李明章那个黑衣人。 王坤山的夫人江氏跪在苏家死活不走,一副不将人救出来不罢休的架势。 第一卷 第62章 玲珑泪 “是,龙上将!”凡思思条件反射的敬了一个军礼,有板有眼的回答道。 三人吃过饭后,一起去了警局。他们到达的时候,刘峰和赵子龙正在办公室捧着两个碗狼吞虎咽。 说到这个桃灼也是一脸急色。下午就得响午就得出城,现在已久不早了。 “化妆师,这边把腮红打的淡一点,太红了感觉土里土气的。”身为时尚达人,霍咏珊见到了不合适的地方,哪怕不是自己的婚礼,也忍不住开口纠正道。 顾宁景终于意识到了,比变成熊猫,更加令人无法接受的事情了。 陈丽琼对着镜子是笑得合不拢嘴,满眼都是对这串珍珠项链的喜欢。 夏君曜早就预料到劫狱的后果,事先派人去了青山县打点,他们就这样不远千里来到青山县绿水村。 顿时夏君曜好看的眉头就紧皱了起来,明显的很不满宋媛说这样话。 在基地里又熬过一个月,也将与外部联系的私人手机关了一个月,厉家的几个老爷子直接杀了过来。 厉南衡才刚出了个任务回来,如果不是因为春节,就直接回基地里,忽然被老爷子叫回来,也只想赶紧睡一觉,什么都不想说。 顾浅在不知不觉中平静了下来,心里却不断的在蔓延着一种满足感。 没想到他们真的把克拉伦斯给叫来了,这一下,可真的有好戏看了。我捏了一把易东的大腿,不是很用力,但是一定会让他有痛感,直接用这样的方式把我自己的想法给表达出来。 毕竟自己想要拒绝他,但是要是还这么做了,到时候岂不是很麻烦吗? 大壮不说丁楠还没有注意香气来自普通的苹果,经他这么已提醒才发现这苹果真的太香了,气味清香扑鼻,回味悠长,她吃过不少苹果,外国进口的也吃过,像今天这样香的绝对是平生第一次。 李局长知道手下的意思,肯定要找机会暴揍赵仪伦一顿,替叶总出出气的同时,也能给警察局脸上贴贴金,毕竟叶总都亲自出马了,再拿不下一个装逼的演员,警察可是白当了。 这个传闻心狠手辣,气度并不大的男人,大概是皇室基因太好,即使是这样,他还是长了一副好皮囊,就是面容有些阴柔,但起码比五大三粗的义王好得多。 顾浅成如今的这个样子,不仅只是受家庭的影响,也有外面的因素。 很可惜,她还是晚了,这空荡的地方又徒留自己一人,白茫茫的雾气又聚拢了起来,似乎连她也要完全给遮挡住似的。 只是这种话,米妮也只能在心里说,当着长辈的面,再熟,还是没有熟悉到什么都说的地步。 蒲陶将手指咬破,血液一下子就融入到海水中,不过却并没有分散,而是完整的几滴,恍恍惚惚的就飘向水音,一股来自于血脉中的熟悉感是怎么都无法掩饰的。 然而,明知道以法术进行攻击的话,他们这些出窍强者,才是最好的人选,为什么陆游却要下达这样的命令?难道他还是抢功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可是,夏樱流不知道的是,她昨天晚跟风陌雪打的那通电话,已经毫无保留的‘出卖’了风陌雪现在的位置。 随着孟起大喊一声,整个画面定格在了这一刻,几秒钟后,孟起悻悻地放下了还举着的手,果然,召唤什么的靠不住。 就这样,这个无人山谷不时的响起,只有草狗 发情 时才有的声音。 “你设计我!”虽说见过几分世面,可毕竟年轻气盛,又加之出生富贵,受不得气,当场就爆发了。 奇就奇怪在这儿,多多身上一点疼痛感都没有了,多多缓缓起身,稳住后,将右手打开,里面的东西,正是——金晶石。 律旭阳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说,好像自己要是真的选择去帮风陌雪的话,就真的是一件大错特错的事情一样。 那天游氏族祖地深渊上空出现一团黑雾,没有人能够看清那团黑雾中的人物,只能看到黑雾四周在剧烈燃烧,而燃烧的却是那飘渺虚空,虚空在坍塌在撕裂! 孟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不能抑制自己的想起了娜美,抬头看向胡倩,一时间,胡倩和娜美竟然渐渐变得模糊,然后看不清楚。 七月二十六号,原三路集团北江省分公司副总经理祝天授召开新闻发布会,承认中博网相关数据的正确性。 薇薇安正想要答应,结果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无数冰块爆炸开来,那里面冰封的巨兽狂猛跳跃而出,发出震天怒吼:“吼——!!!”整个防空洞都被震动了,骇人之极。 初夏的圣兰蒂斯城,天空被白色的朦胧所遮盖,空气中带着泥土和水汽混散在一起的芳香。烟雨朦胧,好似一股江南的气息。 宋镰有些奇怪,今天冯少似乎情绪不太高,而且老走神,自己路上已经说得够清楚了,难道压根就没听? 五十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士兵,面对二十万拿着武器没经过专业训练的平民百姓,就算这些“平民百姓”在遗弃大陆吃过再度苦头,也不可能是五十万人的对手。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自己已经这么大年纪了,还有个什么奔头!上一次要不是得罪了万华,想着化解仇怨,也不会下那么大的赌注来给万华通风报信。 张淼高考第二天上午,数学考的一塌糊涂,后面好几道题目都没来得及做,连带下午的英语考试也发挥的很一般,估分下来,也就将将过重点线,比起平时的成绩差了一大截。 第一卷 第63章 琳琅斋 毕竟‘精’神力构成的网络,要是凌宙天实时监控,很会麻烦,这种事情直接‘交’给人工智能就行了。 现在老萧头失魂落魄盯着地面良久,最后才恢复一丝冷静,由于事情发生太过突然,他到此时,脑筋才可以自由思考。 “结论是,若不是罗刹兵自己有其弱点,你们连一成胜率都没有”清水道人十分不客气的说。 毛霸顾不上再跟谭天说话,身子一弹,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监狱方向疾驰而去。 从树林当中又窜出来了上百鬼兵,都是鬼面营的好手,这在眼睛如猫,不停的转着打量在场的常白,他们手中的弯刀更是透露出血腥的气味,杀气弥漫。 凌宙天叹了一口气,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大脑的利用率很复杂,如果交给他自己,将是一件巨大的任务,至少会消耗他千年,或者是万年的任务,但他并不打算将这个设计交给任何人。 他们这么做也就是想教训教训他们,凌宙天本就没要他们干其他的什么事。 “既然我受了你的恩,那么我就给你这一份福源。”凌宙天微笑着说道。 他双手结印,使出了奇门遁甲之术,对着脚底下其中一座悬空的巨大山峰开始移山倒海。 黄阶中期,在他们世俗世家的眼里不算什么,也只有玄阶才能入的了他们的法眼。 “被抓的人只要年轻,修为不错都是由他亲自带领先去了一个山洞,出来之后便根据修为佩戴了不同的颜色的面具。 冷青松一声冷哼,伸手的虚空一抓,一辆自行车被具现了出来,他骑上车撒腿就跑。 而她身旁的佐奈表情复杂的看向了她,想起了自己的人物设定:当樱因为虫子受到了刺激的时候,你总会抱住她,安慰她,对她说: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 而此时,还是婴儿的唐三听到自己年轻时期的妈妈,还有爸爸的话,心中开心的笑了起来。 这些嫁妆银子收走了,他们兄弟还能出去乐呵乐呵,一举两得的买卖。 又说了些事情,三人密谋一番,酒渐渐便喝多了些,而深红之母想和秦阳说的话,做的事情也变得多了些。 韩朝风看着江立并不像是心有芥蒂的样子,心便放下了,拿出一枚长形圆筒,从里面取出了一卷纸条来。 “这蛇身入形的存在,为何会出现在火灵星上?他怎么会知晓如此多的隐秘,为何又能够对这么多修士进行提点?”石川的心中,泛起了一个又一个的疑团。 我惊讶的看着这一幕,这种手段我以前是闻所未闻,就连听都没听说过。 在这片空间之中,有着连绵起伏的神山,还有宫阙虚影,强大的精神风暴,在滚动席卷。甚至于仙气条条,仙符交织,到处都在绽放出来万古罕见的神芒。什么天风云雷,黄泉之水,永恒神风,空间裂缝,全部都涌现。 在昆仑仙府,罗浮圣子、须弥圣子、玄都圣子各成一派,不少仙府弟子都会加入其中,甚至连长老都不例外。 而且由于之前石川提供的丹药,四条水灵根的缺陷被临时压制住。 不过那人也不是好欺负的,见状向后微微退了一步,便拔出腰上的长刀,对着这猴子的脑袋劈了下去。 眼下男人倒下了,她的心也就彻底的乱了。医生说她的男人,身体器官的状况衰老得很严重,如果照这样下去的话,或许人就没了。 灵魂的伤势伤势不比心宫,能用心神感应得出来,也不比肉躯,能用肉眼看见。也许向兴他们自己明白,可他们的话能做为证据么?或许虚劫境的强者也能察觉,可他能去找虚劫境强者来查验么? 昨天晚上陈亦珊好像发了疯似的来找到,让她对付寻若柳。她还想故技重演在寻若柳的饭菜里参慢性毒药,虽然她当即拒绝了陈亦珊的要求,可是陈亦珊好像发疯般又是对她的房间进行打砸,还对她拳脚相加。 一时间,这个枪手被张铁根的这只拖鞋给打的不仅无比刺痛不说,脑袋也更是一阵发懵,暂时是反应不过来了。 杨煜便是她陈九儿的逆鳞。碰之既死。即便是他的至亲。也是依然如此。她管不了世人的想法和口舌。她只知道要保护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人。 可是他的方向感敏锐,他之前祭出符咒,陆落的天眼什么也没看到,柏兮却差不多明白问题的所在。 我们在芳姐家休息了一下午。等到晚上的时候。吕先生饱餐了一顿,就用灵堂前的白纸,随手做了一只纸灯笼。然后向柴姐问明了尼姑庵的地址。 “季域现在有专人照顾,而且如果有什么消息,我叫阿正第一时间通知我们,我先陪你回去休息吧!”琳达道。 林羽夕找了个咖啡馆,他大爷瞎X的,我最不喜欢喝咖啡,苦不拉几的,每次都要放很多糖。我这种土包子,最喜欢喝个大碗茶,茶叶还是普通的猴王,特级和一级的不要,二级的最好喝,才几块钱一袋,够我喝半月。 颜浧并不是傻子,他明白要想拿住陆落,需得用些特殊的手段;而他满身的手段,面对陆落时又使不出来。 张铁根本人对安德姆酒店的美味佳肴,他当然和司徒子惜一样,也是感觉挺喜欢的。 此番他自己灵机一动,想到此妙计,可谓是相当得及时,而且对症。 那就是和另外一个门派进行争夺对方地盘之内的修炼资源,那么这样两个门派就必须展开生死决战。 此外,护城河内,也即护城河北,尚有七八百的定西将士没有能够撤走,从南城门杀出的啖高部已与他们短刃相接,喊杀之声,主阵这边都可听到,这则是张韶“掩护我攻城将士的撤退”此话之意。 所以这夜班的看守弟子,可谓极其松散,之前赵德柱和关二狗这两人,不就是提前脱岗的吗?眼下这接班的两名弟子也没按时上岗,不然公孙忆刚从第一层往下,未及等他见到钟山破,这两名弟子就应该到了十方狱中。 第一卷 第64章 遇故知 如果去太极宫的话,那自己想要再出去外面,基本是不可能了。他还要受李世民的限制,说什么也不能答应。 程清歌没想到,这个吴家昊一点都没听劝,果然还是自己主动出击了。 当然,刘恩不明白其中的环节,他只知道自己的屠刀格外锋利,还在疑惑为什么宁奕平的攻击比之前更强大了。 就像是玩家们的公会驻地一样,光之神域就是神祗们的公会驻地。 刚刚那一击不足以抹杀魔魂,但起码也会让它失去一部分力量,先增加自己的胜算才是首要。 他想起自己因为一己之私,决定退出江湖,就这样弃置了这座祖宅,使得其变成了如今这般破落模样,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苦涩。 最终,整整覆灭了数百万生灵后,才不知由于什么原因,一夜之间消失了。 原来,当初神族进入堕神渊后,发现堕神渊之中的秘密,与许多生活在堕神渊的种族商议,神族不会暴露堕神渊的秘密,而它们必须保证神族能够安然无恙离开。 这话倒是说的没错,人族的形态,就是如此,喜欢处于斗争的状态,人和人,人和万物,最后在上升到他们这些修士的身上,不单单是只争朝夕,还要长生永恒的打破天地固有的规则。 这个出身世家的公子哥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想那些生生死死他或许从来就没有考虑过。 姜德说话的声音不大,除了周围的人外,其他人并没有听见,所以其他人虽然好奇,却并不知道他们已经从禁军队列中开除了。 若是刚才张元昊视线与那壮汉交错,绝对会在瞬间被后者锁定方位,到时候一定难逃一死。 他趴在地上,脸上满是鲜血和尘土,样子看起来要多凄惨就有多凄惨。 姜德背着手,看着这开封的夜色,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这个时代两三年了,也不知道何日才能回去。 根据玉简的描述,古筑基丹是人阶二品的灵丹,难度比起当下的筑基丹要高得多。 同时,还有部分人听出了猫腻,立刻想到吕天明和幽冥宗的先天武者有矛盾。 “这就完成了?”吕天明惊愕到,前后不过几十个呼吸的时间,器灵就将混沌母铁搞定了。 这是纯粹的空间力量,古往今来少有人可以掌控,就是金乌妖王本体亲至,也不敢随意触碰。 其实她比云羽还要可怜,她此刻虽然无限风光,于仇香国而言,她只是一颗棋子,于云羽而言,她只是一个替身。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这个青年到底是什么人,还有那个黑袍人又是哪里来的,自己二弟哪里来的这种人物。 他躬身而下之时。两条腿并得很拢,虽然只是行礼,但这个礼节一样极规范,好象他专门就是从事这个职业。 两人上前给李氏请了安,李氏态度关切地问了问沈月溶“睡得好不好”、“丫鬟们服侍的周到不同周到”之类的话,田妈妈就带了大舍来给李氏请安了,自然又是一阵喧闹。 而对于魔法学院的学生而言,他认为拿一根魔杖会很可笑,因为他们的水平随时都在增长,为什么要借助魔杖让自己的魔法水平来个假繁荣呢?繁荣给别人看吗? 再说了,现在云陌月已经很厉害了,不要再比了,受伤了他买会心疼的。 白芳和陈重他们肯定不会有危险的,只是白芳也清楚,现在就算给姐姐打电话也来不及了。 这些东西,其实当时就是为了挑起苏痕熠和天镜的怒火,让云陌月里外不是人,横竖他是魔界的人,要是三人产生了仇恨,那也是自行先在仙界解决。 但是,这种机会是必定要抓住的,和正规军进行合作、进行持续的合作,对以后的市场分析极为重要。 月棠和映寒都吓坏了,我手腕上的那一刀伤得不算深,只是多流了些血,染红了裙子,上头全是血渍。 虞诺诺正要抓狂,可是抬头就看见白迟苍白的脸颊,一时安静了下来,而白迟没一会儿便发出了轻缓的呼吸声,显然睡着了。 虞诺诺刚想说什么,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虞诺诺眉头一皱,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直到第四天会议结束,国内的谈判团队也只争取到了第二管辖权,只能在对面建设的怪兽基地中进行监督及科研工作。 “那多少钱?我现在付钱。”说完虞诺诺从怀里拿了一些银票出来。 要不是已经知道李大花在想什么,李大花这么说,虞诺诺指不定真的以为她是因为自己才做这些事呢? 从前那么久,自己就在缩在这个地方,不与人来往,也自然没有和人倾吐的机会。 温热的眼泪顺着脸庞大滴大滴的滑落,那长如蝶翼般的睫毛上也沾满了颗颗泪珠。 王青“哼”了一声,不过当下可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另外两队人,不知道此刻已经走到哪里, 他们得抓紧才是。 想到朝霞未来可能会发生的命运,吕香儿如何能睡得着。可直到天亮,吕香儿也没有想到任何办法,可以解决赵成民与朝霞之间的身份问题。最后,听到附近的鸡鸣,吕香儿才认为自己可能是关心则乱,应该找人商量下。 具体的规则杨帆已经烂熟于胸了,在进去之前,和尚又告诉了杨帆很多实用的技巧。 陈琅琊目光灼灼,三年前自己没能带领太子军决战俄罗斯,这一次,自己便先下手为强,势必要让山口组消失,除名,而黑手党,这些年也是蛰伏了起来,为的就是等待着山口组复苏,给予致命一击。 王胖子刚想说什么:“你干什么发,我不要这……咦?这是‘玉’雕的?丫的这是假的?开什么玩笑,你别忽悠我?这你是雕的?”王胖子这回惊到了。自己手中的核桃居然是假的,还假到可以以假‘乱’真的地步。 第一卷 第65章 闺中信 只是很多人也望着陈天,准确的说,是陈天背着的林灵儿,城内火光照耀,犹如白昼,林灵儿那张绝美的脸蛋在火光的映射下,清纯而又妖艳。 “这火神怎么长得这么奇怪,眼如铜铃,首如马面,真是丑的不行……”胖子在一旁嘀咕。 姜老一直兢兢业业,恪守本分,对于员工的管理和企业的经营都非常人性化,谁都没有想到那些部门经理会团结在一起,联手掰倒姜氏,他得知公司漏税的时候,当场就气晕过去,到现在还在医院的重症病房。 他可以在水心柔开心的时候躲得远远的,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他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他绝对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任何人伤害她的,即便是唐亦森也不可以。 “他说晴晴耍手段勾引爹地,我一生气就把他给打了!”卓念戚虽然还是气鼓鼓的,可面对许月晴的时候,还是乖乖说了实话。 梁高中以前毕竟在县衙混过几年,这一次,他混过几年,这一次,他要把父亲带去任上,好助他一臂之力。如今,他还没有成亲,母亲和妹妹也可以帮上一点忙,可以跟其他人的夫人交往。 等卓翔宇走出来的时候,卓念戚也正好把自己收拾好,脸上的伤已经基本上看不出来就,再加上穿了足以遮住他身上伤痕的长衣长裤,除了消瘦了一点之外,根本看不出来他在病床上躺了好几天的病态样子。 上一次,他从这里拿走了神魔双环;而这一次,他却要带走血猎者一族的天地因果之力。 哪怕是仅仅在脑海中留下印象痕迹,被剥夺了的记忆都有可能被织梦兽还原出来丝丝缕缕,更不用说是仅仅是封存起来的记忆了。 他的口中默念着一句又一句晦涩难明的咒语,手上的动作让人看了眼花缭乱。 那日,郭杰是被抬着回去的,他浑身上下,都挂彩了。孙昱得知消息,大急,看见被人抬着的郭杰,孙昱心中一沉。 “也好,本姑娘早就想要独自闯荡百草山核心区域了。”李芬芳一抱拳的飘然离去。 当然,比起亲自把自己的产品做成功,再到纳斯达克上市,显然后者更激励人心。 可惜这是周独夫,周独夫可以和她的主子草本花子夫人分庭抗礼,自然不是她可以得罪的,于是尼婆婆就硬着头皮的吃了下去。 身份验证完毕后,视野发生了变化,机甲的头盔凉气,眼前的屏幕上亮起了各种数据。 几人喝着啤酒,吃着烤串,气氛倒也很好,就是楚离不太愿意打理楚擎苍和楚洛云,冷着脸自饮自酌。 秦静渊对着秦宜使了个眼色。其实,秦静渊也不清楚秦宜他们的化名是什么的。“秦”是皇姓,十分特殊,他们肯定不会使用真名的。 王老怪的心思完全被那奇怪的牛肉味道给吸引了,此时的王老怪却不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而出丑,他担心的是自己的食材会输给高老板。 紫凝沫的母亲秦族计划中很重要的一部,可她被蒙在鼓里,不知真相。万年已过,真相浮出水面,紫凝沫的母亲得知她只是一枚棋子,更是害了他的夫君,在生下紫凝沫后,已是心灰意冷,离家出走。 关闭讯飞房间,并且赔偿108亿美元,还高公开道歉。不仅如此,他们这次也准备的时分充足,各种专利早就注册了。 阿九听了这话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不知道这场雨有没有覆盖到瘟疫四伏的南洲县。 白蛇刚刚想要佩服的夸赞自家老师一番,却是发现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 陆沉也有些后怕,他原以为麒麟圣兽离去,麒麟洞会因此空下来,不想术赤大君竟然偷偷摸了上去,若是对方一见面就痛下杀手,他有可能连乾坤无距都没机会施展出来,那就悲剧了,好在对方说了几句话,给了他机会。 阿九蹙眉,原来是这样,这不是瘟疫,更像是灵龟八法里写的寄生虫。 “珊瑚独角兕。”白楠在冷清歌的耳边轻声开口,温温热热的气体吹得她耳朵脖颈都痒痒的。 装作视金钱如粪土一样,随手把纸包扔床上,转身一脸不舍的看着江淮。 她家老头子中毒过逝,得夜王殿下和夜王妃披麻戴孝送了终,这是多么天大的福气? 粘罕南下的时候,理论上是要一鼓作气直接擒拿宋朝的皇族到五国城的,可结果呢? “老江,你可来啦!你再不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孙轻死死的抱着江淮的腰撒娇告状。 “比什么都没有好点。”金属生命体散发着蓝色光泽的双眸闪烁了一下红芒,伯爵立刻感觉到了危险的感觉。 “他们似乎发现我们了!”蓝瑟看着前段的一部分机械生命体突然之间开始变形,变成各种各样的车辆开始冲向宅男们。 犹如一个晴天霹雳炸开,天下各地为之震动哗然,整个江湖武林宛似煮得滚烫的油锅,彻底沸腾了起来。 以总督府隐藏的实力要对付此人自然不需要那么麻烦,对付紫霄宫和王动是次要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有个光明正大的借口,借此一统定州。 “那些家国天下的大道理。我是不懂的。你也不用白费力气。秀峰倒是听得懂。可惜被你赶走了!”王殷摇着头道。 江枫动了,他开始移动,险之又险的避开这里的仙元利刃,强行的忍受着这里的灵压,身体颤抖着,艰难的前行。至于之前就在身边的那块银色金属,江枫根本就没有去拿,因为他还不想死。 第一卷 第66章 过墙梯 老人的身边躺着一个黑脸巨人,地上横放着一把三丈多长的巨剑。不知是怎么回事,巨剑竟断成了两截。 秦明和黄信还有这五百余骑兵需要进行培训整编,从青州府的官军到通达大车行的护卫转变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包括纳达克在内,集体摇头,这个暴力妞,简直就是男人的恶梦,也只有叶宁收服得了。 最为一个具有拥有现代先进知识的秦飞而言,对一些潜力透支后所带来的弊端简直再清楚不过,一旦留下后遗症那便是彻底伤及了根本,绝对是无法弥补的。 “哈哈,那我这屯长是做定了。”说完,壮士便单手抓起石锁,一口气便举了起来,彷佛手里没有东西一样。 寒冰吃惊地看着神龟大师,他上上下下打量着神龟大师,最后他的眼光就全部集中在神龟大师的一双腿上。 启动阀门,蒸汽通过管道涌入蒸汽机,活塞在缸体里慢慢运动,带动连杆和飞轮。 这句话永远只有第一名说出来才像样子,第二名说出这种话只能说是不知所谓而已。 这妮子是见什么都新鲜,见什么都喜欢。新鲜喜欢之下便是见什么都想买了。 事后,在各国偷偷潜入调查时,他们发现“晓”公司内部的一切物品全部都消失了,除了大楼外没有任何其他东西,本来还想趁机窃取些机密的人们也只好悻悻离开。 众人围观的同时,不少人还私下轻声议论着,对张明轩的行为既有便是肯定鼓励的,也有持反对意见。 白敬轩的确也没有太怪罪林东阳与孙筱悦两人,责问了一句之后,倒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数字抵达六万之后,红蓝柱子增长速度棉线放缓了,数字跳动也一下子慢了下来,显然距离最终的成绩指数越来越近了。 徐壮壮与张明轩纷纷看向了林东阳,其中徐壮壮眉头微微一挑,嘿嘿笑道:“好像是礼物,谁送的呀? 开到一处地方后,她停下了车,因为她的脑子很乱,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开车,否则会很危险。 林东阳倒是不急,时间其实还算是比较早,刚过七点,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他相信七点半左右还是能够赶到举办华夏好声音第二季巅峰之夜最终之战的那处大型体育场的。 虚空妖猿硕大的拳头,在触须上打出滔天闷响,宛如地震,四周虚空都跟着震动了一般,。 “陆院长,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处处针对我,但我夏语冰行的正,做事问心无愧,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你。”夏语冰一本正经地问道。 东玄陪笑着对闳向君回了一句,而后凑到大长老刘承影耳边嘀咕了一阵。 叶良辰方才听老何说的话,不禁产生了好奇之心。他清楚记得穿越后第一次在外面喝酒,那菜单上写着的联珠一块二,哈啤一块五,为什么才半年不到,哈啤就没有了呢?此刻听完老何的解释,已然明了。 虞骑云盯着这一行字,好半天才把躁动的热血给慢慢地磨回血管里,这个时候心不能乱,一乱更会出问题。 一“我数三下,再不叫你的宝贝儿子滚出来,我就灭了你们整个部落!”火烈奶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尖哑如秃鹫。 于是就成了现在这样,杂念一起,心魔就直接占据了他的身体为所欲为,而他只能趁着心魔操纵身体的消耗过大,无法压制主意识了,这才能在意识海中将其斩杀。 又喝了会酒儿,高奎与肖宇争了半天才把单买了,目送肖宇离开后,叶良辰刚想跟高奎道别,高奎却把他拉到了卖水果的摊位前。 现在不是刚改开的时候了,经过整整三十二年的埋头苦干,如今的中国,再不是那个只会抗议与打口水仗的国度了。 他和马灵都不知道,偶遇随手收留的三这时期很常见的倒霉孩子,未来都不简单。 “法玛克雷,你最好早点放了我,不然等我男人来了,你就死定了。”艾丽莎现在只好把希望放在罗天华身上了。 其实杨湛若真要走,也未必走的了,因为早已有另一队人阻在前方隘口。这些人见杨湛停下马儿,却也不紧不慢的围了过来,最后才由一个细眼大胡子的壮汉单独上前发话。 交换身体后发生的事就好像是在梦中,换回去后就跟梦醒了一样,交换期间发生的事就会变得模糊起来。 比赛已经过了一分钟的时间,但两人依旧没有出手,还在不停地释放融力。终于,临城展已经忍不住开始出手进攻,双脚踏地,朝陆奇猛的冲来,左手成拳右手成爪,锐利的双眼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陆奇。 第一卷 第67章 喜迎亲 她倒也不是非要盼着发生什么事儿一般,能够平安度过,自然是再好不过。 轰天雷凌振,在云枫残忍的压榨下,还真的教会了数十名工匠迅速掌握了生产火铳的要领,一把又一把火铳连连不绝的被制作出来。 两人投出色子,在一阵转悠后,两个数字清晰的出现在众人眼中。 “你说什么?”吕岳离吕轩最近,隐约听到一些声音,但还是听不太清楚。 终于,天大亮时,宫凌睿与黎远拖着一身疲累回到了玉兰院,黎远看起来面色憔悴,神色暗淡,似乎经受了什么打击。 杨菁便笑吟吟的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这下,你的好弟弟肯定心里恨死我啦。”说着,看了一眼栾飞。 作坊里有一支整个济州一带最为优秀的铁匠,如今都在轰天雷凌振的带领下,加紧进行火铳的科研攻关。 他们掉落在一处茂密丛林里,幸好落点长满了青草,两人并没有摔伤。 自己好不容易宠到大的妹妹就这么被别的男人抢走了,谁不吃醋。他不吃醋都不叫叶泽崎的。 “剩下的?他们甚至……”慕容汉贤看着在篝火旁睡着的南诏幸存者。这些人对她很好。下次她怎么能毒死他们呢? 虞彦听着对方将这些事情一一道来之后,倒是对伊梦雪的一番遭遇有些可怜起来。 “怎么回事?!”刚刚赶来的亢金龙等人看着卷起的毒水巨浪,顿时都大惊失色。 一想到这儿,苻宝就感到一阵阵的无力,曾几何时,大秦帝国的情报机构,是天下最强大的,不论是辽东还是蜀中,不管是江南还是塞北,只要是有价值的消息,就沒有他们收集不到的,更沒有比他们传递消息还要捷的。 “只有你行吗?”张少飞怒吼一声,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上万米高大的紫色巨人,这巨人浑身闪烁着电芒,火焰形成的铠甲,风幕形成的披风,手中的兵刃是一团金光形成的长枪。 两条腿深蹲着,身体向前伸着,两只手杵着地面,手掌已经完全变成了怪物的爪子,那五官也变成了动物一样的脸。 如果把鬼子引入这条冲畈深处,尽头大山耸立,鬼子进攻山寨,必延误时间。 丁大勇一愣。宗涛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说明他还是关注自己。不觉心气大平。 他必须根据董老爷子话里的意思,猜测董老爷子要见自己的目的。 “启动监视卫星。”喜比钢柱也是眉头紧锁,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劲了。 同时一股巨大的反弹之力把骊龙剑一弹而出,直直倒飞了千米之外才堪堪停住。 当你掉进了这个怪圈的时候,那么你就是已经算是彻底的完蛋了。 本想通过发言人的发言推测黄金眼镜蛇的调查进展,看看他们有没有调查到什么关于我们的东西。可是现在看来,这条路是完全行不通了。 ——她不是怕得罪陈娜红和周莉两人,她是不愿意等部门同事都冷静下来,回头想明白是肈宸圭替她出头,那她跟肈宸圭之间的关系就更撇不清了。 多贵人的骨子里也流淌着博尔济吉特的血,她也曾是喀尔喀部的人,看着这样血脉相连的孩子和蒙古獒,多贵人的一颗心终是柔软下来。 走到破庙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娘亲,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了下来。 “师兄……宗门来人了,为首的是云木师祖,师祖让你马上过去禀告一切!”就在这时,山洞之外,传来了孙传伟欣喜的声音。 “这个老师你又不是不知道。”顾明给丽雅一个能不白痴的眼神。 他一只手坚定挡着她,那割伤的手臂又作扭转,让血能不凝固,更顺利滴落下来。他半侧了身,用他自己的身子遮住那滴血的情景,一双黑瞳坚定望住她。 那宅院造好后,就怪事连连,大奎先人就每日恶梦不断,长期失眠,神经衰弱,虽服了大量的中药汤子,也没什么疗效。几年后就去世了。 “到底怎么回事?”萧泽心中一阵愕然,连通天鼠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个新兵,一个老兵出了山寨之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去了好几个村寨之后他们也明白了危险性。至少这些人,杀起人来真是杀人不眨眼,真要比起来,说实话,还真比不过他,至少山寨火拼还做不到说杀就杀。 话还没说完,山上的水道消失了,随后,在那些地底人的尸体旁边,多出了一连串海鲜人的尸体。 第一卷 第68章 替出阁 杨非凡和汤浩宇打了一个电话,对方也对这件事情比较上心,他已经安排了一位房地产经理在龙飞商务宾馆等待着他,这让杨非凡非常感动,连连道谢。 玉面罗刹冰冷的语气犹如三九寒冬,将整座丹轩门仿佛提前带到了冬天。 楚枫出现在一座古旧大院内的传送阵台上,他看向四周,院中种植着许多花草树木,只是树木有些微微泛黄,片片落叶在风中飘零,给人以秋的萧瑟。 反倒是修罗最为镇定,毕竟他不管是实力还是见识心性,都是在场中最强的,只是打量的看着雨薇,然后又疑惑的看了看我。 我拿出上学时忽悠人的那一套说辞,装出一副极其诚恳的语气对老貔貅展开了心里攻势,因为这个世界似乎只有它一个活物,我也只能求着它了。 鬼青年不由自主的扭头一看,顿时抽了口气,脸色煞白,比千年老厉鬼,还要恐怖百倍。 端了熔岩巨兽王的老巢后,叶成马不停蹄的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往通向四层的熔洞赶去,却始终不见岩浆河下流。 不过当米煌踹在杨非凡肚子上以后,脸色都绿了,因为他感觉这一脚就好像是踹到钢板上一样,疼痛在脚上袭遍全身,差一点让他叫出来。 冷哼一声,幽冥鬼王收回了自己的思绪,他将目光望向了前方,就在前面不到十公里的地方,出现了一道宛若虚无般的地段,在那段空间之中,慢慢的全都是暗属性元素,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别的元素属性出现。 神之护卫长拼命,但不表示真的不要命,该躲的时候,还是躲了。 丁一仿佛压根感受不到房间里的冰冷气氛,一屁股坐到马露身边,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笑着问。 她可是从早上吃了一点粥,就一直到现在了,这时候不说饿的前胸贴后背,也差不多了。 不过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最重要的,是因为粮食吃不完可以换成钱,钱又可以拿来换其他的各种东西。 凤凰很多事情,都是通过下面反馈,然后再自己派遣人员进行调查。 陈满军,李权,张百川,徐志良,李岚,郑世超全都站了起来。王怀志和杨昭熙紧皱眉头,互相看一眼,也犹豫地站起来。 “这叫白盐,是吃的东西,吃了可以多干活,不会那么累。”罗冲捏了一点放在毛栗的手心。 拉提娅拿着一把好像唢呐的东西,开始吹奏,声音刚一发出,顿时震慑全场。 从红莲的衣服上直接割开一块布,缠绕住红莲的双手,防止红莲挣脱。 “在我们租的房子那边。”浅野茜回答的依旧麻木,她只能用麻木来催眠自己,不让自己再走向绝路。 她根本就放心不下她的工作,虽然现在冯老二带着一一和郑重也没出问题,可她到底是不放心,林蓝一跟郑重,就像她的孩子一样,都是她一手捧起来的,现在交给别人,她怎么可能安心? 王修先是上街,先是兑换了一块紫晶,换成了几十万的星币票子,然后置办了一点东西,补品,租了一辆越野车。 总的来说,这俩人的气质偏高冷,所以,花舞觉得有必要特别交代演出喜悦感来。 不死心的王修跳下石头,围着石头走了一圈,还是没有说你发现。 走到大厅时,我见气氛很奇怪,不少人都朝我看来。但敢看又不敢看,看完一眼就赶紧扭过头去,生怕被发现。 君臣二人停了下来,他们现在被囚禁在了这皇宫之中,又岂能得知外界的消息,只怕明清国此刻已经改朝换代了吧。 第一次哥哥打电话来,她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客户,去了才知道原来是变相的相亲宴。 天儿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这明月宗和天邪教又是什么关系?而天儿和这两者又是什么关系?当初她是受了谁的指使来杀自己的? “斗诗尚未结束,暂时不用。泽秋师兄再罚一杯。金手指同学你从第二位起就行了。”瓶儿作出裁决。 她是公众人物,哪能随随便便封号?一没开外挂,二没故意惹事,他们也不好乱来,否则非得被陆漫漫的粉丝骂死。 易天就赶紧把走出瘴气之后的事和他们简单说了遍,又说了连隐在魔族大营里偷到的东西。 感受到从五脏六腑传来的痛楚,萧如瑟骇然地望向姬流玉,却发现对方早已杀红了眼,她冲着自己的方向微微抓手,紧接着,萧如瑟就感到自己的面部一阵剧痛。 抬头一看,原来是亚丝娜,正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露出一脸姨母笑。 我听得不真切,回问了一句什么。玉瑶起身说无事,就要送我们下山。 第一卷 第69章 拦花轿 “这就对了嘛!你一直以为宁潇哥会这对你,其实宁潇哥是懒得搭理你才对嘛,除此之外,我绝对你和宁潇哥之间并没有什么芥蒂,不是吗?”莫雨说道。 平日里淡定自若与世无争的娴妃,此时的神情却是少有的警戒,银雪心中没来由的一阵不安,冥冥之中感觉眼前的娴妃好似并不简单,沉寂无声的背后,似乎隐瞒着不愿对人言及之事。 林卓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忍不住一愣,而边上那个导师着别过脸抿着嘴偷笑了一下。 青镯心思到了,人的殷勤也就到了。拿出手帕帮着聂琛擦拭额头,虽然聂琛的额头那里清凉的根本就没一点汗水。 “我就说你那不靠谱,若是换作流苏结果肯定不一样了,收拾收拾,明天去学校吧。”王亚萍说道。 “董长老果然见多识广,连这种太古神兽都能认出来。”皇甫朝阳也不否认,不过语气依旧冷冰冰的。 然而,此时在郑诗诗眼中这个无所不能的高敬宗却愁云惨淡,神情如丧考妣。田洛给他出了一个难题,治好田思的病,卢龙田氏自他以下,全部投降。 一种沁凉的感觉伴着镯子戴到宁夏手腕上的那刻,滑染上她的肌肤上。这种龙石种虽属寒玉,具有阴冷冰寒的感观,但其实这种翡翠和别的翡翠是不同的,它是极其温润的,是暖玉,冬暖夏凉。 他对亡灵系不是很了解,但是他有个‘亡灵系精灵’的帮手,想必,她应该会有办法的。 楚天地沉声自语道:“萱萱既然离开驿馆,就应该前来昆仑山,按她的脚力,此时也该到了。既然未见她踪影,她这会又会去哪里?”心中七上八下,忧虑更甚。 如果是平时的话,坐在泥潭里是不会觉得冷的,可惜现在是早上,是日出前后,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一屁股坐下去,那感觉,酸爽,酸爽酸爽,爽。 而这诡獾兽王带领雷獾兽王和猎獾兽王为了躲避取经人的追杀,一路撤退到了九龙山,在这里找到了他们的好兄弟,退隐山林十多年没有联系的古獾兽王。 冰特笑着道:“没错,这就是冰之碎片。”说完,冰特的右手朝蓝诺莱斯的方向轻轻一挥,冰之碎片便朝着蓝诺莱斯的方向,自动的飞了过去。蓝诺莱斯下意识的伸出双手,冰之碎片便悬浮于他的双手中间。 “就是,凉公可是爱民如子的好官,天子无道,怎能杀他?”有了大汉发声,周围的百姓也都帮腔道。 白眉老祖的爱徒们接到师命后,便直接向西追寻而去,历经几番追寻,最终找到了正在行进中的官军,便将这白眉山飞兽妖残害生灵百姓的事情,告诉给了众师徒和杨志烈大元帅。 独孤舒琴第二次的跑了过来,一下子趴在了林鹏的身上!阻止独孤尚均的行动。 刘范端看一会,这才明白,原来卢植将他的算计都猜测得一清二楚了。 时空飞船依然是匀速行驶,等到第二日,其堪堪跨过昨日所在天地的壁障之时,他们明显感觉到,时空飞船似乎是陷入了一道泥淖之中,根本无法动弹分毫,仿佛这片天地之外的时空,尽数被固化一般。 “不会的……你,还有,同……伴……”寒塔罗特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抬起了左手,想要为蓝诺莱斯擦去满脸的泪水,可是他的手还没走碰到蓝诺莱斯,就被寒霜冻结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顾勇那个大少爷,就算有再好的天赋也比不上这个老练的中年人,跟他硬捍不太现实。”眉头一皱,他沉吟一瞬,紧接着剑尖一拐,招式连变,对着刀头横扫过去。 他们进入万神之乡目的也是为了什么呢?不就是为了寻找机会,找到进入主宰至今的秘诀吗? 此时,易枫手握的七彩剑刃也是发生了变化,剑锋一边是雷,一边是火,雷火之中还有着玄奥的纹路。 “我吵到你了?”裴诗茵望了程逸奔一眼,但见他那英俊的脸,因为趴着睡都枕上了手印的痕迹了。 不知是谁如此惊愕的说了一句,他转身看到了似乎不得了的东西。反正同伴躺倒了一片。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庞统无数次见证过。但是他没有看到虎音和虎云。他在利器破风而来的时候低下头,躲过了一刀。马上旋身一剑扫去,连那藤甲都被砍破了,内里的腹部割裂。藤甲兵倒下。 罗泽南未及赶到湘乡,王錱已经统带新募之勇,浩浩荡荡地离开县城,向省城进发。一路大张旗号,锣鼓喧天,仿佛凯旋之师。 杨成走到旁边的架子上,从上面取出一个漆黑的盒子,盒子上已经布满了灰尘,看样子是许久没有人动过了。 在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隐秘之处,那些实力极强的几位高手才能够看到整个地球的变化。 当晚,曾国藩带着钱谷师爷唐轩来到巡抚衙门的签押房,将十五万两的银票交到潘铎的手上,又问了问上日托巡抚衙门代购的弹子何时运抵。潘铎当时就将专为军营购置枪炮的道台传来,当面承诺了日期。 曾国藩进府,先到爹的房里,和爹谈了几句话,叮嘱爹注意冷暧。然后才更换了件衣服,向夫人玉英和家人一一话别。 鬼煞脸色一变,他也是老江湖了,雷羽话中的意思他又岂能不知,因此根本来不及说话,在雷羽话音刚刚落下的那一刻,他和鬼煞便已经化作一抹虚影朝着出口极速奔去。 “你们三当家还有话要问他,留活的!”姜陵也知道此时可不能态度过硬,立马急中生智想了个说辞。 我犹豫一会,随即上前,而长庭凌云又一指身旁一张宝座,示意我坐下。 第一卷 第70章 二进门 “好像长高了不少!”一边说还一边摸了摸她的脑袋,对比了两人之间身高的差距,她果然比过年的时候长高了一些,现在正好到了他肩膀处儿。 司鸾废寝忘食,一心埋头在炼药中,每次言老看到她,她的眼睛下面总是一圈浓浓的黑色。 云白没有回答,清和打开水龙头用力的洗着自己的手,匆匆洗完,用洗手布擦干,“走吧,我给朱彦打过电话了。”转过头对着云白说。 “好,很好!想不你对本祖的实力看得如此通透,更没想到你能将大陆秘史研得了如此的步,连的天眼的事情,都知道的一清二,不过你了解再多,今天也难逃一死。”极阴老祖忽然仰天厉笑起来,恶狠狠的说道。 它可以探知作用范围内的所有生命,越是强大的生命在这个巫术的作用下就越加耀眼。 “糊了就糊了,清和我想抱抱你,你不要推开我!”云白语气说的甚是可怜。 乔菀轻轻皱眉:“所以你才没来找我?怕我卷入其中?所以那天你出现了,却不想让我跟着你面对这些?”她的疑问一层比一层高。 “好吧,我知道了,你睡不睡?”云白确实感觉疲惫,但是在新的环境没有安全感,还是想要拉着清和一起。 “你也不过魂点中期,神气什么,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的。”寒雷翻了翻白眼后,抱着焚焰诀嘿嘿发笑了起来。 秦广王眼底是不难察觉的阴鸷与愤怒,盯着她的眼神像在看着一个在垂死在边缘的尸体。 帝荒……叶少轩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但这一次他将这两个字刻进了心里。 自从那次之后,他每次打电话预约,都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回绝。渐渐的,林正豪也不对段家抱什么希望。没想到,段老爷竟然很看好他。 陈锋走出阿婆房间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他的心已经平复了很多,好不容易接受这个和他相依为命的老人离开,岑可欣和她助理也在一旁松了口气。 沈君一声狂啸,长发飞扬,释放全部战力,身子弯曲,夺命一剑出,几十个身体瞬间被斩成两截,沈君落到梁怀身后,五指依然扣着梁怀的咽喉。 庄贵新听了李萌嫣的回答,心有不甘的点了点头,本来他想借此机会好好教训一顿李子孝的,但是一听到高敏庄贵新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蝶舞公主眼珠一转,“本公主觉得此事有待商榷,总归不急得一时,况且本公主如今就在北楚,也跑不掉的。”她甜甜的一笑,目光微闪,不敢直视那人眼神。 那天,洞窟外无限接近的那种窸窸窣窣声后来成了福音。白结巴喜极而泣,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不舒服么?”杨嘉桢皱起眉头。千期月的声音听起来略有些沙,还有气无力的,一听就有问题。 还没等李子孝回头他的肩膀就被一双大手扣住,接着就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撞进他的眼球。 赵福昕想起来完颜蓓俹在进士客栈偷袭自己的情景,当时若不是自己的内功深厚,早就魂归西天了。 完颜蓓娅说着就推开了房门,也不等赵福昕答应就走到桌子前坐了下来。 说完调头就跑,莫海瞧见旁边有一个破足球,他用脚轻轻一勾,直接大力出奇迹。 身体的接触,甚至让她有一种淡淡的,轻微的麻慢慢地传遍全身,让她身体有一种渴望和喜欢的感觉。 冷月含笑的口吻,嫣红的脸颊,在水梦华听来却忍不住身子轻颤,这一刻她才感觉到,冷月分明是在杀鸡儆猴。 在月光下,神里绫华在水面上如白鹭翩翩起舞,她的每一个动作轻盈而富有韵律,如诗如画,美的让人心动,三人一眼就陶醉其中。 “我下去看看情况,拍个照片对比一下。然后通知关少。这批刚才暂时停用。”顾萌冷静的做了决定。 “你,你什么意思,我怎么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宋瑶色厉内荏地开口叫嚣起来。 朴微婷见自家老妈让自己先去龙国,她嘴角笑容笑得更加病态了。 而现在,整个时空封印空间不足三百平方千米,魔兽却有十五万只,庞大的数量,将整个时空封印给堵塞的满满的。 当寒来跑上二楼,去到宫明床前的时候,发现宫明此刻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好像在想着什么。 落入眼中的,依旧是那双熟悉绝美的凤眸,眼尾半点泪痣,衬着那张脸更是昳丽非常。 什么黄色笑话?洛恩恩眨巴眼睛,对上顾风华关爱智障的眼神后,良久才反应过来那胖子说的五肢是什么意思。想明白后,洛恩恩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因此,不二是第一次听说蛋炒饭,更何况他也从来都没去过唐人街,自然不知道中国的食物是怎么做的。 他继续朝前走,岩壁逐渐变得湿润,偶尔还能听到一点水声,莱恩知道自己已经在黑湖附近了。 衣袂拂动的声音猛然响起,不二瞳孔一缩,心跳在刹那间完全停止。 第一卷 第71章 再相逢 然后,在所有人绝望的注视下,三只牧师怪也动了,加血的加血,加辅助的加辅助。 煌清玥本欲强行逼问,但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这是她的男人,那我要是从她手中把他抢过来,是不是就能证明我比她更优秀了?至少在这一个方面应该是这样的吧。 其他十余副座位中,有五张桌子有人,一看穿着打扮,不是本地人,像是船上来的客人。 一色慧现在应该在整理菜园,想到这家伙穿着兜裆布在菜园里弯腰,风雨晨嘴角就开始抽蓄,赶忙儿的将脑海的画面抹掉,不然一大早的好心情就污了。 崂山派道场,一座庄严的殿宇之中,一名老道正在闭目凝神静坐。 十强中除了他认识的几人之外,并没有出现意料之外的人,就连之前被他认为劲敌的堂岛银也没可能赢他,蕴含灵气的料理远不是普通料理可以比拟。 学校中,没有继续发生袭击事件,学生们将石化的事情,抛之脑后。 “什么?突袭坦拉达?你疯了吗?”沈林把江华容等人叫到了一起,把巫妖说的情报和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们,听完之后,江华容第一个表示了反对。 “哼!”两人朝着对方轻哼了一声,看上去好像不对头,可仔细看,就会现两人的眼里除了战意之外,还有着莫名的笑意。 可徐飞龙既然出声怎么可能没想过他有这招,只听“噗”的一声响,他的下颌顿时挨了一脚,沉重的打击力,瞬间击碎了他满口的牙齿,上身瞬间一挺,翻倒在地。 所以,现在请你兑现你的承诺,我求你,活着,好好的活着,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感觉到手臂图腾越来越热,黄玄灵心中焦急,不惜消耗法力,极力催动溯风枪,化作一道流光,往圣仆部落的方向飞射而去。 他的话气得太后抓着他的衣领,逼迫道,“哀家不是听你说无能为力的,哀家不管,若是皇上出了什么事?哀家让你太医局通通陪葬!”她说着狠狠推了他一下。 德妃实在是喜欢孩子,之前庆妃自己来时她都不愿意见,可眼下带着二皇子来了,她倒是不得不见了。 于是,她满脸急切,“紫烟,你先回府,我等一会儿就马上回去。”她连饭都不吃了,也没等紫烟说什么就跑了出去。 一连窜的提示音过后,叶寒终于从喜悦之中回过神来,立即唤出属性界面,查看一番。 若是真拿不出证据,起码也得让皇上心里存个疑影儿吧?可那表哥要是真到了皇上面前,只怕两句话不到就得都漏了陷,到时白婧雪还得被连累。 也许是发现了极焰的诡异之处,亦或是天生就讨厌明火,蛰伏于山顶附近的远古魔兽们不再只是观望,积累了一定的愤怒与勇气,蓄势待发的远古魔兽们终于爆发了。 这份自信,并非由于自身的实力,而是因为黄玄灵的法器给他带来的底气。 在这一处密地,是仙帝创造的空间,其中蕴含着法则,与仙界的法则大为不同,诸多的仙界修士,仅仅能发挥出巅峰的力量。 “也就是说,这牌牌里的数字就相当于我们在这里的灵石了是吧?”有人出声问道。 “走吧,就是不知道那个什么年轻的大人在不在,一个总领就这般强大了,那个‘大人’还不知道是何等的逆天呢!”云浪十分赞同的说道。 见其他人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情,叶沫和他们显得格格不入。此刻的她只想赶紧拿了工资然后去医院帮她父亲做手术而已。 杨戬等人急疯了想要阻拦,却全被龙飞逸散的妖力隔绝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琅邪自断心脉。 “刚才我遇见一个一直阴笑的人,就是他拿走了这把黑玄的,我现在把它找回来了。”剑泉继续说着。 这宫殿里用珊瑚、贝壳等装饰得华美异常,殿顶镶嵌着数十颗夜明珠,虽然光照不够强烈,但也足够看清宫殿里的物事。 两人激战的刀光剑影之间,剑泉已经慢慢捋清楚了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如此!墨儿,我帮你!”剑泉还没解开枷锁,就跃身上前和饮墨一起和这个黑衣人斗起法来。 我扯扯嘴角,不会这么巧,我只好把嗜天的遭遇跟他说了一遍,希望他不会恼羞成怒。我讲完了偷偷看他,他竟然从头到尾都一脸平静,汗,不是疯了。 海选第一天,有大衍仙宗地仙统筹,十五位尊者负责裁判,第一轮没有出任何意外,平稳结束了。 包拯客气了几句,与皇上一同吃起来,鸡肉只吃得一块,剩下的都进了皇上的肚子,做臣子的自然不能与皇上抢,所幸其它的菜也都对他口味,倒也甚是开心。 眼见进攻受阻,马修斯和戈登眼神沟通之后,自发跑起来做交叉无球掩护,但科比和奥多姆迅速换防,依然未能得到机会。 这就是一个新生的部落,甚至连一个像样点的帐篷都没有,要说杨浩能拿的出可以交换粮食的贵重物品来,他绝对是不信的。 一边是形单影只,孤身一人,立于一叶扁舟之上,这给人带来的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他们亲眼见证了徐乾创造了一个奇迹,数万军中擒对方主帅,就算是古之霸王也没有这么牛逼。 第一卷 第72章 燕王妃 叶逍遥只能无奈的耸了耸肩。至于另外一边的凤魅则是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不过最终却是没有说出来。 江亭中规中矩地回答,让安惜时的眼中顿时闪过一道幽光,才去半日,居然就开始和她疏离了。 可他刚一转过身,就习惯性抬手准备往眼睛里抹的动作骗不了人。 犹豫了片刻,林牧这才解除幻术,急匆匆的向着声音的方向掠去。 这个时候,老钱正一脸复杂的看着眼前的这个活宝,网上的事情他们已经知道了,原本以为虽然会吵翻天,但也不至于如此,没想到网上对他们派出所的质疑声越来越大。 下一刻,江灵鱼启动了保时捷,保时捷发出一声轰鸣声,驶离了红云会所。 那老头对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大牙,还是那天那一身装扮,对她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下面。 杨帆倒是不怕,自己毕竟身体处在巅峰时期,随便拎点东西也没什么感觉,可是一旁的老吕就有些受不了了。 “六皇子是你们大云国的战神,他岂是你这种兔儿爷所比的?如果不是你引诱他,六皇子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兔儿爷。”美人冷笑看着她,语气相当不屑。 垃圾桶内价值不菲的葡萄酒液慢慢从杯中流出,渗入到旁边的废纸巾里。渐渐的纸巾也变了样,是那么紫,又那么暗,令人心悸。 “哎呀我草,程哥牛、逼呀,今个借程哥光了,我也坐坐这牛逼车。”表哥哈哈一笑,上了车。 殷杰看着警车心里一震,脸上却不露声色,他不能被警察抓住,他枪击上级警官的事情,也许内部全国通知缉拿都有可能。 但是要论环境,第三中学能甩第五中学好几条街,崭新的教学楼,一排排的宿舍楼,就连大门都十分的高大上,暗红色的瓷砖镶嵌其上,比第五中学的水泥墙好了不知道多少。 若是生的姿色一般,基本上天亮了就直接一刀杀了,然后将财货抢走,再放一把火,大军再继续行进。 随即伊苏开始用异能建造这个虚拟的安全空间,也在外面开始大量发送传单。 “我叫你老狗!你这条血口喷人的老狗!”杜强说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显然,他很享受这种践踏秦邦尊严的感觉。 而禁锢之术,由神元凝聚而成,然后又借助大自然的力量对敌人进行封印,此等手段,极为恐怖,他明显也是第一次动用,但效果看来还不错。 甚至他已经准备,动用自己之前搜刮来的老本,确保自己可以突破了。 看到一击得手,秦孤月在飞掠的过程之中,连连出剑,竟是一一如法炮制,用剑芒将这三枚飞刀尽数打了回去。 从后殿侧门进入后面,原来是一个花园,花园里各色花草,颜色艳丽,难以尽述,不过全是石头所化,并非真花,却赛过真花。 他们这种人,日后的岁月,基本上剩下的,也就是不断的出任务,杀人,然后用杀人得到的钱来买醉、欢乐,直到有一天,死在敌人的手上。 而明凡早已经离开,他顺利退场,可是他心中很平静,他知道,这次是老师和大哥的赌注,而明楼,输了,指挥权给了王天风,而明凡,也被安置于死间。 “那个,那个我们在比别的,三局两胜怎么样。”不死心的悠悠一把抓住,准备回去睡觉的惠惠,道。 “介绍一下,这位是叶先生,叶总。这一位就是宋总,这一位就是圣尊圣先生。”因为宋虎和叶振都是比较有名的公司,所以宋虎的助理说得出,都是圣尊哪个公司都不知道,保险叫先生。 结果明凡赢了,马归他,但是明凡有好几次都把马让明台骑一会,结果这家伙到现在还没有学会骑马,那就算了,让明凡也没得学,到现在也还不会骑马,泪奔了T^T,当哥哥的明凡忍了。 “大哥,明凡怎么样了?你这次下手确实是重了点”阿诚哥问,顺便拿过茶递给他。 我有心解释,却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才好。很多事情,是越解释越解释不清楚,叫越描越黑。 樊云彤身世的前因,当年同在枳中驿的人都知道,当时巴西安令众人不得乱说,后来有人无意中漏了嘴,瞫夫人也略有所闻,知此事是樊夫人的最大忌讳,故而听了梦语的话很吃惊。 然后刹那间,容大爷就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一下子蔫了,坐在原地不动了,不去做饭,也不跟林安然说话,但是脸上表情明显就是本大爷不高兴了,本大爷不伺候了的样子。 跟着颜柯进门,欧式古典风的陈设,以及暖色系列的装饰让他的心头忍不住一震,顾掣峰什么时候学会了使用暖色系的东西了? “话我已经说了,做不做你看着办吧。”慕容恋瞪了莫铭一眼,丝毫不是你看着办的意思,反而是你不这样办,你别想好过了。 最中间的地方,几条比大腿还粗的藤蔓如同辫子一般缠绕着形成一条巨大的立柱,直达圆顶。 “我们五号包厢的贵客出价四十五万,还有没有更高的?”金胖子的声音激动而高亢,显然对这样的价格很是满意。 这些话甄茹雪已经翻来覆去地说了无数次,东陵孤云只觉得脑中轰轰作响,有一种想要毁灭这天和地的冲动。 尔青让朱高帜留在军营中照应,自己和孟副将领着人马好好当地向敌军奔去。 第一卷 第73章 续花烛 张扬一直都不喜欢用神力改变别人的思想,可是他还是做过几次这样的事,每次提起都觉得自己辜负了山神令的神力。 关锦璘不来紫荆村的那些日子里,容诗棉的四合院每天晚上都拥满紫荆保的保民。 苏槿夕一眼便瞧见了药方结尾处所注的药引,顿时眉头狠狠一蹙。 甚至连护身也只是保护自己的,这样一来,牧易会的就只剩下驱邪跟斩妖了。 一句话把许多噎得没了脾气,张嘴抖了抖嘴唇,脸上神色闪了闪,终究闭上嘴低头不说话了。 从我被他们围住的那一刻起,在土著人眼中,已然成为了他们的奴隶,作为人高马大的奴隶,我可以配合三首领表演,但却不能战胜他,一旦有伤着三首领的任何举动,只怕浑身上下就会被射成筛子。 那样子,说不上的美好,乍看时能让人眼前一亮,看久了,让人怎么也没办法移开眼。 “她睡了。”苏御澈现在还有点不想在顾安星面前承认自己撒谎,只好含糊的回答这句话。 他的意思表述的也很明确,想让我带着火山圣物跟他走,至于部落与部落之间的冲突,根本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 关锦璘听见吴三朵呼喊,向山口美黛子跟前走来;山口美黛子也向关锦璘身边走去。 以陈哥的势力,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肯定会把那些家伙找出来的。 早晨七点多睡下,我们下午三点多才睡醒。这一次睡觉倒是踏实,因为我相信八贤王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找上门来。 见已经没事,弗雷德克点头告辞。晚上的班机,荆建就将回美国,弗雷德克准备让手下提起精神,站好最后一班岗,别闹洋相来个虎头蛇尾。 游罗手一推别银的头就倒在地上,滚了几下,停在尹大音脚边。尹大音眼睛通红,游罗站起来往一边退,脚碰到英招2号,感觉到软绵绵地,吓得把脚抬起。 游罗用心里憋屈,在走之前,一脚踩在瓦片上,果然碎了,而且不只一块,是一大片。 最后,陈风无奈之下,只好在墓碑上刻上,夏敏之墓。就把墓碑立了上去。 罗恩蓦然跃向空中,然后凌空一个倒翻,从上而下,直刺向阿加莎,阿加莎却丝毫也没有躲闪,甚至连看也没看向空中,只是看似很随意的朝空中一刺,两把剑的剑尖便碰到了一起,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剑尖涌了过来。 我一听见沈家宝藏四个字,瞬间来了精神。但是却也没有乱了分寸,我说我要找的是“阴兵鬼符”,但是如果能够找到沈家宝藏,也是意外收获。 如果仅仅是愿不愿意的话,我当然是愿意的,可是我也清楚,这件事情,也就只能够想想而已,不可能有机会真正去做。 他遭受了可怕的袭杀,杨天的眸子中射出无穷的金光,体内五个道身勾动天地,让四野都在震动,他和天地精气共鸣,恢复肉体的伤势。 李元庆想,只要自己见了任瑜君,事情的来龙去脉自然就清楚了,赵可玉这里,不需要打听得更多。 朱天运坐车到了,苏冰天等人都在门口等着,朱天运上去跟几个好友一一熊抱,然后边说便往里走。 “都干什么呢,不干活了。”一个威严的男声喊了出来,看来在公司很有威严,大家都依依不舍的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但是也是心不在焉的。 虽然屈大夫已经给李秋意看过,但是在上一世,她后来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医术比屈大夫还要高超。 “猪哥哥帮我,陈姐姐欺负我。”宝宝一过来就跟朱天运告起状来。 底下都是香港的记者,所以看他们一老一少这么完美也问不出什么,就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回去写稿子去了,这个新闻已经足够吸引人了。 这阴森森的气息,不用说也是阴灵气了,好在现在李元庆有柳枝之助,那些阴灵气向李元庆身上传来时,就变成了一股让他李元庆感觉到舒适的灵气,然后被全数吸收。 而且从别人尊敬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这金袍的地位明显要比其他人高很多。 北原,一座酒楼之内,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正在独酌,只是在他的对面还有一杯酒不动,他身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长袍上绘着一道魔影,若隐若现,如一尊魔主坐临人间之地。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七魔将的第一人天魔。 “不懂没关系,反正咱们都是他们的棋子,老实本分就行,顺势而下,问题不大!”八戒说道。 “您长途跋涉也累了,先去休息吧。宋姨,你们好好陪着。”夜瑝说。 视频已经送到Z国,蝎子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不能再耗下去了,必须想别的办法把古映月和凌灿偷出来。 余凃把自己的麻藤包给了奈奈,用昨晚剩下的藤蔓,临时做了几个类似篓子的东西,背着水壶,带着石刀出去了。 第一卷 第74章 并蒂莲 赵娘娘算是所有先王妃嫔之中受宠最久,下场也算是不错的人了。 沈朝凰睁开眼睛的时候,长长的睫毛翻起,她看向佛像的双眸,希望得到一种解脱。 福临门是一座两层的大酒楼,看着已经有些年头,给人一种古朴厚重之感。 “怎么可能。”我照例,还是不相信。要我能够接受他是妖精,是一只真真正正的狐狸精,我觉得我已经尽全力了,可要是让我相信,这世上还有人能够随心所欲的使用妖术,那根本,不可能的。 “晟祤,本宫可能信他?”兹事体大,天后即使得到了刘元澈的承诺,也不得不向刘元澈昔日的这位师傅求证。 但这需要时间,短时间内,不可能修复提供足够运输能力的船只。 “那谁来做这个裁判?”方言面对这帮人的无视,倒也没怎么生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自从余海在山里出事后,柳氏是谈山变色!以前也听说深山里有猛兽,不过她嫁到余家这十几年来,余海每年都进山无数回,碰上野猪的时候都不多,更别提虎狼之类的猛兽了。 鹤九鸣的精神也是十分紧张,他接连取出数道符箓,向着四周散开。符箓离身即燃,化作片片灰烬散落。在山洞的一侧墙壁之上,那符箓灰烬落下的瞬间,虚无扭曲,似乎闪现着点点光亮。 陈振兴在家从来不发脾气,虽然不太言语,可对她总是拿长辈来看待,无论什么时候出门,回来都会给她打声招呼。 周茂同随手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思忖了片刻后,再次点了点头,并未开口再说半个字。 没说别的。藤儿在一边有点急眼,你这个傻神君哪,人家都登堂入室了,你还不吱一声,这也太大度了吧!她气得在旁边直跺脚。 “紫凤,等等!校长不在学校了,他去了天行城了。”紫皇连忙说道。 其实这样也挺好,想想两位皇子之间的勾心斗角他都觉得累,唐宁悠哉悠哉的出了皇宫,这次出使就当是公费旅游了。 林杰绕到后墙纵身一跃,轻身落入院中。院子里一片寂静,林杰不由地提高十二分警惕,他隐隐感到这次的对手更加可怕,毕竟敢直接袭击警局的不是一般的黑社会梦干的出来的,就连风光一时的黑龙会也不敢做这样的事。 “岂有此理,你是谁敢骂我们队长,找死吗?”土杰身后一个大汉跳了出来手指紫皇骂道。 汤菜放在中间,凉拼塞在桌边,荤素要搭配,不能让一边的人光吃肉,另一边的够不着,摁着素菜吃。所以这边摆椒盐花生,对门摆水煮毛豆,花生旁边是卤牛肉,毛豆挨着凉拌猪耳??????。 御驾在前,凤驾在后,礼部的官员陪着草原的部族头领们在后后,浩浩荡荡向城里行去。 墨隐看着她娇媚靓绝的模样在心里暗暗嘀咕:这以后可不能把她单独留在外面了,这样的美人胚子那可是人人都想亲近的,放在外面可是大大的不妥。 既然有了人生若只如初见这样的好词句在先,唐宁就不好在二皇子面前糊弄,若是作了好词句,那这宴请还不得闹得沸沸扬扬? 身体立马被人接住,但是是被人裹上了一件衣服,隔着布料扶着我的。 刑天自己的不屈之意朝神秘的时空中投去,他愤怒不甘就此屈辱落败,朝神秘的时空中沟通冥冥之中存在的混沌杀戮魔神。 令人遗憾的是,这些夏威夷人并没有被警告射击所震慑,他们并没有按照卫兵的要求滚蛋,而是继续向营地逼近。 这啥意思?看他的神情,是明知道是她的,却也不打算还给她的意思? 深吸一口香烟的宋天明,并没有大战胜利之后的轻松和喜悦,反而显得愈发凝重,因为他知道,越是接近前线越是危险,或许美军航空兵会因为今夜一战都退避三舍,但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孤注一掷呢? “都说这个伤心公子已经到了‘道主’之下巅峰的存在,我们还要继续派人去麽?再派人也没有作用呀!”最年轻的老头恼火道。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一切都收拾好了,而我也是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还是像当初来的那样,背着游戏头盔,拉着一个装满衣服的黑色大滚轮皮箱,准备要离开。 肖伟找到一个空着的蹲位,把门锁上,然后抽出一堆纸放在抽水马桶的马桶盖上,肖伟又从衣兜里拿出岳鸣给他的一个打火机。 尽管做不了飞行员让方姚章松了口气,可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却茫然的很。按他的本意是回到原部队,最好还能上战场,那种一枪在手,天下我有的气势,真的可以用陶醉来形容。 “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恭迎兰特王子和王妃!”黑袍披身的血族强者呼吼道。 两人走出房间,在电梯口遇到了唐凌和严涛,严涛好像还没睡醒,呵欠连天。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冯阳第一个反应是:完了,中了迷幻药一类的东西。 “你特别像这种人,别以为我看不来,你看梁茹时的眼神全部都是色光,就像当初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梁艳气鼓鼓道。 然而更不可思议的还在后头呢,就在他摸着弹夹准备新一轮攻势的时候,脖子上突然贴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以及一个冷的让他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样,浑身发抖的声音。 手中的残剑直接横扫而出,携带的恐怖的力量居然在空气之中发出尖锐的龙吟之色。 他出面,也许只要一句话,就能够化消玄月宗和天灵宗之间的恩怨。 张述杰趁着这个间隙,在冯凯的安排下为玛莎拉蒂拍了一个广告,对方得知王诗晗现在就陪在张述杰身边,想让王诗晗和张述杰一起出境,不过却被王诗晗婉言拒绝,并表示自己没有拍广告的想法,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第一卷 第75章 不速客 洛天幻驾驶着战斗机进行了一个空中翻转动作,漆黑之翼喷吐出来的黑色火柱几乎是擦着战斗机的机身飞过。 几人都认同石康所说,跟着石康一起转身便朝着密林深处的方向走去,想着等从这边绕出去之后,避开赤邯追捕的人再下山去见李广延。 李嘉玉他们看着电视也要笑死了。好久没见蓝耀阳,还真不知道他居然去录了节目。 所谓中医的博大精深就在于此……实践和运用相结合,才能略有所成。 恰巧,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到她身上,留下淡淡的温度,却依旧抵御不住刺骨的冷风。 他醒过来的时候还在想,等到他确认可以跟她有孩子的时候,他得跟她定好,只要一个。 李嘉玉简直想死。看!矫情吧、软弱吧、重欲吧, 被婆婆捉奸沙发这真是可以的。丢脸死了。 突然之间,所有的坏事情都砸到了自己的头上,她无法承受了,扑到床头嚎啕大哭起来,声音震耳欲聋,整个院子都听得清。 飞行器俯冲了下来,在那刺眼的白光,一个个士兵被那白光中的高温瞬间气化,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周远嘴里的话说的周秀握着簪子的手不断发抖,而周远直直的看着她眼睛,朝着她走过去。 在妖刀黑瞳的冰冷注视下。陆清宇的身体也变得有些冰冷了起來。 陆清宇在离开会场的时候一直在注视着裁判席的方向,结果和预料中的一样,在学员们渐渐散去之后,有两个很是面生的裁判教师凑到了罗大方和蓝雨殇的面前。 听着耳边传来有力的心跳,米多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甜甜的微笑,回家,这个时候听到这两个字,感觉真的好温馨。 她是家族中唯一不会武的人,千万秘笈在脑中,却无奈身弱,无法涉猎。 白狼并没有强大的魔力可以控制的血液,否则这血液的血气会控制牧牧的行动,牧牧应该是一动不能动的,可是牧牧在抹掉冷汗之后发现自己还能动。 在汪晓玲看来,秘密调查不过是不张扬就是了,所有秘密调查的手段都可以用上。 “……”三、弟妹?狄宝宝转头看向他,对于这个称呼不知是该欢喜还是更该无语一点好。 米多的点有些发烫,虞寒却笑着将手中的柔荑抓的更紧,是的,很幸福,并且要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看到此时状态下的陆清宇,左使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纠结,但只是一瞬间的挣扎之后,他的眼神又重新恢复了清明,而他那原本隐隐有些抬起的手掌又重新放回到了膝头。 出来之后,桃筱倪的第一反应就是低声道歉,如果不是她昨天突然冲动的话事情或许不会变得这么糟糕。 “惠惠,你的弟弟靠不靠谱?他就算在京城有房子,能住下我们一家人嘛?”黄马成有些担心了,他们准备在这里面买房,但也要选到合适的,毕竟这里的物价也不便宜。 话语之间,陈画龙手掌一挥,立刻,符神天宫的几个弟子就分开,其中一个青年,被几个符神天宫的高手压了出来。 于是,只是看了唐心怡一眼后,她马上就转开了视线,不再看唐心怡了,而是又看向了莫依依的方向。 姬笑笑:她是无所谓了,但莽却像个开屏的孔雀似的美成那样,这是发疯了吗? 难怪有人蠢蠢欲动了,已经这么多年了,够新水长河带动出新的生机了。 李兰兰虽然年幼,只有十六岁,但是她从一出生就是焦点,武道天赋过人,一直生活在离家的核心。 何为蟠龙?传说中蟠龙是指蛰伏在地上未曾升天之龙,身长四丈有余,青黑色,常伴于水,周身有毒。若是被他伤到,不管是人还是灵兽,都会死。 宗之毅看着陌生却好似本来就该如此高高在上的她,就如第一次见她,她漫不经心的轻蔑一瞥,万生万物都该在她脚下。 沈清冥轻柔的吻,那就别拔,保证到伤养好,然后也不需要完,两人的爱怎么会有完? 狭长的甬道很深,在昏暗的灯光下,只觉甬道内灯光的尽头仍旧是一片静谧的黑。密室两旁的墙面用的是灰色墙土粉饰,磨得很平。细腻光滑的墙面,一点心不用担心勾划衣裙。 萧紫甜皱眉。却无力反驳,谁让人家是制片人,还是副导演。许岚摆明了是拿她撒气。 但是谭志已经心满意足,谭志也很喜欢这种细水长流的感觉和过程。 墨雪愣愣的点点头,传闻中慕三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可看他对萧紫甜的态度,也不是那种花花公子。 谁都知道,慕影辰有洁癖,萧紫甜在酒吧为了前男友和别人争风吃醋的事都沸沸扬扬了,慕影辰就像没看到了一样,除了摔了叶茗枫的手机。 虽然我踢了你,但是你推我下水,还非礼我,吃亏的是我,为什么还不能扯平? 我没有丝毫犹豫用自己稚嫩的身体回抱住了他,林容深高大的身体将我压在洗手台上,他的吻不再止于我唇,而是遍布我全身。 拓也神色落寞地坐到一边,消瘦的背影孤单寂寥,成功的留下了铁柔。 不管是温睿修还是铁柔,他们对于英雄只是一个朦胧的概念,并没有悲天悯人的伤感。 喝醉了的顾安歌并不讲理,一听这人竟然还敢忽悠自己,怒从心起,想也不想的就用脑门狠狠的撞了楼郩的脸一下。 赵霆施法应对,见蝙蝠虚弱准备化龙收服雷蝠,可是在赵霆的雷法下,眼前蝙蝠竟然死去了,赵霆疑惑的走上前去察看。 并且,由于行事太过堂堂正正,以至于,竟是无人把他们当成假冒的。 灵老也自觉理亏,细心解释,像莲儿这样的事,在上界虽说不多见,但也非一两例,总有强者陨落或主动轮回,复苏前世记忆从此一飞冲天。 第一卷 第76章 斩红线 说起这个东西,苏梨可算是来了精神了,虽然不是她一手设计出来的作品,但她参与进去了,这成就感自然是不必多说了。 “愿闻其详!”其实我开始来的目的就是这个,然而当我看见芙蕾雅这般憔悴之时,就不是很关心这个问题了,可是不管我怎么说,我想她都不会相信的。 下了车,看到了现场的士兵,而李辉看到自己的大哥来了,趴在地上朝他挥了挥手,一副被人欺负惨了的样子。 “好,我答应你。但你必须向我确保韩雨的安全。”叶风口气缓和了下来。 孔兴已经打好主意了,自己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学习最多的东西,而且有可能的话,他要在离开这里之前,达到这里的实力顶峰层次。 外头几个铺面挣钱的,若是不遇见什么大事,几乎可以跟府里的花销持平了。 “怎么样,把人请来了吗?”那边立即响起了娄杀猪粗大的嗓子。 冯无这样的态度,让周明初有些措手不及,他分辨不出,冯无到底想说些什么。 EA战队的双边前面两把都没有发挥出实力来,教练也学着BL战队临时叫停了一次,再上场的时候,大家都很敏锐地发现,中单选手遭到了替换。 断桥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江左说什么就是什么,它也不敢忤逆。 不过白冷叶可不需要坦克,他能用得到的也就是加特林或者是火箭炮了,外加一些冲锋枪。 以至于身为资深穿越迷的保姆阿姨,在经历过几岁、十几岁和二十几岁陆景重的完全不同,一度以为陆景重是不是谁的魂魄穿越附体了。 “一百万?他怎么不去抢!”白冷叶嗤鼻一笑,跟着走进屋中,看到几个壮实的外国大汉站在一边。 这一下,沃克直接被训了一夜,等他出来的时候,外面天都已经亮了。 “靠!太阳国的神级玩家也赶来了!”突然间三股强大的神级力量向这边而来,正是圣宫翼和松本千木,还有太全三郎三人。 越这样想,我就越是想要把前几天给陆景重一起去民政局领的结婚证晒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到底谁才能站在陆景重身边,到底谁才是他真正的妻子。 我猛然回头,却什么也不曾看见。龙井嘴角一翘,全然像是假装没听见的样子,便带着我离开了,那个声音,便是那太平猴魁? 看到boss的气血也到了弥留之际,但是我的寂静深渊的人还没有来,于是我让颜洁帮我加了一个增加防御的增益技能,就朝着boss冲了过去。 “无忧,你当兵当了几年呀”东方茹雪轻声问道,记过过了半天也没有人回答她,不由的分神望了男人一眼,发现男人此刻已经睡得迷迷糊糊的,无奈的摇了摇头,准备赶紧回家。 李强知道这一刀的厉害,左手的乾坤罄灵钺也蓄势待发,豁然将逼向自己的散余劲力给粉碎一空。 “你好好休息吧,有问题我再来找你。”扔下一句话,马逍遥转身就离开了房间。 碰了一鼻子灰的马胖子眼珠子一转,看了看还站在船头的几人,似乎没有人注意自己,便朝底舱溜去。鬼知道这人一肚子花花肠子,又想出了什么馊主意来。 正当我陷入沉思的时候,我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站在我的面前,给我一种无形的压力。 “客官,要葱花不?”面摊主人和气地问道。一边华裳男子点了点头。 “如果苗副省长不信,我可以领你去监控室,看看当时的审问录像。”马逍遥面无表情的说道。 说句不算夸张的话,就算我让他两只手一只脚,他都不一定是我的对手。 另一边,此时的一帮人围绕在之前那名误食“赤炎果”而昏迷吐沫的少年,看着对方右胳膊直接被咬断开去的惨状,皆是面色惊恐,心下狠狠的抽搐着,即有些不忍的同情之心,又有些恐惧下一个遭殃的是自己。 其效果是自地面升起一道半圆形的坚硬石壁,挡在施法者的某一个方向,可以挡住那个方向几乎所有角度的攻击。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那晚上居然相安无事,也就是说,只要我不去管那个头方便面的贼,并且每天带回去几包方便面就行了。 马逍遥和雷大壮穿过一片山林,然后看到一片此起彼伏的房屋,间那栋房屋尤其高大,远远望去,像是一个仰天咆哮的巨人。 “哼,我承认我这次是栽了,可是你们要如何处置我呢?”黑木尔·镇好赤冷笑着,问道。 “那这样不就说明……死灵族不是深渊种族?”祝云顿时一惊,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街口的楼梯上,坐着几个穿戴奇异的鬼,他们身上若有若无的散发出鬼力气息。 咖列的脸色骤变,他顾不得其他,一把拽住朝凡的胳膊,反手把他推到了铁匠台旁。 当晚,城主府就设下晚宴,美味佳肴,好酒好菜,还有妙曼歌舞来烘托气氛。 “真的没有一丝余地了吗?”金玺的眼睛睁得浑圆,尽力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流下来。 祝云连忙点击查收,一瞬间,脑海里一阵疼痛,一股信息鱼贯而入。 说着话时,我们已经来到了村中心,这里出现了一个特大的石房院落,一看就是这个村子里的“领导阶层”人所在地。 最后清梦还是决定回去看一眼,就算不看自己父亲也要看一下自己母亲,这么多年了,自己一次也没有回去过,不知母亲过得怎样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所有战士们更加积极。他们都不想自己被淘汰,所以训练的都非常刻苦。 第一卷 第77章 赴寿宴 三巨兽,模样狰狞,每只兽,都是一副长相,竟然拿完全不同的样子。 宴会结束之后,贝佐斯等人邀请李卫到他们家中的别墅坐客,不过李卫借口球队还有战术要布置,没有受邀。 只是这几人的实力,与这暴猿,还是有着一定的差距的,所以才会陷入了这种危局之中。 已经来不及再抽身了,五行护罩,还有内力护罩,同时释放而出。 “将祸害老百姓的叛贼和勾结贼子的奸人押上来!”王一瑞一挥手,五十多个作乱的东江兵和衙役歹人便被五花大绑地带到了高台之下。 “你别管我是谁。只要知道,我是能救你的人。“徐清若虽然被徐福身上的煞气多少有些震慑住,想到现在的情景,也知道自己只能把希望放在这个上面了。 那里有着一巨大的神庭存在,比之龙夏,丝毫不差的样子,没有一丝的银芒,而是有着一层的黑芒闪烁不止,好似是魔火一般。 “哎呀!麦迪这个球传得好,尼克斯又进三分了!”奇克·赫恩叹气。 “追杀满虏!不死不休!”大军爆发出一阵热列的高呼,如同一条巨龙向着北面而去。 镇府司衙中,审婆婆好不容易打算重出江湖后,却在挑起草席,看到尸体的下一秒,对王仪摇了摇头,并放下了草席。这让王仪的心不免一空,但若是审婆婆的决定,自己自然不能多说什么。 可是,这失去坐骑的荒铁骑,就是砍了一条胳膊,这战力大打折扣。 “再说吧,这个屋子我已经跟中介签好一年的合同了,现在悔约可是要废掉一个月的押金的,大几千呢!我可舍不得。”到了房门口,苏赞掏出钥匙来开门。 “所以针对苏教授的那帮人是什么来头?你有眉目吗?”金唤正色问。 没想到夫君在算术之道上的理解比她还要深还要透彻,更能将算术之道融入到民生之中,融入到所有人生活的方方面面里,形成种种无比神奇玄妙的经济理论与金融理论。 “天问?”慕灵和元霜惊呼一声,刚才那陌生人怎么就转眼间变成了荆天问,这样的变化让两人直接喊了出来。 “苏赞,你特意申请这次汇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裘忠宁问。 “我现在更关心的是,这星球上我们能把什么东西带回去呢,这带回去就发财了!”白浩说道。 唔……你这么帮我我都不知道该报答你了……”凌语星牛头不对马嘴的说了一大堆,也不知道这家伙听进去了没有。 荆天问十分郁闷的离开了孤月楼,面对两个来自圣武学院总院的学生,荆天问也是无可奈何,至少面对其中宇茜的时候,荆天问是看不穿她的修为的,但是隐隐的气息上来看,应该至少是玄境高手。 “这是……”荆天问脑海里的知识疯狂转动,瞬间寻找到了关于这样一枚果子的说明,脸色顿时变得轻松。 乌巢禅师和老子等人出现在了围观修者的背后,他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给你吧,剩下的边角料还有不少,要打什么下次再来。”胡铁匠说到。 看着猿飞日斩和自来也他们的关切的模样,张烨心中不由得一暖。 我顿时激动起来,回忆起上一世的记忆,白灵儿的生辰八字我也是知道的,就一股脑的告诉给了轮转王。 没等我反应过来呢,“滋滋”的电流声越发的清晰起来,像是传递一样,紧跟着,靠近电梯门往我们这边方向的灯泡又是一阵剧烈地闪烁,然后熄灭。 “不是不是!怎么可能呢,只是天天和你在一起,都太熟悉了,根本没感觉,也不知道这会是这么了。”陈斌赶紧摆手道。 想要装上这数百个的法宝,至少也要是一艘百丈之长的灵舟才可以,所以叶风打算去一趟坊市之中。 就在海家迎来紫袍修者的时候,一些曾经到过青云炼场的其他修士也在自己的家族迎来了圣皇城的人。 适合问鼎期修士用的,坊市中不是没有,然而价格贵的十分离谱,即使以自己的身家,也买不了多少。 “当”的一声,一道金光射向艾夏手中的匕首,艾夏手握不稳,匕首随即滑落在地。 说真的,在那么安逸的坏境之下,徐天祈的声音清脆的就好像清脆的风铃声,看着他那么真诚的眼睛,苏瑾几乎是莫名其妙的把所有的事情都跟徐天祈聊了起来。 铡刀原本宽阔的刀身渐渐变窄,断裂的刀面渐渐回缩,不时,一柄长剑便取代了断刀出现在了钱元手中。 而魂力上的修炼也到了一定瓶颈,这是上一次一玄境没有遇到的情况,套在魂种上的神环虽然依然存在,但总是缺少了些什么。 信息中言进出身要低,退步身要高,进步是足跟先落地,渐次踏至足稍。 我对洛神帝说,我之所以一直纵容千霏,是不希望打破千霏心里的平衡。但事实上,我是不愿意让千霏心里更寒冰万丈。一无所有的千霏与曾经的我何其相似? 第一卷 第78章 大贤妻 尽管刚刚的红光让所有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贝蒂却看的清清楚楚,在那道红光出现的刹那,所有攻击竟然全部被吸收了进去。 如今,就算治好了她身体的痛,可那心里的伤呢?他看得出来,她刚刚是在用灵魂跳舞,那是多么强烈的喜爱,可这般伤痕累累的她,以后要如何再跳舞? “长孙狐狸,你有多少家底?”柳木咬着一根牙签乐呵呵的问着。 看着她白皙粉嫩的脸颊,慕容晴莞心里一阵感叹,十七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可她的十七岁,却充满了辛酸和委屈。 阮钧最不喜这个时候出门,准确说是大多人都不喜欢,一般这种时候,便是城中的游客们也会寻个僻静的地方休息,喝茶、谈天说地等等舒适休闲的事,积蓄精力后,待得傍晚时分才会精神奕奕地通宵玩乐。 虽然她时想离开天澜去沧澜隐姓埋名度日不错,但自己主动去,和被人带去完全是两回事。更何况,她还有事情想要调查。 从枫树林到红枫居有一定的距离,宁远澜走到车子的时候,肚子已经饿得不行了。 叶鸿见千叶说的有些道理,便先千叶询问叶云的下落。威逼利诱之下,终于套出实情。 这时候,四周的仙鹤与凤凰纷纷飞了过来,飞舞成圈,在这蓝天白云之中,为两人的结合而欢呼,喜悦。 “嘿嘿,不急,先让他们和那三件仙器战斗,等摸清楚了这件仙器的具体功能后,我们在走不迟。”说话的还是玄昊,可是他刚刚说完,有几道目光就齐刷刷的射在他的身上,让他立刻闭上了鸟嘴。 陆平却是不觉有多感动,换作他他也会一样,这不过是保全自己的妥当方式罢了,心里还不知道在想什么呢。 时光流逝,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那天地灵能,才重新转为稀薄。那黑水潭内,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迈步向宫本走了过去,宫本刚从地上爬起来,立时要抡起法杖,突然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住他的身躯,一动也动不了了。 然而面对青鸟的愤怒,二人根本不以为意,反而乐呵呵地看着青鸟生气的样子,还不时摇晃一下银色丝网。 他的目光被一叠厚厚的教育宣传画册吸引,这东西以前太熟悉了。 柳辰阳帮凝香公主倒茶,刚起身挂在腰间的金链断开掉落在地上。柳辰阳蹙眉,捡起链子若有所思。 此刻的离央也完全没有消灭了金丹境血光怪人的松懈之意,反之心情颇为沉重,就如杨楼所说的一般,隐海海域的情况要比之他们想象的更为严峻。 躺在柳辰阳修长白净的身上,宛缨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柳辰阳,我爱你。”不等身下的人回答,宛缨主动吻上他那没什么血色的唇,仿佛要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狠狠地,深深地主动地掌控着。 当宛缨在胡天明的带领下,也不知是第几次去那梦幻般的瀑布玩耍回来时,又是一个黄昏。 王兴新还有牛进达等人的营房并没有特殊化和那些普通士兵的营房一样,只不过他们是单间而已。 幕,可是她并没有那个实力与能耐看清楚对方的面容,当然她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位玩家,如果您真的要动手的话,那也不要怪我不客气了,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月儿退到柜台前,朝后厅那大声的喊了起来。 可惜,以柯波郎的能力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挣脱掉土台龟的亿万吨吸收。 “或许什么?”大长老呆呆的看了兰溶月一会儿,仿佛组织好预言后才道。 “去吧,今日的承诺属实,若是你找到了那个锦囊,我便请陛下为你赐婚。”她太了解姬长鸣了,虽然打开了心房,但若要大婚,姬长鸣的双腿依旧是他心中永久的痛,在这一方面即便是铮铮男儿,他也会有些不适和自卑心。 从醉逍遥的酒葫芦中,飞出五道光影,赤银朱青直冲与阵法之内,没错,正是炎舞等人,他们的飞出,打断了阵法的阵脉,整个仙气流向不中,逆流而上,直冲句芒而去,此事逆转,竟在一瞬间发生,另谁也没有预料道。 蛟的话音刚落,它的双眸便是爆射出阵阵漆黑的光芒,旋即周天只感觉右手臂一颤,那阴阳龙凤图就迅速飘起放大。 “就是怕你担心,才没打,没事,早点休息,我尽量在天亮前赶回来。”男人安抚着,语气很有耐心,又温和。 “不可,父亲才刚回来,若是府中就此事大闹不休,我担心父亲会头疼。”温玉蔻想到了父亲,父亲神威勇猛,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保家卫国,但回到府内,这些勾心斗角的东西还是不要拿去烦他了吧。 慕歌闻言眉头皱得更深,眼中有着一抹厌恶之色,恰到好处的一闪而过。 “啧啧……这个就不是我们能够知晓了,反而据我所知,观星峰内高手无数,不是我们所能够窥探的!”玄天有些得意的道。 他此次目的就是为了救出道苍子和丹圣子,所以,先将两人放回去再说。 松开了捂住唐清月嘴巴的手,郑辰弯下身看了看这具骸骨,唐清月一脚下去,骸骨就断掉了,而且从骸骨断掉的一面,依旧是枯黄色的。 他虽然有凶兽气息,可如果遇到了修为高者,还是容易露馅,但若可以化作兽形的话,足以瞒天过海了。 不等薛大彪做出反应,一股磅礴的元魂之力朝着薛大彪便冲击而去,郑辰的八尊锁魂阵用出,一下子便将薛大彪体内的元魂锁在了空中。 然而,一真只是一个普通的天仙,与林海白起等人,实力如同天地之差。 嘶林海的话,犹如惊雷在众人的心头炸响,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第一卷 第79章 暗寻亲 霜菱,姬柯,萧砾他们则是在原地等待,因为这个距离她们是撑得住的,秦渊这一击要是自己陷入危险,她们可以立刻带秦渊离开。 徐灵觉得没什么,就算被虫子蛰了,也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只要消消毒就行。 君邪对于逍遥游的音律攻击之法一直不得其门而入,司空月华想来也是在上次的攻击之中看出了这点,所以才会将星海潮生曲的修炼之法告诉自己,想来是希望君邪以此作为打开逍遥游的钥匙。 四处奔走和探寻,傲九英得知九罗从中域经大荒海前往北域,立刻联系生深海浩劫,让其拖延九罗一阵。 古树抱怨一阵离开了,秦天第二天也就回了昆仑山,决定要好好突破圣级,突破以后再说其他的事。 老头便是双手结印一道灵力波动便是荡开,随后注入石像之中,随后一道灵力通道便是出现在君邪面前,君邪顿了片刻便是踏入其中,随后眼前一黑。 “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倒是捡到了一条巨大的龙骨尸体,似乎是远古时代的龙尸,龙角有凝神静气的作用,倒也算是不错了。”秦渊也是开口的说道。 这次不待君邪出手,光雨便是眉头一皱,一步掠至君邪身前,手中长鞭如狂蛇盘旋而出,将长箭缠住,一个后旋身拉扯,便是将长箭撤离原来的轨迹,一箭落在一旁的废墟之上。 毕竟幼魔数量虽然多,但是智力地下,且未成长起来,战斗力和成年的魔族差距还是挺大的,这也是魔族拿幼魔当奴隶使唤的缘故。 看着下面水里密密麻麻的海怪,王云也是满身鸡皮疙瘩起来了,想着下去会被海怪淹没吧,于是就手里出现一个光球,朝着下边扔下去,不断的炸起水花,同时带着多少海怪遭殃了,王云一路飞去,一路动静巨大。 扶苏虽然屡屡顶撞始皇帝,但却是极其有孝心。孝顺这事可不是儒家专属的,秦国可是将孝顺清清楚楚的写进了律法之中。比方说父亲偷儿子的东西,那就不算是盗窃,秦法就是如此的不讲道理。 “你知道联军要在这里驻守多久吗?”安南随意问道,望向遥远的北方地平线。 他已与始皇帝商量过,在外人面前就不再称陛下之类的。倒不是怕别人怀疑,纯粹是不想再被曹秀嘲笑。他们现在这幅模样,也不能怪曹秀不信,倒不如顺其自然。 秦始皇在旁则是憋着笑,他自然不会与胡亥计较。但李斯这番表现倒是可以,短短片刻的功夫就把身份全都搞定了,不愧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肱骨大臣。 恺撒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向下潜的准备平台,楚子航和路明非跟在他身后。 李斯惊呼秀儿,这可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套路。曹秀生怕某日被发现,所以花费大价钱挖了这条地道。哪怕外面被包围了,他也能自地道溜走。 坐在驾驶位,面目狰狞地看着车子不停地晃动,心里的怒火逐渐将他吞噬。 摄影师们跟着几位人气正旺的选手们,其他的选手偶尔会有一两个镜头,直到所有人在约定好的地点,在卡车上汇合。 虽然他和沈局长见过几面,不过却是没有深交,毕竟几次见面都有黄爱国在,几乎是黄爱国主持,沈局长不过是代表市局出面罢了。 不得不说,白冰几人的魅力之大。什么都没有做,就帮郭临拉来了一大堆仇恨。 “可是,我却不想要这样。我想做天边的鸟,而不是草丛里的蜗牛。这层壳裹得我难受,甚至生恨。”她又狠狠掷出去一颗石子,咚地一声,激起一个大水花。涟漪荡漾复又平静。 过了许久,雷鸣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紫色雷电闪动,“嘘!”他长吐一口气,伸了一个懒腰。随后捏了一下拳头,噼里啪啦紫色雷电能量充裕的在他的手上浮动。 搜寻了好几天,都没有苏梦蝶的下落,郭临心情很不好,心口里面,一直压着一块石头一般,沉重。 孙菲赵武等人虽说一脸的疑问,见我口气慎重,虽有不满,但还是去了。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大家惊诧的看着最后的出价者,正是时志邦的副官王宁辉。 “我知道,你们谁也不会说。就像哥哥,天塌了,全天下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每回都这样。”雪海向水面弹去一粒石子,那石子紧贴着水面划出一道波纹,弹射进了对面的草丛。 奶娘顺着孩子的目光看去,笑道:“看來贵妃娘娘合孩子的眼缘呢。”本是对路诺歆说的恭维话,却让皇后变了脸色,她的孩子自己倒不合孩子的眼缘了? 目相看、趋之若鹜,而且也奠定了以后他在政治上大大发挥作用的基础。 叶悬巴不得公孙晴离开这里,耳听得顾宁下令,哪里还会迟疑,当即冲着钟山破点了点头,让熊老六把公孙晴抱着。 第一卷 第80章 揭谎时 虽在夜晚,可山庄内湖水泠泠,映着朦胧月色,清风吹来,也甚是心旷神怡。湖面上生着芙蓉,波光映衬下,更显灵动娇美。 “开吧,我们看一看A组……有哪四支战队!”主持人邀请了抽签嘉宾,这是曾经的老选手ICY,现在致力于组建自己的战队俱乐部,估计以后可能会看到他以老板的身份出现在赛场。 南天太子一脸吃了屎,还便秘的感觉,看着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在看自己那引以为傲的数量之后,更是感觉头晕目眩,崩溃至极。 苏逆的目光让马宏感觉有些不爽,你凭什么这么看我?凭什么对我露出杀机,就算你这个通脉武者不简单,可只要我大意,还真以为是我对手? 李儒点头,度辽将军这个东西用好了就是董卓钳制北方的一把利剑,用不好可就坏事了。黎阳营离司隶统共就隔了一条河,何况燕北现在手里兵就够多的,要是不够忠心,那可就适得其反了。 闻言,吴越身躯剧震,脑海中似乎有神剑铮鸣,一道雷霆炸响,刹那间,便如醍醐灌顶,晨钟暮鼓一般,很多先前被迷雾笼罩,思之不透,看之不明,困惑不前的地方,这一刻都是已经清晰明朗起来。 秦铮转头一看,只见那茫茫宇宙当中,密密麻麻,仿佛将目力所及的半个宇宙都占据的庞大舰队露出了轮廓,像是稻田里的蝗虫,铺天盖地的涌了过来。 总得来说林霖对这份礼物满意至极,脑海里想起了高佑曦和他商量的关于跳舞、回程之类问题的时候,手指按在了键盘“ctr14”上,这是英雄跳舞的动作。 松开绳索,龙云先找了一台被炸毁的皮卡,躲在它的后面找了个隐蔽,刚躲好,就有子弹打在皮卡的残骸上,发出惊心动魄的当当声,听了十分瘆人。 风克也是阳灵族的一位统领,加上风遥,风伍,还有林浩也没见过多少次的风必和风赴,再加上林浩本人,阳灵族一共是七位统领。 “无忧,你怎么现在才回来,等的我好辛苦。”柳婉婷十分动情的说道,仿佛再埋怨男人回来的晚了。 北无忧知道自家老婆的脸皮极薄,只是没想到自家老婆居然这么生气,好说歹说也要给自己说点好话吧,结果见了自己二话不说就开始吼。 待到了灵枢姑娘的房间,却见灵枢姑娘正无精打采的整理着一箱子的傀儡,但见那些傀儡全数给人切断了牵线,一个个堆叠着瘫软在桌上,死气沉沉,毫无生气。 关键时刻,白冷叶一拳头打在那岩石之上,一层石板直接是飞起,挡住了那两个弯刀,发出铛铛的碰撞之声。 冲进宫殿的时候,柏妮丝正在和大力士晨行者在一起,没有想到这个晨行者也是城主身边的大臣。 我觉得自己肯定脸色煞白,因为无论从哪里看,人类都没有后路。 徐真箐不说话,只用刀子一样的眼睛瞥我。我心里直想哭,这又关我哪门子事,总看我算什么情况。 这段时间,来的人已经多到难以计算,连道真以土力筑成的桌椅,从摩天岭为起始,往西百里外都已经坐满了。 所以从这点来看,当初二伯和赵启明来台前县,只可能与蚩尤冢有关。毕竟他们的研究方向,就是古代的神话。 沃克落在了地上,他放开了气球,顿时气球们飞上了天空。而这个时候,五千多名弓箭手们顿时做好准备,他们发射出了早就涂上了粉色的弓箭,朝着气球射去。 “吕兄,这次你来所为何事?”上官金虹知道吕布突然到来肯定有事,所以也直入主题。 击空眼中带着难以置信之意,其分明记得在虚影神金玄牛攻击自己之时,古紫辰在距离自己足有两三公里的对面,什么时候正好等在此地,将自己伏击。 皇上李重茂只坐了片刻便告辞走了,李隆基也跟着告辞而去,只是自始至终陆锦屏都没有找到单独的机会跟李隆基说话。 卢紫阳脸色阴晴不定,毕竟这天陵和悟碑,都是不可多得的机遇,错过了,还得等上五年,而且留给他们的机会也不多了。 接下来,他们返京城的路就变得风平浪静了,一路平安,走出了大剑山的崇山峻岭奇峰怪石。 还有好几艘的飞车,有的很古老,一看就是一两百年前的老古董。其中有两艘,一红一黑的高档飞车,算是近几年的款式,无论是防御力还是攻击力都不错,甚至还有着隐身的功能,武灿准备将它们送给汪大同和黄芸。 不说别的,单就这抓住进攻破绽瞬间的本事,就足以看出这两人武功之高当真匪夷所思。 展昭祖逖都是武学精英,一击而中,为防止对手搏命,立刻闪身退避。 正着话,熊捕头等人先后进来禀报,他们已经完成了查访,大部分人都是有相互作证的证人,证明他们不在场,有少数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带来让如今陆锦屏亲自审讯。 木屋里寂静无声,久久无人回应,直到刘恒都以为里面根本没人的时候,才听到一个声音从屋里传出。 毕竟是大半辈子都是在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人,又位居高位,自是带着一股令人畏惧的恐惧之感,以及一种他的决定,不容许任何人反驳和反感的心理。 他一抬手,将一枚中阶灵石自他手心之中,急速射出,打在那木塔之上。 觉得是不是,权爷这两年来,性情大变,变得孟萌这么惧怕她,现在都成神经病了? 当年在二中,我们几个,和我关系最好的,除了廖剑,就属这个苏凯了。 当然,拿到请假条后我并没有直接出校门回去,而是先假装回家的样子,朝着车棚的方向走去,这样可以避开老师的目光,然后我又绕了个圈,从车棚绕了回来,从教学楼的右侧的另一条路走向了食堂的方向。 第一卷 第81章 终相见 以开阳城的众多灵窍修士的实力,摆下这个阵法,足以拦住灵虚九重的修士了。 “哇!是无畏勇士勋章!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飞虎队队长显得十分激动。 “锁仙城?”哪怕心有预备,但帝折袖还是没有想到对方来找自己,竟是想要进锁仙城,眉头皱了皱,似乎是有点为难。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到了厕所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什么话都敢说。 下一刻,铜人法相两膝盖完全,以前冲的姿势压低身体,旋即一冲而过,宛若利剑横空,撞击向头顶的盖世大掌。 唐饶跟徐若飞勾肩搭背,陈抟被丢在后面,双手都不知道朝什么地方放去。 因为发烧,所以睡觉的时候身上出了很多汗,凌宝鹿只想洗个澡,舒服一下。 想来,唐饶到了上神中期巅峰后,就一直卡在瓶颈,再也上不去了。 只是,这个掌控是暂时的。一旦林布闭关出来,林布肯定又要重掌皇城了。 那披头散发的徐青,满嘴鲜血,目光浑浊下,犹如傀儡,撕杀掉那头青涡祖牛后,无意识的左顾右盼,似乎盯上了尤奈她们,随即疯狂追去。 可是在昨夜锦歌的醉话中,她隐约的明白,锦歌的心有些变了,以前只容得下一个慕容凤雪的心,又多了个慕容昭云。 于是,眼珠一转,在看到不远处的木梯时眼珠一亮,蹬着腿跑过去把有点厚重的木梯挪了过来。 乐天从来者都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压迫力,这种感觉和天龙的威压相差不多,很强。 酒意侵蚀着她意识,时间已晚,她昏昏欲睡,可心里又担心着他,不能全醉。平日里的伶俐被藏匿,此时,好像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两人进了门,颜柯不忍心看他疲惫,便先给他放了洗澡水,让他去休息,她则想办法解决两人的晚餐问題。她以为这里什么都沒有,结果一打开冰箱,里面什么都有。 这神态,这语气,这嘲讽力,啧啧啧。童然暗自吐了吐舌头,她又惹易大少爷不爽了。 “思思,你到现在还不肯原谅我吗?”莫言的双眸里带着些忧伤,声音低沉的问道。 “哪里哪里。”程管家看着易嘉帧朝自己颔首后,目送着易嘉帧离开了花园,而后看着二楼的那个房间叹了口气。 “不行,毕竟我请你帮了一个忙,于情于理我都得谢谢你。”唐宇振却是摇头,不同意就放她回家吃饭。 独孤鸣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见到出现的人是自己的老师后才松了口气翻着白眼道:“这鬼地方你突然出现,我当然被吓着了,何况我这也不是吓,是警惕!”在他说警惕二字的时候,还特意的加重了语气。 反而是随着这一声震响,围绕着这个核心区域,响起了无数声嘶吼。 真要是黄金、白金这些玩家集体玩蛇皮了,估计王舞要被喷成狗的。 在他的背后浮现出一头太古莽牛,黑色的躯体,流动乌光,带着洪荒的气息。 包括霍岸、冷峻、刑阳三名炼气期弟子,已经算是拔尖的存在了。 卢锡安和EZ一样都是拥有位移的AD,就赵梦珂那一手仙人指路,对卢锡安根本就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再加上曙光和EZ的主要任务便是猥琐发育,所以,锤石干脆腾出手来往中路游走。 于是,他微微冲着众人一笑,算是给集体打了一个招呼,便施施然向着清云郡主这一堆人而去。 然而艾乐韦伯出现在迪迦的右侧面。迪迦似乎并不在此那记光弹,立刻飞身攻击艾乐韦伯。 王宪章不敢想,出卖自己家族的事绝对不光彩,但他毫无办法。或者说,他认为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保住王家,不受牵连。 现在天下纷争不止,建虏、流贼不断作乱,锦衣卫的目光不能局限在朝臣百官身上。 唐道明一见此人,恨恨的从嘴里挤出三个字,还真是怨家路窄,没想到竟然在这个地方碰到了恨之入骨的仇人。 浓眉大眼被打后,恼羞成怒,右手高举,一把鬼头大刀的灵兵立刻紧握在手。这下,他动了杀念,想砍下对方的人头,以挽回颜面。 在北方诸域之中,虽然达到八品的势力并不多,但是七品势力却为数不少。然而在北定域,却是没有任何立足的七品势力。 旁人或许不知,但她却是知道,昔日朝阳姑姑的驸马,就擅长做墨画。只是驸马多年前便因姑姑而死了。 大约几分钟后,恐怖的事情发生了,本已经倒下的赤焰虎,火红色的双眼又一次的睁开,只不过这次不富之前的狂妄,愤怒之色,带着一丝的麻木与空洞。 山村清太郎让第十二师团的十二个步兵大队分散开,几乎是封锁了北去的路,他非常痛恨齐锐,如果不是他的话,自己也不会跑遍了满洲国,所以他恨不得赶紧捉住齐锐完成任务。 相爷乃堂堂七尺男儿,在朝堂之上也是意气风发,如今碰到亲情之事,却也是柔软了下来。 第一卷 第82章 福祸依 像是贺涟这种心思缜密的人,又如何会在走之前,不把证据全部都删的干净的。 原本她是给自己准备的,现在见到李卫国受伤,她就主动的拿了出来。 王老头更觉头疼,自己这老友医术没得说,确实厉害,但是这脾气是真不怎么样。 谢组和韩恕通报了花晨雨要来的时候,花晨雨已经约着和韩恕见面。就在今天此刻。并且见过之后经纪人和谢组都出去了,只剩下韩恕和花晨雨一起。 今天也是,最后就金晓彤出现了,然后就是赵桔。可惜这次没有鞠静怡也没有董丽雅。 其他专家们的眼刀子都要飞过去了,碍于少东家在,也不好太过于明目张胆。 他在沈家行动不太方便,何况自己现在明面上还是被流放的身份。 眼睛垂下,不知道在想什么心思,直到一个热乎乎的烤白薯举到脸前。 “来的好!”林骏举剑,作势要挡,但他另外一只藏在身后的手中,能量枪已经蓄势待发了。 找回人性,控制机械的能力似乎比单纯的机器人形态更强了。苏林放下手,游乐设施瞬间停滞,不受惯性影响。 正是此时,听得战场之上一声惊天的哀鸣,有庞然大物轰然砸地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看去,八岐大蛇的最后一颗头颅已是被冒险者联手碾碎。 “轰!——”又是一声大地震动,整个大地似乎都震动起来,无数人齐齐踏出一步,让人产生一种大地震颤的感觉。 想到这里,凌祈的嘴角微微上扬,连带着下巴都翘了起来,娇俏冷傲的芳华让方惜缘不禁看得有些发痴。 苏姚发现这还真是大八卦,只不过很受令人感到惊悚,她无法想象一个老头迎娶一个大帅哥会是怎么样子,那一定非常震撼人心。 “魔法师是什么鬼,我们好不容易从那个该死的囚牢逃了出来,你们又是什么人?”杨成反问道。 “虽然对于国战不是太了解,但只要留下正常的物资和通讯的流通数据的确可以瞒天过海,这一手对方倒是玩得漂亮!”杨成同是感叹道。 “绯闻?什么绯闻?那都是狗仔队为了关注度瞎编的!”陈欣怡尴尬地避过母亲的目光,心里却有些黯然,那个多年痴恋的男人怕是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技之道就是用最正确的方法打爆对手,而不是用最花哨的方法。可以说这是常人对技之道的误解。 打了一个电话给米麒麟,让他整理出一份资料给自己,再次来到阿曼的办公室。 话落地,叶起的身影破碎,化作了漫天的星光,点缀在易潇潇身旁。 “得到了地藏王的天道,感觉怎么样?”蚩尤此时看起来像是一个长者一般,再询问赵信的感受。 借助微弱的手电光,虞骑云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旋风般地朝蜘蛛虎娘他们扑过去!蜘虎娘三人兵分三路四处逃散。 叶天深吸了一口气,使得激动的心情平复了下来,跟着众人向着前面飞去。 不过虽然心中满是疑问,毕竟现在宁安城已经是炎龙军团的了。探查出这种情况并非是萨伊军团在用诈之后,贝蒂娜还是满心欢喜的带着自己的部队缓缓的进了城。 他不知被甩进了哪个地方,六眼一黑,昏了过去,在昏迷前,只觉得自己被塞得严严实实,好像连气都喘不过来。 现在迪克的眼神,就算是用绝望来形容,都已经无法彻底的形容出来了。 只不过在此时,已经关闭了五识的李毅却是不知道灵虚现在的举动。如果李毅知道灵虚现在的这疯狂的举动的话,那么李毅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可惜,这一切却已经发生了。 倒退的飞雪妖帝,兽瞳里倒映着这一剑,只有淡淡的危机,没有任何的动容之色,但就在下一刻,妖帝的面色,忽然三百六十度的大变。 没上眼没多大会儿,她便立即陷入了沉睡。身旁有孟雄飞在,她只觉十分安心与有安全感,完全不担什么。睡着没多大会儿,她渐渐头歪地靠到了孟雄飞身上。 祖龙九子此时早已从地上被他等生生撞击而出的石坑中爬出,只是九个龙子却各个带伤,鼻青脸肿,身上甲胄有些地方都破破碎碎,陷了下去,隐隐看得出来是个拳印。 “你们记得控线,不然不好抓的。”王宇阳没有回答他,而是打字叮嘱他们一定要控线。 我为什么经常会想太多?原因很简单,因为我觉得每个可能的瞬间都可能遇上了生命中的另一半。想太多,是因为渴望,是因为在乎。就算想太多想得有点失常,也都只不过是太期待了而已。 除了嘘寒问暖,阿婶竟然有了叫我相亲的想法。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听到”相亲”的时候,我觉得好害怕。好像,有种说不出的压抑。反正呢,是打算叫我过年回家相亲的。但是公司的年假只有五天,所以,应该相不成。 第一卷 第83章 叩朱门 “君。君少,你送我手机干嘛?”莫溪抱着手机不肯松手,喜欢两字就差写在脸上了,但她还是奇怪的问了一句,不晓得尹若君没事送她手机干啥? “子龙!”周围所有人都发现不对,确实,我是用这么多武功挡住了玉龙的无上剑气,但是全身内功本就不是我自己修炼所来,此时如此冒险,却是再也不能控制得住,反被各大内力反噬,终于走火入魔。 剩下的人一看刚刚还在自己前面的两位兄弟,才瞬间就变成了这般模样,顿时也顾不得扣不扣工资了,一个个立在原地,咽着口水,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在看夏薰和冰悦。 黑炎城有不少的酒店旅馆什么的,但是这时候,全部都已经住满了,不过在突厉雷和其中几个住在一个非常大的酒店之内的几个嚣张的家伙讨论了一下什么是拳头大就是真理的问题之后。林天他们住宿的问题便解决了。 尹若君收回了视线,无奈的摇了摇头,到后排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 半年的训练就此结束,而后萧逸云和嫣凝飞身而起,化作两道流光朝着地球飞去。 “老大,下一次怪兽攻城之后,你就可以兑换到那至宝了。”诛神在林天的脑海之中道。现在,林天已经是有了八百一十点积分,再一次怪兽攻城之后,积分涨过一千点是没有什么难度的。 一位威严的中年人走到最中间的椅子坐下来,看着下面的家族成员点点头,他们都是闻人家族的精英,是支柱。 "情掌?"呵呵,落地现行,已然回了真身,不远处的我,邪笑着对自言自语道。 莫溪两眼发光,一脸激动,深吸一口气,看着肖寻,开心的都要昏倒了。 爱这个词他感到很陌生,甚至从来没有在父亲母亲的身上感受到爱。 因为只要你一点进微博,没有其他话题全是关于姜甜甜欺骗的事。 大大的眼睛也沁满了泪水,南黎辰看的心疼,摸着她的脸,意外的觉得白苏的脸白皙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手感好的不得了。 老天爷给你关了一扇门,必然给你打开一扇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君老爷子没有那么多的嘚瑟,还好,只是礼仪性的说了一句谢谢。 白光将陨晶的身体包裹了起来,仅仅是几分钟后,陨晶就不得不再次回城等待复活。 岛屿的中间,是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山。抬头仰望,这座山足足有七八千米高。这座仙山,少说也有五六千米高。 对面,二十多道强大的气息已经集结完毕。邪眼挑逗的以为越来越浓烈。 想到这里,陈容心中烦躁起来,搓着手在院落中走来走去:怎么办,怎么办? 但在磨死他的同时,他们上百人之中,至少也得死伤大半,如此一来,谁还会做那出头鸟,主动上前找死。 “大人请手下留情,犬儿不是有意的,请大人念在我门一直为大人效犬马功劳的份上,饶过他一命。”陈留父亲拱手说道,满脸的着急,他向着张成投去祈求的目光。 但是接下来的一幕,让惊恐的蔡琰彻底呆滞了。只见那男子不紧不慢的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轻轻一扫,冲上来的数百匈奴兵就如同被巨大的怪兽砸飞了一样,喷着鲜血飞入了夜色之中,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战斗持续到15分钟的时候,整个三服、甚至是整个太平洋大区都沸腾了。挑战馆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最后竟连附近的大道上都布满了人。 可是,在得知严逸“重伤昏『迷』”过去的时候,她的一颗心瞬间就揪起来了,自己都是听到了心破碎的声音。 吴源看了罗宏一眼便拂袖而去,从那一眼中,罗宏清楚的看到了吴源对自己的一丝畏惧之sè!这正是罗宏想要的,罗宏刚才出手助唐泳志击杀马天生,未免也是有着一点杀鸡儆猴的意味所在。 老管家说完,也不待严逸回答,直接转身离开了房间,并且将房门带上。 第四师内出身庆阳县城的战士就有数百位,李章安排这些战士换装,以陇东集团员工回家探望的名义进入了县城。重武器无法携带,但步枪、轻机关枪、冲锋枪及子弹、手榴弹等却夹杂在包裹箱笼中,一同运进了庆阳县城。 乔什神色一囧,这该死的地方版,到什么地方都要被歧视。广告部那些脑残们什么时候才能不拉那该死的不孕广告。 在米洛斯国王的王座下面,宫殿的正中央是一座长方形的水池,里面装满了清水,几只别样的海鱼游动。 第一卷 第84章 显诚意 他对安公和刘牢之无计可施,是因为他手上没有足够对付北府兵的军事力量,而且北府兵原本是他计划之中的极为重要的一环,如今谢玄被架空,北府兵反出,顿时让他束手束脚,难有后继。 网球重重地砸在了脚边而后反弹进了隔离网里深深地陷在里面不再旋转,也没有摩擦声更没有烟雾从上面冒出,有的,只是隔离网的颤抖声。 甚至为了以防万一,布置了不知道什么手段,将天庭、西方佛界和凡间隔离开来。 “寿县确是势在必行,然而你觉得眼下卫阶能离开石头城吗?战马固然重要,石头城更重要,就算是要去见拓跋珪,卫阶也不会亲自去的,刘裕你说是吗?”卫阶心中震骇,语气却略显淡然。 眼见着天都黑了,鱼都要去睡觉了,可岩酉却连一条大鱼都没抓着。 一阵凉意瞬间从脚底蹿了上来,莫名的,众人都感觉脖子有些痒。 而在看台的最高处,琅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不着痕迹地偏过头打量着一步外的男人,男人很俊朗,身穿白色的立领休闲服,嘴角勾着似有似无的弧度,一头的墨色碎随风微微飘扬着,最显眼的,是他那一绿一金的异色双瞳。 高峰点点头,默然不语,片刻后,他挂断了通讯仪,将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宋铭身上。 与此同时,令在这片废墟中四处奔跑着,她不顾一切的闪躲着那些被炸飞的碎片。终于在一个相对而言比较安全的地方,找到了昏迷不醒的王灵韵。 只见床摇晃了几下后,从床底下伸出来一条干巴巴的手,那只手干瘪枯槁,有八个指头,看起来……就不是正常的人手。 闯进去后,所有的百鬼都对着黑煞神扑了上去,我趁机朝着卿焰走去,却没想到我才靠近卿焰,黑煞神冰冷的目光就朝着我扫来,他举起手就要对我进行攻击。 我走到她身边,伸手抚摸她的脖颈,她身子一哆嗦,紧张的呼吸都急促了。我的手自她脖颈一路滑到她的腰臀,她皮肤光滑如玉,真是个不可方物的美人。 段郎不明白岳灵珊说的什么假发、长发是怎么回事。半天没有动静。 此刻是日月精华最浓郁的时刻,它应该一心吸收这天地精华修炼才对,何故会有这么大的怒火?莫非?……是爹爹和大哥的闯入惊怒了它? 饭菜原本就已经做好了,如果不是发生了刚才的事情,估计现在都已经吃完了。四人坐在一起开始动手吃了起来。 我连续爆了两句粗口,差点把手机直接砸在地上。本来以为算计的是夏通,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只不过是螳螂而已,后面还有一个黄雀在死死的盯着我。 那黑洞战场,双方都可有幻尘域修士带队,灭自己这个空灵境修士不在话下。 我被吻的晕头转向,大脑一片空白,此刻根本无法消化他话语中的意思,接着……墨邪也不会给我想明白的机会了。 中年人闭上眼睛,拳头攥的咯咯响,身上的气场也开始震动起来。 一日之内,林天虎始终在忧虑中度过,这消息就如得到前方大胜一样,让林天虎高兴的手舞足蹈。 而且,宁彬身上没有凶悍的气息,感觉他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人,也许会点功夫,并不精通。 想要刺激员工积极性,就要时不时的夸奖一下,偶尔再来一点实质性的奖励。 徐娜本与宁彬说好了,这份大合同交给徐家,徐家要谁来做就谁做,他们不过问。 刘信嘉目光看着她不由得摇了摇头,见她离开后,手里的剑刃瞬间出窍,直接锁定在了一颗树旁。 可是要是真的杀死了他,那么杨仲诚肯定会恨他们一辈子的。既然胜负已分,目的已然到达,他们又何必赶尽杀绝。 “你同意了?”索斯目露异色道。虽然他知道这巨大的权利很是诱人,但也没想到仅仅几句话,就能这么顺利让对方相信。 一旁的冷血依然是那副冷酷的表情,但是也是对菜菜直竖大拇指。 连续跑了两个多时辰,连饭都没得吃,谁知就在这个时候竟然又碰到了打劫的。 他们看到了,骑着破电摩的萧扬,正慢慢悠悠的通过城主府大门,心底直接凉了半截。 “好,师妹那你早些睡吧。”王月茹把她放到在床上,拍了拍她的后背。 轩辕辉煌再次猛冲过来,一剑斩向慕容雪的面门,只见慕容雪毫不惊慌,一只素手慢慢伸了出去,准确的夹住了轩辕剑的剑尖。 神前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这件事就连身为老成员的赤壁都完全不知情。 “论身手我可能比不过你,不过你终究还是对这个世界知道的太少了,那是尤彻的花粉,好好享受吧。”樱间借着这机会绕过了艾洛,她的伤也不轻,捂着腹部艰难地闪进了迷宫入口。 众人听着掌门说的比斗方式,也都领取了从空中散发的令牌,都已清楚了比赛的方式,三日下来淘汰490名弟子,未免也太过残酷了。 五个多月后,一道面容显疲惫的青年身影,出现在了沼泽之地的边缘所在。身形急速奔行,直接便停身在了边缘的一座山峰半腰所在。 荒木田长出了一口气,左手握住腰间的刀,大拇指顶着护手慢慢将刃推出。 夏鸣风冷冷的看着魔玉宇从光柱消失不见,有些无奈的冷哼了一下,光柱接连着落下,剩余的九道光柱落下之后,空间整个归于混沌,最后消散不见。 “不要管其他,尽力收取灵钟石乳。”似乎猜到了叶拙的心思,沐飞传来一声呼喝。 龙非把弄手中利剑,在空中虚晃两剑,空中留下淡淡轨迹,随后纵身飞跃刺向赵铭。 第一卷 第85章 迎贵客 “不要主动出手!大多数妖族没有恶意,只有一些天性嗜血的妖族要注意一些!”苍雷也提醒的说道,毕竟他们来只是看看传说中的妖族而已,苍雷可是谨记先知的叮嘱。 等董明岩拼着命跑回来的时候,沙漏刚好滴完。董明岩成了丙组最后一个通过比试的。 浩澄的父母估计也早知道了会有这个下场,所以在警察来之前,将此前反政府组织联盟的所有材料都隐藏了起来,然后坦然的被到来的警察带走。 “放屁!明明是你下毒捣乱在先!“领头人对苍雷也是更加的不满了。 “回太子殿下,臣无能,教不了他们,殿下还是另请高贤吧。”李士淳就差点一把鼻滴一把泪哭着向太子上司汇报,刚从南洋回中原,本来还一番意气风发,没想到这一出军校授课尽这般难堪。 看着温其延的背影一点一点的消失不见,林心遥的心口就犹如被大石压住般,几乎要窒息了。 “俺是孤儿,是从陕西流窜到上海府,在江东染布坊干活,每月能挣三百天币,已经够用,还有存钱。”说话之人乃一十五六岁孩童看着高居大堂上的皇太子跟自己一般大,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 那一次秦斌真的非常侥幸,如果不是自己熟悉地理环境的话,别说斩杀了死神,就算是自保都成问题。 周潮的灵魂这样想着,反而觉得很自在,人生就是一场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但是梦醒之后,一切都是一场空。也许死亡才是真正的超脱,真正的解脱。 一念至此,秦斌顿时皱起了眉头,连带着心中那股子冲动也渐渐消失了。 “这件事情,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这不光是牵扯到一座城市……这件事情的背后,还关系到整个大夏的安危。 但她找来了尺子,当初刚搬到正院时做新衣量过一次,李嬷嬷记得那会儿的尺寸,今儿再量量就知道长没长高了。 宁氏看国公府什么都和原来一样,只有自己疼爱的孩子长大了,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司念穿着红色旗袍,头上戴着珠花,五官明艳惊人,只是往那里一坐,就美的不可方物。 他的肉身很强,达到了法境第一阶段,可是他没防备,被洛冰攻击,就算他肉身很强,也遭受到了严重的创伤,体内千疮百孔,血气翻滚,嘴中不断的冒出鲜血。 他耳根莫名的红,后知后觉的察觉这个“生孩子”的话题有点过于暧昧和微妙。 而且随着直播的时长推进,Rodya虽然话少,但关键剧情解说也是一字不差的。 这已经是他老胡借助八国联军侵华发财,赚到的几乎所有不义之财了。 如果再多说的话,到了关键时刻,这些人会不会反咬自己一口,会不会来针对自己,谁也说不清楚。 结果周四下午的时候,林棠忽然在微信上联系他,问他家里还有没有地方。 南疏想出来也没说,系统花了半天功夫想到了和她一个可能的地方。 奥利维亚的身体突然开裂,露出一条条蜈蚣状的腐烂伤口,黑红色的鲜血长河从那伤口中奔涌而出,将地表腐蚀出一条又一条甬道。 作为入选的见习骑士,夏洛特则要正式入住士官学校,开始崭新的生活。 两个特制的箱子,被仙人会的人搬了出来,放在了林枫和李兆府的面前。 那一天,我周然一定请上他半年的假,好好休息休息,好好溜达溜达。 夜魔侠很纠结,作为朋友,他并不能出卖弗兰克就是惩罚者,并不能亲手将弗兰克送进监狱,另外他讨厌的只是弗兰克凌驾于法律之上的那种态度,他讨厌弗兰克不相信法律,只相信自己的那种态度。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圣城也只是对炎夏虎视眈眈而已,的确,没有足够的底蕴,真的彻底拿下炎夏,这种事情,即便元承昊都不敢那么做。 又是一下雷响,空气逐渐变凉,大雨倾盆而至。雨水在屋檐下低落,水洼越聚越大,通过墙角的出水口,往下流淌。 吕建勋自然了解协会这边的人,他们大都是搞收藏的出身,有的是做考古的出身,对于机括之术,有了解的人也有,但是高手,不敢谈。 “我如果破不了你们的防御,那我转头就走,绝不停留!”龙一斩钉截铁道。 回到北定公府,赵霓径直回到铃兰苑,先是吩咐春惜必须去打听更多关于宁儿的消息,然后回房间,让夏赏点上一根蜡烛,将那封空白信放在蜡烛上方炙烤。 可是她一个毒素百分比进度条都炸裂掉的普通老太太,有什么好做贼心虚的?无端的,秦落脑海中浮现出她额头上那个变色龙一般隐藏着的毒素百分比进度条。 二叔对四海镖局的运作非常熟悉,让二叔去谈,不仅可以谈到优惠的价格,而且才能找到靠谱的镖师押镖。 唐明眼神凌厉的看向在场的每一个菜鸟,唐明的身上猛然爆发出了一阵无形的气势,整个场上的菜鸟,都被压的有点喘不过气来。 这是一张演唱会的海报,温暖阳光的大男孩抱着吉他,目光澄澈。海报贴满了校园四周,上面显示的地点正是这所校园,演唱会的时间定在明天。 第一卷 第86章 瓮中狐 连续这么多局的结果证明,她这么做的不过是徒劳而已,她依然还在这么做,叶浩都有点佩服她的坚持了。 一边诅咒武空,将臣一边拖着疲惫的身子,凭着仅剩下的地仙修为,飞向离此地最近的一个村庄,他要去吸血,以此来养伤。 在玄燕挡住了阴鸷中年人的同时,钱佳祖奶奶和钱家三叔已经怒不可遏的出手了。 三代悲壮的声音刚刚落下,一双金光闪闪,似人眼,又不像是人眼的眼睛,凭空出现在了此处。 见状,武空对这贾家人生出些许好感,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些人是他弟子的家人。 即便是到了天骄师兄们的面前,他也有把握可以洗清自己上的所有嫌疑。 叶浩的眉头皱了一下,贾衣玫顺着叶浩的视线看了过去,不知什么时候,有一个老者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化劲?”在场几人一愣,虽然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但估摸着应该很厉害吧。 刚刚在和赵一初开始交手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就一直在震动,很有可能是明海那边告急,可惜,高手过招,不能分神,杨奇也不敢分了心神,只能全力以赴的打着这场越级之战。 闻言,罗万美不禁松了一口气,虽然一块祖母绿只是杯水车薪,但总好过没有。虽说买下来没钱赚,可这种高端翡翠,也根本不是一两天能卖掉的。有这么一块祖母绿,至少能缓解一下目前罗氏珠宝的危机。 “父亲?”林苏一愣,不过是想了一下就旋即明白了司钺叫她过来的意思。她长久未见家人,司钺留下了林拙言议事,又特意叫了她过来在外面候着,不过是想要让她在中秋之前见见家人而已。 其他人都能看着他的背影在自己眼前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至于追逐?大概也就只能追一追脚印之类的吧。 “找死!”外围那两个四气境的千总级强者,瞬间怒发冲冠,那六人可都是他们的族人,先前情报说这厮不过三气境,怎么还没过几日竟然已经突破四气。一个假情报,瞬间害死了他们六个族人。 紫烟仿佛没听到皇甫忆儿说话一般,只是浑身散发着煞气,这让皇甫忆儿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个跨步挡在了李雨和上官磊的面前,紫烟这股气息,足够秒杀普通人类了。 “江兄尽管放心去摘,我们来保护你!”中南山的一帮人高声喊道,江东看过去,并没有发现他的结义哥哥吴国涛。 “我怎么知道!”贾超比上官冷逸好不到哪里去,看到晕倒的紫烟,脑子就已经一片混乱了。 残缺的宫阙变成了华丽而完美的天宫,到处繁花似锦,莺歌燕舞,一条天河穿墙而过,留下两排垂柳依依。江东急忙施展唵字功法,瞬间看破虚妄,倒塌的宫墙内衰草萋萋,一片荒芜,天河干涸,垂柳破败。 “……”肖烨表示,那一句‘姓陈的老家伙’成功的让他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而往年他卖的最好的青铜兽,今年却是剩了许多。为了早些卖完,便是打算贱卖了,自己买完回去,也好同自己娘子相聚,过过这七夕佳节。 这三门术法都是沈浩从中选出来可以继承自己目前习练术法的基础的,也就是说不会与他目前的同类术法起抵触,相反可以威能继承,省去他很大一部分基础时间。 没有回退可言,周末照亮从超市顺带出来的手电筒放在地上,直接冲了上去。 原本堵在喉咙里的话,也顿时变的干涩了起来,看着沈明珠那张全不在意甚至有些讽刺的脸,忽然便对她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欣赏,好似既欣赏她爱恨分明,又恼自己糊弄不过去,一时间倒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人惊愕不已,正要喊人过来帮忙,抬头便见一道身影,逆着屋内的灯光,满是萧肃而迫人的杀意一步步走了出来。 眼看着那双脏兮兮的手就要触碰到她,时凉音根本不给这个机会。 因此,元明三兄弟也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了那些至少看起来更像人的人类身上,试图从他们中物色到可靠的伙伴。 娘亲本就反对自己嫁给太子,幸得皇帝赐婚满足心愿。幸福短暂,生出事端,她内心苦楚,无人诉说。 “恩,那好,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在说吧。”说完她准备离开。 就算贴上符纸,言不渝还是能凭借着自己‘灵脉受损却依旧强的变态的灵力’将她精准的拉入入梦术之中。 刻意激化矛盾无疑是非常愚蠢的行为,可是他咽不下这口气,想也不想就这么做了。 离开巡防营的大营之后,关紫渔马上就回到了关家,立即着手让人开始张罗买卖。 “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他这么说,是为了混淆我们的注意力!”珍妮使劲摔下足有两指厚的资料,厚重的资料砸在办公桌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要说清楚为什么去魔界,就要从头开始讲起,好在开光筑基要几个时辰,高悦还是来得及的,将他们从初识到现在的经历都告诉了青跃。 原本两个杀气腾腾的敌手一下子就停下了脚步,互相对峙了起来,两军前营,相距不过十余里。双方都等待,打着以逸待劳的主意,谁也不愿意离开坚固的城池。同时双方都大力囤积粮草,摆出一副长期坚守的主意。 第一卷 第87章 夜枭啼 赵永良被这个称呼震得有些糊涂和愕然,他的人生里可从来没有奢望过这样一个称呼能冠到他的头上,愣愣地张着嘴,傻乎乎地看着郝俊。 御龙天虽然很惊讶,但是林劲却是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因为此时财神爷可是一副想要把他撕开来看个清楚的样子,林劲冷汗一冒,但是还尽量保持着淡定,静静地看着财神爷。 千代川和八重川的交汇处,灵石山下,有元广胜率军抵达,他不时抬头看着河川两侧的沟壑和密林,那里可都是嫩巩固藏人的地方,他知道敌人出阵了,数量不多,可都是亡命之徒。 “犯我天元星者,杀!”魔灵神舰中,叶辰的声音浩浩荡荡地传播开来,吓得所有侍神、星主们心胆皆颤,脸色大变。 关清媚眉毛一挑,她听到这话,一时还真是动了心思,主要是郝俊的关系,她觉着他是在玩票,眼瞅着自己便也有些心痒了。 “噗通。”一声,被杨沛琪冷漠气势逼迫,麻生太郎双腿一软,被吓的瘫倒在地,双腿不由自主的打着颤,脸色一片惨白,眼神之中满是绝望之色。 当然了,要是现在众多观战者都要离开烈家的话,林劲也可以肯定,绝对不会有人去拦阻,因为此时烈家的心思应该根本不在他们的身上了。 李青山张开双臂,双翼一舞,控制住身形,飞在河床上空,然后,挟全部重量急速下降。 “还行,虽然不是天下无敌,但对付你是足够了。”步铮微微一笑说道。 医院内,沈之朔的办公室里人都在。顾少阳在急救室,他们几人自然都会在。 此刻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北夜星辰继任的是自己的父母之中其中一位的异主之位,而现在的异主,要么是北夜寒,要么是圣初心。 对于武者修炼,林天耀多少也知道一些,将他们带入门完全不是问题。 看她倔强的背影,花离荒忽而说道:“明日,你回景阳殿。”迟早她都会被童天心叫回去,何不他先主动? 玉帝这么一犹豫,就犹豫了一千多年,阴火神君的神位也就一直悬着。 就在这个时候,三人都突然看到了一个身影,于是都立即保持了谨慎的模样。 “你们见面也是谈公事,我就不去打扰了,我上课的时候去参加就可以了。”舒苒却没着他的道,回答得一丝不苟。 就连她的父亲,都没有对被废除了鬼力的她关心一切,甚至连一个关切的眼神都没有。 与此同时,李墨也开始了升级之旅。这次轮回任务收回太大,尤其最后凝聚‘剑魄’,屠戮蚂蚁时,脊椎中贮藏了百人份的神魂生机,这才是他冲击超凡,未来成就无上强者的根基。 无人操控的情况下,试炼通道还能自行运转,确实是让人感到意外。 柱间叹了口气,在他的结印下一只和须佐能乎差不多高的木头巨人凭空出现在他的脚下,两只巨大的怪物对拼了一拳,仅仅是一拳产生的风压就把忍者联军吹得到处四散,狂风肆虐着地面,打开了终结之谷的序章。 花火感觉要是吞下这口气自己怕是要气的爆炸,指着玖辛奈的鼻子怒道,结果自然是被银色的锁链绑起来吊在天花板上,花火遇到玖辛奈也算是倒霉,这是她出生以来遇到的唯一一个动起手来毫不留情的人。 棒球飞到了外野的角落,等结成将司捡到球,把球传回来的时候,高田已经上了三垒。 就在叶北矛盾不已时,系统的声音,却是又在叶北脑海中响彻了起来。 若卡着bug干掉道济,他们四人便能大幅度止损,从‘一代新气运之子的陨落’中,赚一票考分。让他们囊中羞涩的‘飞升穷游之旅’,变得稍稍阔绰一些。 脑海中这样想着,旁边一股如兰如麝的处子芳香扑鼻而来,接着,软体入怀,娇嫩而唯美。 以这种心态来评估青道高中跟稻城实业做对比,胜利的几率竟然还不到两成。 不止如此,他还以597大戈壁的名义,在深渊注册了一家‘红魔公司’,专门在自己的洞天内生产多种饮料。 周尘认为这样的人,在名人壁应该再往前,可是只不过才百名而已。周尘继续往前看,这名人壁上百名以内的人物,都是前世仿佛是传说中的人物,根本不是他所能奢望见到的存在,都是那种无敌的存在。 罗睺举起了自己如钢铁般的右手,庞大的力量在手间凝聚,然后重重挥向前方……这一拳的力量完全超出人类所能想象的范围,因为它足以将大半个竹海仙境,还有其中的一切直接摧毁成粉末,无论生物死物都无法逃过。 想到这。我身上便凝成一股劲。我推门便入重症特护病房。顺手又带上门。进入之后。我打量着躺在病床上的景海霞浑身插满管子。脸上也带着呼吸面罩。你看。折腾的这一副病入膏肓的假象。完全多余。 她也是突然怀疑我可不可能是怀孕了,才专门抽了血去做个检验。 采月也轻轻地伸出胳膊环抱住了他。在这样的时候,任何语言的安慰都显得好苍白。 问梦仙子想到柳然回到这一域的可能就觉得头皮麻,不过想到那一域的情况,问梦仙子微微心安,起码他短期内还无法来这一域。 他说他这几天得想办法去压一压,这行的规矩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三天不打,王八也揭瓦。 第一卷 第88章 宫闱秘 豆腐在水底比着剪刀手欢呼,我们也不敢再耽误时间,更来不及发表感言,一行人浮上水面,满满的换了口气,便朝着地下水道而去。 从那开始,火风怎么看沈乐怎么不顺眼,再加上孙忠和李泰在背后一挑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火风虽然不傻,但那冲动的本性。却很难改变,再说,他也真是完全不在乎沈乐这个年轻的门主会怎么想。 虽然不是很明白这位贫僧师公想说什么,但看着他老人家的表情,易天行一个激零,醒过神来,敢情这位佛爷在佛祖的空间里呆了五百年,馋的慌了? “是!”众人不由自主的怒喝起来,而且脸上都出现了一股肃杀之气。 疯狂的速度,也是迅速降了下来!不仅如此,那所过之处的白色光球,纷纷朝着他发动了攻击!一道又一道的白色光束猛烈袭来,看的海天是心惊肉跳的。 肯定是以剑入魔,攻击力自然非比寻常,首先扑上来手,全是剑宗的帝级好手,可见空凌剑宗的实力了。 另外两颗能量核心下落不明,海天一直以为是哪位高手抢走了呢,但却没想到居然被陆天旗给夺走。等等,陆天旗又怎么会知道能量核心的事?他就有这么聪明? 秋宝珠虽然消息闭塞,但听到这里也寻思出些门道了:“这么说父王他现在?”秋孟敏对外说是被侧妃跟大儿子气得吐血,卧榻不起,目前健康情况十分堪忧。 青岐山王城,天上地下密密麻麻被武当岛的大军包围个水泄不通。 昆仑和武盟都恢复了正常,此刻最大的行动,也就是找寻颜玉的下落。 “呼还好,一场虚惊。”江凯然见林雨涵他们都还在,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幸好只是做梦,要是真的回去了,他宁愿跳河再穿回来。 按照云铜的说法就是,他必须要在暗中,才能够最容易察觉到危险,因为没人知道他在暗中。 待到飞机一落地,陈浩连夜叫了辆出租车,直奔九堰市郊区的武当山山脚。 地面上到处是破碎的砂砾尘埃,不远处,就是夜三的干尸,恰好被楼顶上坠落的一块混凝土砸中,头颅已经看不见了。 科研室里面,一众科研人员很满意这里的技术设备,鲁海泉赠予的技术设备十分先进,甚至是全新的,显然不是什么科研研究室没用的东西。 “张灵如果能够突破死境,之后更是艰险,如若不能够突破入圣境,七绝天功的霸道,便无法解除,你当知道?”宋媛媛皱起眉头。 怪不得他觉得这男的有几分熟悉,原来是和死在自己手下的川无双,长的有几分相像,看样子该是兄弟之类的,不过这川无忧明显是普通人一个,而且酒色过度,双眼都是黯淡无神,远远比不上当初的川无双。 不过,虽然这里拥有自己的武装,但也不可能太过分,大规模的装备现代化武器。因此他们用的不是机枪,而是比较落后的那种,上个世纪的毛瑟枪。 妖白灵在此之前,便知道毕云涛有一个名叫君无邪的师傅,包括他师傅君无邪被萧千绝背叛等一系列事迹都听毕云涛说起过。 “这媚嫔娘娘确实变了,自从出了冷宫,就不一样了……”楚嬷嬷也说不出什么道道来。 “是吗?你似乎高兴的早了点。”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你……”倪元闻言怒不可遏,刚想说什么,却被关毅摆手止住了,重重的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而黄钦安和马玮琳两人,在南港富二代的圈子里,也算得上是一对奇葩。黄钦安好色,四处留情,这马玮琳也生性放荡,到处勾三搭四,和不少影视界的男明星、男模特还有赛马知名骑手等等都有“过密”的交往。 宰相则是悠哉悠哉的喝着自己面前的茶,茶不够了慕长歌给宰相添茶。 这只是整套宗谱的开篇部分,这次来他们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宗谱原本带来,除了这本之外,还有一本记录着沐老那一支谱系的,以及沐老根据自己的回忆整理出来的上辈人的情况,这都是认祖归宗所必须的证明。 的确,两地的经济完全崩溃,那么便会激起民怨,即使最后两大皇朝土崩瓦解,收到手中的,也会是烂摊子,收拾起来可不容易。 所谓将相宁有种乎?那尊贵的王位之上,谁又能够经得起诱惑呢?北狄王之所以这么说,那是让阿古尔心里有着畏惧,来自那股莫须有的力量的恐惧,让他不敢有丝毫的异心,老老实实的辅助查咕尔。 他们要做的,就是在血腥味弥漫之前,解决掉这里所有的守卫力量。 比方说郁天禄这个年年那系里第一的学霸,国家级的奖学金一次都没有拿到过。 连在山前的那些侍从僧都听得了这声音,连在雪山之中的神鹰都随着这声音出现,围绕在陆峰的头顶,陆峰吹得真心实意,一点都无有敢于怠慢,在他离开了很远之后,陆峰还能听到其中祭品的哀嚎声音。 因为保护不力,致使林嘉莹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褚彦及部下全部被慕曦辰打了三十军棍,就是琉璃三人也没放过,一人责罚十军棍。 第一卷 第89章 下江南 陆沧与官员们寒暄,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康跑过来:“夫人,王爷请您过去。” 叶濯灵携两个侍女款款地走到校场口,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太监站在陆沧身边,两鬓斑白,面容和蔼可亲。 陆沧执起她的手,解释道:“义父昨晚发了病,熬了半宿,好不容易才睡下,崔夫人便让他堂弟来送了。不巧陛下今早也犯了头风,出不得殿门。这位是内侍省的大总管,原是庆王府的人,我从小就叫他阿公。” “阿公,这是夫君的柱国印。”叶濯灵甜甜地唤道,乖巧地递上铁盒。 岁荣笑眯眯地道:“折煞咱家了。王妃娘娘这般样貌人才,和王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王爷什么都好,只有一件,忒老实,王妃去了溱州,多护着他些。” 旁人都呵呵地笑起来。 叶濯灵无语至极,这禽兽都狡猾成这样了,老实什么?还让她护着他?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岁荣打开盒子:“咦?这是什么?” 他拿起柱国印旁边的灰色印章,放在眼前细看,底部有三个篆字“沧浪君”,左右各有三列极小的字,也不晓得是用什么刻的。他把眼睛贴上去,才看清左边是“大匹夫”,右边是“大竖子”,咳了一嗓子,把印章还给陆沧: “夫人不小心把书画印也装进来了。” “哎呀!难怪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它,真是太粗心了。”叶濯灵懊恼。 陆沧看到那枚狼爪印,脸都绿了,她居然没把这个拿出来! 他分外从容、分外淡定地接过印章,扫了眼多出来的六个字,嘴角笑容一僵,背上的寒毛都因为尴尬竖了起来。 他绞尽脑汁地圆场,从腰带上取下一个狐狸毛织的小荷包,倒出一枚红色的狐狸爪印,对岁荣道:“这个小的是我的,大的是夫人的。那盒子原来只装着柱国印,阿公不要误会。” 岁荣笑着摇头:“咱家不懂你们年轻人的门道。快上车吧,王爷别忘了替咱家给太妃请安。” 他带着身后众人行了大礼,再直起腰时,目光透出些许凝重。 护卫们簇拥着马车离开校场,几十个仆从紧随在后,走了一段平顺大路。叶濯灵推开窗扇,回头望去,送行的一干人在视野中变作黑色的小点,直至消失在地平线上。 天色清朗,微风习习,今天是个黄道吉日。 汤圆在她身边呼呼大睡,陆沧握着它的大尾巴扫去几案上的浮尘,取出用热水保温的瓷盅,揭了盖子,自顾自地吃早饭。 食物热腾腾的香气就像一只小手,勾住叶濯灵的下巴,把她的脑袋从窗口掰了回来。她抱膝坐着,阴暗地想着如果他暴病而亡,自己能不能继承他的财产——燕王府也太有钱了! 她出府时坐的马车已算很宽敞,这辆六匹马拉的车更是前所未见的豪华舒适,外观朴素,里面却大得像一个卧室,床榻、书案、屏风一应俱全,所有的木制家具都是和车壁车板一体打造的,完全不惧颠簸。车上甚至还有两个隔出来的小间作为净室:一个放着大浴盆和大马桶,人用;一个放小浴盆和小马桶,狐狸用,澡豆和香饼都是她喜欢的玫瑰香。 汤圆一上车就去出恭,她坐在前面没有闻见丝毫异味,原来小间后面还有一个侍女住的隔间,有一扇连通的小门可以左右移动,方便把马桶里的香砂及时倒出车外。 叶濯灵很怀疑他们到了溱州,汤圆上完茅厕还会不会刨坑埋,要知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孩子现在已经有被惯坏的苗头了,一个林檎只吃最红的那一半,剩下半个喂蚂蚁。 她像一团怨气凝结成的幽魂缩在角落,阴恻恻地盯着陆沧,而他早就习惯了,连眼皮也不抬一下,用象牙箸夹起一只灌汤包,轻咬一口,故意把汤汁吸出声响,问她: “夫人不饿吗?起个大早,吃几个小酥饼就能饱?还是说你就爱看我吃饭?” ……这就是他认错的态度? 好恶劣。 叶濯灵愈发后悔吃了他几个酥饼就把柱国印放进盒子,想起自己是如何等他回家的,更是羞愤难当,狠狠地瞪着他。她为什么要对这种人有期待!他不是第一次算计她了,有了这一次,就有下一次,万一以后他骗她生小崽怎么办? 她要坚定信念、时时警惕、杜绝心软、精打细算,不能再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采莼还活着。”陆沧突然放下筷子道。 “什么?” 叶濯灵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住了,她怕是幻听,甩了甩头,半信半疑地望着他。 陆沧道:“我派去的探子在草原上找了采莼两个月,说她还活着,跟那两个剃了头的赤狄人去了西边。这两人来自左日逐部,是部落中有名的高手,效忠于他们的可汗什孛利。据看到他们的牧民说,采莼不像被他们挟持,她身上没有伤,人也没傻,还在途中学了几句赤狄话,倒像与那两人处得不错。” 叶濯灵扒着桌案,两只大眼睛里的光彩像朝阳一样迸射出来,整张脸都亮了,激动得一下子蹿了起来,“咚”地一声撞到头。 她来不及嚷疼,唇角的笑比盛夏的花朵还灿烂,双手搭上他的肩:“真的?真的?你别骗我!” 她睫毛一扇,两滴泪滑过面庞,右手捂住嘴,又噗哧笑出来,两个深深的小梨涡在陆沧眼前招摇。 陆沧的心跳漏了一拍,怎么也不能从她明媚的脸上移开眼,情不自禁地搂住她,用指腹揩去她的眼泪,柔声道: “自然当真。你可听说过左日逐部?” 叶濯灵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应该是个很小的部落,首领祖上当过左日逐王,后代以爵位作部落名。草原上称霸的是东西两个阿悉结部,这个叫什孛利的小可汗大概也姓阿悉结。” 赤狄贵族有数个等级,可汗以下最高的是左右贤王,左贤王常由太子担任,再下面是左右谷蠡王,再就是左右日逐王、温禺鞮王和渐将王。这些大大小小的王爷都是可汗的亲戚,和可汗一个姓氏。 “他们为何要抓你?”陆沧问。 “我在七柳镇的客栈听到两个赤狄人谈话,他们被东可汗招到麾下,和周军打仗。也许这个什孛利原先给东可汗卖命,和我爹在战场上结了仇,后来才当上首领。赤狄大军被你赶到狼牙坡西边了,什孛利气不过,就派人抓我泄愤……我是这么猜的。”叶濯灵思索。 可他们又为什么没伤害采莼呢?赤狄人的手段她最清楚不过,中原人在他们眼里还不如牛马。依采莼的性子,一旦受辱就会自尽,能让她主动跟着走,一定得到了那两人的好处。 陆沧道:“我已增派了人手,让他们必须把采莼带回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只是如今阿悉结部发生内乱,东可汗被杀,几个部落在火并,咱们可能要等上些时日。” 叶濯灵抬起脸,他冷峻的眉眼近在咫尺,神色无比郑重,像在讨论一件军国大事。 她的胸口五味杂陈,泛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你为何要这样做?” 之前她以寻找采莼为条件,骗陆沧说自己会拿出柱国印。她毁约了,但他仍费了功夫去找。 陆沧捋着她额前的绒毛,笑道:“我可不是为了你。中原人被赤狄人掳走,理当回归故土,无论是谁在我管辖的地盘上被掳走,我都会把他找回来。” 叶濯灵“哦”了声,不知怎的,那种陌生的情绪更深了,既高兴又失落。 她沉默了一会儿,抓起靠枕抱在怀里,开口: “你还……还挺正派的。” 陆沧心中欢喜,却把笑一收,肃然道:“我是为了讨你的欢心。你满意了,说不定能对我好些。” 叶濯灵顿时呆住,不明白他为何又说截然相反的话。 陆沧忍住笑,逗她:“你猜哪一句是真的?” 他以为叶濯灵会拿枕头砸他,结果她竟真的思考起这个问题来,胳膊肘撑着枕头,手托着腮帮,眉毛都打结了,清澈的眸子里全是纠结。 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呢? 如果第二句是真的,她会有那么一点点开心,但这样就很对不起采莼,她也会觉得他是个狭隘的人,为了达到目的把人命当工具……她更愿意第一句是真的。 陆沧心道不妙,他似乎把这个没开窍的狐狸精问懵了。 “别想了,我开玩笑的。” 他无奈地夹了一个灌汤包放到她唇边,她恹恹地推开,趴在桌上。 “夫人,又怎么了?” 叶濯灵不答。 陆沧又问了两遍,她嫌烦,把头埋进手臂里。 他想了想,灵机一动,给她递台阶:“这么多点心我吃不掉,丢了浪费,夫人能否大发慈悲帮我解决一些?” 叶濯灵倏地抬起头,冲他嘿嘿一笑,飞快地把最上面的瓷盅搬到自己面前,大快朵颐起来。 陆沧百感交集地一叹。 ……慢慢教,总能教会的。 京师到溱州有一千多里路,初冬时节的江水虽没上冻,却是逆流而下,坐船比陆路要慢,但胜在稳当。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叶濯灵难得不晕船,她一惯睡到巳时,起床后就坐在大船的甲板上,命人斟茶、上菜、点手炉,裹着披风兴致勃勃地看风景。下人们捂嘴直笑,说王妃娘娘第一次来南方,看到冬天有这么多绿树,眼睛都直了。陆沧也颇有闲情雅趣,给她介绍沿途的名胜古迹,还让人去买当地的泥娃娃、文房四宝送她,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装了一整箱,每送一个礼物,就跟她说一声对不住。如此一来,她的气好像就渐渐消了,总之没在明面上给他添堵。 这一日正是腊月二十四,大船行至溱州凤原郡界内,迎着熹微的晨光改道向东,傍晚入了郡治永宁县。自北向南行来,清湍映日,垂柳夹岸,悠长的晚钟在风里回荡。 叶濯灵和汤圆齐齐趴在窗口,见白墙黛瓦鳞次栉比,桥如飞虹,塔似金杵,街巷人流如织,渡口站着一队打灯笼的人马,远处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她不禁暗叹:好一个人烟辐辏的安乐地! “我以为京城就够繁华了,原来你家这儿也不遑多让。”叶濯灵对陆沧感慨,“我要是你,干嘛还从军啊,在家里躺一辈子好了。” 陆沧笑道:“溱州原来可不是这样,两三年就闹一次水灾,母亲当家后才渐渐富起来,也就这十年的光景。我不像你有父亲和兄长,年纪轻轻不出去打拼,让郡王府一百多口人喝西北风?” “喝西北风?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韩王府才是喝西北风!你们郡王府好歹姓陆,我们一家三口挨饿的时候,你至少能一天三顿吃白米饭呢。”叶濯灵翻了个白眼。 这是实话,但陆沧觉得她把郡王府想得太简单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家人少,我家人多,不仅多了一个从庆王府抱来的小王爷要养,还要接济他家,开支不是一般的大。” 叶濯灵只当他在放屁,在她看来,溱州雨水丰沛,土地肥沃,怎么会生计艰难呢?而且他赏赐下人都大手大脚,看不出一点穷过的样子。 陆沧见她不信,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账:“泰元年间江南大旱,朝廷就出了新规,第一代郡王年俸两千石,第二代袭爵后折半,若是还没到袭爵的年纪,中间这几年就不发了,全靠诰命夫人的俸禄过活。我是妾室所出的遗腹子,家中只有我一个男丁,但祖母不喜欢我,宁愿被除国也不许母亲把我记在名下。我十二岁有了镇国将军的爵位,可郡王以下的俸禄不是王府发,是去本地官府领——这个你知道,官府哪有余钱分给宗室?要么自己贪墨,要么账上有巨额亏空,我该领六百石,实际到手只有两百多石,这个数刨去一百多张嘴吃的饭,还要折换布匹银子。 “虽领不到俸禄,南康郡王府还要不要体面?上了年纪的家生仆人、护卫账房还要不要养?祖母生病,库房里放了十几年的人参早就不能吃了,要不要买新的?庆王府就在邻县,小王爷养在我家,衣食住行是不是要比我高一等?他们府里来人敲竹杠要钱要粮,我们能不能不借?”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柴米油盐的琐事,脑仁又开始久违地疼起来:“我不会算精细账,母亲把亏空多少说给我听,我到了十五岁,就早早行冠礼出去挣军功了,义父时常补贴我一些银子。幸亏太祖皇帝没禁止宗室参军,不然我就是袭了郡王爵,也得不吃不喝五年才能补上窟窿。” 叶濯灵听呆了,没想到陆沧从前也不是享福的人:“那你是因为要挣钱,所以才参军的?” “也不全是。”陆沧漆黑的眸子闪着亮光,唇角弯起,“延平三年大柱国来江南平叛时路过永宁,我随母亲接待他,难得与他投缘。他几番考试后问我愿不愿拜他为义父,我那时年纪小,和祖母赌气说要离家出走,又敬他是个英雄,便答应下来。当时天底下没几个血气方刚的男孩儿不仰慕他,他是大周立国两百年来打了最多胜仗的将军。” 他的语气怀念而敬重,凝望着西沉的太阳,暮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个深邃的剪影。 一片青黄的柳叶被风吹拂,落在了墨黑的大氅上,又飘飘卷卷地擦过他的鬓角,蝴蝶似的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叶濯灵鬼使神差地伸手捉住它,凉丝丝的,带着清新的水汽。 她搓揉着叶子,目光复杂地道:“大柱国……带兵打仗确实有几手。” “夫人可否看在我的面上,不与他作对?”陆沧认真地问。 叶濯灵看着他希冀的眼睛,张了张嘴,那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卡在了喉咙里。 “嗯。”她假意答应,把揉烂的柳叶丢进水中,悄悄在他的大氅上抹了两下擦手,“我跟你回封地,就是要安心过日子了。” 第一卷 第90章 燕王府 说话间,船只靠了岸。暮色四合,皎白的月牙锚在东天,桥头楼阁亮起了点点星火,爆竹声越来越密,把小年夜衬得极是热闹。 陆沧挽着叶濯灵登岸,燕王府的二十多个仆从列队迎接,一名四十多岁的先生行了个大礼,说了些场面话,恭恭敬敬地请王爷王妃上车。 “这是吴长史,我不在府中时,内外事务皆由母亲和他打理。”陆沧介绍。 此人瘦得像根竹竿,头戴方巾,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袄子,不显山不露水。他生了一双精明的细长眼,面容很是斯文和气,只是气血略有不足,脸色发白,想是日日操劳的缘故。 原来这就是琳琅斋的二东家! 路上侍女就说给叶濯灵听过,燕王府的长史姓吴,单名一个敬字,字行忠号雪斋,规矩极严,府里的下人没有一个不怕他。 叶濯灵想起这个雪斋先生挂在大堂里的画,虽然欣赏不来,还是笑盈盈地问了好:“久仰吴先生大名,听闻先生爱作画,我在路上买了些纸笔丹青,外行人也不懂这些,只捡贵的买,先生别笑话。” 吴敬拱手:“多谢殿下挂记,小人是附庸风雅,得了空就在房里画几笔,上不得台面。” 叶濯灵以为他和气归和气,却太严肃了,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她给下人们赏钱,人家都笑着收下,吴长史这态度不像对主子,而是对客人。 上了车,她正准备摆出王妃的架势,和陆沧抱怨两句,车窗笃笃响了两声。 陆沧移开木板,花窗格后传来吴敬低沉的声音,字字含悲:“王爷节哀,京中传来消息,大柱国……薨了!” 那一瞬,空气似乎都冻住了。 “什么?!”叶濯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柱国薨了,陛下令京城百姓守丧三日。”吴敬面带怆然。 叶濯灵下意识紧张地看向陆沧,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握住她的手,面上波澜不惊,仿佛没听到这个噩耗,指尖微微颤抖,声线仍旧四平八稳: “义父是何日走的?陛下又是何日下的令?朝廷报丧的官文是送到衙门还是送到王府的?” “京城来的官差是段家人,前日赶到王府通报,说王爷是大柱国的义子,又在新婚里,陛下怕扰了王爷的心情,也不好叫您中途折返,就让他一径来王府通报太妃,太妃以燕王府的名义封了五百两帛金。大柱国是十二日半夜走的,大夫说他服药后饮酒,血溢脉外,国公夫人早晨发现时他已没气了。陛下当日就去了段家吊唁,命全城服丧至十五出殡,把他葬在世宗皇帝的陵寝旁。” 叶濯灵感到陆沧的手冷的像冰,沉默片刻后,他低低道:“也好,义父没受罪。” 木板合上,隔绝了车外的喧嚣。 陆沧跪坐在茶几后,脊背孤直,眼睫低垂,暖黄的琉璃灯从他背后照来,在车壁上投下一团高大的阴影。 叶濯灵的手指在他掌中动了动,他这才放开她,嗓音略带沙哑:“我弄疼你了?” 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语无伦次地想要辩白:“不是我干的……我是想过要他的命,可也只是想想,我真没暗地里做手脚……也不是我哥哥,他还没查清是谁逼反虞将军的……” 陆沧抬眼,眸中流露出晦暗难懂的情绪。 叶濯灵越说越觉得自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差点撑着茶几从垫子上站起来,急急道: “我真没干!这是多大多难的一件事,我哥哥到了他屋里都不敢贸然下手,我又天天在家待着,哪有机会害他?我……” “夫人,”陆沧打断她的话,“我刚才拉住你,不是怀疑你、怕你逃跑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要抓着我?”叶濯灵问。 陆沧一时语塞,失望和疲倦从心底升上来,又被深重的悲伤覆盖,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叶濯灵还想刨根问底,但见他哀痛之色愈显,便把疑惑吞进了肚子,老老实实地坐在他身侧。 这一路上,陆沧都不曾再开口。 永宁县是个四万户的上县,人口居江南诸县之冠,五年间从方圆十里扩建到二十里,夜不闭户,路无拾遗。马车沿着东西向的主干道经过县衙、州郡衙门、城隍庙和夜市,来到城东的燕王府。 酉正二刻,阖府上下点灯,远远望去辉煌一片,如同天上的星河落了凡间。为迎接王爷和王妃归来,街门大开,四十九颗门钉被擦得锃亮,白玉阶一尘不染,两侧影壁悬着金花,六根拴马桩各扎着红绸。 陆沧叫人把绸花都去了,领着叶濯灵从中门踏入外院,绕过七彩琉璃的螭龙照壁,王府护卫们在青砖甬道旁列为两排,齐身下拜。叶濯灵搭着陆沧的手,一步一望,见东西庑房北面又开了两门,可通往两边跨院,前头那座宏伟的碧瓦府门守着两座石狮子,煞是威武。 这才是王府的气派……她家那小破王府虽然也有五进院子,但穷得都拆屋子烧火了,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跟人家没法比。 进了府门,二进院子候着家丁侍女,个个头脸干净,穿戴整洁。叶濯灵走在宽阔的大道上,膝盖都打不直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大殿,比魏国公府的镇岳堂还要华贵,雕栏玉砌,丹楹刻桷,从上到下透着一股不可逼视的庄严。 陆沧侧首道:“我们先进去拜了母亲,然后回屋换身衣服,去东配殿用饭。” 叶濯灵踌躇,低声问:“夫君,你真的不用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嗯?”陆沧撇了下嘴角,“不用,走吧。” 他语气平静,叶濯灵倒隐隐着急起来,紧盯着他的脸。 这可不得了!她知道有的人因为悲伤过度,会表现出异常的冷静,早上还能和邻居说笑,晚上就一根绳子上了吊,云台城里有个死了儿子的老太太就是这么走的。 她心一横,在大殿前拉住他:“夫君,我们还是先去后面换衣裳吧,喝杯茶再来,我有些渴了。” 陆沧道:“怎好让母亲久等?屋里多少茶都有。” 叶濯灵已经在脑海中看见了母子俩抱头痛哭、追忆大柱国的情景,难得生出些不忍,还没想好该如何劝慰,他已拉着她踏上月台。 陆沧从镇国将军升为一字王,按规矩是要单独开府搬去外地的,但皇帝和他同属庆王一脉,念这一支子孙稀少,就让他继续守在故乡祭祀宗庙。因这个恩情,正殿的鎏金匾额上书“沐恩殿”三个大字,两旁的联牌也写着皇恩浩荡的字眼。 殿内宝气氤氲,暖香弥漫,地上铺着银红的地毯,大朵的金丝宝相花缠枝勾连,从门口一路盛开至堂上。北面摆着一条黄花梨透雕的长案,摆着铜鼎玉瓶等物,还供着一张古雅的三尺六寸伏羲琴,案前设两把圈椅,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了个四十来岁的贵妇,正淡淡地看着来人,双手交叠在膝头。 这便是王府的太妃李琬。叶濯灵认得她身后那把琴。陆沧跟她说过,太妃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十五岁那年嫁到南康郡王府,随郡王上京朝贡,世宗皇帝听闻她精擅琴艺,就在宴会上命她弹了一曲,隔天就赐下了这把乐圣师旷所制的古琴,据说用它来弹奏《阳春》《白雪》,有浩气冲霄之感。 叶濯灵接触到李太妃的目光,不由低下头,扣紧陆沧的手,脖子后渗出微汗。 陆沧领着她行跪拜大礼:“母亲,儿子携媳妇给您请安,岁总管也托我问您安好。这就是阿灵,起初义父把她赐给我,我见她样貌生得好,性子也温顺,十分中意,就为她求了个王妃的诰命。儿子不孝,到了京城才写信告诉您,如今回了家,您要怪就只怪我,这都是我的主意。” 清润柔和的嗓音在上方响起:“叶家闺女,你抬起头来。” 叶濯灵缓缓抬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指甲陷入裙子的缎面。 她这般如临大敌,并非因这李太妃生得凶神恶煞。此人的目光如静潭深渊,温和之中带着一股切肤透骨的锐利,端庄清秀的脸容不喜不愠,不惊不忧,就像是一尊菩萨俯瞰着莲台下的蝼蚁。 与殿内奢华的陈设相比,太妃打扮得极为素净,身穿绀青的大袖衫,系着松叶色的素软缎裙,高高的单髻上只插了一支银簪子,左腕戴了一串菩提珠,此外别无饰物。她将桌上的茶杯递给叶濯灵,袖中飘出幽幽檀香,舒心怡神。 叶濯灵接过枣茶,饮了一口,细声细气地道: “多谢母亲赐茶。” 陆沧在袖子下捏了她一把,她无辜地看回去,他使眼色示意她多说两句—— 平时不是很机灵吗?怎么见了长辈就不会说话了? 叶濯灵只当看不到,对着菩萨似的太妃,装成一只温顺的小绵羊跪坐在地上,人家不薅一把羊毛,她就不动弹,模样楚楚可怜。 李太妃点了点头:“果然是个齐全孩子,就是看着瘦弱了点,起来坐吧。” 叶濯灵柔柔弱弱地扶着陆沧的手落座,又听她道:“三郎在信中说,整个韩王府都是你在管,这可不容易啊。” “母亲见笑,我们府里人少,主仆一共不到二十个,比不得这儿家大业大。” 李太妃问:“那么你也读书识字,会看账本、打算盘了?” “妾身只会一些简单的。”叶濯灵谦虚。 “你父亲可请师傅教过你四书五经、琴棋书画?” “我认字是哥哥教的,四书五经粗粗读过,别的就没学了。”叶濯灵越说越没底气。 陆沧道:“母亲,她聪明,一学就会,您想教她就尽管教。” 李太妃道:“燕王府确实家大业大,管家待客、选用官吏、海运生意、民间的修缮工事,都要你媳妇心里有数。她一来,我就可以歇歇了,只是刚开始必定忙碌,我怕你舍不得让她跟着我。” 陆沧认为这些对成精的狐狸来说不是问题: “她学得快,我教她兵法她都能背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帮上忙了。” ……什么呀!那是她以前就会的! 叶濯灵被他吹捧得老高,都下不来台了,硬着头皮道:“妾身资质平庸,愿为王府尽心竭力。” 李太妃的眼里露出些许满意:“那好,无论你出身如何,进了燕王府,就是我家的人了。你坐到我身边,我和你说说头一等要事。” 她拿出一本用绿色藏经纸订了书衣的册子,交给叶濯灵:“你们在路上时,我已替你请好了先生,这是我和吴长史商量过的课业安排。” 叶濯灵大惊失色,怎么没人告诉她嫁了人以后就要上学? 李太妃翻开册子,指着最前面的总录:“你有文事、武备、律史、艺能四大类要学,若是学得快,三年就可学完。文事一类,有礼乐书数、天文地理,既然你读过四书五经,这九本就不用上了,其他的《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你们王府里或许有书,若是熟悉,大致看看即可。算学主要是把《九章算术》学完,这个实用;书法和乐器由我来教,你的字若写得好,我就能偷个懒,乐器是你去琴房里挑自个儿喜欢的,琴瑟琵琶、笙管箫笛都有。 “武备由三郎和他的部下教你,内容是太公及孙吴兵法,一些简单的攻守、结阵、水陆战法、驭马驾车和射箭,防身术和医理也要会。律史一类包括国法刑律、历朝史书、时政要闻和我们溱州的地方志,还有撰写诰表奏章的规矩;艺能则是工学、农学、水利、经商、番邦语等民生要事,你学个皮毛,不必精通。” 叶濯灵一听这么多要学,头都大了,在裙下用脚猛踢陆沧,投来一个求救的眼神。 陆沧咳了一声:“母亲,阿灵刚进门没多久,您就让她学这么多,这不得从早到晚四五个时辰都在书房上课?她还想早日诞下子嗣,给您尽孝呢。” “你一个男人懂什么?”李太妃摇头,“她才十八,年轻不好生养,又这么瘦,要是生育损伤了身子,就得像我一样隔三差五地吃药。这个年纪脑子灵光,就该好好地掌握学识,学完生下来的孩子都聪慧易教。” 陆沧迟疑:“那如果有了……” 李太妃道:“在她上完课之前,你们不急着要孩子,你去问你堂舅配药。倘若她真有了身孕,我那儿还有一本《妇科良方考》,里面记载了逐月养胎之法,你做丈夫的,先拿回去背熟,以防万一。” 陆沧忙道:“儿子明白。” 她又对叶濯灵道:“需要的书本纸笔我已让人送去你房里了,转眼就要过年,你多吃多睡,努力养胖些,小姑娘家不好太瘦,等出了年再上课。每日按册子上的时辰来,你有什么不习惯的,尽可同我说。” 叶濯灵颤抖地捧着册子,看到上面写着“辰时开午时毕、未正开酉正毕”,一天要上四个时辰,有时候晚上也有课,隔五天休一天,每一类学完还要考试,她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从椅子上瘫软地滑下去。 李太妃看出她的难言之隐:“人的资质各有不同,应当就性之所近、心之所愿、力之所及勤学钻研。这四类都是用得上的学问,广而不深,考核也不难,如果有哪一门博你的兴趣,我再请大儒名师给你精细地讲。你要是不想学,就给我生个孙儿,养到他开蒙了,我就去教他。” “我学!”叶濯灵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握紧双拳,信誓旦旦,“母亲,我一定能学会!” 李太妃招手,让侍女端上一只玉盘,盘中搁着八块十两重的赤金元宝,每块都刻了字,合起来是“学海无涯”、“天道酬勤”。 “这是见面礼。我不知你喜欢什么,索性给你体己钱,你看上什么,自己去买。每一类考试过了,我再赏你一百两,全部学完了,还有一百两。” 叶濯灵被这么多金子砸得晕头转向,双眼亮得像两个小灯笼,炯炯发光:“母亲,我还养了一只小狐狸,聪明得很,可以当做猎犬和爱宠使唤。府里可有训犬师?它也能上课,学东西比三岁小孩儿都快。” 陆沧看她是想钱想疯了,刚要出言制止,他那乐于诲人、扶危济困的母亲大手一挥:“你明日把狐狸洗干净,带来给我看。若是它生得可爱通人性,我便叫吴长史物色一名训犬师来,把它训成了,让它在谈生意的时候招待外邦人。我也短不了它的月例,你拿钱去给它裁几身好衣裳。” 叶濯灵连连点头:“再好不过,我这狐狸要是放在店里养,没人忍得住不摸它,生意指不定多红火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事儿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才轮到陆沧说话的份,与叶濯灵想象中不同,母子俩谈起段元叡的死,只是叹息着聊了几句,惋惜他走得太早,并未潸然泪下,更别提抱头痛哭了。 叶濯灵不懂,陆沧是个重情义的人,大柱国对他这么好,把他当成亲儿子,他为什么只在车上伤心了一会儿呢?她爹的死讯传来时,她都快哭瞎了。 李太妃又说了些家常话,随后让小夫妻回房整饬。 叶濯灵纵然有满腹疑问,可察言观色,终究没有在陆沧面前提这码事,换完衣裳,带着咕咕叫的肚子去了东厅用饭。 第一卷 第91章 月下思 陆沧在家排行老三,却是府里唯一的小辈。李太妃年轻时怀了几胎,都没保住,当时的老太妃便张罗着给南康郡王纳妾,直到儿子去世那年才有三个妾室怀孕,生下来的孩子只活了陆沧一个。 府里的主子虽然少,厨房自有不浪费又不失体面的方法。燕王府吃饭不是摆一桌子山珍海味,而是给每个人准备小份菜肴,一道道端上来,极尽刀工火工,要多精致有多精致。李太妃独有一份,两个晚辈是相同的两份,侍女报的菜名天花乱坠,叶濯灵不认识食材,又不好意思开口问,心里好奇得要命。 头盘是用翠玉碟装的三种凉菜,滑滑脆脆的,几口就没了,不知是荤是素。她喝了一盅浓稠到黏嘴巴的汤,又吃了软软糯糯没有刺的鱼,再吸溜下去一滩豆腐脑般金灿灿的东西,肚子装了半饱,终于见着了一碟形貌完整的海物——它盛在一个六寸长的条形贝壳里,生着两只细长的兔耳朵,色如白玉,肥肥嫩嫩,贝壳下垫着索粉和蒜蓉,鲜香扑鼻。 ……海里的东西长得好奇怪。 叶濯灵用筷子尖戳了戳它的长耳朵,三两口嚼吧嚼吧咽下去,滋味妙不可言。整顿饭下来她数了数,带上酒糟汤圆一共是十五道菜,吃得她肚皮发撑。 下人们收了残羹剩饭,李太妃和气地问:“菜合胃口吗?许多北方人吃不惯我们这里的鱼虾。” 叶濯灵一个劲儿地夸赞:“吃得惯,厨子的手艺太好了。京城也没有这样的鲜货呢,您真有口福,天天都能吃到。” 李太妃对她的态度比之前在主屋里亲切一些,笑道:“也不是每日都有,今天过小年,你又是头一次进家门,所以厨子费了心思。我们这儿离海边有一百里,有的鱼捞上来活不了,得装在冰罐子里快马加鞭运来;捞上来能活的,就放在船上饿养几日。” 叶濯灵咋舌,她听说过这种运法。二十几年前,宫里的段贵妃想吃江南的鲜鱼,世宗皇帝就派人昼夜不休地骑马运货、奔波数千里,很是劳民伤财,以致于民间百姓编了歌谣,讽刺段贵妃是褒姒妲己一般的人物。 陆沧瞧出她的不安,从容道:“王府向渔民订上几批货,能让他们过个好年。这些东西没油水,吃了不抵饿,当地人捕上来都拿去换米,也就是城里人图个新鲜,花高价运来,几十文一筐的鱼,倒要拿香蕈火腿来配它。你要是愿意,开春我带你去海边住几日,在船上现钓现吃,一文钱都不花。” “海边?”叶濯灵心动了,想象着大海波涛汹涌、浪花里冒出许多长着兔耳朵的小贝壳的壮观景象,馋得咽了口唾沫,“你们这儿什么时候开春啊?” “溱州冬天不下雪,二月初就能插秧了,快得很。”陆沧看了眼含笑的母亲,“夫人按时上课,乖乖地写课业,我就替你向母亲告个假。” 叶濯灵不服气:“我头悬梁锥刺股地上课,早上牛角挂书,晚上凿壁借光,学得好母亲自然会奖励我出去玩儿,对不对?” 她转过脸,双手合握在胸前,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纯真又期待地望着李太妃,晶莹闪动的水光几乎要溢出来。 李太妃只是抿嘴笑,却不言语。 陆沧最受不了叶濯灵露出这种表情,好像别人不答应她就是犯罪了,把她的脸扳过去:“省省吧,母亲不吃你这套。当着下人的面就这样,哪还有个王妃的样子。”又顺手撩了一把她额前攒动的小绒毛。 “三郎,你这小媳妇是个妙人儿。”李太妃评价。 回到第四进院子的主屋,已是二更天。 李太妃是在家修行的居士,住在西跨院的竹林里,因此王府的内宅冷冷清清,东西厢房只有几个守夜的下人。 夫妻俩都喝了几杯陈年烈酒,沐浴洗漱过就躺上了床。叶濯灵见陆沧倒头便睡,本想问一问段元叡的死,又嫌自己多管闲事,闭目扒拉两下被窝,安安稳稳地沉入梦乡。 没过多久,她就在一片烛光中看见了爹爹的脸,惊喜地跑上前,可她跑一步,爹爹就往后退一步,怎么也靠近不了。她激动地告诉爹爹,大柱国已经死了,哥哥也还活着,她在京城找到了他,可迫于形势要和他分开一阵子。 爹爹无奈地笑,一句话也没说,招手让她过来,指向身侧的城墙。 这场景似曾相识,她趴着城墙往下看,浓雾散开,广袤的大地上是枯黄的秋草,士兵们互相厮杀,血流成河,有人在用赤狄话大叫,有人在用熟悉的家乡话呻吟。肩头搭上一只宽厚的手,她的眼泪刹那间流了下来,想扑进爹爹怀里,可他魁梧的身影在转身时像泡沫一样消失了。 耳边还回荡着他低沉的声音:“闺女,爹要走了……爹等不到你大婚了……” “爹,我已经嫁过两回了!你先等等,杀你的是段珪,我之前咒错人了,你记得跟阎王说一声,要折寿就折段珪的,别管陆沧了,我明日就去城隍庙给判官送炭敬……”她在城墙上急得大喊。 城墙坍塌下去,黑暗如潮水袭来,她在空中疾速坠落,看到鲜红的血点、冷冽的刀光,如雨的箭矢,吓得连滚带爬避开凌乱的马蹄。一把钢刀“铿”地插在她面前,她颤巍巍地抬头,却是浑身浴血的陆沧,他左手拎着九条狐狸尾巴,右手指着她,冷声喝问: “听说你日日都咒我死?快把尾巴交出来!” 她趴在地上凄凄惨惨地哭,满脸沙土:“我没有尾巴,都在你手里了……啊!” 说时迟那时快,“噗”地一下,陆沧的胸口冒出一截雪亮的刀尖,整个人宛如碎裂的瓷瓶,炸成了无数片。他身后站着个黑漆漆的影子,戴着斗笠,叶濯灵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到他阴狠森然的目光,那是——浓烈的嫉恨。 是段珪! 她猛然爆发出一股力气,拔起地上的凤嘴刀,双手扛着朝他奔去:“还我爹命来!” 不料有谁在背后推了她一把,她一个趔趄栽进地洞里,下落的失重感让她小腿一抽,眼一睁,满头冷汗地醒了过来。 罗帐内漆黑,不透一丝光。 叶濯灵伸手摸向枕边,是空的,陆沧不见了。 她坐起身子,捶着胀痛的太阳穴,拉开帐帘下地找水喝。月色在地上拖出一条光斑,堪堪能看清桌椅,她不想惊醒耳房的侍女,摸到桌旁灌下一杯温凉的茶,长长地舒了口气。 墙角传来浅浅的呼吸。 叶濯灵在笼子旁蹲下,捋着汤圆露出来的尾巴,喃喃道:“我刚才梦见爹爹,他要投胎去了,也不知能不能托生个富贵人家。他要是生在溱州就好了,这里不打仗,离边疆也很远。” 汤圆睁开惺忪睡眼,蹭了蹭她的手指。 “那只狼去哪儿了?” 汤圆朝窗外撇头,打了个哈欠,继续和周公下棋了。 叶濯灵把木窗支开一条缝,冷风霎时迎面扑来,吹得她眯起眼,忙扯了件袍子披上。不远处响起飒飒的呼啸,她侧耳听去,像狂风卷过树枝,又像镰刀收割着麦秆,隐约有人声夹杂其中。 她悄悄地披衣出门,庭前月华如水,将一层浩荡清辉铺在木屐下,她踏着那条银色的小径走到后院,只见一方寒潭明澈如镜,照出一抹起落的鹤影,池畔梅林飞花如雪,香波翻涌,宛若画中不染尘垢的琉璃世界。 再走几步,那抹翩飞的影子逐渐清晰,原来是一人一剑肆意挥洒,素衣凌风,剑影映月,片片白梅萦绕周身,幽冷清绝。 “……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直抒胸臆的吟诵回荡在梅林中,伴随一招一式,将缤纷花瓣激得回旋飘舞,泼泼洒洒地跌入水面,撞碎一池金波。 叶濯灵倚着一株梅树,拢紧袍子,不知不觉看入了神。 “孔圣临长川,惜逝忽若浮。去者余不及,来者吾不留……” 花瓣在池面层层堆叠,如皑皑白雪,凌厉剑气挑着水珠,在雪上笔走龙蛇,辟出一个“奠”字。 “愿登太华山,上与松子游。渔父知世患,乘流泛轻舟。”她轻声念出后四句,微微眯起眼。 大柱国喜读阮籍的诗,陆沧一剑一咏,以此凭吊,正是: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夜中辗转不能寐,忧思徘徊独伤心。 剑似电光隐入鞘中,他伫立于潭边,月光将乌黑的鬓角洗得泛白。叶濯灵略有恍惚,仿佛在这个寂静的冬夜里,数十载的光阴如漠漠飞花在风中飘然而逝,清风明月故相识,天地依旧,人已苍老。 “站在那儿不冷吗?” 陆沧方才已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身携剑朝她走来。她甩了甩脑袋,眼前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孔,处处都透着冷峻,焦急的神色却与这冰雕玉砌的五官不甚相符。 “怎么没换鞋就出来了?”陆沧单膝跪下,去摸她光溜溜的脚背,眉毛拧起,“屋里热,外头凉,你这样指定要着风。” “阿嚏!” 叶濯灵被他热乎乎的手一摸,立刻打了个喷嚏,埋怨道:“你们这儿比北方秋天还暖和,我根本不觉得冷……乌鸦嘴少说话,你一问我就开始冷了。” “好些了吗?”陆沧问。 她的脚被他宽大的手捂着,暖意阵阵上涌,舒服得眉头都展开了。 “寒从脚底生,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这么糟蹋身子。” 她不服气:“我好歹披了件厚袍子,你穿得跟过夏天似的,领子开那么大,胸都露出来了,哪个良家男人像你一样,大半夜不睡觉穿着里衣跑出来晃荡。” 陆沧失笑:“夫人这话倒像是来捉奸的,你怕我跟人跑了?” 他打横将她抱起,从梅林中走过。 叶濯灵抱住他的脖子,嗓音低下来,温热的气流触在他的下巴上:“我半夜做梦醒了,看你不在,疑心你要去上吊。死了倒好,省得我费工夫扎小人了。” 陆沧叹了口气,对上她剔透的眸子,那双浅茶色的眼珠滴溜溜转,闪过一缕遮掩的心虚。 他只装看不见:“我也做梦醒了,心中不畅快,于是便出来练剑。当年义父就是在此认我为义子,教了我这套剑法,赠了我那只匕首。” 叶濯灵咕哝:“知道了。饭桌上我看你和你娘都不提这茬,我也不敢说,你回屋还不提,我都以为你傻了。” 段元叡的死,对她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可她就是快活不起来。或许是因为段珪还活着,又或许是因为她深知失去父亲的那种深重的痛苦。 陆沧道:“母亲不提,是怕你觉得刚进门就触了霉头,我不提,是觉得没必要把这事儿往大了说。人生短短几十年,能做成一两件大事,就死而无憾了,义父这辈子功成名就,我想他也是知足的。他出身行伍,于生死上最是豁达,我先前劝他少吃丹药,他倒说宁愿舒舒服服地活最后三五年,也不愿在病床上苟延残喘。与他相识这些年,我自问该尽的孝都尽了,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他走了,我为他伤心一晚便够了,再多,他反要怪我为人不利落。” 叶濯灵想问他,若是李太妃走了,他也能这么平静吗?但这话可谓大逆不道,万万不能说出口。 陆沧又道:“你是不是在想,我太无情了?” “有点。”她如实道。 他单手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生死虽大,见多了也就成了小事。我们这些当兵的,上战场学到的头一件事,就是把生死置之度外,如果贪生怕死,就不敢为将帅拼命。大家都是肉体凡胎,作战时刀剑无眼,一靠武艺,二靠运气,三靠意志,也许早上还和同袍聚在一起喝酒吹牛,晚上就成了孤魂野鬼。这样的事,只要打仗,每一天都在发生。” 叶濯灵的表情顿时变得悲哀,嘴角也耷拉下来。 陆沧明白她想到了父亲,抱着她跨进屋门: “死者不能复生,好好活着,你爹会高兴的。” 这一次他劝她,她并没有感到抵触。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淌在枕上,她蓦然想起他在月下舞剑时念的诗,一瞬间豁然开朗,灵台清明—— 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佛家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人生何其短暂,宇宙何其广大,在亘古不变的月亮看来,凡人并不比一滴草叶上的露珠更庞大。 陆沧坐在床沿,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想到什么了?又眼冒绿光。” 叶濯灵呲溜钻进被窝,在被子里翘着二郎腿抖啊抖,声音明朗又轻快:“你说带我去海边玩儿,不要忘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陆沧跟不上她的思路。 “你带我去海边,我就开心,我一开心我爹就高兴了。”她撑着侧脸,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也想出去玩儿?” 她不给他回答的机会,凑近他的脸,煞有介事地点头道:“我看出来了,你就是想去,所以才在太妃面前提。睡觉起来你就定个日子吧,好不好?” 明明是她想去…… 陆沧被她缠磨得没办法,却忽地想起一事,笑道:“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同母亲说。” “什么问题?” “你见到母亲,为何要抓着我的手?难道是我杀了你家什么人,你怕我逃走?” “我……”叶濯灵语塞,把被子拉到头顶蒙住脑袋。 陆沧不依不挠,隔着被子敲她:“你不说,我就不带你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被子里才传出瓮声瓮气的三个字:“我紧张。” “抓着我就不紧张了?” ……其实是握着他的手,能安心点。 她露出一双眨巴的眼,用被子紧紧地压住嘴,望着他不说话,是默认的意思。 陆沧看得明白,有些得意:“好,我挑个日子带你出去。” 叶濯灵欢呼一声,抱着软绵绵的蚕丝被滚来滚去:“我还要吃海里的小兔子,蒸着吃甜甜的。” “什么海里的兔子?”陆沧不解。 “就是咱们晚上吃的那个长长的贝壳呀,有两个兔耳朵的。”她竖起两根食指在头上比划。 陆沧噗哧笑了出来,躺在她身边,双手垫着后脑勺:“那是蛏子,又叫大马刀!真有你的……” 弯弯的月儿移过了东窗,房里人语絮絮,良久归于沉寂。风卷着梅花拂过窗棂,送来淡淡幽香,沁入一枕清梦。 第一卷 第92章 至亲疏 京城的冬天已有三年未下雪。 小年过后,天气愈发寒冷,广德侯府的百株玉蝶梅竞相开放,上半截是姹紫嫣红的花枝,下半截却是白茫茫铺着浓霜的草地,乍一看倒像落了层薄雪。 屋中人却无心赏景,把窗关严实,转身坐在炕边,拆下发髻上繁复的钗环珠花,不紧不慢地梳着头。 “你刚才说的可当真?她真有那么多钱?”炕上的崔熙半撑起身子,不太敢相信。 二夫人把梳子一丢,瞟着他:“这还能有假?今早我去崇福寺上香,可巧听到卓家小姐在后院里说话呢。她的虞姐姐派人来送她贺年礼,出手可阔绰了,我听她话里的意思,你那位贤良淑德的好夫人啊,手头至少有三百两金子。” 崔熙怒道:“这个贱人,软的不吃,非要我来硬的!她家祖宗在京城留了一笔大财,这钱她也有份,上回我试探她,让她掏钱给大柱国祝寿,放了几句狠话,她才不情不愿地拿出来。这回我让她去买些好的人参,她推三阻四地说库里还有,一文钱也不肯花,就是看我成了瘸子好欺负!” 说到这,他又是一阵愤恨,面红耳赤地捶着床。 上个月他为了报仇,派人把端阳侯家的小儿子拖到巷子里打了一顿,没留下半点证据,过了几日,他的伤势略有好转,又舒心解气,便出门散心。这次他学了聪明,去哪儿都带着护卫,可总有不方便的时候——那天他独自进了花魁的香闺,房里等候的却不是美人,而是个蒙面的练家子,二话不说就一把扛起他扔出了窗。 也是他运气好,落在棚子顶上,只摔断了一条腿。 但他连对方的形貌身材都没看清,花魁和仆从们也一口咬定房里没有人,报官根本查不出所以然,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时值大柱国薨逝,整个京城都在给他哭丧,这关头母亲绝不能去给皇帝添堵,说广德侯府和端阳侯府结了仇,让皇帝评评理追查下去。 崔熙憋着一肚子气没处撒,整日瘫在炕上指天骂地,脾气暴躁得连二夫人也受不了,时不时撺掇他往别处发火。 她抚着他的胸口顺气,给他递茶水:“侯爷,大夫说您要静养,可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气得睡不着啊。依我看,姐姐就是小气了些,对您还是上心的……” 这话不亚于火上浇油,崔熙将茶杯往地上一摔,怒道:“你还替她说话!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我早该把她休了,不过是看她可怜,才让她在祠堂里跪一晚了事。” 半个月前,他房里的柳莺发现虞令容的侍女鬼鬼祟祟地出门,在街角和外男私相授受,好像是替那男人传话。他得知后大发雷霆,但无论怎么逼问,虞令容只说那人是上次送他回府的宿卫兵,因囊中羞涩来府上打秋风,却被管事赶出去了,才拐弯抹角找上她要钱。崔熙半信半疑,以闺门不谨之名罚她跪祠堂,也不许任何人上门找她,虞令容冷淡地领了罚,自此称病,不来主屋见他。 二夫人见崔熙对妻子的厌弃之色愈发明显,心下窃喜,说了些好话劝他睡觉,吹了灯,又在枕畔拱火: “姐姐是大户人家出身,读书识字,自然有些清高在身上,她是恼侯爷误会她,所以才赌气任性。到底夫妻一场,侯爷明日去看看她吧,兴许您哄一哄,她就愿意把私房钱掏出来,解咱们家的燃眉之急了。” 广德侯府一直收不抵支,崔熙为了保住这条腿,又重金求医问药。眼瞅就要过年,一大家子几百口人等着发月钱,而他许给神医赛扁鹊的天价诊金还没付,人家本要回溱州过年,硬是为了此事留在京城,看不到现钱就不走。 若是虞令容此时拿出一百两金子,侯府就能喘口气了,等过完年典当一批古董,够家里吃上三年五载的。 崔熙这般想着,嘴上却不肯饶人:“哄她?这本就是她该做的!她有钱不往家里使,却送给外人,我看她的心都不在崔家了。哼,生不出孩子又管不了家,这样的女人娶来何用?等我拿她一个现行,再跟她算账。” 是夜两人各怀心思,辗转难眠。 翌日落了冻雨,西院的梅花凋零一地,格外萧条冷清。 佩月捧着手炉走到廊下,听见里面传来几声咳嗽,推门进去,虞令容午睡方醒,披着狐裘站在书架旁,面上若有所思。 “夫人,您要找什么?我来。”佩月放下手炉,端了药碗过去给她。 “你把腊八节那天我写的那幅字找出来。” 佩月依言在架子上翻找,取出夹在诗集的纸: “您要这个做什么?” “我自有用处。侯爷今日要过来?” “是呢,柳莺来传话的,也不知他几时才过来,小厨房都要备晚饭了。”佩月抱怨。 虞令容打开那幅字,放在书案上,垂目凝视着它:“听说二夫人去城外的崇福寺上香了。” 佩月懂她的意思:“您放心,我早就按您说的给晓云报了信。卓小姐往低了报数,报了三百两金子,二夫人要是听到,定会告诉侯爷。还有皮匠铺那边,我已经和老板说好了,他干完这一票就溜。” 虞令容露出一丝久违的微笑,眼里是满满的感激:“多亏有你。我也不知这么做能不能行,但一定要试一试。” 佩月感慨:“您最近变了许多,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不管侯爷和大长公主如何欺负夫人,夫人都只会默默垂泪,这还是她第一次决心反抗。 虞令容摩挲着纸上的几行小楷,目光温柔,轻声道:“我以前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人有个念想,就会振作起来,有些事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去做。” ——你的命数攥在自己手里,万万不能交由别人决定。 知道那个人还活着的这些天,她的脑海里无数次闪过叶濯灵的话。 爹娘不在了,哥哥姐姐也不在了,她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沉沦下去,在这个吃人的侯府里慢慢枯萎、朽烂,最后化作一个冷冰冰的牌位,姓氏前还要加上一个“崔”字。 她一定要试一试,为了她想要的生活。 “管他能不能行,不想个法子,迟早被他们整死。夫人,咱们该干就得干!”佩月神采奕奕,紧握住她的手。 虞令容拉着她坐下:“好妹妹,如今侯爷视我为仇敌,我的意思,他定要反驳。今日他过来,无论我们闹成什么样,你都不要插嘴……” 她细细地和佩月商量起来。 酉时暮鼓敲过,小厨房做好了饭菜,丫头们提着食盒走过回廊。 崔熙坐着轮椅从西院后门进来时,正看到佩月站在檐下,拦住送饭的小丫头: “你们把盒子给我吧,夫人昨夜没睡好,补了会儿觉,才醒呢。” 她没注意后门有人,目送小丫头退下后就进了屋,不一会儿,屋里响起说话声,继而竟飘出一阵银铃似的欢笑。 崔熙本要大张旗鼓地进去,听到这开怀的笑声,立时怒发冲冠,他这几天受苦受难,这女人却假称生病在房里快活! 他示意推轮椅的小厮遣散值守的下人,费力地拨弄着两个轮子,来到阶下。 “侯爷,您小心啊。”小厮看得揪心。 “不准出声!你在院子里守着,谁也不许进来。”崔熙低声呵斥。 他拄着拐杖一级一级往上走,房里的笑声还在持续,听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夫人,这是什么诗呀?” “这是屈原作的楚辞,这一篇叫做《招魂》……” 崔熙把耳朵贴在门上,房里的女人嗓音柔和,字字清晰,与侍女说着书上的字句。他忽然想到什么,骤然一惊,横眉倒竖,抡起拐杖砸向屋门,发出“呯”的一响: “你们两个贱妇!” “啊!侯爷!” 屋中两人唰地从桌案后立起,神情惊恐,面无血色。 崔熙气喘吁吁地站在门边,拖着那条瘸腿,一步一歪地走向书桌,目露凶光:“你们背着我在干什么?” 虞令容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去,退了两步,想起桌上的字,慌乱间伸手拿了本书压在纸上,像只淋了雨的雀儿,浑身不住地发着抖,依旧强自镇定: “佩月,快扶侯爷坐下。” 侍女牙齿打颤,搬过凳子,却被崔熙一下子推到地上。她忍痛爬起来,跪着扯他的袍角: “侯爷,您误会了……” 崔熙一脚踹倒她:“欲盖弥彰!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 他挥开案上的书本,白纸黑字显露在眼下,字迹秀丽,端庄持重,一看就是出自他这饱读诗书的夫人。纸上写的正是《招魂》里的句子—— 【朱明承夜兮,时不可以淹,皋兰被径兮,斯路渐。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虞令容辩解:“侯爷,我是思念父亲,才抄录这篇文章,你为何如此生气?” “你还有脸对我扯谎?”崔熙冷笑,指向纸上的两个字,“我看你招魂是假,伤春心是真。你分明是对那个宿卫兵动了私情,所以才写这句话!他不就叫朱明吗?!” 他越说越气,扬手抬起拐杖,被佩月死死拦住:“侯爷误会了,夫人真的没有私通外男!方才她在说以前家里的事,所以才发笑……” “下贱的小娼妇,滚!”崔熙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佩月,你下去。” 虞令容眼角渗出泪,仍倔强地扬着脸,直到侍女哭着出去,才冷冷道:“侯爷,你要这么想,我也不能阻拦。” “呵,你终于认了?”崔熙拍着书案,震得手掌发麻,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当初我就算一百两银子买个妓女回来,也比娶了你这个不守妇道的红颜祸水要强!” 他气得几乎要厥过去,撑着案角,声线在抖: “我还没死,你就急着给我戴绿帽子……你居然如此自甘堕落,亏我养了你四年,今日才发现你是个水性杨花的狐狸精!” 虞令容并未反驳,反而静静地坐了下来,麻木得像一尊泥菩萨。 “你怎么不说话?你连这种浸猪笼的事都敢做,还有什么不敢的?”崔熙咆哮着摇晃她的肩。 “侯爷,你休了我吧。”虞令容淡淡地道,“我水性杨花,在你家耗了四年的锦衣玉食,你休了我,对侯府是天大的好事。” 她还是那副柔顺的模样,垂着头颈,话音却是从未有过的嘲讽:“侯爷三天两头去外面喝花酒、梳栊妓女,我四年来只找这么一个,侯爷倒大发雷霆,觉得不公平了。” “啪!” 清脆的耳光落在她的右颊上。 崔熙恼羞成怒地吼道:“你反了天了!你以为我不敢休妻?你这等残花败柳,我留着干什么?” “那就请侯爷休了我吧,我已决意去崇福寺了此残生。”虞令容轻快地道,手指摩挲着裙带上的玉佩。 崔熙却突然冷静下来,望着那葫芦型的玉佩,阴森森地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我休妻,就是想带着体己钱和那个男人远走高飞。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虞令容警觉起来:“你要干什么?” 崔熙把纸撕得粉碎:“趁早叫你那奸夫跑得远远的,等我把他五马分尸,那可就迟了。现下母亲病着,指名要你去伺候,我不想叫她为你烦神,你把这单子上的药材备齐,熬了药给她送去,我或许还能替你遮掩几日。”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药方扔在桌上,拾起拐杖,扬长而去。 虞令容呼出一口气,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佩月从门外跑进来,看到她脸上的掌印,心疼地低咒几句,端水来给她冷敷。 “夫人,您可把侯爷气得不轻。” 虞令容仿佛感觉不到疼,看着方子上那几味价比黄金的珍稀药材,轻声道:“他虽恨我,但拿不到钱,就铁定不会放我走。明日你就带着我的玉佩去铺子里。” “是。” 第二日卯正,佩月便拿着药方和玉佩出门,先去皮匠铺换了钱,然后又去了京城最大的生药铺。掌柜看了药方,委婉地问是否请错了大夫,这副药方除了药引难得、价格奇高,看起来治不了风寒。 佩月返回侯府,前脚刚进门,就被人扯着头发拖到了西院。 庭院空荡,伺候虞令容起居的丫头婆子都站在院子外,低头不敢言语,偶有吵闹声飞过院墙。 家丁把佩月推进屋,夺过她怀中的褡裢,往盒子里一倒,金铢噼里啪啦地滚落出来,足有五十两的重量。 崔熙坐在堂上,对跪着的虞令容道:“不要再狡辩了。我的人跟着她去了皮匠铺,听得明明白白,虞家一倒,你统共分到手五百两金子,就存在铺子老板那儿,你腰上的玉佩就是信物!” 第一卷 第93章 强出妻 虞令容一改昨日的态度,捂着脸哭得梨花带雨,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意。 崔熙把她吓唬得差不多了,缓和语气:“我回去想了一宿,是我太性急,逼得你对我说气话,我娶了你四年,心知你没胆子做那事,这厢给你赔个不是。” 他拱了拱手,扶着她起身,揽着她道:“令容,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你体谅我和母亲辛苦,把那五百两拿出来,咱们继续和和气气地过日子岂不好?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不会休了你,别怕。” “真的?”虞令容脱口而出,又用袖子掩住嘴,眼泪扑簌簌落下。 崔熙很满意,看来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她果然是色厉内荏,说什么休不休妻,其实还是怕被扫地出门。她娘家已经没人了,一个年轻美貌的妇女,背着骂名,纵然有私房钱,要如何在京城讨生计?三岁小儿怀抱金砖于闹市是什么后果,她读过书,定然懂。 虞令容犹豫:“侯爷,这钱是父亲留给我的,他嘱咐我只有紧要关头方可使用。” 崔熙不耐烦:“咱们家就在紧要关头上,我又不是全拿,只是先用一部分救急,其余的存在库房里。你要裁衣服做鞋子,就直接拿这些钱,不必问我。” “五百两是个大数目,侯爷立个字据吧,一式两份,写上要取多少钱、年月日,派人送到铺子里。”虞令容小声道。 “字据?” 这个词让崔熙警惕起来。按照大周的国法,女方的嫁妆和娘家的遗产是夫家动不了的钱,金子是虞令容的,如果收取时留下了证据,日后他就不好把这笔钱占为己有了。 “你每次让佩月去取钱,也没立字据吧。” 崔熙伸出手,家丁把佩月身上的葫芦玉佩递过来。他看了一看,没觉出稀奇的地方,柔声道:“令容,你不要这么疑神疑鬼,往后咱们有了儿子,你这钱照样是要留给他的。你知道我爱面子,若不是捉襟见肘,我断然拉不下脸找你要钱。” 虞令容无法,只得点了头。 崔熙喜不自胜,站起来给她赔罪:“夫人,昨日是我误会你了,你莫要往心里去。你若是恼我,也打我两下。” 虞令容抹了抹眼睛,转过脸不说话。 崔熙见她不领情,在心中轻嗤一声,让家丁推着轮椅送自己出门,走时抛下一句:“你好生歇息。” 这晚虞令容和佩月都心事重重,两人躺在床上,想着接下来的遭遇,又是不安,又是兴奋,到四更天才睡下。 从早晨等到入夜,第一箱金子被家丁搬进侯府库房。崔熙打开箱子拿出几个金元宝,见清一色是十足的赤金,不由眉飞色舞。他以盘点为名,借了虞令容的库房钥匙,这一借就是有去无还。 又过了一日,第二箱金子也到了,与此同时,大长公主把虞令容叫去主屋。 崔熙和母亲一左一右坐在炕上,下首是抱着孩子的二夫人,她穿得极为隆重,发髻上插着一支大长公主赠的金步摇,整个人神采焕发。 虞令容跪在三人跟前,问:“母亲叫我来,所为何事?” 大长公主痛心疾首地道:“我本以为你是个安分的孩子,把这个家的一半都分给你管着,却不料所托非人。你竟在那幅肚兜上抹了药粉,想害我的孙儿,要不是孩子他娘察觉得早,他性命难保!你这是要我崔家绝后啊。” 二夫人抹着泪,抱紧了孩子,怨恨地看着她。 这么庄严的场合,虞令容却有些想笑,但她很配合地扮演着一个被陷害的妻子,抽泣道: “母亲,我没有!这其中定有误会……侯爷,你说句话呀!我此生从未害过人,何况是一个刚出世的婴儿!” 崔熙触到她凄凉的目光,微微皱眉,只是片刻便避开视线:“大夫就在门外,这是人证,你绣的肚兜是物证,上面缝了个小口袋,里面还残着粉末,只是一丁点,就能把一条狗给毒死。孩子病得蹊跷,母亲查了一个月,至此才信是你在捣鬼。你做下这天怒人怨的事,我本该送你去官府,但你我毕竟夫妻一场,我给你留个面子,这一纸休书你画了押,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大长公主也道:“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七出你占了六个,我们以无子之由将你休弃,已是仁至义尽。大过年的,这样晦气的事不好叫族内的老人知晓,我作证便行了。” 虞令容听了此话,崩溃地大哭起来,鬓发散乱,形容狼狈:“我还在给父亲守孝,我没有娘家了,你们不能休了我,这不合规矩!你们诬陷好人,我没有做坏事!” 崔熙哪顾得上她愿不愿意,将纸笔塞到她手中,厉声道:“快画押!写完了,我再留你们主仆二人一晚,明天你们就搬出去。要是不搬,小心我带你去见官。你不是要去崇福寺出家吗?车子我都给你备好了。” 后面的事进行得无比顺利。 腊月二十七清早,虞令容拿着休书和崔熙给的十两安身钱,带着佩月乘车出了广德侯府。 冬阳悬在树梢,她回望着这座住了四年的府邸,它在灿烂的阳光下是那么华美宏伟,却仿佛散发着一丝丝乌黑的瘴气。喜鹊在枝头喳喳而鸣,叫得就像她第一日穿着嫁衣坐着百工轿进门时那么欢快,她闭上眼,还能听见刺耳的爆竹声、喧闹的车马声,还有接引嬷嬷喜气洋洋的道贺—— “夫人,这是门好亲,您一辈子都会荣华富贵的。” 她扑哧一笑,泪珠从睫毛上滴落,眸中的情绪变幻数次,终归平静。 晨风拂面而来,清爽宜人,她好久都没有这般畅快过,仰起脖颈,深深地呼吸着府外的新鲜空气,让暖融融的光芒照在面颊上。 路人或议论或侧目,可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她贪婪地享受着自由的感觉,直到佩月轻扯她一下: “夫人,你看那边!” 马车行过河畔,虞令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街角有个人站在茶棚下,白衣如雪,乌发似檀,眼里泛着月光般清冽柔和的笑意。 虞令容撩着车帘,脸腾地红了,不由自主地张开嘴,那人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指尖轻轻一晃,颊边露出两个梨涡,而后拍了拍腰间的佩剑。但见他右腿一歪,抱着腿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样子分外滑稽,而后潇洒地挥挥手,转身走进人潮中。 虞令容看到他恶劣地模仿崔熙,笑得肚子都疼了,碍着车夫在外头,语无伦次地低声问: “我见到他,该和他说什么?我……我认识他九年,只和他说过一句话呀!” 佩月偷笑:“到了寺里,您想和他说什么都行,不过咱们还是先哭一哭吧,不然侯爷要起疑了。” 虞令容激动地揪着裙带,附耳问她:“我现在有钱了,可不可以像侯爷那样买下他,让他不要当差,整天陪着我?” 佩月惊呆了,这还是她家贤良淑德、兰心蕙质的夫人吗? “您别跟侯爷学坏啊!” 虞令容思忖:“我得比他更坏才行,不然等他发现被我骗了,还得杀个人出气呢。” 永昌八年的正旦,皇帝照例举办了开年第一场大朝会,晌午大宴群臣,从初一到十五,宫中都要宴请不同的人。 段皇后有了四个多月身孕,她父亲大柱国又去世了,所以并未参加外朝宴席,只在初一晚上请家族里的姊妹们来宫内小聚。虽说这些女眷大多是西羌血统,不像中原人那样讲究守孝,但大伙儿看皇后略带愁容,也不敢放开了说笑玩闹,只叫乐师弹奏些舒缓的乐曲,在酒桌上追忆大柱国当年勇猛作战的往事。 酒过二巡,皇帝姗姗来迟,免了众人的礼,与皇后一同坐在炕上,亲密地搂着她的腰。 “你最近总睡不好,朕身边的康承训很会弹箜篌,让他给你奏一曲如何?” 不止是女眷们听说过这个康承训,几乎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的大名。 这个乐师出身瓦舍,在酒楼演奏时被微服私访的皇帝看中,带进宫里随侍左右,每次皇帝头风发作都会召他弹曲子解乏,不过短短一个月,他就变成了有品级的黄门郎,可以在宫内外自由行走。大臣们对此议论纷纷,新任的魏国公段珪更是公开讽刺过他是个奸佞小人,但皇帝一意孤行,甚至在大柱国死后贬了一个直言劝谏的御史。 皇后对康承训没什么好印象,但天子的面子不能不给,于是谢了恩。 陆祺命人将几个乐师带入殿内,为首的便是康承训,此人男生女相,清秀非常,举止谦和有礼,与他糟糕的名声十分不符。乐师们在屏风后落座,少倾,清越的琵琶声如滚珠砸落,令人精神一振,紧接着琴箫齐奏,流水般的箜篌声缓缓地升起来了。 这乐声纯净高雅,忽高忽低,忽快忽慢,跌宕起伏间扣人心弦,众人皆听得心醉神迷。一曲终了,满堂无声,过了一阵,皇后才微微地叹了口气,带头鼓起掌来,赏了康承训一对玉如意,又赐了每个乐师一枚马蹄金。 “不愧是名满天下的高手。你的箜篌弹得极好,可本宫听曲中似有哀伤之意,想起了父亲,若是换支曲子,才应过年的景。” 康承训忙跪下请罪:“小人该死。殿下虽不懂弹箜篌,却极有灵性,这曲子本是雅乐,无所谓喜怒哀乐,只是恰巧伴奏的乐师里有一人无家可归,看到您和家人团圆,不免透露出哀伤之情。” 他回头训斥道:“你还不快出来,带偏了整支曲子,把气氛都糟蹋了!” 乐师中有个抚琴的女子,双十年华,穿着素净的鸦青袄裙,肌肤白如凝脂,腰肢纤纤一束,轻移莲步跪在阶下,垂首抽泣道: “望陛下和殿下恕罪,妾身无处谋生,本想入宫献艺赚些赏钱养活自己,不料勾起殿下哀思,实在罪该万死。” 皇后道:“本宫无意怪罪你,今天是好日子,你不要再哭了。” 身旁的陆祺“咦”了声,她也发觉这个女子似乎面熟:“你抬起头来,本宫好像见过你。” 那女子慢慢地抬起头,双颊因羞涩而红透,犹如芙蕖出绿波,美得惊为天人,那一刻殿里所有人的眼神都粘在了她身上。 “虞夫人!怎么是你?”皇后惊叫。 康承训看起来不明所以,对那女子道:“什么虞夫人?前日在庙里你不是自称姓张吗?” 陆祺开口:“这是广德侯的夫人,虞将军的女儿,朕也见过几次。康承训,她定是有难处,才隐瞒了身份,你先下去吧。” 康承训笑了笑,朝虞令容弯作揖赔礼,领着其他几名乐师告退。 虞令容对他的背影投去感激的一瞥,正色抹泪道:“妾身流落到崇福寺,夜晚抚琴,被康大人听见,他便发善心给了妾身这个差事做。妾身没想欺瞒陛下和殿下,实是迫不得已……” 陆祺单刀直入:“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在崇福寺干什么?广德侯没给太常寺递文书就把你赶出家门了?” 皇后提醒他:“陛下,小年后官府都休沐了,若是递了文书,年后才能看见呢。” 陆祺撑住额头:“朕糊涂了。虞夫人,你随朕和皇后来偏殿,你父亲虞旷,朕很佩服他,你是他仅剩的女儿,朕不会怠慢了你,你有什么委屈,就同朕说。准是崔熙那个不学无术的混账又做了什么蠢事!” 此言一出,段家的人都变了脸色。虞旷谋反是大柱国亲定的罪名,崔熙又是崔夫人的侄儿,皇帝对虞夫人这么亲切,不是个好兆头。 虞令容明白这一趟来对了,跟太监走出大殿,摸了摸袖子里的东西,心跳快如擂鼓。 在偏殿内稍候了一会儿,内侍在外间通报,来的却只有陆祺一人,皇后不在。 陆祺让虞令容起身,坐在榻上:“皇后有些乏了,先回寝宫休息。虞夫人,朕没能从大柱国手中救下你父亲,一直心怀愧疚,但凡你的请求,朕只要能做到,都会答应。你如实说,广德侯和永康大长公主把你怎么了?” 虞令容凄然道:“妾身无子,又是罪臣之女,前几日侯爷向大长公主殿下禀明缘由,把妾身给休了。” 第一卷 第94章 庙堂风 她从袖中掏出休书,陆祺看过,慨然道:“你本是一品的诰命夫人,竟落到如此田地。家事朕不好插手,你想回邰州还是留在京城?朕给你拨一座宅子、几亩田地,够你衣食无忧地过下半辈子了。” 虞令容试探了这么久,见他始终面带关切,应是真的想帮自己,借此表明对段家的疏远,平衡朝堂势力。 她摇头道:“妾身虽是一介女流,却也想凭自己的本事谋生,就算是卖艺、做针线,也不至于饿死。陛下天恩,妾身铭感五内,还有一事想禀告陛下——虞家祖上留下了一笔财产,供后人使用,陛下若不嫌弃,妾身愿将父亲留下的族长信物交予陛下,让这笔钱充盈国帑。” 陆祺眼睛一亮:“哦?有此事?” “千真万确。”虞令容解下鲤鱼佩,双手捧着,跪在他面前,“凭此物可去京城的宝成当铺取七缸鲛珠、一缸马蹄金。” 陆祺不接,问道:“这笔钱你为何不自己用,反而要给朕?” 虞令容咬咬牙,凭空编造:“是韩王世子叶玄晖建议妾身如此做的。” 陆祺嘴角的微笑消失了,用杯盖撇着茶水的浮沫:“叶玄晖?你知道他还活着?” 虞令容神态沉静,稽首道:“是。那日他例行公事送侯爷回府,妾身认出他来,责怪他临阵脱逃对不起家父,并以死相逼,他才将陛下救他一事说给妾身听。他是半个虞家人,也知祖产一事,说最好的选择就是把钱交给陛下。 “一来妾身是个被休弃的妇人,并无经商仕宦之能,拿着这么多钱,无异于抱金砖于闹市,甚是危险。二来陛下照顾虞家,若有一天能为父亲平反,就是再多的钱,妾身也愿意交出来。” “倘若朕不能呢?” “那就是妾身和世子的一片报国之心。”虞令容不假思索地回答。 陆祺饮着茶,半晌点头道:“叶玄晖有心了,朕没看错他。虞夫人,你是个聪明人,嫁给崔熙这等草包确然委屈你了。” 他拿起那只玉佩,交给岁荣:“皇后喜欢虞夫人的琴声,这些天就让夫人住在宫里,陪陪皇后。” 虞令容见他终于接过,一个响头磕下去,额角渗出汗:“陛下,妾身斗胆再请您过目一物。” “呈上来。” 陆祺提起兴趣,这心思玲珑的美人向他献了财资,眼下要拿钱买条件了。 虞令容递上一封信:“侯爷在家中对陛下言语不敬,抱怨宫中的赏赐少,听得妾身心惊胆战。有一次他酒后写了书信给族内的兄弟,抱怨您不如先帝宽宏大量、识人善用,说崔家的年轻后辈,一个当大官的都没有。妾身当时为侯府着想,就截了这封信没寄出去。侯爷的书房里必定还有相似的回信,他与崔氏族人往来甚密。” 陆祺读了一遍信上内容,看了落款日期,冷哼道:“崔熙好大的胆子!他们崔家仗着在京城有根基,又是大柱国的姻亲,竟敢如此折辱朕!虞夫人,你且去安顿,朕自有计较。” 虞令容识趣地告退。 跨出偏殿的门槛,御花园的灯火在眼前闪烁,欢声笑语从内侍们的值所飘来,格外热闹。 大年初一,皇宫破例允许宫女太监放炮踢球、嬉闹玩耍,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充满了对新年的期盼。虞令容被这氛围感染,走在花园的小径上,唇畔噙着若有若无的浅笑。 她进宫的目的达成了。 无论结果如何,她已将想做的事都做了一遍,没有遗憾。 星子散落在夜空中,像一只只雪亮的眼睛,俯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虞令容回望着它们,心头忽地一动——那个人,此刻正在做什么呢? 他是否也和她望着同一颗星星? “你会得偿所愿的,我们都会。”她极轻地自语。 正月初五过后,京城便出了几件大事。 神医赛扁鹊行医几十年,第一次收到假钱,外头镀了一层金漆,里头是铅块,只有最上面一层元宝是真的,可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逢人就说他从没遇到过广德侯这样心术不正的病人。 而广德侯辩解说这钱是他夫人给的,去崇福寺要人,却怎么都找不到,转而去了城南一家皮匠铺。邻居告诉他,皮匠铺的黄老板早就带着小姨子跑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哪里能凑出五百两金子?他准是被老板给骗了。这时他才想起立字据的好处,可悔之晚矣。 广德侯来不及找到夫人,家里就来了一队昭武卫,把整座府邸翻了个底朝天,搜出几封对上言辞不恭的书信。皇帝龙颜大怒,将崔熙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又把永康大长公主软禁于郊外,其余涉案者皆依国法处置。广德侯府就此被查封,卸了牌匾,成为了新晋的谯阳郡公康承训的私宅。 朝臣们嗅出了风里的血腥味,皇帝这是要对崔家开刀,崔家多年来依附于大柱国,与段家在朝堂上互相勾连,是扎在皇帝眼里的一根刺。 就说这倒了霉的广德侯,他亲姑姑崔夫人进宫向皇后求情,却连累皇后也被皇帝禁足。 正月十二的早朝,几十名御史一齐弹劾崔氏家主、当今的尚书令贪赃枉法,证据确凿,皇帝宣判其罪当斩,于月底行刑。 一时间,与崔家有联系的官员人人自危。消息传到魏国公府,主屋的灯火亮了一宿,有人看见崔夫人形容憔悴,依依不舍地拉着儿子的手叮嘱着什么。 第二日,府上就来了一群不速之客。康承训耀武扬威地带着禁卫来到门前,宣称有人告发段珪与崔熙这对表兄弟行巫蛊之术诅咒圣上,要拘段珪去内廷问话。 可惜他晚了一步,崔夫人连夜让儿子以遵从父亲遗命为由赶往嘉州探望叔祖、抚慰军士,府中只有女眷和下人。 看似大厦将倾的时刻,皇帝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严厉地斥责康承训做事鲁莽、公报私仇,罚了他半年俸禄,并派人去嘉州劝段珪回京。 不仅如此,他还颁下一道旨意,让大柱国尚未及笄的小女儿入宫为妃陪伴皇后,以示对段家的倚重。 众臣捉摸不定皇帝的心思,有些人以为段家到底与崔家不同,有拥立之功,可接下来皇帝的做法震惊了朝野。 正月十五,皇帝宣一名宿卫军上殿,当众揭开了他的身份,百官这才知道韩王世子没有死在雁回渡的大火中。 叶玄晖自述并未参与虞旷的叛乱,朝廷军认错了尸体。叛乱发生后,他按虞旷的吩咐来到京城打理虞氏祖产,某日凑巧从刺客剑下救了微服私访的皇帝,得了个宿卫兵的差使,后来经过虞旷之女的同意,他把虞氏祖产尽数上交给国库。 因他护驾献宝有功,皇帝重新封他为韩王,赐金千两,令他不日前往堰州就藩,还给蒙冤身死的老韩王赐了个“武”的谥号。 退朝前,皇帝意味深长地抛下一句话:“虞将军谋反一事,十分蹊跷,朕以为他并非狼子野心之辈,或许有小人从中挑拨离间,此事朕会彻查。” * 京城的风波传到溱州时,已是正月下旬。 “陛下给韩王府平反了?” 叶濯灵在书房里连续上了几天课,听到这个消息,脑子都是蒙的。 哥哥恢复了姓名,继承了韩王之位,爹爹也从逆贼同党变成了抗击赤狄的大英雄,这一切听上去都大快人心,可她心里就不是滋味—— 他们一家三口,本来能好好地享受天伦之乐,现在却只能天人永隔。韩王府的荣耀,是用她的委屈、哥哥的隐忍和爹爹的死换来的,其中的利益交换、辛酸艰难,只有她和哥哥知道。 陆沧扛着汤圆,拿着一柄银剪刀修着花枝,神情淡然:“这是好事,你哥哥能回家了。” 叶濯灵觉得他并不怎么高兴,但也不太在乎,反问:“为什么是好事?我爹本就是劳苦功高的英雄,我哥哥本就该继承王位,这是他们应得的,如今却成了嘉奖。” 咔嚓一声,花枝掉在桌上,汤圆伸出爪子扒拉,被陆沧揪着后颈皮扔到地下。 他用丝帕擦了擦手,语气平静:“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们争来的是个好结果,已是万幸。如果每个王公大臣都计较应不应得,天下早就乱成一锅粥了,龙椅年年都要换人坐。” 叶濯灵依旧垮着脸。 陆沧叹了口气,捧住她的脑袋搓揉起来:“我摸摸,你后脑勺是不是长了反骨?” 她的五官被他搓得皱成一团,又舒展开,眯起眼享受了片刻,突然“啪”地打掉他的手:“不许摸我!” 陆沧见怪不怪地举起双手,示意不动她,然后拾起桌上的枝条,丢进篓子里。 叶濯灵继续问他:“段珪呢?他回京了?” “他正在回京的路上。陛下暂时没对魏国公府下手,只惩治了崔家。” 叶濯灵用书本抵着下巴,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天真又无邪:“我看段珪过不了多久就要上西天了,好事,好事。我就等着陛下来个彻底清算……” 陆沧虽知道她恨段珪杀了她爹,却也对她盼着别人死的行为不太认可:“以我的立场,不能劝你放下家仇,但你得想清楚,段家倒了,下一个轮到的是谁。你嫁给我,不是为了当寡妇的吧?” 叶濯灵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陛下将来会对你动手?你鞍前马后四处征战,不就是为了他能坐稳皇位吗?你那么小心谨慎,马屁拍得让他心花怒放,哪还像个功勋卓著的大将军啊。他要是铲除你,就是天底下第一号没良心的大混蛋。” “夫人今日心情果然不错,都替我说起话来了。”陆沧讶异地挑眉,意味深长地笑道,“从古至今的皇帝,没有一个不忌惮功臣的。夫人也别去责怪他,你若坐在那个位子上,未必就比他宽仁大度。” 他顿了顿,又道:“我若是他,早将那群看不顺眼的大臣杀干净了,自然没理由说他的不是。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在其位谋其职,不在其位,便不承其责,也不必虑其事。我选的路和他选的不一样。” 汤圆狐疑地仰起脖子看他,他说的人话太复杂了,它一点儿也没听懂。 可叶濯灵听懂了,阴笑两声,遗憾道:“夫君,你手上有几万精兵良马,封地又这么富庶,我要是你,大柱国一死我就带兵回京奔丧了,谁不让我进城,谁就是阻拦我尽孝。” 陆沧“嘶”地吸了口凉气,快步走到窗边,见外头无人,把窗子严严实实地关上,而后将她身子一翻,气势汹汹地从后面抱上来。 “你干什么?”叶濯灵挣扎。 他使劲搓她的脸,温热的嘴唇也贴到她耳垂上:“不干什么,就看看反骨。” 两人一个纠缠,一个推搡,汤圆兴奋地围着他们绕来绕去,等了半天没看到想看的,失望地垂下尾巴,回到小窝里啃骨头磨牙。 叶濯灵受不了陆沧这样,埋怨:“你还上不上课了!你娘让你教书,你就这么教……” “这么简单的兵法,讲一遍你就会了,偷个闲不好吗?”陆沧一本正经地道。 自从过完年,叶濯灵就拿着绿皮书一头扎进了书房,早上两个时辰,学文事和律史,下午两个时辰,学武备和艺能,每三天有一堂晚课,上一个时辰,是李太妃亲自教她弹琴。该说不说,太妃的琴技出神入化,不愧是连世宗皇帝都夸赞的名家。可上课没多久,她就发现天上掉的不是大馅饼,而是大陷阱——陌生的知识又多又杂,根本没有太妃一开始说的那么简单! 她上完课常常累得什么都不想干,回屋往榻上一瘫,看几页小说话本,摸几块糕点当夜宵,眼皮就要打架了,连洗澡都要陆沧把她生拉硬拽起来,拖去净室。第二天两眼一睁,她又要充当乖巧上进的好学生,看着头顶上吊的小胡萝卜,勤勤恳恳地拉起知识的磨盘。 唯一可以偷懒的只有和陆沧独处的时候,他能给她放个水——仅限于教兵法。至于那些防身术,他教得比她爹还认真,一个动作不到位,他能要她重复十遍。 在这种环境下,叶濯灵的心态多少有些扭曲。 她和李太妃商议后,给汤圆也排了一整天的课,上午学认字画画和天竺语,下午学杂技和跳舞。那天竺来的训犬师当真有一手,把汤圆教得晚上都不起来喝水了,一挨着枕头就鼾声大作,累得像生了个崽。 好在狐狸不像狗,把它惹急了,它就野性大发,汤圆隔三天就可以放一天假。今日叶濯灵让它在书房里呆着,也是想转移陆沧的注意,他手上有只狐狸摸,就能对她宽松点,但她显然估计错误——他两个都要摸。 “夫人这一个月,很是冷落我。”陆沧把她圈在怀里,两片唇瓣移到细嫩的脖子上,轻轻地用牙齿噬咬,“咱们的误会已经解开了,夫人怎么还是不肯让我亲近?” 叶濯灵躲着他,红着脸难堪道:“你不就在……哎,别乱动!” 他高挺的鼻梁在她腮边不停地磨蹭,嗅着她散发出的诱人气息:“每晚都让我抱着你睡觉,又不许我动弹,我却不知娶了妻要受这种酷刑。夫人何时才能再恨我一次?你尽管在我身上作威作福,我经得住折腾……夫人,夫人,求你赏给我吧。” 低沉的嗓音从耳朵里灌进来,“噼啪”一响,细小的火花在头发丝上绽开。他贴着她的身躯越来越热,握着她的手往下伸,让她感受那处极致的忍耐和紧绷,叶濯灵出了一背汗,从头到脚都熟透了,只能听到他急促的喘息,还有咚咚的心跳。 “夫君……”她出口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软绵绵的,就像蚊子哼。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陆沧一下子把她按倒在榻上,意乱情迷地去吻她的唇,右手抚慰地搓着她的耳郭。一阵酥麻从他碰过的地方飞快地蹿进血脉,她半阖着眼,身体深处猝不及防升起一股热流,霎时淹没了五脏六腑,她好像泡在一池温泉里,既舒服,又有那么一丝无法控制心神的慌张…… “汪汪汪!” 笼子里忽然响起汤圆的大叫。 叶濯灵猛地清醒了,才张开嘴,就被陆沧渡来一个又深又长的吻。 他在唇间呢喃:“汤圆饿了,笼子里有吃的。” “它才吃过……” “它饿了。” 汤圆挠挠头,趴下来打了个饱嗝。 日光把屋里照得无比敞亮,几乎能看见空中细微的浮尘,叶濯灵索性闭上眼睛,心想要不给他尝点甜头,让他把定好的出游日子提前几天。 都说男人在这种关头是鬼迷心窍的……她绝不吃亏。 “夫君,我们后天就去海边吧,好不好?”她戳了戳他的喉结。 “王爷,李神医的信到了!” 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 陆沧随手抓了枚荷包,赌气地扔到地上,在她的鼻尖上咬了一口,声线低哑:“哪只不懂事的鸽子送来的,等会儿就送它去炖汤。” 他直起身束着腰带,叶濯灵躺在榻上不想起来,用枕头压住脸,露出一截染红的脖颈。 “快去啊。”她小声道,不知为何有点郁闷。 第一卷 第95章 防未然 赛扁鹊原本要和燕王等人一起回溱州,却因广德侯摔断了腿,被永康大长公主请去看伤,一直耽搁到年后,这会儿他已离开京城了。 陆沧从侍卫那儿取了信,坐在桌后展开细读,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叶濯灵好奇。 陆沧神色凝重,让她看信:“义父的死另有原因。停灵的第一日,堂舅去国公府凭吊,发现屋内熏了大量的香料,是用来掩盖气味的。他重金买通了府内的大夫,听说了一些内情,向我卖个消息。” 叶濯灵咋舌,这赛扁鹊也太贪财了……可能是收了广德侯的假钱,要从别处补一笔收入吧。 她腹诽着看完信,震惊得无以复加:“难怪我们离京那天,大柱国和陛下都没有来送!陛下也许那个时候就知道他死了!” 魏国公府的大夫在腊月初三就被崔夫人请进了屋门,他一进去,就吓了一大跳——床上的大柱国分明已经驾鹤西归了。 崔夫人让段珪劈了一只橱柜,在里面塞满了冰块,又在屋内熏了极重的香。母子俩把大柱国的尸身抬进去,勒令大夫装出给病人诊治的模样,每日按时进出屋子,就这样撑到腊月十一,等家族内的事务处置得差不多,崔夫人才对外宣布大柱国亡故。 大夫还注意到,大柱国的左肩有三个小洞,是被细长的利器扎出来的,但这不足以让他失血过多;他的背部有一大片淤青,是钝器击打后留下的痕迹,正是这一处的伤致命,如果他受伤前服了药,血脉很容易破裂。 段家母子的表现更是奇怪,崔夫人颈部带着伤,态度异常冷静,对丈夫的暴死没有过多的伤感,而段珪在尸身旁魂不守舍,有一次打盹时还做了噩梦,惊醒后哭着对尸体连连磕头,好像有鬼魂来找他索命。 赛扁鹊最后提了一笔,这个知情的大夫在他离京时不见了,约莫凶多吉少,还好他钱给得够多,对方吐露得够快。 陆沧唤来时康,叫他封五十两金子送去邰州答谢,把信放在烛台上烧了。火焰舔着纸张,焦黑的圆圈渐渐扩大,冒出呛鼻的烟气,直到火舌撩上他的指腹,他才回过神,松手让纸燃成灰烬。 “夫君,你打算怎么办?”叶濯灵“噗”地吹开飘来的烟雾,托着腮问。 她浅茶色的眼珠里透出同情,对于大柱国死亡这件事,她从没有在他面前幸灾乐祸过,反而有些同病相怜,因为她的父亲也不在了。 陆沧心头泛上暖意,抚着她的耳朵道:“我虽不信鬼神,却是信因果的。段家的事,我们不要插手,作恶之人轮不到我们来惩治。” 叶濯灵眨着眼:“那个大夫暗示得够明白了。你身为大柱国的义子,就什么都不做吗?” 陆沧点着她的额头:“别想拱火。你也说了,我是义子,不是他亲生的,我是能杀了段珪给他报仇,还是能把他的发妻扭送见官?段珪生性懦弱,绝没胆量弑父,又极孝顺母亲,定是义父和崔夫人在房中厮打,被他误伤了。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义父被段珪误伤致死,他死前会不会原谅自己唯一的儿子?会不会把当家主母扫地出门,换个没家世没眼界的小妾当家?从始至终维系我和段家关系的只有义父一人,他走了,我就成了外人,不该我管的事,我上赶着去管,就是引火烧身,后患无穷。” 叶濯灵听得怔住了:“那……大柱国就这么死了?” “他还能再活过来?”陆沧反问。 叶濯灵瞬间觉得自己才是爱管闲事且心软的那个,在广德侯府的时候,她恨不得把崔熙药晕了塞到麻袋里扔去象姑馆,要不是虞令容管着她,她多少要给那母子俩一点颜色看看。 她语气复杂地道:“我要是有个义父死于非命,怎么也得给杀他的人添些堵,才不管是谁干的。我们叶家的家风就是有仇必报,谁要是动了我家的人,我追到天涯海角也不放过他。” “如果报仇弊大于利呢?” “那也要先弄死他。他不死,我咽不下这口气!” 陆沧笑着摇头:“夫人到底年轻气盛。” 他忽然想起什么,笑容一滞,目光淡下来,手指从她耳朵上移开了。 家风如此…… 有一件事他还没告诉她。 “今日的课上完了,夫人带着汤圆歇会儿吧,我还有些事要办。” “别忘了跟太妃说,去海边去海边!” “知道,知道。”陆沧拎开她扒拉的爪子。 书房外,燕王府的长史吴敬等候在走廊上。 陆沧与他说了赛扁鹊打探到的消息,两人走到前一进院子,去了迎鹤斋。此处原先是老郡王的书房,后来用作陆沧读书习字之所,长大后他常在这里接见亲信。 “陛下处置了崔家,迟早要对段家下手。”吴敬站在书案前,给陆沧沏茶,“陛下赐给魏国公府金银,又册封皇后之妹为妃,是为了安抚段家,让段珪以为回京是安全的。大柱国死得突然,段家没有顶梁柱,段珪一旦回京,后果堪忧。” 陆沧道:“崔夫人护子心切,让段珪连夜出京之前,必定嘱咐他近期不要回来。陛下派人召他回京,路上恐生变故,我们且静观其变。” “小人还有一言,料想王爷听了不自在。” “你说便是。” 吴敬直截了当地指出来:“陛下对您的舅兄十分器重,不仅恢复了他的韩王之位,还加封他为堰州刺史,给了他都督州内军事之权。据说他和康承训的关系也不错,有人看见他出入康承训的私宅。陛下此举是在削弱您的势头,这和当初他登基时重用您、疏远旧臣的举措如出一辙。” 陆沧不显半点愠色:“时来运去本是世间常理,我无意与人争风头。” “王爷胸怀坦荡,但您不能保证韩王也光明磊落。您带兵剿了他的师父,又奉大柱国之命诛杀他父亲,他一定怀恨在心,还有那康承训,先前就对您出言不逊,这两人相谈甚欢,不是好事。小人为王府奔走二十余年,对人从来没有看走眼过,您这位王妃虽面善,心眼却多,小人斗胆问王爷一句,若有一日您与韩王针锋相对,王妃是会向着您,还是会向着她兄长?王爷没有害人之心,却不能没有防人之心啊。” 陆沧听罢,温言道:“你说的我都明白,我自有威慑叶家人之法。至于康承训,他做的那些事,未必都是他自己的主意,此人树敌太多,不需我出手压制。” 吴敬露出惊讶的表情。 陆沧见他不信,取了钥匙,打开书架最上面的一个抽屉,从里头拿出两份文书:“这是华仲的口供,我让他画押了真假两份供词。” 作为心腹,吴敬知晓在堰州发生的事,这口供却是第一次见。 左边一份是实情叙述,详细说明了华仲勾结襄平郡主犯下滔天大罪的经过,右边一份则是陆沧为自保而编造的内容。 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时康带着金龟和盖了柱国印的“亲笔书信”去了梁州,徐太守又得到了银莲送的信,虽然这些东西最后都回归到陆沧手上,但他仍心有余悸——万一徐太守声称自己见过燕王谋反的证据,迫不得已才装糊涂,事后某天变卦,告发燕王有反心,这要如何是好?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被徐太守知晓,无异于有个把柄落在了他手里。然而陆沧无意杀人灭口,只要徐太守不与他为敌,他就不会用假供词挑起事端。 在这份供词上,华仲承认自己收了流民军的钱财当内应,从流民军那里听说徐太守一直在暗中给予他们帮助。按照这个理由,陆沧想好了应对的说辞:他故意让时康先一步去沃原仓调四十万石军粮试探,只要徐太守给征北军开仓,徐家就是向着朝廷;如果不开,就是与朝廷为敌。信中提及的“开溱州府库发两个月军饷”,是因为他不知何时能回封地,以此安稳军心。 除了华仲的画押,他还可以找到那个怂恿流民军开战的小妾,让她证明徐家确实与流民军有联系。 “依我看,王爷应该告诉陛下实情。王妃一介女流都能闯出这么大的乱子,她的同胞兄长必然也不是省油的灯,韩王不值得陛下这么信任。”吴敬严肃道。 陆沧把口供叠好收回信笺里。 他确实想过预先准备好奏书,以防真的有那么一天要和叶家翻脸,但思来想去,终究作罢了。 “还不到时候。这东西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只要呈上去,就没有回旋的余地,我宁愿它永远也用不上。”陆沧摇头道,“吴长史,劳烦你去和母亲说,我想下月初陪夫人去海边散心,大约要七日,请母亲把课业往后推一推。” 吴敬应下,出了迎鹤斋。 太阳西沉,窗棂的影子在地上移了几格。陆沧顺手整理好笔墨纸砚,胸口莫名地发闷,仿佛有颗石子在骨头下硌着他。 他在书架旁伫立一刻,估摸着离晚饭的时辰还有一会儿,独自从斋堂后门出去,穿过九曲回廊,走到最后一进院落。 这第五进院子原是给家中未出阁的女儿住的,二十多年来主屋空置,东西厢房作了侍卫的班房。东北角上不起眼的小屋守着两个侍卫,见陆沧来,带他从屋内的小道进入地牢。 “王爷,我们听吴长史吩咐,从不和新来的那个犯人说话,每两日给他送一次饭。” “你们上去吧,不必跟着我。” 稻草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牢里阴冷潮湿,羊油灯幽幽地燃着。关押在王府地牢里的人无一不是重犯,有的是失手的刺客,有的是犯了重罪的仆人,陆沧从一间间石室前走过,两侧响起微弱的呼救和哀求,他充耳不闻,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单人牢房。 黑皮靴停在铁栏杆前,靴面的螭龙纹映着微红的火光,如同金属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铁锈。 牢里的犯人被绑在一根木柱上,四肢被锁着,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鞭痕。这些伤已经愈合了,但他的右胳膊弯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双腿也断了。 那人听到脚步声,慢慢地转过头来,声音沙哑粗砺得不像样:“王爷,求你给我一个痛快吧……我今生犯下大错,只有来世再偿还了……王爷,求求你让我死吧……” 油灯照亮了他的面孔,如果段珪在场,定会大吃一惊—— 此人竟是本该死在堰州的华仲! 堰州的战事结束后,他就被燕王府的护卫秘密带来溱州,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由于受尽折磨,他须发尽白,整个人苍老了不止十岁,但归功于从叶濯灵那儿缴获的十几根紫金参,他仍然苟延残喘地活着。 留着华仲,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震慑叶濯灵,如今她的态度有所好转,这人就似乎没用了。 而且段珪宣称华仲在探路时遇害,倘若真有用上他的一天,对皇帝解释他还活着也需费一番口舌。 陆沧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毒药。华仲往前爬了两步,铁链哗哗作响,似哭似笑地磕起头来: “让我死吧,快让我死……” 陆沧俯视着他,心生感慨。华仲怎么说也是和他一起作战过的人,在大柱国身边的时日比他还长,他看到华仲,就想起义父的音容笑貌。 “大柱国薨了。他生前待你不薄,你到了地下,别去见他。” 华仲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沉默地低下头。 陆沧把药丸递过去。 华仲看着那粒毒药,眼里流出恐惧,可不见天日地活着更让他恐惧。他下意识地哼起一首军中的曲子,那是多年以来军人们面对铁蹄刀枪振作士气的歌谣,他唱得越来越大声,两行泪滑了下来,颤抖地伸出枯瘦的手。 可就在他即将碰到药丸的那一刻,面前那只掌控生死的手掌突然收了回去。 他看见陆沧的脸上显出一种极度复杂的神情,那双深黑的眼虽然注视着自己,却像望着另一个人,然后他听到了宣判: “本王再留你活一阵,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你。” 陆沧带着毒药转身离开。 他说不清听到歌声的那一刻,心中是什么感受。当初他带着援军赶到草原上,老韩王和他残存的十几个部下就唱着这首歌,他们是真正的英雄。他也曾在邰州军的军营里听过士兵们唱这首歌,新继位的韩王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也许是他充当了杀人的帮凶,所以内心深处才会有不安和愧疚,正因这不安和愧疚,当他想起叶濯灵充满恨意的眼睛和拼死一搏的做派,就会天然地产生防备心。 现在远远不到揭露她罪行的时候。 但也没到华仲可以死的时候。 第一卷 第96章 船中谋 溱州河道密布,州治永宁城是四方水路的枢纽,堪称江南最繁华的县城。出了十五,商贩们重新开张做起生意,城南临河一片的三大街八大巷车来车往,热闹非凡。 入夜后,河面倒映着无数星辰般的灯火,一钩淡月被衬得黯然失色。石桥下驶过一艘朱红的画舫,檐角悬着金铃,船头立着彩凤,装饰得极为富丽,二层雅间内的贵人们正敞着窗户品茶听曲,好不惬意,丝毫没注意到甲板上飘来了微弱的哭泣。 “我们醉云楼花了十两银子把你从人牙子手上买来,叫你跑!叫你跑!” 一个裹绿头巾的大汉眼疾手快地揪住缩在角落里的女童,挥着木棍狠狠揍了两下,拎小鸡似的把她拎进后舱。 “我不要陪客人……爹!娘!我要回家……”女童哀求的哭声消失在船舱里。 “吱呀——” 正对画舫的窗户被关上。 这是一艘毫不起眼的乌篷船,离河岸有两丈远,右面被庞大的画舫遮住。篷子两头垂着厚实的布帘,半丝灯光也透不出来,如同一个黑漆漆的幽灵漂浮在水上。 “大隐隐于市,你可真会找地方。”关窗的那人坐在篷内的矮桌后,啜了口茶,“还是故乡的茶喝着舒坦,咱家入宫多年,还挂念着王府那几亩茶园呢。” 若是刚才那艘画舫上的老爷们看见他手里的茶,必然会大呼暴殄天物——这粗陋不堪的瓷杯中装的竟是千金不换的玉笋芽,每年溱州给京城上贡也不过两斤。 “岁总管,这是去年晚收的茶叶,我带了一罐给您。” 坐在岁荣对面的是一个戴着皮面具的男人,青衣朴素,语气熟稔中带着恭敬,从褡裢里拿出一个錾银镶琥珀的小罐子,推过桌面。 岁荣笑道:“你倒有心,上次在京城见面,我顺嘴提了一句,你就记住了。咱们不见外,我就长话短说了,上个月大柱国一死,崔夫人就带着儿子进了宫,两人指天发誓说燕王殿下是段贵妃生的,自打从娘胎落地,他就被大柱国抱到南康郡王府避风头,李太妃也知晓内情。陛下派我来秘密查访此事,我因宫里有些事耽搁了,近日才赶到,在城内打探一番,无所收获。你可有头绪?” 男人的双手拢在袖中,垂目望着杯中清湛的茶水:“陛下是要还王爷清白,还是……” 岁荣仿佛没听到这句话,自顾自地道:“我临行前,陛下曾说拿不定主意就来找你,他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还说——” 他盯住男人的眼睛,缓缓开口:“他很喜欢你醉酒后写的飞白,恨不得让全天下都来欣赏。” 男人一震,想起自己多年前被夺走的书画,上面的内容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他的心头涌起一股森冷的恐慌:“我明白了。陛下要的证据我会尽力去找。” 岁荣点头,品着茶:“我在溱州只能待到二月初,你务必动作快。” 两人沉默地对坐一刻,男人忽然问道:“岁总管,你从前就知晓王爷的身世,只不过没告诉任何人,对吗?” 岁荣没有直接回答:“风言风语不足为信,外人再怎么猜,也是枉然。” “其实陛下无需如此。”男人喃喃道,手指攥紧茶杯。 “你不想做?” “不,只是……拿捏燕王府,方法不止有这一种。” 岁荣道:“陛下的命令,我只能服从,你如果有别的想法,可以直达天听。这几年陛下对你睁只眼闭只眼,让你在店里抽了不少利润,你应该给他传递过消息作为回报吧。” “总管耳聪目明,在下佩服。” 两人在狭小的船舱里又谈了几句,河上的夜色愈发深浓,岸边的灯火也愈发辉煌。悦耳的丝竹声荡悠悠地随风飘来,隐约夹杂着扫兴的叱骂。 一更天的梆子在街巷里响起,男人整整衣衫,站起身告辞。 岁荣笑道:“画舫上那孩子哭得可怜,我看你是坐不住了。你去吧,我不送了。” 男人无奈地摇头:“他们醉云楼不是第一回了,准是从哪个拐子手里买来的孩子,这么小就出来陪客……唉!我今日见到了,就不能不管。”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岁荣感叹。 男人移舟登岸,很快消失在柳树林中,惊起几只宿鸟。 仅一街之隔,城隍庙前的集市人山人海,吆喝声、醉汉的呼噜声、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 每月逢五,县城就有大集,这是出了年节的头一场,戏台上的花旦拼了命地亮嗓子,拿着一纸诗文和俊面小生谈情说爱,引得一群百姓拍手叫好。 “汤圆,不许乱蹿!” 叶濯灵在戏台边回头望去,侍女抱着新买的糕点果子,被人潮挤到了一丈开外。锣鼓咚咚锵锵,周遭的观众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她被身后的大婶一撞,头上的帽子掉了,就在抬手系回去的那一瞬,汤圆将身一扭,倏地从她手里抽走狗绳,一溜烟跑到了台上。 “快下来,别捣乱!” 叶濯灵急急地冲它招手,它倒好,立起身一个劲儿地朝旦角作揖。众人以为这是戏班新出的花样,都哈哈大笑,赏钱如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盘子里。 那盛装的花旦也忍不住笑了,还没摸到汤圆的脑袋,它便闪电般一跃而起,叼住桌上的纸蹿回叶濯灵身边,用嘴筒子把抢来的东西往她手里硬塞,然后昂首挺胸地蹲坐在地摇尾巴,一张甜美可爱的瓜子脸上写满了“快来夸我”四个大字。 叶濯灵要多尴尬有多尴尬,把沾着口水的纸在它的皮毛上擦了两下,还给花旦,连声说抱歉。 “小坏蛋,还学会声东击西了。”她使劲揉了一把汤圆的耳朵。 汤圆歪了歪头,咬住叶濯灵的裙角,拖着她往外走。 叶濯灵摸不着头脑:“你到底要干什么?” 此时青棠终于挤了过来:“夫人,咱们该回去了,这儿人太多不安全。” 汤圆听懂了,急促地叫了两声,朝街边的小吃摊努嘴。叶濯只得跟它走过去,闻见一股熟悉的味道,恍然大悟——这孩子是在温习功课,向她讨奖赏来了! 吴长史请来的训犬师堪称孔圣人再世,不仅教会了汤圆十以内的算术,还教它认了十几个字。最近汤圆在做寻宝的训练,只要把花园里带字的纸找出来交到训犬师手上,就能得到一枚小鱼干。 它离成精就差临门一脚,适才闻到烤鱼的香味,又看到戏台上有带字的纸,就按自己主意挣鱼干了,完全没考虑主人是否需要那张纸。 “真拿你没办法。青棠,你去那边买三串烤柔鱼。” 汤圆的双眼立刻笑眯成两弯月牙。 戏台是临时搭起来的,紧挨着鲜鱼行。傍晚铺子打烊前,黄鱼、老鸦鱼、海里羊之类的好货都被人挑走了,剩下些廉价鱼虾,养活了这里的小吃摊主。 青棠拿着三串烤鱼回来时,汤圆的口水已经滴到地上了,急不可耐地跺脚。叶濯灵叹息着把其中一根没洒佐料的烤鱼丢给它——它如今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田鼠肉干的地位一落千丈,它最爱吃的零嘴变成了不加盐的柔鱼干。 这种鱼形似乌贼,通体柔软无硬骨,蒸着吃嫩滑弹牙。为了长久保存,疍民会把柔鱼晒成干,再撕成一条条,吃的时候加佐料烤一烤,别提有多下酒。 叶濯灵也无法抗拒这种美味,啃着洒了茱萸粉的香辣烤鱼,含混道:“时候差不多了,回去吧。” 两人避开扎堆的人群,沿着主街走出集市,就在转过街角时,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从巷口跑出来,一头撞上叶濯灵的腰,她的烤串“啪嗒”掉在地上。 “谁家的孩子,怎么不看路啊!”青棠抱怨。 叶濯灵的第一反应就是遭了扒手,下意识抓住荷包的系带,随即感到一个纸团被塞进了自己手里。那孩子道了声对不住,转头就跑,在不远处投来一瞥,灯火照在他的脸上,五官和成人无异。 竟是个侏儒。 她心神一凛,握拳垂下手,给汤圆闻了闻纸团,汤圆没有异常反应。 青棠也看到了侏儒的脸,叫起来:“怕不是个剪绺的!夫人您快看看有没有丢银子。” 叶濯灵借坡下驴,在荷包里摸了摸:“哎呀,少了个五两的元宝!” “我叫暗卫去追。”青棠就要吹哨子。 “不用,我人没事。只是小钱而已,别劳动护卫了,他们也辛苦。” 一路上叶濯灵把嘴闭得紧紧的,等回到王府,进了净室坐在马桶上,才正大光明地展开纸团,这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是哥哥的字迹! 哥哥让她到城中某家裁缝铺拿信,说有新的发现。 信笺太大,那个侏儒没法避着侍女给她,所以先塞了这个纸团。 外间响起脚步声,她忙把纸团放在灯上烧了,将灰烬倒在马桶里,又在灰上盖了一层香砂。 “夫人,你在里头吗?” “我好了,马上出来。” 叶濯灵腹诽,这么大个屋子,就不能辟两个净室吗? 她洗完手出来,陆沧褪着袍子,往衣桁上一挂,边走边道:“去夜市玩得怎么样?” 叶濯灵歪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汤圆: “挺好的,我们买了许多糕点,还看到有人卖烤鱼,我和汤圆都很喜欢吃。” 陆沧的声音隔着帘子飘出来,伴随着哗哗的洗漱声:“饿了就去酒楼吃。鱼虾容易坏,路边摊用的都是不新鲜的鱼,下料又重,吃了要闹肚子。” 叶濯灵很烦他说教:“你管我,我就爱吃那个。” 陆沧拿她没办法,在盒子里取了两枚香丸,移开马桶的漆木盖子。 “二月二龙抬头,我带你去白沙镇赶大集,在那儿住几天,镇上卖的鱼都是刚捕上来的,你们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汤圆兴奋得嘤嘤直叫。 叶濯灵也咧开嘴,又抱怨:“你就不能出来再说吃的吗?” 陆沧在军营里粗糙惯了,没当回事,继续道: “对了,二月初八是佛祖胜缘日,以往我都陪母亲去普济寺听法会,这次在镇上回不来。二十七你没课,咱们就提前带着供品去寺里进香,拜完佛可以在城里逛逛。” 叶濯灵和汤圆对视一眼,都笑逐颜开。愉悦的笑容还没从脸上消失,一人一狐的肚子就咕噜噜响了起来,紧接着肠胃就开始剧烈的绞痛。 汤圆哀叫着从窗口跳了出去,叶濯灵则脸色苍白地扶着花罩挪腾到净室外,死死揪着门帘: “快!你快出来!我肚子疼!” “马上就好。我就说路边摊不能吃……” “你这个乌鸦嘴,快给我出来!”叶濯灵急得跺脚。 陆沧很大度:“你进来就是了,这儿不还有一个备用的吗,我不介意。再不行就去耳房用下人的恭桶。” 叶濯灵捂着肚子冷汗直流,咬牙切齿:“你在这我上不出!别多嘴了……嘶……要命,我嫁给你不是为了跟你抢净室的!” 等了片刻,陆沧快步走出来,用帕子擦着手上的水珠,关切地问:“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叶濯灵捶了他一下,飞快地蹿进净室,把裙子一掀,舒了口气:“不用,你以后管好嘴,不许再咒我!” “谁咒你了。我去给你找点药。” 她的嗓音带着哭腔:“你再找包泻药,给鲜鱼行外面那个六尺高麻杆儿似的摊主灌下去,今晚我不睡,他也别想睡!” 不新鲜的烤鱼威力极大,好在叶濯灵只吃了一串,出了三趟恭,冷汗总算止住了。她洗了个热水澡,又喝了半碗苦到令人发指的汤药,守着拉肚子的汤圆,姐妹俩直到三更才睡下。 翌日她想以身体虚弱为由逃一天的课,结果李太妃一大早竟亲自来看她了,她当然不能说自己病得重,最后只免了半天的功课。 “你的身子还是太弱了。三郎带你去普济寺,我叫他给你求个平安符挂在身上,很灵的。” 叶濯灵用脸颊蹭着她温暖的手掌,撒娇: “娘,我有这个福气住进王府,还要什么平安符啊,夫君会保护好我的,是不是呀?” 陆沧被她激出一身鸡皮疙瘩,用喝茶掩饰不自在。 李太妃道:“女孩儿家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碍着儿子坐在床沿,她咳了声,“虽然三郎是个能担事的,但他也不能时时都在你身边,你要多顾着自己。” ……男人靠不住,平安符就能靠得住吗? 叶濯灵不好直言,顺从地应下,目送李太妃离去。 “喂,你在想什么?”她不客气地问陆沧。 陆沧从腰带的吊坠上收回目光,悠悠道:“在想……给你加半个时辰的强身健体课。” “我讨厌你。”叶濯灵翻过身不理他了。 第一卷 第97章 传密信 大事耽搁不得,傍晚吃过饭,她就带着两个侍女和一个暗卫上街,说要找那烤鱼摊主的麻烦。 青棠一马当先,气势汹汹地叉着腰跟摊主理论,惹得街上的百姓都看过来,叶濯灵则借机和绛雪在附近逛,没几步就走到了哥哥所说的裁缝店。她找了个由头支开绛雪,向伙计取了信件,在换衣裳的小间里撕开火漆,对着烛光细细看起来。 这封信的确是哥哥写的,笔迹刻意做了改动,也没有落款,但她通过某些字多出和减少的笔画认了出来,这是以前他教过的通信方法。 信里说,哥哥在京城待了几个月,和虞令容搭上了线。虞令容把祖传的财产献给了皇帝,假称是哥哥的主意,皇帝一高兴,就恢复了他的王位,还封他做了堰州刺史。其实虞令容偷偷留了一缸鲛珠,按父亲的遗嘱分了哥哥一部分,这些钱再加上皇帝的赏赐,足够他在堰州东山再起了。 这件事叶濯灵大致了解,却没想到是虞令容一手促成的,她继续往下看,眼睛瞪大了: 【吾与尔嫂情投意合,待堰州事定,接其北上……】 等等,她怎么多了个嫂子? 哥哥什么时候和虞姐姐好上了?他守完孝还要娶虞姐姐?! 叶濯灵的下巴都快落地,她万万没想到温雅守礼的哥哥能做出勾引寡妇……不对,是勾引良家妇女的事,而且他们怎么好几年前就互相倾心了?她这个当妹妹的,还有爹爹那个大老粗,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回家的时候压根没提过喜欢谁,虞姐姐也从未说过喜欢他…… 镜子里映出叶濯灵呆若木鸡的表情,她只能察觉到银莲和徐季鹤有些意思,哥哥和虞姐姐的这种关系,她真的一点也瞧不出来。 “好啊,你这个锯嘴葫芦,在外头有了心上人,连亲妹妹都瞒着……”她拿着信纸嘀嘀咕咕,再往下看,抱怨戛然而止。 哥哥去崇福寺探望被休弃的虞令容,从她口中得知了一个极重要的消息—— 虞旷举兵前,曾给女儿寄过一封家书,其中不仅交代了祖产的所在,还向她吐露了自己的苦闷和愤怒。 去年三月,有一个叫芸香的宫女托人送信给虞旷,约虞旷在青邑城中见了面。 芸香原是虞太后的贴身侍女,也是虞家的家生子。七年前,虞太后和先帝与大柱国不睦,最终母子俩都横死宫中,死因到如今都是个迷,有人说是大柱国捅死的,有人说是大柱国毒死的,而大柱国发誓他们都是自尽的。 虞太后一死,身边的宫女也跟着被处死,唯有这个芸香逃过一劫。她的对食是个颇有权势的大太监,让人给她替死,把她换出了宫。她隐姓埋名回到家乡,过了几年平静日子,去年正月得知自己身患顽疾,即将不久于人世,有感于太后和虞家对她的恩情,便想在死前把知道的内情告诉虞旷。 据她所说,段元叡曾经逼奸虞太后,致使她怀有三个月身孕,被先帝无意中发现了。太后无颜面对儿子,就喝药落了胎,段元叡本来很期待这个有他血脉的孩子出世,大怒之下便一杯鸩酒毒死了太后。先帝忍辱负重,装作不知此事,当天把他叫去寝殿商议国事,在冠冕里藏了把短刀,结果动手时太过紧张,没捅进要害,反而被段元叡划了一刀。殿中埋伏的三个侍卫见到皇帝流血,吓得战战兢兢,竟连武器都拿不稳,段元叡老当益壮结果了他们,回头见先帝倒在地上气息微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也一刀送他上了西天。 芸香的描述和外界所传的流言很相似,只是多了一些细节,她又是太后的亲随,所以虞旷就相信了。这事于太后的名誉有损,他没有告诉除了小女儿之外的任何人。 叶濯灵震惊地捧着信纸,半晌才回过神。虞师父出身世家,极重视人伦道德,他知晓段元叡玷污自己的女儿,肯定崩溃了,难怪赛扁鹊说他气得旧伤开裂,从来没有这么愤慨过。 信的末尾,哥哥表示他已派人去芸香的老家打听,如果芸香是受人指使的,那么事情就不简单了。另外他还雇了刺客去追杀段珪,想在回京的路上解决此人以报父仇;最后还不放心地叮嘱自家妹妹,如果夫家不给她钱花,过段时日就去某地取金条,再过不惯只管一封信送来,哥哥接她回堰州住。 “夫人,您要我帮忙吗?”绛雪见叶濯灵久久不出来,在隔间外问道。 “啊,不用不用。” 叶濯灵把信烧了,心事重重地换上新裙子,出来和裁缝掰扯了几句。店铺外站着个低矮的身影,好像是昨日那个侏儒,只是一瞥之间,他便消失在了人流如织的大街上。 这人专门负责传信,哥哥给了他一颗鲛珠,这么高的身价,应该是能避开暗卫的好手。 回到王府,叶濯灵还在想虞家和大柱国的恩怨。 陆沧看出她闷闷不乐,蹲在榻边问她怎么了,她随口搪塞过去,望着他起身离开的背影,又叫住他: “夫君……”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犹豫不决。 陆沧笑道:“你直说就是了,今日怎么吞吞吐吐的?” “就是……” 叶濯灵欲言又止,那句话堵在嗓子眼,还是没能冲出口。她想问他大柱国到底是不是那种人,可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他那么崇敬大柱国,说出来的话很难公正,如果他们发生争执,那还不如不问。 陆沧奇怪:“我是你夫君,你就算问我想不想造反,我心里也能受得住。你到底有什么大逆不道的问题不敢问我?” 叶濯灵摆出一副天真的神情,问了个劲儿大的:“你这么殷勤带我去海边玩儿,是不是因为你娘不看着你,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把我关在屋里生宝宝啊?” 陆沧深吸口气,一字一顿地道:“我看上去有那么骄奢淫逸?” 她点头:“你上课的时候教着教着就要对我动手动脚。” “那是因为……”陆沧撑住额头叹息,“算了,跟你说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懂。” 叶濯灵不高兴:“我怎么不懂了?你脑子里整天就想那些。我告诉你,我就是不想生孩子,生孩子可疼了,运气不好还要丢命。” 陆沧无所谓:“母亲不是说了吗,三年之内不考虑养孩子,我的药都配好了。肚子长在你身上,生不生是你的事,将来有一天你想生了,自会跟我提。” 他喝着茶,又补了一句:“你想生我还不想养呢,生出来都跟你似的,我就是有九个柱国印也不够你们娘俩折腾。” 叶濯灵狐疑道:“你在嫌弃我?” 陆沧觉得他这夫人是真难伺候,再来一个跟她有几分相似的娃娃,他势单力孤,如何招架得住? 他转念一想,又笑了,她这是怕被他嫌弃吗? “我要是嫌弃你,为什么对你动手动脚?傻丫头。”他捧起她的脸熟练地搓起来,把她搓成一只熟透的桃子,在她耳边郑重道,“因为我喜欢你,懂了吗?我在韩王府就说过,你忘到天边去了。” 她的脸颊在他掌心发烫,那双棕绿的杏眼闪过慌乱,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陆沧在她的眉心吻了一下,美人尖上的几根小绒毛立时竖了起来,像是受惊的猫尾巴。 “可是……”她语无伦次地道,“在韩王府,那是我装的……” “那也是你。”陆沧丢下四个字,眉眼含笑地望着她。 叶濯灵再听他说话,心脏就要跳出来了,捂住耳朵躺在榻上,面朝墙壁,嘴里咕哝着,陆沧俯身一听,却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戳了下她的鼻子:“你有这佛性,后日去庙里念。” “不许摸我!”她凶狠地咬了一口他的指尖。 陆沧甩着手后退:“行,你念吧,记得写课业。” 叶濯灵更沮丧了。 李太妃批准夫妻俩出门游玩,初一走,初九回,这两日先生们加倍地给王妃布置功课。二十七的清早,陆沧命吴长史和管事把准备好的供果香烛搬上车,再回房叫夫人起床,叶濯灵昨晚挑灯夜战写算术题,再一次起迟了,来不及吃早饭,洗漱更衣后被陆沧扛上车,在车里随便对付几口糕饼,才有了些精神。 途经市中,百姓的议论飘进耳朵,她叼着马蹄糕,撩起车帘一看,后头跟着七辆黄杨木的牛车,用铁皮包着车轴,不禁咋舌: “王府要运这么多东西去普济寺吗?” 别说做一场法会,这派头做十场都够了。 陆沧道:“我们这里有规矩,凡是香客来寺里拜佛,都能取三柱不要钱的香。这些香是富户捐来做功德的,每年母亲都会给寺里送上几车。我替她把做法会需要的蒲团、蜡烛也一并送去,方便她轻装简行。” “你这做儿子的挺周到。”叶濯灵夸他。 “我长年在外,封地的事都由她打理,回来体谅她是应该的。其实我也不爱听讲经说法,咱们到了那儿,见见住持就走。”陆沧用帕子揩去她嘴角的面渣。 “对了,你生母家里还有人吗?过年也没见你外祖家的亲戚来拜访。” “只有一个舅舅,多年未见了。”他语气冷淡。 夫妻二人东拉西扯说了会儿话,辰时牛车到了城外的鹧鸪山,再走一段就进了山门。 普济寺是方圆百里最大的佛寺,三百年来几经兴废,大雄宝殿里有一尊灵验的释迦摩尼金身像,因此香火格外繁盛,养着一百多个僧尼。 寺里的住持是个七十多岁的白胡子老僧,和燕王府的人很熟,笑着将王爷王妃引进宝殿,叫一众小沙弥去搬车上的东西。 “夫君,那三炷香真不要钱?”叶濯灵扯扯陆沧的袖子。 陆沧无奈:“不要钱,你去拜吧。” 叶濯灵只有在走投无路时才会想着烧香拜佛,不过今天来都来了,也不用她掏腰包,于是便取了三根线香,默默地许愿: “佛祖有灵,小女子一愿爹爹托生个清平盛世好人家,二愿哥哥长命百岁,三愿早日报得父仇,让段珪给爹爹偿命。” 她把香插到香炉中,忽然发现忘了给自己求个平安,可如果再拿一炷香,就要给钱了。虽说住持看在燕王府的面子上肯定不会收,但她得全礼数给出去…… “夫君,你不许愿吗?”叶濯灵期待地问。 陆沧来过这里许多次,没什么兴趣:“我就不用了。” “哎呀,来都来了。”她瞟了眼和吴长史说话的住持,拿起三炷香塞到陆沧手中,踮脚在他耳畔道,“你帮我许一个,就说让我无病无灾活到一百岁;第二个愿望,让汤圆下辈子投个人胎;第三个你就随便说吧。我的生辰八字你记得,一定要先跟佛祖报了再许啊。” 陆沧哭笑不得:“你怎么节省成这样?” “快去快去。” 他只得依言去插了香,在蒲团上姿势端严地跪拜,叶濯灵盯着他念念有词的嘴唇,辨认出他确实在报八字,才放了心。 走出大雄宝殿,她问起来:“你第三个愿许的是什么?” 陆沧没回答,把腰间鹿皮革带上挂的牙齿取下来,抬起她的左手,放到她掌心: “夫人,少兴风作浪,多积德行善,如此才能长命百岁。” 叶濯灵一愣,那枚小小的智牙在手心里戳着她,有些硌。她摊开手掌,牙齿根部镶嵌的银边被擦拭过,闪闪发亮,表面镌刻的经文在阳光下透着殷红,像是浸着血色,有种诡异的美感。 “这不是你娘给你保平安的吗?” 说实话,这小玩意倒挺别致的,当初她还用一根劣质玉簪骗到了手,可惜被他夺了回去。 “你收着吧。等哪一天你想咒我死了,它还能派上点用场呢。”陆沧打趣道。 他的牙齿在手里发烫,叶濯灵就像捧着一颗烤熟的栗子,不知要放到哪里才好,心头那阵无法描述的复杂情绪又泛了上来,扰得她浑身不自在。 陆沧见她还在发呆,啧了声,把牙丢进她的荷包里:“回头让人做个托子,戴在手指上,这个据说比一般的平安符灵验。” 她强烈抗议:“我才不要拿它做戒指,看起来好傻!” “那就吊在钗子上,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好看。” ……男人的思路太可怕了! 叶濯灵十分无语。 日头升高,两人去普济寺后院的茶室歇脚,等府中的侍女小厮拜完佛再走。 叶濯灵在屋里闲不住,坐了没一会儿就带着青棠出去转悠,把天王殿、药师殿、文殊殿都逛过,对这里金光闪耀的菩萨们啧啧称奇——溱州富裕,佛像都比北疆寺庙里的要丰满一圈,看着很是喜庆。 主殿后是一栋三层的藏经阁,碧树掩映,朱阑金瓦,是个庄严的所在。此时众僧用过早饭,要么在斋房内禅修,要么就在干执事们交代的活儿,有几个僧人抬着水桶在藏经阁的台阶上做洒扫。 叶濯灵想进去逛逛,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尼姑在门口拦住了:“这位檀越,我们这儿不给外人进。” 第98章 普济寺 这小尼姑生得水灵,声音就如那柳梢头的黄莺,极是悦耳动听。叶濯灵朝她施了一礼,和青棠退回参天的古树后,悄悄问起来: “寺里的比丘尼有多少个?” “大约二十个。” 叶濯灵半信半疑:“这小尼姑也太清秀了,你们这里的庙怎么和尚尼姑混着收啊,不怕出事吗?” 青棠道:“尼姑们深居简出,只有开法会才与和尚一起打坐,这孩子可能有事要办,所以才白天在外面行走。普济寺原先只有和尚,十几年前寺里换了一个天竺来的高僧当住持,他不讲男女之分,收容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妇人,后来到这安身的尼姑就越来越多了,近年倒是没有。” “这是为何?” 青棠兴冲冲地提起:“这就是咱们家太妃的功德了。溱州原来经常闹水灾,穷人背井离乡,其中就有许多活不下去的妇女。后来太妃带头出钱,在上游修了好几座堤坝,已经有四五年没发过大水了。水坝是吴长史和工匠们一起设计的,他就爱钻研这个,您别看他吃穿用度和主子一样,他早年也受尽了苦,就是因为家乡水灾才来到凤原郡谋生,被太妃相中了。” 叶濯灵想起来了:“难怪太妃让他给我上水利课!他前日还跟我说夏天湖面龙吸水是什么样的呢,我都听呆了。” 正说着,藏经阁前起了喧哗。 “……这台阶都踩脏了,你帮我们重新扫啊?”一个大块头胖和尚叉着腰质问。 那小尼姑的嗓音带着哭腔:“你不要欺人太甚,是你刚才不规矩,我才踩了台阶的。” “哎?你们听听她说什么!你们看见我对她动手动脚了吗?”胖和尚问身边拿着扫帚的同伴。 那几个和尚嘻嘻哈哈的,都说没看见。 胖和尚又嗤道:“住持慈悲为怀,把你这个小戏子收进佛门,你却凡心未了,连规矩都不守了,专捡我们在的时候来藏经阁。呵,你就是为了看男人吧?” 小尼姑憋红了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我没有!是师姐说燕王府送来了很多佛经,还有琴谱孤本,师父才带我来找的,你们没扫地的时候我们就来了!” “哎哟,还是守株待兔啊。” 和尚们依旧在笑,叶濯灵和青棠都看不下去了,待要上前教训教训他们,藏经阁内传出一声咳嗽。 说来也怪,一般人咳嗽听不出嗓音好坏,可这一声却如春风细雨沁入了叶濯灵的耳朵,仿佛那人不是在咳嗽,而是在唱歌。 随即一道极其美妙的声线飘了出来,清似琉璃,柔若浮云,竟胜过那小尼姑的声音数倍不止:“走吧,我们不要与这些人争执。” 那人从门里走出,阳光照亮了她的脸。 叶濯灵的视线不由自主被她吸引,却大失所望——她本以为连咳嗽都宛如天籁的女子会生得美若天仙,可此人原来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尼姑,穿着最普通不过的灰色僧衣,身材略微发福,一张白净的方脸被岁月刻出了细密的皱纹,额角有一条褐色的疤,五官仅算得上清秀端正。 这尼姑揽住被欺负的徒儿,擦去她的眼泪,只轻轻地往前走了一步,深褐色的眼睛望着阶下几个和尚。 和尚们顿时偃旗息鼓,支支吾吾地合掌念佛: “罪过,罪过,我们不知道她是师太新收的弟子,打搅了。”说罢便提着水桶扫帚灰溜溜地跑了。 “啊,原来她师父是是慧空师太,这下有那些人好看了。”青棠侧首对叶濯灵笑道,“这位师太是最早一批入寺的尼姑,和太妃交好,以前还来过王府念经超度下人。住持要是知道有人欺负她的弟子,准得严加责罚。” “她声音真好听啊。” 青棠低低道:“可不是嘛,听说她年轻时也是做戏子的,给人当小老婆,老爷一死就被赶出家门了,很可怜的。” 叶濯灵又瞅了慧空师太一眼,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隐约有种熟悉感。她搜肠刮肚地想了一阵,觉得这个师太的气质很亲善,像王家商队里掌勺的周大嫂,眼神又不怒自威,有几分像李太妃。 她看了第二眼,又忍不住看了第三眼、第四眼,蓦地发觉自己很可笑——师太又不是虞令容那样惊天动地的大美人,怎么就硬生生勾住了她的神思,让她瞎琢磨呢? 大小两个尼姑经过树后,向叶濯灵施礼,并没因为她穿着华丽而多说几句话。 叶濯灵朝青棠点头:“这才是真正的出家人,如今有些和尚,六根不净见钱眼开,我们家那边还有和尚搂着尼姑喝酒、骑宝马穿绸缎,用的都是香火钱。” 话音刚落,院子里跑来一个年纪稍长的小尼姑,神色慌张:“不好了,师父!咱们院子里闹贼了!” 师徒二人均吃了一惊,小尼姑问道:“我们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呀,丢了什么东西?师姐,你不是留在房里的吗?” 叶濯灵听那尼姑满头大汗地解释,原来她也是个半大的孩子,早饭没吃饱,听闻今日燕王府的人带了好些瓜果糕饼来寺里,她就偷跑去香积厨吃了一些。过了两盏茶再回来,禅院就被人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法器不翼而飞,不仅慧空师太的禅房被扫荡了一遍,几个徒弟的房里也没能幸免。 “我柜子里的铜板丢了,师妹,你也回去看看吧。”报信的小尼姑哭丧着脸。 “你怎么还藏私房钱啊……” 几人匆匆地走远了。 青棠皱眉道:“今日王爷在寺里,哪有盗贼敢进来,我看说不定是哪个小沙弥犯了戒,故意支开那孩子偷东西……奇怪,我从来没听说普济寺发生过这种事。” 叶濯灵很同情这些尼姑:“也许是有人看这位师太不顺眼,背后整治她们师徒。走,我们去找吴长史,让他派人查查。” 青棠说每次吴敬来寺里都会拜观音给孩子求平安,这会儿应当在观音殿。两人赶去,却扑了个空,守殿的小沙弥说吴长史去后院找王爷了,未曾来过。 叶濯灵遂折回到茶室,窗口开着,陆沧坐在那儿捧着本《古今鸳鸯谱精批详解》在读,听到动静抬起头: “怎么去了这么久?厨房备好了素斋,我带你过去吃。” “一天天的就知道吃。我找吴长史,他不在你这儿?” 陆沧合上书:“一炷香前来过,又去找高僧解签了。你找他什么事?” 叶濯灵把闹贼的事说了,陆沧听完直摇头: “你管这个闲事。他们寺里闹了贼,住持自会查,外人万一查出是内鬼,普济寺还要不要脸面?净帮倒忙。” 叶濯灵想起那小尼姑眼眶通红的可怜样,就想起自己以前被军户的孩子排挤欺负,赌气道: “我偏要管。你去吃斋吧,我才不吃素。” 她拖着青棠去正殿所在的院子,走在半路上,忽然在扶疏花木间瞥见一个人影,可不就是穿青衫的吴敬吗? 她欲开口唤他,却看他正了正衣冠,进了观音殿上香。他叩拜的姿势极为虔诚,料想在太妃身边久了,就沾染上了崇佛的习惯,临走还捐了一大锭元宝。小沙弥千恩万谢,双手合十送他出殿,他不知在想什么,驻足在院中那棵枝叶稀疏的老槐树下,望着枝头随风飘舞的红绸缎和叮当作响的铜铃,眼里流出悲哀之色。 这相思树是城里的男女求姻缘用的,也有新婚夫妻来求日子美满,据说把双方的名字写在绸缎上,观音菩萨就会看到。 “吴长史的夫人很多年前就过世了,他是个难得的情种,我们都没看过他身边有女人。”青棠低声感叹。 叶濯灵不想打扰吴敬缅怀故人,等他从悲伤中抽离出来,才上前和他说事。 吴敬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肃:“我已知晓此事了。殿下心怀善念,自是好的,可我们外人不该插手,若是出了家贼,住持一定不希望外传。我这就派人去禅院,给她们把丢失的钱财补上,您看如何?” 叶濯灵放下心,肯首道:“这样也好。劳您顺便和住持说说,叫底下的和尚不要欺负尼姑,我最讨厌有人在我面前欺负小孩子了。” 吴敬笑道:“殿下真是菩萨心肠。您放心,不会再有人欺负她们。” 巳时过半,王府的车队离开了普济寺。 叶濯灵不在寺里吃素斋,陆沧就也没吃,一同坐着牛车,慢悠悠地来到永宁城中最大的酒楼。夫妻俩上了最高层的雅间,点了半扇蜜炙乳羊,围着炭炉喝酒吃肉,半点不在乎才从佛寺出来。 “汤圆要是在就好了,这孩子打小就可怜,没吃过几次羊肉。”叶濯灵抓着一块羊蝎子,啃得满嘴流油,“剩下吃不掉的涮一涮,给它带回去吧。” “咱们两个吃得完,你别给它留,它都长了三斤,快成雪球了。” 叶濯灵一呆:“这么多?” “这哪多,要是打起仗来,半扇这么小的羊崽子不够一个士兵吃。”陆沧抿了口烧刀子,“你吃不掉的丢碗里,给我。” “那你在韩王府怎么吃的不多?”叶濯灵嚼着脆骨问他。 陆沧叹气:“我看你打小就可怜,没吃过几次肉,让着你呢。” “不许学我说话!”她竖起眉毛。 陆沧看她这生气的模样,着实有意思,不禁用小指头挑了点孜然粉,飞快地在她翘起的鼻尖上一按。 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怒道:“有本事别躲!” 说罢就挥着油汪汪的爪子往他脸上招呼。 大呼小叫从窗缝里溢出,夹着时有时无的笑声,和热腾腾的炊烟一起飘摇而上,飞到云端。 若木站在窗外的树枝上,伸开一只翅膀指着屋里,对窝里的喜鹊摇了摇头。 * “喳喳——喳喳——” 千里之外的皇宫中,长青殿内一片昏黑,厚重的帘帷层层垂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味。西侧的暖阁灯火羸弱,鸟笼里的喜鹊焦躁地蹦来蹦去,见到几个太医默默地从阁中退出,叫得愈发响亮。 “嘘,你这扁毛畜牲,要把陛下给吵醒了。”小太监压低声音训斥它,到外间把谯阳郡公康承训请了进来。 箜篌声如溪水,轻缓地流淌在室内,令人心旷神怡,连那只吵闹的喜鹊也逐渐静了下来,眼睛一眨一眨,最后安稳地闭上了。 过了些时候,床上的帷幔里传出一个疲惫而虚弱的声音:“你们都出去。” 几个太监默契地离开暖阁,他们很会揣摩上意,知晓皇帝口中的“你们”不包括荣宠正盛的康大人。 康承训打起帘子,扶着皇帝靠在软枕上:“陛下,太医如何说?” “呵,还是老样子。他们不说朕也明白,就这几年的功夫。”陆祺摸了摸头部右后侧,那里有一块轻微的隆起,形状比原先更清晰了。 自从他谋划清洗朝局,这副身躯好像就在与他对着干,每天头风要发作两三次,吃不下睡不着。昨日尚书令被押上刑场砍了脑袋,死前指天骂地诅咒天子,百姓们无不骇然,陆祺倒没生气,只是一合眼就做了噩梦,头疼得醒了过来,这么熬了一宿,早朝也没法去了。 康承训轻声道:“陛下别多心,寿星公的头上也有一块福气包呢,您就是太为国事操劳,闲下来就好了。” “不用跟我说这些。溱州那边可有消息?” 康承训递上一只漆盒:“这是半个时辰前您收到的信,岁总管用了最快的鹰隼。” 陆祺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封信笺,装着两张信纸。 其中一张是李太妃和普济寺一个尼姑的通信,日期是十八年前的天兴元年,内容是李太妃邀请此人来府中给两个孩子念经祈福。这事陆祺尚有印象,那年冬天溱州爆发了伤寒,他和陆沧都染了病,王府上下为他们担心了一整个年关。 他的目光聚在“顾念旧恩,不负所托”八个字上,心里一沉,再从头细读,字里行间确然透露出了不寻常的讯息。 陆祺把信扔给康承训:“你怎么看?” 康承训看得很快,答得也很迅速:“太妃虽未明说,但旁人能猜出其中的渊源,依小人看,这封信可以作为揭开燕王殿下身世的凭据。太妃受大柱国所托,将段贵妃所生的皇子养在南康郡王府中,这个尼姑就是替大柱国联络他们母子的,太妃每隔一段时日,就要向大柱国通报孩子的情况。” 陆祺扯起嘴角,眼中透出嘲讽:“你这张嘴,从来没让朕失望过。” 他展开第二封信,岁荣把打探到的消息巨细无遗地写在上面。 老南康郡王死的那年,他的三个侍妾恰巧都怀孕了,府里要办丧事,王妃怕阴气冲了胎儿,就让这三人回娘家待产。密探去了燕王殿下的生母曹夫人的家乡,从老村民口中得知,当年郡王妃给曹夫人在僻静的山脚买了一座小院,距村庄有数里远,还拨了侍女和接生嬷嬷服侍她。 曹夫人在那儿住了三个月,从不与外人接触。 九月里她难产而亡,仆从们当天就将孩子抱走,让曹夫人的哥哥处置后事,忙乱了好一场。有几个运送纸钱和白布的村民进入小院,无意中瞥见了襁褓中的婴儿,都稀奇这孩子生得又白又胖,皮肤也不发皱,看起来就像过了满月。 陆沧生于泰元二十三年九月廿十,而段贵妃所生的皇子和他同年,是八月降世的,当年世宗为此大赦天下。 岁荣还谨慎地说,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探子在一摞杂七杂八的书信里只抽取了一张信纸,所以没有多余的物证。 陆祺把两张信纸收回漆盒,听得外间小太监通报:“陛下,信鸽所飞来一只鸽子,脚上绑着红丝绳。” 他和康承训都有些讶然:“呈上来吧。” 陆祺登基后,费尽心思避着大柱国在各地安插了一批眼线,这些人每隔三个月给他传一次信。丝绳的颜色代表信件的重要程度,红色是最机密的一档。 这一次他拆开看了很久,信中所述与岁荣的那份有重复,也有不同。 陆祺目中的震惊慢慢平息,化为一团捉摸不清的浓雾,面上血色尽失。他捏紧竹筒,过了半晌,将纸放在烛火上燃尽,靠在枕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见康承训无比担忧地望着自己,几乎被这精湛的演技逗笑了,可还没笑出来,喉间就涌起一股腥甜,揪着床帷剧烈地咳了几下。 “陛下!” 陆祺抬起一只手,阻止他去唤太医,喃喃道: “都瞒着朕,都瞒着朕!怕是上天要朕偿还前世做的孽……木已成舟,朕还能怎么办呢……” 要不是捏着那人的把柄,他还真不知道这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他微眯眼眸,看向橱柜上锁的抽屉,多年前被他拿走的书画就在里面封存着。果然,这世间让棋子听话最好使的手段,不是许诺利益,而是利用恐惧。 陆祺按住抽痛的后脑勺,从床上撑起身,指着康承训道:“你去魏国公府与崔夫人说,段珪在回京的路上逃跑了,朕很不高兴,他分明是做贼心虚。朕已派了高手追踪他,如果崔夫人想看到儿子活着回京,就拿出点诚意来。” 第99章 饕餮宴 清晨的阳光剔透明亮,在碧罗帐上勾勒出水仙花纤婉的影子。卧房的门吱呀开了,轻快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传进耳朵。 “夫人,起床了,一炷香后我们开路。” 帐子被撩开,床上的人不情愿地哼唧了两声,遮住脸往被窝里一缩,迷迷糊糊地道:“去哪儿啊……” “去你日思夜想的海边,钓大鱼,吃暖锅,赶大集。” 陆沧招招手,破例让兴高采烈的汤圆蹿上床,施展了几个标准的狐狸跳,差点没把叶濯灵给压死。她扯住汤圆的尾巴,钻出头来,揉揉惺忪睡眼: “你把日子给吃了?今天才正月三十啊。” “这是防刺客的规矩,王公大臣私下出行,日期和路途与对外宣称的有差别。” 陆沧掀开被子,左手拎着小的,右手揽着大的,摸了满手油光水滑的皮毛,使劲搓了好一会儿,又俯下身埋在枕上深吸了几口,那股淡淡的杏仁味又甜又暖,让他欲罢不能。 他的手掌伸进被窝,覆住锁骨下温热的柔软,嗓音低沉下来:“再不起来,就出不去了。” 叶濯灵抓了个荞麦枕头扔过去,顶着一头乱发坐起身:“不早说,一炷香哪够!” 陆沧却觉得这时间足够了,她平日上课就怕起得不够迟,更衣洗漱完顶多啃两口饼子、喝一杯酪浆就去书房,还是边走边吃。事实证明他预料准确,仅用了一盏茶,叶濯灵就从净室里出来换好衣裙,往嘴里塞了两块葱油小酥饼,薅着汤圆往缎面背心里塞,碎碎念叨着: “来,穿上这个挡风,这是绛雪姐姐新做的。我们小汤圆要怎么说?快说谢谢姐姐……” 陆沧坐在榻上喝茶,看着汤圆站起来对侍女作揖,眉宇间尽是笑意——这和养孩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小孩儿出门还更麻烦。 巳时初刻,夫妻俩从后门出府,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换马车。府里准备的车一大一小,陆沧和叶濯灵坐那辆不起眼的小车,几个下人坐大车,车前后是打扮成镖师的护卫。朱柯留下看家,时康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过足了侍卫长的瘾。 他们此行带的都是王府里养的好马,只只膘肥体壮,可惜不走平坦大道,没法发挥出肆意奔跑的风采。出了永宁城,车队就进了山,南方的丘陵一重叠着一重,叶濯灵扒着车窗极目远眺,总算懂了什么叫做“望山跑死马”。好在山间新绿盎然,已有了北方仲春时节的光景,路边金灿灿的迎春花如云似瀑,缭绕的云雾中隐约可见一簇簇粉杏山茶,鸟语啁啾,林风爽籁,人马走了十几个时辰也不觉疲惫。 次日晌午,一行人到了白沙镇。此处有溱州最大的海港,南北三十里建了八个寨子,村民代代都以打渔为生。自从开了海运,村民里不乏头脑活络之辈,跟朝廷的大船出海做买卖,积累了一批财资,在镇上开了五花八门的铺面。 叶濯灵在镇西头下了车,一股格外浓烈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放眼望去,满街都飘着大大小小的幡子,全是煮海味的棚屋。没走两步,汤圆就跟疯了似的从她怀里跳下来,哪还顾得上斯文,兴奋得一边撒尿一边流着口水往最近的棚屋冲,三头牛都拉不住。 “等会儿!等会儿!” 叶濯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它揪回来,那家馆子生意虽好,可棚子下聚了一群纤夫,他们吃得热火朝天,脚下散落着一地鱼虾蟹壳,还有苍蝇在嗡嗡乱飞,实在不太干净。 “夫人这边请,少爷在瀛洲居订了两桌最上等的席面,请大伙儿敞开了吃。那儿是镇上最大的饭庄子,每年夏天大船出海回来,州郡官员都在里面宴请皇商。” 因为微服出行,吴敬装作商户的管家,熟门熟路地领她进了一条小巷子,贴心地补充道: “这家的蟹酿橙是一绝,少爷只要来这儿必叫他们做,但夫人不喜欢橙子,他就特地吩咐店家换道招牌菜。” 叶濯灵斜睨了眼陆沧:“有心啦。” 她和汤圆都很讨厌橘子柚子、香橙香橼的气味,连陈皮也很少碰。 巷子里别有洞天,东侧的云墙内佳木葱茏,有假山怪石、亭台楼榭,是个别致的江南园林。 从大门口到正堂,地上铺着梅兰竹菊的砖画,廊下挂着八仙上寿的花灯,与京城的琳琅斋有那么几分相似的气派。 燕王府的护卫提前和掌柜打过招呼,只说是郡守家的亲戚来镇上游玩,两个掌柜站在堂前笑脸相迎,殷勤地引贵客去花厅,冷盘小菜早已摆在春台上。叶濯灵看时,黄花梨的圆桌中心有个铁疙瘩,顶着一大片蓝汪汪的西洋玻璃,用手轻轻一推玻璃的边缘,它就慢悠悠地转动起来,青花碟子在面前依次经过,夹菜十分方便。 汤圆和下人们去了隔壁屋大快朵颐,这一桌只有她和陆沧两人。伙计此时从厨房端来刚出锅的热菜,叶濯灵原形毕露,撸起袖子就要埋头苦干,被陆沧拦住: “入乡随俗,你看我。” 他洗过手,把筷子插在酒杯里,酒杯放在碗里,碗放在骨碟里,骨碟放在大盘子里,拎起茶壶浇了一通滚烫的沸水,将所有餐具涮了一遍。 ……这是什么奇怪的仪式? 叶濯灵不明所以。 陆沧把水倒进漱盂:“溱州夏季炎热多雨,从前常发瘟疫,官府请了名医来诊治,因为药材匮乏,大夫便教化百姓饮熟水、燃苍术、用醋熏蒸衣物。医书上说,‘凡病人饮食,宜先以热汤洗手,然后进食’,后来大伙儿用饭前就习惯了用沸水浸烫碗碟。寻常人家不舍得费木柴煮水,本地有造船厂,百姓多少能弄到些燃料,因此吃饭前是必定要涮的。” 叶濯灵学着他把碗筷摞起来涮,动作生疏,热水溅到黄布桌帷上,湿了一片:“好麻烦啊……你看,烫到我了!” 她把白皙的手腕伸到他眼前,上面有针尖那么大的一丁点微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陆沧无奈,捧着她的爪子吹了吹,又顺嘴在上面亲了一口:“好了,不疼了。涮个杯子都能把自己烫到,幸亏你是嫁到我家,要是嫁了那位徐公子,可怎么办?他家规矩最多,像你这样四体不勤,一根大萝卜只剁两刀,拿打鸣的公鸡炖汤,用焯大肠的水兑酱油勾芡,还不被他爹娘赶出家门!” 叶濯灵扁着嘴:“下厨做饭好难啊,我爹清楚我不是这块料,所以才只教我做桂花糕。我也是想讨好婆家,哪想到把你给吃吐了……我也不算太四体不勤吧,至少知道要勾芡!” 她一直谨记哥哥的教导,嫁了人以后一定不要显摆自己擅长做饭,于是进了燕王府的第三天就自告奋勇要下厨,绞尽脑汁做了几道菜,差点把灶台给烧了,成功让李太妃杜绝了“使唤儿媳做饭尽孝”的念头。 至于那道把他吃吐的大肠,她就是故意没把大肠洗干净,用粪坑味的水勾芡的,还放了大量的八角桂皮掩盖气味,谁叫他算计她拿印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女子报仇,一个月也不算晚。 陆沧想起她做的那道极其可怕的“红焖肥肠”,打了个冷颤,急忙用帕子掩住嘴,强压下胃里的恶心,咳嗽一声:“吃吧,有哪道菜喜欢,我叫家里的厨子做。你嫁给我就是享福的命,千万别费神去学。” 叶濯灵咧嘴一笑,乖巧地举起筷子,却犯了难——这么多珍馐美味,该先吃哪一道呢? 饭庄最体面的大席,是四道冷菜打头阵:白片嫩鸡、胭脂鹅脯、凉拌鲊鱼、酥羌皮蛋,样样清爽开胃;四碟干果供下酒:盐焗瓜子、糖炒板栗、奶香松仁、五香核桃仁,专就村民酿造的陈年花雕;四样点心收尾:酪樱桃,芋泥饼、萝卜糕、绿豆酥,饭后吃了清口解腻。热菜本该是四素十二荤,按人头减了量,上了六道招牌热荤,全是内陆难得一见的海味,其中有条被炸成菊花状的大鱼虽死犹生,卧在盘子里翘首怒目,冲食客凶恶地龇牙。 第一口就是它了! 叶濯灵夹起几瓣浇着糖醋汁的鱼肉,嘎吱嘎吱地嚼起来,可能是这条鱼有宁死不屈的气节,外壳异常酸甜酥脆,肉味尤其鲜美,妙不可言。 “这是糖醋鯔鱼,厨子的拿手菜,这鱼也能盖上菜脯和风肉清蒸,你口味重,我就让他们做浇汁的了,另外蒸了条小过腊,半个时辰前才钓上来的,你尝尝。”陆沧给她介绍,戳了鱼面颊上一小块肉到她碗里,“这鱼腊月来近海,春天游走,所以叫‘过腊’,正应季,渔民喜欢切成薄片做鱼脍,就着葱姜酒醋生吃,我们城里人这么吃容易闹肚子。这一盆对虾和蛎黄本来也是生吃的,用卤汁浸熟了,方便下口。” 细嫩的过腊鱼肉如同豆腐脑滑进嗓子眼,带着浓郁的葱香,叶濯灵打了个激灵,魂魄都要从头顶一圈圈地升起来了。她张嘴咬了一口陆沧剥好的大虾,酱汁裹着紧实弹牙的虾肉,嚼起来有股自然的甜味儿,而那黑边白腹的牡蛎也是又肥又大,极为诱人。 “我以前真是太浅薄了,”她痛心疾首地道,“我以为虾子只能长到拇指那么大!” 陆沧被她逗笑了,熟练地剥着虾壳:“虾蟹牡蛎是村民在自家围子里引海水养的,海里还有更大的呢。那一盘青龙鳝是养不了的,只能下海去捞,京城的酒楼以白鳝为珍品,这里的人吃海鳗,秋冬时节最是肥美,当下只能捞小的,辅以五花腩红炖,用老鸡汤慢慢地煨干,滋味不输御膳。” 叶濯灵吃了这条鱼,又去吃那条鱼,只恨没长两个胃,舌头都快舔劈叉了,忙得没工夫吃米饭。 陆沧舀了一勺金黄浓稠的烩八珍,浇在白莹莹的粳米饭上,拌匀后又挑了些玉兰片、香菇木耳放到她碗里:“素菜也要吃。” 叶濯灵用筷子拨弄着名贵的浇头,试图分辨出这八珍到底长什么样。爹爹跟她提过,叶家祖上还阔绰的时候,皇帝赐过六珍贡品,有海参、鱼骨、鱼翅、鲍鱼、鱼肚、干贝,都是干货,作为北疆的王爷,就算再尊贵,新鲜的鱼唇和鱼子也是吃不到的。今日她给老叶家长了脸,把八珍吃了个全,但这么多鲜浓的食材堆在一起,着实有些腻,吃一口饭就得吃一口醋拌鲊鱼。 陆沧看她吃得慢下来,心领神会地盛了碗汤,让她试试。汤水刚接触到舌头,她就瞪大了眼睛——这个酸酸辣辣的味道,堪称世间独一无二的美味!她在汤盆里扒拉,除了拇指大小的墨斗鱼,还夹出一块软塌塌的红色片状物,像是烂熟的柿子皮,汤面飘着一些红色的小片,她嗦了一口,被辣得直哈气。 “不是山茱萸啊,怎么也这么辣?” “这是番椒,官船和外邦人做生意,买来一些番椒种子,许多人吃不惯这个味道,就拿它当盆景,咱们家花园里还有几盆呢。酸的是番柿子,六月才熟,烤干用芝麻油浸了封在罐子里,蒸上一炷香,能放一年不坏。” “你们这里好东西真多啊……” 叶濯灵发自内心地感叹,如果哥哥和爹娘都在就好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更香。想到这,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什么时候哥哥才能查清真相,和她长久地团聚呢?要不她也雇人查查吧,担惊受怕的日子过久了,安心享福反而有种愧疚感。 当然,大鱼大肉摆在眼皮底下,还是先吃饭要紧,她重振精神,风卷残云扒完了一碗饭,舔了舔唇边的酱汁,接着胡吃海塞。 正吃得满头大汗,叩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少爷夫人,打搅您二位了。” 是吴敬在外头,陆沧知道他没有要事绝不会来打扰,便让他进屋说话。 “王爷,段珪失踪了。”吴敬站在桌旁低声禀报,递给他一张裁下来的纸,“这是京城衙门新发的邸抄,上面说段珪在回京的路上灌醉官差,趁夜逃跑了,陛下大发雷霆。康承训查到了段珪和崔家表亲谋反的证据,在早朝上当众揭发,陛下就派兵把魏国公府围了起来,将崔夫人暂时关押在诏狱里,下诏各州府抓捕段珪,正式的海捕文书还没送到咱们溱州。” 叶濯灵打了个饱嗝:“段珪有这个胆子?” 那哥哥派出的杀手不是扑了个空吗?这人命也太大了…… 陆沧读了邸抄,没做任何评价:“我们且作壁上观。” 就段珪那上战场没杀一个兵的德性,很难说他有谋反的胆量。也许是来接他的朝廷官员对他说了什么话,又或者他记着母亲的叮嘱,铁了心不回京。对段家来说,这是个很坏的兆头,意味着段家的新任家主做贼心虚,而皇帝也有了充分的理由对段家动手。 “是。小人叫京城的探子继续留意。” “还有事吗?”陆沧看他的神情略带尴尬。 “说来惭愧,小人的别院本已打理好了,只等您二位舒舒服服地入住,可不巧昨夜看门的一觉睡过去,今早就老了。都怪小人没想到这一层,他七十三了,还让他守着门。这事不吉利,太妃要是知晓,定会怪罪小人,您看……” “那就给他家里十两银子办白事,我们寻个别的住处。” 倘若陆沧独自来住,就是人死在他房里,他也不嫌不吉利,但他这回带着夫人,不得不讲究。 吴敬道:“小人刚才饭也没来得及吃,就向掌柜的打听哪儿有合适的屋子。他说他在山脚下有座别墅,郡守的老丈人上次就住在里头养病,吃的住的一切都好,还带个引了温泉水的浴房,就是离海边有些路程,骑马要走一炷香。” 叶濯灵立刻道:“这个好,就是离海远了。夫君,咱们后面几天安排怎么玩儿?” 陆沧笑问:“还有别处吗?住得近些,方便夫人去海边散步。” 吴敬想了一阵:“有倒是有,是个极好的住处,您要是去住,东家也愿意,只是看您的意思。” 这话倒像陆沧不乐意似的,叶濯灵戳破:“吴先生,您这是话里有话,到底是什么好去处?” 第100章 落汤狐 “就是曹五爷家的大船,从海外回来有半个月了,停在鸣潮湾修缮。他那条船给皇商包去,有四层高,又宽敞又安全,船上客房、厨房、净室、茶室都齐全,还有个抽水烟的屋子。我去年上船瞧过,屋子装饰得颇有外邦风情,铺的是狮子毯,熏的是龙涎香,他自个儿打扮得像个番邦土司,戴着顶假发啃红彤彤的番柿子,肩上还站着只会说人话的鹦鹉,那模样可滑稽了。”吴敬绘声绘色地描述。 叶濯灵都听入了迷,在温泉大别墅和海湾奢华大船里果断选择了后者:“夫君,我想带汤圆住船上,好不好嘛?” 陆沧不置可否:“吴长史,你先去问问吧。如果有外人在船上长住,我们不好赶人家走。海上风也大,吹得人身上发冷,冻着了夫人可不成。” 吴敬领命去了。 叶濯灵放着一堆点心也不吃了,像块牛皮糖一样粘上来,抱住陆沧的胳膊摇啊摇:“夫君,我要住大船,不怕风冷,有外人也没事嘛,我们就占一间客房。夫君,大船多好呀,一睁眼就能看到海……夫君,夫君,我就要住那个!” 陆沧伸出一根食指,抵住她的额头往后推。她一头扎进他怀里,蹭来蹭去,把嘴边的油都蹭掉了,抬起一双水汪汪的杏仁眼,仿佛他说个“不”字,眸子里晶莹闪动的水光就要溢出来。 “再叫一声。”他扯住她软乎乎的腮帮子,左捏右捏。 叶濯灵可不上他的当:“你带我去了我再叫。” “我带夫人去住大船,就不止是叫一声的价了。”陆沧提醒她。 叶濯灵豁出去了,把他的爪子按在自己肚皮上,嘟着嘴:“让你摸,行了吧?” “你夫君是那么好打发的?” “那你还要怎么样啊!” 陆沧抿了口花雕酒,揉揉她吃得圆滚滚的小肚子,笑意在眼底散开:“去了再说。” 午后用完饭,叶濯灵在瀛洲居的客房里小睡了一个时辰,到了申正初刻,陆沧换了身宽松的袍子,拎了两个褡裢,陪她出门逛。 白沙镇东的山坡上有四条热闹的小街,分别卖西洋产的香料、首饰摆件、衣帽鞋袜和米面鱼肉。虽是早春二月,海边的太阳仍然大得像个白色的火球,叶濯灵不得不戴上幂篱,纱巾在面前垂下来,又被海风吹得扑簌簌地飘飞,咸腥的气味灌满了鼻腔。她并不讨厌这种味道,汤圆也昂着脖子嗅来嗅去,粉色背心外的白毛在风中晃晃悠悠,比蒲公英还蓬松,引得路人窃窃议论这是什么品种的小狗。 她在首饰店里挑了两串淡紫色的珍珠,大的揣到腰包里,小的给汤圆戴在脖子上:“姐姐说过,拿了你的东西就会还回来,这个抵你的银项圈。” 当初她在云台城把汤圆的项圈拿去换纸钱烧,心疼得紧,这次出门她花的是陆沧的钱,专捡贵的买,零零碎碎的杂物一股脑儿往褡裢里塞,什么布偶娃娃、鱼油做的香皂、鲛鱼牙雕、锡盒装的乳香……只有她没见过的,没有她不想买的。 几条街逛下来,日头西沉,陆沧感到手上的袋子沉得令人发指,还好他习惯负重,就当是背军粮了,却也忍不住多嘴道: “平日在家,我叫你扎个马步你都推三阻四的,能坐绝不站着,能躺绝不坐着,这都在太阳地里走了一个多时辰了,夫人,你不累吗?” 叶濯灵刚刚结束一场精妙的讨价还价,在褡裢里刨了两下,找到空余的位置把一截白森森的鲸鱼骨头竖着插进去,拍拍手上的灰,丢下几个字:“哎呀,你不懂。” “逛完了?”他立刻问。 “你把褡裢给时康他们,换个空的,晚上吃了饭咱们再出来瞧瞧,不是还有夜市吗?”她眨着眼睛。 陆沧倒抽一口凉气,想了半天,想出一个借口:“明天龙抬头,晚上有舞龙灯,比今天更热闹。不如我们先去沙滩上转转,顺便就上船安顿,明日再出来玩儿?” “嗯……也好。”叶濯灵摸着下巴,“你不会是不想陪我买东西才这么说的吧?” 陆沧矢口否认:“行军一日走上七八十里是家常便饭,你逛街才走几步路?我是怕你累着,第一日把镇上都逛完了,后面几日还逛什么?” 说实话,他不是怕走路,是不喜欢等人。她净和店主说话去了,买一个小玩意能为两文钱掰扯一炷香,他站在一旁和木桩似的,十分无聊,看到街头抽旱烟的大爷躺在藤椅上晒太阳,心中很是羡慕。 他想和自家夫人一起在沙滩上晒晒太阳、谈谈心、钓钓鱼,而不是看她和别人说话。 叶濯灵认为陆沧说的有几分道理,准了他的提议,两人往山坡下走,没一刻就听到了隆隆的涛声。大片象牙白的沙滩映入眼帘,在夕阳下泛着彤光,几个赤脚的渔民正在木架上挂渔网,身后落着一群叽叽喳喳的白色海鸥。 海浪汹涌澎湃,哗哗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叶濯灵和汤圆看着眼前广袤无垠的深蓝色海面,还有那一层又一层往沙滩推移的雪浪,激动得一蹦三尺高,撒开腿就往前飞跑,幂篱被大风吹掉,砸在沙滩上。 “是大海啊!汤圆!我们见到海了!” 一串银铃似的大笑飞扬在风中,转瞬就远了。陆沧看她脱了靴子提在手里,带着汤圆往海边冲,心中一紧,高声喊道:“慢着,别下水!” 他在溱州常听老人们谈论,说小孩儿生来就亲水,第一次看到大海容易控制不住自己,一头往海里猛扎,父母根本就牵不住,即使是会凫水的孩子,一个浪头打过来,人就没影了。就叶濯灵和汤圆这个小身板,在北方的小河里游游还成,进了汪洋大海还不被卷走? “我就泡泡脚……”叶濯灵头也不回地答话,兀自把裤脚卷起来,带着汤圆踩进水里。 殊不知她们六只爪子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啪嗒啪嗒地踩水玩儿,还追着海鸥跑来跑去,沙滩上一片鸡飞狗跳,惹得晒渔网的渔民纷纷看过来,对她们指指点点。 陆沧从褡裢里翻出狗绳,恨不得把一大一小都拴上,就这一低头的功夫,汤圆追着海鸥“噗通”一下跳进海里,刨着水游开了,翘着大尾巴分外自得。 叶濯灵起初还咯咯地笑,过了一会儿就发现不对劲了,汤圆越游越远,只在波浪间露出个脑袋,随着水流飘来荡去,不知是要游回来还是要追那只嘲笑它的海鸥。 “汤圆,你离我太远了,快回来!”叶濯灵用手做成喇叭状喊它。 汤圆焦急地嘤嘤叫唤,在水中拼命蹬着两只后爪,身子却动弹不了,想去咬腿上缠的海草,又被海水呛了一口。 叶濯灵突然意识到汤圆所在的海面安静得不正常,那些呱呱大叫的海鸥没有一只落在它周围,而是都飞到了天上。她向汤圆走去,腰部以下浸入海水,冷得她打了个哆嗦,陆沧好像在背后叫着什么,她耳朵里都是滚滚涛声,听不清楚,正要回头,却见不远处的浪花里露出一个黑色的三角,慢慢地朝汤圆靠近。 那是个什么东西? 叶濯灵懵然站着,在想它是不是个废弃的船桨,说时迟那时快,那东西骤然从海中升了起来,利箭般向汤圆冲去。 汤圆被吓傻了,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等到一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破水而出,终于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头上的白毛根根针立,眼看就要葬身鱼腹,空中寒光一闪,腥热的血花溅了它一脸。 “还不快躲开!它要吃了你!”叶濯灵不管不顾地朝它划水游去。 “不要命了?给我回来!”陆沧已赶至她身后,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大喝道。 他刚才情急之下掷了枚铁镖出去,用了十成的力气,打在鲛鱼的背鳍上,那鱼受了一击,在水里吃痛地摆动身子。汤圆还是没法脱身,扭头冲叶濯灵哀哀地求救,叶濯灵心急如焚,捶着陆沧的手: “你怎么没把它打死啊!它嘴那么大,汤圆都不够它塞牙缝的!你到底行不行啊?” 陆沧牢牢按住她,不让她动弹:“汤圆没事,出了事算我的!”然后朝驶过来的一艘船挥了挥胳膊。 汤圆指着他破口大骂起来,感到水下的左后爪被顶了一下,差点魂飞魄散——那条大鱼就在水下围着它转悠,坚硬的尾巴都扫到它的爪垫了!还好缠住它的海草特别茂密,这条坏鱼一时没法下口! 就在鲛鱼张开嘴,再次发动攻击时,“唰”地一响,一柄钢叉稳准狠地插在了鱼背上,三个窟窿眼里的鲜血齐齐喷涌而出,顿时染红了海面。 叶濯灵太过紧张汤圆,这时才注意到附近划来一条中等大小的木船,船上站着好几个手持鱼叉的渔民,都是矮墩墩的练家子,船头还用竹竿吊着一块血糊糊的肉。四个渔民跳下水,把肚皮朝天的大鱼拖进渔网,其中一人割断了汤圆身上的海草。 汤圆“嗷”地蹿了回来,一头钻进叶濯灵怀里瑟瑟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掉,叶濯灵心疼坏了,抱着它一个劲儿地哄。陆沧拎着姐妹俩走回海岸,麻利地给叶濯灵褪下湿透的外衣,披上褡裢里新买的羔羊裘。 海鸥在头顶盘旋,夕阳落在半山腰,余晖给她的脸刷了一层血色,看起来没有那么惨白了。 “还往海里冲吗?”陆沧没好气地问。 两只湿透的狐狸可怜巴巴地抬头,用一模一样的棕绿色眼珠望着他。 陆沧受不了这种眼神,扶住额头:“跟我上船换衣服,等会儿再教训你们。” 几丈开外,大鲛鱼死气沉沉地被拖上了岸。有个肤色黝黑的渔民走过来,丢下一个鱼篓,用方言说了几句,见叶濯灵听不懂,改用口音浓重的官话道: “小娘子,要不是你的狗,我们还捉不到这条鲛鱼呢。它生性狡猾,我们在海上拿猪头肉引了它三四里,才把它引到岸边,这篓过腊鱼送你了。” 叶濯灵忙叫汤圆作揖谢谢人家的救命之恩,又好奇地问:“你们能对付这么凶的鲛鱼,一定是渔民里的高手了,这条鱼是卖给饭庄的吗?” 渔民摇头:“这是青背鲛,鱼皮能做刀鞘皮甲,油也是好东西,但肉一股尿骚味,我们都拿去喂狗。我们东家曹五爷有家造船厂,他雇我们出海捕鲛鱼,船厂的工匠需要这个。” 叶濯灵对陆沧笑道:“我们不就要住曹五爷的大船嘛,这可真是巧了!” 陆沧点头:“他是有家船厂,离这儿不远。” 那渔民听说他们要去住大船,拍手笑道:“你们一定是城里来的贵客了,曹五爷的船比王母娘娘的瑶池宫还好看,只是他脾气大,不让我们上去瞧新鲜。嗐,谁叫他是燕王殿下的亲娘舅呢!只有皇商郡守这样的达官贵人才能一饱眼福。” “啊?”叶濯灵惊愕地看向陆沧。 他没接话,俯身在鱼篓里翻了几下,见那几条鱼不怎么肥,便没收下,反给了渔民们二两银子作为答谢。 等渔民们离开,叶濯灵用手肘捣捣陆沧:“原来那个人是你舅舅啊,你怎么一开始不说?” “有什么好说的。”他仍是一副不情愿的表情,“我这就带你过去,你见了他,别乱认亲。” 叶濯灵认识他几个月,他待人接物完全可以称得上“谦和有礼”四个字,就是赛扁鹊那种见钱眼开的猥琐老胖子,他也喊一声堂舅。这曹五爷到底犯了他什么忌讳? 她愈发好奇,准备等上了船一探究竟。 恰在此时,时康骑马从沙滩飞奔过来,抹去头上的汗:“王爷,吴长史那边谈好了,九天八晚包二十六顿饭,两个人一共是一百四十八两三钱五分,因为您是临时决定要住的,所以吴长史先垫了银子,退不了。我去船上看过,您和夫人住的是最大的皇商客房,在最高层,又宽敞又雅致,还带个通风的净室,房里有一些水晶瓶装的番邦葡萄酒,如果开了塞子,价钱要另外算,其他蜜饯干果都随意吃。” ……不是,怎么外甥来住几天还要钱? 还收这么贵?! 叶濯灵一脸不可置信,半开玩笑地道:“时康,你老实说,吴长史有没有从中贪扣?” “没有没有,他已经努力把零头抹了。” “这叫抹了零头?!” “原来是一百四十八两三钱五分八厘,王爷不用交那八厘银子了。” 叶濯灵扶住快要落地的下巴——怪不得陆沧认赛扁鹊这个堂舅,都不认他亲舅。和这曹五爷一比,赛扁鹊都变得仗义疏财了。 陆沧想起他读完的《古今鸳鸯谱精批详解》,活学活用,揽住她的肩,风轻云淡地道:“夫人,你出来玩儿就只管享受,不必为我节省。俗话说千金难买佳人一笑,我才花了这么点,都觉得委屈你了。你住着不满意,咱们再找个更好的,一直换到你满意为止。” 叶濯灵愣了一下,抿住唇。 她也不想承认自己市侩,但……他这话说的,让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你看着我作甚?”陆沧奇怪。 她垂下头,抚着汤圆的耳朵,又瞄了他一眼,突兀地小声道:“卓将军说你长得好看。” “……嗯?” “虽然我不觉得你艳冠京城,但比起普通人还是好看了那么一点点。” 尤其是他为她花大钱的时候。 第101章 亲舅甥 鸣潮湾西侧河道纵横,连通江海,沿岸设有四个船厂,三个是官办的,造战船和大商船,还有一个是曹家私办的,规模小些,造中型商船和渔船。凡是船厂,周边都附带蓬厂、油漆坊、铁匠铺,还有几十亩军民佃种的油麻地,开张的成本很高,但只要大船出海一趟,就能带回平民百姓一辈子也不敢想的金山银山,因此船厂的东家个个富得流油。 叶濯灵在马车上听时康介绍本地造船行,得知曹五爷叫做曹满舱,人如其名,是当地数一数二的船家富户。 “海上冬天刮东北风,船队十月出海,五六月回来。以前曹五爷这半年都陪皇商在海外做生意,今年寨子里要祭祀海龙王,所以没跑远,上个月就提前回乡了。他以船为家,日日都住在那艘大船上,除了祭拜都不去寨子里。夫人,您看那边就是了!” 叶濯灵撩开车帘,纵然已在脑海中想象过大船的样子,她第一眼看到实物,还是被切切实实地震撼到了。 紫红的天幕下,一艘巨大的朱红色宝船被许多根圆木支着,矗立在海边的滑道上。这船足有三十余丈长,十几丈宽,七根粗大的桅杆直指天际,似要戳破瑰丽绚烂的火烧云,收起的帆布在晚风中猎猎飘动。船舷筑有一道坚固的女墙,用来防范海匪,船中四层屋舍雕梁画栋,约有八九丈高,可容纳数百人,最高层的屋脊上立着一只大鹏鸟的雕像,被擦拭得金光灿烂。 “这条船是曹五爷自住的,比官船还气派,他船厂里其他的船都没这么大。”时康感慨地道,“我也是沾了夫人的光,才能上来开开眼。” 车停下,叶濯灵迫不及待地牵着汤圆钻出来,摩拳擦掌地准备上船一探究竟。前方有二十几个人站成两列恭候,为首的男人格外醒目,穿着珊瑚红的箭袖胡服,葡萄紫的百褶束脚绸裤,踏一双漆黑油亮的尖头皮靴,那高大的身材简直是鹤立鸡群。当他摘下锥帽露出脸来,叶濯灵不由轻轻“哇”了声,扯了扯陆沧,悄悄道: “他长得真带劲儿。” 陆沧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叶濯灵盯着那走过来的中年男人,喃喃道:“你舅妈是不是给他生了一窝小孩儿啊……” 她总算知道男人眼里的“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是什么意思了。这曹五爷天庭饱满,目若朗星,鼻梁又直又高,嘴唇似笑非笑,留着两撇八字胡,不仅不显老,反而更加潇洒风流。长年的风吹日晒使他的皮肤呈现出古铜色,配上胸前一条串着硕大绿猫眼的金链子,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文弱书生没有的粗犷气质,像一头充满力量和野性的豹子。 曹五爷要跪下行礼,陆沧客气地扶住他:“我们此次是微服出行,无需多礼。这就是我新娶的夫人,她从没来过海边,想在船上住几日,体会本地的民风,有劳你安排了。” “殿下和王妃莅临,小人不胜惶恐,今晚请了方圆十里最好的戏班上船来唱,这是我们乡里人喜欢听的,就怕王妃觉得粗鄙。”曹五爷拱手,一股好闻的香气飘进叶濯灵的鼻子。 她掩唇微笑,越看这大叔越顺眼:“我不懂戏,就听个热闹,您尽管叫他们唱。” 曹五爷的目光转向地上的汤圆,狭长的桃花眼弯起来:“这只可爱的小狐狸是您养的吗?” 汤圆在他脚边转了一圈,欢快地摇起尾巴,露出痴迷的表情,蹭着他的皮靴撒娇。 陆沧气不打一处来,这姐妹俩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连半截入土的老人也不放过!他才二十五就被叶濯灵说老,曹满舱都快年过半百了,她那眼神怎么就钩在人家身上?难道是——想当他舅妈? 曹五爷俯身挠了挠汤圆的肚皮,陆沧撇了下嘴角,喝道:“叶汤圆!坐没坐相,平时你姐姐是怎么教你的?” 汤圆白了他一眼,吐出舌头。 曹五爷直起腰笑道:“吴长史付的是两个人的银子,如果小狐狸也要上船住,只要一半的价。房里的地毯帘子、橱柜床榻都怕猫狗爪子挠,若是抓坏了,小人不好和包船的皇商交代。” 叶濯灵仿佛听见“咔嚓”一声,眼里的星星霎时都碎了。汤圆有些慌张,用爪子扒拉她的裤脚,生怕被他们丢下。 陆沧二话不说,从荷包里掏出一颗圆润的珊瑚珠,抛给曹五爷:“狐狸住我们屋里,每日鱼肉管够,做熟了再给它吃,抓坏物件算在我头上。” 曹五爷的笑容无比灿烂,热情地领他们上船:“您三位这边请,小心脚下。来人,把我箱子里的陈年葡萄酒取出来,给王妃和王爷尝尝鲜。还有储藏柜里的白袄胶,取一包上好的,炖烂了给汤圆小姐当零嘴,一日吃一碗!”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赚了个盆满钵满,态度一顶一的好,带着一行人从船头游览到船尾,细致地讲解船上每个部分的功用,见叶濯灵趴着船舷往下看,还把铁锚拉上来给她过目。 泊岸了半个月,船只里里外外都被清扫了一遍,整洁如新,叶濯灵从最底层的储藏室一层层走上来,连连感叹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这船就像一个海上的奢华别院,难怪船主不在陆地上置业,她要是有这么一艘船,也不想上岸了! 逛完第四层,曹五爷把几人留在楼上,亲自去布置大堂准备宴席,告诉他们一更天开宴听戏。门一关,叶濯灵和汤圆就大呼小叫地在房内撒起欢,从东头蹿到西头,拉开柜子抖开毯子,这里摸摸那里瞧瞧,把异域风情的雅间翻了个遍。 陆沧抱臂站在屏风前,提醒她:“水都凉了,你到底洗不洗澡?” 叶濯灵从金丝楠木的橱柜里抱了瓶酒出来,这酒用蓝色的半透明琉璃瓶装,酒液在灯下泛着美丽的深红色光泽,她爱不释手地捧着:“我可不可以一边洗一边喝?” 陆沧把酒瓶抽走,“咚”地放在柜上:“赶紧洗了!这一身的沙子。” 说罢提着汤圆走到净室里,用手腕试了试水的冷热,解开它的粉色背心,坐在小马扎上兢兢业业地洗狐狸。 窗子一关,便隔绝了外头呼啸的海风,再加上室内袅袅吐雾的熏炉和火盆,倒也不冷。叶濯灵的裤子和鞋在海里泡湿了,全凭一股新鲜劲儿活蹦乱跳,身子浸入热水,她立时舒适地喟叹出声,筋骨松软下来。 陆沧搓着狐狸脸上的血渍,絮絮叨叨地数落她俩不该着急下海,叶濯灵听得昏昏欲睡,把手臂搭在桶沿,闭着眼打趣道:“都说外甥似舅,你和你舅舅是女娲娘娘前后手捏出来的吧,背影一模一样。脸也有点儿像,尤其是鼻子,啧,他的比你的还挺。还有眼睛,哎呀,八尺高的汉子壮得像座塔,怎么能长桃花眼呢……” 陆沧没做声,闷头搓汤圆的小爪子。 “夫君,等你老了,能不能往你舅舅的方向努力啊?就是他那个……徐公半老的做派。” 汤圆头上顶着棉巾,打了个哈欠。 陆沧把巾子往盆里一掷,给它打香皂,搓出白色的泡沫来,冷声道:“他不是我舅舅。我宁愿没这个舅舅。” 叶濯灵睁开眼,把一绺黑发撩到耳后:“我还想有个舅舅呢,我娘是部落首领的女儿,有两个哥哥,他们不到十岁就被别的部落杀了。倘若他们在,我娘或许早就定亲了,不会被卖来卖去,流落到大周边境的人市里。唉……草原上的巫师说她命格贵重,谁娶了她谁就能当部落的头儿,结果她嫁了个大头兵,天天洗衣做饭带孩子,最后还被掳走了。” 这是她第二次同他说起自己的母亲,语气怅然。 陆沧捏着汤圆沾满泡沫的尾巴,用手臂抹去面颊上凝结的水汽:“我娘就是被她哥哥卖了的。这个曹满舱不是好人,我们王府不跟他来往。” “……被曹五爷卖了?”叶濯灵面露讶色。 “我娘是寨子里的渔家女,自幼父母双亡,和曹满舱相依为命,十六岁那年被他八两银子卖给镇上一个屠户,受尽了打骂,天天想着上吊。过了一年多,老王爷来白沙镇养病,看上了她,把她买进王府,给了屠户家三十两做补偿。曹满舱和那屠户争银子,失手杀了他,带着钱逃到商船上,出海大半年再回来,就变成了新船主。” “他手段这么厉害?” 陆沧意味深长地道:“他娶了船主的女人。至于原船主么,听说是被细细地剁成臊子,扔下海喂鲛鱼去了。” 汤圆想起那条坏鱼的血盆大口,打了个冷颤,叶濯灵也微微张开嘴。 “曹满舱回来时,我娘有了身孕,被老王爷上表朝廷,讨要夫人的诰封。他逢人就说自己是南康郡王的舅子,包了镇上一批渔船,当起了船老大。后来我娘生下我就过世了,王府又给了曹满舱一笔赙赠,他就开起了船厂。若是他改邪归正也就罢了,偏偏吃喝嫖赌一个不落,他媳妇被他气死了,没留下一儿半女,他也毫不在意,只要不出海,整日纸醉金迷,外事一概不管。”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我三岁时出了痘,乳母去我娘墓前烧纸祷告,去了才知道,曹满舱当年拿王府的赙礼还赌债,给我娘下葬用的是薄皮棺材,坟包被野狗给刨了,骨头都露在外面。再后来,母亲当了家,不许他来王府,来了就打出去,等我袭了爵,为棺材的事暗中整治了他一番,他才收敛多了。你看他收我这么多银子,并非是记恨我,而是生性贪财,为了钱从来不怕得罪人。” 木桶里的水渐渐变凉,叶濯灵半晌没言语,心头五味杂陈。 “……我要是知道他这么坏,就不会来了。吴长史提他的时候,你为何不跟我说?” 陆沧道:“他的船的确是个好去处。” “那你心里不膈应吗?”她难以理解。 陆沧把汤圆从盆里抱出来,叫它抖一抖身上的水珠,用棉布擦干,在它湿润黑亮的鼻头上亲了一口,让它颠颠地跑去卧房烤火。 “这些年我也悟出些道理来,世上千千万万个人,不能每个都叫你欢喜,多的是恶心疯癫的,可如果眼里只有恨,就看不见好东西了。” 叶濯灵迷茫地望着他。 他走近浴桶,俯身在她沾水的鼻尖上吻了一下,很轻。 “有你在这艘船上,我可来不及看别人。夫人,你就是我的好东西,天赐的宝贝。” 刹那间,叶濯灵的胸口蹿过一阵细小的酥麻,她愣愣地捂住那儿,良久才魂不守舍地从水里站起来。 陆沧转过身,反手递给她一方巾帕:“时辰差不多了,换衣裳下去用饭吧。” “我的手好酸啊,抬不动。”她娇嗔的嗓音像蚂蚁一样爬进他的耳朵,“夫君,你帮我擦擦嘛。” 陆沧掐了掐眉心,不看她,把巾子搭在桶沿走了出去:“自己擦,事儿真多。” 她在后面嘤嘤地嚷起来:“你骗人,我根本不是你的宝贝,你都不给我擦水……呜呜呜,夫君骗我,好伤心啊……人家要一边泡澡一边喝酒也不许……” 笃笃的敲门声传来,陆沧一个箭步冲回净室,捂住她的嘴:“闹够了没有?非要我按着你在这儿折腾,连饭都不吃了?” “你想到哪里去啦?”她斜睨着他,在他手掌下含糊地说话。 侍从在门外问他们是否洗好了,要进来抬水,陆沧胡乱应了一句,放开手,低头在她的唇瓣上狠狠咬了一口:“自己擦!” 这狐仙般的女子,总爱用眼波缭绕他,却又在情意渐浓时悄然退开,偏留他一人立在原地,心火灼灼却无可依凭。她莫非是觉着他这般模样……格外教人莞尔? 真是个坏女人。 陆沧在净室里极快地冲了个冷水澡,出来时她还在梳头发。侍从抬了水桶出去,送上一箱番邦人的奇装异服,陆沧嫌它们太花哨,只穿自己带的衣裳,叶濯灵则在箱子里挑挑拣拣,选了件毛绒绒的火红皮袄,上面缀着五光十色的珠宝,她披上对镜一瞧,浑身都亮晶晶的,漂亮极了。 “夫人怎么不梳那对狐狸耳朵了?”陆沧站在她身后,环住她的腰。 “跟你说了多少次,那叫双螺髻!这个是单髻,梳起来简单。”她拍掉他的手,回头对趴在熏炉上的汤圆道,“宝宝,姐姐要下去吃饭了,晚些再回来。你一个人在这,晾干毛就回窝睡觉,不要乱跑哦,姐姐就不给你拴绳了,行不行?” 汤圆敷衍地点点头。 叶濯灵出了屋子,把门反锁上。走廊飘着一股烤鱼的香味,她扬起唇,牵着陆沧噔噔噔跑下楼,唯恐去迟了,错过上菜的大场面了。 「了?”陆沧站在她身后,环住她的腰。 “跟你说了多少次,那叫双螺髻!这个是单髻,梳起来简单。”她拍掉他的手,回头对趴在熏炉上的汤圆道,“宝宝,姐姐要下去吃饭了,晚些再回来。你一个人在这,晾干毛就回窝睡觉,不要乱跑,姐姐就不给你拴绳了,行不行?” 汤圆敷衍地点点头。 叶濯灵出了屋子,把门反锁上。走廊飘着一股烤鱼的香味,她扬起唇,牵着陆沧噔噔噔跑下楼,唯恐去迟了,错过上菜的大场面。 第102章 贼入室 贵客上船的第一晚,曹五爷尽地主之谊,把一层的大堂布置得金碧辉煌。堂内燃着名贵的龙涎香和荔枝炭,少说点了一百盏油灯,侍从捧着七彩瓷器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煎煮烹炸的佳肴摆在长桌上,险些看花了叶濯灵的眼。 “请王爷王妃点戏。”一个丫鬟呈上戏册子。 陆沧不爱听戏,让叶濯灵点,她翻了几页,拿笔圈了两出名字喜庆的,又把册子递给时康和几个护卫,让他们各点一出。角儿很快上了场,在堂外搭起的戏台上亮嗓子唱开了,锣鼓琵琶叮叮咚咚,好不热闹。 叶濯灵听了没多久便失去耐心,这帮溱州人说土话念白,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读册子上的戏文了解大概,可戏文也不甚精彩,都是些鱼精报恩、龙女看上凡夫俗子这类的陈词滥调。 还是面前的山珍海味最实在,她把桌上的水族挨个尝了一遍,有脚的没脚的、有刺的没刺的,全进了她的肚子。最隆重的菜除了烤全羊,就是那一道摆成牡丹花型的鱼脍,雪白晶莹,薄如蝉翼,盛在玉盘里,铺在碎冰上,真是美得不可方物。筷子尖挑一片,沾一沾芥菜籽磨成的粉,点一点酱醋,裹一裹姜丝,再淋一淋芝麻油,嚼起来鲜甜微辣,口舌生津,她一个人就扫光了半盘。 “单吃这个对胃不好,需用热粥送了,再喝些烈酒。你午饭吃得杂,再这么吃下去,晚上指定睡不安生。”陆沧劝她。 叶濯灵从善如流,提着酒壶往嘴里“吨吨吨”灌葡萄酒,把陆沧看得心惊胆战。 “我让你喝一些,不是当水喝……”他摇着头盛了碗粟米清粥,吹了吹,放到她面前。 叶濯灵很受用,摸了摸他的头,慢慢地喝了半碗粥,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热气。不一会儿,侍从端了花花绿绿的糕点上桌,她感到自己又长出了一个胃,还能蓄力再战,可这个新胃还没完全长出来,肠子就开始闹腾了。 “肚子疼?” 陆沧见她脸色苍白,出了一额冷汗,转头欲叫吴敬,那边的席位却只有时康在,于是使唤他:“别吃了。这是钥匙,去我房里拿药,包裹里一个两寸大的玉瓷瓶,取一丸合着紫苏煎汤,快去。” “我再说一遍……”叶濯灵捂着绞痛的肚子,愁眉苦脸地咬着牙,“乌鸦嘴以后不许咒我!” 她急急慌慌地离席,跟侍女出恭去了。 时康去了一遭,回来局促道:“王爷,我一个不留神,出门时让汤圆跑出来了,那小家伙到处乱窜,我逮不到,只能先去煎药。” 陆沧叹气:“不打紧,你去厨房看着炉子,汤圆跑累了自己会回去。” 船上有数个茅厕,下人用的在第一层,叶濯灵腹中翻江倒海,嘴上说着不挑,结果刚推开茅厕的门,就被浓到刺鼻的柚子熏香逼了回去。 “您跟我来,第三层的净室最干净,也没有熏香。”丫鬟热心地领她上楼。 叶濯灵只好夹着尾巴艰难地爬了两层,摸索到屋门,一头栽进去,眉毛都快拧成了麻花:“你在外头守着,不必进来……嘶……” 马桶……她需要马桶…… 这屋子是个南北向的客房,她之前跟曹五爷进来参观过,里面比她和陆沧住的房间要大,但陈设没那么华丽,三明两暗的布局是一样的。她眼花缭乱地闯进净室,甩了袍子,脱了裤子,火急火燎地往马桶上一坐,眉头一舒,气息一沉,冷汗霎时收住了。 “呼……”她从旁边的盒子里拿了两枚香丸,在掌心当核桃盘,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望着天花板。这间客房应该很少有人住,角落里结了层蛛网,绣花的地毯边缘也灰蒙蒙的。 不知道是中午吃了番椒,还是那盘鱼脍的威力太大,她坐下来就没完没了,每当觉得可以站起来,肚子又咕噜咕噜地开始抗议。净室内没燃火盆,她坐了大半炷香,好容易止住了泻,大腿根凉飕飕的。 这里没有凿窗户,不该这么冷啊? 叶濯灵解决完人生大事,把草纸和秽物用香灰埋了,去水盆里洗手,蹲下身时,有股凉丝丝的微风从侧面吹来。 她循着这阵风回头找去,看到马桶后的木墙上有个三寸见方的小格子,露了一点缝隙,看起来可以推拉。她离京时坐的那辆大马车也有这种隔板,用来传送物件和通风,不过比这个要大。 “原来是这儿……” 这间客房的北面就是曹五爷的屋子,木墙的另一边,是他宽敞的书房,放了许多航海地图和做生意的合同,一个时辰前他还自豪地展示给众人看过。书房的地面拐角处也有一个通风口,两个口子挨得很近,那边的口是开的,所以净室里有风。 叶濯灵想把小格子拉开透透气,以免熏到倒马桶的下人,刚蹲下身,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木板后传来,似乎有老鼠在隔壁跑动。 曹五爷住在这一层,各处打扫得比她现在的肠子都干净,怎么会有老鼠? 那阵细微的怪声停下了,过了片刻,又重新响了起来。 这次叶濯灵听得真切,是有人在移动重物和翻动纸张。她心里一紧——该不会进贼了吧? 她犹豫了很久,抽了根拨香灰的细木棍,轻轻地把隔板顶开些,跪在地上从空隙里窥视,只见书房内一片凌乱,地上散落着信笺和白纸,墙边的大箱子也被人打开了。 真的有贼! 叶濯灵精神一振,心想这下贼人可被她抓了个现形,曹五爷知道后说不定能感激地退掉汤圆的食宿钱,起身欲出去通知丫鬟,眼前突地一黑。 她摸摸后脑勺,疑惑怎么忽然看不见了,下一瞬,一只带着血丝的眼球和她瞪了个正着。 “啊!” 叶濯灵猛地尖叫出声,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下意识举起木棍往前狠狠捣去。通风口那头的贼冷不防被沾着香灰的棍子戳到眼睛,痛呼着退后,转身就跑,因为跑得太急,身上还掉了个什么东西。 “抓贼啊!有贼进房了!他偷了钱!” 叶濯灵连滚带爬地跑出客房,丫鬟还在廊上等候,听到她大喊抓贼,也紧张地朝楼梯下叫起来:“快来人!有贼偷东西!”然后就拽起叶濯灵往楼下跑。 “在这儿!别让他跑了!”屋子后也有个男人高叫道。 叶濯灵听出那是吴敬的声音,没跑两步,眼前就闪过几个王府侍卫的影子。他们飞鸟般从楼梯上一跃而起,踏着房檐翻到了另一边的走廊上,紧接着就是乒乒乓乓的响动和呼喝。 “我去看看。”叶濯灵对吓了她一大跳的窃贼心怀愤怒,松开丫鬟的胳膊,一溜烟从东边绕到西边。 就这么短短几息的功夫,等她跑到屋子西边,贼人已经被侍卫按在地上了,身前落着一把短小的匕首、一柄用来开锁的雀舌,还有一个装着金杯银碗的包袱。 这是个身材矮小的贼,穿着黑衣,用面巾蒙着脸,被木棍戳过的左眼红肿不堪。吴敬用折扇抬起他的下巴,扯掉面巾,目光落在他残留着油彩的脸上,冷冷地对侍卫道: “把戏班主给我叫过来。他班里的戏子竟敢偷曹五爷的财物,真是不想活了!你们别惊动王爷,送王妃回大堂。” “吴长史,我在净室里看到他偷东西,快把他交给曹五爷吧!”叶濯灵还念着汤圆的七十五两食宿钱,并不是很想回去。 “殿下稍安勿躁,我先搜他一搜。” 吴敬朝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在贼身上搜索一番,连嘴里和裤子底下也没放过,但什么也没搜出来。 这贼的功夫不到家啊,老鼠进了米缸,就偷吃这么点……叶濯灵暗自腹诽。要不是宾主都在大堂吃饭,侍卫都去下面值守了,也轮不到这个小贼摸进船主的房。 吴敬见赃物不多,对贼人哼了声:“若是被曹五爷看见,你这条狗命就没了!今天是好日子,王爷不想在船上见血,你跟我去见曹五爷赔罪,然后我就将你押到官府,按律法处置。” 那贼叫起饶命来,不住地磕头,说自己鬼迷了心窍,迫于生计才偷窃财物,不晓得那是船主的屋子。 此时戏班主也慌里慌张地到了场,见到这人,汗流浃背地跪倒在地:“大人,这事跟我们无关呐,小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使唤戏子偷曹五爷的东西呀!这畜生才来班子里没几天,小的不知道他手脚不干净,只是看他可怜,又有些拳脚功夫,才收留了他,否则万万不敢把他带来船上啊!” “哼,我花了二十两银子请你们唱戏,敢情还贴出去五十两的金器银器!你们让开,我今儿不好好教训教训他,我曹满舱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一双尖尖的黑头靴出现在班主眼前,却是曹五爷听到动静赶了上来。他脸色阴沉,手持一条粗大的皮鞭,上下甩了一甩,鞭梢触地噼啪作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五爷,他死了事小,您气坏了身子事大,不值当为这么个小贼动肝火。我家王爷下了战场,就不爱看这些打打杀杀的,您看在他的面子上,把贼人捆了送官吧。”吴敬劝道。 曹五爷往前跨了两步,指着侍卫:“你放开他!我不打死他,也要叫他掉一层皮!” 侍卫为难起来,毕竟这是财物的主人。吴敬对他点了点头,他便放开了贼,站到一边。 正在这时,陆沧的声音从楼梯上飘来:“何事喧哗?” 原来他看曹五爷离席,叶濯灵也久久不归,便跟着找上来了。 “王爷,就是个小毛贼进屋偷东西,被我们抓到了,不是什么大事。”吴敬躬身回话。 “是我最先发现的!”叶濯灵兴冲冲地跑到陆沧身边,想起通风口里那只可怕的眼睛,嘴巴一扁,拉着他的袖子嚷道,“夫君,这个贼他瞪我!差点把我的魂都吓掉了。” 陆沧立刻板起脸:“他敢?他拿哪只眼睛瞪你的?” 还不等叶濯灵回答,他就看清了那贼的脸,咳了一嗓子:“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有这么明显吗? 叶濯灵无辜地看着贼人流血的左眼,他不知在想什么,居然回望过来,死死地盯着陆沧,黝黑的面上滑下豆大的汗珠,嘴唇发着抖,一丝血色也无。 曹五爷高举手臂,一鞭子抽在贼人的背上。单薄的衣物“嚓”地裂开,那人却像根木头,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眼光扫过面前几人,最终落到吴敬身上,仿佛在期待这个最好说话的人出言劝阻。 吴敬不为所动,袖手立在廊下,神情冷淡。 窃贼的眼里闪过一丝绝望,就在第二鞭落下时,他猝然爆发出一股力气,像头疯牛朝廊上的石柱撞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鲜红的血从额角滑落,他的身子软倒下去,再无声息。 “便宜你了。”曹五爷把鞭子扔给随从,厉声命令,“给我把他扔到海里喂鱼!谁也不准进屋,等我回来再收拾里头。” 船工们把尸体抬走,清理着地上的血迹。曹五爷抱起失而复得的金银器皿,宝贝地用袖子擦了擦,揣在怀里,恢复了冷静和客气,对叶濯灵笑道: “吓着王妃娘娘了,我们这儿民风刁蛮,常有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这些盗贼死不足惜。您请下去坐坐,小人备了最好的玉笋芽,泡出来那叫一个香……” 被贼这么一闹,叶濯灵完全没有品茶的心情了,摇头婉拒:“多谢您好意,我吃饱喝足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息。夫君,要么你陪着曹五爷尽兴?” 她招招手,陆沧微俯下身,听她在耳边轻声道:“夫君,是我发现他屋子被盗,喊人抓贼的,你能不能试着和他说说,把汤圆的银子给免了?” 陆沧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夫人不用帮我省钱……好,不过我只能试试。等会儿时康把药给你端来,要全部喝掉,不准浇花。” 那张明媚的俏脸笑逐颜开,两个梨涡又深又甜,他屈指在她鼻尖刮了一下,对曹五爷低语几句,两人走下楼。 第103章 秘不宣 初一的夜晚不见月,星光倒是明亮,把船板照得霜白,船工们勤勤恳恳地擦着地,吴长史在和一个侍卫说话。叶濯灵趴在阑干上,眺望着近处的大海,夜幕下的海水平静得像一匹墨色绸缎,仔细看去,又闪烁着无数点星芒,忽明忽暗,若隐若现,是潮水在暗暗地涌动。 海的尽头有什么呢?会不会有很多长鼻子的大象?以前外邦的使臣就是用船把大象和麒麟运来的…… 食物的香气让她的遐想戛然而止,她回身,时康拿着两串焦黄的烤柔鱼,一边啃一边端着汤药走过来,吃得那叫一个香。 叶濯灵叉着腰:“弟弟,王爷让你给我送药,你就啃着烤串送啊?” 时康嘿嘿一笑:“我想着您去五谷轮回之所一解烦忧,肚子肯定又空了,就给您也带了一串,压压药的苦味。这不,都给您试过毒了!一条烤鱼,您一半我一半。” “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不会在里面下了毒吧。”叶濯灵怀疑。 时康瞪大眼:“我怎么敢!大哥说我要抓紧一切机会讨您欢心,有您为我说话,王爷就不会把我丢到塞北戍边了。咳,我从前是埋怨过您骗我,可您不也骗了王爷嘛,他都乐在其中,我自然也没话说。” “算你识时务。”她哼笑,接过汤药一饮而尽,苦得脸都皱了,连忙咬了口烤鱼。时康难得细心,这串柔鱼没洒料粉,而是刷着甜滋滋的蜂蜜。 “汪汪汪!” 熟悉的狗叫在前方响起,叶濯灵一拍大腿:“这死孩子,怎么跑出来了?叶汤圆,给我站住!” 那条白影从船工之间蹿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进了被窃贼撞开的屋门。 时康见状,心虚地咽了口唾沫,脚下开溜:“夫人,我下去跟王爷说您喝完药了,您逮住它就回房休息吧。” 叶濯灵应了一声,追着汤圆进了屋,快要抓狂了:“才给你洗完澡,又蹭得满身是灰!快回来,别动人家东西!” 汤圆瞅着她手上的烤鱼,敏捷地在屋里兜了一圈。曹五爷不让船工进房整理,屋内仍是满地狼藉,东一件袍子西一只帽子,还有散落的装饰物,都是被贼翻出来的。书橱也被动过,铜锁掉在地毯上,柜门半开着,叶濯灵好心帮他关上,借着桌上夜明珠的光辉扫了眼,这一格装的都是曹五爷收到的信件。 “来,吃不吃鱼?香香嫩嫩的烤鱼哦!”她退到门口,用烤串引诱汤圆。 汤圆的杏眼里透着股认真劲儿,尾巴一扫,将地上一张带字的纸卷到嘴边,叼着它迈开小碎步,昂首挺胸地走到叶濯灵脚边,“呸”地把纸一吐,端坐在地。 叶濯灵心力交瘁地把烤鱼给它,完成了这次“寻宝”的训练,准备把这张纸送回房,下意识瞥了眼纸上,顺口道: “曹春花是他哪个亲戚啊……” 船工们都在努力干活儿,见她从屋里出来就没再注意了,吴敬正好路过房门口,听见她喃喃自语,蓦地转头朝她走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叶濯灵愣了愣,这名字是个女人。曹五爷母亲早亡,只有一个妹妹…… 吴敬把她叫到僻静的角落里,避开众人:“夫人,这是王爷生母的名讳。纸上写的是什么?” 叶濯灵低头,檐上的灯笼照得纸张泛黄,上头是几行歪歪扭扭的陈旧墨迹。她顿时意识到不对劲,看开头的称呼,这是封家书,应该装在信笺里保存,但窃贼再怎么翻箱倒柜,也不会把信笺里的纸倒出来——除非他有意为之。 想到这点,她“啊”了声,记起自己从通风口中看到贼人逃跑时掉了个轻飘飘东西……原来就是这张纸! 吴敬看她目露惊讶,不禁问:“怎么了?这信有何不对?” “汤圆,去放哨。”叶濯灵命令。 小狐狸走到几尺开外,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嘴也没闲着,狼吞虎咽地吃起烤鱼。 叶濯灵承蒙吴敬传道授业,学习本地县志、水利水运,相处了一个多月,她很佩服这个王府长史的细心聪明,也明白他对陆沧和李太妃忠心耿耿。她压低嗓音,把看到的都告诉了吴敬: “这张信纸是从窃贼身上掉下来的。他不仅偷了金银,还偷了这封信,当时我大喊抓贼,他就慌不择路地逃了,不小心落了这个。汤圆见到有字的纸就会叼给我,要不是它,我还一下子想不起来。” 吴敬目光一凛:“难怪我说把他送到官府,他没想寻死,曹五爷来了,他也没想死,但王爷一来,他就撞了柱子。他很可能是发现这张纸丢在房里了,怕我们拷问出什么,所以才畏罪自尽。此人是冲着王爷来的,背后定然有人指使。” 叶濯灵叫他凑近些,两人一起往下看。这位曹夫人应当没有读过书,后来才学会写字,不仅有很多错误的笔画,语句也很直白,但恰恰如此,才让叶濯灵越看越心惊。 曹夫人劝哥哥不要打着南康郡王府的名号在外张扬,她觉得这都是一时的富贵,不能长久。她进府三个月被诊出了喜脉,看相的先生说是个男胎,王妃高兴坏了,把她当亲妹妹宠着,可她惊慌得甚至想寻死,因为她在进王府之前就开始呕吐、腰酸,嗜睡,月信也有很久没来了。她在屠户家并不知晓这是怀孕的症状,只当着了凉,如今知道了,不敢透露半点,只能托信任之人把这封信转交给哥哥,问他该怎么办。 叶濯灵倒抽一口凉气,这么惊天动地的秘密,要是公之于众,陆沧就成了众矢之的!屠户之子冒充郡王之子,这罪名五马分尸都不够! 至于曹夫人最后到底怎么处置这件事,不用曹五爷回信,她也清楚。这个贪财的男人定是劝妹妹装做早产,继续图谋王府的银子。 她久久不能从震惊中回神,直到汤圆示意她有人来了,她才赶紧把信塞到袖子里,心脏咚咚地跳。船工端着水盆从他们跟前走过去,等到周围再无一人,她纷乱的思绪回归清晰,极小声地对吴敬道: “吴长史,你……” 吴敬读出她眼里的防备,干脆利落地打断她的话:“我能有今天,全靠太妃和王爷提携,我的命早就和燕王府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管曹夫人肚子里到底是谁的孩子,我认的是对我恩重如山的两个主子。” 叶濯灵听他说得恳切,话中还有些微对她怀疑的不满,便放下心。 吴敬察言观色,又道:“王爷不知道此事,这封信我就当没看见,您把它保管好,先别烧。曹五爷心思阴毒,他留着这个,定是为了有朝一日要挟王爷替他办事,之后我会派人查探,看他是否还藏着类似的信件,如果有,一并毁了,绝不能让王爷的身份落人口实。倘若查探无果,我就用这封信敲打他,使些手段让他招了。” 叶濯灵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曹五爷房里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贼只偷了这么点钱财,很是可疑,恐怕那些金银都是障眼法,这封信才是最要紧的!你说得没错,一定有人指使他来找夫君的茬,幕后主使约莫听说过一些当年的事,要么想将此事抖露出来,要么就是想用它来威胁夫君。夫君可有什么仇家?” 吴敬叹道:“仇家么……那就多了,不好说是谁。陛下器重王爷,他又是大柱国的义子,就算脾气宽和大度,也很难不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等夫君回来我就告诉他,让他有个防范。”叶濯灵蹙眉。 “也好。我先回去,看能不能打探出贼人的背景。”吴敬告辞。 叶濯灵心事重重地走了几步,听到背后传来呼唤,却是吴敬又折回来,脸上流露出一种长辈特有的忧虑: “您还是不要告诉王爷为好。王爷可与您提过那屠户?” “提过。” “他可说了那屠户为人如何?” 叶濯灵道:“夫君说他常打骂曹夫人,以致于曹夫人天天想着上吊……” “正是如此,那人是我们城里一个有名的泼皮,做过的恶事有一箩筐。王爷秉性正直,若是您跟他说了,他这辈子心里都有一道坎。” 叶濯灵想了想,还真是!谁会希望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个对母亲拳打脚踢的恶棍呢? “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也当什么都没看见。”她踏上楼梯。 带着汤圆回到房中,叶濯灵擦了狗脚、刷了狗牙、送狗进了隔间的笼子,然后把那张重要的信放进贴身的搭包。洗漱后,她瘫在大床上,双手枕着后脑勺思考,不料今天又是下海又是拉肚子,精力所剩无几,她一闭眼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朦胧中有个热乎乎的东西覆住她的手,她不情不愿地把手抽开,那个东西又盖住她,反复了几次。她不耐烦地翻身,感到头皮上传来一阵美妙的酥麻,轻轻哼了声,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陆沧给她梳了一会儿毛,看她噙着微笑睡得沉了,吹了床头的灯。星光穿透海月做的明瓦,清浅地铺在枕边,他不知不觉看了她很久,也带着笑意躺在她身侧,手臂环住她的腰,嗅着她散发出的馨香,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宁静。 “不要摸我肚子……”叶濯灵忽地梦呓出声,“啪”地打在他手背上。 这一下打得重,陆沧睁开眼——他的手不是放在她腰上吗? “谁摸你了。”他把硌到她肚子的枕头挪开,听到“嘶”的一声,胳膊上又“啪”地挨了一巴掌。 “你压我头发!疼!”叶濯灵醒了,烦躁地捶了他几下,雾濛濛的眸子里都是怨愤。 “好好好,不压了,以后都不压了。”陆沧把她散在枕上的长发握起来,全拨到上面去,“夫人,汤圆的食宿钱免不了,我尽力了。” “那就算了。” 被他一摆弄,叶濯灵的睡意又飞了一半,打了个哈欠,耷拉着嘴角瞪他。那张冷峻面孔上的五官太过深邃,即使在这么昏暗的背景中也能显出轮廓,她不禁戳了戳他硬挺的鼻梁,又摸了摸温热的唇,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颗头,捧在手里当个花瓶玩赏。 陆沧被她摸得不自在,扣住她的爪子,撑在她上方:“夫人不想睡,就做些该做的事。” “卓小姐说你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她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 陆沧立马警惕起来:“什么卓小姐,我不认识她。” “就是卓将军的女儿,让我替她上花轿的那个。” “不认识。” “她还说——”叶濯灵及时打住了。 卓妙仪还说,陆沧长得完全不像他父亲南康郡王。老郡王是矮个子大饼脸,陆沧长成这副能靠脸吃饭的模样,属实是祖坟冒青烟了。 “还说什么?”陆沧搓着她的脸问。 叶濯灵把话憋回去:“说你有点老,而且看着很凶。” “什么?!” “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叶濯灵拉过被褥,蒙住头。 陆沧一把掀开被子,危险地眯起眼:“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老?我哪里老了?你看看你到了二十六,能不能一天走上一百里!” 她眨了眨眼:“我以为你会举个别的例子,什么三更天、五更天。” 陆沧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凶狠地俯身吻上她的唇:“好啊,要别的例子,这就请夫人检阅……” “我要睡觉!你说我不答应就不做那个的,反悔的人是小狗!”她嚷嚷起来,“我肚子都空了,还喝了药,你一点都不心疼我,还说我是你的宝贝!你骗人……呜呜呜,夫君又骗我,好伤心啊……” 陆沧就像个泄了气的皮毬,揪了下她的耳朵,闷闷不乐地松开手躺回去。叶濯灵偷笑了半天,看来这一招真的很好使。 “喂,你认为今晚那个贼,是来专程偷曹五爷钱财的吗?”她言归正传。 陆沧没料到她的思路跳得这么远,依言想了想:“不好说。房里那么多值钱货,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赃物也太少了。曹满舱抽他鞭子泄愤,明摆着没想送他去见阎王,他却自尽了,敢去船主屋里偷东西的人,胆子不应该这么小。” “你说的很有道理!”叶濯灵引导他往自己这边想,“你看,我们住在大船上,虽然是微服私访,但谁知道曹五爷有没有跟外人说漏嘴?如果有一个人,一直在暗处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见你来找你八百年都没见过的舅舅,会不会以为你在暗地里勾结他做什么事?又或者这个人想从曹五爷那儿得到什么消息,利用他来害你,所以才派了个贼,以偷窃财物为名进屋翻个遍?” 陆沧道:“都有可能。吴长史去查自尽的戏子了,在此之前,我们不能下定论。” 叶濯灵不满:“你重视些吧,不要这么轻描淡写的。” 陆沧反而笑了:“我遇上的坏人比你遇上的好人还多,自有分寸。来这儿之前,我没给曹满舱写过一封信、赏过他一两银子,从这儿离开后,我也不会再和他来往。夫人无需这么紧张,我小心些就是了。” 他是没写过信,可他娘写过啊!万一这封信被曹五爷的身边人看到过呢? 所幸这封致命的信到了她手上,窃贼的主子这次踩了个空。 叶濯灵叹息着窝在被子里,望着他从容的眼睛,渐渐也平静下来,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肩:“睡觉吧。” “夫人是在担心我吗?”他托住她的下巴,嘴唇离得很近,带着一股清爽的薄荷味。 “快睡啊。” “你先回答我,是不是。” 叶濯灵岔开话题:“夫君,跟我说说你娘吧……” “到底是不是?” “哎呀!你就非得问吗?”她叫道。 “嗯,你说是不是,我再给你讲故事。” “不是,就不是。我才不担心你,我只怕你死得太快,不给我留家产。”她背过身,手指缠着他一缕乌黑顺滑的发丝,七绕八绕,打了个活结。 第104章 吐云雾 ……她明明就是担心他。 陆沧让她玩着头发,唇边漾出一抹笑纹,左手有节奏地在她身上轻拍着,哄她入睡: “我娘的事,我也了解不多。她是泰元二十二年腊月底进王府的,当时才十八岁,死的时候不满二十,我没福气见她。认识她的人都说她长得很美,就是胆子小,习惯看人眼色,连丫鬟给她倒杯水,她都要站起来接。老王爷素来体弱多病,到了泰元二十三年的春天,就病得不能下床了,那年六月他驾鹤归西,留下三个怀孕的侍妾,我娘就是其中一个。 “府里办丧事不吉利,太妃请人算了卦,让她们回娘家待产。我娘的兄长品行不端,太妃不想让她在家养胎,就在白沙镇买了一座清净的院子,安排人手侍奉她。她在那儿住了三个月,生下我就撒手人寰了,我不像她和老王爷那样瘦弱,落地就有九斤多重,能吃能睡,他们都说是随了舅舅。 “从记事起,我就把太妃当成母亲,她对我很好。要不是她在老王爷去世前上表朝廷,为三个侍妾诰封夫人,我连镇国将军的爵位也捞不着。可她太过严厉,我十三四岁那会儿脾气暴,时常和她争执,可又嘴笨,每次都说不过她。我气急了,回到房中就避着人哭,还会偷偷地想,如果娘活着,会不会像太妃那样对我有这么多要求?她生气的时候,也像太妃一样没有表情、令人望而生畏吗?如果我没有做好该做的事,让王府丢了脸,她那双眼睛是会失望地垂下去,还是会依旧带着笑,告诉我没关系呢?后来我出府参了军,发现我的命比平民百姓好了许多倍,其实是没脸抱怨的,也不敢再奢求什么,只希望太妃能长命百岁,我娘能托生个富贵人家,不要再吃这辈子的苦了。” 淡淡的宁神香萦绕在帐中,他的声音低沉柔缓,像暗夜里拍打着沙滩的海潮。 “她会的……”叶濯灵的眼皮越来越沉,慢慢地合上,呼吸逐渐匀长。 陆沧望着她的睡颜,在她鼻尖吻了一下:“睡吧。” 翌日又是个大晴天,海面风平浪静。 叶濯灵是被一阵暖洋洋的香味唤醒的,她的头顶突然长出了一根丝线,被这气味从被窝里提了起来,两只脚在地上踩到鞋,边嗅边往前走,直到一屁股挨着了凳子,睡眼才彻底睁开。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窗外蔚蓝无际的大海。那明朗鲜亮的蓝色美得无法用语言形容,几乎看不出它与天空的界线,一朵朵雪白的浪花在海面上绽开又寂灭,被阳光镀上了华贵的金色,仿佛有一尊看不见的佛陀在海上行走,脚踏鲲背,步步生莲。 “好香啊……” 即使大海这么美,叶濯灵的嗅觉还是迫使她把目光投向了桌上的砂锅。这只小锅架在一个精巧的炭炉上,炭火烧得旺,锅里的白粥咕嘟嘟冒着泡,边上搁着几碟不知名的小菜。 “醒了?先去洗漱。”陆沧从屏风后走过来,用帕子擦拭着手中的长刀。 他穿着布鞋和宽松的大袴,赤着上身,精壮的胸膛残着汗。 “你去晨练啦?出来玩儿就偷个懒呗。”叶濯灵伸了个懒腰,捶着酸胀的脖子去洗脸刷牙。 “我教人练刀去了。”陆沧把刀放在木架上,跟着她进了净室,脱下汗湿的裤子,“本想陪你睡个懒觉,结果到时辰就醒了,想起还有个承诺没应。去年赤狄人在黄羊岭杀了四个征北军,只逃回来一个,我怕他心里不好受,就答应亲自教他几招,把他调进王府护卫里了。平时我没空教他,吴长史昨日同我说他这次也在队伍里,我干脆就去找他了。” 陆沧踩进盆里,提起一桶凉水哗啦浇下去,等他擦干身躯,叶濯灵还在镜子前磨磨蹭蹭地涂面脂。 “你为什么非得跟我抢净室用……”她嘟囔,余光从镜子里瞟到他,忽地一顿,跑到卧室从妆奁里拿了一只璎珞,“等等,先别穿衣服!” 她在他身前比划,陆沧心生不妙的预感,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干什么?” “来,头低点儿。”叶濯灵笑嘻嘻地把璎珞扣在他脖颈上,端详一刻,欣慰地拍着他的肩,“曹五爷挂一身的宝石都不俗气,你戴个首饰,比他贵气多了!” 这璎珞是李太妃送她的,她为了表示珍重,出去玩也带着。项圈由五排密密麻麻的金珠串成,镶着九颗艳光四射的祖母绿,边缘垂着一寸长的金流苏,戴在叶濯灵脖子上沉甸甸的,直把她往下压,但戴在陆沧脖子上,粗细正合适,真是光华流转灿若星辰,半点不显厚重,反而衬得他肩宽腰窄、肌肉健硕,简直像佛经故事里的天竺菩萨,挽着一条飘带就能飞上天洒金花了。 叶濯灵的目光太过诡异,陆沧本来在她面前毫无拘束,此刻浑身发毛,扯过袍子挡住胸,被她一把夺过:“夫君,你太高了,再矮点儿。” 陆沧不懂她的意思,迟疑地弯下腰,她的爪子在他头顶一拍一拍:“再矮,下去,下去。” 随着她的指挥,他半跪在地上,仰起面孔望着她:“这样好了吗?” 叶濯灵双手捂住脸,激动难耐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蹦了两下。 ……要是项圈上有根长链子,能给她牵在手里,就更好了! “你怎么了?”陆沧还是不懂她到底要做什么。 “夫君,你能不能叫两声啊……”她双手合十,眼里的水光快要滴出来。 “你说明白点,我没听懂。” 不用叶濯灵出言提点,饭后散步的汤圆从外面溜进来,和陆沧并排坐好,鄙夷地瞄了他一眼,然后竖起耳朵,张大嘴巴,字正腔圆地叫了一声: “汪!” 短暂的沉默过后,陆沧唰地站起来,拽过叶濯灵怀里的袍子,从脖子红到耳朵根,怒道:“你当我是狗?” 叶濯灵怎么能承认:“没有没有,我只是想看看你用什么姿势戴着项圈最好看,让你叫两声,意思是让你说说喜不喜欢戴首饰……” “不喜欢!”陆沧羞恼地穿好衣服,拆下项圈塞给她,“快点收回去,我一个男人,戴什么首饰!” “明天也不能叫两声吗……” “不能!以后再这么耍我,当心我咬你。”他威胁。 ……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啊。 叶濯灵吐了吐舌头:“不叫就不叫,发什么火嘛。去吃饭!” 昨晚她吃生鱼脍闹了肚子,厨房准备的早饭就特别清淡。两人对坐而食,陆沧还在生闷气,把炸酥的鱼骨头嚼得嘎吱嘎吱响,叶濯灵舀了一勺粥放到他碗里,他的脸色才好看了些,为她介绍一碟碟小菜: “黑的是鳌胶,是用蟹壳熬出来的,掰一块丢进粥里煮,粥就有螃蟹味。黄的是鱼酥,那边是梅子酱和蜜渍黎檬,都是酸甜口的,送粥吃。” 叶濯灵喂了汤圆一小块鳗鱼干,感叹:“夫君,你吃惯了这些美味佳肴,在军营里怎么过啊!” 陆沧喝着热粥道:“我这个人没有太多口腹之欲,好的坏的都能吃。太在乎饮食,根本没法在军中活下去。” “我爹也在军中很多年,他最初是伙头兵,所以就算上战场,也带着最好吃的军粮。” 叶濯灵及时住了口,她差点说漏了嘴!要是让他知道,她是故意拿焯大肠的水勾芡把他吃吐的,今天就别想安生了。 “你爹是个人物。可惜我没同他说过话。”陆沧望向遥远的海平线,一座岛屿在晴空下显现出来,“能教养出你这样的女儿,必定不是一般人。” 这是他第二次提起她的父亲,说的还是相同的话。叶濯灵现在才明白,原来他说“可惜”,是发自内心的可惜,而不是嘲讽。 事情已经过去了,她不想在这一点上纠结,顺着他的眼神看去,那座海岛周围环绕着轻纱般的海雾,宛若传说中的蓬莱仙山,美丽而神秘。 “那是什么岛?我们可以上去吗?” “是碧泉岛,离海湾有十里远,我安排船只带你上去瞧瞧。岛上的景致差强人意,不过有几处温泉。”陆沧摩挲着茶杯,垂眸勾唇。 听到能泡温泉,叶濯灵兴高采烈地和汤圆击掌,希望这几天不要下雨! 用完早饭,陆沧带她去了附近的一个寨子,那里是他母亲曹夫人出生的地方。李太妃按曹夫人的遗愿把她葬在寨子里,没想到曹满舱拿薄皮棺材收殓,后来又修过一次墓。两人在墓前祭扫多时,晌午骑马到海边登上渔船,就在船里生火造饭。 这一次叶濯灵和汤圆不敢随便下海,就怕从哪儿又蹿出一条想吃狐狸的青背鲛,陆沧和三个会凫水的侍卫轮流教她钓鱼,刚上赌桌的人手气好,她没多久就钓上来一条七斤多重的乌颊鱼,乐得合不拢嘴,反观陆沧和侍卫们只钓到几条小鱼苗,都取下钩子放生了。 日头当空,海风吹得人脸上发粘,几人围炉而坐,聊着天等锅中饭熟。刚出水的海鱼连葱姜都不用放,盖上几片透油的腊肉,和白米粿一起蒸上一盏茶的功夫,出锅后香飘十里。蒜瓣状的鱼肉极鲜美,配上微甜的桂花米酒,使人暂时忘却了世间的一切烦忧,一个侍卫扒着饭道: “要是有口烟抽就更好了!大船上有十几架水烟,怎么就没人想到带出来呢?我老家那边都抽旱烟,我还是头一次看见水烟,原来烟锅能做得那么精致。王爷,您会抽烟吗?” 这人就是陆沧早晨教过刀法的那个小兵,才十八岁,因为陆沧对他和蔼,他的态度也熟稔起来。 陆沧看了眼好奇的汤圆,否认:“我不抽。” “你骗谁呢!”叶濯灵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谎言,“昨天曹五爷带我们去船上抹骨牌的屋子,里头有一架半人高的银水烟,你看了它好几眼,吴长史还问你要不要搬到房里。” 汤圆的胡须兴奋地抖动着,用尖牙咬她的衣摆,被叶濯灵按头到盘子里吃鱼。 陆沧不悦,捂上汤圆的粉耳朵:“小孩儿在这,我说抽烟,不把它教坏了?我不抽旱烟,水烟很久没碰过了,这东西抽多了,没事儿就想来上两口,行军在外不方便。” “烟草是什么味的?我爹从来不让我抽旱烟。”叶濯灵也好奇。 陆沧本来不想回答,经不住她软磨硬泡:“水烟是烟叶子里加果子和香料,用水滤一遍,劲头比旱烟小得多,你顶多抽出果子味儿。” “夫君,我想抽烟。”她直白地道。 众目睽睽之下,陆沧怕她又来上一整套“夫君骗我好伤心”的戏码,只得胡乱应了,又强调:“只能抽几口,回了府没有烟给你抽,我也不抽。” 吃完午饭回到大船上,叶濯灵被太阳晒得困倦,本来挨着枕头就要睡,结果那小侍卫太殷勤,衣裳还没来得及换,就匆匆地把骨牌室里那架银水烟送来了,还给了两匣烟丝,说是混了干果和蜂蜜的上等货,抽起来香甜。 这形似烛台的水烟有三尺多高,银质的外壁雕着石榴花纹,最下面是个装水的琉璃瓶,瓶口伸出一根半长不短的竹管。烟壶最上端有只宽盘子,顶部是一个带着银盖子的小花碗,用来盛烟丝。 叶濯灵看到它,噌地从榻上坐了起来,催促陆沧教她抽烟。陆沧无法,打开两个金匣子,取了其中一包烟丝放入碗中,又在上面压了一块银骨炭,待烟草燃起来,就半掩上盖子。 柚子的清香升腾在空中,混着浓郁的陈皮和蜂蜜味,把叶濯灵熏得赶紧捂上鼻子:“你就非得挑这一包……” 汤圆在隔间也连打几个喷嚏。 陆沧觉得这股香气确实比一般的烟丝浓烈不少,不过他倒很喜欢橙柚香橼、黎檬子和佛手瓜的气味。他在家为了养狐狸,把这些果子味的澡豆香饼都收起来了,今日难得碰到,便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竹管深深地吸了几口,吐出白茫茫的水雾,两道长眉舒展开。 “很舒服吗?”叶濯灵跃跃欲试,“你快换一包,我也试试。” 陆沧抽着水烟,身子懒懒地靠在软垫上:“你叫他们再拿一架过来。” 叶濯灵看他抽得通体舒泰,分明就不想让位置给她,嘟着嘴出门唤人,不一会儿就搬着另一架水烟回到卧室。 陆沧帮她把第二个匣子里的烟丝点上,这一包气味更甜。叶濯灵学着他咬住竹管末端的银烟嘴,倾尽全力一吸—— “咳咳……好凉!” 烟瓶里装的是雪白的牛乳,烟丝是桃子干加薄荷,她猛地将水汽吸入肺里,尝了满口薄荷的清凉和桃子的甜香,还夹着一缕奶香,完全没有呛人的烟味。 陆沧见她跪在地上,仰头呼呼地吐着气,可就是吐不出烟雾,看得好笑:“我教你。” 他一张嘴,吐出一个圆润的烟圈来。叶濯灵“哇”地凑到他身边,亮着眼睛摇他: “好圆啊!你再吐一个泡泡,再吐一个嘛!” 陆沧有种教小姑娘做坏事的负罪感,可她颊上的小梨涡太能迷惑人。他吐出一连串的烟圈,听到她鼓掌喝彩,笑着一伸胳膊,把她搂进怀里,细细地讲起诀窍来。 叶濯灵一点就透,很快就学会了。夫妻俩靠在一块儿吞云吐雾,一个吐柚子味的烟圈,一个吐桃子味的烟圈,把房里熏得处处是果香。抽着抽着,烟丝燃尽了,碗中只剩一点灰烬,她困意上来,抛下竹管,窝在陆沧胸口蹭了几下,倒头就睡了。 第105章 龙抬头 陆沧是被晃醒的。 两架银水烟依旧在地毯上矗立着,反射着烛火的光芒,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夫君,今晚镇上有舞龙灯,你不去我就一个人去啦。”叶濯灵双肘撑地,趴在他脑袋边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皮肤上,“我叫了你好久,你怎么才醒啊。” 叶濯灵睡着之后,陆沧一闭眼也跟着睡了。往常她动动手指他就会醒,今日可能是在海上被太阳晒得头晕,又喝了酒抽了烟,午后才睡得这么沉。 “我陪你去。”他坐起身,叼着发带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手臂有些麻,笑着捶了捶,“夫人又长了几斤,压着我穴位了。” “谁压你了?你不要血口喷人。”叶濯灵责怪地瞪他,“都快戌时了,我等你半柱香,过时不候。” “用不着,我洗个脸就走。”陆沧站起来。 他动作迅速,从净室里出来换了身宽松的黑袍,就牵着叶濯灵出门。二月二龙抬头,白沙镇的集市人流如织,有本地的渔民农户挑着担子卖货,也有外来的客商来铺子里讲价,四衢八街灯火如昼,口音混杂。 龙王庙前搭起了戏台,庙祝戴着厚重的面具又唱又跳,看在叶濯灵这个外乡人眼中分外滑稽,但百姓们都虔诚地祈祷今年风调雨顺,于是她忍住了没笑出来。龙灯停放在龙王庙里,庙祝上香供奉后,二十几个壮丁头戴红帽,腰扎红花,手持竹竿举着龙身鱼贯而出,大家都争相去摸龙须讨个吉利。 舞龙队绕着镇子转悠,哪户人家出了银子、摆了供果,就去那家舞上一刻。叶濯灵拽着陆沧跟在龙灯尾巴后面,半个时辰过去,她就看腻了,折回饭庄林立的那条街觅食。 “我带你换换口味,脚夫常去的小店才正宗,咱们吃个新鲜。”陆沧指了一家挂着酒幡的小棚屋。 棚子下搁着几张方桌,中央垒起土灶,架着一口巨大的铁锅,店主舀水做汤,放入姜葱椒盐,煮得热汽滚滚,边上摆着八个大笸箩、两只大水缸,里头是退潮时捞上来的海螺海贝、虾蟹杂鱼,个个活蹦乱跳。 脚夫们不舍得花钱点单独的小锅,在笸箩和缸里挑挑拣拣,装满一笊篱,直接放到大铁锅内烫熟,聚在瘸了腿的木桌旁吃得满头大汗。陆沧多给了几文钱,单占一张方桌,要了两个铜锅子,一个是粥米锅,一个是清汤锅。粥米锅是山药、芋艿混合碎粳米熬煮而成,里头还放了笋干和蘑菇,食客将海味在滚沸的粥里一样样烫熟,最后再吃粥,鲜得要掉眉毛;清汤锅则是大铁锅分出来的汤底,只需将对虾、蛏子、墨斗等易熟的食材在水里汆烫片刻,夹出来蘸着油碟吃,越半生不熟就越鲜。 叶濯灵一个人吃掉了一整盆海味,蛏子壳堆成了小山,最后坐着吃不下,她松了裤腰带站起来吃。野猫野狗闻着味儿跑过来,在她脚下流哈喇子,可惜她把壳唆得太干净,狗看了都要哭,陆沧从自己碗里丢了些残着肉的鱼骨头喂它们。 “老板,结账!” 叶濯灵吩咐陆沧掏腰包,一看这顿饭只花了三十几文钱,占到便宜的舒爽达到顶峰,高兴得连路都走不稳了,没多久就“啪叽”一脚踩进水坑,溅了满鞋泥。 “哎呀,真背……”她咕哝着用帕子擦擦裤腿,不期然听到前方一个男人说话: “小姑娘,你要走运咯,明年逢官杀,天地鸳鸯合,秋天一定嫁得贵婿!” 叶濯灵抬起头,原来一丈外有个算命的摊子,竖着“大仙显灵”的招牌,一个五六十岁的瞎子坐在草席上,正牵着一个大闺女白白嫩嫩的小手,一边摸一边说好话。那姑娘被摸得满脸通红,把手一抽,骂骂咧咧地跑了,而那瞎先生满脸回味,还从鼻子里“嗯”了长长一声。 人群嘈杂,叶濯灵捡了颗小石子,悄悄地一掷,“啪”地打在瞎子的鼻梁上。瞎子哎呦哎呦地叫疼,声音竟出奇的尖细,就像耗子在吱吱叫,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咳了两下,嗓子哑下来: “谁做缺德事欺负老人?有种给我出来!”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叶濯灵吃饱喝足,就满脑子想整个人玩玩,挑起一双弯月眉,指着喧闹的街角,中气十足地骂道:“小兔崽子,拿石头砸了人就跑!你爹没教过你尊老爱幼吗?还跑!仔细跌了跟头!” 陆沧扶住额头,这狐狸精又开始演了! 叶濯灵拖着他来到摊子前,笑呵呵道:“哥哥,我们也算一算吧,看你什么时候给我添个嫂子?”转头对瞎子道:“老人家,别生气。您真能算准?要是准,我们给您添一桩生意。” “当然准!老夫走南闯北,全靠这一手混口饭吃。不过泄露太多天机会遭雷劈,每个命主我只算三件事,有大有小,每件事十文钱。小姑娘,你是想听过去之事呢,还是想听未来之事?过去的算不准不收钱哦。” 叶濯灵心想,这老头儿可真会做生意,谁算命算过去之事啊! “那劳烦您先给我算一算今年的光景。要伸手给您看相吗?” 瞎子被陆沧散发出的冷气冻得打了个哆嗦:“报八字就行。” 叶濯灵眼珠一转,丢了两串铜板在席上,给他报了两个八字,第一个是自己的。 瞎子盘腿端坐,手握蓍草,嘴里念念有词,油灯下那张苍老的面容蜡黄蜡黄,两个黑眼圈特别大,嘴周围长着一圈白色的短须,丑得不像个人。他打着补丁的袖子垂在草席上,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用左手拍了一下,袖子重归寂静,却隐隐漫出一股臭气。 “小姑娘,我已经看到你后半辈子了,你是个大富大贵之人呐!” 叶濯灵想虚心跟他学学怎么对陌生人编故事,耐着性子道:“真的?可我家道中落,都十八岁了还没定亲。唉,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有口饭吃。” 瞎子道:“小姑娘,你今年逢官杀,天地鸳鸯合,七月之后一定嫁得贵婿!那可是好姻缘啊,你命中的夫婿是个万里挑一的好性子,你就算骑在他头上拉屎,他都拿嘴接着,你就等着享福吧。” 叶濯灵听到这么粗俗的比喻,差点笑出来,瞟了眼陆沧,他的脸色快黑成锅底了,看这瞎子的眼神好像要把他碎尸万段。 不过她打也消了跟瞎子学骗人的念头,对客人连词儿都不换,真不知该说他傻还是说他懒。 “这样么,承您吉言。我还想知道第二个八字格局如何。” 瞎子神情一凛,抿了抿唇,身子前倾:“你先告诉我,这八字是男还是女?” “是我弟弟。” 瞎子大惊失色,用手拍着草席,压低嗓音:“这可不得了,他是极贵重的命格,叫做‘龙抬头’,一身的反骨,时运来了,可为王侯将相,但……” “但什么?”陆沧问。 “但这荣华前程,恐是犯上作乱得来的!他若得了机缘,就似董卓废少帝、司马昭弑曹髦、姚苌杀苻坚,必行谋逆之举祸害人君。小伙子,你一定要把你弟弟看好了,不要让他学坏。” 叶濯灵反驳:“不会吧?我爹娘可疼我弟弟了,生怕他活不了,从小把他当女孩儿养,他性子娇弱,连见生人都怕。若是个女命呢?” 瞎子干瘪的眼皮突然向上一掀,露出两颗浑浊的眼珠,迸发出幽幽的绿光,只一瞬,那诡异的光芒就消失了。 “若是女命,则贵不可言,只怕能上金銮殿坐龙椅呢。咳,此人的命我再不算了,折寿啊。” 陆沧被他说得皱起眉头,可叶濯灵听了,却捧腹大笑起来:“先生,您算错了,我妹妹是条小狗,叫汤圆,哈哈哈哈……真不骗您,这就是它的八字,我哥哥亲眼看着它从娘胎里出来的!” 瞎子一僵,恼怒地将蓍草扔出去:“那就看好你的狗!哪有这么捉弄人的!” 叶濯灵将一串铜钱收回来,瞎子连忙拦住:“哎,哎,三件事,我还没说完呢。” “您算得不准,我没心情陪您唠嗑了,剩下那十文钱,就当舍给您做功德的。” 瞎子不服:“你身上是不是有一块玉?” 叶濯灵哂笑:“大街上十个人,有五个是戴玉的,我有玉又怎样?” “你敢不敢把它拿出来让我摸一摸?” 陆沧在她身边,她不怕这老头儿抢她的东西,便解下脖子上的红绳,把雕着荷叶的玉佩放在席上。这是采莼留下的,因为磕坏了一角,玉料又太差,所以当年没被人贩子抢走,采莼被掳走后,她就把这玉贴身戴着,睹物思人。 瞎子用枯瘦的手指抚过玉佩,笃定道:“它是别人给你的。” “是又怎样?” “你家境平庸,定没有这样的稀世珍宝。外行人瞧不出来,可我摸得出来,这玉看似普通,其实是女娲补天用的一块石头,后来被太上老君抛下界了,比一百两金子还贵重。你若碰上难事,把它拿出来,识货的人就算倾家荡产,也会出一个让你满意的价。” 叶濯灵笑得直不起腰,收回玉佩:“呈您吉言,呈您吉言,我可要好好地保管它。” “那这一串钱……” “给您了,您说话太逗了。” 瞎子满意地把二十文钱放进袖子,老脸贴近陆沧,不依不挠地问:“这位公子,您不算一算吗?” 陆沧嫌他气味太难闻,避开他的树枝般的指头:“不用,我不想知道将来的事。” “那就算过去之事。我不用看您的八字,也知道您出身贫寒,并非这位姑娘的亲哥哥……” 陆沧不多废话,拉起叶濯灵就走。 瞎子还在后面叫:“您夫妻宫廉贞化忌,适合晚婚,过去的桃花都不是正缘,月老已经在天上给您牵线了,您的正缘就在……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摊子前空空荡荡,只剩风呜呜地刮着。席上的油灯闪了一闪,倏地变成了荧绿色,宛若鬼火,可路过的百姓没有一人注意到,甚至说说笑笑地从草席上踩了过去。 瞎子袖口一动,蹿出一只花脸的黄鼬,人立而起,抬起一只小爪子,指着刚才那两人离去的方向,愤怒地吱哇大叫。 “……嗯?你在黄羊岭被白毛狐狸吓到了?好了好了,师父知道……打扰别人进食的狐狸最没礼貌了,老天爷会惩罚他们的,嘿嘿嘿……师父算命最准了哦……” 叶濯灵离开摊子后,又逛了两条街消食,把顶到嗓子眼的饭菜顺下去,出了身热汗。街巷灯火通明,远处敲锣打鼓,咿咿呀呀的唱戏声缭绕不去,她和陆沧想往清静的地方走,可转过巷口,前面人山人海,原来是舞龙灯的和看花灯的撞在了一起,男男女女摩肩接踵,观者如堵。 形态各异的花灯挂在街道两旁,有四时花卉、鸟兽虫鱼,分外夺目,叶濯灵见一盏高大的灯树下围满了猜灯谜的人,便从人堆里钻了进去,等她再回头,陆沧就在三尺开外了,冲她招手摇头,示意自己不凑热闹,在圈外等她。 叶濯灵挤到灯树下,和身旁的大姑娘小媳妇说说笑笑地猜了一会儿谜,中了两个,出灯谜的老板慷慨地让她在自家的杂货摊上挑一个面具。她拿了个惨白惨白的狐狸面具,邪笑着戴上,准备去吓陆沧一跳,然而出了圈子,哪里看得到他的身影? 龙灯在不远处经过,小孩子举着彩色风车在街上疯跑,吵得她头脑发晕。她揉揉眼睛,聚精会神地用目光扫过人潮,专门找哪个人个子最高,但今晚集市里有许多体格魁梧的脚夫,都穿着深色衣裳,她一时半会儿也分不出区别。 “真不听话,跑哪儿去了……下次还是要拴根绳子。” 叶濯灵碎碎念叨,选定一个高大的黑色人影,跑过去一瞧,却是个麻子脸的大汉。她吐了吐舌头,继续在人群中寻找,半晌一无所获,只得折回猜灯谜的地方,不料刚回到杂货摊,她就看见对面的茶棚下有个熟悉的背影。 茶棚里冷冷清清,烛火昏暗,老板不知去了何处,只有他一人负手静立,发带在早春的风中轻轻飘荡,染着一抹淡金。 她咧嘴坏笑,正了正狐狸面具,仗着人多声杂,轻手轻脚地摸过去,在他背后唤了声“夫君”。可这人毫无知觉,依然望着咕嘟嘟煮茶的炉子,还从荷包里掏了几文钱出来,在手心里掂着。 ……难道又找错人了? 叶濯灵怀疑起自己的眼神,不该啊? 她索性在他肩上一拍:“喂!怎么不理我?” 那人猛地回身,两枚尖锐带血的獠牙霎时映入她的瞳孔,一张狼脸凶神恶煞,狰狞万分,好像要朝她一口啃下来。 “啊!” 叶濯灵大叫一声,吓得踉跄后退,慌乱中踩到石头,膝盖一软就要跌倒,后腰被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 第106章 海上雨 “夫人小心。”陆沧沉沉的嗓音响在耳畔。 叶濯灵呆了须臾,两只大睁的杏眼顷刻间滚出泪来,啪啪地打着他的手:“你还不把它揭下来!什么晦气的东西,你拿来吓我!” 陆沧也呆了,他没想到一张面具就能把她吓哭:“我想买杯茶喝,你从背后扒拉我,我就回头了,不是要吓你。” “你还狡辩,我刚刚叫你夫君,你怎么不答应?你的耳朵不是很灵吗?分明就是故意要吓我!” 陆沧把她的面具取下来,抽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心中略有疑惑:“人太多了,我当真没听到你喊我,不然肯定应你。你半天都不回来,我就在那边逛了逛,看到有卖面具的,就买了一张。” 叶濯灵气得要命:“我是说把你的面具摘下来,不是摘我的!” 他应了声,顺从地摘下狼面具,又用指腹抹抹她湿润的鼻头:“我不摘你的面具,怎么给你擦脸?” 叶濯灵偏过头不理他。 陆沧又问:“你戴着这个,不会是想来吓我吧?” 她吸着鼻子不说话。 陆沧按了按太阳穴,叹息:“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在云台城把狐妖面具戴在石像脸上吓人,吓到那么多士兵,我对你说什么了吗?只许你吓别人,不许别人吓你?” “你还说!”叶濯灵眼里的泪花又溢出来。 “好好好,夫人别哭了,什么晦气的面具,我不要它。”陆沧抬手把狼面具一扔,又拖长音调,“这狐狸面具——” “是我猜灯谜赢的,你不许扔。”她委屈地道,夺过面具塞进褡裢里。 陆沧深吸一口气,又道了一串“好”字,搂着她往回走,走着走着,忽地冒出一句: “算命先生说我适合晚婚,我是不是成亲太早了?” 叶濯灵眉毛倒竖:“怎么,还想去找你的正缘?那你去找啊,谁拦着你了?我的正缘还在今年呢,从今日起我就要好好物色,找到他就把你一脚踹开。我后半辈子要大富大贵,才不陪你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陆沧笑了:“你尽管去找,能找到算你厉害……不,是算他厉害。” 两人叽叽咕咕地说着话,又打又闹,在夜幕下走远了。 后一日落了小雨,常言道春雨贵如油,在溱州却不是什么稀罕物。 鸣潮湾西侧的河流沿岸,农民开始插秧,一块块水田亮如镜面,倒映出绿油油的禾苗。陆沧带叶濯灵去附近的县郊踏青,她这个北方人第一次看到泡在水里的大水牛,也第一次吃上了水牛乳做的冰酥酪,玩了两日回来,肚子上又长了一斤肉。 说来也巧,一回到大船上,天就放了晴。陆沧对曹五爷说二月初七要带夫人去碧泉岛,实则又是王公大臣出行的规矩,对外说的和做的不一致,他初五就让吴长史安排了船只,翌日带家小上岛打猎。与夫妻俩的安逸相比,吴敬忙得晕头转向,朱柯不在,这些都是他的活儿,他还在追查那个窃贼的来头,自然没工夫陪他们游山玩水。 天刚蒙蒙亮,叶濯灵就换好了一身利落的胡服,跟陆沧来到海湾南部的马头。随行的四个侍卫里不见时康,她问起来,陆沧无奈: “这两天我们不在镇上,这小子没人管,胡吃海塞闹了肚子,我就不带他拖后腿了。” 朝阳初升,东边红霞如烧,万道金光投射在海面上,把岸边的小渔船照得犹如一艘金碧辉煌的画舫。船主张老大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朴实粗壮,忙季打渔,闲季经商,人很是健谈,开船前嘱咐道: “吴先生同小人说过了,少爷和夫人是城里来的,住不惯村里的土房子,不在岛上过夜。小人送各位靠了岸,就把船停在原处,各位只要在日落前回来就行。船上带着捕鱼的用具,还有锅碗瓢盆,可以做饭,就是小人手艺粗糙,怕您几位吃不惯。” 叶濯灵笑道:“我们去林子里打猎,开春的野鸡兔子都出来了,想必用不着您捕鱼做饭。” 若木站在陆沧手臂上,自信地点点头,汤圆也浑身是劲,在船板上练习捕鼠跳。 众人乘船离开岸边,在海上逆风行了三四里,头顶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盏茶前还晴朗的蓝天此刻风云大作,不知哪儿来的乌云越积越多,遮住了太阳,本来还清晰的海面腾起一阵白茫茫的雾,远处的碧泉岛在视野中消失了。 “不好,要下大雨了。”张老大掌着舵,面带忧虑。 叶濯灵在王府上了半个月的课,明白海上的天气瞬息万变,难以预测,她紧张地扯了下陆沧的衣角:“会有龙吸水吗?” 陆沧安慰她:“龙吸水是三月过后才有的。这个月份就是下大雨也不会大到哪里去,何况我们都会凫水,就是船坏了,我也能保证把你安全地带回去。” “呸呸呸,乌鸦嘴别乱说。”叶濯灵责怪他。 张老大指挥侍卫们奋力划桨,加紧往岛上赶。随着风势变大,船身摇晃得越来越厉害,舱内的油灯、锁链东倒西歪,在桌上滑来滑去,吱呀吱呀地响。 陆沧给若木喂了两条小黄鱼,让它先飞到岛上等候。鹘鹰如利箭掠过苍穹,前脚刚走,冰凉的雨点就砸了下来,起先是一两点,而后变成了瓢泼大雨。 雷声隆隆,海浪翻涌,渔船荡秋千似的在水面一上一下,汤圆扒住船板,尖尖的指甲在木头上“滋啦”划出几道长痕,一个浪头打过来,水花溅到它的耳朵,它哀叫着跳到叶濯灵背上,手忙脚乱地翘着尾巴保持平衡。 叶濯灵最怕晃,但孩子在场,她就是再怕也得支棱起来,把汤圆薅进怀里,不停地抚着它的小脑袋。 陆沧看出她心慌,揽住她的肩:“没事,抓紧我。” 划船的侍卫们也惴惴不安,张老大道:“各位放心,这雨虽大,却比不得盛夏的暴雨,最多下半个时辰就停了。这艘船是我家里最好的,用的是楠木,划了五六年都没出过事,咱们离碧泉岛还有六里多,中途有一个小岛,我看就在那里暂时避避雨吧。” 陆沧同意后,他便发号施令,领着船只冒雨朝小岛前进。海面阵风四起,一浪高过一浪,但张老大不愧是出海三十年的老渔民,顺利地把船带到了小岛边缘。这个巴掌大的岛由砂石贝壳堆积而成,外围有许多凸起的黑色礁石,其状如笋,张老大和侍卫把船拴在石柱上,稳住了船身。 雨珠噼里啪啦地倾泻而下,一时间天地俱暗,电闪雷鸣,众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在舱内干等。张老大戴上麻布手套,抄起一个木盆,用匕首在水下的礁石上剜了几下,“搁楞搁楞”几声,一大片牡蛎掉在盆内。 他撬开牡蛎递给侍卫们,憨厚地笑着:“大伙儿都累了,吃些补一补。”而后又去起锅生火,说要给少爷夫人煮熟了吃。 叶濯灵忙拦住他:“不用,我们也尝尝生的。” “当心又闹肚子……”陆沧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捂上嘴。 “我就吃一个!”她从盆里拿了两只小牡蛎,这东西坚硬如石块,上下两片壳紧紧地闭合着。 她扔了一个给汤圆啃,抽出防身的小刀,学着张老大在壳上撬来撬去。半天过去,汤圆都啃开了,她使出浑身解数还没成功,灰心地甩甩酸疼的手腕,把这玩意扔给陆沧解决。 陆沧用小刀在牡蛎根部轻轻一撬,贴着内壁刮了一圈,“啪”地一下,外壳分开,露出洁白饱满的牡蛎肉,还带着一汪水。叶濯灵馋得不行,就着他的手舔了舔壳里的水,咸津津的,就是海水的味道。 陆沧顺势揉了揉她的头:“煮熟了吃,嗯?” 叶濯灵“吸溜”一下将牡蛎肉吸进嘴里,感到它顺着喉咙往下滑,比豆腐还嫩,清甜至极。她不由自主地又从盆里抓了一只牡蛎,忽然想到上次腹泻的经历,只得憾然作罢:“这只给你吃吧。” 陆沧不爱吃生的,但夫人盛情不可推却,便笑着撬开壳,把肉吞了下去。 “味道怎么样?” 陆沧如实道:“没味儿。” 他对鱼虾的腥气很敏感,可这一口确实没尝出任何味道来,也许是牡蛎太新鲜了。 一旁的汤圆叼着咬开的牡蛎,正要把它整个儿丢进锅里,看到这七个人撬了壳就吃,眼睛瞪得像铜铃,满面震惊——你们怎么吃生的?! “汤圆,这个可以生着吃,你试试。”叶濯灵叫它。 汤圆狐疑地望着牡蛎肉,勉为其难地把肉卷进嘴,“咕咚”咽了下去。它背上的毛一炸,立刻跑到船舷上干呕了几下,但什么都没呕出来,叶濯灵心虚地给它喂了些水,又塞给它一根柔鱼干,它才好受了些,难以置信地用目光扫视着这群吃生肉的野人。 “好了好了,别这个表情。”叶濯灵颇为无语,有点后悔自己没喂过它生食。 张老大抱着木盆,殷勤道:“夫人,您要是喜欢吃,我这就把牡蛎都煮熟了,眨眼的功夫就好,一点也不麻烦。” 叶濯灵正纠结要不要加个餐,听到身后侍卫惊喜道:“快看,那边放晴了!” 海与天相接处呈现出一线湛蓝,数里之外是朗朗晴空。她抬头,上方的乌云不知何时散去了大半,雷声停了,雨点也小了。 “不用了,等雨再小些,我们就继续赶路吧。”她谢绝了船主的好意。 “是。” 张老大眼中闪过一丝遗憾,把吃剩的牡蛎倒进海中,回到船头。 侍卫们重新执起船桨,朝碧泉岛进发。走到一半,上空又有乌云聚起,风雨没有之前猛烈,却也吹打得船只摇摇晃晃,汤圆紧紧抱着叶濯灵,叶濯灵紧紧抱着陆沧,觉得胃里的东西都要被晃出来了,头脑也开始发晕,耳朵里嗡嗡地响。 “马上就到了,再坚持坚持。包里有薄荷油,我给你涂一点儿?”陆沧轻拍着她的背。 叶濯灵伏在他怀里哼唧了一声,闭着眼虚弱道:“你别动,给我靠着。” “要是实在不舒服,我们就回去。” “来都来了……我上岸就好了。” 她又晕了一会儿,耳后拂来一阵的寒凉的水汽,睁眼就看到半人高的海浪朝船舷扑来,船身巨震,“砰”地撞在了什么上面。 “哎呀,我的船!”张老大心疼地叫道。 叶濯灵惊坐而起,却见海天清碧一色,沙滩近在咫尺,几丈外有块石碑,刻着“碧泉屿”三字。原来他们已经靠岸了,这艘船被海浪推到了一片乱石滩中,不幸撞到了一块大礁石,张老大正趴在船舷上查看撞击处。 “幸好到了……”她拍着胸脯松了口气,腿脚还没适应,一站起来就往旁边歪。 陆沧抱着她和汤圆踏上沙滩,让她坐在一棵栟榈树下:“好些没有?” 叶濯灵深深地呼吸,看到茂密的森林和飞翔的海鸥,还有当空的日头,顿时就不晕了,连薄荷油也不用涂,捶了捶四肢,起身走来走去活动筋骨,神采奕奕。 可汤圆还没恢复过来,瘫在陆沧膝上吐舌头。陆沧摸摸它滑溜溜的爪垫:“你给它喂些梅子水,它出汗太多了。” 叶濯灵打开包袱,用话梅泡了水放在竹筒里,汤圆呱嗒呱嗒地舔着,喝得很急。 陆沧握着它一只后爪,闻了又闻,评价:“有点臭……” “汤圆不臭!汤圆的脚是米饭味的!”叶濯灵立即反驳。 陆沧有时候真受不了养猫狗的人,他母亲也是如此,那猫虽不在屋里出恭,一年半载都洗不了一次,他闻着有股猫味儿,可母亲硬说没味儿,还让它上床。 汤圆喝了一半水,鼻头把那竹筒一拱,剩下的水全泼在陆沧袍子上。 “小坏蛋,还记仇了。”陆沧搓着狐狸头,把它拎到树荫里,拴了绳让它休息。 石滩上跑来一个侍卫:“少爷,船的右舷有块木板被撞松了,我们本想合力安回去,没想到钉子都掉了,船底还漏了水。船主说今日修不好,最快也要等明天,若是您想今日回去,岛上的村里有船,要么就等其他渔船渡海来这儿接。” 碧泉岛方圆六十里,中部是高耸的林地,四周平坦,可以耕种庄稼,南北各有一个村庄。村里老人妇孺居多,青壮年都去了陆地上讨生计,因此村民吃住简陋,打渔的船是独木舟,不比他们乘坐的船条件好。 空中飞来一个灰色的影子,陆沧打了个呼哨,若木落在他肩上,亲热地用喙贴着他的脸。 陆沧见张老大在沙滩上愁眉苦脸、捶胸顿足,对侍卫道:“你去和他说,船是因为我们坏的,我们会帮他修,修不好就赔他银子。时辰尚早,你们留两个人在这,另外两人随我进山。我们不走远,先弄些吃的来当午饭,大伙儿一起分,要是日落前修不好船,我就让若木传信给时康,叫他派船过来。” 叶濯灵拉着他:“夫君,这样也太赶了,不如我们悠悠闲闲地玩,今日打猎就打个尽兴,在岛上住一晚,明日泡了温泉再走。你不是带着行军的帐篷吗,我还没住过帐篷呢,回去就没机会住了。” 陆沧拗不过她:“好吧。我是怕你住不惯村民的屋子,才急着回去,帐篷比茅屋还简陋,是带着备用的。” “你看不起谁呀!我可不是蜜罐子里泡大的娇小姐,住了几天大船也换换口味嘛。”叶濯灵笑逐颜开。 第107章 秘制汤 巳时刚过,太阳在白云中若隐若现,光线不烈,风也爽朗,正适合骑马在林中漫步。几人在村里租了三匹马,陆沧和叶濯灵共骑,带着鹘鹰走入林子,不多时就看到了一只横冲直撞的野猪。 海岛上的猎物体型都小,也不比高山深谷里物种繁多,但早春时节它们出来求偶,这片不大的森林里倒也称得上生机勃勃。一路走来,树上飞着野鸡,草里奔着兔子,随手就能捕到点什么。 白杨树后闪过一个棕色的影子,叶濯灵赶紧拍拍陆沧,极小声地道:“我看到那只长牙的鹿了!” 陆沧示意众人噤声,手把手地教她拉开弓,瞄准停在两棵树之间的“鹿”。这家伙头上没有角,生着一对弯弯的獠牙,眨着眼睛嚼着树叶,一脸呆滞,看上去就是给人捉的。 叶濯灵松开手,羽箭擦着它的耳朵飞了过去,“笃”地插入树干。这只怪鹿受了惊,跳出丈远,却又好奇地回头看她,还是呆愣愣的模样。 好嘛!这就是山神爷爷送给她练手的货! 她抽了第二支箭,在陆沧的指导下再次射出去,可这次依旧没能伤到它分毫,箭落之处反而比上次偏得更远了。怪鹿连跑都不跑,低下头慢吞吞地吃草,仿佛在嘲笑她。 “你看着,箭头稍微往上点儿。这獐子不太灵敏,很好射中。” 陆沧接过她的弓,搭了根箭,轻轻松松地拉了七分满,就在放开手指的那一刻,他忽地皱了下眉,像是眼睛发干,用力闭了闭眼。 “啪!” 獐子踩断树枝,痛叫着逃开了。 “中了!中了!”侍卫们高兴地叫起来,策马追去。 叶濯灵看见獐子的右前腿插着箭,飙着鲜血往前狂奔,但陆沧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 ……那一箭,他应该瞄准的是猎物的心脏。他百年难得一见地失手了。 “夫君,你是不是晕船了?”她从行囊里掏出薄荷油。 陆沧低下头,让她把油涂在太阳穴上,声音还是四平八稳的:“是有些,我好几年不曾坐船了。” “那你就别逞强嘛,我还以为只有我和汤圆难受。” 那厢侍卫们捉到獐子,当场放了血,一个侍卫削了根细木棍,在雄獐子腹部的香囊里捣鼓,挖出不少昂贵的麝香来。 香味太浓,反而腥臊刺鼻,叶濯灵用箭头沾了一点,去给陆沧闻,他仔细闻了几下:“这獐子没长成,气味还淡着。”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到底是您见多识广,我们以为这獐子够大了,麝香都冲鼻子。” 陆沧握紧缰绳,淡淡道:“继续走吧。” 几人又走了十多里地,在密林中猎到许多兔子和野鸡,还有一只梅花鹿。叶濯灵在射出三十二支空箭后,终于射中了一只倒霉的野猪,她欢天喜地,就差抬着这只猪绕岛一圈炫耀了,而陆沧射箭没有再出差错,都是一箭毙命。猎物吃不完也带不回去,他们把大部分给了村民,岛上的人淳朴好客,拿了腊肉腊鱼回赠。 夕阳西下,一行人满载猎物回到沙滩,张老大和侍卫支起了两个帐篷,燃起柴火烧水煮饭。船还是没修好,不过他们捕到了一条两斤重的比目鱼,还捡了一盆蛤蜊。 汤圆在栟榈树下焦躁地转圈,撅起屁股,叶濯灵一个箭步冲上去解开狗绳,让它去海边出恭。 侍卫们热火朝天地给猎物剥皮,把鹿和兔子架在火上烤,陆沧用热水给鸡褪毛、清理内脏,人人手上都有活儿。叶濯灵自告奋勇去煮蛤蜊,陆沧忙放下两只鸡: “你歇着,让他们煮。” 他再也不想经历一次吃到吐的可怕遭遇了,天知道他夫人能做出什么勾魂夺命汤来。 “哎呀,大鱼大肉我不会做,煮个汤我还是会的嘛!把蛤蜊往水里一丢就行,比蒸桂花糕简单多了,就是汤圆也会做。”她拍着胸脯。 陆沧考她:“那你告诉我,是热水下锅还是冷水下锅?要煮多久?” 叶濯灵装作一窍不通,认真地想了想:“冷水下锅,煮一炷香,够不够?我听说蛤蜊要放点油让它吐沙子,在锅里放油也是一样的吧。” 陆沧谆谆教诲:“夫人,你真想做饭,切勿灵机一动。你先把蛤蜊洗一洗,泡在清水里,放油吐沙,然后让他们帮你把锅烧热,冷水下姜片,沸水下蛤蜊,煮一盏茶就够了,最后放盐。索粉和面饼也是沸水下,煮软就行。我说的软,是没有硬芯、不发白的软,嚼起来没有生味。有哪里不明白吗?” 叶濯灵乖巧地点头:“都明白。” “好姑娘,去吧。”陆沧鼓励她。 叶濯灵跑去水盆边,按他说的淘洗蛤蜊,然后抱了几根柴禾,堆在树后的空地上,侍卫们要来帮忙,她一概婉拒了,说要练练厨艺。往两口锅中灌完水,她靠在树干上眯了一会儿,等时候差不多,就点火烧水煮蛤蜊汤。暮色四合,倦鸟归巢,她的困意又泛上来,就在快睡着时被人叫醒了,是张老大。 “夫人,您的小狗好像不太舒服,它方才在您这儿转悠。” “啊,我去看看。” 叶濯灵扫了眼两口锅中奶白的蛤蜊汤,洒了盐巴,放了索粉和面饼,盖上锅盖焖着,去了小溪边。 汤圆在船上晕得太厉害,休息了这么久还是身体不适,在溪边呕吐了半天,看到主人来了,叽里咕噜地说狐话。叶濯灵给它洗了脸和爪子,哄了好一阵,才把它哄好,抱着它回到篝火旁。 张老大指着锅道:“火太大,水要扑出来,我就把盖子揭开了。您手艺真好,香味儿飘得老远。” “您去忙吧,我等着吃烤鸡呢。”叶濯灵笑道。 张老大依依不舍地地搓着手:“您见笑,我这馋虫都被它给勾出来了,能不能……” 叶濯灵挺受用他的马屁,从小锅里舀了一勺汤,递给他:“您尝尝看,怎么样?” 这两锅汤是她用心煮的,虽然她从没做过海味,但在家烧过那么多次饭,触类旁通,煮个汤不在话下。谁想张老大尝了一口,脸色变得很奇怪,像是要恭维她,可又实在找不出词来夸奖,支支吾吾地问: “夫人,您往里头放醋了吗?酸溜溜的,挺开胃。” “没有啊?” 叶濯灵疑惑,他不会是味觉失调了吧,她正经煮的汤怎么可能难喝? 为了面子,她找借口:“呀,我想起来了,我采了几颗浆果丢进去,那一锅没加。” 这个小锅是陆沧和她用的,另外一个大锅给外人,她让张老大尝尝大锅里的汤,他点头:“这锅不酸,好喝!” 叶濯灵让他回去烤肉,站在锅边蹙眉思考,怎么会酸呢? 锅中的热汤冒着泡,她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咂咂嘴——不仅发酸,还有点馊味儿,像放坏了的米浆,挂在勺子上垂下几缕银丝。 ……蛤蜊煮熟会有粘液吗? 她懵然蹲下来,发现小锅里的汤比大锅里的更为浓稠,于是搅了几下,勺子在锅底挖出一个稀糊糊状的东西。她试图辨认出这是什么,把它丢在草地上,结果汤圆看到它,心虚地舔舔鼻子,二话不说跑到陆沧那儿摇尾巴了。 叶濯灵用清水把稀糊糊冲干净,这好像是烂掉的牡蛎肉,还缠着细碎的虾干…… 她如同遭了个霹雳,大喊一声:“叶汤圆!给我滚过来!” 汤圆趁她打盹儿,吐在汤锅里了! “哕……” 她想到自己喝了一大口“回锅汤”,瞬间恶心得脸都绿了,死死捂住嘴,拔腿跑得远远的,在溪边哇啦哇啦吐了个天翻地覆,胃都吐空了。她吐完洗了把脸,走回去把秽物给埋了,听到侍卫们欢快地说肉烤好了,陆沧也在喊她过去吃饭,问她汤有没有煮好。 叶濯灵心如死灰地望着这锅蛤蜊汤,来不及重做一锅了,反正没有下毒,吃不死人…… 半盏茶后,两锅浓汤被端到烤架边。 侍卫们分食着大锅里的蛤蜊和索粉,纷纷夸赞夫人手艺超群,而叶濯灵握着一根烤鸡腿,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陆沧手里的勺子。 陆沧吹一吹汤里的蛤蜊,放在汤圆的食盆里:“吃吧。”又问叶濯灵:“你冲它发火作甚?” 叶濯灵干笑两声:“它趁我不注意,差点撒尿把火浇灭。夫君啊,这锅汤我放了些浆果,吃起来酸酸的,我煮汤的时候喝饱了,剩下都是你的。你要是不喜欢,别硬着头皮吃,还有这么多菜呢。” 陆沧无语:“我不是说过,做饭最忌讳灵机一动吗?算了。” 汤圆看着食盆里的蛤蜊,又瞅瞅叶濯灵,没吃,转而叼起地上油润的鸡屁股。叶濯灵看到它这副知错不改的表情,火噌噌地往上冒,可碍着陆沧在场,不好教训。 陆沧细细品着蛤蜊汤,挑眉:“汤色很漂亮,就是有股酢浆味儿,想来是果子不耐煮。夫人,你做的比上次的红焖肥肠好多了。” ……他没吃出馊味儿吗? 她期期艾艾地开口:“夫君,你不用勉强……” “还行,我不讨厌酸味。我们打仗还带着酢浆呢,解渴,也不比清水容易坏。”他夹起一筷子索粉,斯文地送入嘴里,“夫人,你怎么不吃主食?” “哦,我要留着肚子吃肉。”她不忍地撇开目光,专心啃起鸡腿来。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饭后侍卫们围着火堆踏歌,豪迈的歌声随着火星子飞上了天,在海风中肆意回荡。弯月如钩,清辉浩淼,一条银河镶嵌在墨蓝色的夜幕上,无数星辰闪烁其间,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 叶濯灵喝了几杯酒,双颊晕红,眼眸亮得像星星,抿嘴望着侍卫们笑,把几个男人都看红了脸,陆沧板着面孔让大伙儿都回去休息,留一人在火堆旁守夜。他把这不省心的丫头抱回帐篷,给她洗漱后,她搂住他的脖子,嚷着要他抱,还不许他碰腰上的肉,一碰就埋在毯子里咯咯地笑。 陆沧也累了,把她拢在怀里,摸着她柔软的肚子闭上眼。汤圆在帐篷一角嘤嘤叫,他才发觉火折子没熄,却懒得爬起来,使唤道: “汤圆,吹灯。” 小狐狸从窝里爬起来,一巴掌打翻火折子,帐篷里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叶濯灵被呱嗒呱嗒的喝水声吵醒了。 汤圆在帐篷里走来走去,两只幽绿的眼睛在暗处发光。她翻了个身,抱怨:“别吵,快回去睡觉。” 狐狸的天性是昼伏夜出,汤圆养成了晚上睡觉的习惯,但还是会时不时半夜巡逻,所以她在家都把它关到笼子里。 汤圆有些焦躁,叶濯灵叫了它好几声,它才回到小窝,欻欻地用前爪刨毯子,刨完叹了口气,吧唧两下嘴,枕着尾巴睡了。可叶濯灵被它一吵,就觉得晚上水喝多了,想出去解手。 她推开陆沧,穿上外衣,打着哈欠爬出帐篷。清冷的夜风把她吹得环抱起双肩,走到几十步外的栟榈树下解决完,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 ……陆沧平时睡得有这么死吗?连她用力推他都没醒。 叶濯灵走到帐篷外,却见汤圆又跑出来了,胡须抖动,鼻尖在空中嗅着,不安地夹起尾巴。 篝火毕剥毕剥地燃烧,火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她猛然意识到守夜的侍卫不在,立时出了身冷汗,后背贴着帐篷门,向对面的大帐篷踢了颗石子。这动静足够把几个练武之人惊醒,但等了片刻,没有任何人出来。 帐篷里传出男人的鼾声。 “汤圆,放哨。” 叶濯灵低声命令,踮着脚尖走到帐篷外,发现两片帘子没有遮紧,门口的地上有几枚下陷的脚印,尖端朝西。她从缝隙里窥见只有张老大躺在草席上,四脚摊开仰面朝天,睡得如死猪一般,其他几个侍卫都不见了。 糟糕! 她对汤圆做了个“嘘”的手势,正准备回到自己的帐篷,风中飘来一缕血腥气。 汤圆转向西边,趴下来。 叶濯灵伸出两只手,极轻地用气音道:“那边有人,给左手;没人,给右手。” 汤圆给了右爪。 “带路。” 汤圆迈开小碎步,引着她走出二十几丈远,来到一处茂盛的灌木丛前。 血腥味愈发浓烈,叶濯灵心里一沉,只怕那四个侍卫都凶多吉少,汤圆说的没人,是没有活人。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枝叶,霜白的星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幕,她颈后的寒毛刹那间竖了起来—— 四个侍卫横尸树下,一个叠着一个,双目闭合,面容安详,喉咙被利器割断,暗红的血淌了一地。 短暂的晕眩过后,叶濯灵的心脏剧烈地跳起来,飞快地带汤圆跑回帐篷,跪在席上开始摇晃陆沧。 放在往日,她还没挨到席子就被他捉住了手,可眼下他一动不动,呼吸均匀,显然是中了迷药,睡得不省人事。 ……到底是什么时候中的药?又是谁下的药? 现在该怎么办? 叶濯灵脑袋都要炸开了,狠狠一咬舌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视线移到包袱上,顿生一计。 有了! 她把白天打猎收集到的麝香放在陆沧鼻子下,此物有通窍活血的神效,可使昏迷之人转醒。她一边摇他,一边熏他,过了许久,陆沧眉尖微动,额上渗出汗珠,艰难地睁开了眼。 叶濯灵浅浅地呼出口气,不等他说话,就一把捂住他的嘴:“别出声。有人给我们下了药,侍卫全都死了。你好好想想,吃了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她就短促地“啊”了声,握拳在腿上捶了一下:“我知道了。你能不能想办法把迷药逼出来?” 陆沧张开嘴唇,却发不出声,目中满是警惕。 “没事,我在这。”叶濯灵其实也慌,假装镇定地拍了拍他的肩,“我和汤圆会保护你的,你做你能做的事。” 第108章 夜半惊 陆沧闭上眼,头上的汗出得更厉害了,看起来在运功。 叶濯灵费力地把他拽起来坐着,解开他的衣物,让他能凉快些,而后利落地收拾起行李,将水囊、匕首、火折子等物一一装进袋子。陆沧从军多年,无论在哪儿,贴身包袱都收得整整齐齐,能够做到一拎就走,她的物品不多,选了紧要的背在身上。 靠着汤圆放哨,她悄悄牵来两匹马,路过侍卫的帐篷时,又往里瞄了眼,张老大还在睡,呼噜声倒是停了。 她回忆着那四个侍卫的死状,他们都是武艺高强之辈,脸上没有挣扎的表情,定是被迷晕之后惨遭毒手。今日大家都吃了相同的食物,除了那锅被汤圆加了料的蛤蜊汤——她喝了一勺就全吐了。 有人趁她休息,在汤里下了药。 叶濯灵站在帐篷门口,神情复杂,突然想到若木还在笼子里,必须把它放出来给大船上的人传信。可她终究没敢进去,回到陆沧身边,守着他趴在草席上,借着夜明珠的微光,拿炭笔在草纸上写起信,心中默默地数着数。 约莫过了一炷香,陆沧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四肢能动了,他浑身湿透,犹如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怎么样?”叶濯灵焦急地问,给他递上泡好的梅子水。 “我没事,辛苦夫人了。”陆沧喝下一整壶水,抖开袍子穿上,嗓音沙哑,“幸好只是一般的蒙汗药,不是什么毒。张老大呢?” “他还在睡。行李都收好了,我们随时能走,若木还在那个帐篷里。”叶濯灵对他描述了一遍看到的景象,“侍卫的尸体离我们不到百步,露天放着,帐子外有拖行的痕迹。” 两人没有多话,并肩走出帐篷,把行李放在马背上。 陆沧先去灌木丛中看尸体,检查一番,在草里找到一双沾着血迹的靴子。就在站起身时,他手中的刀滑落在地上。 叶濯灵吓了一跳,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然而他只是捡起刀,对她道: “药劲儿还剩一点。” “你行不行啊?不会要我背着你走吧,我和汤圆两个加起来都背不动你。”叶濯灵担忧。 这话说得难听,陆沧好脾气地道:“对付常人是够了。你和汤圆在火堆旁等着,我去把若木带出来。” “我和你一起。”叶濯灵磨了磨后槽牙。 举着火折子进了大帐,他们第一眼便看见空荡荡的鸟笼,笼门是开的,若木不见了,毯子上有几滴干涸的血渍。 张老大的鼾声又响了起来。 叶濯灵拿起他的鞋,和帐子外的脚印比对,虽然形状不同,但大小一致。她对陆沧点点头,陆沧燃起灯,在帐中扫视一圈,用刀鞘掀开箱子,翻动几下,搜出两支烟花火信。 这是军队里的制式,用来传递消息,但上面没有标记,不是侍卫带着的。 他蹲下身,见叶濯灵要拿麝香给张老大闻,举起一只手拦住。叶濯灵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听“咔”的一响,鼾声骤停,张老大的两条腿兔子般从草席上弹了起来,又踢又蹬,瘆人的叫喊还未冲出嗓门,就被一团衣物堵住了。 陆沧卸了他一条右胳膊,压住他乱动的膝盖,左臂勒住他的脖颈,声音寒冷如冰:“装睡的功夫不错。谁派你来的?想好再说。” 张老大在剧痛中呜呜地挣扎,叶濯灵拿掉他口中的衣物,他嚎起来:“你要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话未完,陆沧手起刀落,“嚓”地斩断了他一根小指,鲜血激喷而出。 张老大的嘴又被堵上,疼得涕泪横流,身躯蜷缩成了虾子,完好的那只左手在草席上徒劳地抠抓,袖口掉出一把尖刀。 陆沧让他疼了一会儿,平静地问:“谁派你来的?笼子里的鸟上哪儿去了?想好就点头,我没耐心陪你耗。” 张老大依然在闷叫,陆沧面无波澜地抽出刀,刀尖一挑,一枚血糊糊的指甲盖在席子上跳了几跳,砸在叶濯灵面前。她看得心惊胆战,对上张老大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孔,避开目光,头皮发麻地咽了口唾沫。 ……这个男人好可怕。 她居然还想在他脖子上套个项圈,牵着他逛街。 陆沧又问了一遍:“想好了吗?” 张老大汗如雨下,拼命地点头,可陆沧这下却不急着让他说了,对叶濯灵使了个眼色:“夫人,你来说。” 叶濯灵知道他是在故意折腾犯人,让犯人彻底从心里屈服,于是清了清嗓子,摆出王妃的架子斥责道: “张老大,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谋害皇亲国戚,在我们眼皮底下杀人!你在船上就想在锅里给我们下迷药,我们不吃煮熟的牡蛎,你到了岛上,就趁我不注意在汤锅里下药,还让我舀汤给你喝,以此排除自己的嫌疑。我猜你事先吃了解药吧?要么就和我一样,喝完汤立马吐了个干净。” 张老大被陆沧按在毯子上,无助地哼哼。叶濯灵从他眼中读出惊诧和恐惧,有了信心,声色俱厉地道: “普通渔船用的都是松木杉木,你的船是楠木造的,最是牢固,哪有那么容易坏?定是你为了让我们在岛上过夜,靠岸时动了手脚。那四个侍卫身负武功,绝不是你这样的渔民能对付的,所以你把他们药晕了,挨个搬到灌木丛里,割了他们的喉咙。你第一次做这种事,没有经验,力气也不够,因此抛尸不远。笼子里的鹘鹰,是你怕它坏了事,想放出来杀掉,但一着不慎被它逃了,是不是?” 若木就是陆沧的亲儿子,她怕他接受不了坏的结果,特意往好的方向猜。要是会武功的刺客,根本不用把鸟从笼子里放出来再下杀手,只有杀鸡宰鸭的人会这么做,不过若木虽然经常呆若木鸡,却远非普通的小鸡可比。 陆沧用刀柄在张老大血肉模糊的指甲上一敲:“你把那只鸟怎么了?快说!” 他扯掉衣物,张老大急促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叫道:“我……我没杀它……它一脚蹬在我身上,飞了……娘啊……疼……” “谁派你来的?” “我不知道……啊!不认识……不认识,只给了定金……一个男人……会功夫……疼,疼!他让我给你们下药,到了丑时就来这……再给我一笔钱……” 叶濯灵问:“他没给你毒药?” “就是蒙汗药……他给我两包药粉,另一包让我提前吃……” 陆沧对叶濯灵道:“幕后主使若是要下毒,给了他解药也是假的,做这事不可能留活口。就算是蒙汗药的解药,那人丑时来验收,也不会放过他。” 叶濯灵对张老大啧啧称奇:“你还真敢回来,我要是你,早就趁夜溜了。” 陆沧逼问:“箱子里的两支火信,也是他给你的?做什么用?” “是他给的……他让我杀了侍卫,四更天放那支白的,他看到就过来……若是不成,就放黄的……别的,别的就没说了……我儿子在他手里……” “恐怕你的家人都逃不了。” 陆沧松开他的颈子,刀在掌中转了半圈,往他喉间一抹。热血飞溅,张老大的脑袋无力地垂下来,哼也没哼一声就赴了黄泉。 “夫人……” 陆沧抬头,见叶濯灵愣怔地望着死不瞑目的尸体,白皙的手背落了一粒血珠,忙掏出帕子给她擦净,捉住她的爪子搓了又搓,呵了口热气,柔声道: “我吓着你了?不怕,不怕。” 叶濯灵从没见过他杀人的样子,回过神,摇摇头:“这个人要怎么处理?” 陆沧扶她起来:“把他埋了。听他的意思,那个刺客就在岛上等着他的好消息。我们点黄色的火信,让刺客误以为他失败了,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等天亮乘村民的船离开。” 他把张老大的尸体扛出帐篷,看了看星空,离丑时还有一段时间,便去船舱内找可用的器具,抬出一把铁锹。 “汤圆,给我搭把手。” 小狐狸顺从地随他走到沙滩上,一大一小合作挖坑。狐狸天生爱刨地挖洞,刨得又快又深,汤圆在家没法施展绝技,今晚和陆沧一起干活儿,分外卖力,不多时就把尸体埋进了松软的沙子。 陆沧大致清理了帐篷内外的血迹,燃放了黄色的火信,焰光在空中一闪即逝。 “这刺客看样子是只三脚猫,他不敢正面与我们对上,所以才使这个下作手段,先杀了侍卫,再来杀你。”叶濯灵摸着下巴推测,“不过他为什么没给我们下毒呢?无色无味的毒药还是很多的。” “我也不清楚。”陆沧想起一事,“夫人,你说你喝完蛤蜊汤就全吐了?这是为何?” 叶濯灵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缝上自己漏风的嘴:“呃……我不喜欢酸的,浆果太酸了。” “那锅汤里到底放了什么?不是浆果吧?”陆沧眯起眼。 叶濯灵死也不能让他知道实情,可怜巴巴地道:“夫君,我怕你生气才没和你说。我喝了一勺汤,发现锅里有只小虫子,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哎,你吃过豆丹没有,就跟它长得差不多,也是绿油油肥嘟嘟软乎乎的,肯定对人无害……” 陆沧没好气地道:“我看你又想谋杀亲夫了,什么东西掉到锅里都煮了端给我!人家喝的汤都是好的,你就给我喝这个。” “就当加个荤菜嘛,你行军时连树皮草根都啃过,不会计较这个吧。你还夸我手艺进步了呢!”她嘴硬。 牵马走到灌木丛处,陆沧驻足,对四个侍卫的尸体拱了拱手。 “我们把他们也埋了吧?”叶濯灵不忍。 “四个人埋起来费力,眼下不是好时机,敌暗我明,先避一避要紧。” 陆沧摸出一枚竹哨,有节奏地吹了几次,召唤若木。这孩子向来胆小,受惊吓就会乱飞,也不知躲到哪个鸟巢里去了。 叶濯灵骑马跟在他后面,从村口的小路走过,两人打算在村子和林地之间找个隐蔽处安身。深夜寂静,夜枭的啼鸣彷如鬼哭,从山中幽幽传来,汤圆卧在马鞍上,警觉地竖着耳朵,四处打量,蓦地立起半身。 草丛里闪过一对荧绿的眼睛,陆沧一箭射去,箭头“嗖”地扎在树桩上,随即响起远去的狼嚎。 叶濯灵抱紧汤圆,说话缓解气氛:“我听说狼的报复心强,杀了一只,一群就会找上门来,还好你有经验,把它吓走了。” 话音刚落,陆沧高大的身躯一晃,那柄弓从他手中“扑”地砸落在地。 “你怎么了?!”叶濯灵跳下马,跑到他的马鞍边,“蒙汗药的劲儿还没过吗?……呀,你的手这么凉!” 陆沧不答,撑着马鞍缓了半晌,抬起右手指着树桩上的箭,牙关紧咬,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心知不妙,捡起弓,拔出箭,牵着两匹马来到路旁的树丛中:“你扶着我下来,慢一点。” 陆沧竭力控制着力道,用发抖的手倔强地拂开她,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出了满头的汗。他拽着缰绳,从马背上缓慢而沉重地落了地,盘腿趺坐,真气在经脉内流转。 叶濯灵怕野狼去而复返,不敢往林子深处走,就在这处离村庄不远的小丘下燃起篝火,插了几根木棍,把麻布顶在棍子上,做了个简单的小帐篷。她坐在陆沧身边,吹着他的哨子,期盼若木能快点找到他们,但禽鸟夜晚休息,目力也不佳,一直都没有它的影子。 汤圆困得捱不住,伏在她腿上睡了,只好由她来放哨。她提心吊胆地环顾四周,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总是觉得林子里有个黑黝黝的怪物在偷窥他们,同时也思索着陆沧是怎么中招的。 ……难道是吃的食物不对吗? 自从他们来到白沙镇,每顿饭都有人试毒,陆沧带她去吃路边摊,也是两个人在同一个锅里夹菜,她到目前为止都好端端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叶濯灵十指交叉,盯着黑暗处,脑海中的场景走马灯似的转。 他的异常是从二月初二那天开始出现的…… “我中的是‘六尘净’。”陆沧凝重的声音打破她的沉思。 “你能说话啦!好些没有?”她一喜,递上水囊,拔了塞子。 陆沧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他打坐了快半个时辰,勉强压制住体内乱窜的真气,但肢体无可挽回地变得僵硬麻木。 “这药是李神医制的,以南疆的石心莲为君,失魂草、血余炭、陈皮等物为臣,服用后人的六识逐渐消散,最后对外界没有任何感知,也没有意识。以我的功力,大约还能支撑两日,两日过后,就会变成活死人。” 第109章 六尘净 叶濯灵惊呼:“可赛扁鹊在京城就和我们分开了……啊,我想起来了!他剃了汤圆的毛,就是为了制这个药,他还说要把药献给大柱国,让他找几个犯人试试!” 赛扁鹊到京城的第一日来燕王宅拜访,当时他提起这药是为截肢的病人制的,比麻沸散还管用,但还没调配好。 佛家所谓“六尘”,是指色、声、香、味、触、法,对应的感官,即为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和意识,服下六尘净,它们都会逐一消失。此药用在病人身上是个大功德,可用在正常人身上,无异于一场大灾难。 “是段家派人给你下药?到底是什么时候……”她眉头紧锁。 “我不清楚是哪一方干的,不过魏国公府确实有六尘净,义父寿辰那日,李神医去书房献了药。这药有很重的陈皮味,有人把它混在了水烟的烟草里。” 陆沧用帕子拭去额上的汗,语带懊悔,“我吸了一包烟草,当日就有反应,只是没放在心上,还以为是太累了。李神医说这药见效慢,服下后前五日,感官偶尔失灵,五日后六识才会逐一消退,你给我闻了麝香,加快了药效,想必等太阳升起来,我的眼睛就看不见了。” “我说你这几日怎么不对劲!看龙灯前我叫了你那么久,你都不醒。”叶濯灵拍着大腿。 还有他在茶棚下不理会她的喊声、吃牡蛎尝不出味道、射箭瞄不准、闻麝香觉得淡、持刀意外脱手,都是这六尘净的功劳。 “等我们回鸣潮湾,查查那个搬水烟的小侍卫,就是他提的抽烟。当下最重要的是配解药,赛扁鹊有没有说过如何配?”她紧接着问。 “没有解药。”陆沧叹道。 叶濯灵懵了须臾,激动地叫起来:“不可能!万物天生天克,何况这药是赛扁鹊配出来的,他一定能配出解药!配不出来,他还算什么神医!” “真的没有,你不必费力气找了。”陆沧笃定道,看见她的脸唰地一白,圆睁的眼里泛起水光,两瓣嘴唇颤动着,像是要鼓励他,可晶莹的泪珠已经滑到了翘起的睫毛尖上。 叶濯灵双手扳住他的肩,执着地注视着他的脸,努力稳住声线:“你不要说晦气的话,只要活着,就有盼头。我和汤圆会保护你的,还有若木,它知道赛扁鹊住在哪儿,等它回来我就让它送信。它看到你这样,会伤心的,所以你不能……不能在孩子面前说这种丧气话……” 说着自己先哭了起来,用汤圆的尾巴擦着眼泪,又伏在他肩上呜咽,用食指一下下戳着他的脖子:“你还能感觉到吧,别吓我……” 陆沧的脑子空白了一瞬,胸中情绪翻涌,不能自抑地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左手轻拍着她的背:“夫人,我的意思是说,不需要解药……” 她仰起头,泪汪汪地看着他:“嗯?” “等六识褪尽,再过上一日,就能渐渐恢复了。李神医配的是药,不是毒。” 叶濯灵僵住了。 良久,她“啪”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敢吓我?” 陆沧淡定地道:“夫人,我的触觉又失灵了,你打了也是白打。” 叶濯灵气得站起来,一张脸羞红成熟透的柿子,她用凉凉的手背贴着双颊,在他面前踱来踱去:“你快点去死,死了也别找我!我叫你儿子来给你送终。” 接着便吹起哨子,试图引来若木。 没吹几下,北边的夜空一亮,腾起一朵朱红色的焰火。 叶濯灵嘴里的哨子掉下来,退回陆沧身侧,扯扯他的衣服:“不需要你儿子上阵,有人来给你摔盆了。” 张老大死前没说全,指使他下药的人可以与他互通消息,这红色的火信不知是何意。 陆沧的神色也变得郑重:“趁我还支持得住,你把那支火信点上。” “我把白色的火信点上。” 两人异口同声。 陆沧唇角勾起:“夫人与我心有灵犀,我也想着把那人引过来。” “都快半身不遂了还笑!”叶濯灵瞪他,把剩下的火信拿出来,“咱们先商量商量,怎么做才好活捉他,若是捉不了,就得把他弄死。希望他这个三脚猫不要带来一群老虎。” 星移斗转,丑时过半。 村庄北面的树林一片漆黑,带着海腥味的风吹过枝叶,卷起阵阵涛声。山林中偶有狼啸,离村子越近,那苍凉的啸声就越远,但夜风中却飘来了另一种诡异的声音。 “啊哈哈哈哈……” 这声音极其尖利,似女鬼在笑,又像婴儿啼哭,余音缭绕不绝,就算身经百战的士兵听到也要打寒战。 “呜呜呜……夫君,我可怜的夫君啊……你死在这,我怎么有脸回王府和娘交代……” 大石头后冒出一个迅捷的黑影,悄悄地朝小丘下逼近。 前方百步内亮着火光,只是那光芒十分羸弱,犹如坟地里的鬼火。女人纤弱的轮廓显现在火光旁,身着白衣,披头散发,趴在地上嘤嘤哭泣着,身下压着一个平躺的男人。在她身后,两点幽绿忽隐忽现,是兽类的招子。 “啊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怪笑又响起来。待看清那是只长尾巴的狐狸,黑影不禁出了身鸡皮疙瘩。 燕王不会快死了吧? 据说狐狸通灵,喜欢在坟地出没,与孤魂野鬼为伴,若是它对着活人大笑,那人就会命不久矣。 原先他看到空中有黄色的火信,以为计划泡汤了,但半柱香前,此处又升起了白色的焰火。他心中生疑,立即赶来,在听见人声后放慢脚步,等了一会儿,不见张老大的踪影,只有这个年轻女人在号丧。 女人哭得肝肠寸断,还在说什么“下辈子也要嫁给你”、“再也不跟你吵架了”,仿佛她的夫君踏进了鬼门关。 张老大会不会私自行动,给燕王下了毒? 黑影耐不住性子,提起轻功,落叶般往前飘去。 “呜呜,夫君,你不能丢下我……啊!没气了!夫君,你醒醒!”女人疯狂地摇晃起男人的身子,掐着他的人中。 “啊哈哈哈哈哈……”白狐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大尾巴左摇右摆,好像看见男人的魂魄飞进了篝火。 转瞬之间,黑影飘至近前,一掌向女人掠去。 女人却似心有预兆,猛地回头,幽微不明的火光下,一双棕绿的眼冷冰冰地盯着他,瞳孔又大又圆,与白狐一模一样。而那张脸也不是人的脸,竟是个尖嘴獠牙的狐狸脸,犬齿上还残留着殷红的血! “狐妖!”黑影失声叫道。 做刺客这行的,亏心事干多了,不怕人,只怕妖精鬼怪。他来不及查看地上的男人,抽剑向女人挥去,就在他举臂的那一刻,劲风骤起,去势凌厉,直奔他肋下的鸠尾穴。 刺客旋身一避,就势翻了个跟斗,躺在地上的男人已高高跃起,竖刀于顶,以开山之力冲他当头劈去。他反手去挡,剑身却不着力,原来这一刀乃是虚招,对方长臂一舒,胼指去点他两胸之间。他足尖在草上一点,一退再退,左袖中接连飞出数枚暗镖,都被男人以刀身击飞,趁这时机,他双脚在树干全力一蹬,便要转守为攻凌空扑去,只听“哗”的一响,一盆滚烫的木炭从右侧方泼来。 热气熏面,他下意识扭腰往左,后脚跟被什么东西一拽,却是那只哈哈大笑的白狐咬住了他的草鞋。 “找死!” 他厉喝着拍下一掌,白狐溜得比兔子还快,没等他碰到绒毛,就转头跳进了草里,嘲讽地咧开嘴。这一掌无比刚猛,去无可收,他背后露了破绽,后心猝然一凉,已被森然的刀刃抵住。命悬一线间,他催动护体真气,借力向前一倾,不倒翁似的倒而又起,灵巧地避过了这一刀。 “好功法!”陆沧不禁赞道。 刺客置若未闻,使了个纵云攀山的身法,居高临下挥剑刺去,招招直指要害。陆沧横刀守住命门,折身后倾,从他下方仰面滑过,刀尖在草丛里一挑,将刺客先前射出的暗镖挑飞,“哧”的一声,寒芒不偏不倚地嵌入他脚踝下的申脉穴。 此穴通阳跷,是八脉交汇的要穴,暗镖带着倒钩,被陆沧用力一击,刺进肌骨寸深有余。刺客痛叫出声,真气外泄,手上乱了章法,陆沧步步紧逼,眼看便要将他逼到死角,他怒吼着迎上来,大有同归于尽之态,可出招的力道并不大,倒像是恐吓。陆沧生出探究之心,贯力于臂,“铛”地打掉他的剑,而后把刀一丢,一脚踢中他腹部,左掌扼住他的喉咙,右手并指为刃,去点他胸前的膻中穴。 这本是近身搏斗的要领,目的在于锁敌活捉,说时迟,那时快,即将触及穴位之时,陆沧半边身子倏然一麻,经脉内游走的真气冲出指尖。 “不好!”他暗自低叫。 俗话说“血会隔俞,气会膻中”,膻中穴走气中枢,乃是任脉上一等一的大穴,就是武功再高的高手,被人锁住此穴,也如笼中困兽无法争斗,如果身负内伤,重击之下即可毙命。 刺客受了这当空一指,衣物“嘶”地裂开,立时喷出一口鲜血。他的脸色由青转白,身躯如山巅雪崩、雷劈枯木,直直向后倒去,右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抖,一枚冷焰火“唰”地升上天空,而他也两眼一翻,再无生气。 陆沧单膝跪地,喘了几口气,拾起刀,强撑着站起身。叶濯灵去扶他,他咳嗽两声,摘下她的狐狸面具:“夫人,没事吧?” “没事!这个人……死了?”她半信半疑。 “死了。” 叶濯灵不懂武功,只看陆沧往刺客身上轻而易举地点了一下,对方就倒地不起了,甚是奇怪:“我也没看你出杀招啊,你把刀都丢了。” 陆沧找了个通俗易懂的说法:“你平时看的那些话本子,里面的武林高手被捉了,都要拿铁链穿了琵琶骨,钉在胸前废了武功,他们钉的就是我方才点的这个穴位。我本想活捉他,但一时失控,把他弄死了。” “死了也好。我看你跟他打这么久,他应该不是个三脚猫吧?””叶濯灵不确定地道。 “此人身手非常了得。他给我们下迷药,只是性格谨慎,想做到万无一失。”陆沧喝了口水润润嗓子,“他不想杀我,只想让我受重伤。” “这是为何?你对他有什么用?” “我暂时也想不通。咱们得换个地方,他放出火信,就意味着岛上还有同伙,我跟他斗了一场,损耗极大,要是再来一个高手就招架不住了。” 陆沧蹲下身,举着火折子验看刺客的尸体,破损的衣物间露出一朵雪莲刺青。 叶濯灵好奇:“这是……” “果然是段家的人。”他神情淡漠,眼中却透出一缕伤感,“义父曾和我说过,他当上魏国公后,因遇刺太过频繁,便豢养了一批死士,严加训练。后来陛下继位,向他问起这批死士,他就将这些人遣散到各地,不让他们待在京城了。” “这不对啊,段珪逃跑了,他自身都难保,又怎会命令他爹养的死士去刺杀你?”叶濯灵眨着眼。 陆沧不愿往深里想,只道:“我将他埋了掩人耳目,然后我们转移阵地,天一亮就离开。” “好。” 叶濯灵拆了帐篷,把累倒的汤圆往包里一塞,搭在马背上,待陆沧埋好尸体,两人就往北走。 走了不到一里地,陆沧眼前发黑,感到血液沉在了下肢,抬头望向夜幕,不见一颗星子。 他不得已勒住马:“夫人,你把汤圆摇醒。” 叶濯灵道:“它实在太困了……” “你让它睁个眼就行。” 她在汤圆的脑门上一拍,扒开它的眼皮:“这样?” 陆沧听到汤圆在骂骂咧咧地叫唤,可他没有在黑暗里看到那对冒绿光的小灯笼。 “夫人,我看不见了。” 叶濯灵悚然一惊,让汤圆继续睡,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强作镇静:“没事,我找个地方休息。你太累了,再不睡觉,明日连我说话都听不到了。” “对不住。”他歉然道。 叶濯灵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半开玩笑道:“夫君也太见外了。你跟紧我,有我罩着你。” 要不是她嚷着想学抽烟,他也不会弄成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她把这句话压回去,连打哈欠也不敢弄出动静,怕他听见会更加歉疚。 叶濯灵在太阳穴上按揉一通,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在星空下找寻藏身之所。岛上还有其他刺客,他们就不能冒险住进村民家里,否则可能殃及无辜之人。 “我记得咱们白天打猎时追野猪,路过一个小山洞,就去那儿吧。” 第110章 叩心扉 也许是天意悯人,她凭着记忆重走打猎的路径,一边看北斗七星确认方位,一边辨别周遭的环境,走了二三里,终于寻到了那个山洞。洞的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洞内有猎人遗留的篝火痕迹,还有废弃的木棍、麻绳等物。 山洞离村庄不远,走一炷香就到了,不需要骑马。她叫陆沧歇着,欲带汤圆去放马,以免刺客通过马蹄印找到他们,陆沧定要与她同去,幸好途中没遇上追兵,夫妻俩平安而归。叶濯灵心细,除去洞外的脚印,又让汤圆撒了泡尿标记地盘,防止野兽扒开洞口的遮蔽物闯进来。 她想到山中有狼,不免心有余悸,问陆沧:“夫君,你还要不要喝水?” 陆沧合衣卧在毯子上,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我之前喝了不少,水囊快空了吧?” “哎呀,你别担心这个,林子里到处都是小溪。你快憋一憋。”叶濯灵的爪子按上他的小腹。 陆沧抽了口气:“你干什么?” 她学着汤圆按来按去:“快,你憋出来再睡。” 陆沧耳朵红了,把她推到一边:“我没有,你自己憋。” 叶濯灵据理力争:“我和汤圆都是母的,你是公的,现在是春天,你的标记更管用。你们练武之人不是能控制这个吗?” “谁告诉你练武就能控制了?……别在我身上跳,下去!”陆沧撑起身子,额头“呯”地撞到岩石。 “夫君,要不要我牵着你去?”她柔情蜜意地问。 陆沧摸索着石壁,幽幽道:“不用。夫人快闭嘴吧,不然林子里的公狐狸听着声就来了。” 这晚一家三口精疲力竭,互相依偎着睡在洞中,待到醒来,不知是何时辰。 耳中轰隆隆地响,叶濯灵伸个懒腰,爬出洞探看,被暴雨如注的景象吓得缩了回去。苍穹昏黑,狂风挟着雨点,噼里啪啦地吹打着树木,林中雨雾弥漫,只可看清近处的轮廓,山洞前枯枝纵横交叠,落叶零落成泥,溪水比昨日涨了不止三寸。 这样的鬼天气,就是高手也不能出来找人,可他们也没法坐船回鸣潮湾了。 ……要是时康跟来就好了,陆沧说过他的武艺仅次于朱柯,人也勤快,如果他在,肯定不会那么容易就遭了毒手。 叶濯灵不由沮丧,时康偏偏临行前闹了肚子,大概是幕后主使有意为之的吧?也不知吴长史他们是否发现了猫腻。 多想无用,她生了火,用带来的小锅煮军粮吃。这山洞幽深曲折,顶里面有一汪清澈的潭水,连通着外面的小溪,几个时辰内涨起来不少,因此水源倒不成问题,就是洞壁上栖息着许多蝙蝠,大如巴掌,飞来飞去惹人厌烦,她点燃蛇药,用烟气把它们熏了出去。 陆沧彻底失明了,本在地上打坐,耳闻叶濯灵跑来跑去,没一刻闲,无奈道:“夫人在忙活什么?水和食物都有,歇歇吧。” 叶濯灵扎紧袋口,笑吟吟地把袋子往地上一摔:“我捉住一只了!” “……你捉蝙蝠作甚?那东西脏得很,碰了要生病,我们在野外就算饿肚子,也绝不吃它。” “你能不能风雅一点?我不吃蝙蝠,它长得像能吃的样子吗?”叶濯灵白了他一眼。 “那你是要养着它解闷吗?我是瞎了,又不是哑了,能陪你聊天。”陆沧有些郁闷,她捉了半个时辰蝙蝠,也半个时辰没和他说话了。 “夫君,你真的好无趣啊。我打算把它倒吊着钉在石壁上,这样就是‘福到了’!哈哈哈哈!” 叶濯灵大笑起来,和汤圆一脚一脚地踹袋子,那只可怜的蝙蝠在里面挣扎,呲呲直叫。 陆沧半晌无言,劝道:“你放了它吧。上天有好生之德,给了这些蝙蝠一方容身之处,我们鸠占鹊巢,已是理亏,你还要拿它的性命来讨吉利,也太……淘气了。” 他勉强用了个温和的词形容她。在他看来,她就像一只捕鸟的小猫,有一种天真的残忍。 叶濯灵止住笑,好似不敢相信:“你上战场杀了多少人,却同情一只蝙蝠?” “杀敌是将领的使命,我不杀,会有更多的人死。这窝蝙蝠以食虫为生,又不伤人,你何必杀了它呢?” “可是你昨天还杀鸡了,那几只野鸡也没伤人啊。”她反驳。 “杀鸡食肉,以其果腹,能滋养体肤,助长精神,它们死得其所。人死后埋在地下,肉体要被虫子吃,虫子再被鸡吃,也算回报它们了。这蝙蝠只是带个‘福’字的音,多少王公侯爵的宅子里都刻着蝙蝠寿桃,也没见每一个都福寿双全,你杀了它,只有虚无缥缈的好处,对我们眼下的处境毫无改变。”陆沧语重心长地道。 叶濯灵撇了撇嘴:“最讨厌你教训我了,和我爹一样。” 她解开麻绳,把袋口对准石壁的孔洞,那只蝙蝠忙不迭飞了出去。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放了它。”她对雨中的蝙蝠做了个鬼脸,坐回地上,两手托着腮,歪着脑袋看他,“喂,我说,你小时候不会没拿鞭炮炸过狗盆吧?就是把狗吃饭的盆炸上天,看谁炸得最高最远。” 陆沧震惊:“你连狗吃饭的盆都要炸?” 叶濯灵长叹道:“你好乖啊。唉,我是养了汤圆之后才不吃狗肉、不炸狗盆的。跟你比起来,我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坏,小时候什么都干过。我娘说我要是再偷别人养的鸡,就把我的腿打断,我被她打了好一顿,才不偷了。我也不是饿了才偷,就是觉得好玩儿,看着那些鸡在院子里咯咯叫着跑,我就特别想去追。我还喜欢去别家的厨房,拿手插米缸,插得满地都是米粒,然后不收拾,就这么溜了。” 雨水浇着岩石,洞顶的雨珠滴在水罐里,发出叮咚轻响,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叩着心扉,衬得洞中格外安静。两人抱膝对坐,呼吸相闻,别无隔阂。 陆沧收起惊讶,黯淡的眼眸透出一丝笑:“小孩儿的脑子还没长好,多少有点犯病。我么,五六岁的时候,喜欢学猫。我母亲养了一只长寿的狸花猫,比我大十岁,它脾气怪,有什么东西放在桌子边角,它定要拿爪子扫下去。我趁屋里没人,也学它这么干,把砚台、瓷瓶扫下去砸碎了,心中很是快意,等人来了,我就说是猫摔的。” 叶濯灵捂着嘴笑,把鞋甩飞,光脚在毯子上啪嗒啪嗒地蹬:“你还这样啊……” “等再大两岁,我就不这么干了。要学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没工夫使坏。”陆沧头疼。 “你人好,正派,不像我没事儿就想找别人的茬。”她换了个姿势,趴下来,用一只胳膊撑着侧脸。 “原来你知道啊。”他凉凉地道,“我看你也没想改。” “为什么要改?我不偷不抢,也不杀人,就是好吃懒做,喜欢给自己找点乐子。”叶濯灵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真野,野得没边了,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野的姑娘家,坑蒙拐骗样样都来,还是正经读书识字的。”陆沧由衷地感慨。 她掀起眼皮,泰然自若地道:“你不就爱野的?” 他笑而不语。 叶濯灵唇边的小梨涡露了出来,翘着小腿在空中一前一后地晃,挥着汤圆的前爪,让它做出跳舞的姿态:“小汤圆,越坏的狐狸精越勾人,是不是呀,嘻嘻……” 陆沧道:“我猪油蒙了心,不知道你坏不坏,可有人知道。” “谁?” 他“啊呀”一声,似是后悔,用手背掩住嘴:“我不该说的,这是约定。” 叶濯灵一骨碌爬起来,放开汤圆,缠上他:“你快说,快说嘛!和谁约定了?夫君,别见外呀,我还是不是你最亲近的人?” 陆沧心中一荡,却闭口不言。等她开始施展撒娇磨人的绝活,问了四五遍,他才叹了口气:“也罢,你是我夫人,我就告诉你吧,但你万万不要传出去。” “嗯!”她点头如捣蒜。 “这就要从这座岛的渊源说起了。碧泉岛漂浮在东海上,已有一千年之久,千年前,曾有仙人在岛上开宗立派,收凡人为弟子,后来不知怎么,岛上的人都消失了,如今的村民都是陆上过来的。我十一岁时,跟长辈来岛上打猎,那一日正是二月十五,我住不惯粗陋的帐篷,便趁夜色来到海边散心。” 叶濯灵聚精会神地听着:“然后呢?你见到谁了?” 陆沧娓娓道来:“中宵月明星稀,我独自在海边散步,突然听到一阵极美妙的歌声,还以为是哪个渔家姑娘在船上唱曲。可那声音清越非常,高如竹笛,低如笙箫,幽幽渺渺,动人心弦,竟似许多种乐器合奏而成,我循声而去,岸边并无渔船,只有一方平坦的礁石,上头有只胳膊那么长的镰刀。说来奇怪,海边本该风大,可当我走过去时,居然连一丝风也没有,那歌声也停了。” “……镰刀?”她想象着那幅怪异的画面。 “我再走了几步,那镰刀忽然一动,礁石上冒出一个人头来!”陆沧在毯子上一拍。 “啊?”叶濯灵紧张起来。 他接着道:“那根本不是镰刀,而是一条鱼的尾鳍。我怀疑自己看花了眼,举目望去,确是一个长着鱼尾巴的人,正趴在石头上看我呢。我立时想起村民说过的传闻,他们说碧泉岛很久以前发生过一次地震,仙人和他的门派弟子都沉入了海底,此地有天灵地宝护佑,所以他们能长生不死。这群人在海里长出了鱼尾巴,变成了鲛人,每隔十五年,就要在春天的满月前后浮上海面,吸食天地精华,上了年纪的村民还看到过几次呢。我碰上的就是一只鲛人,它果真像书上写的那样生着满头银发,容貌秀美,腰部以下是一条鱼尾……” “那只鲛人是雄的还是雌的?”叶濯灵脱口问。 “……鲛人不分雌雄。”陆沧想着县志里写的内容,“他们性子纯善,落泪成珠,歌声动听,虽身怀法力,但只要露出海面,就变得脆弱至极。本地曾有商人,专门捕猎鲛人,取他们的油脂做长明灯,折磨他们获得鲛珠,几十年来鲛人销声匿迹,这些宝物都没有了。” 叶濯灵想起虞家那八缸鲛珠,顿时毛骨悚然,鲛珠竟是这么来的! “那只鲛人见我是个小孩儿,招手让我过来,问我是不是三天前偷了一颗鲛珠,还带在身上,让我还给他。其实也不能算偷,那珠子滚在集市的泥地上,我看它光彩照人,便捡来了,没有去找失主。 “我纳闷得很,那颗珠子我放在袖袋里,他怎么知道?我不想给他,便撒谎说没有。不料他又一一说了几件关于我的事,全都对上了,吓得我把鲛珠抛给他,倒头便拜。那鲛人拿了鲛珠,也不生气,对我道他们一族会读心术,一眼就能看出面前的凡人是不是在说谎,也能看穿一个人的秉性。他说我是个好孩子,只是被鲛珠的美丽所迷惑,又心存防备,恳请我不要把此事说给外人,否则一传十十传百,商人又会捕捞鲛人族群,造下杀孽。我满口答应,他尾巴一摆,就从石头上跳进海里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看见过鲛人。” 陆沧叙述完,严肃地对她说:“若是他出现在你面前,就能通过你做的事辨别你的好坏,他是有大神通的。” 叶濯灵听呆了,喃喃道:“世上真有鲛人……他有多高?睫毛和眉毛也是银色的吗?手指有没有蹼?尾巴上的鳞片闪不闪?身上有没有鱼腥味?” 陆沧想了想,认真道:“没有鱼腥味,只有一股紫菜汤的气味,他趴着,我也说不准有多高,总之是长长的一条,很瘦。鳞片也是银色的,就像月光下的瓦片,其他的我就没看清了。我跪在沙滩上,都不敢直视他。” 叶濯灵失望:“我以为鲛人长得这么美,身上是香香的!” 陆沧补了句:“紫菜汤也挺香的。” “不是那种香,是……是兰花、冰片、薄荷的那种香。” 陆沧差点笑出来,垂下墨玉般的眼眸:“或许每只鲛人的气味都不同,他们族里有兰花香味的,只是没被我撞见。” 雨淅淅沥沥地下,潭水暗暗爬升,洞口漏进的风丝吹得叶濯灵颈后发冷。她搂着汤圆往前挪了挪,枕在陆沧的腿上,手里捻着狐狸毛线,若有所思地道: “每隔十五年,那就是今年呀,要是我也能遇上一只鲛人就好了……” 陆沧摩挲着她的脸庞,掌心喷来一股热气,是她打了个哈欠。 “困不困?再睡一觉吧,我守着你。”他的嗓音低下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叶濯灵被他搓得舒服极了,抬起下巴让他挠挠,嗅着熟悉的白茶气味,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正酣,中途却被摇醒了,她要说话,被人及时捂上了嘴。 洞内漆黑,篝火灭了,雷雨声也听不见了。 陆沧伏在她颈侧,附耳道:“洞顶有人,是个练家子。” 第111章 殊死搏 叶濯灵心中一紧,捏了捏他的手,慢慢地坐起身。 一缕淡白的天光从孔洞中漏进来,堪堪能看见石头的位置,洞顶窸窸窣窣,仿佛有条湿滑的蛇从上面爬过。 汤圆蹲坐在暗处,连大气也不敢出,脑袋转了半圈,警惕地盯着一处石壁。陆沧虽不能视物,却也抬手指向那处。 刺客就在那儿。 叶濯灵对汤圆打了个“出去”的手势。蝙蝠出逃的孔洞与刺客的位置相反,孔下方有一道裂隙,人出不去,但汤圆可以,外面是茂盛的植被。 “藏起来,不要被发现。”她用气音对汤圆说。 小狐狸使出偷鸡的本领,踮着脚尖从缝隙中溜了出去,没发出一点响动。 两人轻手轻脚地往里走,叶濯灵低低道:“你还行不行?” “我只有原先五成功力,他若进来,我挡着,你先走。” 叶濯灵手心出汗,暗骂前一个刺客死了就算了,还引来同伙,今日他们俩要从瓮中逃出升天,非得撞大运不可。 经过刺客蹲着的石壁下方,她在他手上写字:“人还在吗?” 陆沧点头,在她掌心回了个“一”字。 只有一个人。 叶濯灵拉着他一步步缓慢地走到最深处的水潭边,轻声道:“我先游下去探路。” 他却道:“逃不如战。你游出去被他抓了当人质,我是缴械投降好,还是跟你殉情好?他一定在洞外找到了蛛丝马迹,疑心我们藏在里面,所以等了这么久都不走。他忌惮我,不敢进来查探,士气不足,此其一;洞内昏暗,他目力大减,与我半斤八两,此其二。把他引进来,我或许能胜,不杀他,后面几日我们更难熬。” “他比前一个刺客如何?”叶濯灵担心。 “这种刺杀的任务,后手都比前手老辣。”陆沧扣住她汗湿的五指,“前一个刺客不想要我的命,这一个应当也是,我被他捉住尚有生机。夫人,我担心的是你。” 叶濯灵被他这么一说,头就大了,刺客不想杀陆沧,但为了重伤他,可不会吝惜她的命。 “那……要怎么把他引进来?” “你昨夜哭得不挺好听的吗?就再说几遍‘下辈子嫁给我’、‘想给我生娃娃’,我听着受用,五成的功力能再往上拔一拔。” 她又羞又气:“你想得美!激将法你不会吗?把你那什么‘大呆瓜、老杀才’之类的词儿念一念。” “夫人,还是你教我几句吧。”陆沧实在对这方面没有把握。 叶濯灵酝酿一番,轻启檀口,微吐兰气,才往他耳朵里灌了一句话,他便痛苦地道: “不成,不成,这个太脏了。你去洞口屏息藏在石头后,我来迎他。” ……这男人真没用! 她瞪了他一眼,揣着搭包鬼鬼祟祟地走到洞门口,蹲在岩石后面,只要那刺客没有九尺高,从洞外侧身进来就看不见她。 陆沧喝了口水,放重脚步,走到洞门一丈处,擦亮火折子,盘膝坐下,从容不迫地高声道: “阁下既然来了,何不进门一叙?本王孤身一人,甚是寂寞,已备薄酒一壶,聊慰君心。” 这也太文雅了,还不如她出马! 叶濯灵恨铁不成钢,虽然她骂人的功力及不上她爹,但也有把握三句之内让这个刺客耐不住性子现身。 她捂住口鼻,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 一阵冷风倏地从洞口涌进来,火折子霎时灭了。 她愣怔的同时,金铁相击之声已然乒乒乓乓响起,陆沧引着那刺客往后退去,她抓起地上的包袱,赶紧闪出了洞。 原来这样也行…… 实则叶濯灵不懂武功,只知道陆沧是大着嗓门说话的,可刺客是个行家,听出这声音外实内虚,乃是气血受损的表象,如何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洞内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孔内那缕微光透进,照亮脚前数步。刺客凝目聚神,使剑横劈竖砍,将陆沧逼退至石壁的死角。陆沧持流霜刀护住面门,只守不攻,招架许久,忽地手腕一抖,口中故意“呀”了声,沉甸甸的刀柄从掌中滑落,不得已攥拳挥向来者。刺客见状大喜,剑光如电,斜向下而去,勾起嘶嘶冷风。 陆沧听声辨位,心知他是要刺向自己的下丹田,倘若真给他刺中气海,虽不致死,一身内功也都废了。刀尚未落地,他右脚来了个鱼跃莲池,踢毽子似的将刀面一挑,顺势接住刀背,以破竹之势铡向刺客。 剑轻刀重,“铛”的一声,刺客被这股巨力弹出数尺远,不甘地蹬着石壁飞身扑来,弹指间叮叮当当挥出三十六剑,一剑快似一剑。陆沧岳峙渊渟,右手反抱岩石,一刀刀尽数接住,待对方腕力渐弱,提气跃至他身后,袖中嗖嗖飞出三枚暗镖。刺客抵挡不及,后肩中了一镖,竟不往洞穴深处退,而是守着光线护住要害。 陆沧逼不退他,略生躁意,在打斗中开口问道:“是谁派阁下来的?道出姓名,饶你不死!” 那刺客拔掉暗镖,只是冷笑:“恐怕王爷自身难保,你经脉受阻,靠耳力撑得了几时?” 话未说完,那漏光的孔洞蓦地一暗,连同下方的空隙也被堵住,洞内黑如子夜,风也小了下来。 刺客又惊又怒:“何人捣鬼?!” 陆沧敏锐地察觉到他动作变缓,嘴角扬起:“山中妖狐作怪,阁下可要小心了!” 外面的叶濯灵好容易爬上了洞顶,其时天朗风清,红日西仄,约是酉时前后,一群海鸥盘旋在头顶,岩洞四周的树木经过暴风雨的摧残,乱纷纷地伏倒相轧,景象萧索。 未被大风吹倒的树上倒挂着许多蝙蝠,正冷森森地看着她,她对它们报以尴尬一笑,从包里翻出给汤圆喂水的小竹筒,“扑”地往洞壁的孔里一插,又脱掉外衣堵上缝隙。如此一来,夕阳无法照到洞里,那刺客也就变成了瞎子。 正得意自己的杰作,洞内短兵相接之声却更为激烈,好似里面开了个喧闹的铁匠铺子。她蹙起眉,扭头问趴在树枝上的汤圆:“听出谁赢了吗?你姐夫不会死在里面吧?” 汤圆竖着两只耳朵,鼻头突地一动,啊啊大叫起来,满眼焦急。 不一会儿,叶濯灵就闻到一股呛鼻的烟味儿,只是吸进了一点,便眼花缭乱。烟气往上飘,熏得那群看热闹的蝙蝠振翅飞走,汤圆也被迫跳下了树。她从高处踩着石头爬下去,刚落地,就看见枝叶遮掩的洞口飘出白色烟雾。 那刺客在暗中力不能敌,就放了毒烟! “这个老骚猪,把蛋都捏爆了,熏得人眼睛疼!”叶濯灵低骂。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奔出洞,在洞前的空地过起招来。其中一个身量稍矮,蒙着面巾,便是那个难对付的刺客,陆沧的耳力好,他的耳力也不差,听到有人辱骂,转头一瞥,冷冷道: “放屁!原来是你这个小娘们在捣鬼!” 叶濯灵没想到他耳朵和眼睛都这么好使,索性不躲了,指着他道:“放你爹的臊辣屁!你是谁家的疯狗,跑到深山老林来拔老虎须?我夫君不把你咬个穿肠烂肚,他就不姓陆!” 汤圆也放声尖笑起来,咿咿呀呀地说狐话。 到了日头下,陆沧不敢懈怠,听自家夫人和小姨子骂得这么脏,知晓若不把刺客一刀结果,他们三个只怕会受尽折磨,于是调动内息,使出浑身解数攻其要害。刀光剑影卷起漫天落叶,似一条怒龙盘旋而下,在草地上撞得粉碎,二人你退我进,你攻我防,一个勾、挑、击、刺,一个斩、撩、推、架,犹如两团黑色的旋风纠缠不休,斗了许久,竟是不分伯仲。 那刺客见陆沧筋骨强健远胜常人,一招一式沉稳扎实,即使闭着眼,也能靠听觉破招,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力气先耗尽了。他心念电转,双足点着枯枝,身轻如燕地往后飞退,这一退就是数丈远,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带绳的小竹筒,随手捡了几颗石子放入其中,将一个筒绑在腰上,另一个筒抛上树枝。 林风呼啸,吹得竹筒在树上晃晃悠悠,咯噔作响,而他腰间的竹筒也随着变幻的身形发出恼人的咚咚声。陆沧心道不妙,将流霜刀竖于身前,那杂乱无章、忽远忽近的响声盖过了剑风,使他无法分辨对方出招的方向,“嚓”地一下,寒芒已至近前,他凭直觉闪身一避,右颊微凉,一丝鲜血流了下来。 叶濯灵在一旁观战,见他挥刀开始犹豫,被刺客占了先机,急得搓手顿脚,望着树枝上挂的竹筒: “汤圆,把那个给我!” 小狐狸一溜烟蹿上树,伸爪够了两三次,可那竹筒挂得太远。它往下爬了几步,后爪在树干上一蹬,张嘴“啊呜”叼住了竹筒的绳子,尖牙用力地咬磨,绳子立刻断了,竹筒“咚”地砸在地上。 叶濯灵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谢训犬师对汤圆的教导,它几个月前还怕高,如今脱胎换骨,都能蒙眼过独木桥了,绝不会被区区一个高空取物难倒。 “乖狗狗,干得好!” 她欣喜地摸摸汤圆的脑袋,跑过去把竹筒远远地一扔,笑容还没从脸上下去,身后寒风突起。 “小畜生,坏我大事!”刺客怒叫。 不好! 叶濯灵脑中浮现出两个大字,还未转身,陆沧的大手就拉住她的胳膊,把她牢牢地扣在怀里:“抱紧我!” 汤圆的反应比人快,在草丛里跳来跳去,左拐右绕,躲过了刺客的暗器,背上的毛炸开花,朝刺客凶狠地龇牙。 刺客当机立断,弃狐追人。他本想用这女人做人质,逼燕王自废武功,眼下燕王要护着这女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眼中露出阴毒的笑,在石头上磨了磨剑尖,用尽全力朝二人冲去: “不自量力!” 陆沧左手握刀,右手抱住叶濯灵的腰,任凭刺客怎么攻击都不放。叶濯灵感到他的手臂隐隐发颤,是脱力的前兆,忙道: “先走,不要跟他打了!” 此话一出,她也意识到刺客追上他们是轻而易举,但哪里有更好的方法?她此刻只想让他好受些,不要仗着命硬和人拼死一搏。 陆沧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挡住来势汹汹的几剑,叶濯灵被他按在胸口,听闻“唰”的一下,肝胆俱裂地抬起头,以为他哪里中了剑。 “别看我。”他艰难地喘息道。 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洒下来,搔到她的眼皮,却是刺客一剑削掉了他的发冠。 她从未见过陆沧这般狼狈的模样,他素来都是干净整洁、重礼敬法的一个人,头发从早到晚都束得一丝不苟,在战斗中掉了发冠,无异于受了胯下之辱。 叶濯灵眼眶一热,带着哭腔道:“你放下我,再跟他打!” 陆沧没说话,仍抱着她,飞速将碍事的头发斩去,强行运起内力,不顾刺客愈发迅猛的攻势,立于原地,将一口流霜刀舞得飒飒生风。刺客近不得身,遂暗镖连发,射向叶濯灵,陆沧目不能视,耳不能辨,却如有神助,在空中腾跃几下,没让暗器沾到怀中人分毫。 血腥味越来越浓,近在咫尺,温热的液体从叶濯灵头顶滑下,糊了她一脸。她如何不知,陆沧是能挡的用刀挡,不能挡的用身体挡,那刺客的暗器没完没了,剑法也着实厉害,他的双臂肩膀、前胸后背都布满了流血的口子,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叶濯灵的眼泪一颗颗往外冒:“不能再打了,你会死的!” 他依旧不答,撑着刀半跪在地上,吸了几口气,睁开赤红的眼,死死盯住刺客,半边脸被血染红。 明明那双眼什么也看不见,刺客却被这慑人的气势震住,后退半步,又霍然清醒,大喝着扑上前——上头吩咐他重伤燕王而留其性命,可打到这个份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再不能让对方活着! 陆沧擅动真气,喉间血气翻涌,左臂僵如枯木,再也举不动长刀。他咬破舌尖,维持着最后的清醒,眼看刺客将至,提腕握住刀柄,就在刺客以为他要拔刀而起之时,他右手一松,撇开叶濯灵,双拳直击刺客胸膛。 这一招只攻不守,全是破绽,“噗”地一响,剑身扎进皮肉之中,而刺客也受了重重一击,慌乱之下抽剑再砍,狠狠劈在他左臂上端。血肉飞溅,陆沧仿若察觉不到痛,右拳猛击刺客的太阳穴,胳膊肘勒住他的脖颈,可血汗浸润肘关,无比湿滑,刺客拼命一挣,从桎梏中挣脱出来,用头去撞陆沧的伤口。 陆沧一声不吭,两腮肌肉抽动,眼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像只发狂的野兽,徒手扼住他的脖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怒吼,粗砺的嗓音像从阎罗殿里渗出的: “你敢动她……你敢动她一下……” 刺客憋红了脸,两眼暴突,右手颤巍巍地攥着剑,抵住陆沧颈侧暴起的青筋,只需再添一分力,血液便会喷涌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他心口陡然一凉。 流霜刀插进了他的心脏。 “当啷!” 沾血的剑落地,刺客头颈一歪,气息断绝。 叶濯灵松开握着刀把的双手,踉跄跌在刺客身上,呼哧呼哧地喘气,摸着陆沧的脸: “他死了,没事了,你放开他……不要再用力了……” 她也不知方才是怎么把这么重的刀提起来的,只是看见刺客想杀陆沧,等反应过来,刀已经扎了下去。 可她反复念了几遍,陆沧还是掐着刺客的脖子,面孔分外狰狞,血淌在草丛中,汇成一条殷红的小溪。 叶濯灵吓得大哭起来:“你放开呀,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再不放开就要死了!求求你放开吧……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他死了……” 她抓住他的左手,放在刺客的鼻子下:“他死得透透的,没气了……” 像是过了一百年那么久,陆沧才回过神,手掌轻轻落在她被泪水沾湿的脸上,喃喃道:“夫人……你没事吗……” “没事,没事!” “你怎么不说话……” 叶濯灵明白他听不见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撕下里衣给他包扎。他颤了一下,身子向后倒去,又用手撑住,急急道: “我不疼,夫人,你替我把头发束好……” 话音渐消,山一般的身躯轰然倒了下去。 第112章 暗逢灯 太阳从树顶坠落,苍穹由金红变为海水般的墨色,一钩银月爬上东山,照彻山林溪谷。晚风送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引来几双荧亮的眼睛,在黑暗里不怀好意地窥伺。 ……火,她得重新生火。 叶濯灵再也顾不上是否会引人注意,拾柴生起火堆,忐忑不安地蹲在地上。 过去的一个多时辰内,她用最快的速度给陆沧处理了伤口,扎起帐篷,打水冲掉地面的血迹,又把刺客的尸体拖到二百步外,以免引来狼群。虽然她没从刺客身上搜出火信,但也不能冒险赌岛上没有他的同伙,所以守着陆沧不敢走远,只是吹着哨子,期望引若木过来。 陆沧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有三十多道,下肢都是皮外伤,胸口和背后各有一道入肉半寸的剑伤,好在没有划到内脏,最严重的是左肩下长长的裂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一直延伸到肘窝。她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脑袋嗡嗡地响——那刺客再用点力气,只怕要把陆沧这条胳膊砍下来了。 以她过去给爹爹包扎的经验,再加上李太妃命人教授的医理,她只能硬着头皮上阵。陆沧随身带的包袱里有棉布、银针和桑根线,她先用热水和药酒清洗伤口,小伤包扎,大伤缝针,但陆沧胳膊上的伤,她实在无能为力,擦干血污后倒了整瓶金疮药上去,用棉布囫囵包起来。不知道是药效奇佳,还是赛扁鹊的六尘净使血流变慢,陆沧不再出血了,但面色惨白得怕人,手脚也寒冷如冰,若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看上去和死人一模一样。 “你说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壮啊,要是瘦个几十斤,我就能把你搬到洞里了……”叶濯灵精疲力尽地啃着干粮,用脚尖踢踢伏在陆沧手边的汤圆,“快睡,晚上还得你放哨。” 吃完一个米饼,她清点剩下的食物,悲摧地发现明天得打猎果腹了。汗水湿了又干,衣物贴在皮肤上,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周围也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在,她鼻子一酸,险险忍住了要掉出来的眼泪,自言自语: “不能哭,哭了就想睡觉了。我一点也不累,一点也不饿。” 她用毯子裹住陆沧,篝火映着他的脸,给他形状饱满的嘴唇染上血色。火星飘动,宛如夏夜的萤火虫围绕在周身,暖意熏人,她用竹管给陆沧喂了些温水,见他吞咽下去,喜不自胜,小声念叨: “我就说能行,我可厉害了。对,我就是世上最厉害的人,除了我,没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干这么多活儿……嗯,明早我就出去找吃的,先捞几条鱼,炖一锅浓浓的鱼汤,我喝一碗,汤圆喝一碗,你能喝多少就喝多少。然后我再去捉田鼠,岛上有人种地,田鼠一定又肥又嫩。” 她想着想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要是捉不到田鼠,我和汤圆就去偷鸡,我给你炖鸡吃。” 可是还需要固本培元的草药…… 岛上有温泉,听说温暖的土壤会长许多花花草草,她就不信这些花花草草没有一根是有用的! 还好他们不是在贫瘠寒冷的堰州,这分明是老天爷在给她救人的机会,陆沧不会死! 叶濯灵笃定地点了两下头,疲惫感从骨子里泛上来,她觉得白日里睡得足,稍微眯一会儿就能恢复体力,可一合眼,就靠着石头丧失了知觉。 火堆在静夜里燃烧。 “汪汪汪!” 叶濯灵猛然惊醒,看见汤圆站了起来,高高竖着尾巴,不停地嗅着。 林子里并没出现兽类闪光的眼睛。 ……有人? 她的心立马提到嗓子眼,但扑灭篝火已经来不及了,便握着匕首,耐着性子等待。 草丛簌簌地响,“啪”的一声,树枝断裂。叶濯灵紧紧盯着声音的来源,汤圆却兴奋地摇起了尾巴,朝那边跑了过去。 难道是鸣潮湾的侍卫们找来了? 她难抑激动,跟在汤圆身后绕过几棵大树,前方的月亮地里,一个黑漆漆的影子在草间挪腾,见了她,“哇”地大叫出来。 “若木!” 叶濯灵失望了一瞬,而后又欢喜起来,这是好兆头,陆沧的小鸟回来了! 它定是看到了火光,听到了哨音,所以找了过来,这下它可以帮他们送信了! 若木的羽毛乱糟糟的,全身上下潦草得像只瘟鸡,一蹦一跳地朝她走来,委屈地哇哇直哭。叶濯灵抱起它回到帐篷里,看到它的右翅膀和脚爪都受伤了,无法飞行,这就意味着—— 多了一张吃白饭的嘴。 “可怜的宝宝,昨天你在哪儿躲雨的?” 她把若木双脚一捆,倒挂在木架上,烧了锅热水。若木看到下方咕嘟嘟冒泡的沸水,嘴里发出“咕叽”声,歪了歪头,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叶濯灵狞笑着:“汤圆,我们有鸡吃了,嘿嘿嘿……” 汤圆舔了舔嘴巴。 若木大惊失色,在架子上拼命扑腾,那股羽毛湿透的难闻气味和小鸡并无二致。叶濯灵忍着恶心,用热水浸了棉布,摘干净它翅膀上蠕动的虫子,又在锅里兑了些凉水和药粉,给它洗了个温水澡,洗完从陆沧腿上扯下一条多余的棉布,把它的伤处扎起来,让它站在篝火边烤羽毛。 “烤一烤还是香香的……”她托着下巴咕哝。 若木看看叶濯灵,又瞅瞅流口水的汤圆,蹦到陆沧身边,用尖尖的喙扯着他的衣领,见他怎么都不醒,慌张地叫起来。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飞啊。”叶濯灵叹气,“你爹伤成这个样子,我还指望你尽尽孝心呢。” 若木惭愧地低头,用热乎乎的肚子捂住陆沧露在毯子外的手。 “毛还没干,干了再捂。”叶濯灵揪着它继续烤火。 尽管多了一张嘴,但帐篷里也多了一分生气,叶濯灵让汤圆去毯子里睡,自己盘腿趺坐,闭目养神。这是陆沧在武备课上教她的,战场上喧闹嘈杂,碰到连续几天的进攻,士兵很难躺下来睡觉,必须学会坐着休息。 她想起他言笑晏晏的样子,心口又开始发酸,努力放空头脑,调整呼吸。夜色深沉,远处的狼嚎此起彼伏,草虫嘶嘶鸣叫,她似乎还能听见野兽在撕扯刺客尸体、啃食骨头的瘆人响动…… 到了后半夜,林子里静了下来,风也停了。 叶濯灵叫汤圆起来轮值,钻进毯子里,睡了没多久,感到湿热的舌头在脸上舔来舔去。 “别闹……”她迷迷糊糊地挥手。 汤圆咬了她一口,她吃痛地缩回手指,甩了甩头,从陆沧身边爬起来,悄悄地从帐篷缝里往外看。天空泛起鱼肚白,林间弥漫着浓稠的晨雾,以她的目力,只能看清一丈内的景物,好像有个影子在雾里缓慢地移动。 那影子并不大,应该不是刺客,倒像是野猪、狼这样的畜生,她丢了块石头过去,可它既不叫,也不跑开。 坏了,该不是熊吧?开春的熊睡了一冬,最是凶残,她听爹爹提起过,饿狠了的熊见到火把不会跑,一巴掌能把人的脑浆都打匀。 叶濯灵抽了口凉气,却又想起熊胆可以入药,熊掌可以吃,熊油可以烧火,这不是送上门的宝贝吗?她可以逃走,但陆沧躺在这儿,只有送死的份,不如物尽其用。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拿起陆沧的弓箭,在箭头上涂了毒,比划着拉了几次弓。 “我先射一箭,要是把它吓跑了,就省了剥皮切肉的功夫。”她绝不承认自己害怕那只熊,右手一松,羽箭“嗖”地没入雾中。 她的力道并不大,按说箭没有飞远,总该扎在什么东西上或掉在地上,但诡异的是,林中什么声响都没有,那支箭就像凭空消失了。 汤圆躲在她脚后,喉间低呜。 这反应是明确的示警。 叶濯灵暗道糟糕,刺客还有同伙!刹那间,她汗流浃背,几乎抓不稳弓,仓皇退到陆沧身前,咬着后槽牙,又往前跨了一步。 她说过,她和汤圆会保护他的。 先开弓,再搭箭,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雾气,手指轻微地发颤。汤圆转了半圈,头朝帐篷撅起尾巴,做好了临阵放屁的准备。 ……不会有事的。 她给爹爹烧了很多纸,她下面有人。 快来啊。 快从雾里出来,让她看看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叶濯灵眯起眼,正待射出第二箭,一道寒光迎面扑来,她惊呼出声的同时,影子已破开浓雾,到了跟前! “噗——” 汤圆使出了逃命的绝招,一股令人发指的气味顿时弥漫在空中,把叶濯灵熏得眼泪直流,若木也被熏醒了,六神无主地啄着陆沧的腰带。那个飞奔而至的影子也咳嗽起来,抹了把被狐狸喷个正着的脸,骂了句脏话,丢下手里的银索: “是我!” 那影子抬起头来,竟正是永宁城集市上给她塞字条的侏儒! “先生,您怎么来了?!” 这真是绝渡逢舟、暗室逢灯,叶濯灵欣喜若狂地跳了起来,这下好了,她有帮手了! 侏儒穿着一袭暗青衣衫,混在草木中很不起眼,他个子太矮,因此才在雾中显得那么奇怪。 “韩王殿下不仅雇我给您传递消息,还让我保护您。您住在王府里,我进不去,您来白沙镇,我就跟过来了。我听大船上的人说,您和燕王殿下来了碧泉岛,于是昨日到了这儿,不料一上岸就见到几个死人,还有废弃的帐篷。我怕您有闪失,就在林子里四处寻找,刚才以为射箭的是刺客,多有得罪。”他向叶濯灵抱拳行礼。 叶濯灵看到他,比看到亲哥哥还亲,躬身向他还了一礼,又掏出帕子浸了热水,递给他擦脸,蹲下身道: “先生,我夫君受了重伤,急需良药,我们本来有一只送信的鸟,也受伤了不能飞。请您立即回鸣潮湾,给大船上的侍卫送个信,让他们赶快来接我们!若是迟了一天,我夫君性命堪忧!” 侏儒道:“您先别急,我看看燕王殿下伤得如何,然后再去送信。” 叶濯灵带他来到帐篷里,对汤圆道:“快给伯伯赔罪,这个伯伯是好人,你没见过。” 汤圆麻利地起立作揖,绕着他转了一周,记住了他的气味。 侏儒检查了陆沧的伤,摇头道:“王爷左臂的伤口太深了,就算能愈合,将来也恐怕拉不得弓箭。他是否中了毒?如此重的伤,流的血不该这样少。” 叶濯灵佩服:“您果真是个行家!他中了迷药,如今眼盲耳聋,鼻子舌头都不好使了,再过一日,连痛也感觉不到,不过等药劲散了,就能恢复五感和意识。最要紧的是外伤,需要老大夫来处置。” “您包扎的不对,太松了。” 侏儒是个直性子,当下解开棉布,看到金疮药只敷了一半,便掏出自己荷包里的伤药,先割破手指,在指尖一抹,示意这不是毒药,而后给陆沧敷上。 “您看我是怎么裹的。伤口渗血,每三个时辰给他换一次用水煮过再晾干的布,千万不能把伤口沤烂了,否则他要截掉这条胳膊才能活。今晚他可能会起烧,这是好事,但您一定要让他扛过来。” 侏儒对叶濯灵说了些照顾伤兵的要领,又道:“我去村民家里找些食物和伤药。” “先生,劳烦您帮我把他搬到山洞里,外面有野兽,晚上我们睡不好觉。”她请求。 “山洞里太潮湿,对伤口不利。王爷的状况很凶险,您不要移动他,等他好转一些,才能把他运到村民家里。” 叶濯灵露出忧虑的表情。 侏儒笑道:“您是不是怕岛上还有刺客?我为了找您,把整个岛靠近村庄的地方都搜了一遍,在一座棚屋里发现有人生过火,脚印是两个男人的,还有我们这一行专用的伤药、夜行衣。我想刺客若有同伙,不会待在深山里喂狼。” 他推断了两个男人的身材,和死去的刺客能对得上。叶濯灵彻底放下心,腿一软,坐在石头上,取了包袱中一根宝石簪子、几片银叶子给他: “多谢先生相助,这簪子价值百两,是您救我们的酬金,等回了白沙镇,我再给您一百两,或者您想要多少,尽可以跟我提。银叶子是我付村民的钱,抵他们种的菜和伤药。” 侏儒道:“不用,簪子就够了。我干了这么多年,极少见到您和您兄长这样的雇主。您歇一歇,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如一抹青烟从林中飘走,不留半点踪迹。 叶濯灵就是想睡也睡不着,等了半个时辰,朝阳冉冉升起,驱散了白茫茫的晨雾。侏儒牵着一匹马过来,解下背囊,里面有粟米、腊肉、萝卜等食物,还有一大叠葛布、几个油纸包的生药材和炊具。 “先生,这是我写的信。您用信笺装着,押上火漆,找个大船上的佣人,把它转交给一个叫时康的护卫,要么就给长史吴敬,其他人不行,我信不过他们。您办完事,不必回来,就在镇上等着,随我们回永宁城。我哥哥雇您照看我,我不想让燕王府的人察觉。”她郑重地说。 侏儒应下,又叮嘱了几句,火速离开。 第113章 鬼门关 日已过午,袅袅炊烟从林中飘摇而上,群鸦聒噪,在天上变幻阵型飞来飞去。 叶濯灵捡来几根结实的树枝,摆在大石头上,用刀依次拍扁束成捆,做成刷锅的炊帚、搅汤的锅铲和扫地的扫把。 “还真别说,你姐夫这流霜刀真好用啊,又能劈柴又能拍萝卜,就是太重了,用来杀猪倒是不错。”她抹了把汗,对盘成一个狐饼的汤圆说道。 汤圆不理她,用爪子遮住脸呼呼大睡,营地里放哨的变成了若木。陆沧昏迷了快一整天,还是没醒,叶濯灵就是再担心也没用,索性勤勤恳恳地干起活:煮饭、换药、洗衣、加固帐篷,还削了条长长的竹管引溪水到帐篷前,在地上挖了条凹槽,让水流出去,这样她用水就方便多了。 她干一会儿,就骂两句陆沧放松放松:“还说我嫁给你是享福的,结果又要上课,又要洗衣做饭,还得喂你的小鸡,我不吃它就不错了。骗子,大骗子。” 若木可怜巴巴地站在木桩上,用爪子往嘴里塞着鱼肉。 叶濯灵越看它越觉得它呆,陆沧到底是怎么把它惯成这样的?真不能让他养孩子,好端端的一只鹘鹰,都被他宠成傻子了。 干完活儿没歇几刻,天空又飘来乌云,从四面八方越聚越多,雷声也在云中隐隐作响。她拉紧帐篷的门帘,不让雨气进来,坐在炭炉边给若木讲老鹰捉小鸡的故事,若木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捧场地“哇”两下。 雨点拍击着四壁的麻布,叶濯灵喝了口水润嗓,箕踞着伸了个懒腰,身后忽然起了动静。她惊喜地回头,看到陆沧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双唇翕动着,发出几个模糊的音: “水……水……” 还没等到晚上,他就起烧了。 她早有准备,用帕子浸湿放凉的开水,给他敷在滚烫的额头上,又喂他喝熬好的汤药。陆沧双目紧闭,长眉紧锁,才喝了一口,就偏过头,药汁从嘴边流了下来。 “乖,喝药。”叶濯灵和颜悦色地哄他。 陆沧执拗地摇着头:“水……喝水……” “药里有水哦,喝下去就不渴啦。”她温声道。 “苦……要水……”他磨着干裂起皮的嘴唇。 叶濯灵身心俱疲,才想起他听不见,说了也白说,她的耐心用尽了,一巴掌拍正他的脸: “苦什么苦!快喝,不喝就完蛋了。” 这一招对陆沧没什么用,可她出了口气,心里舒服多了,掰开他的下巴,用竹管把药“吨吨吨”灌完,放下碗,自觉完成了一桩大任。 侏儒说只要他肯喝药,能吃得下东西,就能活。 “夫人……夫人……你怎么样……”陆沧在昏沉中抓住她的手,被布带裹着的身躯往上一抬,又无力地摔在毯子上,痛得闷哼出声。 叶濯灵看得揪心,一遍遍摩挲着他的手,低低道:“我没事。” 她嗓音发颤,抹了把脸,在他掌心轻柔地写字。可陆沧神志不清,只是紧握着她的手,好像他一松开,就会有人把她带走。 “我没事,你也会没事的。”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两下,把苍白冰冷的手指一根根扒开,想看看他的伤有没有开裂。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她差点魂飞魄散——只见扎在他左臂的棉布被血洇湿了一块,红色逐渐扩大,血顺着布滴在毯子上,触目惊心。 她按侏儒说的,剪开棉布洒药粉,掌根用力压在伤口上方,可等了许久,血还是源源不断地往外流,一盆水都变红了。 帐子外,一阵惊雷响彻天地,大雨倾盆而下。 陆沧因高烧发红的脸慢慢转青,嘴唇发白,停止了梦呓。叶濯灵冷汗涔涔,揪了一撮狐狸毛放在他的鼻子下,好半天,才有一丝极弱的气流,她五内俱焚,跌坐在地,呆呆地望着流淌的血水,两串眼泪滑了下来。 她不想哭,可恐慌和无助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头,让她难受得说不出话。面前这个熟悉的人一寸寸变冷、变僵,和炉子里的火星一样熄灭沉寂,泪眼朦胧中,仿佛有一缕半透明的白雾从他头顶抽离出来,悠悠地飘向空中。 “不许走!” 叶濯灵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抄起扫帚把那缕雾气拍了回去,也不管有没有用,拿麻绳把陆沧的左肩紧紧扎起,乱洒一通药粉,啪啪地拍打着他的脸: “醒醒,醒醒!” 陆沧听不到。 汤圆被吵醒了,破天荒没有叫,和若木站在一块儿,怔怔地看着陆沧,神情茫然无措。 “不能慌,我不能慌……”叶濯灵掐着手腕,在帐篷里走来走去,颤抖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让他活过来!” 汤圆蹿过来,咬着她的袍角,劝慰地摇了摇头。 她气坏了,骂道:“你怎么咒你姐夫死?!你姐夫平时怎么对你的?他动过你一根毛吗?……啊!” 叶濯灵骤然一惊,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脑子里。 她在木架上狠狠拍了一掌:“死马当成活马医,治不好我要那老胖子给他陪葬!” 她在炉子下添了把木柴:“汤圆,给我躺好,不准动!” 说罢便拔下簪子,持起剪刀,将一头乌黑及膝的长发咔嚓咔嚓剪去,生怕不够用,只留到耳根下一寸,又剪光了汤圆的尾巴毛。 赛扁鹊用汤圆的毛做血余炭,制成六尘净,那么她也可以用自己和汤圆的毛发做一回! 他说过,取健壮之人的头发,净洗晒干烧成灰,就是血余炭,用茅草根、车前草煎汤服下,有止血化瘀的良效。她在燕王府看过医书,知道这种简单的药物怎么做! 生死一线的关头,叶濯灵奇异地冷静下来,飞速地把毛发在盆里剪碎,用草木灰水搓净,然后放入空锅炒干水分,拿一只粗瓷碗扣定,在碗沿抹上黄泥、碗底放上几粒米,最后盖上锅盖,大火煅烧。 趁这空当,她去溪边采了一些白茅根和车前草,洗净捣碎备用,只半刻的工夫,锅中就漫出焦味,揭开盖子,黄泥皴裂,米粒变得焦黄。她砸碎泥块,用竹签挑开碗沿,刮出炼成的血余炭,取了一部分和茅根碎叶一起放入清水中搅匀,倒入瓷碗,隔水炖了半刻。 “夫君,药马上就好了,你撑住。” 叶濯灵不敢看陆沧,自说自话缓解焦虑。她的心脏跳得极快,整个人出奇地亢奋,把药碗用溪水沁凉,试了一口,而后故技重施,抬高他的头颈,用竹管给他灌进喉咙。 不幸之中的万幸,陆沧虽然半条腿迈进了阎王殿,一柱香内余息尚存,叶濯灵灌完药,手执扫帚围着他转,像个跳大神的神婆,手舞足蹈地驱赶看不见的黑白无常和小鬼: “不要在这站着!陆沧的阳寿还没尽,你们回去看生死簿!到了寿就去找我爹要钱!” 汤圆和若木都以为她疯了,震在当场。 她赶了一圈,膝盖一软,跪下来,捂住脸呜呜地哭着:“你们不要把他带走,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他不能死……” 汤圆叼着手帕放在她跟前,她擤了下鼻子,对着虚空磕了三个响头。 说来也怪,当叶濯灵直起腰的那一刻,背后传来“咚”的一下。 她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黑白无常不会真的在这儿等着勾魂吧?还有那些话本子里青面獠牙的阴司小鬼,该不会……该不会显灵了吧? 她爹都投胎去了,哪来的纸钱贿赂他们?她是瞎说骗鬼的! 叶濯灵僵着脖子,一点点扭过头,“啊”地叫了声,双眸瞪大,笑容立时冲去了面上的恐惧——陆沧的右手在毯子上摸索着,碰倒了空药碗。 她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喘,四脚并用爬到他身侧,仔细地观察他,棉布下的血不再流了。又过了半柱香,他的面庞恢复了血色,额头也再次烧了起来。 “好了,好了,能活……”她喜极而泣,挼着汤圆柔软的胸毛,“我非把你给救活不可,不就是发烧吗!谁还没发过烧?小意思。” 她精神抖擞地打水、洗棉布、捣药、煮饭。雨下得癫狂,似要扯碎帐篷,可她如同听不见,哼着小曲趴在炉子前,闻着热粥的清香,给汤圆缝尾巴套: “只有王公贵族才能用紫色的尾巴套,你救驾有功,姐姐封你为柱国大将军,加九锡,赐开府,赏两千只童子鸡。” 汤圆并不想要这个功勋,跑去陆沧那儿左闻闻右闻闻,确认他脱离了危险,正要溜走,却被抓着后颈皮放到了臂弯里。 陆沧陷在沉睡中,无意识地揉着汤圆的肚子。 叶濯灵纠结一番,道:“汤圆,你当了大将军,就要承担起责任。你姐夫睡得不安稳,你就让他摸两下吧。” 汤圆耷拉着嘴皮子,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叶濯灵照看陆沧、喂鸡喂狗,忙得无暇自顾。大约到了酉正,雨势渐小,带着海腥味的风涌进帐篷,她捶了捶酸软的腿,猫一般地伸展腰背,冷不丁听到虚弱的一声: “夫人?” 语气清醒,不是梦呓。 叶濯灵的胸口好似被注入了一股热流,顺着血脉奔涌,暖遍了四肢百骸,她欲扬起唇,泪珠却抢先溢出眼眶,扑簌簌掉在汤锅里。 “嗯,我在。”她应了声,发觉嗓子哑得不像话,在锅里盛了碗煮到绵烂的粥,吹吹凉,放在地上。 她拉起陆沧的右手,在手心一笔一划地写字,告诉他,他们已经脱了险,侍卫在来的路上,又问他感觉如何。 “不疼,我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他睁开眼,不见光的眸子黑如子夜,右手扣住她的指头,皮肤很烫。 “谁问你疼不疼了?”叶濯灵嘟囔,“你也骗鬼呢……” 她抽回手,一勺一勺地给他喂粥。粥里有大米、粟米,还有嫩艾叶、萝卜和剥了壳的小虾,一碗粥吃尽,陆沧体力不支,继续闭眼休息。若木颠颠地蹦过来,让他摸头,他嘴角微弯,疲倦地夸道: “若木真乖。我不能喂你吃饭了,要自己吃,行不行?” 若木抖着翅膀哇哇地求食,叶濯灵把它拎回架子上,往它嘴里塞了几只虾:“慈父多败儿,我看你爹没了,你以后怎么办。” 陆沧抚着打呼噜的汤圆,轻声道:“夫人,对不住。” 叶濯灵写了几个字,抱怨他多心,她又不是不讲情理的人,这时候还跟伤兵计较。 “我答应过,让你嫁过来享福。夫人,我本来……想带你散心,让你高兴……” 他的声音低下去,只余炽热平稳的呼吸。 叶濯灵梳着他的头发,用巾子束得清清爽爽,不厌其烦地给他擦脸擦身。橘色的火光洒在睫毛上,她眨了几下眼,星子般细碎的光芒被抖落下去,在双颊染出一片绯红。 过了很久,她道:“我高兴。” 他带她出来玩,她很开心。 “等你好起来,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玩吧。你要快点好起来。” 这晚是陆沧最难熬的一宿,他的嗅觉、味觉和触觉都消失了,意识也陷入昏沉。 当时康带领一群侍卫拖着大包小包赶到时,夜上二更,帐篷里透出火光。他急匆匆地掀开门帘,却见王妃殿下坐在炭炉边,戴着顶帽子,面色恬静,手指灵巧地一勾一挑,用两根细木棍织着毛线,而王爷不省人事地仰面平躺,手脚都缠着棉布。 “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侍卫们跪在地上。 叶濯灵面无波澜:“叫大夫看看吧。吴长史呢?” 大夫看伤的同时,时康回道:“吴长史也受伤了,我让他在船上休养。他去查戏班里的那个戏子,在回来的路上遭遇刺客伏击,伤到了胳膊,所幸不严重。我问他可有结果,他说线索都断了。夫人,您派谁给我送的信?我们王府得给他酬金。” “喔,就是个渔民,他不知道信上的内容。酬金我给过了,你们别大张旗鼓地再给他送银子,免得把王爷重伤的消息走漏出去。” 时康摸摸脑门:“还是您想得周全。” 大夫走过来,恭敬道:“王爷性命无忧,只是左胳膊伤得厉害,小人无计可施,若是请赛扁鹊来诊治,或许能恢复到原先七八成。” “啊!那王爷岂不是没法像以前那样开弓练刀了?”时康愁眉苦脸。 叶濯灵忍住连天的哈欠:“王爷中了六尘净和蒙汗药,在两个高手剑下捡回一条命,已是上苍垂怜。你们好生照料王爷,我先去睡了。” “我们把马车也带上岛了!夫人您上车睡。”时康殷勤地引她出帐篷。 前天晚上,侍卫们在鸣潮湾没等到王爷归来,都以为他临时决定在岛上过夜。碧泉岛不大,顶多两日就能逛完,昨夜王爷还是没回来,也不见若木送信,吴长史便忧心出了岔子,但又不能肯定,因为天降大雨,无法乘船出海也在情理之中。等到第三日收到佣人转交的信,他们才得知王爷遇刺重伤,吴长史赶紧安排了三条渔船,叫侍卫们带着满满当当的物品去救人。 叶濯灵问起那名从黄羊岭死里逃生的小侍卫,时康道:“我本要叫他来,他临行前拉肚子了,于是就换了人。” 她环顾左右,把时康拉过来:“你是真拉肚子,他是假拉肚子,王爷就是吸了他搬来的水烟,才中了六尘净!我只信你这个没脑子的,你快找个人,回去拷问他。” 时康一惊:“竟然如此!我立刻去。夫人,除了他,我们来岛上的这批人都从小在王府长大,对王爷绝无二心。” 叶濯灵叹息:“这样最好。” 第114章 献佳肴 天明时分,陆沧的高烧褪了下去。 侍卫轮班给他更换裹伤布、擦洗身体、喂药喂水,叶濯灵得以在马车中睡了个好觉,然而汤圆这一夜没怎么翻身,腿都趴麻了。 “别叫了……你姐夫烧坏了脑子,非要揪着狐狸毛睡,你就体谅体谅病人吧,别跟他一般见识。”叶濯灵安慰跑来告状的汤圆。 她洗漱更衣完毕,戴好帽子,跳下大马车,被明晃晃的太阳光刺到眼睛。适应了光线后,她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什么叫平地起高楼,这就是了! 侍卫们连夜把山洞前的空地清理出来,方圆五丈干干净净、寸草不生,连她挖的那条排水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高脚的小竹楼,若木正在楼顶上展开翅膀晒太阳,严肃地监督十几个人打水洗衣、烧火做饭。 时康迎上来,询问她的意见:“夫人,您看这样还行吗?岛上总下雨,我们在王爷身下垫了块板子,把他吊上二楼了,这样伤口就不会受潮。” 叶濯灵叹为观止:“好,没有再好了。等王爷醒了,可以直接听雨品茶、调笙弄琴,屁股都不用挪。” 时康想笑,但没敢笑,请她登上竹楼。 这栋小楼外在简陋,但里头陈设齐全,二楼的四壁垂着挂毯挡风,靠墙燃着无烟的蜜蜡,房梁悬着一拽就响的铜铃,地上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上铺着干稻草,稻草上铺着羊毛毡。陆沧躺在一张垫着褥子的小床上,那床由几片木板拼接而成,可以折叠变换形状,有一块是镂空的,正对着伤处,方便上药。 屋中本有一个侍卫值守,见叶濯灵在门外弯腰脱鞋,便掀开地面西北角的木格,从二楼跃下去,原来这个开口可以容人进出,也能通过绳索传递物件。 熏炉散发着暖意,叶濯灵出了身微汗,脱下外袍扔在木架上,只穿袜子走到床前,用手腕贴了贴陆沧的额头。 皮肤没有发烫。 他的睡相从来都很正经,不会像她那样抱着被子滚来滚去,此刻手脚缠满了白色的布条,显得有些滑稽。 “这是什么……”叶濯灵喃喃地伸出手,试图拿出他右手捏着的东西,可他攥得很紧,感到有人触碰,拳头往身下藏。 “沙包?” 她哭笑不得,想起在云台城刚认识他的时候,他随身带着一只软软的沙包,没事就捏两下解乏。 ……看来汤圆是被他当成大沙包了,养了狐狸后,她就没看他再捏过这个。肯定是时康见汤圆跑了,往他手里塞了这个替代。 房里静静的,烛火照着他的眉眼,勾勒出深邃的线条。她不禁在他坚硬温热的眉骨上戳了几下,发现他浓密的眉毛里有一道淡白的疤痕,年头久了,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 “啧,破相了。”她在床边坐下,幸灾乐祸地感叹,“艳冠京城的禽兽没人要咯……” “夫人。” 叶濯灵吓得一抖,凑近陆沧,松了口气。 ……他在说梦话。 她听了一阵,没听出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认识多少个姑娘、婚前有没有在某个地方养外室生孩子,只是反反复复念着那两个字,嘴角一会儿上扬,一会儿下撇,眉心一会儿蹙起,一会儿舒展。 “梦到什么了?不会是我打了你一巴掌,又给你一颗甜枣吧。” 叶濯灵说到这,突然记起来:她还有笔账没跟他算呢! 左右无人,她恶从胆边生,拿起他挂在衣桁上的革带,蹲下来看着镂空的床板。她记得他的臀部没受伤,于是把板子往下移,让镂空的部分延展到腰下一尺。 “夫君啊夫君,我下手会轻点的……” 叶濯灵坏笑几声,把革带弯成一个圈,安抚了几下饱满的肌肉,先在手心试了试力道,然后“唰唰唰”地抽起来: “叫你打我,叫你打我!连我爹都没打过我!” 革带质地柔韧,打起来脆响,却不甚疼,她一口气连打了他五十下,心中舒爽至极,扒下他的裤子一看,只有微微的红,再看上面的伤——好得很,一点都没事儿,她觉得可以再继续抽他五十下。 “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她默默地数。 “夫人……” “五十七,五十八……” “夫人。” “睡觉也不老实,这么多梦话。”她嘀咕。 “夫人,你在做什么?”陆沧忍无可忍,低声开口问。 革带“啪”地掉在羊毛毡上。 叶濯灵傻傻地站起来,用手在他睁开的眼睛前晃了晃。 “我看不见,也听不见。” “你胡说的吧!你看不见也听不见,怎么知道是我?”她诧异地叫道。 还有,他不是说六尘净的药效完全发挥之后,需要一日才能渐渐恢复知觉吗?这才几个时辰啊?她就是专门捡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报复他的! 陆沧感到有气流拂过面前,就猜到是她在捣鬼,又补了一句话证实自己的猜测:“夫人,能否请你给我倒杯水?” 片刻后,散发着热汽的茶杯接触到嘴唇。 他抿了几口水,放开右手的沙包,手指向外伸了几寸,捉住那只柔软的爪子。 指甲短短的,剪过了。 陆沧浑身无力,连说上一句完整的话都费劲,却不愿放开她的手,缓了几息,方道:“我流血太多,药效散得比我想得快,触觉已经恢复一半了。” 叶濯灵在他掌心写字:【你恢复的是上半身还是下半身?】 陆沧沉默一刻,问:“你对我下半身做了什么?” 叶濯灵写:【我把你阉了。阉鸡活得比公鸡久,阉人应该活得比一般的男人长吧。夫君,我想让你长命百岁、健康长寿。】 “夫人,你是怎么能写出这些字来的……”陆沧的伤口不是很疼,但脑仁疼得厉害,“你说实话,刚才到底在做什么?” 叶濯灵无奈地写:【我曾经说过,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百下一千下,都打在屁股上。我才打了五十八下,你就叫停了。】 陆沧又沉默了。他没想到这狐狸精这么冷酷无情,他半条命都没了,她还能下得了手抽他。 但如果是重重地打,他感受到的就不是轻微的痒了。 ……她还是手下留情了。 “夫人,你的报复心很重。”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叶濯灵喃喃,把床板归位,“我得在你活着的时候把仇给报了。” 墙角的木格被咚咚敲了几下,她的脸腾地红了,可又不能不理会,假装从容地打开木格,看到麻绳上吊着一个食盒。 “红枣燕麦粥、猪肝菠菜汤,木耳拌蛤蜊,都是补血的。夫人您歇歇,还是我们来伺候王爷用饭吧?”时康探了个脑袋。 “你们一直在楼下?”叶濯灵拖长音调。 时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们干活儿的干活儿,值班的值班,什么都没听见。”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叶濯灵睁只眼闭只眼:“辛苦你们了,去吧。”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住在竹楼上,一日三餐陪陆沧吃补血的汤汤水水,有种夫妻俩一起坐月子的错觉,今天红糖水煮蛋,明天黄芪炖乌鸡。若木的翅膀痊愈了,叶濯灵让它飞去赛扁鹊家,叫那老胖子麻溜地滚到溱州来,给陆沧治胳膊。 陆沧的身体有所好转,耳鼻舌都慢慢正常了,伤口也开始结痂,但左臂上那道剑痕就像深深的裂谷,任谁看了都要摇头。在竹楼中休养了四日,他的眼睛还没复明,但能坐起来吃饭了,侍卫们都欢欣鼓舞。 叶濯灵也喜出望外,找到时康:“我们整天吃那些红红黑黑的东西,不是红枣枸杞就是鱼虾贝壳,我下厨给王爷换换口味。” 时康苦着脸:“别别别,您再灵机一动煮个什么大菜,把王爷吃吐了,我们这几天全白干。” 叶濯灵难得想为陆沧做点什么,可不会因为别人的打击而轻易放弃:“我心里有数,你们别拦着我。我做的那道菜,王爷要是吃吐了,我绕岛一周,一边吹唢呐一边大喊我要给他生娃娃。” 时康“嗬”了好大一声,对她刮目相看:“什么菜?” 她寻思病人得吃清淡些,编了个菜名:“我要做‘清炖长尾兔’。我和汤圆去村里找食材,你们先在树丛后面帮我把柴火和瓦罐准备好,我不喜欢让人盯着做饭,做完会给你们先尝尝。” 时康高高兴兴地要去告诉陆沧,被她拦住:“你先帮我保密,别吓到王爷。” 陪陆沧用过午饭,她小睡了半个时辰,挎着铁锹,带着汤圆雄赳赳气昂昂地骑马来到村庄外。 碧泉岛地势平坦的地方开垦了稻田,暴雨过后农民才开始插秧,禾苗整整齐齐,翠绿盎然。叶濯灵和干农活的村妇打了声招呼,在田埂上放下汤圆: “去,找耗子,找到了给姐夫打牙祭。” 汤圆兴奋地嗅着气味,撒开四条腿,一眨眼跑得没了影儿。 农妇看得稀奇:“闺女,你这狗也会捉田鼠?我看它长得雪白干净,清丝丝的。” “那可不,它最会捉耗子了。”叶濯灵笑盈盈地搭话。 堰州的边军屯田,她在营房里出生,从小就谙熟如何抓田鼠,汤圆也有祖传的捕鼠绝技。秋天的田鼠最肥,会偷田里的粮食,她和哥哥捉到它们一家老小,还能挖出几十斤谷物、两三斤豆子。遇上荒年,穷人饿得两眼发花,往往没等田鼠和粮食煮熟就大吃大嚼,运气不好会吃出病,性命垂危,所以爹娘告诫他们一定要弄熟了再吃。 叶濯灵抱膝坐在田埂上,回忆着童年时的光景。那时家里穷,每年她就盼着秋收时节,一家人的伙食能好上不少。爹爹去城里的财主家做流水席,换来几斤猪肉,回家和面蒸烧麦,一斤的面,他只用四两水就能揉得光滑,擀出牡丹花瓣似的二十四个褶子。娘亲坐在炉子边烤胡饼,等两个孩子拎着一笼田鼠回来,就烧水褪毛,开膛剖腹,把田鼠用铁签子串了,架在火上烤到金黄油亮、外脆里嫩,刷上一层蜂蜜水,比烤乳猪的颜色还漂亮,咔嚓咬一口,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一家四口一顿饭能吃掉七八只田鼠,挖到后来,田鼠们看见她和哥哥就跑,但哥哥总有办法抓到,要么点炮炸洞,要么放火熏烟,她在一旁为田鼠的悲惨遭遇而难过,眼泪都要从嘴角流出来了。 何时才能再见到娘亲,吃到她烤的田鼠呢? 娘亲一定没有死,她是个坚强又能干的人,是不会那么容易向命运低头的。 来溱州后,叶濯灵就让陆沧加派人手找娘亲和采莼,到如今还没有消息,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望着满目新绿,打起精神。半盏茶后,汤圆颠颠地跑回来,呜哩哇啦地汇报侦察结果,领她往田鼠洞走。 姐妹俩选定一个被杂草遮蔽的洞口,折了根桃树枝作撬棍,插进洞口,以防挖掘时土壤塌陷。 “告诉姐姐,里面有几只小老鼠?” 叶濯灵摊开双手,汤圆把爪垫放在她的左手小指上,意思是十只。 田鼠一年能产七八窝崽,一窝十只算少的,看来这个季节海岛上的田鼠不肥。她撸起袖子,一铲子一铲子地挖土,这里气候温暖,田鼠藏得不深,洞口往下三尺就是岔路口。 这几条岔路连着田鼠修筑的小宫殿,叶濯灵没挖几下,就把它们的卧室挖穿了,只听“吱吱”几声尖叫,三只肥大的灰老鼠和七只稍小的崽子满眼惊恐,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她不客气地把这倒霉的一家子都装进铁笼,接着掏它们的储藏室,发现了两斤黄豆和一些没吃完的稻谷。 “就这些……你们可真懒啊,要是再多点,我就能顺便煮个粥了。” 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没有拿这些粮食,走到一半,想起陆沧“上天有好生之德”的话,把七只没什么肉的小崽子放了。陆沧那个胃口,一个人能轻轻松松吃完半扇乳羊,幸而有侍卫们准备饭食,不然光靠她和汤圆打猎,得捕上一窝田鼠才能填饱他的狼胃。 “走吧,两只炖,一只烧。” 回到营地,侍卫们看她拎着大老鼠,皆不说话,心想王爷要历劫了,只有时康走过来,瞠目结舌: “这就是您说的‘长尾兔’啊!” 田鼠当然能吃,但稍微有点身份的人都不屑于吃它。陆沧行军在外,严禁部下践踏农田、破坏田埂,也不许士兵挖山挖草暴露行踪,自然不吃这玩意;士兵们也怕染病,一般吃的都是军粮和打来的野鸡野猪。 “是啊。你们不要在这围着,我不需人帮忙。”叶濯灵系上襜衣,正了正头上的帽子,摩拳擦掌地走入树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