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满亭台[恨海情天]》
2. 遇到李汝亭,吃定李汝亭
周六齐霜醒得比平时早,天刚蒙蒙亮就睁开了眼睛。心脏跳得有些急,今天下午,她要去朝阳一家律所面试实习生。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不惊扰还在熟睡的室友。王莉回家了,另一个室友陈煦呼吸均匀。只有谢晓雯的床帘缝隙里透出一点手机屏幕的微光。
齐霜拿起洗漱篮,走进水房,冷水扑在脸上,稍稍压下了紧张。她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裤,想了想,又拿了件风衣出来。
“你就打算穿这个去面试?”谢晓雯不知何时拉开了床帘,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
齐霜被她吓了一跳。
谢晓雯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拎起那件的白衬衫,“这件衬衫,上课穿还行,去律所面试太学生气了。”
她想拒绝,但谢晓雯已经打开了自己的衣柜,里面挂满了各式衣服。
“试试这件。”
谢晓雯拿出一件浅蓝色的真丝衬衫,“真丝的,有垂感。”
齐霜犹豫地接过。
“快去试试呀!”谢晓雯把她推进洗手间。
换上衬衫,齐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蓝色确实衬得她苍白的脸色好了些。
“怎么样?”谢晓雯在外面敲门。
齐霜打开门,谢晓雯围着她转了一圈,“颜色不错,尺寸也刚好。就是……”
她也看出了问题,又接着翻箱倒柜,找出一条米白色的直筒半身裙,面料柔软,剪裁利落。
“配这个裙子试试。”
齐霜依言换上,米白色半身裙提到腰线以上,拉长了腿部比例。
她再次站到寝室的穿衣镜前,勾勒出清瘦的腰身,裙摆下是纤细的小腿。
全部资料准备好,又自己模拟了几遍面试问题后,已是中午。
地铁在西直门站停下,齐霜随着人群走上站台,空气中混杂着地铁特有的的味道。
律所所在的写字楼就在不远处,齐霜整理了一下被地铁人群略微挤皱的裙摆,朝着那栋大厦走去。旋转门无声地转动,大堂挑空很高,她走到前台,报上姓名和预约时间。
穿着合体套装的前台小姐熟练地帮她做了登记。“请您到十七楼,出电梯右转,会有同事接待您。”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十七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安静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抽象风格的画作,旁边是律师事务所的金属logo。“是齐霜同学吗?请跟我来。”行政人员的声音很轻。
“谢谢。”齐霜在椅子上坐下。
大约过了十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的女性走了进来。“齐霜?你好,我是何静文。”
“何律师您好。”齐霜立刻站起身。
“请坐。”何静文在她对面坐下,打开手中的电脑,上面大概是齐霜的简历。
她快速扫了一眼,“从简历看,你大三,专业成绩很优秀。”
她接着问:“对我们律所有了解吗?”
齐霜提到了律所的主要业务领域,几个近期有公开报道的代表性案例。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显然是做了功课。
何静文静静地听着,期间没有打断,直到齐霜说完,她才开口。
面试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
何静文合上平板,依旧谈不上热情。“齐同学,今天的面试就先到这里。后续结果会有同事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你。”
齐霜走出会议室,她不确定自己的表现如何,这种不确定性,让她心里空落落的。来时的紧张,化作了此刻的疲惫。
她坐上了回学校的地铁,一路上有点恍惚。
很快,到站了。
出站时,她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正要进站的男人。
那人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几滴深褐色的液体溅在他雪白的衬衫袖口上。
“对不起!”齐霜慌忙从包里翻找纸巾。
“没关系。”男人的声音低沉,他接过纸巾,轻轻擦拭。
齐霜抬头,看见一张骨相清晰的脸,穿着一身灰色休闲装,与周围穿着T恤的学生们格格不入。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警惕地看了齐霜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真的非常抱歉,我赔您干洗费...”
男人轻轻摇头,“不用了,下次小心点。”
他转身走进闸机,那个随从紧跟其后。齐霜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莫名想起了绍兴老宅院子里那棵孤零零的梅树。
“同学,走吗?”身后有人催促。
齐霜这才回过神,随着人群走出地铁站。
走到寝室楼下时,天已经暗了下来。齐霜马上将地铁站的小插曲抛在脑后。但她不知道,那个被她撞到的男人此刻正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接起一个电话。
“汝亭,到哪儿了?老爷子已经问了两遍了。”
“快到西山了。”李汝亭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漫不经心地回答。
“听说你今天去了中关村?”
“嗯,见了个人。”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经过财大时,被一个莽撞的女学生撞到了,咖啡洒了一身。”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没为难人家吧?”
李汝亭没有笑,他看着袖口淡淡的咖啡渍。
“看起来像南方人,挺特别的。”他轻声说,随即又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不说了,我快到了。”
挂断电话,他摇下车窗,让夜风吹进车内。北京初秋的晚风已有凉意,与车内温暖的空气交织在一起。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车子驶离喧嚣的主干道,转入一条两旁栽着高大杨树的安静街道。李汝亭靠在车后座,半阖着眼,像是有些倦怠。
司机将车停在一处院落前,他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拎起随手丢在旁边座位上的外套,下了车。
院门无声地滑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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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一位系着围裙的阿姨笑着迎出来:“汝亭回来啦?快进来,就等你了。”
“陈姨。”李汝亭懒懒地打了个招呼。
他弯腰换鞋,动作有些拖沓。
穿过门厅,便是客厅,暖色的灯光下,一组看得出年岁真皮沙发围成半圆,空气中弥漫着金骏眉的气味。
几位叔伯正坐在那里喝茶闲聊,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大伯,三叔,赵伯伯。”
李汝亭走过去,挨个叫了人,语气算不上热络。
他顺势在靠近角落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陷进去,一副找到了舒服姿势的样子,整个人更显得松弛,甚至有些懒散。
“怎么才到?就等你开饭了。”
李振国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对他这身过于随意的打扮不甚满意,但终究没说什么。
“路上有点堵。”李汝亭随口应道,伸手从果盘里拈了颗葡萄,剥着皮。
“汝亭现在是越来越忙了,见你一面不容易。”三叔笑着打圆场,语气温和。
“最近在忙些什么?听你爸说,你弄的……投资公司,搞得有声有色?”
“瞎忙,混口饭吃。”李汝亭把葡萄送进嘴里,含糊地应着,对这个问题兴趣缺缺。
那位赵伯伯接过话头,“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不过汝亭,有没有考虑过到更正经的领域锻炼?你赵哥在部/委里,说他们那边最近有个位置不错。”
李汝亭掀起眼皮,看了赵伯伯一眼。
“谢赵伯伯惦记,我这个人散漫惯了,受不得那些条条框框,怕给赵哥添乱。”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把对方的提议挡了回去。
李振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其他人赶紧又岔开话题,聊起了最近的高尔夫球赛。
李汝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或者低头玩着手机。
他像是置身于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中,扮演着名叫“李汝亭”的角色。
客厅里长辈们的笑声,都隔着一层薄膜,传到他耳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李汝亭寻了个空当,走到外面的阳台上透气。他点了支烟,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烟雾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谈话声,似乎提到了他的名字,伴随着几声叹息。
一支烟抽完,他掐灭烟头,重新走进客厅,“大伯,三叔,赵伯伯,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有个会,就先走了。”
告别的话说得客气而周全,出门前,陈姨还给他装了一盒自己做的点心。
他再次走进夜色,坐上等候的车子,他才松了一口气。
车子驶离,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窗外的灯火流转,这场家宴,于他而言,这只是北京漫长夜晚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的世界,在另一片灯火阑珊处。
6. 花花公子的球局
壁球撞击在前墙上的声音,清脆急促,在空旷的场馆内回荡。
李汝亭的额发被汗水浸湿,他眼神专注,手腕发力,每一次挥拍都带着预判,周绎同样气喘吁吁,却明显有些跟不上节奏,显得有些狼狈。
“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儿……”又一球落地,周绎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连连摆手,“李汝亭,我认输行了吧。”
站在场边观战的沈居安拿来水:“是你自己最近酒色掏空了身子,怪谁?”
李汝亭没说话,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水后,拿起放在长凳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好友验证通知跳了出来。
齐霜请求添加您为朋友。
李汝亭的动作顿住了。
看着那个名字,他怎么记得几天前夜晚,她下车时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递出的名片,以为这小事就此结束了。
李汝庭气定神闲地通过了好友申请。
“看什么呢?”周绎凑了过来,汗津津的脸上一双眼睛试图去瞄手机屏幕。
李汝亭迅速按熄了屏幕,“瞎看什么?”
“哟呵,还藏?”周绎来劲了,用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的沈居安,“看见没?咱李公子那个神情绝对有情况!”
沈居安比周绎沉稳得多,只是笑了笑。李汝亭的私生活在他们圈子里是个谜,身边从不缺各色女性环绕,但能让他上心的,似乎一个都没有。让他露出刚才那种表情,实在少见。
“滚蛋。”李汝亭懒得理他,重新拿起球拍,“还打不打了?不打我找别人。”
“打!怎么不打!”周绎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嘴上却还不忘揶揄,“不过你今天这状态不对,我说,到底谁啊?我得见识见识。”
李汝亭没再接茬,直接走回场内。
周绎一边奋力接球,一边还在喋喋不休地猜测,把圈子里的单身女性都猜了个遍。沈居安在一旁看着,心里却大致有了判断,能让李汝亭有这种反应的,恐怕不是他们圈子里的那些熟面孔。
又打了半小时,三人都大汗淋漓,才真正停下来休息。
冲完澡换回便服,三人靠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闲聊,李汝亭这才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那条好友请求。
同意。
几乎是立刻,一个文件被发送过来。紧接着是一行文字:
“李总,这是上次项目的会议纪要,请查收。如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请随时告诉我。”
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李汝亭看着那行字,不知为何,他觉得比主动凑上来的热情更有意思。他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谢谢。”
对话果然没有再继续。
周绎探头过来,只看到微信聊天列表的界面,没看到具体内容,不死心地问:“真不说啊?太不够意思了!”
李汝亭收起手机,拿起外套站起身,瞥了周绎一眼:“一个项目上的学生,发点资料。你想多了。”
“学生?”周绎挑眉,“现在学生质量这么高了?能让你惦记?”
李汝亭没再解释,径直朝外走去。沈居安也起身,拍了拍周绎的肩膀:“走吧,别瞎打听了。”
沈居安看着李汝亭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实习第一天,齐霜起得很早,她换上那套谢晓雯帮忙参谋过的浅蓝色真丝衬衫和米白色直筒裙,将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一遍。
她提前半小时到达律所的写字楼,大堂里已经有不少步履匆匆的上班族。在前台登记,领取临时门禁卡,就被行政助理引到了实习生所在的开放办公区。
工位是提前分配好的,几个比她早到的实习生已经坐在位置上,彼此之间只有简单的点头示意,气氛有点拘谨。
齐霜放下包,准备看一下环境,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齐霜?”
她应声抬头,看见唐宁远站在不远处的工位旁,脸上带着意外。
“唐宁远?”齐霜也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你也来这里实习?”
“嗯,”唐宁远点点头,“没想到这么巧,你分在哪个组?”
“知识产权下一个团队,具体还不清楚。”齐霜回答。
和曾经明确表示过好感的同学在同一家律所实习,这情形多少有些尴尬。
“我在非诉,金融组。”唐宁远指了指自己的工位,“就在那边。”
简单的寒暄过后,两人便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位,投入到实习第一天的事务中,带教律师很快过来分配任务,齐霜看着厚厚的卷宗,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偶尔抬头喝口水,能看见斜对面的唐宁远也同样盯着电脑屏幕。
午休时间,实习生们三三两两结伴去附近餐厅,唐宁远走过来,很自然地问道:“一起去食堂?”
齐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毕竟是在同一地方实习,完全避开反而不自然。
“没想到你会选择来律所实习,”唐宁远说道,“感觉你更适合做学术研究。”
齐霜咽下口中的食物,“想先接触一下实务,看看自己适不适合。”
“嗯,也好。”唐宁远点点头。
这顿饭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却暗含着过往微妙波澜的气氛中结束。回到工位,下午的工作接踵而至,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到了下班时间,办公区里的人们开始陆续收拾东西。齐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将桌面整理好,唐宁远也刚好起身。
“一起回学校?”他问道。
齐霜正想找个借口婉拒,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带教律师发来的消息,让她把今天整理的一份文件摘要电子版发过去。
“我还有点收尾工作,你先走吧。”她晃了晃手机,对唐宁远说。
“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看着唐宁远离开的背影,齐霜轻轻舒了口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写字楼里的灯光映照着玻璃窗外的城市夜景,齐霜将文件发送出去后整个办公区只剩下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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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几人。
暮色将天空染成一片灰蓝色时,李汝亭的车停在了一家私房菜馆前。与他平日应付的那些家宴不同,这次是母亲特意嘱咐的小聚,只为了刚从美国回来的表妹程安安。
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引他走进一间包厢,母亲和程安安已经到了。见他进来,笑着说:“来了,路上堵不堵?”
“还好。”李汝亭拉开椅子坐下,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看向对面正冲他挤眉弄眼的程安安。小姑娘二十出头,穿着时髦的卫衣和牛仔裤。
“你可算来了!我都快饿扁了!”程安安声音清脆,像蹦豆子。
“饿了你先吃点心。”李汝亭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摆着的几碟精巧茶点。
“才不要,等着你一起!姨妈,你看他,还是这副没睡醒的样子!”
李母笑了声,点头对服务员示意可以上菜了,席间,主要是程安安在说着国外留学的事,母亲偶尔问几句,李汝亭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被点名才懒洋洋地应一声,透着懒散。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心思却有些飘忽。
饭后,程安安嚷着要去逛逛,消消食。他看母亲似乎也有此意,于是一行人便去了附近一家的购物中心。与菜馆的静谧截然相反,商场里灯火辉煌。
李汝亭跟在她们身后,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从善如流。他对购物兴趣缺缺,纯粹是履行陪伴的义务。
走进一家以高级珠宝和腕表闻名的店铺。店内灯光设计得极好,冷白色的光束精准打在丝绒托盘上的每一件珠宝上。程安安立刻被一款造型夸张的钻石手镯吸引了注意力。
李汝亭百无聊赖地踱到一旁,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陈列着一些珍珠饰品。
其中一串南洋白珠手链吸引了他的目光。珠子不大,但圆润饱满,光泽极好,搭配着简单的K金扣头,设计简洁,并没有多余的装饰。
就在他看着这串手链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齐霜。
不是地铁站模糊的影子,也不是在会议室里专注地的记录,而是某个瞬间,或许是夕阳透过教室窗户落在她侧脸的时候,又或许是她在图书馆低头看书时露出的洁白脖颈。
这串珍珠手链,莫名地就和突然浮现的影像重叠在了一起。似乎……很配她。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让李汝亭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怎么会突然想起她?又怎么会觉得这串珠宝和她相配?这种联想,显得既好笑又没有逻辑,他移开了视线,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冒犯到了。
“哥!你看这个好不好看?”程安安已经试戴上了那款钻石手镯,兴奋地朝他挥舞。
母亲也转过头,看向他。
李汝亭恢复了那副神情,走过去,看了一眼程安安的手腕,淡淡道:“你喜欢就好。”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又扫过陈列珍珠的柜台,那串手链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上。
他陪母亲和表妹继续逛着,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走神从未发生。
7. 买买买 珍珠手链
程安安对那款钻石手镯的喜爱溢于言表,然后转过头,一双眼睛望着李汝亭,拖长了尾音,“哥,你看,就是有点小贵……”
李母在一旁,微笑地看着,眼前这幕只是寻常。
李汝亭斜倚在柜台边,笑了笑,带着几分纵容,没说什么,只是懒懒地抬了抬手,示意旁边的店员:“包起来吧。”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程安安眉开眼笑,欢呼一声:“你最好了!”
李母眼中也闪过纵容,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而言,一件奢侈品的价值远不如维系亲情姿态来得重要。
刷卡,签字,包装精美的礼袋被恭敬地递到程安安手中。又随意逛了片刻,李母露出疲态,她看了看时间,对李汝亭说:“我有些累了,让老陈送我回去就好。你送安安回公寓吧,她住得远些。”
老陈是李母的专职司机,一直安静地候在店外。
李汝亭没什么异议,点头应下:“好。”
于是,在商场门口分道扬镳。李母坐上那辆沉稳的黑色轿车离去,李汝亭载着依旧兴奋的程安安,驶向她在北京下榻的星级酒店。车内,程安安还在说着明天要去见几个好友,李汝亭大多时候只是“嗯”地应着,目光在窗外流转的夜色上,心思有些游离。
将程安安送达公酒店大堂外,看着她提着礼物走进电梯,李汝亭才重新发动车子。车内恢复了彻底的寂静,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二环路上行驶,并没有立刻回家的打算。
不知怎么,车拐回了刚才的购物中心附近,他找了个路边临时停车位,熄了火,点了支烟,将手伸出车窗外,懒洋洋地搭着。
那串莫名浮现在脑海中的手链,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牵引着他。
鬼使神差地,他下了车,再次走进了那家珠宝店。
将近十点,客人稀少,店内灯光依旧璀璨,刚才接待过他们的那位导购小姐一眼就认出了他,立刻笑容热情地迎了上来。
“先生,晚上好。是刚才的手镯有什么问题吗?”
李汝亭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那个角落。“看看珍珠。”
导购小姐微微一愣,引他走到珍珠柜台前。“先生想看哪一类?我们这里有南洋珠、大溪地黑珍珠、Akoya……”
“那串。”李汝亭打断她,手指隔空点了点那串他之前留意过的南洋白珠手链。
导购小姐小心地将手链从丝绒托架上取出,放在黑色的展示盘上。
“先生眼光真好,这串南洋白珠品质非常好,光泽度顶级,设计也简约……”导购小姐熟练地介绍着。
李汝亭没有听进去多少。他拿起那串手链,很轻,他想象着这串珠子戴在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上的样子。
“就这个。”他放下手链,语气和刚才买钻石手镯时一样,好像只是买了一杯咖啡。
导购小姐这次有些意外,她见过不少豪客,但像这样不问价格,连续购买两件风格迥异珠宝的客人还是少见,她不敢多问,立刻恭敬地应道:“好的,先生,请稍等。”
精美的包装盒,李汝亭刷卡付款,接过那个小巧的袋子,转身离开了店铺。
重新坐回车里,他将那个小袋子扔在副驾驶座上。他为什么要买它?难道要拿去送给齐霜吗?以什么名义?这想法得让他自己都想笑。
或许只是一时冲动,就像偶尔会想要收集一件看似无用的却合眼缘的艺术品。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副驾驶座上的那个小袋子安静地存在着,像一个沉默的秘密,已经被他不由分说地带回了属于他的轨道之中。
至于这个念头将指向何方,他并不急于寻找答案。
中秋将至,空气里添了几分干燥的凉意。校园里的银杏树边缘开始泛黄。节日的气氛浓郁起来,宿舍楼里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此起彼伏,室友们陆续收拾行装准备回家团圆。
王莉和陈煦前一天晚上就走了,谢晓雯是北京本地人,也一早就被家里的车接走。寝室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齐霜一个人。
她家远在绍兴,来回一趟耗时费钱,加上实习刚开始不久,她不想请假,便决定留在学校过节。
假期的校园显得安静,走廊和楼梯间空无一人,齐霜去食堂吃了午饭,假期的菜品比平时简单些,用餐的人也稀稀落落。
从图书馆出来时,她正好在法学院门口遇到唐宁远。他看到齐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齐霜,没回家吗?”
“嗯,太远了,就没回去。”齐霜回答。
“我也是,他们今天有聚会,我不想参加。”唐宁远自然地说。
然后随口提议道,“明天中秋,天气不错。待在宿舍也挺闷的,要不要一起去颐和园走走?”
齐霜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又迟疑了。拒绝的理由是什么?
自从实习以来,唐宁远的表现一直得体,如果此刻拒绝,显得自己扭捏作态,她看了看唐宁远,他目光坦然,带着真诚的邀请。
齐霜点了点头,“好啊,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唐宁远笑容加深了些:“那说定了,明天上午九点,学校西门见?”
“好。”
第二天上午,齐霜走到西门时,唐宁远已经等在那里了。
“北京的秋天很短,但是是最好的季节。”唐宁远走在齐霜一旁介绍着,“不像南方,秋天总是黏糊糊的。”
齐霜看着眼前开阔的湖光山色,心情明朗了许多。“嗯,很开阔,天气也舒服。”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唐宁远很健谈,知识面也广,从颐和园的历史讲到北方的植物,不会让话题陷入冷场。
“累不累?要不要去那边长廊坐坐?”唐宁远问。
“好。”
找了个靠湖的长椅坐下,唐宁远去买了两瓶水,递给齐霜一瓶。
“谢谢你今天陪我出来,”齐霜接过水,“不然我一个人,可能就在宿舍呆一天了。”
“别客气,”唐宁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其实……我也挺怕这种节日一个人待着的。”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李家的车子驶过喧嚣的街道,最终拐进了通往颐和园侧门的一条僻静小路,与正门前广场上黑压压的人潮相比,这里戒备森严,工作人员早已接到通知,无声地开启路障,引导车辆驶入一处不对外开放的内部区域。
“太太,到了。”司机停稳车子,侧身对后座的李母说道。
她今日穿着一身深紫色暗纹旗袍,外搭一条披肩,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车外早有园方的管理人员在此等候。
“李夫人,李公子,一切都已安排妥当,随我来。”负责人声音温和,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条专用的通道,完全避开了游人。
李汝亭跟在母亲身侧半步之后,双手闲适地插在口袋里,神情是一贯的慵懒。他对这种特殊待遇习以为常。目光掠过沿途的亭台楼阁,心里想的是某个待批复的投资项目,或是昨晚的牌局,但独独与眼前佛门净地格格不入。
陪伴母亲,对他而言,是作为儿子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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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地是后山一处禅院,平日并不对公众开放,空气中是檀香气味,殿内佛像宝相庄严,烛火摇曳。
李母接过僧人递来的三炷香,在佛前跪下,闭目默祷。李汝亭站在殿门外的廊下,背靠着廊柱,远远看着母亲的背影。他摸出烟盒,想到场合不妥,又塞了回去,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庭院中一棵古松。
母亲的祈祷持续了不短的时间,李汝亭耐心等待着。
终于,李母在僧人的搀扶下起身,又捐了一笔数额可观的香油钱,这才缓缓走出大殿。
“等久了吧?”母亲看向他,语气温和。
“没有。”李汝亭走上前,扶住了母亲的手臂。
负责人再次出现,准备引导他们沿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李母望着禅院外隐约可见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今天中秋,外面看着热闹。总是走这清静路,这回,我们走走寻常路,也沾沾这团圆日的烟火气。”
负责人露出显出几分迟疑:“李夫人,今日园内游客实在太多,也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
李母摆了摆手,“无妨,过节让大家都放松些,不用紧跟着,我们自己随意走走看看就好。”
她看了一眼随行的便衣警卫。警卫目光投向李汝亭,带着请示的意味。
李汝亭对上母亲的视线,见她眼中确有想要体验一番兴致,便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听母亲的。”
负责人和警卫见状,只得应下,一行人不再走特殊通道,而是从禅院的一个侧门,直接汇入了颐和园主景区的人潮之中。
李母颇为适应,她放慢脚步,脸上带着笑意,观察着周围的游客。李汝亭却下意识地蹙起了眉,不动声色地护在母亲身侧,用身体隔开可能的人流冲撞。
李汝亭的注意力更多放在确保母亲不被挤到上,目光地扫视着周围,就在他目光掠过这些长椅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撞入了他的视线。
是齐霜。
她坐在一张面向湖水的长椅上,身型清瘦,她正微微侧着头,听着身旁的男生说话。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姿态看起来放松。她的脸上带着真实的笑意,眼神望着湖面,沉浸在交谈的松弛之中。
李汝亭放下脚步,停顿了半秒。
他看到男生将一瓶拧开的水递给齐霜,她接过低声道谢。这种画面,让李汝亭感到莫名的不适,并非源于对齐霜有的占有欲,而是秩序被意外打破的微妙感。
“看什么呢?那边有什么好看的景色?”李母察觉到儿子的停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一对看似是学生情侣的年轻男女,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李汝亭收回目光,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已退去,“没什么,”他声音平静。
“这边人太多了,有些闷。我们往那边走吧,那边清静些。”
他转向了另一条岔路,刻意避开了齐霜和唐宁远所在的那片区域。
直到日头偏西,湖面被染成金色,他们才起身离开。回程的地铁依旧拥挤,但齐霜的心境却与来时不同,一天的漫步,让她对唐宁远多了几分平常心。
到学校后,唐宁远将她送到宿舍楼下。
“今天很开心,谢谢。”齐霜再次道谢。
“我也是。”唐宁远笑了笑,“回去好好休息,节后实习再见。”
“嗯,再见。”
齐霜转身上楼,唐宁远站在楼下,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到背影,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才缓缓转身离开,离开时,脸上带着淡淡怅惘的神情。
9. 半岛酒店的月饼
李汝亭坐在宽大的沙发里,此时已经过了上午十一点,他睡了个饱觉才醒。昨天院里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老爷子在这些正式节日不会由着他的性子,让他去和狐朋狗友组局。
昨夜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多,他本想在沙发上休息会再去洗澡,没想到这么一坐却直接倒下睡着了。
他坐起身,用力压着发胀的太阳穴,看到不远处茶几上静默了一上午的手机,他伸手拿过,解锁屏幕。
微信图标上缀着几十个未读消息的红点,大多来自各种工作群、合作伙伴,还有他们圈子里从小玩到大的老朋友。
手指滑动屏幕,看着那些熟悉或不太熟悉的头像与名字,直到看到齐霜。那个对话框静静地躺在列表中,旁边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昨晚十点十三分。
齐霜:李总,中秋快乐。
只有这六个字,没有表情符号。
李汝亭的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他没有立刻点开回复,而是任由那行小字停留在预览状态。
这条突如其来的祝福,倒是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他起身刷牙洗脸后,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和车钥匙,开门下楼,径直走向地下车库。黑色的轿车驶向了王府井的方向。最终,车子停在了半岛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踏入酒店大堂,他走向酒店附属的精品糕点屋。中秋虽已过一日,这里依然陈列着包装精美的月饼礼盒。
“下午好,李先生。”店员显然认得他,微笑着躬身问候。
李汝亭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礼盒。金箔点缀的、丝绸包裹的、木质雕花的……最终,他选了丝绸包裹的,浅绿色的底纹,印着暗色的桂花图案,不张扬。
“这个款式,”他开口,“一盒。”
仿佛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改口:“两盒。”
“好的,李先生。是送人吗?需要附上贺卡吗?”店员一边熟练地取出礼盒,一边地询问。
“不用。”
他提着它们,转身走出糕点屋,回到车上,他将礼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拿起手机,仿佛刚刚看到消息一般,点开了与齐霜的对话框。打下了一行字:“下午三点,方便到你学校西门一趟吗?有月饼给你。”
消息发送出去,他没有等待回复,也没有多看手机一眼,而是发动车子,驶离了半岛酒店。
齐霜收到这条微信时,正在法学院图书馆一个靠窗的角落里看书。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那个深蓝色的头像和“L”的备注跳了出来。
她屏住呼吸点开了消息。
月饼?给她?
齐霜满脸问号。
无功不受禄,更何况,对方还是李汝亭。他们之间的关系远远未到可以互赠节礼的程度。
她飞快地打字回复:“谢谢李总,不用了,太客气了。我昨天已经吃过了。”
消息发出去,她紧紧盯着屏幕,然而盯了好久还是没消息传来。就在她准备把手机放下专心看书时,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L:长辈受了小辈的祝福,按礼数该有回礼。我已经在来学校的路上了。
齐霜看着这行字,一时语塞,都已经在路上了,根本没有给她拒绝的时间。
她无奈地闭了闭眼,妥协地敲下:“好的,谢谢李总。”
发出这条消息,她像刚刚打完一场身心俱疲的仗,整个人靠向椅背。
下午两点五十分,齐霜提前十分钟来到了学校西门。她特意选了一处枝叶繁茂的树荫下站着,避免来往的人群。
她心里反复排练着待会儿见面时的情景,如何用最简短最得体的话接过东西,诚恳道谢,然后立刻转身离开,整个过程最好不超过三十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她以为对方会迟到,或者干脆忘了这回事时,一辆黑色轿车滑到她面前稳稳停住。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李汝亭脸,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地解开。
“上车。”他开口。
齐霜怔住了,下意识地拒绝:“不用了李总,我就在这儿……”
“这里不能久停。”
她只好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动作僵硬地坐了进去。车内空间宽敞,冷气开得很足。李汝亭没有多看她一眼,侧身从副驾驶拿过那个显眼浅绿色礼袋,递到她面前。
“拿着。”
“谢谢……”齐霜接过,礼袋的质感极佳,分量也不轻,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个烫手山芋。
然后她思考再三,开口道:“李总,您其实不必为我专门来学校送月饼的。”
李汝亭听到后,轻笑出声,指了指副驾驶上另一份同样包装的月饼。
“不是专门给你的,我表妹也有,小辈们都有。”
齐霜的目光落在第二个完全相同的礼袋上,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迅速冲淡了之前的紧张和尴尬,原来并不只是给她一个人的,那她就是顺带了。
果然,是她自己想多了,自作多情了。
“好的。”她连忙应下,语气自然流畅了许多。
“嗯。”李汝亭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没事了,回去吧。”
整个过程,从她上车到下车,可能不超过两分钟。
“谢谢李总,那我先走了。”齐霜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拿着一个沉甸甸的礼袋下了车。
她双脚刚踏上地面,身后的黑色轿车转眼间便消失在校门拐角处的车流里。
齐霜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提着月饼,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五味杂陈。
“搞什么啊……”
她提了提手中沉甸甸的礼袋,转身刷脸走进学校。
李汝亭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松了松衬衫领口。副驾驶座上空了一个位置,原本并排摆放的两个浅绿色礼袋,如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等红灯的间隙,他拿起手机,找到程安安的微信,单手打字:“在哪?有盒月饼给你。”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程安安直接拨了视频请求过来。李汝亭皱了皱眉头,按了接听,手机架在车载支架上。
屏幕里立刻出现程安安的脑袋,“哥!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你居然会给我送月饼?”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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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吃就扔了。”李汝亭语气懒淡。
“别啊!”程安安凑近屏幕,“不过我怕你没安好心,你留给别人吧,你自己享受也行!”她语速极快,也不等李汝亭回应,就直接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了下去。李汝亭看着前方重新亮起的绿灯,踩下油门。
这月饼,倒送不出去了。
方向盘在下一个路口轻轻一打,车子拐向了后海的方向。傍晚的胡同区,渐渐热闹起来,他将车停在熟悉的朱红色木门前。
他提着那个浅绿色的礼袋,推门走了进去。周绎正瘫在沙发上打游戏,沈居安则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手边放着一杯威士忌。
“哟,稀客啊李大少!”周绎眼尖,最先看到他,特别是他手里那个礼袋。
“这什么情况?走错片场了?你这拎的是什么盒子?”
李汝亭没说话,随手将礼袋放在中间那张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自己在旁边的空位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月饼。”
他摸出烟盒,弹出一支点上,烟雾缓缓升起。
“月饼?”周绎放下手机,凑过来,好奇地打开礼袋,拿出那个浅绿色的丝绸包裹,嘴里啧啧有声,“可以啊,李汝亭,中秋都过了,还想着给我们们送温暖?”
他边说边拆开包装,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的月饼。
沈居安也合上电脑,饶有兴致地看着:“怎么想起买这个了?”
李汝亭吐出一口烟圈,“拿来给你们消遣。”
周绎拿起一个月饼,仔细看了看包装上的标签,“玫瑰豆沙……”
他抬头,眼神里带着戏谑,“李汝亭,你不对劲。这玩意儿,肯定不是专门买给我们的。说吧,是哪个‘别人’给的?还是你本来想送给哪个‘别人’,结果没送出去,只好拿来便宜我们了?”
李汝亭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瞥了周绎一眼:“爱吃不吃,不吃拿来。”
“吃!怎么不吃!”
周绎嘿嘿一笑,故意大大地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表情夸张,“嗯!这豆沙细腻的……就是这玫瑰味儿,有点娘们唧唧的,不符合咱铁汉形象。”
沈居安被他的话逗笑,也拿起一个月饼尝了尝。
李汝亭没接话,只是默默抽着烟,看着周绎在那儿插科打诨。烟雾缭绕中,他脑海里却闪过齐霜接过月饼时,那低垂的眼睫和轻声道谢的样子。
这玫瑰豆沙的馅,她会不会喜欢?
“我说真的,”周绎吞下月饼,又灌了口啤酒解腻,凑近李汝亭,“是不是哪个女明星?你小子,可以啊,都开始送月饼了?进展到哪一步了?”
李汝亭将烟头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呲”声。他抬眼看向周绎,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瞎猜什么?程安安不要,顺路拿过来的。”
周绎一听到程安安这三个字,立刻避之不及。
“什么?你那个表妹?她不吃的东西结果我吃了?”
沈居安笑着对周绎说:“有得吃还那么多话。”
“我想吐。”周绎苦着脸回答。
10. 周绎是个漂亮的公子哥儿
周绎是李汝亭的发小,从小就是他们那拨男孩子里长得最扎眼的一个。不是硬朗的英俊,而是带了几分女相的精致。皮肤白皙,唇色嫣红,一双丹凤眼。用老一辈人的话说,是“男生女相,必有大福”。
程安安第一次见到周绎,是在她五六岁的时候,李家的某个家庭聚会上。那时周绎已是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开始抽条。程安安从小就是颜控,就被他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她一点也不怕生地扒着周绎的膝盖,“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周绎被打扰,有些不耐烦地低头,但毕竟是小孩子,还是李汝亭的表妹,他扯出个笑容。
“周绎。”
从此,程安安就成了周绎甩不掉的小尾巴。
但凡有周绎出现的场合,只要程安安在,她必定黏在周绎身边。周绎去打篮球,她跟着。周绎去游戏厅,她也跟着。
周绎不是没烦过,身后总跟着小丫头算怎么回事?可是面对李汝亭投来的眼神,周绎只能认命,任劳任怨地当起了保姆。
直到程安安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上了初中,而周绎也考上了北航,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了。在程安安初一那年的寒假,周绎和几个大学同学约在后海一家新开的清吧小聚时,程安安穿着白色羽绒服闯了进来。
“周绎!”
周绎一愣,差点被酒呛到,他看着眼前明显长高了不少的程安安,“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地方是你来的吗?快回家去!”
程安安却不管不顾,她站在卡座前,鼓足了巨大的勇气,酒吧的音乐恰好切换到了一首柔和的慢歌,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周绎!”程安安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望着周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音。
“我喜欢你!等我长大了,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
空气凝固了。
周绎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那双丹凤眼此刻瞪得溜圆,他身边的大学同学们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大笑声和起哄声。
“卧槽!周绎你可以啊!”
“这小姑娘谁啊?够猛的!”
“绎哥,魅力不减当年,连初中生都拿下了!”
周绎的脸涨得通红,他猛地放下酒杯一把拉起程安安,几乎是拖着将她拽出了酒吧,后海边的冷风一吹,周绎才稍微冷静下来。
“程安安!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才多大?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东西?”
程安安被他一吼强忍着没哭,“我又不会永远这么小!”
“长大也不行!”周绎要抓狂,“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你快给我回家去!以后再让我知道你来这种地方,我告诉你哥和你妈!”
最终,程安安是被周绎是押送般地塞进了出租车,并严厉叮嘱司机一定要送到家门口。送走了程安安周绎才舒了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那天之后,周绎有好长一段时间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程安安的场合,程安安也因为母亲改嫁的原因去了美国上学,两人这才逐渐没了联系。
豆沙馅太过黏腻,周绎又连灌了几口冰啤酒,非但没压下去,反而觉得那股甜腻混着酒气,更加重了胸口的不适,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的感觉卡在他的喉咙间。
“齁死我了,”他皱着那张漂亮的脸,仰瘫在沙发里,“月饼中看不中吃,得弄点清淡的刮刮油水。”
他眼珠一转,“我说,咱们别干坐着了,找个地儿喝茶去?我知道有家24小时的茶室,环境不错,普洱正……”
“不去。”李汝亭头都没抬,“大半夜喝什么茶,你精神真好。”
沈居安同样拒绝:“都这个点了,喝茶怕是要失眠。明天一早还有个会,我得回去了。”
周绎的热情被兜头泼了两盆冷水,顿时泄了气,悻悻地又瘫了回去,嘟囔着:“没劲,真没劲,你们俩也太养生了,一点夜生活都没有。”
就在气氛即将重新陷入沉默时,周绎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四合院的宁静。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薛梓彤”,脸上多云转晴,立马按了免提。
“喂?大小姐,有何贵干啊?”
“周绎!你在哪儿呢?赶紧来我画廊救命!”
“画廊?怎么了?遭贼了?”周绎坐直了些。
“比遭贼还麻烦!”薛梓彤的声音拔高,“定好的两个帮手一个重感冒一个家里突发急事,明天下午画廊就要正式预展了,现在还有一堆展品没拆箱,标签没贴,灯光没最终调试!我一个人要累死在这儿了!你快来帮我搭把手!”
薛梓彤是他们这个圈子里另类的存在,家里背景深厚,却一头扎进了当代艺术圈,自己当策展人开画廊,她家里人觉得只是小打小闹,就随她去了,没想到不到一年倒是被她经营的红红火火。
周绎一听,非但没觉得麻烦,反而像是找到了新的乐子,立刻来了精神:“得嘞!大小姐发话,小的岂敢不从?等着,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看向李汝亭和沈居安,“梓彤那边忙不过来了,哥儿几个发挥一下革命友情,走去帮忙!”
沈居安有些犹豫:“现在过去?这都几点了?”
“哎呀,走走走!”周绎已经起身,抓起车钥匙,“就当饭后运动了,总比在这儿干坐着强!给个面子嘛,梓彤那儿肯定有好酒招待!”
他知道李汝亭对薛梓彤那劲儿劲儿的样子并不反感,甚至有点旁观者的兴趣,而沈居安通常不会太扫兴。
沈居安看了看李汝亭,见他没有明确反对,无奈地笑了笑,“好吧,反正回去也未必睡得着,去看看吧。”
李汝亭不置可否地站起身,算是默许。
三人走出四合院。周绎快步走到停在胡同口的车旁,是一辆线条流畅的保时捷,这车和他的长相一样,花里胡哨又高调。
“上车!”周绎拉开车门,得意地拍了拍车门,沈居安笑着摇头,拉开了后座车门,李汝亭长腿一跨地坐进了副驾驶。
发起引擎的声音在深夜的胡同里显得扰民,周绎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音响播放着的音乐,他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脑袋,显然很享受驾驭感和速度感。
保时捷穿过灯火通明的商圈,拐进了相对安静的东大街,最终在一栋经过改造的老洋房前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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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浣美术馆”几个字在夜色中散发着冷白色的光。
周绎停好车,三人下车。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薛梓彤的指挥声:“轻点!那个是纸雕!左边,左边灯光再调暗一度!标签机又卡住了吗?!”
推开门,挑高极高的开阔空间呈现在眼前,地上散落着包装材料、工具,几件大型装置艺术已经就位,但还有不少画作被纸包着靠墙放着等待上墙。薛梓彤穿着一身工装连体裤,头发扎成松松的丸子头,脸上沾着点灰尘,正叉着腰对一个梯子上的灯光师喊话。
看到周绎他们进来,她眼睛一亮,但嘴上却不饶人:“周绎!你还知道来?快点!”,她看到后面的李汝亭和沈居安,愣了一下,随即震惊地说:“周绎把你们都请来了?”
周绎笑嘻嘻地应着,“我周公子面子大呗。”薛梓彤不敢对李汝亭分派任务,面对沈居安她也不敢造次,所以在四人组里,她和周绎反而是最脾气相投的。
“得了,你们仨我现在是一个也不敢使唤。”薛梓彤说。
“别啊,使唤不动他俩,还使唤不动我么?我一天不干活就难受,尤其是大小姐的吩咐。”周绎立马接口。
等薛梓彤风风火火地给周绎派完活后,目光扫过随后进来的李汝亭和沈居安,她是个极懂得察言观色和分寸的人,尽管此刻忙得脚不沾地,也立刻判断出让这两位大爷动手干体力活不仅不现实,可能还会添乱。
李汝亭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是不会去搬画框的,“你俩随便转转,帮我看看这整体布局和灯光效果怎么样,提提意见!”她话说得漂亮。
于是,两人还真大模大样,一点也不客气迈步走进了已经初步布置好的主展厅区域。
主展厅安静空旷,挑高近五米的工业风空间,保留了原始的水泥顶棚和粗犷的钢结构,但地面是光洁如镜的微水泥,墙壁粉刷得雪白。轨道射灯已经大部分调试完毕,打在几件大型装置艺术品上形成光池,沈居安跟在李汝亭身后,欣赏着墙面处理工艺的细腻。
他们在空旷美术馆里散步,穿过主展厅,是一个相对较小的的影像厅,里面正在循环播放一段黑白短片,他们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了一圈,重新回到靠近入口的地方,还能听到周绎的嘟囔声。
“看来,”沈居安笑了笑,“梓彤这里,很快就要成为又一个风口浪尖上的话题之地了。”
李汝亭淡淡道:“她一向知道怎么制造焦点。”
当周绎终于搞定了薛梓彤交给他的任务,气喘吁吁地过来找他们,“搞定!怎么样二位爷?视察得如何?”
沈居安点头道:“很有潜力。”
周绎被沈居安这么一说高兴极了,自己也与有荣焉似的,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周绎喜欢薛梓彤。
自从他大一的时候,北航与美院举行了一次联谊,在联谊活动中周绎对薛梓彤一见钟情,之后每个周末都会跑到美院有事没事找薛梓彤,但是一直没表白,薛梓彤当然也不知道周绎喜欢她。直到拖到大二,薛梓彤和同班同学谈起了恋爱,周绎才悻悻作罢。
犹豫就会败北这句话在周绎身上可谓是体现地淋漓尽致。
11. 李老板开始搞事业了
李汝亭的目光在空旷的展厅里扫视了一圈,“结束了就撤吧。”
“行。”众人一致同意。但问题随之而来,该怎么回去?
周绎是开车来的,他那辆保时捷就停在门外,可是就他这一辆车,薛梓彤也没开车来,李汝亭和沈居安都是坐着周绎的车来的。
沈居安拿出手机,“我叫助理过来接我。”李汝亭也在通讯录里寻找号码,意思不言而喻。
周绎看看疲惫不堪的薛梓彤,绅士风度油然而生,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得,女士优先,哥们儿仗义!我送梓彤回去吧。”
李汝亭和沈居安对此没有异议。
“行。”李汝亭言简意赅,已经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走到一旁低声交代地点和时间。
沈居安也对周绎点头:“路上小心,开慢点。”
薛梓彤也没矫情:“谢了,改天请你喝酒。”
“记下了啊!”周绎拿起车钥匙,“走吧,大小姐,送你回家。”
两人率先离开了画廊,周绎还很细心地帮她拎起了装着电脑和各种资料的包。一时间画廊里只剩下李汝亭和沈居安。
两人没有重新坐下,只是并肩站在画廊巨大的玻璃门前,街灯发着光,使街道看起来更加空旷。
“周绎这家伙,”沈居安打破沉默,“平时看着没个正形,一碰到薛梓彤还挺靠得住。”
李汝亭说:“他喜欢薛梓彤,这都多少年了。”
短暂的交谈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但并不难熬。他们各自想着心事,等待助理。
大约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迈巴赫滑到画廊门口停下。李汝亭的助理到了,他走下车,为李汝亭打开了车门。
李汝亭对沈居安说:“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沈居安摆手。
沈居安又独自在画廊门口站了几分钟,直到一辆款式低调的奥迪驶来,他才收回目光走向自己的车,坐进温暖的车内,助理递过来一瓶温热的矿泉水。他接过喝了几口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今晚的片段,心里不免为周绎和薛梓彤这两人感到惋惜。
齐霜提着浅绿色礼袋推开寝室门时,心里还残留着与李汝亭短暂会面的一丝不真实感。
室内亮着谢晓雯书桌前的一盏台灯,地上铺了一张瑜伽垫,她正戴着耳机看帕梅拉的视频跳有氧操。听到动静后转过头来,目光立马就被齐霜手里那显眼的包装吸引了。
“哇!霜霜,你出去打劫了?”谢晓雯摘下耳机,瞪大了眼睛,“这袋子……半岛酒店?”她跳着从瑜伽垫上蹦起来的,三两步就凑到齐霜桌前。
齐霜将那盒月饼放在书桌一角,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置,正犹豫间谢晓雯已经一把拿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
“半岛的月饼啊!我记得去年我妈朋友送过一盒,味道是真好,但也真是肉贵。”谢晓雯抬头,眼里八卦,“快,从实招来!是不是唐宁远送的?”
齐霜正在脱外套,将外套挂好才转过身,“不是他。”
“不是他?”谢晓雯的好奇心不仅没减,反而像被浇了油的火焰,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那是谁?哪个隐藏的追求者?霜霜,快告诉我,我保证不往外说!”她拉着齐霜的胳膊。
齐霜不想撒谎,更不想将李汝亭的名字说出来,她不知该如何向谢晓雯解释,也觉得这是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
“就是一个……长辈。”她斟酌着用词,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身份,“中秋祝福的回礼而已。”
“长辈?”谢晓雯狐疑地打量着她,明显不信。
但齐霜只是垂着眼眸,整理着桌上并不需要整理的书本,一副拒绝深谈的模样。“真的没什么,你别瞎猜了。”
谢晓雯见齐霜始终守口如瓶,也只好放弃了。她了解齐霜的性格,不想说的事情再怎么问也没用。她撇撇嘴,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盒月饼上。
“好吧好吧,你不说就算了。”她摩挲着礼盒的表面丝绸,“那能尝尝不?我就吃一个!”
齐霜本就对甜食兴趣不大,加上晚上没什么胃口,便点了点头:“你吃吧,我晚上吃撑了,现在没胃口。”
谢晓雯欢呼一声,立刻动手拆开包装。盒子的开启带着仪式感,里面是独立的小包装,她选了个奶黄味的小心翼翼地拆开,月饼个头小巧透着诱人的光泽。
她咬了一小口,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唔!”声,细细品味着,脸上表情变幻,从期待再到一种近乎感动的满足。
“我的天……”她好不容易咽下那一口,“这也……太好吃了吧!”
她激动地抓住齐霜的胳膊晃着,“霜霜!你快尝尝!真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奶黄月饼!这怎么做的?一点都不腻!我感觉我以前吃的都是假月饼!”
她夸张的表情和语气,像是品尝到了什么美味,只差热泪盈眶了。她又迫不及待地咬了第二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齐霜看着她那副样子,有些好笑,“你喜欢就多吃点,反正我也吃不下。”
“真的吗?那我不客气了!”谢晓雯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你这长辈也太会送了!我的长辈怎么就送五仁?这哪是月饼,这简直是艺术品!”
齐霜她看着谢晓雯一脸幸福地享用着月饼,心里却五味杂陈。她想起李汝亭递过月饼时的眼神和提到“长辈回礼”时的语气,还有迅速消失在车流中的黑色轿车。
她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冲淡了空气中的那丝甜腻香气。寝室里只剩下谢晓雯满足的咀嚼声。而齐霜的心就像南方潮湿的回南天雨季,闷着她有点喘不过气。
李汝亭回到家后,倦意像潮水弥漫开来。他懒得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在宽敞的客厅里圈出一小片温暖,更衬周遭阴影浓重。
他回想着今天的事,薛梓彤画廊里那片空墙上流动的光,周绎摆弄标签机的背影,还有更早一些,财大学校西门齐霜接过月饼礼袋时那句礼貌的“谢谢李总”,思绪在这里打了个转,没有深入,便被冲散。
他半躺在躺椅里,摸出烟盒,“啪”一声点燃打火机,深吸一口,烟草的辛辣气息涌入肺腑,再缓缓吐出,看着青白色的烟雾在空气里升起。
几天后李汝亭敲定了一个与星耀传媒公司合作项目的初步意向,标的额巨大,若能做成,将会在文化传媒领域一次漂亮的纵深切入。
但正因如此,他更需要谨慎,老爷子在系统内深耕多年,门生故旧遍布。这个项目他想完全凭借自己的眼光和资源拿下,在木已成舟之前,不愿听到任何倚仗父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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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论。
而且绕过老爷子,意味着许多惯常的渠道需要避开,与老爷子关系匪浅的人难保不会走漏风声。
他需要一个新且可靠的律师团队,于是李汝亭拨通了沈居安的电话。
“居安,”李汝亭声音如常,“下午有空吗?找个地方坐坐。”
电话那头的沈居安并不意外,“有空,你说地方。”
“北锣鼓巷的茶室,你知道。”李汝亭报出一个名字。
“一小时后见。”沈居安利落应下,没有多问一句。
茶室藏在北锣鼓巷一条更窄的分支胡同里,檐下悬着一块小小的的木牌,用瘦金体刻着清寂二字。院内有一方小小的庭院,白沙铺地,有几块黑褐色的石头和一株红枫正值盛时。
李汝亭在矮桌一侧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他没有点茶,只吩咐茶艺师先上一壶热水。
约莫一刻钟后,移门被轻轻拉开,沈居安到了,他穿着休闲的卫衣,与平日里西装革履的模样不同。
“这地方选得好,”沈居安在李汝亭对面坐下,看到窗外的庭院,“安静。”
“嗯,”李汝亭执起小巧的白泥壶,为他斟上一杯热水,“免得被人打扰。”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许多话无需挑明,沈居安没有问他为何突然约在这种私密的地方,只是安静地等着。
李汝亭没有立刻切入正题,仿佛真的只是来喝茶闲坐,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香箸,拨弄了一下小巧的香炉里的灰,动作慢条斯理。直到茶艺师送进来他提前点好的老普洱,橙红透亮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散发出陈香,他才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有个项目,”李汝亭放下茶杯,“标的额不小,和星耀传媒那边。”
沈居安端起茶杯,眼中闪过了然。星耀传媒是块肥肉,也是难啃的骨头,背景复杂。
李汝亭继续道:“在事情落定前,不想节外生枝。”
沈居安缓缓点头,表示理解,他明白李汝亭说的“干净”和“不想节外生枝”指的是什么。
“合同这块,”李汝亭转向沈居安,“需要个靠谱的人把关,老爷子那边常用的几家不太方便。”
沈居安沉吟片刻,他清楚李汝亭的要求,能力顶尖,背景干净,口风严实,并且最好与李家惯常的圈子没有太多交集。
“有个师兄,”沈居安开口,“叫秦屿。以前在杜合干了八年,专攻并购和文娱板块,能力没得说。前年自己出来开了个精品所,规模不大,但经手的案子都很漂亮。”
他又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他背景比较干净,和我们这几家的圈子没什么往来,做事也有分寸。”
李汝亭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沈居安的推荐他信得过,沈居安为人稳妥,看人准,他口中的“能力没得说”和“有分寸”含金量很高。
“联系方式有吗?”
沈居安拿出手机,熟练地找到一个号码,推送到李汝亭的微信上。“需要我先打个招呼吗?”
“行。”李汝亭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后面我自己联系。”
正事谈完,包厢内的气氛松弛了一些,两人不再多言,静静地品着茶。李汝亭看着窗外飘落的红叶,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茶汤渐凉,沈居安提出告辞,李汝亭独自坐在包厢里,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冷掉的普洱。
12. 工作的工作 放假的放假
一周的时间里,李汝亭没有急于联系秦屿,他将星耀传媒项目的资料反复斟酌与团队进行了几轮讨论,直到觉得时机成熟,对项目的关键点和潜在风险有了把握,才在一个周二上午拨通了沈居安给的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您好,我是秦屿。”
“秦律师,你好。”李汝亭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我是李汝亭,沈居安的朋友。”他省略了所有不必要介绍。
“李先生,您好。居安之前和我提过,说您可能会有业务咨询。”他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热络,也没有丝毫怠慢。
“是的,有一个项目涉及传媒领域,合同方面想请秦律师把把关。”李汝亭言简意赅,“不知秦律师方不方便,我们见面详谈?”
“当然可以。您看明天下午两点,来我事务所如何?地址我稍后发到您手机上。”
“好,明天下午两点见。”
符合李汝亭的预期,他对秦屿的第一印象不错。
次日午后,李汝亭独自驾车,按照地址来到国贸附近的一栋写字楼。与那些动辄占据整层楼的红圈所不同,秦屿的事务所位于其中不算特别高的一个楼层。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并非奢华的前台,而是一面素净的白墙,用楷体刻着事务所的名字,“天宇律师事务所”。
玻璃门自动滑开,一位穿着合体西装的年轻男士见到李汝亭立刻起身,礼貌地引他走向里间。
“李先生,这边请,秦律师已经在等您。”
秦屿在办公室看到李汝亭进来后站起身,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戴着眼镜,穿着一身西装但没有系领带。
“李先生,欢迎。”他伸出手与李汝亭相握。
“秦律师,打扰了。”李汝亭颔首。
助理安静地送上两杯清茶,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李汝亭从包里拿出一个不算太厚的文件夹,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这是项目的初步框架和一些基础资料,涉及星耀传媒。”
秦屿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向李汝亭,目光坦诚:“李先生,在查看资料之前,有些原则我需要提前说明。一旦接手,我会站在您的立场,竭尽全力把控风险,维护您的最大利益。同时,所有经手的信息我会严格保密,这是职业操守也是我的个人准则。”
李汝亭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这正是我需要的。”
得到肯定的回应,秦屿这才拿起那份文件夹打开,开始仔细阅读。他看得极慢极认真,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城市背景音。
李汝亭没有打扰他,端起茶杯慢饮一口,目光投向窗外。
大约过了半小时,秦屿合上了文件夹。
“李先生,”他开口,“这个项目,标的额确实巨大,结构也相对复杂。星耀传媒那边的背景和过往案例,我略有耳闻,合作方需要格外谨慎。”他继续道,“从整体框架和您标注的关注点来看,我的团队可以承接,负责全面的尽职调查和主合同的核心部分审核。”
李汝亭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但是,”秦屿话锋一转,手指点在文件夹的某一页,“项目中有一项环节涉及知识产权部分。尤其是未来衍生开发的权利归属,这部分超出了我和我团队主要成员的擅长领域。”
他看向李汝亭,眼神坦诚:“强行去做,不是不能做,但无法保证达到您的要求,这部分必须交由知识产权领域的律师来处理。”
李汝亭身体前倾,示意他继续。
“我有一位师妹,叫何文静。”秦屿介绍道,“她是我在法大的师妹,本硕博读的都是知识产权法,尤其是文创传媒领域的IP合规与交易,在这个细分领域是国内优秀律师之一。如果您同意,我可以先联系她问问她的意向。当然,最终是否与她合作决定权在您。”
秦屿的提议清晰专业,他没有大包大揽而是指出了关键点,并提供了解决方案。
李汝亭想了想,他需要的是最稳妥的方案而不是最省事的方案。“可以。”李汝亭做出了决定,“麻烦秦律师先与何律师沟通。如果她有兴趣,我尽快与她见面详谈。”
“好的。”秦屿点头,“我会尽快联系她。无论她是否同意,我都会给您明确的答复。”
正事谈毕,两人又就项目的一些其他细节简单交换了看法。秦屿的观点犀利,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离开“天宇律师事务所”后,他给沈居安去了个电话,既然那位何文静律师也是法大的,他需要问问沈居安这位何律师的情况,而不是只听秦屿的推荐。
与秦屿的会面已经过去了一天,秦屿的审慎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那位经秦屿推荐的何文静,在李汝亭眼里也需要多方考察,他不想听信还未完全了解的人的一面之词。
沈居安是连接这一切的中间人,也是最合适的询问对象。他没有选择发微信,有些话通过声音和语气,才能捕捉到更多文字之外的信息。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通。“汝亭?”沈居安的声音传来,“嗯,”李汝亭应了一声,“忙吗?”
“刚处理完邮件,还好。”他知道到李汝亭不会无故来电,“有事?”
“秦屿那边,接触过了。”他开门见山,“人不错,专业也好。”
“那就好。”沈居安的推荐得到了认可。
“他提到了项目里的知识产权部分,”李汝亭继续道,“建议另找律师,推荐了他的一个师妹,叫何文静,和你同是法大的,你认识吗?”
“何文静……”沈居安重复了一遍,“我记得,她比我低两届。当时在院里就挺出名,后来保研到了本校读了研究生。”
李汝亭耐心地听着。
“接触不多,”沈居安继续道,“不是一个圈子经常玩的,但风评一直不错,专业好像也可以。”
风评不错、做事靠谱、专业能力强,这几个关键词,透过沈居安的语气传递过来,他了解沈居安,知道他不会轻易用这样的词,更不会为人情而夸大其词。
“嗯,知道了。”
“秦屿既然推荐她,说明他认可她的专业能力。”沈居安适时又说了一句。
“谢了。”李汝亭语气简洁。
“客气。”
通话结束,李汝亭将手机随手放在沙发上,身体向后靠去,闭上眼睛。现在他可以安心等待秦屿的消息了。
秦屿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并没有立刻离开事务所。他找到了备注为“文静”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传来一个干净利落的女声,“师兄?”
“文静,是我。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何文静的回应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秦屿组织着语言:“有个项目,我觉得你可能会有兴趣。标的额很大涉及星耀传媒。”
“项目本身结构复杂,我负责主体部分。”秦屿语速平稳,“但其中知识产权板块,尤其是未来IP衍生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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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的权属界定和潜在风险,这部分你感兴趣吗?”
他说出关键信息:“委托方是李汝亭,亭澜资本。他想绕过家族体系独立运作这个项目,所以要求绝对保密和专业。”
“李汝亭……”何文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她没有追问李家的背景,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专业层面:“具体涉及哪些IP类型?现有的权利链条清晰吗?有没有做过初步的尽调?”
秦屿将自己从李汝亭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以及初步查看资料后判断的风险点,尽可能客观地转述给她。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终于,何文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权利链条确实存在模糊地带,衍生开发的授权模式如果设计不好,后续纠纷概率很高。”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给出了答复:“这个案子,我可以参与。”
秦屿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只要何文静点头,知识产权这部分就等于上了双重保险。
“好。那我回复李汝亭。具体的对接方式和时间,我再和你约。”
“可以。相关资料发我加密邮箱。”何文静干脆地应下,随即像是又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谢谢师兄想到我。”
中秋假期过完,上完一个星期的课后又是国庆假期。法学院的课程表上,最后一个教学周大家都显得心不在焉。
417寝室里,“还有一周!就一周!”谢晓雯盘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晃着手机,“七天长假啊同志们!有什么宏伟计划吗?再不说可就来不及安排了!”
王莉正对着小镜子涂抹晚霜,闻言头也不回地说:“我肯定回家啊。我妈早就念叨了。”她是北京本地人,回家不过是一趟地铁的事。
“我也回。”陈煦语气温吞,“我爸妈想趁着假期带我回趟老家看看爷爷奶奶。”
话题自然落在了剩下的两人身上。谢晓雯看向齐霜,眨了眨眼:“霜霜,你呢?回绍兴吗?”
齐霜听到问话抬头答道:“是想回去。这个时候,家里的桂花应该都开了,我妈还做了醉蟹,等着我回去吃。”
“那一定很好吃。”王莉感叹了一句,带着些许羡慕。
谢晓雯却突然压低了声音,凑近其他三人,“我……准备来个秘密行动!准备去成都!”
“成都?你自己去?”陈煦有些惊讶。
“对啊!”谢晓雯用力点头,“然后从成都转道,去川西!这事儿可千万别让我爸妈知道,我就跟他们说是去同学家玩的。我得去看看,实地感受一下,为我以后当旅游博主积累第一手素材!”
这个大胆的计划让寝室里安静了一瞬。
齐霜:“……”
“你一个人行吗?”王莉担忧地问。
“放心啦!”谢晓雯挥挥手,“攻略我都挨个收藏了!”
“注意安全。”齐霜最后说了句。
“知道知道!”谢晓雯笑嘻嘻地应下,“哎,那这么说,假期我们寝室不就彻底空了吗?”
王莉和陈煦点头确认。
“那还等什么!”谢晓雯立刻拿起手机,“赶紧订票啊!再晚机票都要涨价了!霜霜,你快看看回杭州的票!我刷成都的!”
一时间,寝室里只剩下手指快速敲击屏幕的声音。
“哇,杭州的票还好多,价格也还行。”
“成都的也还有……我看看时间……”
假期还未开始,但心已经上路了。
13. 李老板送霜霜礼物
国庆前夕的北京,街道两旁早早挂起了鲜艳的红旗,核心区域提前开始了交通管制,身着制服的安保人员身影明显增多。
李汝亭坐在四合院东厢房里,窗外那株石榴树果实已熟透,裂开了口,周绎瘫在对面的沙发上,毫无坐相,手里把玩着一个限量版的金属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所以说,你这黄金周算是彻底贡献给家国天下了?”周绎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同情以及事不关己的庆幸。
李汝亭没接话,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温凉的普洱,抿了一口。茶汤苦涩正如他此刻的心境。他的国庆假期,确实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并且由不得他置喙。
“明天一早,”他放下茶杯,“得上城楼。”简单的几个字,背后代表的却是无数人终其一生无法企及的位置与视野。
周绎手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停住了,他稍稍坐直了些,脸上的表情收敛了几分,咂了咂舌:“那个场合……老爷子这是要你提前亮相,混个脸熟啊。”他虽是纨绔,但也深知其中分量。
李汝亭嘴角扯出自嘲的笑:“亮相?不过是背景板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他看着周绎,“前面站的是谁,你我都清楚。我们这些年轻辈的,按要求到场,站该站的位置,不出错就是最大的本分。”
不能缺席但也不可能站在前面,这是一种微妙的定位。
周绎不由想象了一下那场面,李汝亭穿着定制的西装站在后排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与周围的激昂热烈保持着一段距离。
“光是想想那场面,我都觉得头皮发麻。”周绎重新瘫软回去,“规矩多,累得慌。”他由衷地说,“还是我这样好,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家老爷子才懒得管我,我就安心当我的富贵闲人。”
李汝亭瞥了他一眼,没对他的人生理想发表评论。人各有志,周绎选择那条路未必比他的轻松。
“城楼之后呢?”周绎又好奇地问,“总该有点自由时间吧?”
“第二天飞杭州。”李汝亭淡淡道,“陪几位叔伯,调研几家科技公司,算是学习考察。”
名义上是学习考察,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社交与站台,拓展未来可能合作的基础。行程同样被安排得滴水不漏,会见谁,参观哪里,宴请什么规格,都自有章程。他的角色依旧是那个代表着家族下一代的“李汝亭”。
周绎听得直摇头:“得,七天长假,您这比上班还累。城楼上吹风,杭州城里陪笑,一点自己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嗯。”李汝亭应了一声,他确实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他的时间、行程,甚至他出现的位置,都不完全属于自己。
“啧,真是同人不同命。”周绎最后感慨了一句,语气复杂。
李汝亭不再说话,四合院里依旧安静,石榴沉甸甸地垂着,他听着周绎在一旁漫无边际地闲聊着,一边在手机上确定行程,他的国庆注定与无处不在的规则绑定在一起,个人的意愿与闲暇完全不属于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周绎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内容无非是哪个俱乐部新来了调酒师,哪家私房菜的黄鱼面做得格外地道,又抱怨前两天看上的限量版跑车被外地一个土财主截了胡。
平日里李汝亭或许会漫不经心地听上几句,偶尔点评一句,此刻却他整个人正在神游天外。
周绎正说到兴头上,挥舞着手臂:“要我说,假期就该这样,怎么舒服怎么来,去杭州的时候也抽空去听听江南小曲儿……”
就在这时,杭州这两个字钻进李汝亭的耳朵,紧接着大脑中跳出了一个与之毫无关联,却又因地理邻近地名——绍兴。
如果没记错齐霜是绍兴人,那她国庆是回家还是留校?这个念头窜了出来,带着一种热切,他突然……很想见她。
来得突兀汹涌,他本能地想要抓住一点能属于“李汝亭”自己而非“李家”的东西。
“……所以说,人就得及时行乐,你说对不对?”周绎终于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寻求认同般地看向李汝亭,却意外地发现对方似乎有些走神。
周绎看到李汝亭没有回应,他正侧着头望着窗外,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
周绎觉得有些无趣,撇了撇嘴:“李公子,小的跟您说话呢。”
李汝亭这才转过头,他点头表示自己在听,带着一种明显心不在焉的敷衍,周绎还想再说什么,他却已然站起了身。
“我出去透透气。”他丢下这句话,不等周绎反应,便径直走出了东厢房,来到小小的庭院中。
周绎在厢房里喊了他一声,“这么晚了去哪?“周绎从窗里探出头来,“不是说好待会去......“
声音隔着门有些模糊不清。李汝亭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回头,他转身穿过月洞门,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的夜色中。
车子驶过长安街,国庆前夕的北京张灯结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过于用力,他只想快点回到公寓。
回到公寓后他没有开灯,而是走向靠墙的边柜拉开抽屉,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静静躺在那里,他拿起它放进了自己的外衣口袋,转身又立刻下楼。
二十分钟后。
他将车停在财大学校附近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年轻面孔。现在已经晚上八点了。他推开车门走进了学校。
李汝亭穿着薄呢外套,身形挺拔,气质卓然,走在这些穿着随意的学生中间显得突兀,能感受到偶尔投来的好奇或打量目光。
漫无目的地走会儿后,他在离宿舍楼还有一段距离的林荫道上驻足,时间一点点流逝,秋露寒意渐重,沾湿了他的外套肩头。
校园里的人渐渐少了,周遭愈发安静。那串珍珠手链在他口袋里,被他握得几乎带了体温。
一支烟燃尽,他停下脚步,准备转身结束这场荒谬的行动。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通往第二食堂的小路,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和一个女生并肩从食堂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刚刚买的面包。
是齐霜,她还在学校。
他看着她和同学说说笑笑地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路灯下的人。接着,他口袋里的手握住了那个丝绒盒子。
“齐霜。”李汝亭叫了一声。
齐霜停住脚步,循声望去,她看到李汝亭站在光影交界处。谢晓雯还在继续说笑,直到发现齐霜落在后面,才疑惑地回头。
“你先回去。”齐霜对她说。
谢晓雯打量了李汝亭一眼,还是一步三回头走了,走出一段距离后,她还频频回头。
“李总。”齐霜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的出现太过突兀。
李汝亭向前走了两步,路灯终于完整地照亮他的脸。
“正好路过。”他说。
齐霜一时语塞,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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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汝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盒子。
“这个,给你。”他递过来,动作很轻。
齐霜没有接,脸上的表情变了:“这是什么?”
“一条手链。”李汝亭打开盒盖。
珍珠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每一颗都精心挑选过,大小均匀,色泽莹润。齐霜看着那条手链,眼神从困惑逐渐转为清明。她抬起头,脸色沉了下去:“我不明白。”
李汝亭维持着递出的姿势:“觉得适合你。”
“适合我?”齐霜重复这三个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他预想过羞涩,推拒,或是客套的感谢,唯独没有眼前这种。
“只是一件礼物。”他说。
“礼物?”齐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讽刺,“在晚上九点,在我的宿舍楼下送我珍珠手链。我应该怎么理解这件事?”
李汝亭沉默着。
“如果是因为之前您送我去医院,我已经表达过感谢。如果是项目上的关照,我只是个普通学生,不值得您这样费心。”她字字清晰,“我不收。”
“你不喜欢珍珠?”他问。
“不是不喜欢。”她摇头,“是我不要。”
李汝亭向前一步,“就当是......”
“当是什么?”齐霜打断他,“就当我接受了你的好意?”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扇醒了李汝亭。
“你误会了。”他说。
“我误会什么?送我珠宝是想表达什么?是说对我另眼相看,还是说觉得我会为这种东西心动?”
她的直白让他想不出用合适的言语来转圜当前的情况。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她继续说。
李汝亭看着她紧绷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他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齐霜反问。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李汝亭终于缓缓合上盒盖,丝绒表面留下他手指细微的压痕。
“我明白了。”他说。
齐霜看着他收起盒子,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了一些。
“李总,谢谢您的好意。”她的语气恢复如常,她后退一步,准备离开。
“齐霜。”他叫住她。
“如果我说,我只是想送你一件礼物,”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其他意思,我很抱歉。”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听到这句抱歉齐霜有些意外,但是她没有转身,也不想面对李汝亭,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
李汝亭站在原地,手里依然拿着那个盒子。
直到车子驶出财大校门,李汝亭摇下车窗让凉风灌进来。副驾驶座上那个丝绒盒子随着车辆的转弯轻轻滑动,撞在车门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瞥了一眼,伸手将它塞进手套箱,“咔哒”一声锁上。
他没有挫败没有恼怒也没有引起太多情绪波动,就像尝试了一个新的餐厅,发现不合口味,便自然地放下了筷子。
路口红灯亮起,他缓缓踩下刹车。
看到街边相拥的一对学生情侣,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男孩正为她整理围巾,属于年轻人的爱情,与他无关,也与刚才那场对峙无关,他心想。
14. 城楼
窗外,清晨五点的北京还笼罩在薄雾中,有巡逻车的红色警灯驶过,李汝亭拉开窗帘让晨光透进来。走进衣帽间后,他在几件中山装整前仔细挑选,最终选了一套深藏蓝色的双排扣中山装。
在镜子前仔细整理着装,六点整准时下楼,司机恭敬地为他开门。
“去老爷子那里。“他说。
车子驶过清晨的街道,沿途经过层层安检,每个路口都有武警笔挺地站立着。
宅子位于城西区一条安静的街道,李汝亭到时看到他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沉稳于是就安静地站在廊下等候。一刻钟后,老爷子收势,接过一旁等候的人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
“吃了没有?”老爷子头也不回地问。
“用过了。”他回答。
早餐已经准备好,简单的清粥小菜,他在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老爷子吃得慢条斯理,他也安静地陪着。
“走吧。”
他立即起身,拿起那件特制的中山装,深灰色的面料,传统的盘扣。
车队已经在门外等候。三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门口,车身上的漆面光可鉴人。李汝亭打开中间那辆车的车门,待老爷子坐稳后,才从另一侧上车。
车队驶上街,沿途的安检更加严格。每个哨位都要核对证件,检查车辆。李汝亭配合着完成所有程序,神情始终从容。终于抵达目的地,他先下车,整理了一下衣襟,才伸手扶下车,老爷子站稳后,轻轻挣开他的手,自己整了整衣领。
“跟着我。”
李汝亭落后半步,跟着他走向等候区。沿途遇到不少熟人,等候区里也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老爷子被引到前排就坐,他则站在后两排。这个位置既不会太过显眼,又能在需要时及时上前。
工作人员前来引导,他们一起起身,随着人流向前走去。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脚步声沙沙一片。登上城楼的后,视野豁然开朗。街道在脚下延伸,广场上已经站满了整齐的方阵。老爷子被引到指定位置,他站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调整了一下站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典礼正式开始,歌声响起。之后开始讲话,他安静地听着,神情专注,偶尔有风吹过。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雕塑,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齐霜的身影。
李汝亭甚至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让它变得轻缓而均匀,讲话持续了一段时间,他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表情。当欢呼声响起时,他适时地露出微笑,手掌轻轻相击。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既表达了喜悦,又不失分寸。这一刻,他不再是李汝亭,而是李家的小辈。
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有序退场,他上前一步,扶住老爷子的手臂。
车队没有返回宅邸,而是直接驶向了位于西城那座更为幽静大院。寻常节日也未必如此齐聚,今日却因特殊的日子,散落在北京各处关系亲近的李家人都需得来露个脸,吃顿家宴。
“汝亭哥。”一个穿浅灰色羊绒连衣裙的年轻女孩从廊下走来,是二叔家的女儿李雯。
李汝亭对她点了点头,“来了。”
“都到了,就等您和大伯了。”李雯说着走进正厅。
厅堂宽敞,中式家具沉稳大气,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沙发上、扶手椅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李汝亭扶着老爷子进来,众人纷纷起身,称呼声此起彼伏。
李汝亭的目光扫过全场。二叔、三叔两家都在,几位堂兄弟、姐妹也都来了。然后他的视线在一个角落顿住了,他看到了程安安。她居然也来了,而且打扮得出乎意料的规矩。
程安安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改良旗袍,竟也显露出几分沉静秀气。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显然心思不在场合上,手指滑动着屏幕。
程安安抬起头对上李汝亭的视线,撇了撇嘴,递过来一个“你懂的,我很无聊,我是被逼的”的眼神,随即又低下头,恢复成那副“我很文静”的模样。
“都坐吧,自家人,不用拘礼。”老爷子在主位坐下,摆了摆手。
众人依言落座,佣人悄无声息地穿梭,重新斟上热茶,话题很快围绕着早上的活动展开。
李汝亭坐在老爷子下首不远的位置,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
“安安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三叔温和地开口。
程安安像是被点了名:“看情况呢,三叔。可能多陪陪姨妈。”
“女孩子家,多陪陪家人是对的。”二叔点头。
“汝亭最近在忙的那个项目,怎么样了?”二叔将话题转向他。
“听说你在做文娱媒体?”
李汝亭不想在这种场合谈这件事,幸好佣人适时地前来通报,请众人移步餐厅。
餐厅宽敞,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占据了中心位置,上面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和冷盘。众人依次落座,老爷子自然是主位,李汝亭的位置依旧离他不远。
程安安被安排在了她母亲和李汝亭母亲中间。菜肴一道道上来,是标准的京帮菜融合了些许家常风味,觥筹交错间,气氛比在客厅时活络了些。
“雯雯现在做得不错,领导很赏识。”二叔笑着夸自己的女儿。
“年轻人,多锻炼是好事。”老爷子也点头。
“比不上汝亭哥,自己闯荡出一片天地。”李雯谦逊地笑笑。
李汝亭端起酒杯:“各有各的路,适合自己的就好。”
他注意到程安安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神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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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神游天外。坐在她旁边的母亲不时低声提醒她一句,她才勉强夹一筷子菜。
李汝亭看着她那副强装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烦躁。
话题不知怎么,又转回了小辈们的终身大事上。
“汝亭也不小了,心里有合适的没有?”一位远房姑姑问道。
李汝亭面色不变:“不急。”
“怎么不急?你看你王伯伯家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跑了。”
“以事业为重。”老爷子开了口,算是替他解了围。
李汝亭垂下目光,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他忽然很想知道,此刻的绍兴,是什么天气?
这顿家宴,就在表面和乐的氛围中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终于,老爷子放下了筷子,这意味着宴席可以结束了。
众人用了些餐后水果和清茶,小辈们明显松了口气,开始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程安安立刻凑到了李汝亭身边,抱怨着:“我要窒息了!这裙子勒得我喘不过气。”
李汝亭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手边一盘没动过的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
程安安捏起一块豌豆黄塞进嘴里,“还是你够意思……,你那天说的月饼,最后给谁了?”
李汝亭神色不变,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喂狗了。”
程安安被噎了一下,狐疑地看着他显然不信,随即眼珠一转,脱口而出。
“我知道了,被周绎吃了!”
又坐了片刻李汝亭寻了个空隙,走到老爷子身边低声道:“下午我还有点事,先不陪您了。”
老爷子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
李汝亭面上却不显,从容地向在场的各位长辈一一告辞,走到程安安身边时,她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哥,你走了我怎么办?”
“忍着。”李汝亭丢下两个字,拿起外套转身离开了厅堂。
*
国庆节,齐霜回家已两日,也将北京发生的一切推远了些。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齐霜打开微信一看是她高三时的同桌是陈欣悦。高考后,齐霜北上求学,陈欣悦留在了本地的一所大学,联系便渐渐少了,只在寒暑假偶尔约见。
“霜霜!回来怎么不早说!”电话那头说着,“要不是看到你发的朋友圈,我还不知道呢!”
齐霜回答:“前天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联系你们。”
“不管,明天有空没?必须出来见一面!”她语气兴奋,“我带个人给你见见。”
齐霜捕捉到了她语气里那点不寻常,心下明了。
“好。时间地点你定。”
“那就明天下午两点,仓桥直街那家,你知道的。”陈欣悦敲定,“到时候见啦!”
15. 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什么?
第二天下午,齐霜提前了些出门。
“半盏茶”就在仓桥直街靠近八字桥的地方,门面不大,保留着老式民居的格局,天井里还有一口小小的水井。几张原木桌椅摆放得错落。
齐霜一眼就看到了陈欣悦,她比高中时瘦了些,身边坐着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年轻男人,斯文干净。
“霜霜!这里!”陈欣悦也看到了她。
齐霜走过去,陈欣悦站起身亲热地拉住她的手臂,对那个男生介绍:“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齐霜,我高三的同桌。”
那男生也连忙站起身,笑容有些腼腆,“我是赵柯宇,欣悦的……男朋友。”
“快坐快坐!”
陈欣悦拉着齐霜在自己身边坐下,赵柯宇坐回对面,顺手将陈欣悦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些的茶往旁边挪了挪,示意服务员重新上杯热的。
“霜霜你想喝什么?还是老样子,柳橙汁?”陈欣悦凑过来问。
“嗯。”齐霜点头。
点完单,陈欣悦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她和赵柯宇相识的过程。大学同学,不同系,在一次社团活动中认识。赵柯宇是本地人,学的化学,父母都是老师。
“他这个人啊,就是有点闷,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做事特别靠谱……”
赵柯宇在一旁听着,偶尔被陈欣悦说到时会不好意思地推推眼镜,低声辩解一句。
赵柯宇看起来确实如陈欣悦所说是个踏实细心的人。趁着赵柯宇起身去洗手间的间隙,陈欣悦问齐霜:“怎么样?你觉得他还行吗?”
齐霜转回头看着好友的眼睛,她想起高中时陈欣悦也是这样,买了新发卡或者偷看某本言情小说,总要第一个跑来问她“好不好看?”、“你觉得怎么样?”。
她点点头:“挺好的,看着很稳重,对你也很细心。”
陈欣悦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眼光最毒了,你都说好,那肯定没问题!”
三人又聊了会儿近况。
“对了,我们待会儿去看电影吧?”陈欣悦提议,拿出手机,“最近上了一部爱情片,评分不错。霜霜,一起吧?反正你回家也没什么事。”
赵柯宇也向齐霜投来的目光,于是她说了声:“好。”
电影院在城东新开的商业综合体里,赵柯宇主动去取票、买爆米花和饮料,安排得井井有条。
放映厅里灯光暗下,巨大的银幕亮起。陈欣悦看得投入,时不时小声跟赵柯宇交流两句,随着剧情发出笑声,片子是常见的爱情片,情节算不上新颖,但拍得细腻,配乐动人。
齐霜坐在陈欣悦另一边,捧着那杯赵柯宇买的可乐,目光落在银幕上,心思有些飘忽。光影变幻间,她看着男女主角在雨中奔跑,男主要去参加战争的桥段,最后男主失明,莫名想起《天也不懂情》这首歌。
电影散场时,已是华灯初上商,业区灯火璀璨。
赵柯宇叫了车先送齐霜回家,车上陈欣悦还在兴奋地讨论着电影情节,赵柯宇耐心地附和着,齐霜也加入了这个话题。
到了齐霜家附近的巷口时,车子停下。
“今天谢谢你啦,霜霜!”陈欣悦探出头说。
“谢谢,今天很开心。”赵柯宇也礼貌地道别。
“你们路上小心。”齐霜朝他们挥挥手。
她转身走进昏暗的巷子,借着周围的民居里透出的灯火和路灯,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家,刚走到自家院门口手机又响了,是陈欣悦发来的微信消息。
「霜霜,到家了吗?」
「到了。」齐霜回复。
「那就好!今天真开心!」
「对了,」陈欣悦的话题跳得很快,「说真的,你在北京有没有谈恋爱啊?」
齐霜握着手机打字:「没有。」
消息发送出去,几乎立刻就有了回复。
「不会吧?这么漂亮,没人追你?我才不信呢!」后面跟了一个夸张的熊猫头表情包。
齐霜看着那行字,以及那个表情包,脚步在院门前停住了。
有没有人追你?
唐宁远欲言又止的神情在她脑海中闪过,很快就被另一张面孔覆盖,那张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脸。
李汝亭。
他算吗?
那甚至算不上“追”,她站在家门口的阴影里不知道该如何回复陈欣悦这个问题,最终她只是锁上了手机屏幕没有回复,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国庆次日的北京机场,李汝亭穿着一身休闲西装,没有系领带。他身边是几位衣着得体的中年人,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的男子,姓赵,与李家是世交,论起来李汝亭要称一声“赵叔”。
“汝亭,昨晚没休息好?”赵叔侧头问道。
“还好,赵叔。可能是换季,有点不适应。”
“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杭州这时候正好,不冷不热,也看看南方的新鲜事物。”
通过贵宾通道一行人顺利登机,头等舱内空间宽敞,座椅舒适。飞机爬升时,李汝亭将座椅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角度,戴上眼罩,引擎的轰鸣成了最好的白噪音。
两个多小时的航程在浅眠中度过。飞机降落在杭州萧山国际机场时,一股潮湿的空气透过舱门打开的缝隙涌了进来,接机的车辆早已等候。
与北京的大开大合、横平竖直不同,杭州的道路更显蜿蜒。李汝亭他们的下榻之处是西湖国宾馆,车子驶入掩映在参天古木中的区域。
“这地方选得好。”赵si长说道。
简单休整后,下午的行程是考察一家位于江滨区名为“灵犀科技”的机器人公司,考察持续了近三个小时,结束时已经是下午。
回程的车里,赵si长显然也对这次考察很满意,笑着对李汝亭说:“看来这趟没白来?这家公司前景很不错。”
“南方这几年的创新创业氛围,确实比北方更活跃些。”赵si长感慨道。
李汝亭的目光投向窗外,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很像某个人,表面温和,内里却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在西湖国宾馆的房间内,李汝亭冲了个澡,洗去一日奔波与考察的疲乏。回到室内,拿起手机拨通了陈禹杰的号码。
“喂?李大公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老人家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李汝亭和陈禹杰是在美国读研时认识的,家境优渥,毕业后回了杭州接手部分家族生意。
“在杭州。”李汝亭说道。
“这是来视察来了?”陈禹笑着打趣。
“少废话。饿了,带我去吃点地道的。”李汝亭懒得跟他绕弯子。
“等着,半小时后到你宾馆门口接你,保证让你体验一下人间烟火。”陈禹利落地应下,挂了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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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
李汝亭放下手机,换了身简单的黑色T恤和休闲长裤,外面套了件薄款外套。半小时后,陈禹杰的车稳稳停在了国宾馆门口,李汝亭拉开车门坐进去。
“可以啊,李大少,这趟是微服私访?”
李汝亭没理他的贫嘴,车子没有驶向知名的商业区,而是拐进了一些老城区的小道,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不少骑着电动车的人掠过,路边小店灯火通明,传出炒菜的滋啦声。
十分钟后陈禹杰将车停下,示意李汝亭下车。
“就这儿,一家老店做了几十年,味道绝对正宗,环境你将就一下。”
店面确实不大,但里面几乎坐满了人,人声鼎沸,空气里混合着猪油、雪菜、笋片和面条交织的浓郁香气。陈禹显然是熟客,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在角落里找了个小方桌坐下。
“两碗片儿川,一碗加大排,一笼虾肉生煎,再来碟毛豆。”陈禹都不用看菜单,利落地点了单。
“片儿川?”李汝亭没听过这个名字。
“招牌面,雪菜、笋片、肉片做浇头,配劲道的面条,汤头鲜掉眉毛。”陈禹杰解释道,“你别看这地方不起眼,多少开着豪车的人专门跑来吃这一口。”
很快,热气腾腾的食物端了上来。
“怎么样?比你们吃的工作餐强吧?”陈禹杰吃得满头大汗道。
“不错。”
陈禹杰喝了口冰镇的啤酒,“你这趟来杭州,真就纯考察?没点私人活动?”
“没有,行程都被安排满了。”
“在美国的时候你就生人勿近,回国了也没见你对谁上心。”
陈禹察言观色,见李汝亭对这个话题兴趣不大,于是又换了个话题,聊起了最近的投资风向和杭州本地的一些趣闻。直到那碗片儿川见了底,李汝亭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措辞。
陈禹正埋头对付最后一个生煎,就听到李汝亭的声音响起,“陈禹杰,”他顿了顿,“现在的小姑娘,一般都喜欢些什么?”
“咳咳咳……”
陈禹杰差点被嘴里的食物呛到,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汝亭,他抽了张纸胡乱擦了擦嘴,脸上写满了震惊。
“你居然会问这种问题,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
李汝亭似乎有些后悔问出口,但话已说出,于是只能说:“随便问问。”
陈禹看他那副样子,知道再调侃下去可能真要翻脸,清了清嗓子,摆出情场高手的架势。
“这个……得分人。不过万变不离其宗。”他掰着手指头数。
“首先,仪式感很重要!生日、纪念日、各种情人节,礼物得精心准备,不能敷衍。其次,细节!记得她随口提过的小愿望,这些小事最加分。”
他观察着李汝亭的表情,再继续道:“再有就是陪伴,得花时间陪她。”
“当然,”陈禹最后总结,“这些都是建立在对方也对你有意思的基础上,要是人家压根儿没那意思,你做什么都是骚扰。”
“我没有这么多时间。”
“那您另请高明吧。”陈禹杰一摊手。
李汝亭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走了。”他站起身。
听完他的长篇大论,李汝亭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不是陈禹杰或者任何其他人能够告诉他的。
16. 谢晓雯的春天到了
国庆七天的假期马上就结束了,在假期最后一天,天光还未亮透,齐霜就已经拖着收拾好的行李箱站在客厅,看着母亲还在不停地往一个无纺布袋里塞东西。
“妈,真的够了,北京什么都买得到。”齐霜看着那袋越来越鼓东西,无奈地劝阻。
里面除了早已用密封盒装好的醉蟹,还有外婆亲手晒的笋干,母亲又硬是塞进了几包新炒的栗子进去。
“北京买的能跟家里一样吗?”母亲头也不抬。
父亲在一旁看着,他走过来接过袋子掂了掂说:“行了,再装霜霜该拿不动了。”
“拿得动拿得动,到了有车接。”母亲终于拉上了拉链。
等双脚重新踏上北京的土地时,一股干冷的风扑面而来,不过短短七天,北京的秋意又深了几分。她取了托运的行李,那个巨大的特产袋果然超重了,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和同样沉重的袋子,她随着人流走向机场快轨。
回到财大,已是下午,校园里比假期前热闹了许多,拖着行李箱返校的学生随处可见,银杏叶比离开时黄得更厉害了,走到熟悉的宿舍楼下,楼道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寝室门都还紧闭着。
她打开417的门,一股封闭了数日的空气涌出。
她是第一个回来的。
寝室里和她离开时差不多,只是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阳光从窗户射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粒。齐霜放下行李,站在房间中央,深吸了一口气,却吸入了更多灰尘的味道,她立马往外咳了几声。
没有片刻休息,她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先是往地面撒了点水再用扫帚将地面仔细扫了一遍,然后打来清水浸湿抹布,开始擦拭桌椅。接着,她踮起脚,把被子从床上抱下来,走到阳台搭在阳台的晾衣杆上。
做完这一切,她又打开行李箱,开始一件件归置母亲塞进来的东西,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窗外,天色渐渐暗淡下去,远处的篮球场传来了熟悉的运球声和呼喊声,返校的学生越来越多了。
就在齐霜收拾妥当准备去洗把脸时,寝室门被“砰”地一声推开,撞在后面的床架上,发出不小的动静。
“累死我了!这破地铁挤得跟什么似的!”
谢晓雯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拖着一个比齐霜那个大了不止一号的的行李箱,背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
“我的天……”
谢晓雯喘着气刚想把行李箱拖进来,目光扫视了寝室一圈。
“霜霜,你已经回来啦?!”她惊呼出声,“你还把卫生都搞完了?哎呀,我还想着我第一个回来,能表现一下呢!”
齐霜看着她那副夸张的样子:“下午到的,看有点脏,就顺手收拾了一下。”
“你这哪是顺手啊,你这简直是田螺姑娘!”谢晓雯把巨大的行李箱费力地拖进来,靠在墙边,像卸下重担一样,长长地舒了口气。
“从成都转道去川西,一路颠簸,回来又挤地铁,我感觉我的骨头都快散架了,还是寝室舒服啊。”
她四仰八叉地瘫着,嘴里啧啧称赞:“干净,太干净了!你吃饭了没?”
齐霜摇了摇头:“还没。”
“我就知道!”谢晓雯找到了新的任务,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你肯定一回来就光顾着打扫了,哪儿顾得上吃饭。我去食堂打饭,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带!”
她想了想便说:“帮我带份粥吧,随便什么粥都好。”
“成,那你等着啊,我快去快回!”谢晓雯说着就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看到已经被齐霜系好但还没来得及拿出去的垃圾袋。
“正好。”谢晓雯一手拎起垃圾袋,“我顺便带下去丢了,省得你再跑一趟。”
谢晓雯几乎是踩着灯光回来的,门被她用肩膀顶开,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叠在一起的饭盒。
“回来啦!饿死我了!”她嚷嚷着开始往外掏饭盒。“霜霜,你的南瓜小米粥,还有拍黄瓜,食堂阿姨特意给多浇了点醋。”
然后又拿出自己的那份,堆得冒尖的米饭上面盖着西红柿炒鸡蛋和红烧排骨,浓郁的酱汁已经浸润了下层的米饭。
“我可得好好补补,这几天光顾着看风景,都没好好吃饭。”她迫不及待地掰开一次性筷子。
谢晓雯已经大口扒起饭来,吃了好几口缓过劲儿来,她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霜霜,我跟你说,这次去川西,可真是太值了!”她咽下嘴里的食物。
齐霜抬起眼看向她,让她继续。
“我到了理塘,云特别低,天蓝得跟假的似的。我那天下午兴奋坏了,穿着条裙子就在外面蹦跶拍照,完全忘了昼夜温差。结果到了晚上报应就来了,回到民宿我就觉得头重脚轻,一量体温,好家伙,低烧了。”
“那边海拔本来就高,四千多米,我这一感冒,简直是要了命了,感觉呼吸都费劲,整个人晕乎乎的。民宿老板给我倒了热水,药店也离得有点远。我一个人躺在房间里,又难受又害怕,感觉自己可能要客死他乡了。”
“然后呢?”齐霜轻声问。
“然后?”谢晓雯脸上阴转晴,“然后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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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重点了!”
“就在我觉得无比凄惨的时候,有人敲门了。我以为是民宿老板,结果开门一看,是个不认识的男人。他看我那副鬼样子,也愣了一下,然后才说,他住我隔壁,听到我这边一直有咳嗽的声音,说他刚好要去买点东西,问我需不需要帮忙带点药。”
“我当时真是病急乱投医,也顾不上什么陌生人危不危险了。”谢晓雯摊了摊手,“他听完,点了点头,也没多说,转身就走了。”
“过了大概四十多分钟,他又来敲门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有感冒药、退烧药,还有润喉糖!关键是,他还记得帮我买了瓶氧气!”
她拿起筷子又扒拉了一口饭,“我那时候真是感动得差点当场给他鞠躬。赶紧给他钱,他也没多要,就收了药钱。”
“就这样,一来二去的,就算认识了。”谢晓雯总结道。
“后来聊起来才知道,他叫徐磊,也在北京读书,不过人家是研究生。也是一个人出来玩,走川藏线。”
齐霜小口喝完了最后一点粥,“所以,”她拿起纸巾擦擦嘴,“你们是一起回的北京?”
“没有,他还没回来呢。”谢晓雯说,“他的行程还没结束,还要往稻城亚丁那边再走走。”
“你知道吗?他的研究方向是植物学,他这一路,都在采集不同海拔、不同区域的植物样本,拍照、记录、小心地封装起来。”
谢晓雯说的眉飞色舞。
“你是没看见他那认真的样子,”她托着腮,像是又看到了穿着冲锋衣徐磊。
齐霜静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谢晓雯语气里的好奇和喜欢。
“让你说的我都有点好奇植物学了。”齐霜说
“嘻嘻,他们专业的跟我们这种纯打卡拍照的游客就是不一样,他说他大概还要一周左右才能回北京。”
说完这句,谢晓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站起身开始收拾狼藉的饭盒。“光顾着说我那些破事了,赶紧收拾一下早点休息。”
齐霜也站起身,将自己用过的粥盒和筷子收拾好。回到寝室,谢晓雯动作迅速地洗漱完毕,爬上了自己的床铺,拉上了床帘。
齐霜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水房回来时,发现谢晓雯床帘的缝隙里已经透不出手机屏幕的光了,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齐霜轻轻走到门边,按下了顶灯的开关,“啪”的一声轻响,室内陷入黑暗。
她借着点窗外的微光,摸索着爬上了自己的床,白天晒过的被子蓬松而干爽,将她整个人温柔地包裹。
17. 香港佳士得拍卖会
国庆长假的最后两日,北京像是经历了一场盛大狂欢后,陷入了一种慵懒而满足的疲惫。主干道上拥堵的车流稀疏了许多,景区门口排队的长龙也已散去。
李汝亭终于得了空,他的假期与寻常上班族恰恰相反,开端是紧绷的重要场合与密集行程,尾声反倒偷得了些许闲散。
午后,他独自驾车,拐进了后海附近的胡同。
周绎最先看到他,立刻从瘫坐的沙发里支棱起来,嚷嚷道:“李大忙人可算舍得露面了!我们还以为你在杭州被谁绊住脚了!”他穿着件花哨的衬衫,头发精心打理过。
沈居安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闻声抬起头,对李汝亭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算是打过招呼。
今天聚会的焦点,显然是坐在中间长沙发上的薛梓彤。
“少胡说八道,”李汝亭回了周绎一句,顺手将车钥匙扔在茶几上。
他看向薛梓彤,“听说展览大获成功?”
薛梓彤还没开口,周绎已经抢着回答:“何止是成功!是轰动!开幕式那天艺术圈的半壁江山都来了!”
“我就说我们梓彤是天才!假以时日,梓彤就是中国的列宾!”
“列宾是现实主义画派的,跟我搞的雕塑不是一回事。”薛梓彤终于忍不住打断他。
沈居安说:“周绎虽然比喻的张冠李戴,但这次展览的反响确实超出预期。主流艺术媒体都给了大篇幅报道,几个重要的藏家也表现出了购买意向。”
“浣浣美术馆”在一夜之间成为京城艺术圈瞩目的焦点,这种凭借自身努力挣来的认可,与依靠家世背景获得的便利,滋味截然不同。
“取得这样的成绩着实不错。”李汝亭对薛梓彤说,
“谢谢。”薛梓彤坦然接受,“就是快累散架了,连着几天没睡好觉。”
“成功总要付出代价嘛!”周绎接话,殷勤地给她倒了杯咖啡,“你现在可是名人了,以后找你喝酒是不是都得提前预约了?”
薛梓彤白了他一眼:“少来这套。”
话题围绕着展览展开,周绎是气氛担当,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开幕式的盛况,巴结着薛梓彤。
李汝亭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周绎过于夸张时,淡淡地刺他一句,引得周绎哇哇大叫。
他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他想起杭州小店里陈禹杰那番关于“小姑娘喜欢什么”的高论,又看了一眼周绎,心下不由失笑。人与人如此不同,哪有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法则。
“后面有什么打算?”李汝亭问薛梓彤,指的是画廊的后续。
“先喘口气,”薛梓彤喝了咖啡,“然后着手准备下一个展览的选题,这次积累了些经验和人脉,下次想做得更深入一点。”
“厉害!我就喜欢我们梓彤这股劲儿!”周绎立刻捧场。
就在周绎手舞足蹈,正准备展开新一轮赞颂时,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周绎还没开始的演讲。是薛梓彤的手机。
她放下咖啡杯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众人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便站起身,走到靠近庭院处接听了电话。
“喂?你说……有这种事?确定吗?……好,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一趟。”她的声音不大,只能隐约听到只言片语。
片刻后,她挂断电话转身走了回来。
“美术馆那边有点状况,需要我立刻过去处理一下。”
“啊?什么事啊?严重吗?”周绎关切地问。
“没什么大事,一点业务上的纠纷,需要当面谈。”薛梓彤轻描淡写,她的目光在沈居安和李汝亭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沈居安身上。
“居安,”她开口,“这事可能涉及合同条款和法律风险的问题,你方便的话,陪我走一趟?帮我参谋参谋。”
沈居安闻言没有犹豫,利落地站起身:“没问题,走吧。”他向来是行动派,对于朋友的求助,只要力所能及从不推辞。
“哎!等等!”周绎也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我也去!多个人多份力,打架我不行,撑场面我在行!”
薛梓彤正在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包,闻言停下动作,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周绎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以及嫌弃。
“你?”她挑了挑眉毛,吐出的话语像刀子,又快又准,“周大公子,您这样的纨绔只能干体力活不能干脑力活。去了能干什么?除了会咋咋呼呼,就是会花钱。”
她看也不看周绎垮下来的脸,对沈居安说:“我们走,车就在外面。”
热闹的东厢房,瞬间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李汝亭和一脸难以置信的周绎。
空气中还残留薛梓彤衣服淡淡的香水味,以及她刚才那番“无情”言论的回音。周绎张着嘴,保持着要跟出去的姿势,好半天才缓缓地坐回到沙发里。
“我怎么就只会咋呼了?我怎么就只会花钱了?”
李汝亭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没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吹了吹浮沫。
“她说得没错,那种场合你去确实不合适。”
“李大公子,您还是不是兄弟!”周绎说,“连你也这么说!我这不是关心她,万一对方不好惹呢?我好歹也是个男的!”
“对方是谈生意,不是混□□。”李汝亭懒得跟他争辩。
周绎被他说得一噎,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厢房里陷入了真正的安静,周绎显然无法适应这种沉默,他像个多动症患者,一会儿拿起手机胡乱划几下,一会儿又放下,拿起一块游戏机准备打游戏。
“汝亭,”周绎终于忍不住,“你说……梓彤她,是不是特看不上我这样的?”
李汝亭本来在闭目养神,听他这么一问缓缓睁开眼,看向他。周绎的脸上少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带着一种迷茫的认真。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答案显而易见,但又并非那么简单。
一种混合着挫败和自嘲的情绪涌了上来,周绎悻悻地闭上了嘴。他不想,也不敢,再在李汝亭这里自讨没趣,李汝亭平时看着懒散,真不耐烦起来,一个眼神就能把人冻在原地。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王者荣耀,戴上耳机,操纵着屏幕上的虚拟角色,将注意力完全投入虚拟的厮杀里,忘记刚才的难堪。
周绎打得心浮气躁,操作频频失误,屏幕上的角色很快发出一声惨叫,倒地不起。直到“Defeat”的声音传出,他低低咒骂了一句,烦躁地退出游戏。
就在这时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新邮件通知。发件人是“Christie''sHongKong”。
若是平时,周绎对这种拍卖行的邀请函多半是随手划掉,要不顶多是漫不经心地扫一眼图册,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腕表或者瓷器,但此刻他正心烦意乱,无所事事,便点开了那封邮件。
邮件内容是佳士得秋季拍卖会的预展通知和部分重点拍品预览。周绎意兴阑珊地滑动着屏幕,珠宝、古董瓷器、现代画作……这些东西他见得太多,早已提不起太多兴趣。
就在他手指即将划到邮件末尾,准备关掉这无聊的消遣时,他停住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件拍品,是一座小型雕像。
周绎的心,毫无预兆地“咚”地一跳,一个念头在心里产生,拍下它,送给薛梓彤!他点开邮件附件中的详细拍品信息和拍卖日程。
拍卖会日期:十月二十八日,地点:香港会议展览中心。
十月二十八……
周绎脸上的兴奋被一盆冷水浇灭,他退出邮件,点开手机里的日历软件。十月二十八日,那个被他设置了提醒的日期赫然在目,是父亲的六十大寿。
周家虽然不是李家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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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顶级门第,但在北京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老爷子六十整寿早已定好了要在家里大宴宾客,所有周家子弟,除非是天塌下来的理由,否则必须全员到场。他作为儿子,更是要在场迎来送往,扮演孝子贤孙的角色。
行程冲突,他去不了。
当周绎正懊恼时,他看到李汝亭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半阖着眼,指尖搭在木镇纸上还在那儿闭目养神。
一个念头倏地冒出来,他去不了,李汝亭可以去啊!
十月二十八号,那天李汝亭大概率是自由的,而且他去香港不过是抬抬腿的事,甚至不需要特别的理由。但紧接着,让李汝亭替他周绎跑去香港拍卖会,就为了拍一个在他看来可能莫名其妙的小雕像,这……这怎么开得了口?
让李汝亭去做这种跑腿的事?周绎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他几乎能预见到李汝亭那冷淡的眼神以及那句轻飘飘的拒绝。
此刻周绎正在天人交战,让他坐立难安,他偷偷观察着李汝亭,对方依旧毫无动静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又暗沉了几分,院里的石榴树彻底融入了夜色,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周绎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安静中显得突兀,李汝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个……汝亭哥……”周绎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你最近忙不忙啊?”
“还行。”李汝亭吐出两个字,惜字如金。
“就……十月下旬,你有什么安排吗?”周绎硬着头皮,继续迂回。
“暂时没有。”李汝亭看穿了他拙劣的试探,但并没有戳破。
周绎心里一喜,感觉有门!
“那……那你有没有兴趣去香港玩两天?听说那边最近天气不错,美食也多……”
李汝亭没说话,只是嗤笑了一声,这笑声像一根针。
周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知道自己这借口找得太烂。于是他决定换一种策略,卖惨。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李公子,我们家老爷子六十大寿,我要是敢缺席他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他偷瞄李汝亭,对方依旧毫无反应,仿佛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评书。
“可是香港佳士得那边,有件拍品我真的特别想要!”
周绎开始加重语气,却又不敢直接说是送给薛梓彤的,“有一件小雕像特别合我眼缘!我感觉我跟它有缘!要是错过了,我肯定得后悔一辈子!”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汝亭的表情,李汝亭的眉梢动了一下,但依旧没睁眼。
周绎心里更急了,他开始语无伦次,各种理由往外蹦:“你说我这人吧,平时是没什么正形,也没什么大追求,可就这么点爱好,就这么点念想……老爷子过寿是重要,可我这心里头的惦记,它也挠得慌。”
他几乎要声泪俱下,“我就这么点指望了……汝亭哥,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
他眼巴巴地望着李汝亭,时间过去了很久。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这半分钟对周绎来说,十分漫长。
“什么雕像?”李汝亭问道。
周绎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手忙脚乱地将图片放大,双手捧着递到李汝亭面前,语气激动得有些结巴。
“就……就这个!古希腊大理石,公元前四世纪的。”
“预算。”他吐出两个字。
周绎报出一个数字,李汝亭听完,没说什么。
周绎愣住了,这……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他不敢问。
“把拍卖会信息发给我。”
“好好好!我马上发!马上!”周绎语无伦次,“就知道!你是我亲兄弟!”
李汝亭没有再理会他,周绎却不管这些,他将拍卖会的信息和那座雕像的编号发到了李汝亭的微信上。
18. 哭
王莉和陈煦在假期结束后的第二天拖着行李箱回到了417,寝室空间顿时被更多的行李和特产填满,重新变得拥挤而热闹。
齐霜的生活也切换回上课与实习之间模式,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正对着一份跨境知识产权许可协议草案,逐字逐句地核对条款,试图厘清其中模糊的权利边界。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音在她工位旁停下。齐霜抬起头,看见她的带教律师何文静正站在她面前。
“齐霜,手头的工作先放一下,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何律师。”齐霜迅速保存了文档,站起身:
她跟着何文静穿过工位,走向位于办公区另一端的独立办公室。
“坐。”何文静指了指沙发。
齐霜依言坐下,等待着对方的指示。
“齐霜,”她开口,“你实习这段时间,表现得很不错。交给你的任务,无论是文件整理、案例检索还是简单的条款分析,都完成得很有条理,超出我对实习生的预期。”
这突如其来的肯定让齐霜有些意外,她谦逊地回应:“谢谢何律师,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不必过谦。”何文静摆摆手,“能力和态度是看得见的。”
“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向。”何文静话进入正题,“算是……一个额外工作,需要签署严格的保密协议。”
“您请说。”
“是我一个师兄,”何文静解释,“他独立运营一家精品所,最近接了一个比较大的项目,涉及文化传媒领域。项目主体部分由他的团队负责,但其中知识产权板块他委托给了我。”
齐霜安静地听着。
何文静继续说:“这个知识产权部分,工作量不小,需要梳理的权利链条复杂,涉及的国内外法律法规也庞杂。我一个人处理时间上可能会比较紧张。所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担任助手?主要是梳理文件,做一些基础研究和分析。”
“我……”她吸了一口气,谨慎地问道,“何律师,我能问问,具体需要我做些什么吗?以及时间上……?”
何文静回答得务实:“初步阶段,主要是协助梳理所有与核心IP相关的原始权利文件、授权链条、过往诉讼记录。时间上,会需要占用你一些课余和休息时间。报酬方面,我会按市场助理的标准支付给你,不会让你白辛苦。”
她看着齐霜:“当然,你必须签署保密协议,项目相关信息,无论大小,绝不能对外泄露半分。”
齐霜在心里规划了下这段时间的安排,内心有了底。
“何律师,”她开口,“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如果您觉得我可以胜任,我会尽全力做好助手的工作,并严格遵守保密协议。”
“好。”何文静利落地应下,“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相关资料和保密协议,我稍后发给你。你先熟悉一下项目背景和核心IP的基本情况。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好的,何律师。”齐霜站起身,“那我先出去了。”
她步履平稳地走出了何文静的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重新回到喧闹的开放办公区,她坐回自己的工位,看着电脑屏幕上尚未完成的协议草案,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屏幕上。
李汝亭那里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新邮件提示,发件人是秦屿。
邮件主题是关于传媒项目的核心团队分工与人员名单确认,他移动鼠标,点开了邮件。附件是一份PDF文档,详细列出了项目主体团队和知识产权专项团队的主要成员、资历背景以及在本项目中的具体职责分工。
他滑动鼠标,目光扫过秦屿团队那边的名单,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然后页面下滑,来到了何文静负责的知识产权部分。何文静作为负责人列在首位,其下是她的团队成员。李汝亭原本只是确认,直到一个熟悉名字进入了他的视线。
齐霜。
那个名字安静地在在列表里,职位标注是律师助理(实习),李汝亭滑动鼠标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目光聚焦在那个名字上又确认了一遍。
齐霜的名字,就这样突兀却又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他核心项目的保密人员名单上。
这算什么呢?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的心底蔓延。
他知道按照最理性的做法,他应该考虑规避。毕竟他们之间有过不算愉快的私人交集,不过马上便被他自己否决了。为什么要换?他李汝亭行事,何时需要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尴尬而调整自己的布局?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他想看看,在那个冷静甚至有些倔强的外表之下,作为法律专业人士的齐霜,会是什么样子?她想凭借能力在这个领域立足,那他就给她这个舞台。
这或许比任何刻意的接近,都来得更高级。
想到这里他在邮件回复框里简洁地输入:
「名单已阅,无异议。」
点击,发送。
李汝亭不禁感叹世界真小,小到转一个弯,就能再次遇见。
*
十月末的香港,空气里依旧残留着夏末的黏腻。维港上空的天色是一种被水汽晕染开的蓝,李汝亭走出机场闸口,湿热的风扑面而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闪烁着沈居安,他划开接听:“汝亭?在哪儿呢?下午有空的话,西山新开的高尔夫球场,据说果岭维护得不错,去挥两杆?”
李汝亭语气懒淡:“去不了,人在香港。”
“香港?没听说那边最近有什么必须你亲自出席的峰会,是有什么突发状况?”
“不是公事。”李汝亭说,“受人之托,替周绎来当一回竞拍员。”
“竞拍员?”沈居安失笑,“周绎又看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一件小雕塑,”李汝亭随意说着,“在佳士得,他人在北京给老爷子过寿,脱不开身,死缠烂打求我跑这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沈居安带着了然意味的笑声,“他倒是会挑人。”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维港两岸的摩天大楼亮起灯火。香港会议展览中心临海而立,佳士得的拍卖会场设在展览厅1,入口处铺着厚厚的宝蓝色地毯。
李汝亭在预留的位置坐下,他接过侍者递上的香槟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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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轻轻晃动着并未沾唇。
拍卖会很快开始,一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英国中年人步履稳健地走上拍卖台,是今晚的拍卖师,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欢迎莅临佳士得香港秋季拍卖会‘时光臻藏艺术晚间拍卖’。”
拍卖正式开始,李汝亭漫不经心地看着。第一件拍品是一枚来自缅甸末代王朝的鸽血红宝石胸针,周围镶嵌着旧式切割的钻石,最终以超过估价两倍的价格被一位电话委托的买家收入囊中。
拍卖会进行着,李汝亭对接下来的拍品兴致泱泱,直到接下来的拍品出现。
是一张黄花梨架几案。
拍卖师开口:“黄花梨独板架几案,十六世纪,整体高80.5cm宽312cm深55cm案面厚6cm起拍价600万港元。”
李汝亭望眼看去,案身泛着琥珀色的温润光泽,木质纹理如行云流水,隐约可见纹路在光影间浮动,并且整件几案的榫卯严丝合缝。
他庭院内也有一件黄花梨作品,不过不是几案,是一张躺椅。品相和这次在拍卖会上见到的不相上下,最终这件黄花梨几案在经过多轮竞价后,最后以7000万港币成交。
他的耐心等待着周绎想要的那件雕像,终于拍卖师介绍道:“接下来是第9号拍品,一件公元前四世纪的雕塑。白色大理石,高203cm。起拍价500万港币。”拍卖师的声音落下。
李汝亭没有任何犹豫,第一个举起了手中的号牌。“109号,六百万。”拍卖师看到了他的出价。
几乎就在同时,会场斜前方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的外国老者也举起了号牌。
“118号,七百万。”拍卖师立刻报出。
李汝亭神色不变,再次举牌。
“七百五十万。”
那位外国老者对这件作品也颇为中意,没有停顿再次加价。
“八百万”
竞价只在两人之间展开,平稳地报出新的价格。
“八百五十万。”李汝亭再次举牌,价格已经超过了周绎最初设定的心理价位,但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答应的是“拍下”。
“九百万。”外国老者再次跟进。
场内开始响明显的议论声,李汝亭端起那杯一直未动的香槟喝了一口。然后在拍卖师即将第二次确认价格时,他再次举牌,直接报出了一个新价。
“一千万。”
拍卖师的目光投向那位外国老者:“109号的先生,一千万港币。”
老者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图录,又抬头看了看展示台上的雕像,最终他轻轻摇了摇头,对拍卖师做了一个放弃的手势。
拍卖师环视全场,确认再无新的出价。
“一千万,第一次。”
“一千万,第二次。”
“一千万,第三次。”
槌音落下。
“成交!恭喜第109号牌的先生。”
随着周绎想要的拍品尘埃落定,李汝亭此行最主要的目的达成。他没有立刻离场,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座椅里,摆出了一副准备看到终场的闲适姿态。
19. 为霜霜拍下了那条项链
拍卖仍在继续,一件件物件轮番登场,时间在槌声起落间流逝。在持续一段时间后,拍卖师的声音略微提高:“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是我们今晚的最后一件拍品,第18号,十九世纪7.8克拉梨形VVS1浅彩绿钻石项链。起拍价,三百八十万港币。”
李汝亭目光在接触到那条项链时停住了,他只觉得这条项链就像一支春柳,应该在一截洁白细腻的脖颈戴着。那脖颈的主人,此时或许微微侧着头,过肩的黑发垂落,神情应该清清淡淡,嘴角应该还会抿起。
这条项链就是为齐霜而存在的,它的尺寸恰到好处,不会过于隆重压垮她的清瘦,颜色也正配她。
这个念头来得直接,就像当初看到那条手链一样,男人在面对喜爱的女人时,就会不由自主出现这种想法。
“……配镶总重约4.2克拉的D色IF净度白色钻石。起拍价,三百八十万港币。”拍卖师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
这个价格,对于一件当代珠宝而言确实不菲。竞价很快开始,几位显然对珠宝颇有研究的女士和一位电话委托的买家加入了争夺。
价格稳步攀升,四百万、四百六十万、五百五十万……
李汝亭他的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深邃难测,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当价格被一位女士叫到七百二十万时,场内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拍卖师环视全场:“七百二十万,第一次……”
就在这时,李汝亭动了,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是举起号牌,而是向前倾身做了一个清晰的手势。
拍卖师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他:“109号牌的先生,出价九百万。”
这个价格让这条项链跨入了一个新的门槛。那位出价七百二十万的女士皱了皱眉,低声与身边的同伴交流了几句,最终摇了摇头,选择了放弃。另一位电话委托似乎也在犹豫。
“九百万,第一次。”
“九百万,第二次。”
“九百万,第三次。”
拍卖师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节奏感,槌子已经微微举起,槌音落定。
“成交!再次恭喜109号牌的先生,购得这条项链!”
李汝亭靠回椅背,他为周绎拍下了雕像,那是受人之托,但为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身影拍下一条价值不菲的项链,却完全不在他今日的计划之内。
后续的手续办理得高效而安静,在独立的贵宾室里,他签署文件,完成支付。那座承载着周绎心意的雕像被装入特制的防震箱中,准备运回内地。而那条项链被装在丝绒盒子中恭敬地送到他面前。
窗外,香港的夜色正浓。
李汝亭心中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不确定的疑问。这条项链最终会去往何处?是否能真的能如愿佩戴在那截洁白细腻的脖颈上?他不知道。
这是他人生中极少有的无法找到明确答案的时刻。走出会展中心时,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迈步走向等候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香港的夜晚纸醉金迷,而他无暇欣赏。
香港之行匆匆结束,李汝亭已回到了北京。他没有耽搁,让司机直接将车开到了后海那间四合院。
车子在胡同口停下,司机和工人搬下装着雕塑的特制防震箱,推开了那扇朱红色的木门。
院内,秋意更深,那株石榴树的叶子已掉了大半,几尾锦鲤在渐冷的水中游动也显得迟缓了些。
周绎早已等在院里,听到门响他弹跳起来。
“回来了!东西呢?”他几步冲到李汝亭面前。
李汝亭没说话,只是命人将箱子搬进来。周绎前后招呼着和工人一起进了里间等雕塑卸下。他们动作轻缓地将其放在房中的地板上,周绎已经迫不及待开了箱子的卡扣,然后他看到一尊大理石雕像安静地躺在黑色丝绒内衬里。
“卧槽……卧槽!就是它!比图片上还要好看!”周绎围着雕塑转了两圈。
“从今往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他激动地拍着李汝亭的肩膀。
李汝亭侧身,避开他过于热情的肢体接触。
“顺手的事。”他走到廊下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周绎欣喜若狂的样子。
周绎兀自兴奋了好一阵才慢慢冷静下来。他双手叉腰,站在雕像前,目光灼灼地盯着。
“我决定了!”他忽然开口,“我今晚就去找梓彤!亲自把这份礼物送给她!我要告诉她,我周绎,也是懂她的艺术的!我……”
他的豪言壮语说到一半,声音却莫名低了下去,他想起了薛梓彤之前对他那不假辞色的评价。
亲自送去?以什么名义?
周绎的肩膀垮了下来,他默默地盖上了箱盖。李汝亭坐在廊下,将周绎这短短几分钟内从狂喜到沮丧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沉默了良久,周绎才抬起头,“算了,还是不亲自送了,她那么聪明,一看是我送的,指不定怎么想呢……”
“我匿名送过去。”他做出了决定,“以私人收藏家的名义,捐给她的美术馆,不说是我送的。”
他说完,看向李汝亭,眼神里带着一丝寻求确认的意味,又像是需要一点勇气。
李汝亭迎着他的目光,周绎知道这算是默认。得到这无声的认可,周绎松了口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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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去安排人办。”他说着,转身就往院外走。
第二天,浣浣美术馆中。
薛梓彤坐在二楼的办公室,这里原本是老洋房的一间卧房,被她改造成了兼具办公与临时休息的空间,敲门声响起。
“进。”她头也没抬。
进来的是她的助理,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女孩,“薛老师,前台刚收到一件捐赠品,是一位匿名私人收藏家派人送来的,指名捐给美术馆,说是一件雕塑。”
薛梓彤挑起眉毛:“匿名捐赠?雕塑?”
这在艺术圈并不算太罕见,但通常会有画廊或中间人牵线。如此直接且匿名的方式倒是有些特别,她放下铅笔,“东西呢?”
“就在楼下前厅,包装得很严实。送货的人留下东西就走了,只说是受委托捐赠,其他信息一概没有。”助理补充道,“需要现在去看看吗?”
她站起身:“走,去看看。”
楼下前厅,光线明亮。光洁的微水泥地面上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尺寸不小包装专业的木箱,边角都用加固金属件保护,封口处贴着封条,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箱体一侧用黑色记号笔简单写着浣浣美术馆收。
薛梓彤绕着箱子走了一圈,手指敲击了一下箱壁,发出沉闷的实木声响。这种包装规格不像是恶作剧。
“打开它。”她吩咐道。
员工们找来工具,撬开箱盖上的金属搭扣,然后将厚重的箱盖抬起,里面是厚厚的防震泡沫和黑色高密度海绵,牢牢地固定着被包裹的物体。
当最后一层无酸纸被揭开时,见多了各种艺术品的薛梓彤也轻轻吸了一口气,一座大理石雕塑静静地呈现在眼前。
洁白的大理石材质,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她蹲下身,仔细地扫过雕塑的每一个细节,表面的肌理处理和细节的打磨,都显示出这是一件价格不菲的藏品,附在雕塑旁边的一份简要说明文件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拿起文件快速浏览。
是一件公元前四世纪的雕刻,上面清晰地印着佳士得的拍卖编号和最终成交信息,正是前不久刚刚结束的香港秋拍。
她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座雕塑,是谁?圈内哪位藏家会如此慷慨?她在脑海中过滤着可能的人选,她想起开幕式那天来的面孔,但却毫无头绪。
“薛总监,这……这要放在哪里?”助理小声问道。
薛梓彤回过神:“先暂时放在一号库房的恒温恒湿柜里。”
员工们小心地将雕像重新包裹好,抬往库房。薛梓彤独自站在空下来的前厅,她看着地上那个空荡荡的木箱,内心觉得又惊又奇又不可思议。
20. 二十一岁生日
国庆结束后的时间对齐霜而言,就像上了发条。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她几乎牺牲了所有的课余时间和周末,律所里她工位上的文件越堆越高,大多都是外文的原始协议。
何文静她交给齐霜的任务,已经从最开始简单的资料整理,到慢慢地要求她找出潜在的矛盾与风险点,最后还需要提出初步的分析意见,这让齐霜应接不暇。
“齐霜,这份三年前的独家授权协议,你注意看第7.2条款的例外情况,与后来这份衍生开发里的非排他性授权是否存在冲突?”何文静的声音传来。
齐霜会立刻从成堆的文件中抬起头,“我认为存在潜在冲突。条款的例外仅限于‘非商业性教育用途’,如果原权利方追究,可能存在违约风险。”
“嗯。把相关条款和你的分析标注出来,写进本周的进展报告,风险等级标注为中等。”何文静利落地指示。
这样的对话,在这一个多月里反复上演,过程辛苦。
有时在深夜回宿舍的地铁上,她会靠着冰凉的金属扶手几乎睡着。齐霜觉得何文静虽然严厉,但并非吝于指导,在遇到确实无法独立解决的问题时,她会立马过来指点。
这一个多月的助理经历让她开始学会像何文静那样思考,不轻易下结论,注重证据链条,追求逻辑自洽。
这天何文静从她办公室走出来,脚步声很轻,但齐霜还是察觉到了,她抬起头。
“齐霜,需要你核对这两份判决的争论点。”
“好的,何律师。判例我马上核对,文件扫描今天下班前可以完成。”齐霜回应。
何文静点了点头:“嗯,抓紧时间。按照计划下周三之前,我们这边要全部结束,提交给秦律师那边进行最终整合。”
下周三,还有一个星期。齐霜在心里默算着时间,这意味着这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高强度项目终于快结束了。
“我明白,何律师。我会确保按时完成。”她承诺着。
何文静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办公室。
一晃已经到了下周二,齐霜下班走出律所旋转门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今天是她的二十一岁生日。
地铁车厢依旧拥挤,她靠在角落任由身体随着列车微微摇晃。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她才有些费力地掏出来,屏幕上417寝室的微信群已经炸开了锅。
谢晓雯:「@齐霜到哪儿了到哪儿了?寿星可不能迟到!」
王莉:「包厢已经订好了!就等你啦!」
陈煦:「快点哦,肉已经下锅了!」
后面跟了一连串的蛋糕和烟花的表情包。
齐霜立马简短回复:「刚下地铁,马上到。」
聚餐地点选在学校附近一家重庆火锅店。
推开玻璃门,一股夹杂着牛油、辣椒和各种香料沸腾的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从室外带来的寒意。
店里人声鼎沸,每一桌都蒸腾着白色的水汽。
“这里!霜霜!”谢晓雯眼尖,在一个靠窗的卡座里用力挥手。
齐霜走过去脱下外套,她的三位室友已经到齐,桌上摆满了各式菜品,肥牛卷、鸭血、黄喉、油麦菜……红油锅底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辛辣气息。
“寿星驾到!快坐快坐!”谢晓雯把她按在座位上,麻利地给她调好油碟,“今天你必须多吃点,瞧你这段时间累的,下巴都尖了。”
“霜霜,生日快乐!这是我跟我妈去苏州玩的时候给你挑的一条真丝围巾,颜色特别好看。”王莉笑着递过来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
陈煦也拿出一个袋子:“这是我托朋友从日本带回来的手账本和钢笔,你不是老说记笔记费本子吗?这个牌子特别好用。”
“我呢,就比较实在了!送你一双羊皮手套!北京这鬼天气说冷就冷,可不能冻着了!”谢晓雯最后献宝似的拿出一个纸袋,笑嘻嘻地说。
齐霜看着眼前堆起来的礼物,听着室友们七嘴八舌的祝福和关切红了眼眶。
“别光谢啊,赶紧动筷子!毛肚都快煮老了!”谢晓雯嚷嚷着,率先夹起一片毛肚放进齐霜的油碟里。
这顿火锅吃得热闹而尽兴,结账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推开店门,一股比来时更加凛冽的寒气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然而,紧接着谢晓雯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尖叫:
“下雪了!下雪了你们看!”
齐霜抬起头,细密晶莹的白色颗粒正从黑色的夜空中无声地飘落下来,落在她们的肩头和发梢,融化成小小的湿痕。
这是北京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初雪。
“哇!真的下雪了!”王莉兴奋地跳了跳。
“好兆头啊霜霜!初雪过生日,瑞雪照明年。”陈煦笑着说。
齐霜站在雪中,任由那些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带来细微的痒意。四个女孩笑着、闹着,踩着薄薄的正在慢慢积攒的雪屑,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走到宿舍楼下,暖黄色的灯光从大门玻璃透出来,照亮了门前一小片飞舞的雪花和一个伫立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深色的羽绒服,显然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他手里捧着一束花,是黄玫瑰,饱满的花瓣上沾着细小的雪晶,是唐宁远。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们,他一直就在等待着齐霜。看到她们走近,他往前迈了一小步,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
“齐霜,”他开口,“生日快乐。”
他将那束黄玫瑰递了过来。
谢晓雯、王莉和陈煦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契地停下了脚步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齐霜看着递到面前的黄玫瑰,她认得花语是珍贵的友情,她抬起眼对上唐宁远的目光。
“谢谢。”齐霜接过花束,“等很久了吗?外面很冷。”
“没多久。”唐宁远抬手拂去肩上的落雪,动作有些不太自然。
“刚好路过,想到……想到今天是你的生日。”这个借口显然不高明,但他也找不出更好的说辞。
气氛有些尴尬,身后的谢晓雯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齐霜捧着花,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花很漂亮,谢谢。”她再次道谢,“天气冷,你早点回去吧。”
“好,那你也快上去吧,别冻着了。生日快乐。”
唐宁远看着她的脸,眼中闪过失落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齐霜站在原地,看着怀里的黄玫瑰,又抬头望了望依旧不断飘落的初雪。
“走吧,霜霜,上楼了,冷死了!”谢晓雯走过来,打破了沉默。
齐霜收回看着唐宁远目光,捧着那束黄玫瑰和室友们一起走进了宿舍楼,将冬夜的寒气和那束代表着复杂心意的花都关在了门外。
第二天,齐霜是被枕边手机的震动声唤醒的,屏幕上跳跃着的是“妈妈”两个字。她按了按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喂,妈。”
“霜霜啊,醒了吗?”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生日快乐,囡囡,二十一岁了,是大姑娘了。”
“谢谢妈。”齐霜应着,身体在温暖的被窝里蜷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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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你跟你同学出去玩,怕打扰你们,就没给你打电话。”母亲解释道,“玩得开心吗?北京冷不冷?我看天气预报说你们那边下雪了?”
“嗯,下了点小雪,昨晚回来的路上看到了。”齐霜简单回答,“和晓雯她们去吃了火锅,很开心。”
“开心就好,开心就好。”母亲叮嘱着,“二十一岁是个大生日,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多吃点好的,身体要紧……”
通话结束,寝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她放下手机,起身下床。
周三的寝室比周末平时安静许多。对面谢晓雯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胡乱堆着,人不知何时已经溜了出去,神神秘秘的,不知又有什么新动向。王莉和陈煦的床帘也拉开着,看来是早就洗漱完毕出去了,她们有一门重要的选修课。
齐霜洗漱完毕,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加绒卫衣和牛仔裤,外面套上米白色薄棉服。出门前她看了一眼书桌上那束唐宁远送的黄玫瑰,它们被插在一个临时找来的玻璃瓶里,经过一夜依旧盛放着。
何文静交代的任务还没有彻底完成,今天就是截止日期,她不想有任何拖延。
工作途中,她收到了谢晓雯发来的微信,是一张在某个热闹早市吃糖油饼的照片,配文:「替你感受胡同的烟火气!」齐霜看了看,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便又继续埋头于眼前的文件。
当最后一份辅助文件被扫描归档,齐霜舒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中午十二点半。
回到寝室后,屋里里开着暖气,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齐霜脱下棉服,正准备去接杯热水时,寝室门就“哐当”一声被从外面推开,带进一股冷风。
是谢晓雯回来了,她怀里抱着的一盆植物。
“我们的大忙人回来啦!”谢晓雯看到齐霜,随即将怀里的花盆往上托了托,“快看快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王莉正敷着面膜从床上探出头,陈煦也放下手里的书,好奇地望过来。
“这是什么呀?”王莉含糊不清地问,面膜限制了她的嘴部动作,“你从哪儿弄来的?看着怪扎手的。”
“龙舌兰!”谢晓雯声音雀跃。
陈煦凑近了些,“龙舌兰?听说这玩意儿挺耐活的,不用怎么管。不过你这盆看起来挺特别的,不像普通品种。”
“是徐磊送的,他说像我……”谢晓雯语气里带着炫耀。
“徐磊?”王莉扯掉了脸上的面膜,露出写满八卦的脸,“就是川西那个救命恩人,你们今天见面了?这是在约会?”
谢晓雯她摆了摆手,“哎呀,什么约会不约会的,就是他回北京了,今天约我出去吃了顿饭,还在初步接触阶段,初步接触!”她强调着。
“初步接触就送植物?还说你像它?”王莉啧啧两声,围着那盆龙舌兰转了一圈,“让我看看,哪儿像了?这浑身是刺的……”
陈煦笑着:“你别说,仔细看,是有点那种感觉。”
“对对对!”谢晓雯立刻对陈煦投去赞同的目光,“徐磊说开花的时候特别惊艳!”
“所以,他这是夸你外刚内也刚?”齐霜逗她,“没说你这脾气像这刺儿一样扎人?”
“不理你了!”谢晓雯嗔怪地捶了齐霜一下,“人家那是欣赏!欣赏我的生命力和韧性!”
“懂,懂,我们晓雯最有韧性了。”陈煦打着圆场,笑着问,“那这龙舌兰,好养吗?听说很久才开一次花?”
四个人围在书桌旁,对着那盆突然闯入417寝室的龙舌兰评头论足。
21. 中登们的饭局
周三的下午,齐霜将最终校对无误的项目文件电子版发送到何文静邮箱,办公区里依旧忙碌,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北京冬日的天空正在出神。
快到下班的时间,何文静从她的办公室走出来,到齐霜工位旁:“报告秦律师那边已经收到了。”
“何律师。”齐霜立刻坐直身体。
“初步反馈过来了,”何文静看着她,“秦屿评价很高,认为我们这部分完成得非常出色,尤其是权利风险梳理和衍生开发部分的预判,超出了他的预期。”
她微微垂下眼帘,谦逊地回答:“是您指导得好。”
何文静转而说道:“项目主体部分和知识产权部分都顺利完成,秦屿做东,今晚安排了饭局,邀请我们团队。”
“何律师,我……”她想了想,“我晚上可能还有课……”
何文静看穿了她的迟疑:“秦屿的团队里,有几个在并购和文娱领域非常资深的律师,能力很强,人脉也广。这种场合,认识一下,对你未来的发展没有坏处。就当是提前积累人脉。”
她看着齐霜,语气缓和了些:“工作是工作,社交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你作为主要助手,缺席不合适。”
“我明白了,何律师。”齐霜抬起头,“我和您一起去。”
何文静点头:“好。下班后跟我车一起过去。”
下午五点,齐霜去洗手间整理了一下自己,对着镜子抹了点口红。回到工位拿起背包,何文静也已经收拾妥当,拎着公文包走了过来。
“走吧。”
何文静的车是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车内干净整洁,齐霜坐在副驾驶。何文静熟练地开车一边和齐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最终停在了一家老北京才知道的饭馆前。
何文静下了车,齐霜跟在她身后。一进门,门内是中式庭院,廊檐下挂着宫灯,还有假山流水。
她们在包厢门口停下,何文静略微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等服务员推开那扇门。包厢内是暖黄色的灯光,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占据了中心位置,中央是一盆开得正好的蝴蝶兰,已经坐了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齐霜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对面是一个气质沉稳,戴着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齐霜猜测是秦屿。
然后,她的视线直直地撞上了秦屿旁边主位上坐着的,正微微低头听秦屿说话的男人。
李汝亭。
齐霜感觉自己的呼吸一窒,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让她一阵晕眩,又在下一秒急速褪去,她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怎么会是他?!
震惊如同海啸,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垮了她。
齐霜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名字在脑海疯狂盘旋。她下意识地地看向身旁的何文静,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疑问。
那一瞬间,她甚至怀疑,何文静是不是早就知道?
何文静显然被她这过于剧烈的反应弄得有些意外,她侧头看了齐霜一眼,眉头蹙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不解和提醒。
她很快恢复了常态,向前一步:“李总,秦师兄抱歉,路上有点堵,我们来晚了。”
秦屿笑着站起身,态度温和:“文静来了就好,我们也刚到。”他的目光落在站在何文静旁边的齐霜身上,“这位就是齐霜吧?这次知识产权部分完成得非常出色,逻辑清晰,风险点抓得也准,辛苦了。”
就在这时,何文静自然地侧过身,对齐霜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这个项目最终的委托人,李汝亭先生。这位是我的师兄,天宇律师事务所的负责人,秦屿。”
李汝亭先生,最终委托人?
这几个字她脑海里炸开,原来隐藏在层层协议和保密条款之后,团队所服务的对象一直都是他,一切的终点都指向这个她最不愿产生交集的男人。
齐霜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她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然后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对着主位的方向微微躬身:
“李总好,秦律师好。我是齐霜。”
李汝亭一手搭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沿,另一只手端着茶杯,对着何文静和齐霜的方向点头示意,连一个敷衍的音节都未曾发出。
这种公事公办的漠视,他不仅装作不认识,他甚至懒得在她身上浪费任何一丝多余的注意力。
齐霜悬到嗓子眼的心,在感受到这股漠视后,心却奇异地落下了一半。也好,这样最好,互不相识,她暗暗吁出一口气。
在何文静的示意下,齐霜走向离主位最远的一个位置坐下,努力将自己隐藏在桌角的阴影里。
菜肴开始一道接一道地由服务员安静地端上。何文静遇到对胃口的还会帮齐霜夹一些。
“怎么不吃?小姑娘减肥不好。”何文静以为齐霜害羞。
“谢谢何律师。”齐霜小声答道。
实际上她味同嚼蜡,筷子握在手中,她夹起一点靠近自己的开水白菜放入口中,完全尝不出任何味道。
她的全部感官全都不受控制地聚焦在了李汝亭的方向。
包厢内的谈话在继续,秦屿和何文静在交流着项目后续的一些细节,语气专业,偶尔会征询李汝亭的意见。其他几位秦屿团队的律师也适时加入讨论,气氛看起来很融洽。
齐霜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白米饭,耳朵却竖着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她能听到李汝亭偶尔的回应和酒杯轻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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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响,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异常煎熬。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她悄悄在餐桌下擦了擦。
秦屿心情不错,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过在场相对年轻的几位,落在了始终安静坐在角落吃饭的齐霜身上。
“何师妹手下真是人才辈出啊,”他笑着对何文静说,“齐同学看着还很年轻,是还在上学?”
所有的目光这一刻都聚集了过来,齐霜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筷子,“是的,秦律师。我还在读大三。”
“大三?”秦屿眼中闪过讶异,他原本以为齐霜至少是研究生,“能在何师妹手下把这么复杂的知识产权部分梳理得如此清晰,很不简单,是哪所学校的?”
“财大,法学院。”齐霜回答
“财大法学院,怪不得。”秦屿点了点头,“看来何师妹是挖到宝了。”
何文静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坐在秦屿旁边的一位资深律师也笑着加入话题:“是啊,现在很多实习生眼高手低,基础的案卷整理都不愿意花心思,能跟着何律师做完这么一个大项目,收获应该不小。”
话题又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自始至终,李汝亭都没有参与关于她的讨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秦屿看了看表,率先举杯,做了简短的结束语,感谢了各位的辛勤工作和李汝亭的信任。众人纷纷举杯应和,清脆的碰杯声为这场晚宴画上了一个句号。
散场的时刻终于到了。
大家纷纷起身,拿起外套和包,何文静穿上她那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看向正在系围巾的齐霜。
“我送你回学校。”
齐霜系好围巾,看向何文静:“不用了何律师时间还不算太晚,我坐地铁回去很方便的。”
她不想再麻烦何文静。
“那好,你自己注意安全,到了学校给我发个消息。”
“好的,何律师。您放心。”齐霜应承下来。
一行人走出包厢来到庭院,冬夜的寒气包裹上来,让人精神一振。秦屿和李汝亭等人走在前面,低声交谈着,似乎还有别的事情要沟通,何文静和秦屿团队的几位律师也互相道别。
齐霜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最后面,她看着前面那群人的背影,看着被簇拥在中间身形挺拔的李汝亭,他正低头听着秦屿说话,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她拉紧了围巾,将半张脸埋进去,然后转身朝着与那群人相反的方向,独自走向通往胡同口的地铁。
身后隐约的谈笑声渐渐远去,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步伐越来越快,想要将今晚这场尴尬小心翼翼饭局,连同那个她不愿多想的男人彻底地甩在身后。
22. “齐霜,我在追求你”
齐霜走出地铁口,冬夜的风比进地铁时更加大了些,她拉高了围巾把手揣进棉服口袋。
此时的学校外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晚归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掠过。只需要再走过前面那段差不多五十米的路,穿过那道闸机,就能进学校,她加快了脚步,带着一种逃离后的轻快。
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齐霜。”
齐霜的脚步猛地顿住,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转过身,就在她身后几步开外,靠近人行道边缘的地方,停着李汝亭的那辆车,车旁倚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是李汝亭,他没有穿外套,看上去完全不觉得冷。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疑问带来毛骨悚然的感觉,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晚宴上他刻意的漠视还历历在目,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出现,更显得诡异。李汝亭看着她绷紧的身体和戒备的眼神,并没有立刻靠近,他不紧不慢地朝她走了过来。
“李总。”齐霜听到自己的声音,“您……有什么事吗?”
李汝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开口问:“回学校?”
“……是。”齐霜回答,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晚上吃得还习惯吗?”他又问。
“还好。谢谢李总关心。”
齐霜的语气生硬,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希望他能尽快切入正题要么干脆离开。
李汝亭并不在意她的态度,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递了过来,是盒子。
“昨天是你生日。”他开口,“生日快乐,希望……还不算太晚。”
齐霜的目光落在那个丝绒盒子上,随即涌起的是极度的荒谬和愤怒。又是礼物!他到底想干什么?在宿舍楼下递出珍珠手链被拒绝后,在今晚装作素不相识之后,现在又拿着另一个盒子出现在她回学校的路上。
她没有去接,甚至连手都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
她语气冰冷:“李总,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李汝亭举着盒子的手没有收回,他预料到了她的反应,只是淡淡地说:“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齐霜一股火气从心底窜起,“李总,我们很熟吗?在今晚之前,在您的认知里,我们‘认识’吗?”
她受够了这种暧昧不明的试探,李汝亭静静地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几秒,就在齐霜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用沉默或者转移话题来应对时,他却忽然开口了,没有任何迂回:
“我在追求你。”
齐霜愣住了,一时间甚至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追求?”她重复着这个词,“李总,你知道‘追求’是什么意思吗?”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是指像您这样,在我们仅有几次的见面里,一次比一次更让人感到莫名其妙和困扰吗?是指在宿舍楼下送出不合时宜的贵重礼物被拒绝后,又在项目庆功宴上装作陌路人,然后深更半夜堵在我学校门口,送上另一份莫名其妙的‘生日礼物’?”
“你这不叫追求。”她看着他,“你这只是一时兴起和骚扰。”
说完,她不再看他,也不再看那个依旧举在他手中的盒子,准备回学校。
“齐霜,”李汝亭开口,“和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钱给你,爱给你,你要资源我双手为你奉上。”
齐霜听到这句话后停下脚步皱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汝亭继续道:“齐霜,收下吧,送礼物的人如果送不出去的话,他会难过的。”他打开了盒子,露出那条项链。
“可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了,李总。”
说完,齐霜不再看他,也不再看依旧举在他手中的项链,她转过身快步走向近在咫尺的校门,刷卡进入。将站在寒夜中的男人连同他那句轻飘飘的“追求”,一起抛在了身后。
李汝亭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寒风卷起衣角,他却感觉不到冷。
追求?他第一次,对这个词,产生了不确定的困惑。
元旦的三天假期过后,学校就要陆陆续续开展期末考试,417寝室没有一个人选择回家。
齐霜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复习中,李汝亭那晚突兀的出现,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谢晓雯也收起了平日里的样子,在图书馆早出晚归。考试周终于在一片兵荒马乱中降临,齐霜坐在靠窗第一排,监考老师围着教室转了一圈又一圈。
当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交上试卷的那一刻,整个教学楼都集体松了一口气,齐霜收拾好文具,随着人流走出考场。
成绩出得很快,在考完试后的第三天,系统里便陆续可以查询了。出成绩的下午,417寝室坐立不安,尤其是谢晓雯。
“啊啊啊!过了!都过了!”谢晓雯第一个看着电脑屏幕尖叫起来,“刑诉居然拿了80!我以为我铁定要挂科了!”
王莉也松了口气:“我这边也还好,国际商法有点悬,但也低空飞过了。”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齐霜身上,她正安静地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霜霜,怎么样?”谢晓雯过来,迫不及待地问。
齐霜将屏幕转向她们。一排整齐的成绩列在那里,最低的一门是92分,其余几门都在95分以上,甚至有一门接近满分。
“我的天……”王莉喃喃道。
“齐霜你也太变态了吧!”谢晓雯夸张地大叫,“请客!必须请客!你这是要卷死我们啊!”
齐霜被她们闹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点点头:行,地点你们来选。”
寝室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息,大家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假期要去哪里玩,要将之前没追的剧都补回来。
不过,这种轻松愉快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就在成绩出来后的第二天,一些风言风语开始在法学院,甚至在整个学校散播开来。
起初齐霜并未在意,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也习惯了因为成绩或外表引来一些关注。但渐渐地,那窃窃私语的声音变大了,目光也变得复杂,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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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究、好奇,甚至带着鄙夷看向齐霜。
直到这天下午,谢晓雯从外面跑回寝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气死我了!你们听说了吗?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她胸口起伏,声音愤怒。
王莉和陈煦正在看剧,闻言都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谣言?”
谢晓雯看向刚从图书馆回来准备放下书包的齐霜,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愤懑和担忧。
齐霜她放下书包:“关于我的?”
谢晓雯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忍住,又快又急地说道:“不知道是哪个的在乱传!说是有人前几天晚上,看到你在学校门口,跟一个男的拉拉扯扯,纠缠不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那男的开着豪车……”
王莉和陈煦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齐霜。
齐霜站在原地,那天晚上的画面浮现在眼前,李汝亭倚在车旁的身影,递过来的丝绒盒子,还有他那句清晰的“我在追求你。”……
“他们胡说八道!”谢晓雯气得跺脚,“霜霜怎么可能是那种人!肯定是有人眼红你成绩好,又看你长得好看,故意造谣!”
王莉也反应过来:“对!肯定是谣言!霜霜你别往心里去!”
陈煦比较冷静:“谣言止于智者。但这种空穴来风的事情,传起来最快,也最伤人。关键是,描述得这么具体……”她看向齐霜,“霜霜,那天晚上……”
齐霜沉默着。
她的脸隐在寝室不太明亮的光线里,她能说什么?承认那天晚上确实有个男人在校门口找她?承认那个人是李汝亭?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从解释,事实比谣言更加离奇,也更难以启齿。
“清者自清。”她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大。
她没有再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也没有向室友们解释更多。
关于齐霜在校门口与陌生豪车男纠缠不清的流言,非但没有因为她的沉默而平息,反而在期末考试结束后的松散氛围里发酵,版本越来越多,细节也越来越具体。
齐霜依旧保持着她的的节奏,但她能感觉到那些黏在背后的目光。谢晓雯首先按捺不住了,看着齐霜日渐沉默,她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不行!我非得把那个乱嚼舌根的揪出来不可!”她在寝室里来回乱窜,“凭什么让霜霜受这种气?”
王莉皱了眉头:“这么传下去不是办法,白的都能说成黑的。得知道源头在哪儿,才能想办法澄清。”
陈煦也说:“晓雯说得对,谣言必须从源头掐断。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传的人多了,假的也变成真的了。我们分头去问问,总有人听到过最初是谁说的。”
她们开始在法学院里打探,过程并不容易,很多人都讳莫如深或只是道听途说。终于,在经过一番迂回的打听后,一个叫张亚婧名字逐渐浮出水面。
张亚婧是隔壁班的女生,平时有些不起眼,但偶尔会在一些女生的小圈子里发表些酸溜溜的言论。谢晓雯她们仔细回想,确实有几次在提到齐霜时,张亚婧的表情会有些不自然。
“是她?”谢晓雯眯起眼睛,“我这就去找她问清楚!”
23. 她逃
下午,在教学楼一间僻静的阶梯教室外的走廊尽头,谢晓雯、王莉和陈煦堵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张亚婧。齐霜原本不想来,但是被谢晓雯硬拉着,于是沉默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张亚婧!”谢晓雯上前一步。
张亚婧显然吓了一跳,看清是她们几个尤其是看到站在后面的齐霜时,脸上闪过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是你们啊,有事?”
“有事?当然有事!”谢晓雯气势汹汹,“外面那些关于齐霜的谣言,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张亚婧:“什么谣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装傻?”王莉也上前一步,语气比平时强硬许多,“有人说亲眼看到齐霜在校门口跟男人拉扯?这话最初就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你敢说不是?”
张亚婧反驳:“我也就是随口说我看到的情况而已!那天晚上我确实看到齐霜在校门口跟一个男的在说话,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随口说说?”陈煦冷静地开口,“你所谓的‘随口说说’,现在已经被传成了‘纠缠不清’、‘关系暧昧’。散布谣言,诋毁同学名誉,你知道后果吗?”
张亚婧被陈煦的话噎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向一直沉默的齐霜,语气突然变得尖刻起来。
“我说的是事实!她齐霜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别人说?整天一副清高的样子,谁知道背地里……”
“你闭嘴!”谢晓雯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张亚婧!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针对霜霜!不就是因为唐宁远吗?!”
张亚婧的脸变得煞白。
“你胡说什么!”她尖声否认。
王莉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原来真是因为这个。张亚婧,你喜欢唐宁远是你的事,齐霜从来就没接受过他,更没招惹过你。你就这样造谣中伤她?”
真相被赤裸裸地揭开,她看着眼前义愤填膺的谢晓雯、王莉和陈煦,又看向那个自始至终沉默着的齐霜,一种羞愤和嫉妒的情绪涌了上来。
“是!我是喜欢唐宁远怎么了?”她吼了出来,“可她齐霜凭什么?凭什么唐宁远眼里只有她?她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她有什么了不起!”
齐霜终于抬起了眼,她忽然觉得张亚婧很可怜。“说完了吗?”齐霜开口。
张亚婧愣愣地看着她。
齐霜没有再看她,转向谢晓雯她们,轻声说:“我们走吧。”
她们转身离开走出教学楼。“真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原因……”王莉叹了口气,依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嫉妒心真可怕。”陈煦说
谢晓雯还是气呼呼:“不能就这么算了!得让她公开道歉!”
齐霜却摇了摇头:“没必要了。”
*
造谣事件风波过后,马上就是寒假。
这天齐霜正在寝室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发呆,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法学院教务群的@全体成员通知。她点开,标题是关于启动下一学年春季学期本科生境外交流项目申请通知。
她坐直了些,滑动屏幕仔细浏览。
通知附件里是一份长长的列表,涵盖了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合作院校,交换时间正是大三下学期,学校还为部分项目提供一半的奖学金。
世界以这样一种具体而诱惑的方式,骤然拉近到齐霜眼前,她目光在几个名校的名字上停留片刻。最终,在两个选项之间反复考虑,是康奈尔大学和香港大学。
但目光扫到康奈尔的费用时,齐霜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灼热马上就熄灭了,即使有学校提供的一半奖学金,美国的生活费、住宿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继续下滑,落到香港大学的介绍上,费用一项明显低了一大截,而且来回方便,生活成本相对可控。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谢晓雯不知何时结束了吃鸡战斗,“交换生项目?你要申请吗霜霜?”
齐霜把手机往她那边偏了偏:“在看,机会挺好的。”
谢晓雯快速浏览了一遍列表:“都是好学校啊!康奈尔,多好的机会!”
齐霜点了点港大的名字,“这个更实际些。”
谢晓雯:“也是,香港近,回来也方便。”她拍了拍齐霜的肩膀,“但港大也超牛的,听说香港好吃的特别多!”
齐霜她重新拿起手机,将港大项目的详细介绍页面截图保存,然后又点开教务系统里复杂的在线申请表格,大致浏览了一遍需要准备的材料:成绩单、语言证明、个人陈述、推荐信……一项项,琐碎而具体。
“你打算申吗?”谢晓雯问。
“嗯。”齐霜点头,“想试试。”
决心已下,后续的准备工作便按部就班地展开。
之后齐霜就去教务处打印了官方成绩单,看着上面的绩点和排名,心里稍稍安定。语言证明她早有准备,六级成绩足够达标。
在最耗费心力的个人陈述上,一连几个下午,她都泡在图书馆的角落,对着电脑字斟句酌。偶尔写得疲了,抬起头能看到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地照在覆着薄尘的书架间。
她想起了李汝亭。
那个男人像北京冬日的阳光,短暂地照进她的生活,留下一些难以言说的褶皱,然后又迅速隐去。流言也渐渐平息了,她的生活在归于平静。
所有材料准备妥当,在截止日期前三天齐霜仔细检查了数遍后,点击了教务系统的提交按钮。看着屏幕上“申请已成功提交”的提示,她舒了一口气,接下来便是等待。
腊月的北京,天色总是灰扑扑的,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刚过下午四点光线就已经非常稀薄,尤其是又起了雾,街灯却还未到亮起的时候,让整座城市陷在一种将暗未暗的暧昧里。
一辆黑色的宾利飞驰滑入财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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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零星有裹紧羽绒服的学生匆匆走过,李汝亭坐在后座,神情是一贯的懒散,带着点被琐事驱使的不耐。
母亲半小时前来的电话:“你何叔家今晚摆酒,请了你表叔。你正好在附近,顺路去财大接他一趟。他那个位置,不好总用单位的车办私事。”
表叔陈明轩是财大法学院的副院长,李家旁支的亲戚,关系不算顶亲近,但在体制内辈分和情面总要顾及。李汝亭对这类家庭外交向来兴趣缺缺,但母亲的吩咐他很少明着违拗。
车门被拉开,随即一个穿着藏蓝色加厚夹克,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坐了进来,带进一身寒气。
“表叔。”李汝亭懒懒地打了个招呼,算是尽了礼数。
陈明轩扶了扶眼镜:“汝亭来了,麻烦你了,这年底事情多得脚不沾地。”
“顺路的事。”李汝亭示意司机开车,他随口问:“院里这么忙?”
“唉,学期收尾,千头万绪。”陈明轩揉揉眉心,“学生的论文答辩、成绩录入、毕业安排,还有各种项目评审……光是这批本科生出国交换的申请,就够折腾一阵子。”
“出国交换?”李汝亭似乎起了点闲聊的兴致,“现在学生机会倒是不错。都去哪儿?”
“五花八门。北美、欧洲、亚洲都有合作院校。”陈明轩带着点为人师表的操心,“孩子们是积极,我们审核起来可不轻松。成绩、语言、综合素质,生怕漏了好苗子或者安排不妥当。”
李汝亭扯了扯嘴角:“都有哪些好去处?说出来我也听听,说不定哪天心烦了,也找个学校躲清静去。”
陈明轩看了他一眼,对这个家境优渥,行事不按常理出牌的表侄他多少有些了解,只当他是公子哥儿心性又犯了,懒得深究,也懒得细说。
便敷衍道:“名单长着呢,康奈尔、LSE、港大……说了你也没兴趣。”
“港大?”李汝亭眉梢微挑,随意抓住了其中一个词,“香港倒是不远。看看名单呗表叔,让我也见识见识如今顶尖学子的选择。”
陈明轩被他缠得有些无奈,加上车内暖气足,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也想尽快结束这话题。
他摇了摇头,一边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嘟囔着:“你这孩子……有什么好看的。”
“喏,自己看吧,就这些。”陈明轩将电脑往李汝亭那边稍稍一转,目光转向了窗外的街景,显然心思已不在此。
李汝亭漫不经心地接过电脑搁在腿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他的目光快速掠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心里并无波澜,只是配合着方才的戏言,做做样子。
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列表顺着向下滚动。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屏幕上,一个清晰的名字跳入他的眼帘,齐霜,专业:法学。申请院校:香港大学。
李汝亭盯着那两个字,竟然是香港。
24. 逃不出他的掌心
他想起那晚在校门口,她站在寒风里,拒绝他递出的项链,语气冰冷地说:“我不想和你在一起,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了,李总。”
她如此干脆地,计划着从他眼皮底下离开。
“看完了吗?”陈明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盯着屏幕出神的李汝亭,“没什么特别的,每年都差不多。”
李汝亭倏然回神,他若无其事地将电脑递还给陈明轩。
“嗯,看完了。现在的学生机会不错。”他语气平淡,“港大……确实是个挺好的选择。”
陈明轩接过电脑合上,重新塞回公文包,并未察觉任何异常:“是啊,希望能选拔出最合适的学生吧。”
车内重新陷入沉默。
没几分钟,车内短暂的沉默又被陈明轩打破,他正了正身子,想换个舒服点的坐姿,随口问道:“怎么,看到认识的人了?”他这表侄交际圈复杂,认识几个法学院的学生也不足为奇。
李汝亭闻言转过头,“倒不认识,只是觉得这个女学生的名字有点特别。齐霜……‘其黄而陨’的其?‘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霜?”
他故意曲解着字音,语气里带着公子哥儿品评风月时惯有的语气。陈明轩不疑有他,只当是年轻人无聊时的闲扯。他顺着李汝亭手指虚点的方向回忆了一下,扶了扶眼镜。
“哦,齐霜啊,这个学生我知道,成绩不错,常年拿奖学金。”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她最开始递交的意向表是康奈尔大学,后来正式申请的时候,又改成了香港大学。”他语气里带着惋惜,“康奈尔的法学资源确实更顶尖一些,机会难得啊。”
“康奈尔?”李汝亭眉梢动了一下。
心下了然,费用。
康奈尔的学费与生活开销,即使有学校提供的一半奖学金,剩余的部分支出也不少。而香港大学相较于康奈尔,无论是实际花费还是距离,都显得可控得多。
原来如此,不是不想去更好的,而是不能。
“是吗?”他再次开口,“从康奈尔到港大……这落差,可不小。”
陈明轩并未深究他话里的细微变化,只是赞同地点点头:“是啊,很多学生和家长都会综合考虑。港大确实也是非常好的选择,离家近,文化适应也快。”
李汝亭没有再接话。
*
腊月的胡同,比平日里更显寂静。地缝里积着前几日未化尽的残雪,被往来足迹碾成污浊的冰碴。
李汝亭抬手推开,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刚踏入院子,东厢房的门就“哐当”一声被从里面拉开,周绎顶着一头有些凌乱的短发,穿着件花里胡哨的睡袍,趿拉着毛绒拖鞋就蹿了出来。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大公子竟肯移驾我这寒舍?”周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围着李汝亭转了小半圈,“我还以为您老人家贵人事忙,早把我们这些狐朋狗友忘了。”
李汝亭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扫过他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他身后还跟着一位提着公文包的年轻男人。
周绎这才注意到李汝亭身后的人,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这位是……?”他眼珠转了转:“怎么还带位护法?出什么事了?”
“律所的律师,姓张。”李汝亭介绍。
周绎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神色正经了不少。李汝亭带着律师上门,这阵仗不常见。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项目纠纷?资金问题?还是家里老爷子那边又有什么风吹草动?
他拢了拢睡袍的领子,侧身让开:“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
东厢房内暖气开得足,茶几上散落着游戏手柄和空啤酒罐,周绎手忙脚乱地把沙发上的杂物扒拉开,清出块地方。
“坐,坐!喝点什么?我这儿有新到的威士忌……”
“不用。”李汝亭在沙发中央坐下,那位张律师安静地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
周绎搓了搓手,在李汝亭对面坐下,脸上带着紧张:“汝亭哥,到底什么事儿啊?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上次香港那事儿,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李汝亭没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是有件事,需要你出面。”
“你说!”周绎满口答应,“上刀山下火海,哥们儿绝无二话!”
李汝亭朝旁边的张律师点了点头,张律师立刻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双手递给周绎。
周绎接过,低头一看,封面上赫然写着,“‘周绎’奖学金捐赠协议(财大法学院)”。
他愣住了,抬起头脸上写满了茫然:“捐……奖学金?给我……不是,以我的名义?”他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李汝亭,“汝亭哥,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怎么突然想起给财大法学院捐钱?还用我的名头?”
他家里虽然也有钱,但跟李汝亭这种量级不能比,而且他向来只管花钱,不管这些需要名望和算计的正经事。
“没什么,最近觉得做些教育方面的慈善,为自己积点德。”他看着周绎那张写满问号的脸,补充道,“你用你的家族基金走个账,额度我已经让人核算好了,后续手续张律师会全程跟进,不用你操心。”
周绎张了张嘴,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他低头又翻了翻那份协议,条款清晰,金额不菲,专门针对本科生的国际交流项目,尤其是,他的目光在“择优资助成绩优异的学生赴海外顶尖学府交流”这一条上停顿了片刻。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李汝亭这人,做事向来目的性极强,绝不会无缘无故撒钱,更不会把这种博取名声的好事平白让给别人,除非……
周绎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之前李汝亭在球局上对那个“项目上的学生”的微妙态度,他抬起头看向李汝亭,眼神里充满了原来如此的促狭。
“我说李大公子……”周绎拖长了调,“您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给哪个‘特别’的优秀学生铺路呢?”
李汝亭迎着他的目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只是淡淡地反问:“这名声,你要不要?”
周绎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他掂量着手里的协议,心里快速盘算着。
以他的名义捐赠,对他和他家族来说是稳赚不赔的好事,能刷一波存在感,改善一下他在长辈眼里只会吃喝玩乐的形象。至于李汝亭背后到底是为了谁,关他什么事?有钱拿,有名赚,还能还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要!干嘛不要!”周绎换上一副笑嘻嘻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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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协议往茶几上一拍。
“这种积德行善、光宗耀祖的好事儿,哥们儿必须支持啊!你放心,一切按你说的办,我保证配合得妥妥帖帖!”
李汝亭对于他这迅速的变脸早已习惯,并不意外。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领:“细节和张律师沟通。”说完,便径直朝门口走去,此行唯一的目的已经达成。
周绎连忙起身相送,走到院门口,看着李汝亭拉开车门,终究还是没忍住,凑近一步,带着点坏笑:“那个特别优秀的学生,叫什么名字啊?让哥们儿也认识认识?”
李汝亭看了周绎一眼,眼神深邃难辨,最终只留下两个轻飘飘的字:
“齐霜。”
话音未落,人已弯腰坐进车内,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胡同的黑暗中,很快消失不见。
周绎站在原地,摸着下巴,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齐霜……”他咂咂嘴,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有点意思。”
财大法学院副院长办公室内,陈明轩刚刚送走一位前来汇报工作的老师,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电话便响了起来。
“陈院长,基金会那边刚转来通知,有位周绎先生,意向向我们学院捐赠一笔专项资金,用于设立本科生国际交流奖学金,额度不小,对方表示希望能尽快与院领导见面,敲定细节。”
“周绎?”陈明轩握着话筒,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北京城里排得上号的纨绔,周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花边新闻比商业版块还活跃,他怎么会突然对教育慈善感兴趣?
是周家老爷子终于看不下去,逼着儿子做点正经营生镀镀金,还是这周小少爷一时兴起拿钱买个乐子。
但是疑虑归疑虑,面上却不能有丝毫表露,一笔数额可观的捐赠,对于学院终究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知道了。回复对方,我们会尽快安排会面。”
没过多久,法学院的小会议室内,椭圆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院方的几位主要领导,包括陈明轩,均已提前到场。门被推开,秘书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进来的是周绎,他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西装熨烫得一丝不苟,难得地系了领带,头发也用发胶打理得服服帖帖。
“陈院长,各位领导,下午好,冒昧打扰了。”周绎上前几步,主动伸出手,语气谦和,姿态放得很低。
陈明轩立刻起身,与他用力握了握手:“周先生太客气了,欢迎欢迎!您热心教育事业,是我们学院的荣幸才对。”
周绎应对周全,言语间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深感教育重要,愿为培养法律人才尽绵薄之力”的年轻企业家,偶尔提及几句对当前法学教育的浅见,显然是提前做过功课,背好了台词。
陈明轩面上含笑听着,心里那点嘀咕却并未消散。
“尤其是家庭经济困难,但又品学兼优的学生,更应该得到走出去看世界的机会。”周绎端起茶杯,语气诚恳,“我希望这笔奖学金,能真正帮到有潜力,却可能被现实条件束缚住脚步的年轻人。”
捐赠协议被摊开,双方律师就最后几个细节进行确认,周绎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仪式进行得很顺利。
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周绎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25. 跨越的不是维多利亚港,而是太……
港大交换生的申请已经提交有些时日,齐霜最开始的焦虑已经过去,渐渐被日常的琐碎与压力稀释,她空闲的时候甚至跟着视频学了几句半生不熟的粤语。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是法学院教务办的官方邮箱发来的新邮件提醒,齐霜以为是港大交流名额出结果了,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是一份新的文件,“关于春季学期交换生奖学金名额更新”。
她放下笔,点开了那封邮件,邮件正文是标准的官方口吻,先是照例感谢同学们对交换项目的关注与申请,接着,话锋一转:
“……经学院努力,并幸获社会贤达慷慨捐助,现对部分合作院校的奖学金名额及额度进行调整更新。康奈尔大学法学专业交换项目,新增‘卓越法学交流奖学金’名额三名,提供全额学费资助,并额外补助百分之五十的校内标准住宿费用。”
齐霜的呼吸在读到“康奈尔大学”和“全额学费资助”时,她几乎是屏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请此前申请该院校但因故更改或有意向调整的同学,于本周五下午五点前,登录教务系统提交变更申请,逾期视为自动放弃此次机会。”
惊喜如同汹涌的潮水淹没了她,她甚至下意识地抬头环顾四周,想确认自己不是身处梦境。图书馆里依旧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咳嗽声,一切如常。
康奈尔,全奖。
她呼出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心跳,却吸入了图书馆混合着旧书尘螨和暖气干燥的空气,引得喉咙一阵发痒。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仔细阅读邮件,确认每一个细节。
齐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收拾书包,小跑着离开了图书馆阅览区。
回到寝室后,她点开了教务系统网站,登录找到交换生申请入口,点击“变更申请”。屏幕上弹出她之前提交的港大申请信息。她的目光在香港大学那一栏停留了一瞬,随即,手指利落地点击了旁边的“修改”按钮。
下拉菜单展开,一个个熟悉的校名再次出现。鼠标在屏幕上滑动,停留在康奈尔上轻轻点击,申请院校已然变更。她快速检查了一遍个人信息,确认无误。最后,又点下“提交”的按钮。
屏幕跳转,显示出“申请变更已成功提交,等待审核”的提示。齐霜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这一次,她将要跨越的不是维多利亚港,而是太平洋。
李汝亭半陷在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他对面的周绎正眉飞色舞地讲着那天在财大法学院的杰出表现。
“哥们儿这演技,没拿个奥斯卡真是屈才了!”周绎喝了一口威士忌,得意地晃着酒杯,“你都没看见,那几个老教授,一开始还拿眼神瞄我,等我把那份协议一亮,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转弯!陈院长,就你那表叔,叫一个热情洋溢……”
李汝亭听着没打断,只是偶尔吸一口烟,灰白的烟灰落下,被他随手弹进水晶烟灰缸里。
“事情办得不错。”待周绎告一段落,李汝亭才淡淡开口。
一直安静坐在窗边单人沙发上的沈居安,此时却抬起了头。
“捐款是好事,”沈居安的声音温和,“以周绎的名义,也算妥当。只是……”他顿了顿,“那个叫齐霜的女生,汝亭,动静别弄得太大。圈子里眼睛多,嘴也杂。”
他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
李汝亭这般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动用周绎这块“幌子”,一旦被惯于捕风捉影的人窥见端倪,难免不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毕竟,李家的独子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学生如此铺路,本身就足够引人遐想。
李汝亭还没说话,周绎先嚷嚷起来:“居安你就是太小心!这有什么?哥们儿我乐意捐钱支持教育,谁管得着?”他一副老子有钱乐意的浑不吝模样。
李汝亭瞥了周绎一眼,没理会他的咋呼。他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呲”声,目光转向沈居安。
“我知道。”他只回了三个字,既没有承认沈居安的担忧,也没有否认他与齐霜之间的关联。
沈居安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多说无益,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了解李汝亭,这人做事自有其章法,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他既然敢做,必然也考虑了后果。只是感情这种事,往往是最不按章法出牌的变量。
室内有短暂的沉默,只有周绎杯中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
为了打破这微妙气氛,周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六,程家老二,程煜,在宝格丽办婚礼,帖子送到我那儿了,你去吗?”
程家与李家、周家皆是世交,背景相当,盘根错节。
李汝亭闻言:“去,当然得去。”他语气肯定,“我们家老爷子亲自吩咐的,不去不行。”
“这么听话?”周绎挑眉,显然不信李汝亭会这么乖乖就范。
“程煜那小子,我们俩打娘胎里就认识了。”他难得有兴致提起旧事,“我比他早出生几个月,两家老爷子当时还开玩笑,说要是程家生个闺女,就定个娃娃亲,亲上加亲。”
周绎和沈居安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
“结果呢?”周绎催促道。
“结果?”李汝亭说:“生出来也是男孩,娃娃亲是定不成了,倒成了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哥们儿。”他带着点难得的轻松,“后来他初中没念完就被送去澳洲了,联系才少了些。不过感情还在。”
如今,程煜娶是门当户对的世交千金,一场锦上添花的盛事,这是圈子里默认的也最稳妥的归宿。
周绎啧啧两声:“这么说,你差点就成他程家的乘龙快婿了?可惜了啊汝亭哥,不然现在披婚纱的就是你了。”
李汝亭懒得理他的胡言乱语,重新靠回沙发背,一场门当户对的婚礼,一段被现实利益牢牢捆绑的关系。而此刻,他心中盘桓不去的却是另一个名字,齐霜。
沈居安将他的沉默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也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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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周绎还在那儿猜测着婚礼的排场和到场的宾客,李汝亭闭上眼,听着周绎的声音,想着程煜的婚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齐霜拿到康奈尔全奖通知时,那张脸上出现的的笑容。
他就这么想着,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日车里,看到她在交换名单上选择港大时,心头那抹难以言喻的滞涩。
如今,他亲手将她推回了原本渴望的轨道。
*
三天后,程煜的婚礼在近郊一处私家庄园举行。时值冬末,园中特意选种的常绿草坪衬着远处几株松柏,依旧茵茵如盖。
周绎和李汝亭是前后脚到的,哪怕是寒冬凛冽,周绎却依旧穿着浅粉色的衬衫,配深灰色格纹马甲,外面是件的藏蓝色双排扣西装,明明是不协调的颜色搭配,却衬得他本就出色的容貌愈发风流倜傥。
一进场,那双丹凤眼扫过全场,很快锁定了几位相熟的名媛,便施施然走了过去,如同蝴蝶落入花丛。
李汝亭与他截然不同,他穿了身深灰色单排扣西装,没系领带,外套了件羊绒大衣。没去凑任何热闹,走到宾客区相对僻静的一角,在一张白色藤编椅上坐下。
他没等多久,程煜便挽着他的新娘走了过来。程煜与李汝亭年纪相仿,身量高大。
“汝亭!可算逮着你了,刚还在找你!”程煜声音带着熟稔的热情,抬手拍了拍李汝亭的肩膀,“还以为你这大忙人赶不上了。”
李汝亭站起身,“恭喜恭喜。”他的目光转向新娘,“新娘子很漂亮。”
新娘脸上飞起一抹红晕。
“介绍一下,我太太,苏艺环。”程煜搂了搂妻子的腰,随即又说,,“艺环,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李汝亭,我俩从小玩到大的。”
寒暄了几句,程煜心思不完全在老友叙旧上,他凑近李汝亭些许,声音压低了些:“说起来,还得谢谢你上回牵线的那位赵经理。老爷子那边最近正愁转型突破口,跟艺环他们家合作的那个中药材标准化种植基地项目,上面很重视,批文下来得特别顺。”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与几位长辈寒暄的岳父,“我岳父这回算是踩在风口上了,几款独家专利的成药,市场份额扩得厉害。”
这话半是感慨,半是炫耀。
程家树大根深,枝蔓延伸至各个领域,但近年来老爷子愈发注重影响,有些领域不便直接插手。程家与苏家联姻,一个有权,一个有钱有技术有专利,正是资源互补,强强联合。
李汝亭听得明白,端起侍者路过时取的一杯香槟,向程煜和新娘示意:“强强联合,好事。祝你们百年好合,前程似锦。”他抿了一口酒,“程伯伯那边,若有需要,随时说话。”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是不动声色的承诺,程煜要的就是这个,顿时笑容更盛,用力拍了拍李汝亭的臂膀:“够意思!回头单独约你喝酒!”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程煜便被其他宾客唤走,新娘对李汝亭歉然一笑,也跟着离去。
26. 乱点鸳鸯谱
婚礼结束后,李汝亭站在庄园入口处的廊檐下,等着司机把车开过来。
他有些厌倦这漫长仪式后的余波。刚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叼在嘴里,还没来得及点燃,身后就传来了程煜略显急促的声音。
“汝亭!等等,先别急着走!”
李汝亭动作一顿,将打火机收回口袋,转过身。只见程煜拉着他的新娘,旁边还跟着一个看起来更年轻些的女孩,正快步朝他走来。
“怎么了?”李汝亭语气平淡。
他目光扫过程煜身旁那个陌生女孩,女孩约莫二十出头,穿着身藕荷色的洋装,头发烫着波浪卷,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打量,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程煜搓了搓手,笑容有些过度灿烂:“没啥大事,就是……介绍个人给你认识。”他侧过身,将那个女孩往前轻轻推了半步,“这是环环的妹妹,苏艺晴,在南加大读传媒,刚放假回来。”
电光石火间,李汝亭明白了,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程煜顺水推舟的好意。
苏家借着联姻攀上了程家,如今看来,胃口不止于此。还想通过程煜将触角伸向更高更远的李家。而程煜大约也觉得这是巩固两家关系,甚至借此与李家更紧密捆绑的好机会。
但他不显山露水,出于最基本的礼节,他伸出手与苏艺晴的指尖轻轻一触便松开:“你好。”
周绎原本正倚在不远处的一根罗马柱旁,拿着手机跟新约的女伴发语音调情,眼角余光瞥见这边的情形,他立马放下手机,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得溜圆。
他悄悄往前挪了几步,找了个既能听清对话又不至于太显眼的位置,双臂环抱,准备欣赏这出意料之外的好戏。
“汝亭,”程煜仿佛没察觉到李汝亭的冷淡,“小晴这孩子特别优秀,性格开朗,跟你肯定有共同语言。她这次回来,对国内的文化传媒市场挺感兴趣的,你不是正好在做项目吗?可以带带她,”
李汝亭懒得去拆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项目还在初期,规矩多,不方便带外人。”
他用了“外人”这个词,清晰地将界限划开。
程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料到李汝亭会拒绝得这么直接,这话已经相当不客气了。程煜的脸色变了,一阵红一阵白。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操之过急,低估了李汝亭的界限感。
李家不是他程煜可以凭着儿时情分就能安排人事的。
苏艺环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悄悄拉了拉程煜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了。
周绎在远处看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才勉强维持住表情管理。心里暗爽:该!让你程煜乱点鸳鸯谱!李汝亭是你能随便塞人的主儿?
就在这时,李汝亭的司机将黑色的宾利缓缓滑到了廊檐前停下。李汝亭不再看面前神色各异的三人:“恭喜的话说过了,礼也到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他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动作流畅。车门“嘭”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廊檐下,只剩下尴尬的沉默和吹过的冷风,周绎这才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拍了拍程煜的肩膀,语气带着幸灾乐祸。
“我说程公子,你这媒人瘾犯得可不是时候啊。我们李公子心里啊,怕是早就有人了,路都给人铺到康奈尔去了,哪还看得上别的花花草草?”
程煜转头看向周绎:“什么意思?康奈尔?谁?”
周绎却只是神秘地笑了笑,耸耸肩,不再多说,吹着口哨,心情愉悦地朝着自己那辆扎眼的跑车走去。
留下程煜站在原地,脸色变幻莫测,心里五味杂陈。他原本想借此机会更进一步,却没成想,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
期末的兵荒马乱过后,校园像是被抽空了气的皮球,迅速干瘪安静下来。寝室楼里,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日夜不绝,伴随着一声声“明年见”的道别,417寝室也很快冷清下来。
王莉和陈煦考完第二天就拖着箱子回家了。谢晓雯和徐磊正处于热恋期,计划着一起去哈尔滨看冰灯,临走前还反复叮嘱齐霜一定要照顾好那盆龙舌兰。
“放心吧,死不了。”齐霜看着那盆植物,心里倒是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转眼间,寝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的天光总是昏沉,即便是在正午,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冷气。暖气片烘得室内干燥温暖,康奈尔大学春季学期交换的全额奖学金的狂喜过后,现实又稳稳地压了下来。
奖学金覆盖了学费和部分住宿,解了最大的燃眉之急。然而,越洋机票、保险、书籍、以及美国生活开销又成了问题。于是,寒假留京继续实习,成了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律所的节奏并未因年关将至而放缓多少,反而因为部分律师提前休假,人手短缺,剩下的任务更显繁重。齐霜乐得忙碌,也能让她银行卡里的数字,在键盘敲击声和案卷翻动声中增长。
这天下午,她正埋头梳理一份跨国并购项目中,带教律师何文静踩着那双高跟鞋,步履生风地走到开放办公区中央,轻轻拍了拍手。清脆的声响在相对安静的办公区内回荡,立刻吸引了所有留守人员的注意。
“各位,打断一下。”何文静的声音一如既往,“这里有一个紧急的公益项目需要人手。”
她快速地说明情况,青海玉树的一个长期法律援助站点,年前积压了几个急需跟进的案子,多是牧民草场纠纷和简单的民事调解。原定前往的两位律师,一位因家中老人突发急病无法成行,另一位,则刚刚提交了离职申请。
“项目周期大概三周,包括往返和在当地的工作时间。”办公区内寥寥无几的实习生和助理认真听着,“这意味着,需要在外地过年。”
几个实习生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生怕与何文静的目光有任何接触。无人应答,带着一种尴尬的共识。
齐霜看着何文静站在那里,她想起自己当初固执地在志愿表上填满法学专业时,对母亲说的那句话,“但法律至少讲道理”。
道理。
这两个字,不应该只存在于北京的写字楼里,存在于那些的合同条款间。它更应该在那些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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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角落,存在于法律资源贫瘠,声音微弱的地方。
一种理想主义的冲动在她胸腔里滋生膨胀,去面对最真实,最质朴的困境,只做最纯粹的律师。
就在何文静准备再次开口,或许是要采取某种方式指定人选时,齐霜站了起来。
“何律师,我去吧。”
何文静看向她,“齐霜,你确定?这意味着你不能回家过年。”
“我确定,我寒假本来就不回家。而且,”补充道,“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
何文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她点了点头,“好,那你尽快交接手头的工作,具体行程和案卷资料我会让助理发给你。时间很紧,预计三天后出发。”
“明白。”齐霜应下。
她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简单说明了情况,只说律所有紧急的公益项目需要出差,过年无法回家,让他们照顾好自己。
母亲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语音条里是掩不住的担忧:“青海?那么远那么冷的地方……过年都不能回来啊?霜霜,你一个人在外面……”
齐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车流,轻声回复:“妈,我没事的。是律所的项目,能学到很多东西。等项目结束,一定回家看你们。”
好不容易安抚好母亲,她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窗外北京灰蒙蒙的的天空。
青海,玉树,那里没有李汝亭。
这个想法,让她在凛冽的冬日空气里,竟然感到了一丝近乎野蛮生长的自由。
出发这天,齐霜几乎是一夜没睡,寝室里空荡寂静,只有暖气管道中隐约的水流声。早上六点多,她利落地起身,打开了寝室的灯,照亮了地上那个已经整理得七七八八的巨大行李箱和随身背包。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加厚的长款羽绒服占据了箱内大半空间,保暖内衣、羊毛袜、雪地靴,把行李箱挤压得几乎没有缝隙。
角落里是分开包装的洗漱用品和一只简单的化妆包。药品被她放在了最上层,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都被她装了点进去。
拉上行李箱拉链时,发出沉闷的“滋啦”声。电话响了,是预约的网车司机到了楼下。她不再耽搁,穿上羽绒服,围好围巾,拖起沉重的行李箱,转身锁上了417的门。
清晨的北京,交通尚未陷入拥堵,但前往机场的路上依旧车流不息。齐霜靠在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这一切,正被她抛在身后。她没有多少离愁别绪,心中充斥的更多是一种前路未卜的茫然。
到达机场后她办理好托运,时间尚早,她找到登机口附近的座位坐下。广播里不时响起航班信息,大多是飞往温暖南国或回家团圆的航线。
像她这样,逆着人流往苦寒之地去的人不多。
她拿出手机,当看到微信列表里那个深蓝色的头像时,那片沉默的海依旧停留在列表下方没有任何动静。
半个小时后,登机的广播终于响起,她收起手机随着人流走向闸口。在飞行了两个多小时后,广播里传来飞机即将降落的消息。
27. 漫漫追妻路
齐霜走出机场后,干燥的冰雪气息包裹了她,像一把冰冷的刷子,刮过脸颊和鼻腔,呼吸间带出浓浓的白气。
西宁曹家堡机场不大,她取了托运的行李箱,按照计划,她需要在西宁稍作休整,然后转乘高铁前往玉树藏族自治州所在的多称镇。齐霜在机场大巴上看着窗外的西宁市容,城市建筑不高,色彩鲜明,街上行人穿着厚实的民族服饰或军大衣,面容大多带着高原日照留下的红晕。
高铁站的现代化的站厅里,挤满了带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她买到票,在候车室等了近一个小时后,她终于登上了开往玉树的高铁。
高铁抵达玉树站已是下午,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按照指示,她还需要乘坐长途大巴,才能最终抵达那个需要法律援助的小镇。
大巴车旧而颠簸,车内混合着汽油、尘土、以及类似酥油的特殊气味。乘客不多,大多是本地人,齐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费力地塞进行李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高原的夜晚来得快速而深沉。墨蓝色的天幕上,星辰开始稀疏地闪现,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冰冷而璀璨。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线和偶尔对向车辆扫过的灯柱。
疲惫淹没上来,在这颠簸寒冷又陌生的车厢里被无限放大。齐霜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眼睛,只想快点到达目的地,找一个能躺下的地方。不知过了多久,大巴车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停了下来。司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喊了一声:“多称到了!”
多称小镇,小得几乎一眼可以望到头。
低矮的房屋散落在山坳里,灯火稀疏,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呼啸着卷过地面残留的雪屑。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空旷的车站前,茫然四顾。何静文给的联络方式上写着会有合作律师索南来接她。可她环视四周,只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本地人匆匆走过,并未有人上前询问。
高原反应带来的头痛剧烈,近十个小时的旅途奔波,让她浑身像是散架后又勉强拼凑起来。齐霜拨打索南律师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漫长的忙音。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颊,穿透厚厚的羽绒服。她独自站陌生而荒凉的小镇街头,寒冷和缺氧带来的不适,以及在异乡孤立无援的恐慌,在这一刻将她包裹。
年关愈近,李汝亭陷在其中,几乎是连轴转地奔波了十余日。几个关乎明年布局的关键项目卡在节点上,需要他亲自出面协调推动。
周绎的电话和消息被他搁置了无数次,从最初兴致勃勃的“哥几个聚聚?”到后来带着怨气的“李公子您这是要成仙?”,最后变成了无奈的“得,您老忙,小的不打扰了。”
他确实没空搭理,就连沈居安也只在一次必要的项目通气视频会议后,才和他简短地聊了几句。
周绎在李汝亭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后,正一个人在后海的四合院里打游戏,突然手机亮了。
“喂?居安?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周绎的声音带着喘息,显然正玩在兴头上。
“有点事,”沈居安声音温和,“关于汝亭的。”
“他?他老人家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都快忘了他长啥样了!”周绎抱怨道,随即又好奇,“他怎么了?项目出问题了?还是家里老爷子又……”
“不是。”沈居安打断他,“是别的事。我听说那个齐霜,一个人去青海了,参加什么法律援助,在一个挺偏的小镇上。”
“齐霜?”周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就汝亭之前让捐奖学金那个?财大那个女学生?”
“嗯。”沈居安应道,“我也是偶然听秦屿提起。青海那边,尤其是小镇上,条件艰苦……”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位。
“我靠!”周绎在电话那头游戏背景音戛然而止,显然是被他暂停了,“她去那儿干嘛?一个人?法律援助?这大过年的,玩行为艺术呢?”
他不等沈居安回答,立刻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事必须得告诉汝亭啊!他指不定什么反应呢!”
沈居安微犹豫:“我只是告诉你一声,你别……”
“放心放心!我有分寸!”周绎满口答应,语气却迫不及待,“我这就给他打电话!保证把话带到!”
说完,也不等沈居安再嘱咐,就直接挂了电话。
沈居安看着恢复寂静的手机,无奈地摇了摇头。周绎的“有分寸”,通常意味着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周绎撂下电话,立刻翻出李汝亭的号码拨了过去。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了很久,就在周绎以为又要被无视时,电话终于通了。
“说。”李汝亭的声音传来,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李公子!可算接电话了!”周绎故意拉长了调子,“忙完了?想起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了?”
“有事说事,没事挂了。”
“别啊!真有正事!”周绎嘿嘿一笑,开始卖关子,“你猜我今儿听到什么消息了?跟你还有点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着,显然李汝亭没兴趣陪他玩猜谜游戏。
周绎自觉没趣,清了清嗓子:“是关于你的那个‘齐霜’。”
他刻意在“你的”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电话那端李汝亭的声音依旧冷淡:“她怎么了。”
“嘿,你绝对想不到!”周绎来了劲,“人家现在可不在北京享受暖气!一个人跑青海去了!参加法律援助,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小镇上!”
他绘声绘色地说着,一边说,一边竖着耳朵听电话那头的动静。李汝亭一直没有打断他,周绎说完,等了片刻,没等到预想中的反应,忍不住追问:“喂?汝亭?你听见没?”
然后,李汝亭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具体位置。”
“啊?”周绎一愣。
“她去的具体地方,是青海哪里?”李汝亭重复了一遍。
周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好像是玉树州下面的一个镇,叫多称?对,就是多称!听说偏得连快递都不乐意去……”
他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李汝亭直接把电话挂了。
周绎拿着手机,愣了几秒,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得意笑容。
*
电话里还是漫长的忙音,就在齐霜几乎要放弃,准备拖着行李先找个避风处再想办法时,听筒里突然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喂?是北京来的齐律师吗?”
那一刻,齐霜有种抓住救命稻草的虚脱感。“是我,是索南律师?”
“对对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对方连声道歉,背景音里有呼呼的风声和引擎的轰鸣,“路上车子出了点小问题,您还在车站吗?我马上到,五分钟,最多五分钟!”
“好的,我在车站门口等您。”
齐霜挂了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眼前迅速消散。她紧了紧围巾,重新握紧冰凉行李箱拉杆,专注地望着车辆可能驶来的方向。
就在她感觉脚趾快要失去知觉时,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桑塔纳,晃着大灯,颠簸着驶到车站前,“吱呀”一声停下。
车门推开,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跳下车,他个子不高,身形敦实,一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明亮有神。他小跑过来,目光锁定了一身都市装扮,冻得有些瑟缩的齐霜,脸上是歉意的笑容:
“齐律师?我是索南,真是对不住,让你久等了!这破车,关键时刻掉链子!”然后不由分说地接过齐霜手中沉重的行李箱,轻松地拎起来,放进了汽车后备箱。
“没关系,索南律师,麻烦您了。”齐霜坐进副驾驶。
车子重新启动,在街道上缓慢行驶。
索南是个健谈的人,介绍着镇子的情况:“镇上就一家能住外地人的地方,叫‘岗拉民宿’,条件比较简陋,齐律师你多包涵。老板是我远房表亲,人实在,价格也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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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霜望着窗外掠过的低矮房舍:“好的,给您添麻烦了。”
“别客气!何律师那边都交代过了。”索南笑道,“你们从北京那么大老远跑来帮我们,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岗拉民宿”很快就到了,是一栋两层的水泥小楼,招牌上写着的藏文和汉字。
索南帮着把行李提进大堂。所谓大堂其实就是一间稍大的屋子,中间摆着一个藏式铁皮炉子,炉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齐霜一身寒气。
老板是个沉默的藏族中年男人,索南用藏语快速向他交代后,他又朝齐霜点了点头,递过来一把系着木牌的旧钥匙,指了指楼梯口。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索南熟门熟路地进去,摸索着按亮了灯。一盏功率不高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房间全貌。
房间很小,床上铺着颜色鲜艳藏式毛毯,摸上去有些硬。
“条件就这样,齐律师你将就一下。”索南搓着手,“厕所在走廊那头,是公用的。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供应,用的是太阳能,可能不太稳定。”
“没关系,已经很好了,谢谢。”齐霜放下背包,她早有心理准备。
安顿好行李,索南看了看时间:“齐律师还没吃晚饭吧?楼下炉子边暖和,让老板下两碗面,咱们边吃边聊,我把基本情况跟你介绍一下?”
“好。”齐霜确实饿了,也冷。
两人下楼,在铁皮炉子旁的小木桌边坐下。炉火烘烤着后背,十分舒服。老板默默端上来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汤色清亮,几大块炖得软烂的牦牛肉,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齐霜拿起筷子,小口喝了一口汤。她饿极了,也顾不得形象,低头安静地吃了起来。
索南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几口,半碗面就下了肚。他抹了把嘴,开始进入正题:
“齐律师,咱们这儿情况比较特殊。主要的案子就两类。”他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一类是草场纠纷。几家牧民的冬季草场边界划分不清,历史遗留问题,以前都是头人或者乡老调解,现在法治社会了,都想找法律讨个说法。”
他又喝了口面汤,继续说:“另一类,就是一些简单的民事纠纷,借贷,邻里矛盾。老百姓法律意识淡薄,很多连个像样的借条都没有,全凭口头约定和信任。现在闹翻了,就不好处理。”
他的普通话不算标准,“这几个积压的案子,材料我都初步整理过,明天拿给你看。关键是得下去跑,去牧民家里了解情况,光坐在办公室里没用。”
齐霜认真听着,点了点头:“我明白。需要我做什么,您尽管安排。”
“好!那就好!”索南见她态度干脆,“你先好好休息一晚上,适应一下这里的气候。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去办公室。”
说话间,两人都吃完了面。索南站起身:“那齐律师,你早点休息。我就先回去了,家里还有点事。”
“辛苦您了,索南律师,明天见。”
送走索南,齐霜又在炉边坐了一会儿,想再暖暖身体。老板已经不见踪影,大堂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的风声。
她端着空碗送到后厨的水槽,然后慢慢走上二楼。回到那个小房间后,她感到喉咙有些发干发痒,头也隐隐作痛。
齐霜拿出保温杯,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凉透。无奈,只好拿起杯子,准备去走廊尽头的公用卫生间打点热水,也顺便洗漱。
卫生间比她想象的还要简陋,水泥地面,一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她拧开热水,简单洗漱了下,又从随身背包里翻出感冒药,就着热水吞了下去。
回到房间然后开始脱掉厚重的外套和毛衣,整个过程迅速,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飞快地套上干净的保暖内衣和厚厚的睡衣,钻进了被窝。
可是头痛并未缓解,喉咙的干痒感更明显了。身体的疲惫到了极点,齐霜拉高被子,将半张脸埋进毯子里,在呼啸的风声中,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