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请别这样》 第1章 01 “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急速行驶的列车,夏日光辉照亮程鹤声的脸,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身旁的人冷不丁问这样的问题,他感到疑惑,说:“当然是女生。” “也是。你看起来就是个直男。” 程鹤声“嗯”一声,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他们要去那个樱花山庄,不知是不是快到了,成片成片的花树出现,远远望去像硬质的粉毯子。 程鹤声去樱花山庄兼职,教那里的人画油画。 他是理工大学的学生,但会画画,从小他的爷爷教他的。他的家庭富裕,爷爷是毛笔字书写大师,国画油画水墨画样样精通。 “你是大几来着。”身旁的人问。 “大二。”程鹤声说。 问问题的这个人叫沈楚山,他主动帮山庄主人陆镜留招聘兼职老师,综合考虑下来选定这名大学生。 “刚好你就当去樱花山庄避暑了。”沈楚山唇边有了道笑弧。 “不是去避暑的啊……”程鹤声喃喃,一双如蓝空晴朗清澈的眼睛被织上迷茫网。 “怎么?”沈楚山探头。 这名十九岁的大学生身高腿长,俊朗外型挑不出一点毛病,眼中的迷茫令他多了份亲近感。 “没什么。”程鹤声说。 “这不公平。”沈楚山打趣,“我刚才跟你说了那么多我的事。”说的就是一些自我介绍之类的,“你也可以适当说说,缓解心情。” 程鹤声犹豫了两秒,心想沈楚山也不是坏人,如实地说:“其实我找兼职是因为我女朋友。” “你有女朋友啦。”沈楚山可惜地说。 “嗯。最近她要跟我分手,暑假她出国旅游,说是会趁这个暑假想清楚我们两个到底要不要分手。” “为什么要跟你分手呢?你很好啊。” “平均两天吵一次架。”程鹤声无奈又委屈,“回消息晚了几分钟也要吵架。” “谈恋爱就是这样的,你们不会分手的,会磨合好的。” “或许吧,她好像并不怎么在意我。”程鹤声看了眼手机屏幕。 “暑假嘛,你们都有自己的安排,也就不能那么密切联系了。” “嗯。” “所以你是想在暑假给自己找点事做?” “是的,不然我会一直想着她。” “你有想过去国外找她吗?” “我不去。”程鹤声赌气似的,“每次都是我道歉也没什么,可她和她的朋友们一声不吭去玩了,还有男有女。” “你在吃醋。”这单纯的大学生让沈楚山笑得很开心。 “这样的话,谁不吃醋啊。” “也是。你们谈多久啦?” “三个多月了。” “不会是你的初恋吧?” 程鹤声的眼睛像微微闪光的溪面,“嗯。” “你是害羞了吗?” “没有啊。”程鹤声转移话题,“你有女朋友吗?” “我是gay。” “哦哦。”程鹤声突然不自然地调整坐姿。 “怎么啦?”沈楚山笑问。 “我有点、怎么说呢,那个词。”程鹤声低声,“恐同。”添上一句:“不好意思。” 沈楚山说:“需要我坐到别处去吗?应该没位置了,我站着也行的。” “不用不用。快到了吧。”程鹤声看起手机。 “快到了,我还没跟你介绍樱花山庄的主人呢。” “那你说吧。”程鹤声熄灭手机屏。 “山庄的主人叫陆镜留,和你一样家里条件好,二十六岁,之前读的也是名牌大学,现在向你介绍他主要是想说他的性格你可能会觉得有些怪,给你一个预防针让你提前有点心理准备。” “很怪?” 沈楚山看着面前的椅背,似乎陆镜留就在那里,调侃道:“可能有钱人身上或多或少有一点毛病吧,强迫症有洁癖焦虑性格多变之类的。” “哦。这种。” “但是跟你相处下来,你身上倒是一点毛病都没有。”沈楚山解释。 “他不好相处吗?” “刚开始会有一点吧,但他也不是坏人。” 列车到站,外侧的沈楚山帮程鹤声拿箱子。 “我自己来。”程鹤声半途接了过去。 “很不自在吗?”提着背包的沈楚山问。 “什么?”程鹤声个高,侧头洒去一分目光。 “我是同性恋的事。” “额……”程鹤声没说什么,往外走。 “你知道一句话吗?”沈楚山故意逗这青春单纯的大学生,“恐同即深柜。” “哪里来的话啊。” 沈楚山笑了几声。 距离樱花山庄还有段路程,山庄是在一个山上,等出租车时程鹤声放眼望美景。 “上次来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沈楚山说。 “很忙吧。”程鹤声附和。 “也不是忙。”沈楚山皱鼻子一笑,“我跟你一样,也被闹分手了。” “你,”程鹤声的表情掠过一丝扭曲,“男朋友。” “是啊,我的男朋友就是陆镜留。” 程鹤声淡淡地“哦”,主观上他不怎么想听,但他在社交方面算是积极的,“吵架闹分手都是很正常的吧。” “是啊。”沈楚山说,“车来了。” 车程不太久,樱花山庄占地面积十分大,从前是个幽静的避暑山庄,被陆镜留买下再建,添了各种喜欢的风格进去,登高了望,壮观美丽。 而程鹤声和沈楚山是坐在出租车里上行的,相当于被山庄的地带包围吞没,见不了全貌了。 “山庄很漂亮,中式西式风格都有,按陆镜留喜欢的来布置的,很多样化。”沈楚山说。 “嗯嗯。”程鹤声以往的暑假里跟爷爷去了好多美景地游玩画画,习惯了。 * 程鹤声和沈楚山抵达山庄之前,山庄主人陆镜留正在书房里和一个编辑谈话。 书房半敞开式,接纳充足的夏光,室内无比整洁,到一尘不染的地步。 书房连接景观院子,高一些的假山和花草在几天前被移走了,原因是陆镜留看着不舒服。 陆镜留坐在藤编木椅上,白皙修长的手指弯曲在阳光中,像梅花枝叶,他的血管蓝紫色。 “现在都讲究付费推广,我们也不差钱,就推广又如何呢?光是发在那平台上浏览量就是很少的。”陆镜留的编辑坐在斜对面的木椅上,“推广之后就可以出诗集了呀。” 陆镜留外表看似温静,犹如幽深绿意之地,气质神秘引人探究,瞳孔黑润抑郁,说起话却是很有个性的:“那为什么有的人写的诗浏览量就那么高?” “一部分都是推流的了。”编辑说。 “那另部分呢?” “另一部分……” “写得好。”陆镜留说,“这说明只要诗写得好,还是会有很多人看的。” “这也不一定,要看你怎么定义写得好,也跟意境热点有所关联的。”编辑说。 “我不推广,那是买来的人又不是真心的人。” “这其中绝对也有好多喜欢你诗的真心人啊!”编辑劝说。 “我不推广。”陆镜留似暴露出稚气。 “有钱推广何尝不是一种实力呢?我是不想看你这么抑郁下去。” “我没有抑郁。”陆镜留点开手机软件,监控画面里,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站在山庄大门口。 “来找你的人?”陆镜留竖手机屏给编辑看。 编辑推眼镜眯眼,脖子伸长了,“不是吧,我一个人开车来的。” “那这是谁?”陆镜留想到了,敷衍地“哦”,念出一个名字:“沈楚山。” “这不是沈楚山吧?看起来不像。”编辑说。 “我的意思是他带来的人。”陆镜留的气场化作一把暂不开封的刀具,莫名有送客之气。 “我也该回去了,还有点事要处理。”编辑起身,“镜留,咱们手机上联系。” “有什么好联系,都说了我不推广。” 这个编辑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认为像陆镜留这种名牌大学毕业家世好的人出诗集会赢得一些人的喜欢。 编辑干笑,走了。 陆镜留到编辑坐过的木椅前蹲下。 他看藤编上的一道略深的痕迹,其他的都是统一的颜色,就这一条略深,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陆镜留长舒一口气,望院子里,此时静悄悄的,无意义和虚无感像水漫进心脏里。 虽然陆镜留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什么都是虚无的,但他还是打电话给相关的人,要把这把木椅子给换了。 不然是块石头堵在心里,会翻来覆去地想那一道略深的痕迹。 陆镜留产生这种想法是在他来这里的前一年。 他好不容易得到了父母的支持,未来要成为一个诗人,前期像打了鸡血,甘之如饴,没有人看他写的诗他也坚持写,相信有成功的那一天。 没有,后来他冷漠地告诉自己,没有。 然后他便陷入各种各样的深度思考,直至跌进这虚无主义,每天都在想:到底有什么意义? 矛盾的是,他在这种虚无中,仍然追求高品质的、有条不紊的规律生活。 不过他有了洁癖和强迫症,有时他也会焦虑,他还常常痛苦于老去,接受不了、害怕亲人的死亡,莫名其妙地流泪等等等等。 ——总之陆镜留这个人说不好,是个多样性的人。他身上这类的标签是很多的。 陆镜留给大门开了锁,沈楚山他们走到他面前很需要点时间,他煮茶给自己喝。 * 沈楚山到一旁各种联系陆镜留,无果,回到大门前,等候的程鹤声告诉他:“门好像开了。” “那我们就直接进去吧,他可能在忙,没接我电话。” 沈楚山知道陆镜留讨厌先斩后奏,估计又要发脾气了,可是他怎么样都联系不上,陆镜留把他全平台拉黑了。 看来这次是真的要跟他断绝,沈楚山难过地苦笑。 “挺大的。”进了门,程鹤声评价。 “美不美?请的是相当好的设计师,本身陆镜留这个人就很有审美。”沈楚山说。 * 陆镜留喝了四杯茶,坐不住了,他最讨厌等待,他到一处屋檐下站,看樱花树,七月没有樱花。 “那是谁?”程鹤声看见一个美女站在屋檐下,这是进山庄看见的第一个人,故顺嘴问。 夏光耀耀,朱红的屋檐像火红的枫叶,那个美女身姿纤长,偏瘦,漆黑的齐肩发,一身白,像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 美女双手背后,在看樱花树,没有樱花,衬显出别样的情绪氛围。 沈楚山知道那就是陆镜留,这个人半年前是长长的狼尾发,想变成另外的样子,留成了齐肩发。 沈楚山记得一月前的陆镜留还酷爱穿浅蓝色来着。 “这么快又爱白色了吗?”沈楚山心中感叹,陆镜留可变得真快啊。 陆镜留转过脸,两只眼睛像两根箭极具侵略性。 “男的?”程鹤声问完,没合上嘴。 “沈楚山,你还来这干什么?”陆镜留礼貌地厌烦。 “那就是樱花山庄的主人陆镜留。”沈楚山对程鹤声说。 “还以为是个女人。”程鹤声说。 “我问你你还来这干什么?”陆镜留双手抱臂,偏头,齐肩黑发随风飘荡出清香一般。 “我们前段时间说好的,你忘了吗?你想学油画,我帮你找教油画的兼职老师。”沈楚山说,“我带他来了。” 陆镜留对沈楚山的话不屑地哼了声。 “你好。”程鹤声恢复社交状态,“我是程鹤声。” 第2章 02 陆镜留想学油画没错,可那是之前说过的话了,沈楚山想帮他找兼职老师的话早干嘛去了? 他是有礼貌的,但沈楚山没经过他同意就来,还带兼职老师来,为了挽回? 沈楚山的行为让陆镜留感到无比厌烦,陆镜留已经跟他说的很清楚,他们分手了。 “我们抵达之后是想再告诉你一声的,但你没接我电话。” 沈楚山这样说,也为了在程鹤声面前保有面子。 “我早把你拉黑了你不知道吗。”茶水的热气流经陆镜留的脸。 沈楚山和程鹤声分别坐在他左边和前边。 沈楚山在笑,程鹤声就听着他们的斗嘴。 “早干嘛去了,现在给我找兼职老师。”陆镜留说。 程鹤声心想这个男人讲的每句话客气里带根刺,还果然和沈楚山说的一样,有些怪。 即使这个男人是同性恋,怎么还留长发呢,远处一看像个高个子女人。 “最近才有空,你知道的。”沈楚山说。 “我不知道。” 陆镜留杜绝沈楚山这种暧昧的说辞,他回话的方式绝不是傲娇,也绝不是在打情骂俏。 沈楚山有些下不来台,抿了一口茶。 “那这件事,怎么说?”双手捧着茶杯的程鹤声问两人。 陆镜留直勾勾地观察程鹤声。 程鹤声发现了,视线与他的交汇两秒。 陆镜留的眼神不锐利,只是很直白地看。 陆镜留的头小脸也小巧,精致平整,皮肤冷白,左眼尾下方有一颗棕黑的小痣,这种小痣在他的脖颈右侧也有一颗。 程鹤声记起陆镜留是二十六岁,但看起来分外年轻,或许是家里有钱,没怎么出过社会,一直住在这种景色好的地方吧。 “他的简历那些呢?”陆镜留问。 “在我手机里。”沈楚山调出程鹤声的应聘简历,把手机放在陆镜留面前。 陆镜留垂眼看,睫毛长而浓密,低了头显得唇角略提,有股寻不到又觉得有的倨傲。 沈楚山按他对陆镜留的了解选的程鹤声。 这个大学生外型好,家境好,油画是毛笔字书写大师的爷爷从小教的,这位书写大师也有些油画作品的,在网上可以查到。 程鹤声的条件也和山庄里的那几位富裕客人匹配,平时能有话题聊。 陆镜留问:“他的作品呢?” 沈楚山滑动屏幕给陆镜留看。 陆镜留抬起眼,再次打量对面的程鹤声。 这位大学生年轻,生机勃勃,俊脸无可挑剔,像电视剧里家世好的男主角。 陆镜留有一丁点的兴致:“你做过模特吗?” “什么模特?”程鹤声摇头,“没有。” “怎么样?”沈楚山问。 “他给你开多少钱?”陆镜留问。 沈楚山笑:“这个。”程鹤声家里有钱,要求并不高。 “你的工资我给,你想要多少我给多少,代表你是我请来的,以后你跟这个人没关系。”陆镜留说。 沈楚山眼中带伤。 “先不说工资的事。这件事是定了吧?”程鹤声问。 陆镜留点头。 “那要不你们先聊,你们之间好像有什么矛盾啥的。”程鹤声起了身。 “还有什么好聊,话都跟你说清楚了。”陆镜留看也不看沈楚山。 这间茶室很大,走着的程鹤声不得不听见他们的一部分谈话。 “你就那么烦我吗?”沈楚山压低嗓音。 陆镜留很平淡:“是啊,早就跟你说清楚了,我厌倦你厌烦你,好聚好散和平分手,不要再来纠缠我。” “厌倦厌烦,到底倦个什么烦个什么?”沈楚山有了波澜。 “我说过了我厌倦你的那些,比如你喝水被呛到的声音、不带伞要怪下雨、穿过一次的外套不挂在单独区域,很多很多这样的小事……” 随着程鹤声关上门,听不见说话声了。 程鹤声看了眼自己那靠墙的行李箱,心说陆镜留这个男人还真冷漠苛刻啊。 片刻后,沈楚山像阵风出来,程鹤声在不远处看景,不小心跟他四目相对。 沈楚山的两只眼红了,噙着泪水,嘴唇紧抿。 程鹤声决定还是安慰一下:“你没事吧。” “很严重的吵架,你应该听不见。”沈楚山缓缓走,“他要跟我分手。” “你不想跟他分手吗?他这样对你。”程鹤声说。 沈楚山流下一行泪,双手插裤兜,没带纸巾。 程鹤声的裤袋里将好有一小包纸,拿出来递给沈楚山。 “谢谢。”沈楚山接了纸,不忘逗他,“如果你喜欢男人就好了。” 程鹤声后退一步,看别处,要是沈楚山再发类似的言论,他可能再也不会跟他说话了。 沈楚山擦了泪,回头看自己的背包,浅棕色的包和程鹤声黑色的行李箱在一块。 这时陆镜留拉开门,声响惹得程鹤声和沈楚山看去。 陆镜留厉着双眸。 “我以客人的形式今晚住这儿可以吧?”沈楚山说。 “随便你。”陆镜留出门,“不要再来死缠烂打。” 握着纸巾的沈楚山低头。 陆镜留走远了,程鹤声说:“有点过分吧。” “你说什么?”陆镜留扭头。 程鹤声尴尬,沈楚山帮他解围:“他叫我不要再哭了。” “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程鹤声说。 “没事,他也听不清楚的。”沈楚山说,“我带你去办入住。” “我是只教陆镜留一个人吗?”程鹤声和陆镜留这样的人好像不对付,“那够呛吧。” “还有五个人,都是这里的客人,也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沈楚山说。 “好吧。这么大的地方有很多客人吧。” “就那五个。” “怪不得一个人都看不见。” 帮他们办理入住的是个年轻女人,穿制服,低马尾。 “终于来新客人啦。”女人说。 “兼职教油画的老师。”沈楚山介绍,“程鹤声,名字好听吧?” “原来如此!”女人笑容很甜,有两个酒窝,“你们的名字都好听。” 办好入住,沈楚山带程鹤声去房间,路上,程鹤声问:“这里接待客人的数量有限吗?” “是的。”沈楚山说,“陆镜留不喜欢太热闹。” “服务生的数量也很少啊。” “那个女生负责很多事情呢,很能干。” “也不该只有她一个服务生吧。” “当然打扫人员和厨师什么的都是有的,只不过你基本遇不到他们。”沈楚山指一指,“那间就是了,你会喜欢的,一切用的东西是高品质的,也很大。” 程鹤声开门,一眼识别了某品牌的家具,沈楚山说的不错。 “晚饭时见吧,你也可以随意逛逛走走。”沈楚山冲他一笑,“我会去问问陆镜留课程什么时候开始。” “好的,谢了。”程鹤声关上了门。 * 沈楚山敲门的时候,陆镜留在镜子前水池里洗手。 门铃声,他抬头,双手认真地搓洗,双眼直视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他吗?那是他,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很陌生。 他做过的一些事说过的一些话他常会站在旁观者角度去看去听。 门铃声再响,他问:“谁啊?” “是我,我来帮程鹤声问问课程的事,刚才我们吵架,没来得及跟人家说。”沈楚山说。 “进来吧。”陆镜留擦手。 他喜欢上白色,卧室里除了木地板,所有的东西都是白色的,白色让他觉得干净整洁,有安全感。 没想到陆镜留会说“进来吧”,沈楚山开门进屋,差点以为下雪了。 陆镜留站在沙发前像站在冰天雪地里,沈楚山心疼他:“换色调了。” “嗯。”过于心平气和的陆镜留意识到自己是个渣男是个坏人,因为他确定他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沈楚山。 陆镜留含着悲悯看沈楚山,“你带他办理入住了?” “你怎么了?感觉你又变了点。”沈楚山问。 “我不总是焦虑的。” “镜留。”沈楚山没忍住问,“我们能不分手吗?你说的那些我会改的。” “跟我在一起有什么好处?钱?” “当然不是钱,我又不缺钱。” “那有什么好处?因为在做的时候我绑住你?你喜欢被那样?” “我、喜欢被那样。”沈楚山咬过唇,“你也知道。” “很多人都会这样,不要吊在我这棵树上,我不是什么好树,我们分手了。” “不是因为那个。”沈楚山蹲在陆镜留前面,陆镜留是坐在沙发上的。 “不管怎么样,我喜欢你爱你,我想在每个晚上都抱着你睡觉。” “我不喜欢你不爱你,我不想被你抱着。” “你喜欢上别人了吗?” “关你什么事呢。” “你忽然就厌倦了,一点反应时间不给我。” “我也没想到啊。” “你。”沈楚山停顿,这样的陆镜留,他还能说些什么? “你跟程鹤声是什么关系?” “你吃醋?不可能吧。” “明天你就走吧,程鹤声那边我会去交接,以后不要再来找我。”陆镜留撑额,“你跟程鹤声是什么关系?” “我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他应聘我带他来就这么简单。我想多住几天。” “我们回不去了。”陆镜留直言,眼中满是不在乎的冷酷。 “我说了我会改。” “改了也回不去。” “你这么狠心吗?我真的没想到。” “你现在看到了。”捉不到的焦躁弥漫鼻腔,陆镜留说:“出去吧。” “我明白你的,你静静地好好过几天,就会想清楚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你现在还没有想清楚。” “我反正不要你。” 沈楚山的心脏如被刀戳中了撕扯,他僵硬低头,起身,蓄泪的眼看陆镜留,“我们的一年算什么。” “算你交往错人,出去。” “我多住几天办公,不打扰你,这总可以吧?” “你真的很烦,你最好说到做到,我不想毫无风度地赶你。” 沈楚山离开了。 * 晚六点,沈楚山来餐厅,有一行人员布餐,程鹤声坐在窗边,其他人都还没到。 “你饿了吧?”沈楚山抱歉地笑,“不好意思,我跟陆镜留一见面说起别的话,忘了说课程的事。” “没事。”程鹤声说。 “介意我坐你对面吗?”沈楚山见程鹤声有不愿,说:“开个玩笑。” “这里座位挺多的。”程鹤声说。 沈楚山落座时问一个布餐人员:“今晚还有餐厅开放吗?” “有,湖岸餐厅开放。” “他们都去那边了吧。” “好像是的。陆先生会来这里的。” “嗯,我知道。” 陆镜留喜欢花园多过湖泊。 记得有一回,陆镜留看湖入迷到跳下去呛了水,这个人厌世,曾用来写诗的本子里写了好多个“想死”。 其实沈楚山不能够完全理解陆镜留的厌世,“想死”两个字不是有些幼稚吗。 陆镜留长得好,家世好,想在写诗上获得认可也是很简单的事。 可陆镜留非不那样做,还一天天深度地转牛角尖一样地思考下去,直至觉得虚无和无意义,厌了世。 陆镜留来了,服务人员向他问好,沈楚山和程鹤声均看去。 陆镜留穿轻薄柔软的白褂子,餐厅里灯光像山峰错落,落在他裸露的肌肤上,似白珍珠跳跃。 陆镜留谁也没看,坐在窗边赏景。 抑郁的气息笼罩他,他那挨着黑色齐肩发的白侧脸、唇珠起伏的嘴唇、黑潭般的瞳、皱起的眉竟体现出凄美之味。 那个男人确实有些怪吧,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人,程鹤声拿了勺子喝汤。 第3章 03 樱花山庄的晚餐丰富多彩,摆在陆镜留桌面的有一道菌类的汤。一小碗炖得很烂的肉类里也有汤,这个小碗像个花盆,盆身有绿叶装饰。糙米饭。清辣的拌炒海带丝。 陆镜留通常按心情吃菜,大部分时间吃的很健康,不过沈楚山也见过他自己煮火鸡面吃。 沈楚山一面喝酒一面看陆镜留,后者安静用餐,加上两人之间有段长距离,他没发现他。 陆镜留把菜吃得不剩多少,糙米饭还有二分之一没吃,他擦嘴,看见了程鹤声。 程鹤声也坐窗边,与陆镜留是直线距离。 夜光洒亮大学生一半的脸颊,挺直的鼻梁似乎在说:谁在看? 陆镜留到沈楚山桌边,睨了酒瓶一眼,叩桌面:“帮我倒杯酒。” 这男人真是的,又要狠心断绝关系,又要来让自己给他倒酒。 沈楚山给他倒了酒,要开口,他端着酒杯走了,方向是程鹤声那边。 陆镜留拉开程鹤声对面的椅子,姿态一如既往地斯文优雅,询问:“菜合你胃口吗?” “挺好的。”程鹤声放筷拿纸巾,清亮的眼睛在说:你忽然坐我对面干什么? 陆镜留放酒杯。 程鹤声问:“是要跟我说课程的事吗?” “嗯。”陆镜留问:“你平时不喝酒吗?”扫过桌面,程鹤声好吃肉类。 这是陆镜留的特点之一,有时喜欢观察别人。 “不喝。” “也不抽烟吗?” “不抽。”程鹤声疑问:“是要复试我还是?” “随便问问啦。”陆镜留歪了一点身子,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眸子被镀上幽光。 程鹤声想起他是同性恋,被他看得不自在,伸出手推了推盘子。 “你是住宿舍还是自己住在外面?” “这个也要问?”平常的人问无所谓,可陆镜留是个有些怪的同性恋啊。 “你不想说就算了呗。” “住宿舍。怎么了?”程鹤声皱了一秒的眉。 “你有想过毕业之后做什么吗?” “有点想法吧。”程鹤声的爸爸想让他继承公司,爷爷想让他写字画画,“但不多,总的来说还没想好。” “你不会成为一个画家吗?” 陆镜留撑肘在桌上,托腮,好奇的面孔像海水在月夜下闪光。 “不知道。”程鹤声摇头看别处,无意瞧见不远处的沈楚山,说:“他在灌酒。” “所以呢?”陆镜留问。 “你们不是。”算了,感情上的事是别人掺和不了的。 “你有对象吗?” “有。”程鹤声答很快,表露出你们都别来沾边的意思。 “女朋友吗?” “当然。” “你最喜欢她什么?” 程鹤声皱眉,对面的陆镜留倒真是好奇的样子,但是他们很熟吗?刨根究底地问干什么? “你不想回答就算了。你们感情是不是很好?” “感情不就是吵架又和好吗。”程鹤声说。 “你们吵架了?”陆镜留真诚劝导,“你应该去找她,或者每天跟她煲电话粥说开你们的事。” 程鹤声还以为陆镜留这个同性恋是跟沈楚山一样来好坏不分地“逗弄他”呢。 “你觉得呢?”陆镜留问。 “我也知道这些,等我回房间就会给她打电话了。” 陆镜留端杯喝酒,眼尾的长睫毛勾出一道阴影,唇角染笑。 “课程什么时候开始?”程鹤声问。 “过两天吧,我想先提前看看你的油画实力。” “可以啊,什么时候?” “明天?” “行。你要是没别的事——” 陆镜留的起身打断他:“你继续吃吧。” “你的酒没带走。”程鹤声提醒。 陆镜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鹤声确实还没吃饱,拿起筷子继续吃,那边的沈楚山突然站起。 程鹤声看去,一边的腮帮子鼓囊。 沈楚山跟上陆镜留的步伐,手臂堵住他的去路,到他面前。 “干什么?”陆镜留冷淡地问。 “你想对程鹤声干什么?”沈楚山喝了酒,说话不再顾忌,“我选定他可不是给你玩的。” “谁说要玩他了?”陆镜留眨眼,撒谎的小动作。 “那你问他那些问题做什么?还在他面前装得你很善解人意的样子?你总不可能是问给我听的吧?” “很普通的问题而已,需要我帮你一把赶你离开吗?” 沈楚山不想分手,也不想太卑微,回餐厅找程鹤声,不在了。 * 程鹤声到房间,把手机搁桌上,去卫生间刷牙漱口。 然后拨给女友,没人接,再拨,还是无人接听,拨第五次,铃声末尾终于接通了。 “喂。”女友说。 “我到樱花山庄了。”程鹤声委屈的模样,“你在干什么?” “刚游泳去了。”女友好像冲谁笑了声。 “和谁啊?哪几个?”程鹤声气道,“有男的吧?” “你是要查岗吗?程鹤声我都没查过你的岗。” “我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就那几个经常一起玩的呗你也知道,你那个山庄怎么样?很凉快吧?” “嗯。你什么时候回国?” “开学前啊,过几天要去别的地方玩玩。” “去哪里?” “到时候我会跟你说的,你也好好地过暑假吧,正好当避暑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跟我划清界限吗?” “其实程鹤声,我们确实还是分手吧。” “你真的好好想了吗?”程鹤声站了起来,此时有人敲门。 “我每时每刻都在想,我觉得我们有一点不合适吧,与其以后分手,不如现在就分手。” “你在玩,哪里想了,你再想想吧,有人找我,先挂了。” “拜拜。”却是女友先挂的。 程鹤声揉过眼角,扬声:“谁啊?” “我,沈楚山。”沈楚山走至门前。 程鹤声开门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呃,沈楚山身上一阵酒气,眼眶是红的。 程鹤声没有请他进来的打算,他喝了酒,万一说出更那啥的话。 “你小心陆镜留这个人。”沈楚山说,“他现在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了。” “嗯。”程鹤声点头。 “你不要跟他走太近,搞不好会受到伤害的。” “为啥跟我说这个?”程鹤声摸不着头脑。 “他不是问了你那些问题吗,我就想到了,来告诉你一声,你得记住。” “哦哦。”程鹤声再点头。 “那我走了。”沈楚山转身,不小心撞到门框崴了一下。 程鹤声的援手半路收回,“没事吧?” “我没事,你好好休息吧。” 程鹤声从不早睡,戴上耳机到外面跑步。 他找不到人问是否有健身房,估计有,怎么连个地图册子也没,这点该改进。 山庄静幽幽的,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程鹤声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程鹤声回房间玩手游,给女友发去了几条消息,随后入睡。 半夜,程鹤声被风雨声吵醒,他看窗,下得不太大。 再度进入睡眠,走廊里有脚步声,耳朵在辨认,是谁在跑,还有谁在笑?有人低低地跟谁耳语? 有男声大喊:“有鬼!” “你他妈的吵死了!再吵我弄死你!”一个女声吼道。 程鹤声睁眼。 这么不隔音吗?挺隔音的吧?他细听,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了,只有雨淅淅沥沥。 雨是令人哀愁的。 陆镜留披着薄衣,站亭子里观雨。 自然思考起活着的意义,结论有且只有无意义三字。 陆镜留的齐肩黑发湿润了,他抓了几下。 思绪沉进雨里去,渐渐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 * 昨晚是雨,今早晴朗得很,亭台草地石子路干净如洗。 程鹤声起床洗漱,简单拉伸,换衣,带上手机去餐厅。 花园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所有的服务人员见了他向他问好,保持着周到的礼仪。 他选择吃传统早餐,包子油条和面条,他的食量较大。 饭毕,一个服务人员上前来:“陆先生让您去找他,是课程的事。” “好,他在哪里?”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您就去找吧,当散散步了。” “你们这儿有地图吗?有健身房吗?” “有的,在您住的那一层,走廊的尽头有,有两个健身房。” “地图呢?” “地图没有。” “好吧,谢谢你。” “不客气。”服务人员的笑容十分标准。 * 程鹤声到处找陆镜留,找不到,别说陆镜留,连个能问的人都没有,手机地图也看不出个什么。 无奈之下,程鹤声找到沈楚山的联系方式,发消息问:你知道陆镜留在哪吗?他让我去找他说课程的事。 程鹤声倚靠廊柱看蓝天白云,清新的感觉快进他的眼眶了。 手机震动,沈楚山给他打来电话。 “你记得昨天那个茶室吧?” “记得。”程鹤声说。 “那边全是属于陆镜留的区域,你去那边找他,能找到的。” “谢了。” 程鹤声不路痴,山庄里路径多,绕了一圈到茶室门前,敲门:“有人吗?” “你是在找我吧?” 陆镜留站在走廊那头,变了样。 “你不是让我来找你说课程的事吗?”程鹤声反问。 “进茶室吧。”陆镜留笑道。 程鹤声拉门踏入,清香扑鼻,等陆镜留过来。 陆镜留的一只布拖鞋迈进,纯白色的,他身穿白裤白衬衫,整个人冰肌玉骨。 “坐啊。” 程鹤声等主人坐了再坐。 “你会茶艺吗?”陆镜留问。 程鹤声一只眼半眯,似是要被白雪般的陆镜留亮瞎了。 “嗯?” “不会。” “你们家里不喝茶啊?” “有专门的茶艺师。” “你喜欢喝什么茶?” “没讲究,都行,要不直接说正事吧?” “好吧,那我也懒得弄了。”陆镜留懒洋洋的。 他把齐肩黑发剪了,变成狼尾发了,柔顺蓬松,刘海遮半个瞳孔。 “我刚才去剪头发了。”陆镜留说,“如果你需要剪的话,叫人带你去,这里有个专门的理发店。” “我不需要。” “要不然齐肩短发会像个女人吧?有时也很碍事,让人厌倦。” 程鹤声心想,到底说不说正事? 陆镜留拨弄后颈的发,“你知道男人还有哪些不出错的发型可以做吗?除了狼尾、偏分、卷发、韩式……” “不好意思没怎么了解过。”程鹤声打断。 “你的发型叫什么名字?”陆镜留看不到程鹤声没定型显得毛茸的发顶。 “男士短发。” 陆镜留一笑,牙齿尤其白,一角莹润的口腔,给人口齿生香之感。 昨晚陆镜留的齐肩黑发在月夜下如铺上银河的绸缎,直直的黑发,摸一把的话是软滑的香流。 发型很重要吧,此刻的陆镜留不是半男半女,而是一个男人了。 那个齐肩短发、如白莲的女子跟陆镜留不是同一个人似的,但又确实是陆镜留。 “早餐吃好了吗?”陆镜留很礼貌。 “吃好了。” “我带你去跟他们五个打招呼。” “行。” 出了茶室,带路的陆镜留问:“你跟你女朋友和好了吗?” 因为陆镜留的香味,程鹤声偏头用手遮口鼻,打了个喷嚏。 “你不会感冒了吧?” “你香水喷很多吗?”程鹤声问。 “给你纸。”陆镜留的手腕、手指在阳光中雪白。 程鹤声打算接,记起沈楚山的话,说:“谢谢,不用了。” “你们还没和好吗?那你要不要去找她?” “这是我的私事,不好意思。”程鹤声说。 “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劝走沈楚山。” “不好意思,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就不掺和了。” “好吧,那我只能把他赶走了。” 程鹤声不吭声,过了会儿说:“你这里没有地图?发地图给客人会方便点吧?” “不再接收客人了,没必要。”陆镜留眼皮一掀,“你需要?” “可以要一份。” “不好意思,真没有。” “好吧。”程鹤声说,“对了,昨晚下雨了,是一下雨房间就不隔音吗?” 陆镜留愉快展笑颜,停步,“你听见什么了?” 有些怪。 眼前的男人陆镜留,看他像看猎物? 第4章 04 陆镜留的眼睛在不同程度的光照之下是很不同的。 月夜之下是黑幽的流水,晴朗下是青黛色的小忧郁,烈阳下是琥珀色的向日葵,光线昏暗里是模模朦胧的一点漆黑。 但不管在什么时候,他的眼睛都熏出馥郁的个人色彩的气息。 刚才呢,大概是程鹤声的错觉吧,陆镜留看他像看猎物。 怎么说呢,像是在看刚从窝里跑到野外的小猫小狗?带着侵略性。 那标准桃花眼的略翘的睫毛像食人花的锯齿,就那么对着程鹤声。 有种奇异的感觉。 程鹤声说不好,可能因为陆镜留这个男人就如沈楚山所说,有些怪。 “听到谁在跑,还有笑声说话声。”程鹤声说。 “看来樱花山庄对你有好感。” “什么?”这是什么说法?真跳脱。 “所以你才能听见啊。” “我应该没听错吧。”程鹤声问,“是住在这里的人发出的声音吧?” “难不成是鬼啊?”陆镜留玩笑道。 昨晚的那些声响,以及富有情绪设计的山庄、在某一角还有日式庭院的侘寂风呢,若是女孩子一定会觉得很渗人的。 而程鹤声是极为正常的男生。 “我是教你们六个吗?”程鹤声问。 “还有一个。” “谁?” “你看不见的鬼。” 程鹤声无言。 “开玩笑的。还有一个你见过了,帮你办理入住的季时。” “好吧。听说她每天要处理很多事,她有时间画画吗?” “你对她感兴趣吗?” 这血气方刚的十九岁男大正和女友吵架中,对女友是衷心的吗?陆镜留想知道。 “不要再开玩笑了。”程鹤声有一点恼,“我有女朋友的。” “你们和好了吗?” “还没有。我们会和好的。” “你做出过哪些努力呢?” 程鹤声的双肩陡然松了一松,他做出过努力的。 以往每次吵架都去找女友,好好地说话道歉,发长长的句子对女友说自己的真心。 这次不同,女友一声不吭走了,伙伴们有男有女,他很气。 “没有吗?” “有的。”程鹤声回神,“不好意思,这是我的私事吧?” 陆镜留得逞地憋笑。 程鹤声沉了口气。 陆镜留在群里跟那五人说过,今天上午在湖岸餐厅见兼职老师程鹤声。 湖算大,椭圆形,餐厅有两层,楼上的中心区有专人弹钢琴。 琴声轻柔地回荡在一楼,建筑通透,似要倒进湖里去,色调是深灰。 那五位客人不熟般,一个个坐得远远的。 陆镜留看过他们,顿生一个想法,这五人的气质和陆镜留有相似之处,不会都是有些怪的吧? “这就是来教我们画画的老师?” 男声一出,另四人有了小小的动作,活过来了一样,那和陆镜留相似的气质荡然无存。 此时的陆镜留终于符合了程鹤声对一个山庄主人的刻板印象。 “是的,这位老师叫程鹤声,我们以后就叫他程老师好了。” “程老师。”陆镜留笑着,“我来给你从左到右一一介绍。” “有什么声音!”还是那个男声,“程老师,你能听见吗?” 程鹤声疑惑地看陆镜留。 “他是向小园,平时就比较欢脱。”陆镜留说。 “老师你好。”向小园伸出手,偏棕调的眼瞳探究地看,黑框眼镜红格衬衫。 “小园家里是做红酒生意的。”陆镜留说。 “老师喜欢喝什么酒?” “我平时不喝酒。” “这位是韩江雪,父母是大学教授。” 一个文艺风的清婉女子向程鹤声点头致意,程鹤声回礼。 “那边坐着的是邱意浓。” “名字好特别。” 一身黑的女性抱臂靠坐在沙发里,漠意、无所谓地看这边。 “我是李岁聿,幸会。”身穿休闲服装的男人彬彬有礼,他是五人之中年纪最大的,和陆镜留同龄。 “幸会幸会。”程鹤声与他握手。 “最后一位是万景清,家里也是做生意的。” 这位是五人中年纪最小的,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 “你好。”万景清还是个大学生姿态,仿佛在确认程鹤声的眼神。 “你好。”程鹤声和这个大男孩似乎是同类人。 “你是理工大的吗?”万景清高兴地说,“我也是。” “你怎么知道的?”程鹤声很惊喜。 “你给我的感觉很像。” “那我呢?像不像理工男?”向小园推黑框眼镜。 “我看你是个疯子。”邱意浓经过,香水味冷冽,甩下一句忍耐之语:“再一惊一乍大吵大闹我绝对掐死你。” “老师别见怪,他们闹习惯了。”韩江雪说。 看来昨晚那个喊“有鬼”的男声就是向小园了。 “什么时候开始上课呢?”李岁聿问。 “明天。”陆镜留说。 “可以。”程鹤声说。 * 程鹤声随陆镜留离开湖岸餐厅。 路上,陆镜留按按心口,他在那湖里呛过水,他不是后怕,是想再去尝尝呛水的滋味。 “你不是想看看我的实力吗?”程鹤声问。 “你不能再见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了,包括季时。你可以见我。” 陆镜留两边的唇角浅浅地上弯。 程鹤声照例感到莫名其妙。 “画七张画像吧,我们的。凭你的感觉画,不能简单粗暴地画人脸,可以吧?” “可以啊。”程鹤声陷入回想。 “明天午饭时交给我。”陆镜留问:“分别之后你想见我吗?” 程鹤声的眼神是两个问号。 “你能画得出我吗?” “确实……不好画。” “那你还要见我吗?” “不用了。”程鹤声便和陆镜留分道扬镳了。 走了会儿,程鹤声握拳,真是的! 他刚才是被陆镜留给恶意逗弄了吧?恐同加倍! * 午饭后,程鹤声提上油画工具,由服务人员带着进了这个大房间。 “用作你的画室怎么样?”服务人员问。 “很好。” 两面落地窗,一面是颜色浓烈的夏日花园,一面是波光粼粼的清湖。 “这里有两个湖?”程鹤声问。 “是的,这个湖很清透吧?” “比湖岸餐厅的要清透。” 服务人员走了,程鹤声站在窗边,看景,回想这七个人,构思。 最复杂的是陆镜留,其他六人只见过一面,能拎出几个印象来进行,除了陆镜留。 沈楚山的电话打来,程鹤声断了思绪。 “喂。” “你见过陆镜留了吗?说了课程的事?”沈楚山语气警惕。 “是的。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得画几张画,一会手机静音了。” “陆镜留是不是跟你说了有的没的?” “算是吧。”陆和沈半斤八两。 “你不要听,不要听进去。” “你恨上他了吧?” “爱恨交织,他的话有时候像魔鬼的手拉住你,以防你受到伤害,还是不要听。” 有这么夸张吗? 【分别之后你想见我吗?】 程鹤声皱脸,把这句话丢出去。 “你已经在画画了吗?” “马上开始了。” 挂了电话,程鹤声想起一个表妹发过的朋友圈。 是几张图,是BJD娃娃,程鹤声不知道这种娃娃,还评论表妹:自拍技术越来越好了。 心里也纳闷,表妹原先是长这样的吗? 表妹回复他:“哥!这是我的娃娃!麻烦你看清楚啊!” 精致的娃娃,小巧的脸庞,尖下巴,染上红晕的唇,具有阴影的眼尾,长睫……又真又假。 陆镜留的脸就像那BJD娃娃,猛然间程鹤声觉得渗人,不再进行联想了。 程鹤声调整画架,拿起调色板为这七人选色,竟然陆镜留的最好选。 白色。 程鹤声画到忘了吃晚饭,夜晚像只巨大的萤火虫那么亮,室内不必开灯。 他搁画笔看夜,“萤火虫”也正看着他。 一个白头像请求添加他为好友,他同意,应该是陆镜留。 陆镜留把他拉到七人群里。 “好期待老师给我们的画像!”有人发言,估计是向小园。 程鹤声点进女友的对话框,昨晚他发的消息,女友没有回复。 * 清浅线条的屋檐上,飘弧形的绿枝,那是梨树的枝条,每根枝条上系着长长随风荡的风铃,宛如听见了它们的清甜笑声。 以上的形容是程鹤声给季时的画像。 季时说:“哇,看角落里,那是我搭在屋檐上的手吗?” 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一只异瞳黑猫,被吓到,身子轻巧地抬着,尾巴炸毛,黑猫在看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以上是向小园。 向小园开心坏了:“我超喜欢黑猫的!就是没有机会养,黑猫是能看见鬼的!” 多姿多彩的庭院里,温婉女人的背影,给花浇水,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 以上是韩江雪。 “我很喜欢。”韩江雪闪着眼光,“我能收下这幅画吗?” 一个身着正装的男人,没有画五官,站在一栋线条寥寥的建筑前。 以上是李岁聿。 “教堂吗?”李岁聿旋转中指上的戒指,“请问老师,我是在等我的爱人吗?” 大块的黑色颜料铺出一件未系腰带的女士风衣,一瓶外形独特的香水洒出,香水液里一双眼睛漠视。 以上是邱意浓。 “我不需要这幅画。”邱意浓说。 一半是烈阳,一半是暴雨,勾勒了男生高大的线条,球场和雨同色,篮球和太阳同色,渲染出男生的阳光和生机。 以上是万景清。 “我确实喜欢打篮球,这幅画我要收下。”万景清抱过了画。 涂成灰的画布,白颜料勾出男人的小巧下巴和飞扬发丝,一个高光点做鼻尖,一只睁开的眼吸引视线,又蓝又黑又墨绿的如多面镜的瞳盯视画外人。 这是陆镜留。 “你有一颗细腻的心对吧?”陆镜留用那多面镜的瞳孔瞧他,“还是说,只有在画画时的你有一颗细腻的心?” 轻飘飘的语言灌入程鹤声耳中。 程鹤声当然想听他们所有人的评价,他喜欢画画,对自己的画工有自信的。 “画画时会变得那样吧,平时还好。”程鹤声说的实话。 “现在看不出来了。”陆镜留说,“真想看一看摸一摸你的心。” 程鹤声不搭话,沈楚山的话回响。 【魔鬼的手拉住你】 第5章 05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画的?”陆镜留又问。 “小的时候,爷爷教的。” 陆镜留把邱意浓的画像递给本人,“收下吧。” 其他人都收下了,拿着画放房间里去。 邱意浓坐在沙发里,很烦很冷的态度。 陆镜留轻轻一笑:“收下之后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邱意浓抓了画就走。 “她是怎么了?”程鹤声问。 “她的性格有点不一样,我感觉她的内心深处想克服这种性格,这是很难的,需要别人的帮助。” 程鹤声以为陆镜留扮做一位心理医生。 “说回你的事。”陆镜留抱着自己的自画像欣赏,眼睛像大放异彩的宝石,“你爷爷第一次教你画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不记得了。”为什么要问这么细致的事? “我想看看你会画画的手指头。”陆镜留期待地看程鹤声。 程鹤声装作不经意地后退半步。 “不行吗?” 这可以算是性骚扰吧? 程鹤声真有些恼了,因为他十九岁年纪不大就这么对待他吗? “那你的自画像会是什么样?”陆镜留敏锐捕捉程鹤声的心情, 道歉说:“对不起,我是觉得你很会画画,很有才华,因为我不会画画,所以对你产生了好奇。” 程鹤声的恼淡了些,说:“我的自画像应该跟万景清的差不多。” “你觉得你跟他是同类人吗?”陆镜留似笑非笑。 “我跟他都是理工大的,也都喜欢打篮球。” “我这里有室内篮球场,还有其他的一些设施,你可以去玩。” “嗯。我觉得有件事还是有必要跟你说明一下。” “什么事?” “你有时候无意说的那些话会有点冒犯到我,可能我在这一点上又有了细腻。”程鹤声在社交方面是个乖孩子。 “我知道了。课程马上开始,你可以去准备了。” “嗯。” “你怎么认定我是无意的呢?” 陆镜留对程鹤声的背影说,在程鹤声的眼睛转过来时笑。 程鹤声快步到陆镜留这边,四下无人,他想说:你再这么说话的话,可以构成性骚扰了吧? “性骚扰”三个字,程鹤声却是无法说出。 面对眨了三次眼,唇微张,胸膛微微起伏,一个字都没说的程鹤声,陆镜留等待,也不问怎么了。 程鹤声最终转身离去,跟磁场不合的人计较太多反而扰乱自己。 程鹤声备课,这件事不难,他清楚记得爷爷教他画画时的样子,提前看了一些网课学习,笔记本里写下了一些要注意的重点。 再者,他是兼职,沈楚山面试他时说过,轻松愉快的氛围很重要,严肃的知识点反倒可以放轻,山庄里的人不是为了学而学,而是为了体验一份心境。 第一次授课,他的几个学生友好地表现出了高情商,氛围还算不错。 只是那位邱意浓,把纸全部涂成黑色,还画了一滩红血上去。 他摸摸下巴:“不看主题的话,其实是画得很不错的。” 邱意浓:“呵,想象一下这是你的血呢?” “老师。”韩江雪及时叫他,“过来看看我画得怎么样,可以吗?” * 程鹤声看手机屏幕,五点半,课程结束了,舒出一口短暂的气。 顺势点开和女友的对话框,仍没有回复,心脏酸涩。 “老师!” 程鹤声差点没拿稳手机,眼前的向小园兴高采烈:“等我学会了画画,就画一幅画送给老师。” “呃。”程鹤声只得说,“那谢谢。” “老师下次见!” 程鹤声想说,下课以后就不用叫老师了,整个山庄里,他的年纪最小。 陆镜留最后一个出教室,回过头,再次看程鹤声。 程鹤声在手机屏上敲字,眉头紧锁,染上伤心的阴霾。 程鹤声新发的消息,女友还是不回复。 他想打电话过去,沈楚山的号码打来。 “你下课了吗?”沈楚山问。 “是的。有事吗?” “想听听你第一次上课的感受,你能来酒吧吗,我提前给你点饮料,你应该口渴了。” “好吧,你发个定位。”程鹤声想婉拒的,女友的事卷在他心头,他就同意了。 去被沈楚山问问感受,比一个一个电话打给女友要好一些,况且女友不会不看手机,不回消息就是不想和他联系。 “上课的感受不好吗?”沈楚山见了程鹤声的表情,问。 酒吧很大,没有其他人,放爵士乐,长发纹身的调酒师一边摇摆一边擦酒杯。 沈楚山坐在吧台。 酒吧的整体色调是昏黑,一条橙黄色的灯波浪线点缀。 程鹤声拉开椅子,挺拔的侧脸上被投下阴影。 “需要喝酒吗?”沈楚山问。 “不喝。”程鹤声说,“上课,总体来说挺好的,那个邱意浓很有个性。” 调酒师上了饮料,“兄弟,来酒吧不喝酒啊?” 程鹤声说:“给我来瓶啤酒。” “兄弟。”调酒师双肘撑在吧台上,“这里不是烧烤屋。” 沈楚山掩嘴笑。 “那有什么酒精度数低的酒吗?有没有菜单?”程鹤声问。 “你从前没喝过酒吗?”沈楚山问。 “喝过啤酒。” “我专门给你调一杯,包你喜欢。”弹舌的调酒师晃走了。 “不是说不喝吗?”沈楚山的手滑动酒杯上。 “喝一点吧。”程鹤声说。 “我懂了,你是还没跟你女朋友和好吧?” 程鹤声不想跟沈楚山说这件事,沈楚山和陆镜留一样“逗弄他”,虽然沈没有陆那么过分。 “不想和我说就不说。”沈楚山把话题转到陆镜留身上,“他对你怎么样?” “谁?” “陆镜留又和你说了有的没的吗?” “你很了解他。”程鹤声喝蓝黄色的饮料。 “我不知道他对你的目的,我跟他刚认识的时候,他也向我说了一些有的没的,不久我就上钩跟他上床了。” 程鹤声呛到了,谁想听沈楚山说这个了。 实在是——程鹤声揉了揉耳朵,放杯。 沈楚山自嘲地笑:“他厌倦我被水呛到的声音,可谁不会被水呛到呢?他是厌倦我。” 程鹤声想走,调酒师给他调的酒上了,他便打算把酒喝完了走。 沈楚山的反射弧到了,“你没事吧?” “没事。”程鹤声尝一口酒,还不错,远处的调酒师冲他Wink。 “我跟他认识,就是在酒吧,那是一年前,他正在重建山庄,现在想来,他把我当消除**和无聊的猎物,他说我伤心的眉眼很美,那时我失恋痛不欲生,心被他牵得团团转,他带我去各种各样的书屋,带我去散步,聊很多很多,我因此喜欢他依恋他,他给我很奇异的感觉。” 程鹤声加快喝酒的速度,沈楚山和他碰杯,问:“你介意我说这些吗?” “你说都说了。”程鹤声说。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长个心眼,或许你和我一样被他当成猎物,你年纪还这么小,十九岁,不要被他伤害了。” “怎么会。”程鹤声不以为然,“我是直男。他是喜欢说有的没的没错,因为他有些怪的原因吧,我会找到机会跟他说清楚的。” “你很宽容,是因为还要教他画画才这样吗?” 程鹤声喝酒不说话。 这算不上是宽容,程鹤声从小受到的教育是这样的,面对一切冲突,要尽可能平静。 “不好意思,我不想再聊陆镜留了,你们的事是你们的事,我一个外人不掺和,我先走了。” 程鹤声的酒喝完了,沈楚山高声问调酒师:“你给他调的酒度数不高吧?” “什么?”调酒师听不清。 “我说,你给他调的酒、度数不高吧?” “随心调的咯。”调酒师呲牙笑。 * 酒精像拔地而起的树木直蹿脑门,程鹤声的头皮要炸开了,早知道不喝太快。 一个人扶住头晕的他,问:“沈楚山给你灌的酒吗?” “不是。”程鹤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去。 一张精致的男人脸,睫毛如飞虫的翅膀翩然,是陆镜留。 “你失恋了?”陆镜留问。 程鹤声抽出胳膊,手掌撑额,要回自己的房间去躺着。 “沈楚山跟你说什么了吗?”陆镜留的声音故作清脆。 程鹤声想起沈楚山的那些话,不是,两个男人上床? 程鹤声盯陆镜留,不解的迷惑的。 “他跟你说什么了?”陆镜留半眯眼。 “我得回房间了。”程鹤声扶墙壁,接着意识迷糊。 陆镜留旁观。 程鹤声顺着墙壁蹲下,依靠墙壁,若不是他的模样帅气,惹人可怜,陆镜留不会想帮他一把。 陆镜留俯身看程鹤声。 醉酒后的红潮遍布面颊,像生病贪睡,眼皮抖动,像想醒来但没有办法,健康红润的嘴唇合着,下颚线像刀削出来的。 陆镜留摸了一下程鹤声的发顶,很软。 “程鹤声。”陆镜留蹲他身前,“告诉我,沈楚山说我的坏话了吗?” 程鹤声哪还能回答,天旋地转,没吐就算不错了。 “程鹤声。” 谁叫了他,谁把他安置到了他房间里的床上,他眼珠转动,头疼头疼。 他按住额头撑起身,他衣衫完好,他刚才碰见陆镜留了。 敲门声。 “你好,解酒汤来了。”服务人员的尾音愉悦上翘。 “请进来吧。”程鹤声下地,他没脱鞋。 “记得下次不要喝这么多酒啦。”进屋的服务人员说。 “嗯。”程鹤声问:“是陆镜留要你送来的吗?” 服务人员但笑不语。 * 沈楚山也喝醉了,找到在散步的陆镜留,跑上前堵住。 “什么事?”陆镜留冷傲,不在意。 “你到底想对程鹤声做什么?” “我做什么了吗?” “那你为什么要像之前对待我一样对待他?”沈楚山吃醋,嫉妒。 “我有像对待你一样对待他吗?你不要误会了,以往的每个我,我自己都唾弃。”并耻于回想,“我不会再那样了。” “你根本不是唾弃你自己,是唾弃我吧?是唾弃跟我在一起吧?陆镜留,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你想逼疯我吗?” 沈楚山甚至奢望陆镜留再度变化之后回心转意跟他复合。 “你竟然能被我逼疯吗?你没有你自己吗?”陆镜留蹙眉,“你让人好累。” “我不想分手。”沈楚山落泪挽留。 “我们早就结束了,结束了就结束,还缠着干什么呢。”陆镜留要走,沈楚山要抓他的手。 陆镜留躲开,冷声道:“你就那么喜欢在程鹤声那里说我的坏话?” 沈楚山不回复,陆镜留也没等。 * 程鹤声决定,在女友回复他之前,不给女友打电话。 他把这句话发给女友:我今天第一次喝醉了。 女友像没有回音的空气,种种开心时光在脑子里回放,心脏被两手束紧。 就在这个时候,沈楚山的电话又打来,扰了程鹤声的忧伤时刻。 “程鹤声,在你看来,陆镜留长得美吗?” …… 又一个醉鬼。 这都是什么事啊。 程鹤声说:“你快睡吧,挂了。” 都怪沈楚山,程鹤声记起那白莲般的女子,那真的特别不像陆镜留。 第6章 06 翌日程鹤声在花园餐厅吃早餐,陆镜留款款而来。 “你把我送回房间的吗?”程鹤声对不远处的他说,“谢了。” “是该谢谢我。”陆镜留说。 程鹤声以为他要往性骚扰方向靠了,那样也好,有机会说清楚,请他不要这样。 “你很重。”陆镜留走到程鹤声桌前。 穿一身白色,狼尾发像藤蔓延伸在后颈,雪白炫目的脖子上有一处红润,是被挠过了。 “好吧,谢了。” “昨天忘记跟你说,你的课很不错。” “是你们配合得好。”除了那位邱意浓。 “那下午见。”陆镜留回眸,眼珠似饱满的露珠,“对了,工资的事要谈吗?代表你是我请来的。” “我都行。你跟沈楚山谈好再告诉我就可以了。” “你知道我不想跟他接触。”陆镜留语气很淡。 程鹤声表示:“那是你们的事,沟通是挺重要的。” 陆镜留懒得多说,走了。 * 这天的课程结束后,程鹤声和万景清走近了,两人各自回房换上运动服,相约去篮球场。 程鹤声没带正式的运动服,就穿得很休闲,黑T牛仔裤。 路上,万景清看半晴朗的天空,说:“会不会下雨?” “不会吧。那不是室内篮球场吗?”程鹤声说。 万景清的球技比不过他,要他教一教技术,这期间万景清说:“他们都不会打篮球,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向小园他们吗?” “嗯,还有陆镜留。” “可能玩别的运动项目吧。你会打网球吧。” “会,要去吗?” “那一会儿去。” 万景清忽然侧耳细听,程鹤声把篮球放地上,问:“怎么了?” “是不是下雨了?” “我看过天气预报,今天没有雨。”怎么万景清也神戳戳的。 他们换个话题聊了起来。 “你在学校有好朋友吗?”万景清问。 “宿舍里那几个算吧。” “我没有。你谈过几个女朋友?” “就一个。” “我没谈过。” 程鹤声拧开瓶盖喝水,万景清这是怎么了?在对比之中变成灰色了? “你现在谈着呢吗?” “对。” “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程鹤声不好意思了,瞥一眼万景清,后者像家养的大狗在看江湖上行走的大狗。 “怎么问这个?” “抱歉,我是好奇而已。” “那告诉你吧,到亲过嘴的程度。” “为什么只到这里?” “呃,没有机会?” “那你看那种电影吗?” 程鹤声握拳到唇前轻咳,再瞥万景清,后者照旧睁着那诚恳的圆眼睛。 “看过。”程鹤声两边的耳根子全红了。 “好吧。我也是。”万景清搓搓膝盖,“我们要不要——” 程鹤声生怕他也是个gay,出声:“什么?” “去打网球?”万景清搓膝盖是因为手心有汗。 “走吧。” 程鹤声把这种私密的事都说了,自认为跟万景清的朋友关系近了点,万景清也和他一样的想法,脸上带笑。 “你是想谈恋爱了吧。”程鹤声玩笑道。 “没有机会。” “是不是你有时太直接了什么的。”程鹤声话锋一转,“其实直接点也挺好的。” “我不知道。” 程鹤声觉得万景清像一颗好好地被放在运动室内的篮球。 他们打网球,很尽兴,流了汗。 他们建立起了友谊,约好洗过澡在湖岸餐厅碰头一块用晚餐,然后再去打桌球那些。 程鹤声冲澡时想,有点过暑假的滋味了,这才是暑假啊。 出了浴室第一件事查看女友是否回消息,还没有。 程鹤声到湖岸餐厅外等万景清,没忍住给女友拨去电话。 女友倒接得很快。 “苏语茉。”程鹤声严肃地喊。 “哎呀,我不知道回什么,你发那些。”女友说。 “你对我一个字也不想说了吗?” “我不是都跟你说清楚了嘛,如果你还要谈谈那就暑假结束之后再谈,我每天还要去玩,累死了哪有时间啊。” “你真要分手,你就是不喜欢我了对吗?” “你是个好男孩吧。”女友猜测着说。 程鹤声的心都要碎了,女友说:“我要出去拍照了,拜。” 电话挂断。 程鹤声看天,深吐一口气,余光瞄见一个白衣人站在湖边望,除了陆镜留还有谁穿一身的白色。 陆镜留心腔里激起战栗的水花。 站在深黑的湖边,湖是吞没性的,一些未知的会发生,曾经在湖里的呛水,一丝后怕,恐怕像磁铁吸着陆镜留,四肢钉死了却摇摇欲坠。 这湖引诱他,这危险等着他。 坠到湖里去呀,在湖里呛水,完全感受到身体和活着,徒劳或有希望,但都在无意义和虚无的人生之湖里坠落。 陆镜留向前迈半步。 “你干什么?”程鹤声费解地说,“你不会想跳下去吧?” 陆镜留深度集中的情绪被碎得无影无踪了,无力且焦躁。 “这是我的湖,我跳下去又怎样?我会游泳,你来说什么说?” 程鹤声会过来是出自性本善。 他一脸“真是个神人”的表情看陆镜留,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掉头离开。 都是些什么人什么事。 程鹤声进餐厅,万景清拍上他的肩,“兄弟,久等了。” “没事。”程鹤声说。 餐厅里有了那四人的存在,像四颗散落很开的星星。 “你们常到这个餐厅吃饭吗?” 万景清答:“对,都还挺喜欢这湖的吧。” “你也喜欢?”程鹤声又露出费解,“会喜欢到想跳下去吗?” “反正我不会,他们就不一定了。” “他们也包括陆镜留吗?” 万景清想了想:“包括吧。” “嗯,也很正常吧。”程鹤声下结论,“每个人有不同的想法。” 女友要跟他分手,他叹气。 “怎么了兄弟。”万景清指,“我们坐那儿怎么样?” “可以。”程鹤声落座,点餐。 对面的万景清说:“陆镜留在湖边。” 程鹤声不看,跳下去抽筋溺水都跟他没关系,狗咬吕洞宾。 稍后,程鹤声在跟万景清的闲聊中忘了他跟陆镜留的这个不重要的小插曲。 饭后,程鹤声和万景清打室内高尔夫。 “这里还有室外球场,明天我们可以去,明天会下雨吧。”万景清说。 “下雨的话,就跑回来!”程鹤声挥杆,白球感染他的意气风发,滚进洞里。 “好。”万景清竖大拇指,“你也教教我这个。” 程鹤声绝不贴近了教,那样肯定怪怪的。 * 晚十一点,程鹤声洗好澡坐床边看手机。 这次吵架不同,女友真要跟他分手,他早该察觉女友对他的冷淡。 沈楚山又又又打来。 程鹤声接听:“又有什么事吗?” “我昨晚醉了给你打了电话,那么晚打扰到你不好意思。”沈楚山低沉地说,“关于他我跟你说的那些,你一定要记住,长个心眼。” “你们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嗯,你休息吧。”沈楚山挂了电话。 有人敲门。 “是谁啊?” “我。” 陆镜留。 他来干什么?又要跟他说什么?工资的事? 沈楚山开了门,陆镜留双手递上果切,摆得很漂亮,像艺术品。 “谢礼。” “谢什么?”程鹤声问。 “也是我的道歉。” 程鹤声偏头,有一点明白了。 “我在湖边深度思考,你是好心过来,当时我觉得被你打扰了。”陆镜留要绅士风度的。 程鹤声接下果切。 陆镜留绽放笑容,故意说:“我能进去坐坐吗?” “不行。”这是个说清的好机会,程鹤声正色道:“陆先生,请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类似于性骚扰的话,谢谢合作。” “好的程先生,让你困扰了。”陆镜留退后,唇边有乖巧的弧度,“晚安。” 程鹤声说:“谢谢你的果切。”关上门。 陆镜留散步回去,喜欢夜晚多过白天,并且不喜欢太亮的夜。 他走着,想象程鹤声打球的模样,瞬间嗅到阳光的味道,那很有生机,很崭新,那像动物皮毛上野朴的气味,那一双清炯的眼睛专心致志。 陆镜留的这种想象并不是喜欢,是被程鹤声那种不曾遇过的类型吸引,时不时有了一点兴致。 这算有意义吗?不算,这是飞虫在死前翅膀上沾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