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吻蝴蝶》 1、chapter 01 《蝴蝶悖论》 慕拉/作品 文学城首发 00楔子 “你知道我有未婚夫吧?” “怎么,需要通知他我们现在正在做什么吗?” 鼻息交裹,视线相对,近在苏旎眼前的,是男人那双清冷狭长的眼,沉得不透分毫。 他抬手,指腹压在他刚吻过的唇瓣上,很漂亮的红,如盛夏烂熟的莓果。 他细细凝视着,而后喉结滚动,“你本来,就是我的。” 从八年前开始。 就是他的。 01 八年前。 盛暑天,画室。 苏旎已经悄悄观察那个男生许久。 圆弧拱形落地窗外绿意正浓,盛夏晃眼的日光从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叶片间钻出,虚晃投洒进画室,也斑驳跳动在少年单薄的肩背上。 他就站在落地窗旁,背对着苏旎,安静整理着颜料架。 苏旎在离他两三米远的榆木长桌前坐着,一只手半托着下巴悄无声息地观察着他,另只手的手指无意识般,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手边的玻璃水杯,杯子外壁渗出的冰凉水珠静静润湿她的指尖。 她之前从未见过他,应该是新来的兼职,她记得,原来负责整理画室的,是一位年纪稍大的阿姨。 苏旎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是一种带着好奇的、感兴趣的凝视。 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能看到一簇一簇的圆形光晕在他肩背颤动,手臂随着放置颜料的动作抬高时,身上宽松的白色t恤在肩背收紧,隐约可见肩胛骨的形状。 单薄清瘦又蕴含微妙力量感的少年身形,肩宽腰窄,非常恰到好处的比例—— 很适合脱去所有衣服,一览无余地出现在她的笔下。 正好,她最近在练人体,需要模特。 “你叫什么名字?” 十七八岁的女孩,声音清透轻盈,在画架和石膏像错落摆置的画室里绕了个圈,传到颜料架前。 她像只聊赖慵懒的猫,听似漫不经心的,但那双漂亮明亮的眼睛,却又在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话音落下,几秒的安静。 他没有回答苏旎。 唯一的回应,大约是后知后觉地动作微顿,随后,又恢复如初,按着自己的节奏将颜料管按色号分类。 嗯…… 不理人呢。 苏旎被无视,倒是没不高兴,唇角小幅度翘了翘,端起桌上的玻璃杯抿了一小口冰水。 玻璃杯里的冰块相撞,在她耳边哐当作响。 闷热暑天,四处安静,蝉鸣声响,清晰鼓动耳膜。 只有两个人的画室,冷气无声运转,但夏日的燥热,还是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同各类颜料的味道一起暗暗发酵。 一小会儿后,男生终于整理完颜料架,转过身,朝着苏旎所在的方向走过来。 苏旎依然保持着托腮的姿势,目光正大光明地落在他身上。 随着距离靠近,苏旎愈发看清他的脸。 前额的碎发微微遮住眉毛,双眼皮是一道深痕,眼眸漆黑,鼻骨挺直。 薄唇形状漂亮,下颌线干净流畅,脖颈上凸起的喉结,自带几分少年气,又莫名惹人流连。 尤其是他停在长桌前,动手整理木桌面上的画笔和被挤得干瘪的颜料管,她看到一双修长白净的手,皮肤白而薄,每一根手指都骨节分明。 他在桌子对面,苏旎的视线从他的脸,到他的手,再重新回到他的脸上,非常明目张胆地打量。可他却好似没察觉一般,微垂着眸,专心做自己的事。 这张长桌上面东西不算多,堆了一些废稿和一些用过的画具。 当他预备收起桌上一张废稿,苏旎忽地伸手,轻轻按住了那张纸。 他的手指明显一顿。 苏旎故意按着纸,缓缓抬眸,高傲透亮又带着一点儿笑意的的眼睛直直看向他。 他站着,她坐着。 他比她高出许多,她的眼睛,由下向上地看着他,唇边带笑,但眼里眉间,显露出一种少女高高在上的傲慢。 视线不偏不倚相撞,少年沉黑的眸底有一瞬的微晃,几不可察。 表情未见明显变化,看着仍如刚才那般冷淡沉默。 他与苏旎无声对视几秒,视线下落,看向被苏旎按着的那张废稿,再抬眸,恰好苏旎开口。 “别人跟你说话,你却装作没听到……” 苏旎对着他的眼睛,弯唇一笑:“这好像有点不礼貌噢。” 他迎接着苏旎向上的目光,能看到她说话时候翕动的唇瓣,盈润透红,薄薄软软的两片。 反应延缓几秒,约莫是才听明白苏旎的话,他的下颌微微紧了紧,半阖下眸,收手,转身走向长桌另一侧。 与此同时,画室半开的门被敲了两下。 负责前台接待工作的女老师站在门口,面朝苏旎微笑道:“苏小姐,模特到了。” 苏旎闻言,不紧不慢地收回手,从长桌前站起身。 临走前,她回头瞧了一眼长桌一侧的那个背影。 真是没有礼貌。 算了。 今天心情还算不错,不跟他计较。 这家油画工作室的教学活动只集中在一楼,私人预约制,今天没有排课,整个一楼安安静静。 二楼有一间单独的画室,属于苏旎专用。 苏旎独自走进画室,前台老师在门外帮她关上门。 这间画室比楼下的几间画室都要宽敞许多,四方的墙壁上贴着一些苏旎以前的习作,静物写生、人体素描,还有几幅尺寸不一的油画。 室内开着灯,窗帘拉得严实,今天的人体模特,已经裹着浴巾站在画室中间等待。 模特很专业,之前来过好几次,平时是一位健身爱好者,小麦肤色,身体健壮,体格匀称,肌肉饱满。 见苏旎进来了,模特就熟练地脱掉浴袍,摆出一个能展现自己完美身材的姿势,与画室一旁立着的大卫石膏雕像一样,不着寸缕,尽可能地还原人体和肌肉的每一寸。 苏旎坐到画架前,从画架旁的置物架里挑选出一支趁手的炭笔,瞧了模特一眼后,抬起手腕,开始在画纸上不疾不徐地打框架。 人体写生很直白,没什么遮掩。 学了这么久的人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苏旎都画过。 框架、肌肉、关节、光影全都是很重要的部分,一些特别部位自然而然就被自动忽略。 在她眼里,眼前的模特就只是被肉眼分割的肌肉块,没有性别之分,更没有什么特别。 换句话说,看来看去……也就那样。 眼前模特的身材算得上优秀,但不知是不是前面画了太多次,这次苏旎寥寥画了几笔,就停下了手。 没意思。 苏旎有点腻了,兴致缺缺,一个朦胧的身影开始在她脑海浮现。 是刚才画室里的那个男生。 她不自觉回忆着他的脸,回忆他平直宽阔的肩膀,还有那看似清瘦,却能透过衣服瞥见一截劲瘦窄腰的身躯。 苏旎可以确定,比起眼前这个专业的模特,画室那个男生更让她感兴趣,也更让她有画画的欲望。 她见他第一眼,就觉得,他应该站在她面前,褪去所有衣物。 然后由她用笔,勾勒他的身体,从皮肤,到肌肉,到骨骼,淋漓尽致,不放过任何一寸—— 苏旎丢下炭笔,让眼前的男模特穿衣服。 - 苏旎回到一楼,原来那间画室。 那个男生还在画室里。 偌大一个房间,较之先前已经整洁不少,所有物品都归置到位,安安静静地待在各个架子上。 画室中间的几个画架也按顺序排好,整个空间没有一丝杂乱。 看得出来,他整理得很仔细。 苏旎下楼的时候顺道问了一下前台的老师,前台老师说,他叫许知白。 今天新来的兼职,江大法律系的学生。 许知白。 名字还蛮好听的。 苏旎停在门口,回想着前台说的这个名字,看着名字的主人收起几只用过的油画笔,再看着他转过身,面向自己这边。 他应该是没注意到苏旎刚才的脚步声,抑或是没想到苏旎会折返,转身看到苏旎的那一刻,脚步轻顿。 两人视线隔着距离短暂地碰触了一下,随后,他继续走向苏旎。 苏旎知道他要出去。 他单手握着一把沾满颜料的油画笔,另只手拎着清洗专用的洗笔桶,应该是要去外面洗手台洗笔。 但她就这么站在门口,没有一点儿让位置的意思。 就算他已经走到她面前,她也是站着,堵着门,一动不动。 许知白停在苏旎身前两步的位置,看似无波无澜的眸子对上苏旎似笑非笑的眼睛,金灿灿的日光从窗户那边倾泻进来,落在他的侧脸,衬得薄唇透亮。 苏旎朝他弯了弯唇,直截了当地发出邀请。 “要做我的模特吗?” 可是如同先前一样,她的话音落下,回应她的只有寂静。 许知白停了片刻,没有回答,往前一步,示意苏旎让出门口通行的空间。 又一次被无视,苏旎较起劲,不止没有往旁边退,甚至还学他上前一步。 她堵在他身前,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故意。 他们的身高相差太多,他的目光好像是在居高临下地落下,可是,真正居高临下的人,是她。 少年依旧沉默,刘海垂落在清冷的眸前,辨不出情绪的起伏。 须臾,他主动往旁边撤了一步,画笔和洗笔筒归置到同一只手,另只手抬高打开苏旎身旁被锁着的另外半扇门。 画室的门是双开门的设计,半扇开着,另外半扇门锁着最上面的插销。 他很高,抬手就能打开。 许知白用行动拒绝苏旎,出去的时候,与苏旎擦肩而过,动作干净利落。 苏旎回头,瞧着他的背影,没有一丝不悦,兴致反而更好,转身走向画室一侧的墙边柜。 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有办不到的事,当然也不会允许别人拒绝她。 她知道他马上会回来,于是,关柜门,上锁,拔下钥匙,一气呵成。 几分钟后,如苏旎所料,许知白真的回来了。 苏旎就站在柜子边等他。 他远远对上苏旎笑吟吟的眼睛,似有所感,微顿脚步后,走到柜子前。 专门用来清洗油画笔的松节油在这个柜子里。 但是柜子已经上锁,锁眼处没了钥匙。 确认柜子已经打不开,许知白漆黑的眼底似是终于有了波动,微蹙着眉,视线笃定地投向身旁的苏旎。 苏旎懒懒倚着柜门,先是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而后抬起手,向他展示挂在自己手指上的那串钥匙。 漂亮灵动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捉弄,歪头一笑的时候,更像是在召唤路旁的一只小狗。 手中的钥匙,就是召唤小狗的食物。 “想要吗?” 她对上他微微愠怒的眼睛,得意,又挑衅:“答应我,就给你。” 许知白不与苏旎纠缠,借着身高优势,伸手就要拿走钥匙。 苏旎看出他的目的,在他即将碰触到钥匙的霎那,故意抬高手臂,不让他拿。 少年眼底有了明显的情绪,干脆抬起一只手在半空握住苏旎的手腕,另只手直接取走挂在她手指间的钥匙。 钥匙被拿走,苏旎没有一点意外,反而早有准备般,趁许知白松手时手臂迅速下落,连带着他的手,一起背到了自己腰后。 苏旎的动作太快,许知白来不及反应,猝不及防地向前趔趄半步,拿走钥匙的那只手下意识五指张开,砰一声撑在苏旎身后的柜子上,胸膛差一点撞上她的脸。 他堪堪稳住身体,尽量不让自己有所冒犯,可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已经超乎暧昧。 他低眸,她抬眸,他单只手臂撑在她身侧,她好似被他搂着,困在怀里。 极近的距离,连鼻尖的呼吸都好像错乱在了一起。 松节油被关在柜子里,隐隐透过缝隙散发味道。 天然的油,没有难闻刺鼻的气味,只有淡淡的松香气在盛夏闷热的空气中弥漫膨胀。 落地窗外,日光正甚,绿意浓郁。 嘈杂的蝉鸣,气势汹汹地,仿佛要填满这个盛夏。 “钥匙给你了。” 苏旎微微抬着下颌,望着他,眼底的笑意被日光晕染着,让他进退不得。 “你好,我的新模特。” 2、chapter 02 02 一小时后,苏旎离开画室。 富有格调的木框玻璃门外,苏家的司机一身黑色西服,站在阶梯上撑伞等候。 见苏旎出来,他第一时间为苏旎拉开玻璃门,并将遮阳伞的伞面移到苏旎头顶上方。 盛暑的热浪无处遁形,烈日给人一种眩晕的错觉。 苏旎刚走出门,眼睛就被外面明亮的光线晃了一下,司机觉察到,立刻将伞面垂低一些,替她遮住前方的刺眼的光。 画室所处的这栋独栋小楼位于巷子深处,二楼是苏旎专用的画室,一楼是苏旎朋友开的一家油画工作室。 这位朋友也曾是苏旎的老师,比苏旎年长几岁,她们亦师亦友,关系较好。 画室和马路相隔较远,车只能停在巷子口,有一小段路需要步行。 苏旎由司机撑着伞,不紧不慢走出这条巷子。 越接近巷口,被热气蒸腾过的马路沥青味就越浓郁。 苏家的车安静停在路旁,走出巷口就能看到。 司机为苏旎打开后座的车门,苏旎正要坐进去时,似有所感,抬头,看向位于前方十多米距离的公交站牌。 烈日滚烫,马路两侧的梧桐枝桠疯长,遮天蔽日一片绿。 绿荫下方的公交站牌,一个少年模样的人,正目视前方,静静站着等公交,留给苏旎半个侧影。 苏旎看了他几秒,想到不久前在画室的那番纠缠,唇角忍不住上扬。 原来也是有脾气的嘛,她还以为他能一直装深沉故意不理会她呢。 最后在柜子前,他抢走钥匙从她身前匆忙离开的动作也有点慌乱,仔细看,还能看到他掩于碎发之下那微微泛红的耳朵。 苏旎觉得还挺好玩的。 生活这么无趣,有个人给她逗着玩,也蛮有意思。 跟在苏旎身后的司机不知道苏旎在看什么,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了一下,随后疑惑地问:“小姐?” 苏旎听到司机声音,回了回神,收回目光,心情不错地坐进车里。 车门轻轻关上,盛夏的热浪和喧闹被隔离在外,车内只有舒适的冷气轻拂苏旎的皮肤。 司机很快上车,车轮碾过地面细碎的光影,向前行驶。 贴了膜的车窗玻璃仿佛给外面的世界蒙上了一层滤纸,窗外所有的一切都昏昏暗暗,看不真切。 汽车驶过公交站牌,苏旎的注意力落到自己手机上,与车窗外的那道模糊白影擦身而过。 许知白并未注意到这辆从面前驶过的黑色加长汽车,他耐心等着公交,几分钟后,公交车慢慢吞吞地在他面前停下。 江市的夏天总是烈日灼空,寂静滚烫。 即将临近晚高峰,日光和热度仍然不减分毫。 马路两侧的梧桐高大繁茂,绿叶层层叠叠遮蔽住天空,公交车仿佛是钻进了郁郁葱葱的绿色隧道,车身和视野都被绿意包裹。 许知白坐在车窗边,无意识地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街景,表情很淡,好似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不经意回眸,目光落在自己的衣服下摆。 白色的衣服,下摆处有一道绿色的印记,看着像是油画颜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或许是整理画室的时候,或许是在洗手台清洗油画笔的时候,又或许…… 许知白想到了苏旎。 其实,今天在进画室的第一秒,他就已经觉察到了那个女孩好奇打量的眼神。 少女的目光,赤.裸又明晃晃,一直追随着他,紧紧落在他背后,同画室落地窗外的日光一起,灼热着他的皮肤,令他无法忽视。 只是,当她的声音响起,他却无法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她在说话。 她的声音很轻,掺杂在盛夏喋喋不休的蝉鸣里,显得那样飘渺轻微,那样不真切。 后来,正面碰上,他才确认,女孩确实是在跟他说话。 可是她好傲慢。 尤其是那双漂亮的眼睛,眨动之间写满了张扬和傲气。 她一句轻飘飘的“不礼貌”,直接戳到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许知白低着眸,指尖轻轻碰过衣摆处的颜料,发觉颜料已经干了。 小小一块,半个指腹大小,干硬的触感却通过手指皮肤传递到他的心脏,让他不自主地想起苏旎故意捉弄他的那一瞬间。 当时在柜子前差一点的相撞,陡然加近的距离,突然混淆的鼻息,直接诱发他一阵惊慌的措手不及的又奇妙的心颤—— 这种心颤,如蝶翼破茧时的徐徐颤动,现在还停留在他的胸腔,扰乱他的呼吸。 十九岁的少年,情感经历如同一张白纸,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他只觉得,这个盛夏的燥热正在不由分说地涌进他的身体,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手机震动了一下。 许知白收回思绪,稍稍平稳呼吸,拿起手机。 学校系统发来的一封邮件。 【小许,你的休学申请,我们已经收到。 系里知道你的情况,但是还是不建议你休学。你这一年的成绩我们老师都看得到,休学对你对学校都是一个很大的损失。 这个暑假还长,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开学时候你还是这个想法,系里再给你审批。 如果经济方面有什么问题,你尽管跟我们说,老师们一定会想办法帮你。】 系里老师的回复很诚恳,可是看着邮件的最后一句,许知白的眸底缓缓浮现出难言情绪。 少年不肯直面的却又被清晰挑明的窘迫,一点一点的,无情侵蚀他的心。 是的,这个暑假确实还长。 可是明明夏天才刚开了个头,他却已经觉得这个夏季,如此漫长难挨。 公交车慢慢悠悠地向前行驶,停了几站后,许知白下车。 今天是他在画室兼职的第一天,下午两个小时,主要负责整理画室和打扫卫生。 晚上,他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打工。 兼职的工资,是他自己的生活费。 便利店的这份工作,许知白已经做了一周。 今天他提早到达,透过玻璃门,恰好看到店长正带着一位脸生的新同事熟悉工作。 许知白敏锐意识到什么,脚步停在门口。 玻璃感应门自动打开,随着“欢迎光临”的机械播报声,店内的几人缓缓看向门口。 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俨然已经是个职场老手。 他看到许知白,招手喊另外一位营业员继续带新同事熟悉工作,自己则是走向许知白,好似很熟稔一般,揽住许知白的肩膀,将人往便利店外面带。 许知白无端被带着走了两步,很快就转动肩膀挣脱开,沉着眸子往旁边退,与店长拉开距离。 便利店角落,店长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边,点燃之后抽了一口,在烟雾缭绕中看向许知白,朝他露出为难的表情。 “你都看到了,我也就不瞒你。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做,但你知道咱们这工作,需要和客人沟通,你这个情况……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你理解一下。你放心,这几天的工资我会打给你。” 店长一边抽烟一边说话。 “这事不是我不想提早跟你说,里面那小伙子中午来面试,面试过了就上岗了,我本来打算一会发消息告诉你,没想到你今天这么早就来了。” 许知白表面很平静,几乎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听到店长说话。 只有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暗暗握了握,拿在右手的手机被骨节分明的手指圈紧。 店长说完一大通,见许知白一直没反应,以为自己做了无用功,白说了一堆话,不禁抽一口烟,嘟囔一句:“就该打字发信息的,当面说话真是白费力气——” “我听得到。” 许知白绷着声,沉眸睨着比自己稍低一些的男人,喉结微滚,所有的不甘和不平被他压在漆黑的眸底。 他不屑争论,说完这四个字,转身径直离去。 城市的晚高峰已经悄然而至,寂静了一天的城市好像终于在这个时候清醒。 车流熙攘,人潮涌动,各类喧闹的声音开始此起彼伏,逐渐淹没在枝头响了一整个白天的蝉鸣。 可是这些声音,落在许知白的耳朵里,却是被削弱至少一半以上的模糊噪音,在耳畔隐隐作响,永远都听不清—— 他讨厌夏天。 夏天是腐烂的季节,是漫长的白昼、尖锐的日光、拔高的音频,是吝啬到不透一丝风,闷热的灼烧感令人窒息。 这种窒息,就像是被投掷进一个缺水的玻璃鱼缸,全世界的声音都隔着玻璃传递进他耳朵,细微的声响被自动消音,稍大一点的音量又让他无法第一时间寻到声源。 他隔着这道玻璃,永远无法触及到外面真实的世界,只能暗自的艰难喘息。 这是他听力上的缺陷,去年同样是在这样一个夏天,一场意外剥夺走他原本正常的生活,残酷地将他遗弃在世界之外。 他不愿向人泄露一分一毫,竭尽全力想要活得像一个健康的正常人,那是他还没和这个世界和解的、近乎绝对的自尊心。 但他再怎么努力隐藏,他仍然会被别人发觉异样,然后就像一个异类,被无情丢弃。 这一年的时间,许知白试过很多种兼职,一开始都能适应,但随着听力下降得越来越快,他变得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好多工作不要他。 今天,也不是他第一次被辞退。 车流,行人,红绿灯。 许知白漫无目的地走向马路,顺着人流走过斑马线,隐在形形色色的行人中间。 盛夏的空气是滚烫的,他的身和心,却是陷在冷寂肃杀的寒冬。 他眼前的世界,冷漠,灰白,了无生气。 握在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 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许知白在斑马线上停下脚步。 周遭人流涌动擦肩,许知白滞留在原地,透过手机屏幕,仿佛看到了不久前在画室见过的那个女孩。 她的文字,同她本人一样,傲慢,骄横,却明亮。 【期待明天的见面噢,我的模特。】 3、chapter 03 03 夕阳西下,绯红的火光染红半边天。 别墅二楼的小露台,苏旎捧着手机坐在自己喜欢的法式摇椅上,整个人惬意慵懒。 身体随着摇椅小幅度摇晃,吊在圆润脚趾尖的拖鞋,似是随时都能掉下来。 短信已经发送出去快半个小时,都没见回复。 苏旎早料到这个结果,想想许知白那张冷淡的脸,她就知道,他肯定不会回她消息。 但是不回又怎么样,她就是要给他发,今天他不点头当她的模特,那就等明天,明天不行,就后天,她有的是耐心。 下午在离开画室的路上,苏旎向前台老师要了许知白的手机号码。 不止手机号,还有他面试兼职的时候填写的个人信息表,姓名、年、生日、住址,一应俱全。 苏旎从短信界面退出来,点开前台老师发来的个人信息表。 十九岁。 十一月份的生日。 原来只大了一岁啊。 苏旎饶有兴趣地研究着,没注意到露台旁边多了个人。 苏京樾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半倚着露台门框,颀长的影子落向露台这边的赤陶地砖,一双与苏旎有九分相似的眼睛似笑非笑的。 “听说你下午又去画室了?” 讨厌的声音突兀响起,苏旎思绪被瞬时打断。 她不搭理苏京樾,眼皮也不抬一下,继续看手机,当身旁没这个人。 苏京樾早习惯自己妹妹这目中无人的脾气,笑了笑,双手环胸,慢悠悠地说:“哥哥在跟你说话呢。” “不好意思,我只听到狗在叫。” 苏旎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早出生一分钟的哥哥,他们几乎同一时间从同一个肚子里出来,不说出生后一直不对付,估计在妈妈肚子里的十个月就已经在打架。 苏京樾无端被骂了一声“狗”,一反常态没跟苏旎计较,而是问她:“别人放假全世界度假旅行,你却哪里也不去,每天往画室跑,画画就那么好玩?” “我就喜欢,你有意见?” “好,你喜欢。”苏京樾说着点点头,“时间已经不多,趁这几天多喜欢一下也好。” 苏旎敏锐听出些什么,一下从摇椅上坐起来,转头瞧向哥哥,不明白地问:“什么意思?” “噢,你还不知道呢,妈已经给你定了出国的机票。” 定了出国的机票? 这么突然? 苏旎第一反应是苏京樾在故意骗她,可是转念一想,苏京樾根本没有理由拿这个事骗她。 出国是早就决定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妈让我转告你,所有的手续她都已经给你办好,你收拾收拾,按时上飞机。估算一下,现在也就剩下不到十天的时间。” 苏京樾慢慢悠悠地说着,把自己要带的消息带到,临了不忘提醒苏旎:“你最好收敛一些,你瞒着妈偷偷学画画的事,迟早会瞒不住。在这里,你还能有各种借口跑到外面画室,等去了德国,在妈的眼皮子底下,看你还有什么办法。” 对于不喜欢听的话,苏旎向来都是选择性不听,苏京樾说了这么多,她只丢下一句:“要你管。” 苏京樾瞧着苏旎这副不听不顾的任性模样,轻笑一声:“我才懒得管你。” 幸灾乐祸。 苏旎不高兴地瞪向苏京樾离去的方向,转而想想,她又觉得苏京樾说的也很对。 等她去了德国,被不允许她画画的妈妈时时刻刻盯着,她确实连画笔都不能碰。 分居不离婚,是苏旎父母目前的婚姻状态。 他们很早就感情破裂,为了两家在外的面子,一直维持着一个虚假的空壳婚姻。 虽然父母没有离婚,但苏旎和苏京樾日后的归属,苏家上下早已心知肚明。 苏京樾会留在国内,继承爸爸的家业。 而苏旎,则跟着半年前出国的妈妈,一起定居德国。 真糟糕。 原以为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才离开呢。 怎么就只剩十来天了。 适才的好心情瞬时消散,苏旎心口发闷,目光放远,缓缓望向远处的落日。 夕阳仿若失了焦,燥热的夏天在此刻沉淀。 也是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原来她和这座城市息息相关的夏天,这么短。 视线回到还没息屏的手机。 规整的表格,手写的“许知白”三个字,一笔一划,清隽有力。 苏旎看着这个名字,忽然感觉,自己好像等不到明天。 - 日落西山,最后一抹微红的余光在天边隐退,暮色渐浓,夜幕低垂。 江市西城区,远离市中心的繁华热闹,成片的单栋民房在暮色之中亮起三三两两的灯,七纵八横的巷道开始有老人小孩在路边乘凉。 大人聊天,小孩玩闹,这座城市的烟火气似乎都凝聚在了此时此刻。 许知白借着夜色走在巷子边缘,默默经过身边的热闹,在穿过熟悉的巷子走到自家门前时,不自觉停下脚步。 院子里的凌霄花从里面攀爬出来,垂满外墙,一簇一簇明艳的橙,在夜幕之中格外显眼。 最为显眼的,还是已经打开的院门,以及院子里面,亮起灯的房子。 许知白停在门口,眸色不着痕迹地深了一度。 他大概能知道里面的人是谁。 有钥匙,又能不打招呼就进门的,只有一个人。 许知白有了些许的心理准备,迈步走进院子,再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家。 门稍一推开,漫天难闻的酒气就涌了过来。 许知白稍稍皱了一下眉头,将门开得大一点,确认空气能流通了,才走进来。 玄关和厨房餐厅离得很近,许知白只站在玄关,就能看到餐桌那边独自坐着的老人。 头发花白,明显上了岁数,约莫是喝了许多酒,身上皮肤都已经开始泛红。 餐桌上方也一片凌乱,绿色啤酒瓶已经空了好几个,唯一的一瓶白酒只剩一半。 各类下酒菜几乎都还没从塑料袋倒到盘子里,凉菜冷拌的汤汤水水流的到处都是。 老头子听到门口有声音,醉醺醺地朝许知白看过去,瞧见人了,就晃晃悠悠开口。 “哟,大孙子回来了。来,陪爷爷喝一杯。” 许知白沉默走到餐桌边,垂眸瞧了一眼脏乱的桌子和还包在塑料袋里的下酒菜,转身走向厨房,拿出两个干净的盘子。 然后重新回到餐桌旁,动手收拾桌子,顺便把菜倒到了盘子里。 老头子见许知白做这些事而不理会自己,不大客气地挡开许知白的手,一个倒满白酒的酒杯被重重放到许知白身前的桌面,白酒从杯口洒出大半。 “叫你喝,你就给我喝!” 许知白站着不动,老头顿时来了气,手掌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装没听到?!你一只耳朵聋了,另一只也聋了?!” 说罢,他兀自举起酒杯,一口闷了那杯白酒。 “连杯酒都不肯陪,当初就不该让你活下来……” 他明显是喝醉了,嘴里开始嚼着每次喝醉后必说的醉话。 “要是我儿子还在……他肯定能陪我……怎么偏偏就你活下来……” “你这个扫把星,克死了你爸妈,连老天都看不过去,让你变成个聋子,真是老天有眼……” “我告诉你,你识相点就早点从这里搬出去,这不是你家,这是我儿子的家,你不配住在这!”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连只剩一半不到听力的许知白,都能轻而易举地听清他的每一个字。 许知白不出声,默默忍受下来。 自从他的父母车祸去世,爷爷每次喝醉,都会找他出气。 难听的话,爷爷以前还说过很多,他知道爷爷心里不好受,所以选择不争辩,不计较。 但是,许知白越是忍受,老头子就越气,直接拍案而起。 “我在跟你说话!!你是死人吗?!活该你变成聋子!我看你也马上要变成哑巴!” 许知白绷紧下颌,喉结滚动一番,终于出声:“爷爷——” 一听到“爷爷”两个字,老头瞬时抄起手边的酒杯砸向许知白,大吼一声:“别叫我爷爷,老子不是你爷爷!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杂种,进了我家的门,害我临老了没儿子送终!” 扔酒杯的动作太快,许知白一时来不及躲,但酒杯没砸到他,而是重重砸碎在他身侧的柱子上。 碎片崩裂,一小块崩到他额头,玻璃锋利的棱角先从他额头划过,再清脆落地。 额头皮肤的痛感只在一瞬间,许知白下意识闭了一下眼,抬眸,感觉有微热的液体缓缓从额角向下滑落。 老头怒气冲冲指着门口,像驱赶一只令他憎恶的流浪狗:“滚——别让我看到你——滚——” 许知白望着醉酒的爷爷,眼圈发红,心内情绪翻涌。 随后,他倔着脸,抬起手背,抹掉顺着侧脸下滑的红色液体,不发一言,转身离去。 开着的门,两三步的阶梯,再径直走向院门口—— 踏出院门的瞬间,许知白的脚步倏然停滞。 橙红色明艳的花朵悬在满院墙的绿叶之上,随着晚风悄然浮动。 那个让他觉得傲慢又明亮的女孩,正站在院墙边,一双漂亮的眼睛,直直撞向他的心脏。 4、chapter 04 04 消毒药水,棉签,创可贴。 保险起见,苏旎多要了一盒纱布。 西城区的药店,不似市中心那般24小时营业,苏旎买完东西出来,药店就准备打烊。 不止这家药店,这一整条街上的店铺,都关的七七八八,长长一条街,在夜色之中显得格外冷清。 江市很大,苏旎自小生活在繁华的市中心,那儿楼宇环绕,车水马龙,到了晚上,更是灯红酒绿,霓虹万丈,与这里的寂静夜晚相比,完全不像是同一个城市。 今晚是她第一次来西城区,她对这里完全不熟悉,就连药店,都是先在手机上搜了一圈后,才跟着地图找到。 苏旎拎着药店的塑料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在一块空旷的空地前找到许知白。 他果然还在这。 空地前面不知道是什么建筑物,已经关了门,许知白就坐在门外面的水泥台阶上,与空地边缘的一架旧滑梯遥遥相望。 大象造型的滑梯锈迹斑斑,估计早就没人玩耍,铁锈气味悄悄在闷热的空气中飘散。 苏旎从许知白身后的位置过来,然后停在阶梯一侧,瞧着他略显落寞单薄的侧影,不禁撇了撇嘴。 什么破地方,连路灯都不舍得修,一排的路灯只亮了三四盏。 不知名的小飞虫循着光源围绕着灯泡飞来飞去,周遭各种虫叫蝉鸣,又吵又闹。 要不是因为前面这个人,她才不会来这种地方。 苏旎从许知白身上收回视线,低头打开塑料袋,拿出刚买的消毒药水。 拧开瓶子,用棉签沾上药水。 再径直走到许知白身侧。 她没有任何预告的,直接将棉签抵到他受伤的额角。 许知白没有觉察到苏旎的脚步,表情失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额头被碰触,他倏然回神,第一反应就是躲开。 抬头,看到苏旎的瞬间,他漆黑的眼底显露出明显的惊诧和错愕。 他没想到是她。 他以为她早就走了,没想到她还在这。 苏旎见许知白躲了,手指捏着棉签向前,继续用棉签摁住他额角处的伤口。 她是故意的,力道不轻,弄疼许知白的同时,用命令般的语气开口:“不许动。” 夜很静,除了周遭的虫鸣,就是苏旎说话的声音。 那么恰好,她就站在许知白的左侧,在他还能听得到声音的左耳边说话。 因苏旎一句话,许知白自己都不知自己为何那么听话地不动了。 他在台阶上坐着,眸光向上看着苏旎。她离他很近,垂着的眼睫覆着漂亮的眸子,放缓力道用棉签为他消毒的时候,他似乎都能感受到她温热的鼻息。 许知白不大自然地滚动一下喉结,抬手,抓住苏旎的手腕。 “我自己来。” 低沉的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出来,已经习惯缄默的他,开口说话好像已经变成一件令他生疏的事。 看来真的要如爷爷所说,耳朵听不到了,连人都要变成哑巴。 自己纤细的手腕被骨感修长的手指握住,苏旎停了片刻,看了看手腕,又重新望向许知白的眼睛。 她其实有一点儿惊讶。 那句“我自己来”,好像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透的,利落的,有着这个年纪专有的少年磁性。 苏旎自己都未发觉自己心脏的停滞,视线相对几秒后,她转动手腕,还是命令的语气:“放手。” 许知白松了手。 苏旎继续用棉签沿着他额角伤口的边缘轻轻擦拭,尽量将这道伤口全部消毒。 伤口不深,只划了一个小口子,但是流了一些血,他白色的衣领都染上了几滴明显的红。 不过纱布是白买了,她原来见他脸侧的血迹,还以为他受了多大伤呢。 消毒完伤口,苏旎从袋子里翻出一个创可贴,撕开,贴到许知白额头。 他们离得实在太近,鼻翼相错,气息却暗暗缠绕。 她的手指白净柔软,指尖似有若无地碰触到他额头皮肤,有一点微微的痒,给他带来一阵又一阵难以分辨的心颤,直接覆盖住了消毒药水触及伤口时的丝丝刺痛。 苏旎贴好创可贴退开,许知白蓦地回神,转头敛眸,视线落向前方延伸的台阶。 苏旎收好塑料袋里的药品,打了个结,没问许知白要不要,直接把袋子塞到了他怀里。 许知白毫无准备,下意识抬手接住。 苏旎不说什么,抚着裙摆坐到台阶上。 她在许知白的左边,距离有些近。 短裙拢住她皮肤白皙的大腿,他短袖之下的胳膊不经意间被她细腻的手臂皮肤碰触,盛夏夜晚的闷热开始在他光露的皮肤上面攀爬。 许知白不动声色地分开一点距离,然后,转头看向苏旎。 他薄唇微抿,喉结上下滚动,尝试着开口:“你为什么会在这?”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 苏旎笑着反问。 也不知道是谁,在院子门口看到她,理也不理,转头就走。 不过苏旎不跟许知白计较这些,在许知白微微停顿的时候,直接说:“我是来找你的。” 许知白眼里露出明显的意外,苏旎却是笑了笑,与他目光相对。 “你多高冷啊,不理人,不回短信,我只好按画室的老师给的地址找过来咯。你说巧不巧,我正发愁你到底住在哪呢,刚好你就出现了。” 她笑得轻松,给人的感觉,似乎是她刚一到达,就恰巧碰上许知白出门。 眼里眉间的笑意,自然又明朗,几乎看不出什么。 许知白无意识紧绷的心,忽然缓和几分。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是听苏旎这样说,他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幸好。 幸好苏旎只是刚巧走到他家门口,幸好她什么都没听到。 年少自尊将他紧紧裹挟,让他拼了命的,想要维护住自己一切正常的假象。 “不过,你都不问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苏旎支起胳膊,托着下颌瞧着许知白,眼底笑意晏晏。 许知白有猜到原因,但没说话。 苏旎很有耐心地看着他,笑着:“我很诚心地邀请你当我的模特,下午你没点头,只好现在上门来找你了。你看我晚上跑那么多路给你买药,又帮你处理伤口,这么有诚意,你怎么都得答应吧?” 许知白看着苏旎说话时翕动的唇瓣,听着传到左耳里面的低微声音,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真的感受到了她的诚意。 她不问他晚上发生了什么,不好奇他额头的伤,她此行的目的和为他处理伤口的出发点,都只是为了让他当她的模特。 她好似锲而不舍,好像坚持不懈,但却又冷漠薄情。 跟她无关的事,她一点都不关心,她只关心他能不能点头,能不能当他的模特。 从下午到现在,她问了他好几遍当不当她的模特,他拒绝的原因,不外乎她的高高在上。 她高傲,自信,看人的眼神总像是在睥睨众生。 而这些,恰好是他所不喜欢的。 但是现在,他的想法好像有些变化了。 许知白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因为眼前的女孩特意来找他?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主动给他买药帮他处理伤口? 他搞不清楚。 他只是很明白,对他来说,今天是很糟糕的一天,被便利店辞退,被爷爷责骂驱赶,而眼前的女孩,是唯一一个给予他关心的人。 即便她的关心,有她的目的。 短暂的时间里,许知白思绪万千,心内也是百转千回。 他的父母去世之后,只留下一栋房子,爷爷不给他任何生活费,这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他自己打工负担。 现在的他,确实需要钱。 许知白思考,犹豫,最后直直望着苏旎的眼睛,问她:“什么条件?” 一直等着许知白点头的苏旎突然听到他这么问,一时有些意外,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 在画画这方面,苏旎是很认真的,毕竟是偷出时间瞒着家人画画,她不会浪费每一次画画的机会。 见许知白已经有所松动,她连忙回想了一下平时聘请模特给出的薪酬,再考虑到自己没剩多少时间,想了想,说:“一小时二千,每天两小时。为期一周,随叫随到。” 许知白眸光停滞一瞬,没想到苏旎给出的时薪会这么高,回过神后他摇了摇头:“我是问,你需要什么条件,需要我做什么。” 苏旎眨了眨眼,才发觉许知白好像是提醒了她。 她一直忘了说,她需要他做哪种模特。 许知白这么认真又正经的询问,苏旎实在没忍住,动起了小心思。 她托着下颌,上半身慢慢靠近他,先是欣赏了一番他高挺的鼻梁和形状漂亮的薄唇,接着眼睫颤动,抬眸,盯着他漆黑的眼睛。 “你知道人体模特吗?” 许知白被苏旎过于直白的目光凝视着,喉间干涩发紧,大脑好似失去思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苏旎就这样注视着他的眼睛,手指悄悄抚上他沾着些许血迹的白色衣领,指尖很慢很轻地向上移动,划过他的脖颈皮肤,最后落在他明晰突出的喉结上。 她很清晰地感觉到,她指腹下方,他的皮肤在微微发紧,也感觉得到他的喉结,很克制压抑地,滚动了一小寸。 她与他对视着,盈润的唇瓣微张,故意放慢语调:“人体模特,是需要……” “全部……” “脱光的。” 5、chapter 05 05 真险,差一点就玩脱了。 回程的车上,苏旎看着手机上新加的微信好友,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及时打住,没把人吓跑。 她跟许知白说人体模特需要全部脱光的时候,许知白的那张脸,表情变了又变,起身就要走。 苏旎觉得真好玩,没想到他那么单纯。 最后的结果就是苏旎退一步,只要求脱上半身,许知白犹豫着同意了。 苏旎怕他反悔,拿过他手机加了微信,让他收了定金。 苏旎对自己的迂回战术还挺满意的,反正人已经骗过来了,到时候脱上面还是脱下面,就由不得他。 定金都收了,他怎么都跑不了。 苏旎看着只有一个转账信息的聊天界面,点进许知白的头像,发现他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 真无趣。 正要退出来,好友裴恩淇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咦,你晚上跑去哪啦?” 苏旎听着有点疑惑:“你怎么知道我晚上跑出去了?” “当然是你哥呀,找不到你,跑到我家来问我。” “他去你家找我?” “对啊,他以为你在我家,没找到你,就留下来和我爸喝茶了。” 苏旎:“……?” 不愧是亲生的,没找到她,还能有闲情逸致留下来喝茶。 电话那头的裴恩淇好像也在外面,能听到马路周围的车流声,苏旎不禁问:“你在哪呢?” “我当然也跑出来了啊,还得感谢你哥呢,带来找不到你的消息,他走后,我就骗我爸妈出来找你,他们才肯放我出来。” 裴恩淇这段时间比较惨,谈了个门不当户不对的男朋友,被她爸妈发现,硬是关在家里逼着分手。 “谢天谢地,我终于可以去见我的男朋友了。” 苏旎忍不住笑了一下,调侃着:“你还不准备分啊?” “开什么玩笑,”裴恩淇的声音故意夸张了些,“小手都还没牵过呢,怎么能分。” 不过说到这,裴恩淇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不对啊,你还没说你晚上到底去哪了。” 晚上…… 苏旎想着今晚发生的事,感觉说起来话长,就模棱两可地回答:“没去哪呀,就……面试了一个新模特。” “又是那些肌肉猛男啊,没意思没意思,哎,不跟你说了,我打到车了,记得帮我谢谢你哥,拜拜——” 裴恩淇的电话来得快,挂得也快,话还没说完,苏旎耳边就响起了嘟嘟声。 看来真的是迫不及待想见男朋友。 苏旎放下手机,想了一会儿,问前方驾驶座开车的司机:“李叔,我哥知道是你送我出门的吗?” 李叔平稳开着车,恭敬回答道:“知道的。少爷打电话问过。” 噢,知道啊。 知道还跑去裴恩淇家,看来裴叔叔的茶还挺好喝的。 没多久,李叔将车开回了苏家别墅。 这一片独栋别墅区位于整个江市最好的地段,半山腰,绿林环绕,轻松俯瞰整个市中心的璀璨霓虹。 苏家别墅在入夜之后格外静谧,花园草坪树影摇曳,伴随几声虫鸣低语。 别墅的女主人出了国,男主人通常不回来过夜,空荡的别墅只住着苏旎和苏京樾。 苏旎早已习惯这种寂静,今天时间晚了,连佣人都已经休息。 别墅一楼亮着微弱的灯,苏旎独自走进来,踏上楼梯几步后,迎面碰上从楼上下来的苏京樾。 苏京樾还没睡,站在比苏旎高了几节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瞧着苏旎,眉眼之间带着点好奇和审视。 “你什么时候有了个住在西城区的朋友?” 苏旎瞬时警惕,蹙着眉头直面他的视线:“你一天到晚没事管我这么多?” 苏京樾笑了一下,走下台阶,停到苏旎身侧,与她站在同一平面。 但他的个子高出苏旎很多,似笑非笑的视线仍从高处落下。 “我只是奇怪你哪个朋友会住在那边,想来想去,估计就是新认识的。你大晚上不打声招呼就跑出去,爸妈不在家,我总要关心你的去向。” “噢。那我还得感谢你的关心咯?” 苏旎最不喜欢苏京樾用哥哥的身份说话,今天有些晚了,她不想跟他浪费时间,说完就往楼梯上走。 走了一步,她又想起什么,停了下来。 “对了,恩淇让我谢谢你。” 苏京樾本来也已经准备往楼下走,听到苏旎这句话,不自觉顿住脚步。 “裴恩淇?” “是啊,她说谢谢你去她家里找我,不然她也没借口出门。” 苏京樾似是思考一瞬,眉头轻皱:“什么意思?” “你说呢?”这下换苏旎似笑非笑地看着苏京樾了,“她因为谈恋爱被她爸妈关在家里,你去了一趟,她刚好可以用找我的借口出门。她可不得感谢你?” 苏京樾的脸色不着痕迹地冷下来,看似已经猜到什么。 “她去找她那个男朋友了?” “当然了,难道还来找你?” 苏旎说完就脚步轻快地往楼上走,完全不管自己哥哥黑了又黑的脸。 明天约了新模特画画,今晚可得早点睡,养精蓄锐。 - 第二天下午。 许知白第一次踏进苏旎的画室。 面试的时候,前台的老师就告诉过他,他暂时只负责整理楼下几间画室,楼上这一间,有需要了再上来,平时不能轻易进。 现在,前台老师为他开了门,他一个人走进这间画室,像是完全踏进了一个独属于苏旎的私人空间。 窗户前面只拉着一层柔软的白纱窗帘,外面强烈的日光柔了焦,温温柔柔地落进画室里。 画架摆在光线最好的位置,四周墙壁贴了许多习作,有色彩鲜艳的油画,也有赤.身.裸.体的人体写生。 装饰用的大卫石膏像静静立在墙壁一侧,唯一的绿植是原产于南亚热带雨林的一株橡皮树,枝干细长,叶片厚实,给这片空间增添几分艺术感。 桌面和置物架上摆满了画笔和颜料,看着很凌乱,但是仔细看了会发觉,一切都乱中有序。 许知白认真打量着这间画室,不知不觉走到了画室中央。 其实他现在都还不怎么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苏旎。 应该是他真的需要钱,而对方,恰好又是苏旎。 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许知白的耳朵像是蒙着一层水,聒噪的蝉鸣在单侧耳朵模模糊糊,有时更像是低频的白噪音。 他听不清周遭声响,却不知怎得,感觉自己好像感觉到了苏旎靠近的声音。 许知白的心脏被不具名的东西用力撞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竟然真的看到苏旎微微笑着站在门口。 走廊发着亮的阳光倾斜着覆在她五官小巧的脸上,也落在她漂亮的褐色瞳孔里,唇角在扬起笑意时,漾着一个很小很浅的笑涡。 白色的连衣裙,衬得身形娇小,皮肤白皙。 视线相触,几秒寂静。 苏旎朝许知白笑了一下,率先走近画室,顺手带上了门。 许知白稍微回过神,敛眸将目光落向别处。 画室里的冷气刚开不久,徐徐轻拂的冷风并不太冷,好似还是如窗外盛夏的空气一般燥热。 苏旎一步一步朝着许知白走近,许知白一直站着没动,在苏旎即将靠近自己胸膛的时候,终于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一小步。 微垂着眼皮的双眸,直直落到身前女孩的脸上。 苏旎站在许知白身前,仰着头看他,只笑着,不说话。 许知白被苏旎看得下意识蹙起眉头,不知她到底在盯着自己看什么。 哪知苏旎也蹙起了眉头,露出疑惑的神情。 两人又是一番对视,末了,苏旎开口。 “脱呀,傻站着干什么?” 少女略显娇俏玩笑的声音,轻轻晃晃地落到许知白尚存些许听力的左耳里,离左耳最近的心脏骤烈跳动一瞬。 他的喉结明显紧了一下,脸上表情也有些僵,隐约可见几分少年的无所适从。 许知白从苏旎脸上移开目光,脖颈突出的喉结滚动一番,似是做好了心理准备。 手指轻轻拽住白色t恤的下摆。 然后,简单一个向上反手的动作,身上干净的白t被利落脱了下来。 苏旎的眼光向来不会错。 眼前的少年,确实如她认定的那样,身材很好。 他是瘦的,但不是那种平板无趣的瘦。 头肩比和腰腿的比例绝佳,骨架清薄具有少年气,完美的直角宽肩,锁骨突出,手臂和胸前的肌肉线条紧致顺畅。宽松的浅色牛仔裤悬在窄瘦的腰口,往上看是冷白的隐隐留有腹肌形状的皮肤,往下…… 苏旎扫了一下裤腰纽扣下方的轮廓,睫毛不经意颤动两下,抬眸,望向许知白的眼睛。 她眼底有明显的好奇。 她感觉,他应该不是刻意练过身材,更像是长期练习过某项运动,身体的线条完全是自然的美感。 可是很快,苏旎眼底的好奇就消逝,随之而来的是意味不明的一个笑。 她才不关心他以前做过什么,也不关心这完全长在她审美上的身材是怎么来的,她现在只关心一件事,要做的也只有一件事—— 柔软的指尖倏然碰上冰冷僵硬的纽扣。 苏旎的力气看似很小,却能牢牢抓紧裤腰,在许知白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灵活地解开了他的裤子纽扣。 6、chapter 06 06 苏旎的动作,完全是许知白没有预料到的。 纽扣已然被解开,下一步就是拉链—— 许知白明显一阵慌乱失措,反应过来后,双手立刻按住苏旎的手,制止她的行为。 他的手掌比苏旎大很多,双手张开的五指似是能直接将苏旎的双手覆盖,皮肤底下隐藏着青色血管,从指尖到手背落下一片冷涩意味。 苏旎被按住双手,不甘心地转动手腕,发觉许知白的力气实在大于她,而他又是这样认真严肃,只好眼眸一转,朝他露出一个恍然的笑。 “抱歉啊,差点忘了,你只脱上半身。” 许知白眸色沉沉地迎着苏旎笑吟吟的眼睛,有些捉摸不透她到底是真的忘记了,还是故意的。 他的凝视,太严肃,让两人相对的目光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 一小会儿后,苏旎眨了眨眼,卷翘的睫毛似是从许知白心头晃过。 “放手呀,”她露出点儿真真假假的委屈,“你弄疼我了。” 许知白恍惚一瞬,后知后觉回过神,松了手。 苏旎依然笑着看他,若无其事地收回自己的手,随后转身,走向自己的画架,顺便伸手点了一下墙壁一侧的单人沙发椅。 “这个搬到你现在站的位置。” 许知白怔了两秒,视线落向苏旎指过的方向,双臂下垂至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收拢,适才女孩双手的柔软触感仿佛还留在他手心。 气息微乱。 许知白滚了一下喉结,压下心口不受控的鼓噪,走向墙角放置的沙发椅。 他没有弄错的话,她刚才应该是让他将这张椅子搬过去。 美式复古风格的单人沙发椅,黑色皮料闻着有一股特别的旧皮革味,扶手是深色的胡桃实木,整体略沉。 被搬离原处的时候,扬起的灰尘在柔色的阳光中反着光,飘飘浮浮。 苏旎在画架前坐下,抬头看到的,就是许知白看似不怎么费力的,将沙发椅搬到画室中间。 光露的上半身,腰腹肌肉因用力而微微发紧,少年身躯遮蔽窗口落进的大部分光线,发着光的灰尘在阳光中盘旋,像极了一万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苏旎看得有些入了神,直到许知白站直看向她。 她猝不及防地眨动眼睫,悄声抚平适才心脏这一阵不可控的颤动,清清嗓子,对他说:“你坐下来。” 只画上半身,还是坐着比较方便。 许知白侧头瞧了一眼被自己搬过来的沙发椅,迈动脚步,不紧不慢走过去,坐下。 苏旎拿起炭笔,眼睛掠过画架扫向许知白,见他动作这样僵硬,完全下不了笔。 唉,差点忘了他是第一次当模特,什么都不懂。 苏旎默默叹气,放下炭笔,从画架前起身。 “你这样太僵硬了,动作也没有美感。” 苏旎觉得自己还真是很贴心了,花钱找模特,还负责教动作。 她走到许知白身前,拍了拍沙发椅的扶手,教他:“把手放在这,人靠向后面。” 许知白微抬着眸,望着苏旎,在有所动作之前,苏旎已经耐不住性子,主动抓住他的手臂,放置到扶手上。 然后她的手心贴到他肩侧,轻轻往后用力,让他的后背贴靠到沙发背,自己的上半身也随之稍稍倾过来。 呼吸相近,气息柔柔软软地缠绕在一起。 许知白在这一瞬间仿若是失去了思考,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女孩,周遭的蝉鸣正式沦为他心跳之外的白噪音,他开始清晰地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以及她近在咫尺的呼吸。 苏旎认真摆弄着许知白的肢体,想要一个较为完美的姿势。 身体斜着向后倾靠沙发椅,头要摆正。 她抬手握住许知白的下巴,让他摆正脑袋,目视前方画架。 “身体放松,不要太紧绷。你的紧绷,会在皮肤和肌肉上显露出来,影响线条。” 她在他左耳边说着话,手指在摆正下颌之后缓慢下落,移到他的肩膀,轻轻松展肌肉群,再往下,将他的另一只手向上抬,放到沙发椅靠背的上方。 直到这一步,苏旎都还是很认真的。 “保持这个姿势不动,如果累了,就告诉我,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她说着,上下确认了一下许知白这个侧坐的姿势,觉得差不多了,视线下落,又感觉腿的摆放不是很好。 虽然只画上半身,但是双腿的摆放也需要美观。 苏旎将许知白左腿的膝盖向外侧移了一下,很自然的一个动作,她却感觉到自己手心底下,他大腿肌肉群在不自然地绷紧。 她觉察出什么,倏地抬眼,澄澈灵动的眼睛与许知白克制自抑的眼眸猝不及防相撞。 相缠相绕的气息不知不觉开始变得暧昧,旖旎。 明明没有直接的肌肤相触,但心跳的律动太赤/裸,好似一不小心,心脏就会从各自的胸腔跳出来。 “你在紧张?”苏旎眨着眼,似是真的在疑惑,“你紧张什么?” 许知白抿紧薄唇,下颌和身体都紧绷着,连呼吸都刻意压制。 他没说话,苏旎仿佛是已经习惯他这一言不发的模样。 他言语吝啬,但她不是。 苏旎的睫毛稍稍扑闪,漂亮的眼睛直直望着身前光.裸.上半身的少年,几秒对视之后,倏然一笑。 “你到底紧张什么呀,是怕我占你便宜吗?我可是在很认真地教你哎。” 许知白说不出话,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耳旁几乎快要听不到一切,只有眼前女孩盈润张合的唇瓣。 她在对他说话。 她的声音很好听,让他很想再努力一点,再听清一点。 她好漂亮。 即便她傲慢,高高在上,可是他不能否认,她那双明亮生动的眼睛,令人无法移开眼。 短暂的十几秒,许知白的脑子如海水汹涌一般,浪涛不断袭来,思绪不断凌乱。 他深呼吸一次,目光移至别处,尝试平复自己紊乱的呼吸,也尝试着推开身前的苏旎。 但许知白稍一有所动作,苏旎就按住了他即将抬起的那只手,将手腕压在原处扶手上。 她亮晶晶的眼睛漾着笑意,冲他微微摇摇头。 “不许动。” 感觉到许知白僵硬着没动了,苏旎低眸瞧了一眼他修长笔直的两条腿,视线稍稍向上滑动一下,原来解开的纽扣他好像忘了扣上。 苏旎笑了一下,重新看向许知白。 “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反正都脱到这里了,不如就多一条裤子?” 许知白漆黑的眼眸明显一顿。 苏旎与他对视着,继续说:“我会保护你的隐私,每一张作品都不会外传,保证只有我一个人看得到。” 苏旎说话的唇形那样清晰,说的话,也一字不落地落到许知白耳朵里,他努力镇定的双眸终是起了波澜,微皱着眉要起身。 但苏旎快他一步,牢牢将他摁在了沙发椅上。 单人的沙发椅,苏旎在他身侧坐下,方寸之间尽是逼仄的气息。 许知白完全不知苏旎要做什么,因她贴近的温热皮肤,他的大脑骤然空白。 等反应过来,苏旎的手已经落在了他解开的纽扣上。 他的心脏狠狠一颤,在她小小一只手覆在纽扣下方的布料上时,心脏彻底从高空坠落,血液汹涌地朝她的手心涌过去。 “你完全不用害羞,我看过的模特不止一个,什么样的我都见过,你觉得这里是你的隐私,但对我来说,真没什么。你当我不存在,摆着姿势不动,一两个小时很快就会过去。要当人体模特,就得当完整的,对吧?” 苏旎认真劝说着许知白,原意是想趁机拉下裤子的拉链,让许知白骑虎难下,但是等说完,她反而滞了一下。 手心处越来越上涌的温度和触感,让苏旎的手指和手腕不由自主地发虚。 学习画画这么久,这个部位,这个苏旎见过无数次。 从世界著名的雕塑,到各种大师的画作,再到真实的人体,苏旎都只觉这是一种艺术。 她没谈过恋爱,但是上过生理课。 在画画的时候不自觉起立的模特也不止一个,她都当作是很正常的应激反应,没有在意。 可是,她只是看过,画过,从来没有用自己的手丈量过,碰触过。 这还是第一次。 是个意外。 手心这样真实的感触,让苏旎在滞愣须臾后,指尖无意识失了力,不小心下压。 然后,她听到了许知白喉结溢出的一声很轻很轻的喘息。 苏旎眨了眨眼,清晰看到眼前的许知白,耳朵变红,微蹙着眉,黑沉深邃的眼底似是压抑许多情绪。 两人目光相对,许知白的额角还贴着创可贴,是昨晚的伤,眼尾蕴着一抹隐忍的红,薄唇抿得很紧。 他清楚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甚至能感受到苏旎手指的细伶柔软,但越是感触清晰,他就越难堪,越无地自容—— 他完完全全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反应。 年少的欲望是血液里破茧而出的蝶,稍一挥动翅膀,就能让世界震荡。 而他,被这种震荡,袭击胸腔,心跳也因她,彻底失序。 7、chapter 07 07 门被打开的瞬间,走廊上刺眼的日光毫不留情投射进来,晃人眼目。 苏旎忍不住闭眼,适应光线后,睫毛眨颤着,睁开眼睛。 偌大的画室,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 许知白走了。 离开的背影,是带着略显局促慌乱的,也是直接利落的。 苏旎还保持着被许知白推开之后跌坐的姿势,愣愣坐在沙发椅上。 她有一点儿不明白。 她不明白为什么许知白的反应这么大,也不明白自己明明画过那么多人体,已经能做到熟视无睹,为什么刚才还会有一瞬的错愕心乱的感觉。 安静的画室只有窗外的蝉鸣在喋喋不休,灰尘继续在明亮的光线中绕着圈儿,苏旎出神许久,之后眨眨眼,看向自己的画架。 真是糟糕,她今天都还没下笔。 放在画架那边的手机响了一声。 苏旎兴致阑珊地离开沙发椅,过去拿起手机,看到昨晚才添加的那位微信好友,给她转了一笔转账。 数额是昨晚她转的定金。 苏旎立刻回复许知白:【什么意思?】 许知白没有回复,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 他反悔了。 他不要做她的模特。 苏旎有点儿生气,费了这么多力气才找来的符合心意的模特,她才不会让他出尔反尔。 今天楼下仍然没排课,放眼望去,只有前台负责招待的女老师。 苏旎在楼梯口逡巡一圈,女老师见苏旎好像在找东西,不禁从座位上站起来询问:“苏小姐,你在找什么?” 苏旎转身,面向女老师:“他在哪?” 女老师愣了一下,明白过来苏旎口中的“他”指的是许知白,便说:“小许吗?他走了有一会儿了,今天不用收拾画室,他就——” 苏旎没耐心听完,得到需要的答案,就径直走向门口。 “哎,苏小姐——”女老师赶忙追过去,“司机还没过来,你要去哪——” 苏旎没有回答,推开玻璃门,直接投身进外面这片炽热如火、明亮夺目的盛夏光影里。 巷子口,马路边。 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苏旎坐进出租车,对司机报了许知白的住址。 从市中心到西城区,二十多分钟的路程。 到达目的地,苏旎付费下车,凭着昨晚的记忆找到许知白的住处。 下午时分,整条巷子仿佛在随着闷热的盛夏午憩,院门安静锁着,爬满院墙的绿叶能瞥见一丝夏风的痕迹,鲜丽的花朵与绿叶一起微微晃动。 院门口的墙壁上有门铃,苏旎站在门口,按响门铃。 一下,两下…… 她连续按了好几下,都没见有人出来开门。 苏旎不禁怀疑,难道许知白没回来? 他没回家,那会去哪? 还是她来早了,他还没回来? 真讨厌。 这一路赶来,苏旎早已满心燥郁。 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受过这种气,更没有人会在答应她之后还反悔。 苏旎重新拿起手机,看着聊天界面的转账,心内更气了,立刻翻出许知白的电话号码。 即将要拨出电话的时候,悬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却又不自觉停顿住。 苏旎想到什么,深呼吸一口气,忍住打电话的冲动,回到聊天界面,给许知白发消息。 【别想反悔】 【出来】 【我要见你】 【你不理我也没用,有本事永远别回家】 许知白明显是故意不回消息。 苏旎不信了,她守在许知白家门口,还能等不到他。 不过……万一他现在真不回来呢? 想到这,苏旎不自觉抬头望向头顶这片炙热的日光。 要是许知白一时半会儿不回来,那她岂不是要一直在这晒太阳? 发消息不回,又不好打电话,她对他一点都不了解,除了这里,还真不知道可以去哪找他—— 思绪停顿片刻,苏旎想起昨晚许知白待过的那个地方。 - 空无一人的老旧室内泳池,消毒水的味道弥漫鼻尖。 许知白独自坐在泳池边的休息凳上,手机安静放在一旁,屏幕亮了一瞬,又熄灭,附带的微弱的震动,令人察觉,却又被人刻意忽视。 他知道是苏旎。 他也猜得到,苏旎应该会生气。 但他确确实实,没有办法再继续当她的模特。 粼粼微波的水面一晃一晃的,让许知白的心口也随着轻晃,有种微妙的窒息感。 从画室,到这里,这么一长段的时间里,他的脑子里一直都是苏旎。 她的笑,她的捉弄,她的每一次靠近,总不可遏制地扰乱他的心。 当时在画室下意识的逃离,是许知白清醒过来后唯一能做出的反应。 十九岁的年纪,身体第一次这样不受控,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往那儿倒流,呼吸变得滚烫,心头的欲.望无意识攀升,一不小心就会失去控制。 他自然知道自己不是正常的应激反应,这是一种裹挟着隐秘欲念的生理反应,而对象正是刚刚认识的苏旎。 他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愧和难堪。 他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他觉得自己太陌生,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苏醒,完全不受他的掌控—— 剧烈的水花四溅,水面翻涌,随之逐渐恢复平静。 许知白任由自己沉入泳池深处,周身被水流包裹,像是坠入深海。 他在水里闭着眼,屏着呼吸,水底的世界完全寂静,水流压迫着耳膜,这个世界所有的声响在耳边消弭。 他想借这种熟悉的窒息感,让自己混乱的大脑和不受控的心跳彻底冷静。 这个泳池承载了许知白的童年和少年,小时候,他的父亲在这里教他游泳,教他人生的道理,每次他遇到想不明白的问题和解不开的难题,父亲都会带他过来,让他在水里放松大脑,再沉静思考。 而这一次,他躲到冰冷的水底,是因为苏旎。 苏旎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他心跳和思绪都过于混乱,像纠缠在一块的怎么都解不开的结。 可偏偏,他越想清醒,就越像陷入一个朦胧幻境—— 寂然无声的水底,许知白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仿若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飘渺声音,明明是他应该听不真切的,在这一刻,他却听得很清晰。 就像是沉入海底的人,突然听到了岸边人的呼唤。 “许知白——” 许知白蓦地睁眼,湛蓝的泳池底下似乎是在发光,粼粼的波光闪烁。他好似沉在一个悄寂碎裂的蓝色梦境里,从水面骤然坠下的女孩直直闯入他的世界,他的身体和心跳,与她所制造的涟漪一起共振。 许知白直到看清苏旎的脸,人都还是发着懵的,他几乎怀疑眼前突然出现的女孩只是他的一个错觉。 可是她太真实,她朝他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即使在水底,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漂亮那么明亮。 她随浮力而漂浮的白色裙子,让她像极了盛夏里转瞬即逝的白色蝴蝶,美好得简直像一场梦。 肌肤相触、视线相对的这一刻,许知白终于确定自己面对苏旎时没缘由的心慌意乱到底是为什么。 在与她相识不过二十四小时的短暂时间里,他无可抵抗地,对她动了心。 感知到苏旎想要拽自己向上游的力道,许知白回过神,向上看了一眼,然后反手抓握住她的手腕,另只手托住她的腰,借着浮力带着她一起往上游。 两人一起冲出水面的时候,水花再次溅起。 等苏旎反应过来,她已经被许知白拉到了泳池边坐着,双脚垂在水面,湿漉漉白色连衣裙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紧贴,隐隐透出皮肤的颜色和身体的起伏,裙摆不住往下滴着水,耷拉在她大腿上。 刚才在水底的憋气,让苏旎有一点缺氧的感觉,现在出来了,她重重喘了喘气,顾不得自己此刻的狼狈,转头就瞪向身旁跟她一样浑身湿漉的少年。 “你想干什么?!” 许知白被苏旎的大声责问问得愣滞一瞬,眼里缓缓流露出几分不明。 苏旎气得不得了,手指指向尚未恢复平静的泳池:“你突然跳进去,还半天没反应——我还以为你——” 以为他想不开。 苏旎将后半句话憋了回去。 昨晚太黑,什么都看不清,刚才她找到这儿,才知道这里原来是社区的游泳中心,明显上了年头,不知是时间不对还是怎么,几乎不见一个人影。 苏旎持着怀疑的态度进来,没想到刚一进门,就看到许知白突然跳进泳池的背影。 她以为他要游泳,却一直没看到他从水面出来。 那一刻,苏旎真的有被吓到。 她真的以为,许知白会想不开。 结果,他只是在水里憋气玩儿,还有力气把她拉出来。 白担心一场的苏旎不免发起脾气,许知白静静看着她,沉黑的眸底似有不具名的微光闪烁。 薄唇轻动,他开口:“你担心我?” 他太吝啬,总是一言不发,终于等到他开口,简单的四个字,却叫她不受控地陷入懵滞。 须臾之后,苏旎否认:“开什么玩笑,谁担心你。” 她永远这么傲慢,永远这么高高在上。 可这一刻,许知白却觉得,她的这种高傲,一点也不讨厌。 平白无故湿了一身,苏旎心里很不高兴,完全不想继续在这里待着。 这么老旧的室内泳池,蓝白相间的地砖残留着乱七八糟的水痕,泳池的□□味道还这么重。 她很是嫌弃这里,刚想从泳池边缘起来,满身的湿淋淋忽然被柔软干燥的浴巾包裹住。 苏旎怔了一瞬,眨眨眼,低头看向身上多出来的那条浴巾。 许知白不知从哪拿来的浴巾,细致地包住苏旎湿透的身体,连着她细伶白皙的手臂,一起包裹住。 她的头发滴着水,眼睛望向他,他和她一样,垂在额前的头发也滴着水。 这一刻,他们好似是相同的两个人,一样的湿漉,一样的狼狈。 许知白修长分明的手指将浴巾固定好,向来清冷的眼眸微抬,对上苏旎的视线。 “要去我家吗?” 8、chapter 08 08 苏旎在许知白家里洗了个澡。 泳池的水有一股□□,黏在身上,很难受,也很难闻。 她忍受不了这个味道,跟许知白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借浴室洗澡。 今天苏旎穿的是白色的裙子,湿了水就变得很透,回来这一路,她都是裹着浴巾,幸好路上没什么人,没人看到她这个样子。 长这么大,她还真没这么狼狈过。 苏旎现在想想,当时真是脑子抽了,以为许知白想不开,丢下手机就跳进了泳池。 关上花洒的水龙头,哗哗作响的流水声就戛然而止。 热水冲过澡,苏旎的皮肤微微透出细腻的粉润,她拿起许知白特意给她拿的新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再擦着脖子,推开淋浴间的玻璃门,赤脚走到洗漱台的镜子前。 浴室里面热气氤氲,镜子前面也一片朦胧,苏旎伸手,轻轻擦过镜子。 她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擦着头发,眼神不自觉瞧向放在洗漱台上的干净衣物。 是许知白的衣服。 苏旎放下毛巾,手指拎起衣服一角,然后两只手展开,在自己身前比了一下。 真大。 简单一件白t,和许知白之前穿过的没什么不同,都是差不多的款式。 苏旎骨架小,这样一件男生正常尺码的t恤,对于她来说,完全可以遮到大腿。 她再瞧一眼刚才压在t恤下方的短裤…… 衣服她勉强能穿,短裤还真不行。 苏旎丢下衣服,拿起吹风机吹头发,等吹到半干,就开始吹贴身的两件衣物。 刚才简单洗了一下,现在吹吹干,凑合穿。 做好这些,苏旎套上许知白给她的宽松t恤,拿着自己换下的那条白裙子,打开浴室的门走出来。 苏旎在二楼的浴室,浴室的一左一右应该都是卧室,其中一间锁着门,另一间的房门半开着。 整个房子安安静静,苏旎没见到许知白,视线在四周逡巡一圈,脚步试着走向开着门的那个房间。 房间里也没有人。 盛夏的阳光透过书桌前的玻璃窗,缓缓倾洒在桌面,桌上的书和文具都整整齐齐摆放着,书桌一侧是一张干净整洁的单人床,另一侧,是整面墙的书架。 书籍,相框,奖杯,奖牌,摆满书架。 苏旎停在书架前,看着被明亮的阳光照耀的一个个奖杯和奖牌,再看向那一个个相框,仿佛瞥见了许知白已经成为过去的那十几年短暂人生。 少儿游泳组冠军。 少儿自由泳冠军。 校辩论赛高一组冠军。 市高校辩论赛优秀奖。 …… 原来他学过游泳。 怪不得身体的线条这么好。 辩论赛…… 噢,好像听画室的老师说过,他是江大法律系的。 高中时拿过这么多奖,思维估计很严谨,逻辑性很强,口才也一定很好—— 但是现在的他,惜字如金,完全不爱说话。 想到这,苏旎抿抿唇,看向辩论赛奖杯旁边的一个相框。 照片上小孩,一看就是许知白。 他跟小时候完全是等比例长大,白白净净,五官优越。跟他一起合照的应该是他的父母,一家三口看着很幸福。 其余几张都是他获奖时留念拍摄的照片,从幼年,到少年,从稚嫩,到青涩。 不可否认,过去的他,很优秀。 每一张照片,他的脸上挂着的笑,都那么明朗自信。 苏旎大致看完书架,转头,目光被书桌上面的一本书吸引。 《手语图解》。 苏旎停滞片刻,随后悄悄敛眸,移开视线,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走出房间。 过道上还是空无一人,她正准备下楼去找许知白的时候,楼梯上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苏旎走到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终于出现的许知白。 他应该也洗了个澡,换了衣服,不过头发没吹,发尾微微湿润。 许知白没注意到苏旎,正往楼上走,无意抬头,才发觉苏旎正站在最上面看着自己。 他的脚步不着痕迹地慢了一秒,很快收敛情绪,没表现出什么,与苏旎对视着,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两人在楼梯上方碰上面,苏旎毫不客气地将手中的湿裙子递给许知白:“晾干。” 许知白低眸看向湿淋淋的白裙子,伸手接过时,手指似有若无地碰到苏旎手背的皮肤,心跳有一瞬的滞顿。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很暧昧的感觉,此刻许知白能清晰闻到苏旎身上的香味,是他的洗发水和沐浴露味道。 她沾染上这些,就仿佛,沾染上了属于他的味道。 尤其是现在,她穿着他的衣服,平时不觉得衣服大,可是穿在她身上,宽松有余,恰恰好地遮住她纤瘦的身体,领口有一点歪,锁骨半遮半掩着。 衣摆在膝盖上方几寸的位置,露出一半匀称的大腿,皮肤光滑柔皙。 许知白感觉自己的视线过于僭越,尽量克制自己的目光,轻轻别开眼。 他转身去晾晒衣服,苏旎倏地拉住他胳膊处的衣袖。 “你房间在哪?”苏旎望着许知白,语气里满是娇气,“我累了,要休息。” 许知白思考片刻,指了一下开着门的房间。 苏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你的房间吗?” 许知白点了点头,苏旎松开他的衣袖,走去浴室拿自己的手机。 然后当着他的面,走进刚才已经进过一次的房间,拉过椅子坐下来,开始低头玩手机。 看着,似乎是对这个房间一点都不好奇,没有任何打量的意思。 许知白透过开着门,静静看着苏旎这一连贯的动作,不知觉地滋生出别样情绪。 他眼里的她,就是这样的。 恣意,自我,无关的事情一点都不会关心。 昨晚他就已经知道,可是此时此刻,他再一次确定,心脏竟会被一股涩意包裹。 她一点都不关心他。 也不在意。 就比如刚来到他家时,没有问他家里有没有人、平时和谁一起住,只问了有没有烘干机,说自己需要洗澡换衣服。 许知白稍微缓和呼吸,觉得自己实在是想得太多,才认识一天,她为什么要在意他。 他拿着苏旎的湿裙子,走向另一侧专门晾晒衣服的阳台。 许知白家里没有烘干机,衣服只能晾晒在太阳底下。 裙子展开,套上衣架,再挂到晾衣杆上。 苏旎的鞋子已经摆在阳台的石砖扶手上晾晒,那条漂亮洁白的白裙子悬挂在半空,被盛夏的阳光温柔笼罩,好似在微微发着光。 它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衣服中间,像极了一个闯入者,和它的主人一样,三番两次、骤不及防地闯入他孤独贫瘠的世界。 许知白现在是一个人住。 昨晚他和苏旎分别,再次回家的时候,爷爷已经喝醉酒睡在了沙发上。 他趁爷爷睡着,收拾了餐桌和地面。 早上爷爷酒醒了,就走了,这一次喝醉酒,短时间内就不会再来。 每一次都是这样。 许知白已经很习惯。 关上阳台的推拉门,许知白回到自己房间,苏旎还是原先那个姿势,低头认真玩着手机。 他朝她走近,停在桌边后,察觉到桌上摆放的书籍,不露声色地拿起一本名著,压在了那本书上面。 苏旎好似是没注意到许知白的动作,慢吞吞地从手机屏幕上收回视线,看向他,然后朝他伸手。 “手机。” 许知白停了停,没有动。 苏旎朝他露出个不高兴的表情,放下手,说:“你还给我的定金我不会收,我把尾款也打给你了,按一周,每天两小时算。时间如果超出,我会再补给你。没有超出,多出来的你也不用还我。你自己拿出手机,把钱收了。” 她说完,最后还带一点威胁:“已经答应我的事情,别想反悔。” 许知白还是没有动作,只是沉默一小会儿后,出声:“我不会收。你就当我反悔了。” “不行!”苏旎咻一下站了起来,与许知白面对面,“我不允许!” 两人距离太近,许知白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苏旎觉察到,故意跟着往前一步,不让他退。 “你为什么要反悔?我给出的薪酬不低吧?总比画室的兼职工资高吧?” “不是薪酬的问题。” 苏旎听到许知白的回答,无奈笑了一下,既然不是薪酬的问题,就是另一个原因了—— “你是觉得脱衣服会不好意思吗?” 许知白不愿讨论这个,他已经想好了拒绝,就不会再犹豫。 苏旎见他表情这么坚定,没有一丝松动,不免开始赌气。 “你一个大男人,竟然这么别扭,看待事情这么局限。这是为艺术献身,脱个衣服怎么了,大大方方展示自己是很正常的事情。我都比你强,我就敢脱掉衣服大方展示——” 苏旎说着,就抓住大腿处的t恤衣摆要脱衣服。 许知白反应过来的时候,苏旎已经将衣服拉到了小腹的位置,眼睛毫无准备地被她小腹下方那道陌生的白色布料晃了一下。 宽大的衣服底下是少女姣好白皙的身躯,他不小心窥探到一隅,瞬时错愕慌乱,连忙伸手制止苏旎。 许知白抓着苏旎穿着的t恤向下拉,苏旎却置气一般非要脱掉这件t恤,她非要证明自己都可以将身体视作艺术的一部分,而他则是扭扭捏捏的完全不像个男人。 两个人一阵乱七八糟的纠缠,最后许知白败下阵,在混乱之中答应苏旎:“好——” “我不反悔——” 闻言,苏旎停下脱衣服的动作。 许知白缓缓松开手,呼吸发烫,视线落到别处:“你把衣服穿好。我答应你。” 听到许知白这么勉为其难地答应,苏旎有些不确信,她拉扯了一下t恤的衣摆,重新遮盖住大腿后,向许知白确认:“真的?” 许知白侧着头,没有看苏旎,喉结艰涩滚动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 他妥协了。 感觉到苏旎已经重新将衣服穿好,他才回过头,看着苏旎说:“剩下的钱,我不会收。我们只按实际次数算,超过定金之后,一次一结。” “随便你。” 苏旎眨眨眼,眼里眉间流露几分计划成功的笑意。 她是故意的。 她就知道这个方法可行。 “不过先说好,你要保证你不会再反悔,也得保证,你一定会按我的要求去做,别再出现衣服还没脱完你就中途逃跑的情况。” 许知白通过声音和唇形辨别清苏旎说的话,眼睫垂了垂,遮掩住眸底的晦涩。 其实他想说,下午明明是她先反悔的。 明明说好只有上半身,但她,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他。 不过,许知白仍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为什么一定是我?” 为什么她一定要找他当她的模特,不惜多次上门。 苏旎仰着头看着许知白,漂亮的眼睛转了转,之后眼睫那么窸窣一颤,仿佛直接从他心上拂了过去。 “为什么?” 她朝他璨烂一笑:“当然是因为,我喜欢啊。” 9、chapter 09 09 苏旎笑着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 许知白不知道。 少年最隐秘的心思被她无意撩起,挑破,她却浑然不觉,只有他心跳过速。 这一年的层层打击,让许知白失去了过往追根究底的勇气,他不承认自己怯懦自卑,可他确确实实,问不出那一句—— 是哪种喜欢。 他短暂沉默,这个话题就这样从两人之间溜走,重新再提就会显得过于刻意。 窗外繁茂的树影是一片浓郁的绿,无处不在的蝉鸣像催眠的曲,苏旎开始犯困。 她借了许知白的床,准备小憩一会儿。 等苏旎盖上被子睡下,许知白为她拉上了书桌前的窗帘,影影绰绰的光影就只透过一条细小的缝,落到桌面,留下一条明亮的长痕。 许知白坐到苏旎原来坐的椅子上,空调运作的轻微声响对他来说可以忽略不计,他几乎听不到,但依稀还能听到窗外微微躁动的蝉鸣噪音,就像他此时此刻的心跳。 苏旎很快就睡着了。 盖着被子,睡脸恬静,这会儿好像不娇气了,一点也不认床。 许知白的眸光不受控地落在她脸上,对于她,他真的有很多的不明白。 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大胆地跟他回家,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放心他,为什么在他的床上说睡就能睡—— 她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她难道不知道,所有的男性,都是危险的吗? 胸腔内蠢蠢欲动的微妙心思让许知白不由得放缓呼吸,稍微阖了眼眸。 随后,他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卧室,关上门,将自己的房间借给苏旎。 …… 苏旎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她被司机李叔的电话吵醒,李叔按原来的时间去画室接她,但没见到人。 苏旎有点睡懵了,睡眼惺忪地接着电话,从床上坐起来。 听着电话那端李叔着急的声音,她稍稍清醒了一点,报了这边的地址,让他过来接。 挂断电话之后,苏旎懵懵环顾四周,冷气环绕的房间,只有她一个人。 许知白又不见了。 也对。 苏旎想,她都睡着了,他总不能留在房间里看着她睡。 她揉了揉眼睛,视线落在边缘有一点磕碰的手机上,这是之前她在泳池边丢下手机时磕到的。 回去的路上换个新手机吧,她不喜欢有磕碰的东西。 苏旎这样想着,掀开被子下床。 她先在二楼一侧的阳台找到自己的衣服和鞋子,夏日太阳猛烈,短短的时间内,衣服鞋子已经晾干。 她取下裙子,拎上鞋子,回到浴室换上,散落披在肩上的头发用发圈简单束起。 二楼没有许知白的身影,苏旎沿着楼梯下来,直到走到院子,才看到许知白。 他在院子里给茂盛的花花草草浇水,能看得出,这片院子有被精心打理过。 其实他家里也很干净整洁,一楼的餐厅和客厅完全不见一样杂物,各种富有生活气息的摆件和家具,柔和温馨,几乎可以确认曾经在这个家里住的一家人有多热爱生活。 苏旎停在房子门口的位置,看着院子里的许知白慢条斯理地挥动水管浇水,半空飘动的水珠被日光照耀着,好似在纷纷扬扬地下一场绿色的雨。 而他的背影,干净、挺拔、清冽,像极了燥热时分倏然拆开的一颗薄荷糖。 苏旎不知不觉有半分钟的凝滞,目光落在许知白身上,看着他在洒水的同时一步一步缓慢后退,逐渐靠近她的方向。 水流带来的水汽在空气中愈发明显,不由分说地袭上苏旎鼻尖,同时也让她的心变得湿润。 苏旎眨了下眼,回回神,率先向前几步,走到许知白身边。 地上的影子多了一道,许知白敏锐地察觉到,放下手中的水管,转头,看向已经换好衣服的苏旎。 水管仍在哗哗流着水,细碎的水流声仿佛涌动在他的血液里,他没听清苏旎的声音,但是能看到她的嘴唇在说:“我走了。” 许知白确认苏旎的口型,放下水管,走去一侧关了水龙头。 窸窣的水流声缓慢停止,两人所处的空间似乎终于静了下来。 许知白重新看向苏旎,开口道:“我送你。” “不用。”苏旎笑了起来,“司机会在路口等我。” 说完,她朝许知白靠近一步,像是命令也像是约定:“明天下午一点,不要忘了。” 许知白停了半拍,点头,送苏旎到院子门口。 院门刚向内打开,苏旎就看到门外站着一个正准备按门铃的年轻女人,她手中拎着刚买回来的菜,身上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衣和深色西装中裙,很明显的工作制服。脖子上挂着的工牌还没取下,看起来是刚下班就去买了菜,然后来到这。 女人在看到苏旎的时候,表情诧异,愣了愣,看向苏旎身旁的许知白。 苏旎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也好奇地看向许知白。 同时被两个人注视,许知白神色自若,他先半弯身子,主动伸手接过女人手中拎着的几个购物袋。 站直之后,他向苏旎介绍:“这是我的小姨。” 噢,是小姨啊。 长得还有点像。 苏旎向许知白的小姨露出一个笑:“小姨你好,我是许知白的朋友。” 小姨温泠月还是满脸的意外,听到苏旎的自我介绍,及时反应过来,温和客气地回了苏旎一个笑:“你好,我是知白的小姨。” 招呼算是礼貌打过了,苏旎就跟许知白摆摆手:“拜拜,明天见。” 她说完就走出院子,顺便还跟温泠月说了再见。 直至苏旎的身影消失在这条巷子尽头,温泠月都还有些愣。 她疑惑地看向许知白,许知白没有特意解释什么,拎着她带来的购物袋转身,走向房子。 温泠月是许知白已经过世的妈妈的亲妹妹,关系还算亲近。 许知白父母过世后,温泠月经常来看他。 两人回到房子里,许知白先将购物袋放到厨房,温泠月也走过来,看着越来越瘦的外甥,眼里满是心疼。 很快,她就发现了许知白额头上的创可贴,掩在碎发之下,不仔细看还看不到。 “你受伤了?”温泠月立刻拉住许知白的手臂,关心地看着他额头,“怎么弄的?是你爷爷吗?” 许知白不想让小姨担心,微微摇头,出声:“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 “严重吗?” “不严重,皮外伤。” 听闻只是皮外伤,温泠月才稍微松口气。 “是皮外伤就好,下次一定要小心一点。”她说着,不免又略略叹息,“你也是太倔,搬去我那里多好,起码你不是一个人,我也能随时照顾你。” 温泠月不明白许知白为什么非要住在这里,她想把他接到自己家,可他怎么都不愿意。 他的父母已经去世,这一栋冰冷冷的房子,根本没有守着的必要。 更何况,他的爷爷总是借着酒劲三番两次过来找他麻烦。 不过这些暂时都不重要,温泠月今天特意过来,是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早上你学校的老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你要申请休学,是真的吗?” 许知白并不意外学校老师会联系温泠月,他在学校填的家长号码,是温泠月的。 休学这么大的事,学校联系家长,很正常。 温泠月这么问了,许知白就不隐瞒,直接点头承认。 温泠月不禁着急起来:“为什么要休学?这不是你的梦想吗?当初你为了安心备考,连喜欢的游泳都暂停了,现在为什么又要休学?” 许知白没有出声,温泠月停顿片刻,大概能猜到原因,小心翼翼地问:“难道,是因为你的……听力?” 许知白半垂下眸,薄抿着唇,此刻的沉默,就是他的答案。 温泠月也从许知白的表情里读懂了他休学的原因,第一时间劝慰:“知白,你只是单侧听力障碍,这个社会很多人都有这样的问题,你不要太介意。你至少还有一边耳朵是好的,还是可以正常学习正常生活的,休学这件事——” “小姨,我已经不能正常学习了。” 许知白低着眸,眼皮遮着他的眸,漆黑的眼底没有一丝亮光。 喉结缓慢滚动一番后,他再次开口,向小姨袒露自己现在的情况:“这一年,我另一边的听力一直在减退,或许再过不久,我会彻底听不到。我没有办法再像正常人一样,留在学校上课。” 去年夏天,一家三口的车祸,带走了许知白的父母,只有许知白一个人活下来。 车祸时他受到强烈的撞击,听小骨严重受损,虽然当时马上进行了手术,但条件有限,加上术后恢复不理想,他忍受了两个月内一直不间断的耳鸣和耳痛,最后得到了完全丧失听力的右耳和只余百分之九十听力的左耳。 许知白改变不了现状,只能开始尝试接受听力障碍这个既定的事实,尝试着正常生活和正常学习。 出院后,他带着剩余的听力去学校报道,除了系里老师,没有人知道他的情况。 单从外表看,他和其他人并无两样。 在他人眼里,他不过是有些不合群,独来独往而已。 许知白规避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除了兼职,其余时间都用来学习。 刚开始他还能适应这样的生活,但是随着时间增长,他单侧的耳聋让左耳代偿太多,导致左耳尚存的听力在这一年的时间里直线下降。 他越来越辨不清声源,越来越听不清声音,课堂若是嘈杂一点,就根本都没办法听清老师在说什么。 甚至,连最基本的人际沟通,都出现了问题。 无法继续正常上课,休学是许知白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他去医院复查过,医生说他的情况,人工耳蜗和助听器都没有用,唯一的方法是找专家进行第二次手术。 手术风险很大,失败了,他连剩余的听力都会失去。 许知白不甘心自己彻底听不见声音,不甘心和这个世界失去声音的连接,却偏偏无能为力。 如果他足够幸运,他可以在休学的这段时间里攒到手术费,又恰好能碰上这方面的专家进行第二次手术,那么手术成功之后,他就能再回到学校上课。 如果不够幸运,就算他再不甘心,也得接受命运。 温泠月听到许知白说他的听力一直在减退,眼眸里满是错愕和痛心,心口像被什么堵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许知白总是这样,怕给她添麻烦,什么都不愿意说,所有事情都自己一个人承担。 她给他生活费,他不用,她给他零花钱,他不收,宁愿自己一个人孤独生活,也不去她家里一起住。 要不是学校老师联系到温泠月,温泠月都不知道许知白已经决定休学,更不会知道许知白现在的听力状况。 当时手术失败是没办法的事,比起在车祸中失去生命,许知白能用听力换回一条命,几乎可以算是命运的格外开恩。 现在…… 思来想去,温泠月忍住眼眶里的眼泪,挤出一个笑,拍拍许知白的胳膊宽慰道:“谁说你以后一定会听不到,事在人为,不要灰心,我想办法再托朋友问问这方面的专家,也许会峰回路转。至于休学……你再考虑考虑,时间还长,不着急做决定。” 说完,她特意将这个沉重的话题搁置,转移话题:“今天下班早,我买了好多你喜欢吃的菜,待会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温泠月打开购物袋,边说边从里面拿出新鲜的食材,突然想起刚才在门口碰见的苏旎,不禁有些好奇。 “对了,刚才那个女孩,是你新认识的朋友吗?” 许知白情绪低沉,还陷在刚才的谈话中,恍惚中好像听到小姨提起苏旎,稍滞一下,缓缓抬眸看向小姨。 温泠月怕许知白没听清,特意靠近一点,问他:“刚才那个女孩,是你新认识的朋友?” 朋友…… 许知白想到苏旎离开前,她对小姨的自我介绍。 她说她是他的朋友。 原来,他们已经是朋友。 温泠月没发觉许知白在出神,回想着苏旎的模样,忍不住夸赞着:“长得可真漂亮,又有礼貌,落落大方。” “她看起来不像是住在附近的,家境应该蛮好,你们怎么认识的?” 小姨无心的一句话,突然让许知白的心神停滞一瞬。 他这个时候,才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是他这两天忽略的却又真实存在的现实—— 是的,苏旎的家境很好,不光是她对于模特薪酬的阔绰,还有她自身的张扬高傲,就连身上款式普通的一条白裙子,都能看出做工精致、价值不菲。 她时而娇纵,时而蛮横,像是象牙塔里的公主,高贵与傲慢与生俱来。她有权睥睨众人,而他,则与她完全相反。 她拥有一切。 他什么都没有。 他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入夜。 万籁俱寂。 许知白送走小姨,回到二楼,准备冲澡。 刚进浴室,他就看到浴室的洗漱台上,正放着苏旎下午换下来的衣服。 不怪小姨会对苏旎好奇,许知白自发生意外之后,就有些刻意封闭自己,与他人减少交流,减少对话。因为听力下降,他听不清自己的声音,连说话都变得吝啬。 几乎没有人能再走进他的生活。 苏旎……大概是小姨见到的第一个人。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许知白的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他凝视着这件衣服,最后深呼一口气,压下心内所有的躁动,拿起衣服,丢进一旁的脏衣篓。 许知白的理智让他决心将自己和苏旎的关系定义为最普通最简单的金钱关系—— 他需要钱。 她需要模特。 至此便好。 不要自寻烦恼。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算现在轨迹相交,日后始终会相错分离。 他相信,只要他现在及时清醒,及时按住自己的心,未来就不会徒增枝节。 许知白的思绪是清晰理智的,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该妄想什么,可是到了夜里,他还是失眠了。 他睡在他自己的床上,反而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好像苏旎悄无声息地留下了她存在过的痕迹,他的鼻息之间,隐隐约约的全是属于她的气息。 他闭上眼,她强势侵袭他的脑海,下午在画室两人之间微妙的肌肤相触,再一次让他烫了呼吸。 她手指的柔软,皮肤的温度,总是浮着一层笑意的眼睛,让他的内心实在难以平静。 隐秘难耐的少年心绪让许知白辗转难眠,额间和脖颈都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感性和理智相悖,越是想要压抑克制,血液里的冲动就越是翻涌。 终于,他再忍不住,在黑夜之中睁开眼睛,变得沉重的呼吸和不受控制的身体反应,随着喉结的滚动所见端倪。 下午他试图沉入泳池来沉淀这份不该有的躁动,此时此刻,他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掀开被子下床,带着一身的薄汗和难以疏解的欲.望离开房间,再次走向隔壁的浴室。 10、chapter 10 10 隔日。 画室。 今天一楼有学生上课,较之前几天,显得喧闹许多。 这份热闹没有传递到二楼,二楼这间画室,仍然安安静静。 沙发椅还摆在昨天的位置,冷气缓缓运作,窗帘已经全部拉上,明亮的日光灯是这个封闭房间里的唯一光源。 苏旎今天来得比较早,正坐在画架前慢慢悠悠地削炭笔。 平时这些事都有人做,这会儿她难得有这个闲情逸致,一边削笔,一边等着自己的模特。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剩两分钟时,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旎闻声抬头,与出现在门口的许知白对上视线。 昨天重新达成共识的两人现在再一次见面,总有种道不明的微妙感。 苏旎很轻地眨了一下眼,隔着距离注视着许知白。 许知白却是不着痕迹地垂下眼睫,避开苏旎的目光,然后进门,关门,走到画室中间,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什么表情。 苏旎见许知白这样,担心他反悔,在开始之前,特意跟他强调一遍:“我们昨天已经说好了。” 许知白的长睫垂搭着,微微遮住深色的眼眸,画室很安静,他听到了苏旎的话,延缓几秒之后,没有看苏旎,只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如此,苏旎便放下心,放下手中削笔用的美工刀,准备叫他去旁边的更衣室换衣服。 只是没等她开口,她就听到一阵轻微的衣料窸窣声—— 苏旎不自觉抬眸,画板之后,许知白已经利落地脱去了身上的t恤。 今天的他仍然穿着一件白色t恤,他的喜好好像很简单,永远都是干净整洁的基础款,显得他整个人很高挑清隽,有一种独特的少年气。 从上衣,到裤子,再到全身上下最为隐私的那层黑色布料,他没有任何犹豫,脱衣服的动作也不见迟疑。 整个过程不慌不乱,落在苏旎的眼里,甚至还具有一定的观赏性。 许知白忽然这么干脆,苏旎反倒有些措手不及。 平时的模特都是提早换好浴袍来到画室,浴袍方便穿脱,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将自己从上到下、一件一件地剥了个干净。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好像一下子让只有两个人的密闭空间变得暧昧朦胧,气氛旖旎。 苏旎怔了一瞬,眨了眨眼,直视着前方。 她第一次完完整整地看到自己的模特,冷白色的灯光映衬着他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以及紧绷的下颌线,肩颈与手臂的线条流畅有劲,很是优越的头肩比。 再从劲瘦的腰身往下—— 苏旎的心脏无意识地重重一颤,目光直直落在她曾经觉得千篇一律又毫无意思的那个地方,心口的潮涌如蝶翼振翅,猝不及防。 她知道每个人的这里长得都不一样,他,应该是她见过的模特中,模样和尺寸皆为最优的。 苏旎觉得自己是在用艺术的眼光看待和评价,可不自觉眨颤的眼睫还是泄露了一丝她尚未明确的少女心潮。 心脏麻麻的,有那么一点儿道不清意不明的,痒。 封闭的房间,静寂闷滞,两人的呼吸开始一点一点无声地放大。 脱下的衣服被简单折叠一番,放在一侧的桌上。 放好衣服回到画室中间的少年,半垂着眸,薄唇微抿,神情寡淡,像是提早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在这一刻直白地坦露自己。 苏旎有被眼前的线条优越的躯体冲击到,缓慢几分回神后,她为自己的眼光叫好。 他确实很适合出现在她的笔下,他也确实让她有创作欲。 只是,此刻他这样站定在她面前,这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视死如归的表情,不禁让她产生一种错觉,她好像是在逼迫他…… 事实上,她确实是强迫了他。 但是不管怎么样,苏旎想要的模特已经顺她的心意站在她面前了,她不再花时间想一些没用的东西,稍微平稳一下心跳,拿起炭笔,示意许知白坐到昨天那张沙发椅上。 “按照昨天的姿势,坐那里吧。” 许知白一直敛着眸,苏旎的声音不轻不重,在这个封闭的画室里回荡着,落入他的左耳。 他在听到之后,往后走了两步,在复古的美式沙发椅上坐下。 黑色皮革色调沉重,与正上方的日光灯一起,衬出他肤色的几分冷白。 苏旎之前画的模特都是站立姿势,些许是这次,她察觉到自己不能像以往那么坦然面对面前这副身躯,就选择了一个坐姿。 许知白也很聪明,不用苏旎再次教导,凭着昨日的记忆摆出昨日苏旎想要的那个姿势。 侧身,双手搭于沙发扶手,自然摆放的双腿不再僵硬,大腿肌肉的起伏恰好遮挡住双腿中间的沉甸。 只是他的脸,没有像昨天那般,正视苏旎所在的方向。 大约是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两人再没有对视过。 苏旎发觉了,但是觉得无所谓。 即使许知白侧着头,他这个姿势也已经足够,她还算体谅他,第一次当人体模特,怎么都会有些跨不过去的心理障碍。 寂静无声的画室,开始响起炭笔划过画纸纹路的沙沙声。 许知白保持着姿势不动,苏旎很快进入状态,眼手并用,一边瞄着前方的人,一边用手中的笔快速在画纸上勾勒出他的身型。 从打型,到细化,时间在不经意之间流淌,彼此悄然的呼吸声好似已经淹没在笔触的声响之下。 一张人体素描很快完成。 苏旎停笔的时刻,眼眸里露出轻快的笑意,她很满意这张练习。 画上的身影,与前方一动不动的人如出一辙。 虽然他稍微还是有些僵硬,脖颈挺着,明显看出压制着喉结的滚动,从脖颈到肩膀,每一寸的皮肤都在绷紧。 但是仍然很有美感。 苏旎瞥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时间还早,她还能再画一张,于是,她放下炭笔,将画纸换成了油画布,再从一旁的置物架上找出一条黑色的蕾丝布条。 眼前的模特,光是画素描,有些可惜。 她想画色彩,想要画一张色感对比强烈的人体艺术油画,许知白让她有了灵感,她的脑海中也已经有了创作的雏形。 苏旎将这条黑色的蕾丝布条稍微对折一下,起身,绕过面前的画框,缓步走向沙发椅上的少年。 他似乎是刻意沉寂下自己所有的思绪,感官因长期的大脑放空而变得不够灵敏,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苏旎的靠近。 直到苏旎的影子倾斜着缓缓压到许知白的眼睫之前,许知白睫毛一颤,收拢思绪的瞬间,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要转头,苏旎却稍稍弯身,手指轻碰自己的双唇,在他左耳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嘘。”她说,“别说话,也别动,我只是帮你蒙上眼睛。” 苏旎总是那么恰好的,在许知白的左耳边说话,他那剩余的听力清晰卷走她娇矜又轻柔的声音,一直努力绷紧的脖颈,凸出的青色血管不受控地跳动一瞬,是他听到苏旎声音的证明。 “第一次当模特,你的表现很好。” 苏旎开始展开手中拿着的黑色长条蕾丝,夸赞许知白的同时,也表达出自己接下来的要求。 “只是你还是太紧张,放松一些会比较好。反正……都已经脱了,对吧?” 苏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长条的蕾丝已经展开,她离许知白又近了一些,上半身的幅度也压得更低。 “闭上眼睛。” 听到命令的许知白,反应有几秒的延迟。 他并不是没有第一时间听到,她离他那么近,他能听清她的声音,甚至连她鼻尖的气息他都能感觉得到。 他只是在犹豫,在动与不动之间挣扎。 他不想她离他那么近,她发丝和衣物之间有一种很好闻的甜香,他辨不清是什么,却能毫无预兆地侵袭他的鼻腔,让他抗拒又留恋。 他怕自己一动,压制了这么久的心率会崩塌,就像他完全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看她的脸,他怕自己会和昨天一样,不可控制地产生生理反应。 一番犹豫之后,许知白闭上眼睛,听从苏旎的命令。 苏旎看着许知白纤长的眼睫向下晃动阖上眸,倒是意外他今天还挺听话。 她满意地翘翘唇角,想着前两天要是也这么听话就好了,她也不至于浪费那么多时间。 长条的黑色蕾丝展开,苏旎的手臂半圈着许知白的头,双手手指在他脑后轻轻打了一个结。 柔软的黑色覆在许知白的眼前,高耸的鼻骨、立体的五官和冷白的肤色,让他格外适合蒙上眼睛。 神秘,禁欲,涩气,全都糅合在了他这张优越的脸上。 苏旎给他系好,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再次靠近,用很近的距离,仔仔细细地欣赏着自己亲手挑选的模特,欣赏着他几乎完全长在她审美上的这张脸。 许知白的眼前一片漆黑,视力和听力共同消退,他感觉自己好似突然陷入一个黑洞,冷气悄然拂过他全部外露的皮肤,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是身旁的苏旎。 他可以感知到,她还在他身旁,且离他很近。 但他不知道她到底离他有多近,只觉得她身上的气息快要卷走他所有的心跳。 许知白很重地滚动喉结,不自觉转头,鼻尖倏然碰上一道柔软。 他们鼻尖相抵,近在咫尺。 她的鼻息瞬时涌入他的鼻腔,他倏地浑身僵硬,差点连呼吸都暂停。 苏旎没有料到许知白的这个动作,却也不显意外,他没动,她也没动,身体仿佛都被按了暂停键,都在默契无声地任由彼此的鼻息纠缠交裹。 他蒙着眼,陷在黑暗里,而她,抬着眼睫,静静注视着他。 视线从上往下。 从他被黑色蕾丝遮住的眉眼,到挺拔的鼻骨,皮肤上清晰能辨的细小绒毛,再到薄抿的唇线…… 很好看。 他的每一处,都很好看。 窗外是这个盛夏乖张不定的蝉鸣,此刻正裹挟着她的心跳,让她的灵魂,随着紊乱的呼吸一起颤抖。 双唇只在毫厘之间,她忽然,很想—— 亲他。 11、chapter 11 11 苏旎的这个想法来得很突然。 鼻尖相抵,彼此的呼吸是强烈的濡湿感,心脏在发烫,好似陷入一个迷幻而汹涌的夏日梦境。 几秒的停滞,许知白喉口重重滚动,先一步别过头,两人鼻尖轻轻摩擦而过,气息就此错开。 苏旎眨颤着眼睫,意识归拢,缓缓站起身,视线还是落在许知白的脸上。 他此刻身体僵硬,薄唇抿紧,而后,抬起手,预备扯掉蒙在眼睛上的蕾丝长带。 苏旎觉察到许知白的动作,在半空捉住他的手腕,声音不轻不重,却是上位者命令般的语气:“不许动。” 许知白的手背青筋微凸,下颌绷得很紧,他被苏旎抓着手腕,仿佛动弹不得。 理智不知被什么吞噬,大脑一片空白,否则他不会这样听话,苏旎不让他动,他就不动—— 如果他想推开苏旎,以他与苏旎悬殊的力气,并不是做不到。 可是他没有。 他的整个人,整个心,都还陷在刚才鼻尖相抵时,那骤然混乱的气息里。 苏旎见许知白不反抗,才松开手,说:“你答应过的,不会再中途逃跑。” 说完后,她转身往旁边走了两步,拿过许知白叠好放在桌上的衣服,稍微展开,然后,盖到了他的腰腹处。 “下面我只画你上半身,这样你应该会自在点。”她在他耳边轻轻笑着,“怎么样,我够贴心吧?” 许知白背脊僵直,眼睛被蒙着,唯一露出的半张脸,也是僵硬的,几乎做不出表情。 苏旎盖在他腰间的衣服,成了他最后的遮羞布,却也成功让他全身的皮肤红透。 一直被强制压住的心跳陡然失序,他自己都未发觉,他全身的血液原来早已倒流。 意识到苏旎已经察觉,难堪、羞赧,此刻全在许知白的胸腔内翻涌,他身体所属的所有一切,在这一刻全都无所遁形。 苏旎确实已经察觉,在她靠近许知白,为他蒙上眼睛的时候,她就已经觉察到他的隐隐变化。 即使没有刻意去看,也是无法忽视的存在。 她从盖到许知白身上的那件衣服上移开视线,好似云淡风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实际上呼吸在悄悄发热。 通常情况下,苏旎不会跟模特有交流,更不会有这所谓的盖上衣服的“贴心”,但是对方换成了许知白—— 她的心好像被无端点燃,总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如果不盖上,或许……她就没办法继续往下画。 她的目光,会不自觉被他吸引走。 他真的是造物主完美的产物。 身体每一处,都很完美。 包括沉睡,和苏醒。 苏旎回到原位,稍微平稳一下心绪后,调整画布,拿出颜料。 时间有限,她选择了直接画法。 画室重新归于寂静,但此刻开始的寂静,和原先的寂静似乎又有那么一点儿不同。 好像是两人都刻意放轻了呼吸,都刻意地,压下心跳的存在。 平时感觉漫长的一小时,在颜料的堆叠中悄然而过。 画布上已经画了个大概,下面剩下一些细化的部分,苏旎可以自己完成。 今天是许知白第一次当模特,苏旎怕让他太累,明天会不肯来,便提早结束了今天的模特时间。 “穿衣服吧,今天结束了。” 苏旎抬着手腕小幅度地在画布上叠着笔触,话音落下之后,察觉到对面没有动静,不禁疑惑看过去。 本以为是许知白没听到,但苏旎看到了他脸上流露出的略微明显的纠结和难堪。 她觉得他应该是听到了,那么没有动作的原因…… 苏旎的视线下意识往衣服覆盖的地方看了一眼,眼睫颤了两下,明白过来。 刚才这一小时,她一直专注画画,没有注意到这里。 怎么……好像……比先前发现的时候更…… 明显了…… 这一个小时,许知白是怎么熬过来的? 以前那些模特,不是一下就下去了吗? 苏旎觉得自己对这位新模特真的是足够体贴,她放下画笔和调色盘,起身:“颜料少了一种颜色,我下楼一趟,你自便。” 脚步声响起,画室紧闭的门被打开,又再次被关上。 苏旎背对着画室的门,肆意的阳光覆盖在她皮肤柔皙的小脸上,她望向露天走廊外郁郁葱葱的树顶,微微一笑,脸颊浮现一个小小的笑涡。 挺好玩的。 她觉得。 颜料一般都放在一楼,苏旎第一次见到许知白的那间画室。 苏旎下楼的时候,楼下的课刚好结束,上课的学生正相继离开。 她逆着人流,走进画室。 “阮老师。” 在画室里收着学生课堂画作的阮希蓝闻声,抬头,看到苏旎,露出个温和的笑:“画完了?” “快了。”苏旎回答着,走向阮希蓝。 阮希蓝很年轻,只大了苏旎十岁,学艺术的关系,气质较为柔和。 之前她在另一间美术画室带过苏旎一阵,当时苏旎十多岁,她刚刚大学毕业。 苏旎不止阮希蓝一位老师,她也跟更年长、在业内更有艺术造诣的大师学过,但她平时还是更喜欢和阮希蓝在一起画画。 也许是年纪相差不多,对艺术的感悟更同频,相处起来也更轻松。 两人碰面后,阮希蓝笑着问苏旎:“画得怎么样?” “蛮好。” “看得出来,你很满意。” “当然,我自己选的模特,怎么画都满意。” 阮希蓝难得见苏旎心情这么好,笑了笑,说:“看来我找他做兼职还找对了,顺便还给你找了个模特。” 说着,她又奇怪地问:“你怎么来这了,平时都不见你下来。” “这个嘛……” 苏旎想到楼上的人,眼底溢出几分只有她自己清楚的笑意:“我过来拿颜料。” “缺什么颜色?” “培恩灰。” 听到苏旎说的色号,阮希蓝走向一侧的颜料架,帮她找颜料。 平时缺颜料这种事,苏旎发个消息就有人帮她拿上去,阮希蓝倒是第一次见苏旎亲自下楼拿。 颜料架被许知白整理过,很规整,颜料非常好找,阮希蓝很快就找到那管黑灰色的颜料,取过来递给苏旎。 “这位兼职生做的蛮好的,很细心,你看我这个画室,是不是比以前整洁很多?” 阮希蓝夸赞着许知白,苏旎接过颜料,目光在周围逡巡一圈,赞同地点头。 “对了,我的婚期已经定了,下个月,一会儿我把请帖给你。” 苏旎的心神还在许知白整理过的画室上,听到阮希蓝说婚期已经定了,回头望向她,眼里流露出一点儿可惜。 “下个月啊。”她抿抿唇,“好可惜,我没办法参加。” “怎么了?” “再过几天,我就要出国了。” 苏旎出国的事,阮希蓝一直知情,但是听到过几天就要走,她不免有些意外:“这么快?” “是啊,可能是我妈在那边太寂寞,需要我早点过去陪她。” “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一定,大概率是在那边定居。你知道的,我爸妈感情不好,分开两地,或许还轻松一些。” 苏旎不喜欢离别的伤感,说着便笑起来,刻意弱化这种离别情绪:“不过你放心,虽然我人不能到场,但你的结婚礼物,我一定会给你提早准备好。” “什么礼物啊,”阮希蓝像姐姐一般叹气,眼底满是不舍,“我不需要礼物,我更希望你能在场。” 两人正说话间,前台的女老师敲了敲画室开着的门,看向阮希蓝:“阮老师,这边有几个客人想询问我们的课程。” 闻言,阮希蓝整理一下情绪,对前台老师说:“你让他们去会客室,我马上来。” 前台老师点头离开,阮希蓝重新面向苏旎:“我先去忙,晚一点我们再聊。” 苏旎笑了笑,点着头,目送阮希蓝离开。 阮希蓝离开之后,偌大一间画室,瞬时只剩下苏旎一个人。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苏旎才稍微的显露出一点对于离开这个城市的不舍。 手中是饱满的颜料管,手指轻轻抚过管尾的尖角,尖锐从指腹传递到了心脏,让她的心小小酸涩了一下。 如果可以,她也不愿离开这里。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这里有她的亲人、朋友,这些并不是一眨眼就能割舍掉的。 可是,她更不舍得身在异国他乡的妈妈。 这个家里,总要有那么一个人,留在妈妈身边。 苏旎单独在画室里待了一会儿,消化完离别的情绪后,她稍微放缓呼吸,抬起眸,瞧向落地窗外那一片阳光灿烂的盛夏光景。 真是个漂亮的夏天。 随后,她转过身,与刚好走到画室门口的男生对上视线。 许知白终于从楼上下来,下午他还有整理画室的兼职。 他不知苏旎会在这里,目光相触的一瞬,他薄唇微抿,下意识避开苏旎的眼眸。 苏旎看着许知白进门,看着他仿若陌生人一般忽略她的存在,低眸走向一旁凌乱的长桌。 如同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他停在长桌前,动手整理桌上的东西。 被故意忽视的苏旎,眉眼之间微微显露出一丝不高兴。 还是在这间画室。 还是这张长桌。 苏旎放下颜料,径直走到许知白身旁,伸手按住他正收起的一张废稿。 许知白动作停顿,侧眸,看向苏旎。 苏旎抬头迎着许知白的眸光,直截了当地问:“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静到只剩模糊蝉鸣的画室,许知白约莫听清苏旎的问题,但没有回答,阖眸从她脸上收回视线,放过那张废稿,走向长桌另一侧,继续做自己的事。 许知白这样面对陌生人的态度,让苏旎瞬时有些生气。 她立刻跟上他的脚步,拽住他的手腕。 许知白沉着眸,转动手腕要挣脱,但女孩细软的手指紧紧圈住他的手腕,突出的腕骨像他的心脏被她紧握在手心,他几乎挣脱不开。 没有办法,他只好直视苏旎的眼睛,出声:“放开。” “你对我不满吗?”苏旎没有放开许知白,重新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许知白停顿片刻,回答:“没有。” “那你为什么避开我?” 不管是眼神,还是动作,苏旎都觉察得到,许知白在避开她。 面对苏旎直白的追问,许知白的眼底闪过一丝不甚明显的犹豫,但他很好地掩饰住,没有回应。 苏旎则回想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大概明白许知白的躲避是为什么。 于是,她放开许知白的手,选择不跟他计较。 “你不用觉得尴尬,在画画的过程中有反应,是很正常的应激反应,你不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你不需要因为这个觉得不好意思,我不会放在心上。” 苏旎并不知她的好心安抚,正像一把凌迟的刀,利刃缓缓划过许知白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上,不见血,不见疼,却在一刀一刀挑动着他努力克制的心跳。 他不是她见到的第一个,她不会放在心上。 这一刻,他竟然在想,若是失去全部的听力,是不是好一些。这样,他就不会听到她那些轻渺又清晰的声音。 他也不会因为她的那些话,而难以自抑。 她越是显得不在意,越是漫不经心,就越是让他艰难克制的情绪翻涌。 额角的神经突突直跳,耳边也是一阵聒噪。 许知白掀起眼皮,漆黑眼底显露几分锐利和侵略,他望着眼前的苏旎,她满不在乎的模样,她漾着一层笑意的漂亮眼眸,让他心底野蛮的欲望像纷飞的蝴蝶,一瞬间全都破茧而出—— 这一次,是他拽住她的手腕。 两人身体相撞的那一瞬,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12、chapter 12 12 许知白一直在忍耐。 从他做好心理准备踏进苏旎画室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忍耐着自己的心,忍耐每一瞬的呼吸。 给苏旎当模特的那两个小时,他很难熬。 被苏旎蒙上眼睛的那个瞬间,他很难熬。 衣服遮盖住他的腰腹,却仍无法隐藏的少年躁动,更是难熬。 尤其是苏旎看出他的窘迫,主动找借口离开画室,他更是难熬到,连呼吸都需要勇气。 面对苏旎的时候,许知白一直像一根绷直的弦,理智告诉他,一定要和苏旎保持距离,不要生出任何僭越的心思。 他努力这样做了,尽自己所能地控制呼吸,克制心跳,可是他不知道,一根弦绷得越紧,断裂的时候,就越猝不及防。 他的情绪很复杂,除去无法压制的澎湃心潮,还有一丝丝的不甘。 不甘自己艰难克制的每一个瞬间,她却毫不在乎。 她云淡风轻的态度,更让他看清自己颓败给人性.欲望的丑陋。 她说她不是第一次看到别人在画画时有反应。 他不是她看到的第一个。 可是他是第一次。 他青春期第一次的悸动,第一次的血液汹涌,第一次的难以克制,都是因为她。 年少无法抑制的情动和心底那股压不下去的不甘,让许知白一时脱离理智。 双唇相贴的那一瞬,她的气息涌进他的胸腔,心脏开始停止跳动,全世界的鼓噪都噤了声。 只是唇和唇的贴触。 时间过去多久,没有人知道。 湿濡滚烫的鼻息纠缠,像极了不久前在画室,他们鼻尖相抵的那个时刻。 同样的静止,同样的默契不动。 可这一次,又和那一次不一样。 当心跳重新回来的时候,许知白才晃过神,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缓缓分离的唇,小心翼翼错开的呼吸。 虚了力的手指,悄然放开的手腕。 许知白往后退了一小步,眸光落在苏旎脸上,冷静过后,眼底情绪复杂。 他这样冒犯,如果现在苏旎抬手扇他一巴掌,他也愿意接受。 可是苏旎没有。 苏旎卷翘的眼睫上下颤动两下,后知后觉地从刚才这个吻里回神。 懵然只在她眼眸里停留一瞬,随后,她望向已经退后一步的许知白。 “你应该是初吻吧?” 许知白的心脏猛地一跳,从高空坠落。 苏旎看着他,轻轻笑起来:“接吻的技术有点差噢。” 许知白眼前只有苏旎说话时翕动的唇瓣,意识到苏旎在说什么时,苏旎已经伸手攥住他的衣领,轻轻一带,他便向前趔趄一步。 双手下意识撑在苏旎身后的长桌上,撑在苏旎身体两侧。 他低眸,她抬眸,这一次,她是真的被困在他怀里。 然后,她稍稍偏头,吻住他因错愕而微张的双唇。 唇瓣覆盖唇瓣,轻微的碾压,心脏血液在细密滚动。 是很轻却比刚才更近一步的吻。 一两秒的时间,苏旎微微退开几毫米,眼睫向上,直视着许知白懵滞的双眸,含笑的琥珀色眼眸像是糅杂着这个夏天所有轻盈明媚的光影。 “这才是接吻,笨蛋。” 话音落下,她重新吻住他。 …… 夕阳西下,晚霞弥漫天边。 二楼画室的窗外,浓绿茂盛的梧桐树叶被夕阳温温柔柔地描上一层金边,余下一点儿光影,缓缓倾斜进窗户里,无声息地落在苏旎的肩背上。 画室空寂,苏旎独自坐在画架前,安静画完下午那幅油画。 完工的那一刻,她放下画笔和调色盘,静静凝视画布几秒,而后起身,将它搬起放到另一侧的画架上,等着它自然晾干。 苏旎很少在画室待这么久,平时她都是瞒着家里人出来画画,时间很有限。 先前因为太专心,苏京樾的电话她没接到,等她收拾完,拿起手机时,才看到苏京樾的未接来电。 以及他半小时前发的一条未读微信。 【晚上要和爸一起回老宅。】 回老宅,大概就是探望祖父母。 出国在即,这次探望,应该也是告别。 苏旎心里明白,便给苏京樾回了一条微信:【知道了】 苏旎看天色不早,便不再耽搁,下楼时,一楼已经没有什么人,只有前台的女老师在做关门前的准备工作。 阮希蓝这段时间在筹备婚礼,有课的时候才过来一趟,这些天苏旎也就今天碰上她。 至于画室那位兼职生…… 没看到他的人影,估计做完工作就离开了这。 司机李叔已经站在玻璃大门外等待,苏旎和前台的女老师稍微打过招呼,便走向门口。 苏京樾与苏旎差不多前后脚回来,两人的车共同停在车库前,苏旎下车,看到苏京樾一身polo运动服的打扮,就猜到他下午应该和朋友去打高尔夫了。 好无趣的运动。 兄妹两向来不用打招呼,通常碰上面,对视一眼,便各走各的。 不过今天,苏京樾似是有话要说,主动朝苏旎这边走了两步。 苏京樾停在苏旎身前后,目光之中依然带着几分审视,开口问:“心情看着不错,画室到底有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你?” 苏旎不置可否的,“我就喜欢去那里,你有意见?” “我能有什么意见,就是想劝你好自为之。你以为爸妈会不知道你每天往外跑?” 苏京樾说着,瞧了一眼四周,他的司机正从后备箱取出他下午用过的高尔夫球具拿去别处,苏旎的司机李叔也已经离开,车库前面就只剩他们兄妹两。 没有其他的人,苏京樾才问苏旎:“你那个西城区的新朋友,是男的?” 苏旎坦然地迎着苏京樾探究和好奇的视线,不承认,也不反驳。 苏京樾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她不回答就等同于已经默认他的猜测。 “在画室认识的?” 苏旎眨了下眼,出声:“你还挺聪明。” “我也有脑子,你这些天除了画室还去哪,我稍微动动脑就能猜出来。” “噢,我都忘了你有脑子这件事。” “……” 苏京樾忍不住严肃几分:“我没在跟你开玩笑,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真的只是画画?” 苏旎是真不喜欢苏京樾拿出哥哥派头跟她说话,她冷下脸,不想回答,只说:“少管我。” “苏旎——” “先管好你自己吧,哥哥。” “行。我不操那个闲心。” 苏京樾本来还有些担心苏旎,见苏旎这样拒绝沟通,他也就不多管闲事,撂下话,直接从苏旎面前走过。 苏旎也懒得理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晚些时候。 苏家老宅。 因为下午的事,苏旎一晚上都没给苏京樾好脸色看。 两兄妹平时关系就不见多亲密,身边人倒是没觉察出什么。 苏家亲情淡漠,今天的晚餐和平时差不多,随意聊了几句,祖父母只提了一嘴苏旎即将出国的事,没交代什么,也不见多少不舍。 苏旎太习惯家里这种相处模式,晚餐结束之后,礼貌跟祖父母道别一声,便结束了今天的见面。 回去路上,苏旎和苏京樾以及难得见上一面的父亲同行。 江市最大的奥瑞金融,就是苏家的产业,主要涉及股票、债券、保险等金融服务。 苏旎的父亲苏寅礼一人管理整个集团,全心扑在工作上,很少参与家庭生活。苏京樾和他的沟通会多一些,苏旎则与这个父亲有些陌生,很少同他交流。 今晚回去坐的这辆车,是苏寅礼平时专用的,他的司机开着车,苏京樾坐在副驾,苏旎则和他坐在后座。 车内安静,司机平稳开着车,苏寅礼心系工作,坐车途中还翻阅着公司带回来的文件。 苏旎和苏寅礼本就无话,这会儿一块儿坐着,她更是觉得气氛压抑,便转头瞧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璀璨夜景,表情略显聊赖。 突然的,她听到父亲的声音。 “最近在忙什么,每天都往外跑。” 苏寅礼年过四十,深沉稳重,论长相,他和苏京樾更相似,苏京樾更像是他的少年版。 他突然出声询问,苏旎稍定一瞬,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苏旎一时没回答,苏寅礼一面漫不经心地查看着手中文件,一面开口,莫名给苏旎几分压迫感。 “马上要出国,稍微消停一些。外面的画室就不要再去,别以为你妈不在国内,就不会知晓你的事情。” 苏旎心跳微顿,下意识扭头看向前方副驾坐着的苏京樾,以为是苏京樾偷偷在背后告状。 苏京樾也听到了苏寅礼的话,正微微侧头关注着后方。 没等兄妹两有什么交流,苏寅礼便说:“别看你哥,你哥什么都没说。你每天往外跑,我会不知道你去哪?近几年你在画画上支出的费用,卡上都查得到。” 最后一页文件被快速阅读完,苏寅礼合上文件,转头,那双与苏旎很是相似的眼睛对着苏旎,不紧不慢道:“出国之后,不要再画画。你妈不喜欢的事情,不要做。好好陪你妈,什么时候想家了,就买张机票回来住几天。你在那边先待几年,到了适婚年龄,家里会帮你挑选合适的结婚对象,到时你再回国。你放心,爸爸不会让你一辈子待在国外。” 苏旎静静与苏寅礼对视着,眼睛微眨,没有说话。 苏寅礼倒也不需要苏旎回答什么,兀自说完自己要说的,便拿起另一份文件,继续批阅。 车子缓缓向前行驶,好似什么都没变,但能明显察觉到车内气氛比刚才更加压抑。 苏旎面上没什么表情,转回头的时候,恰好与前座的苏京樾对上视线。 兄妹两默不作声地对视几秒,而后,苏旎错开视线,重新看向车窗外。 父亲说的,就是她默认的人生,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们这样的大家族,她从出生开始就被安排好了未来,不允许有例外。 所以她很清楚,自己能要什么,不能要什么。 好在苏旎很早就接受了这样的人生,不论被提起多少次,她都不会有太大的情绪变化。 只是这一刻,她望着模糊而过的闪烁霓虹,眼前突然浮现的,是许知白的脸。 其实,苏旎很明白下午时候苏京樾为什么突然问那么多,她不过是讨厌他这样刻意的提醒。 这些所谓的善意的提醒,就和刚才父亲说的话一样,全都在告诉她,她应该循规蹈矩,不要节外生枝。 真是毫无意思的人生。 苏旎拿出手机,找到许知白的微信,发过去几个字。 【明天见】《 》 13、chapter 13 13 许知白看着苏旎发来的微信消息,目光不自觉落在对话框上方,苏旎自己修改的备注名上。 她拿过他手机加上微信的那天,就把备注改成了自己的名字。 苏旎。 很漂亮很特别的一个名字。 就像她这个人。 回想起下午冲动而下的行为,许知白眼底不禁显露出很深的纠结和挣扎,理智也是一半清醒,一半混乱。 他十九年循规蹈矩的生活,从未有过一刻的出格,偏偏在遇上苏旎之后,他的心,引领着他的行为,不可控地越了轨。 其实应该到此为止。 不该回复,也不该再赴明天的约。 但是他的心不允许他这样做。 他刚才去洗了一个很长时间的澡,苏旎的消息他去洗澡前就已经看到,挣扎不过是他的无用功,最后他还是溃败于真实的内心—— 他还是想见她。 所以洗完澡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犹豫,最后,许知白还是回复了一个字:【嗯】 许知白放下手机,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来。 没有完全吹干的黑湿发尾贴在他修长的颈侧,整个人肩背清瘦,伸手翻开桌上书籍的时候,隐在t恤下方的肩胛骨轻微突出形状。 《手语图解》被翻开至上次看到的那一页。 未来的命运究竟会如何,许知白并不确定,他现在自学手语,至少,在完全听不到的那一天到来之时,他不至于太过慌乱,还能拥有另一种与世界沟通的语言。 每晚睡前都要做的功课,可今晚,他却忽然抬不起手,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按着书上图片去做相似的动作。 因为,他想到了苏旎。 房间一侧书架上的照片和奖杯,印证着他曾经美好优秀甚至令人称赞的过去,然而时光流转,仅仅一年,他就成为命运的弃儿,孤独无声地坐在这里,提早预习另一种陌生灰暗的人生。 这个世界对他是在太残忍。 他的不甘和晦涩,和对残酷命运的怨恨,在这一刻,达到巅峰。 …… 一夜细雨无痕。 江市夏天的雨,总也深夜悄悄来临,天亮之后,又是艳阳高照。 明媚阳光笼罩城市各处,枝头蝉鸣高亢,热浪翻腾。 因为这场雨,院子里的植被花草被打落许多,枝叶零散飘落在地面。 许知白上午就在家收拾妈妈生前栽种的这些花草,中午简单吃了一点,换好衣服准备去画室。 正午这个时间点,周围的居民更习惯待在家里,日头高照,没什么人愿意出门。 许知白刚走出院门,就瞧见前方小道上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一手拿着啤酒瓶,一手扒着邻居的围墙,踉踉跄跄地往许知白这个方向走,俨然一副醉酒模样。 许知白停在自家门口,沉了沉眸,在对方没走稳即将摔落在地的时候,第一时间跨步,上前扶住。 许卫国已经喝得很醉,全身发红,一身的酒气。 感觉自己被人扶住,眼睛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睛瞧了瞧眼前的脸,醉醺醺地咧开嘴:“哟,大孙子。” 许知白不着痕迹地蹙眉,爷爷醉酒的场面他见的实在太多,尽管能预料到爷爷一会儿又要找他麻烦,但他还是没有坐视不管。 他抬起爷爷的胳膊,弯身,让爷爷胳膊搭到自己肩头,然后扶着爷爷往家的方向走。 一楼客厅被收拾的很干净,许知白将许卫国放到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水。 许卫国喝得实在太多,酒气都弥漫到了许知白干净的衣服上,刺激的酒精充斥着他的鼻尖。 他先将倒好的温水放到茶几上,今天温度高,他怕爷爷中暑,特意打开了客厅的立式空调。 做完这些事,许知白回楼上重新换衣服。 和苏旎约的时间是一点,现在已经近十二点半,时间不大充裕。 许知白快速换了衣服下楼,见到的却是客厅一地的碎玻璃。 他不知道许卫国是什么时候打翻这杯水的,玻璃和水迹四溅,他在楼上完全没听到声音。 刚才短短几分钟的功夫,许卫国也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人看似坐着,但显然还是醉酒的状态。 许知白看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再看一眼自己爷爷,最后还是耐着性子,从一旁拿起扫把和簸箕,走过去清理地面的玻璃碎片。 许卫国抬手摸摸满是花白头发的脑袋,看到许知白走过来扫地,一下子怒气上来,一脚踢翻簸箕,里面刚扫进来的玻璃碎片瞬时又都倾倒在地。 许知白停住扫地的动作,掀起眼皮与爷爷对视,情绪不显。 “看什么看!你有什么资格看!” 许卫国终于还是如期发起酒疯,又往簸箕踹了一脚,吼着声:“狗杂种,还真当这里是你家了,别碰我家东西!” 他说着,一把抢过许知白手中的扫把。 许知白绷着脸,眸色沉沉。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庆幸自己有听力的障碍,爷爷嘴里难听的话,他不至于听得太清楚。 许知白越不给反应,许卫国就越生气,拿起扫把就往他身上抽。 “扫把星!你这个扫把星!” “都怪你!你怎么不去死!你凭什么还待在这里!还不滚!!” 许知白站定在原地,手臂承受了几下扫把木棍的力道,等爷爷发泄完,再反手握住扫把,轻轻一用力便将扫把拽回到自己手中。 他很重地滚动喉结,万般隐忍过后,开口:“你喝多了。休息吧。我现在要出门。” 见许知白敢反抗自己,许卫国直接一脚踹向茶几,茶几移位,发出短暂的呲啦声。 “出去了就别再回来!!滚远点!!”他一边骂着一边站起来,要将许知白往门外推,“滚——滚——” 许知白顺着许卫国的力道走了两步,而后往旁边撤了一下,正面朝向许卫国。 面对浑身酒气的爷爷,许知白抿了抿薄唇,眼神坚定:“这里是我家。我不会滚。” 许卫国像是听到了一个什么天大的笑话,大声笑了起来,紧接着又转头看向四周,眼睛通红地朝着家里的家具摆设发泄。 他胡乱踢着家具,砸着置物架上的各类摆件,一边破坏一边骂:“这里才不是你家!你哪里捡来的都不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说这里是你家,我今天就把这里砸了,我让你说这是你家!” 与此同时。 苏旎拎着给阮希蓝准备的结婚礼物,敲响了阮希蓝办公室的门。 阮希蓝正在准备下午油画课的东西,见苏旎来了,就放下手头的东西,让她过来坐。 苏旎走向阮希蓝,先将自己准备的礼物递给她。 “结婚礼物。提前祝你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谢谢。” 阮希蓝接过礼物袋,脸上虽在笑,还是能看出难掩的惆怅。 “礼物都送到了,看来你是真的不能参加我的婚礼了。” 苏旎反倒安慰阮希蓝,眼底笑意晏晏:“我心与你同在,人不在,但心陪着你。” 阮希蓝这下是真的笑了,问苏旎:“今天还上去画画吗?” 苏旎点头。 阮希蓝意有所指:“听说你最近每天都有过来,好像……有点勤噢。” 苏旎自然听出阮希蓝话里有点别的意思,她笑笑,只说:“马上要出国,当然要在离开前多来几趟。以后谁知道还能不能再画画呢。” “真的只是这个原因?” “也不是。可能还是因为我的新模特长得太好看了。” 阮希蓝诧异一瞬,原本她就想问这个,没想到苏旎竟然自己主动承认。 但是没等她八卦,苏旎就冲她摆摆手:“走了,我的模特估计快到了。拜拜。” 阮希蓝后知后觉笑了起来:“好,拜拜。” 苏旎今天的心情还不错,和阮希蓝说了再见,就离开办公室,走向二楼自己的画室。 快一点了。 现在还没见到许知白的人影,估计一会儿是要踩点到吧。 苏旎将画室透光的窗户拉上窗帘,冷白的日光灯幽幽悬在头顶。 接着是新的画纸,笔尖恰到好处的炭笔。 今天她还是准备画速写。 油画比较费工夫,昨天那幅画,她已经很满意。 苏旎做好速写前的准备工作,看一眼时间,恰好一点。 但是许知白还没有来。 她便耐着性子等,顺便走到昨天那幅油画面前,检查干燥的程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安静的画室仍然只有苏旎一个人。 苏旎不免开始觉得奇怪。 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已经跳到一点十五分。 许知白迟到了。 苏旎有点儿不满地点开许知白的微信头像,给他发消息。 【人呢?】 许知白没有回复。 好奇怪。 通常来说,他不会迟到。 昨晚他也答应了今天一点钟过来,应该不会再出尔反尔不来做她的模特。 苏旎想了想,决定再等十分钟。 然而十分钟过去,又十分钟,一直快到两点钟,许知白都没出现。 苏旎耐心耗尽,拿起手机下楼。 一楼的画室,阮希蓝正在给几个学生上课,前台的女老师也正在忙,苏旎扫视一眼寂静的过道,走到前台,问女老师:“许知白今天会过来吗?” 女老师从电脑前抬起头,想了一下回答:“来的,今天有课,他会过来打扫,和昨天一样。” 这就奇怪了。 苏旎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是她很清楚,许知白应该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并不会平白无故迟到。 女老师似乎看出苏旎在找许知白,便问道:“苏小姐,小许今天还要做你的模特吗?” 苏旎转眸望向玻璃大门:“嗯,他迟到了。” “联系过了吗?要不我帮你打个电话?”女老师说着拿起放在电脑旁的手机。 听到打电话,苏旎稍稍停顿,看向女老师,感谢她的好意:“不用,谢谢。” 她觉得,许知白应该不喜欢接电话。 女老师准备打电话的动作跟着停顿一下,放下手机,笑着安抚:“要不再等一会儿吧,小许或许是突然有事来晚了。” 突然有事,也不至于不回微信吧。 苏旎最讨厌等人,还是这种无缘无故毫无消息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陷入一个无底洞,心在四处抓挠,却毫无着力点。 不具名的烦躁笼罩着苏旎心间,她再三拿起手机查看没有回复的聊天界面,最后实在没耐心继续等待,转身走向玻璃大门。 讨厌且聒噪的夏天。 热浪层层叠叠。 苏旎坐上出租车,再一次到达西城区。 无人的巷道,栋栋伫立的楼房,烈日灼空,刺眼夺目。 苏旎停在许知白的家门口,能看到院门虚掩着,泥土和草木的混乱气息正从这道缝隙中隐隐渗透出来,在闷热气流里无声涌动着。 院门被轻轻推开。 院子里,先前看到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花草植物像是经历过一场暴风雨,花朵和植株四处折落,盆栽碎裂,棕褐色的泥土落满地面。 一地的混乱。 苏旎望着眼前的场景,微微停滞。 午后的寂静犹如一段拉长的高频噪音,瞬时在她耳边紧绷,一种隐约的道不清的不好预感在她心口酝酿。 她嘴唇微张,想要呼喊许知白的名字,但最后还是抿住唇瓣,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绕过地面的杂乱,轻声走向里面的房子。 房子的门依然是开着的。 从玄关,到客厅,乃至于餐桌,全都像是被刻意暴力破坏一般,柜子被砸,桌椅移位,到处都是散落的物品,凌乱不堪。 而她要找的那个人,正无声坐在客厅沙发上,在这满地的狼藉中,神色平静。 微微挺直的背脊,似有几分不屈和不服输的意味。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缓缓抬眸,过于冷静的眸色,好似已经湮灭了所有的希冀,漆黑的眸底晦暗无光。 这世界形形色色,人来人往,只有他,是一座被驱逐隔离的孤岛。 孤独,且贫瘠。《 》 14、chapter 14 14 越是亲近的人,越是知道一把尖刀往哪里戳会最伤人。 没错,许知白是领养的。 亲生父母是谁,无人知晓。 他一个月大的时候,就被养父母抱回家,成为许家唯一的孩子。 这件事,许知白从小就知道。 因为他年幼的时候,他的爷爷总是抱着他,用可怜又心疼的语气说,这么好的孩子,亲生父母怎么就舍得遗弃不要。 养父母因为身体原因无法生育,对许知白倾尽了所有的爱,爷爷也一直将许知白当作亲孙子,小时候带他钓鱼,放风筝,他上学之后每一次拿奖,爷爷都会请客吃饭,骄傲得不得了,出门也是逢人就炫耀自己这个大孙子。 可是,正是这样一个从小疼着他的爷爷,今天用近乎绝情的暴力,破坏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拥有的一个家。 是酒精的错吗? 不,是他的错。 许知白知道,是他自己的错。 如果去年他们一家三口没有出门庆祝他被大学提早录取,或许今天,他的父母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而不是留下他一个人,孤独地面对这栋空荡荡的房子,孤独地守着房子里的一切,孤独地照料着妈妈生前留下的花草。 也许爷爷说的对,那场车祸,他就不该独自活下来。 不久前,许卫国发酒疯破坏了家里的一切,破坏了院子里精心打理的花草盆栽,动静太大,引来了周围邻居。 几个好心的邻居过来阻止,及时将许卫国带走,将他送回他自己的家。 许知白就这样,再一次被全世界遗忘,遗留在这片废墟狼藉里。 直到苏旎的到来。 女孩的影子在地板上一点一点靠近,他的余光觉察到,缓慢抬眸。 看到苏旎的瞬间,他心底的狼狈,破碎,崩溃,一起纠缠涌动,吞噬着他最后的自尊。 苏旎怔怔与许知白对视着,她从未见过这种场景,但是不用问,她就已经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 她停在原地,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许知白,再是视线下落,眸光落在许知白垂搭在大腿处的左手。 纤长骨感的手指似乎是有液体凝在指尖,非常清晰的红。 除去左手,他露在短袖外面的胳膊也有明显的红痕。 还有他五官优秀的脸,上次额头的伤还没完全好,下颌和脸侧好似多出几道擦痕。 苏旎眨了眨眼,稳定一下情绪,主动走向许知白。 停在他面前后,她问:“上次给你买的药和创可贴,在哪里?” 许知白只抬着眸,看着苏旎,没说话。 苏旎见他不说话,就准备自己去找,一地的凌乱,她没看到自己上次从药店买的消毒药品,但一眼就看到了一个打翻的塑料医药箱。 她走过去,蹲下来捡起医药箱旁散落的药品,放置到医药箱里面,然后端着,重新走到许知白身前。 苏旎在许知白身旁的沙发坐下,医药箱放在自己大腿上,伸手拉过许知白受伤的左手。 食指和中指的指尖都划破了,看起来像是被什么碎片不小心割伤的,没有及时止血。 还好出血不多,只是几滴血染红了指尖,现在血迹也已经有些发干,消毒贴上创可贴就好。 检查完伤口,苏旎先放开许知白,从医药箱里找出棉签和消毒药水。等她再次抓住许知白手腕,预备处理伤口时,许知白似是终于从自己的情绪之中走出来,倏然一下,撤回了自己的手。 苏旎不禁抬眸看向他,没太大的表情变化,兀自伸手,抓住他手腕,重新将他受伤的手拉到自己这边。 她另只手拿着已经沾上消毒药水的棉签,正要靠近他指尖伤口,他却再一次挣脱开。 这一次,许知白不止撤回自己的手,人还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同苏旎拉开距离。 因他突然的动作,放在苏旎大腿上的医药箱哗啦一声落地,各类药品摔得七零八落。 一番好意被再三拒绝,苏旎眼底终于浮出一点儿情绪,卷翘的眼睫向上抬着,漂亮的眼睛似是显露着几分不高兴。 许知白生硬保持距离,沉然迎着苏旎目光,喉结动了一瞬,才开口。 声音很低,能听出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不要管我。” 苏旎与许知白对视着,像没听到许知白的话,只说:“过来。” 许知白站着没动。 苏旎等了几秒,终于没了耐心。 “伤口需要消毒,被感染了怎么办?过来,坐下。” 许知白还是没动,深色的眸子注视苏旎几秒后,移开视线,再次出声:“我可以自己来。你走吧,不用管我。” 苏旎怎会听不出许知白话里的推拒和故作冷硬的表情,她跟着从沙发上站起来,直视着许知白的脸,问:“如果我偏要管你呢?” 她知道此刻的寂静,两人间的距离,许知白能听到她的话。 她笃定地看着他,语气之中带着她天生惯有的傲慢:“你现在是我的模特,就是我的人,我不喜欢看到你身上有伤。” 一直低着眸光的许知白,在听清苏旎说的话后,眸色微颤,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开始翻涌。 他不知是想到什么,掀起眼皮,对上苏旎直视的目光。 一些破碎和狼狈,被他深深压着,听似反驳的话语,声线之中藏着几分晦涩和颤动。 他说:“我不是你的人,你也根本看不到我的全部。” 话音落下,两个人相互对视,相互站立在这一地的狼藉之中,这个夏日嘈杂叠乱的蝉鸣不知是什么时候隐了声,连下午时分最明灿的阳光都吝啬地从窗框边溜走。 此时此刻,静谧无声,包括苏旎的心。 她的心,跟随着许知白压抑冷静的声音,短暂地停滞了几秒。 很快,苏旎恢复表情,朝眼前强压情绪的许知白微微笑了一下,用一种轻快乃至不以为意的语气说:“我怎么看不到你,你现在不是站在我面前么。” 她唇角翘起来,小小一个笑涡轻轻显现,“而且,我说你是我的,你就是我的,你不能反驳。” 他们似乎不是在讲同一件事。 苏旎此刻的娇横,反而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圈住了许知白的心。 她毫不费力说出口的话,更是以一种无可抵抗的力量,轻轻松松击垮许知白强硬铸造的内心围墙。 她说他是她的。 在他感觉被全世界抛弃的这一瞬间,她说,他是她的。 她不能这样说,她一这样说,他就会毫无办法。 无法强硬推开她,无法装作无动于衷,甚至更是无法隐藏因她这句话而翻滚的情绪。 他就像一个已经落水的人,在濒临崩溃窒息的时刻,只有她抓住他。 许知白一点都不想放纵自己的心,但他真的难以控制,而他那积攒多时的情绪,崩塌也仅仅只需这一秒—— 苏旎猝不及防地被许知白拽住手腕拉到怀里,人还没站稳,侧脸就被他修长的手指抚住,下颌被迫顺着抬起,他的气息和他的唇同时间覆盖过来,完全不给抗拒的机会。 比起昨天第一次的吻,这一次,苏旎反而更没来得及预料。 呼吸被瞬时攫取,她睁着眼,反应过来的时候,隐约从许知白生涩颤动的气息里感受到他暗藏在这个吻里的情绪,汹涌,却破碎。 他吻得很用力。 他越是用力,她就好像越能触碰到他那颗脆弱绷紧的心。 苏旎有一瞬的分神,还未来得及思考,唇瓣就倏地被咬痛。 分心的苏旎骤然回神,忍不住眨颤眼睫,眼眸同时洇上一层水雾,肩膀跟着缩动一下。 许知白实在是太用力。 她的唇瓣一小阵细密的麻麻的疼。 也是这时候,许知白好似突然冷静,停下了这个未经思考的吻,没再继续吻,只与苏旎唇贴着唇。 然后垂着眼皮,缓缓退离。 但他没有放开苏旎。 双唇分开毫厘,鼻尖相抵,两人视线相对。 许知白看着眼前的苏旎,他很清楚地知道,他完了。 他认输了。 他愿意交出自己的这颗心。 她说他是她的。 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自卑让他实在无法抗拒这句话。 就算她只是随口一说,就算她口不对心,他也认了,他甘愿交出自己的心,他的心也甘愿为她摇旗呐喊。 他已经在黑暗里孤独了太久,尤其是今天,被命运遗弃的痛苦和被亲人伤害的伤痛,几乎要让他站在崩溃边缘。 但是,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她走到了他面前。 而且,还不仅仅只是这一次,她每一次都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她每一次的笑,都在提醒他,这个灰暗残忍的世界还不至于那么糟。 他的世界太空洞太孤独,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抓不住,此时此刻他好像就只有她。 被剥夺的氧气重新回到苏旎胸腔,许知白的手还是拢着她的侧脸,另只手搂在她腰后,刚才抱得太紧,胸膛里面藏着的心脏隔着夏日轻薄的衣物毫无隔阂地贴在一块跳动,似乎已经分隔不掉。 许知白的呼吸很重很滚烫,灼烧着苏旎的心,她明确感受到他身体的力量,她也看到了他暗色眸底深压的情感,如层层潮水涌向她,包裹她。 紧接着,她看到了他眼底的进攻和侵略。 不是她的错觉。 他似乎总是在隐忍压抑,不对外显露多余的情绪,只安静躲在只有他自己的世界。 但是归根究底,他仍然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他有着这个年纪最难控制、最容易迸发的冲动。 这种冲动,就是这个年纪最令人心悸的底色。 苏旎的手腕再一次被许知白拽住,手指的力道像是一瞬间抓住了她的心脏。 从一楼凌乱的客厅,到二楼许知白自己的房间,楼梯台阶脚步声匆匆交叠。 最后随着房间门砰一声关上,他仿佛是将她拉进了他贫瘠寂静的孤岛,这个喧闹无情的世界就此关了灯,世界之大,他们只拥有这无人侵袭的方寸空间。 苏旎的背脊紧紧贴着门板,胸口随急促的呼吸起伏不定,两侧肩膀被许知白紧握,他就站在她身前,高挑的身影覆盖住了窗外明亮的日光,让她的眼前,就只有他。 他们眸光交缠,他们看得清眼前的人,他很努力地捂紧了自己的心,但还是无法完完全全将心底的悸动和涌动的心潮完全封存。 急促的呼吸,眼里只有彼此的对视,只持续了几秒,许知白再一次吻住苏旎的唇。 这是第四次。 第一次是他的冲动,太过突然。 第二次是她的回吻,好似循循教导,游刃有余。 第三次是刚才。 现在是第四次,也是真正意义上的深吻。 苏旎没有拒绝。 唇瓣微张,再闭合,再张再闭。 呼吸紧紧缠在一块,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彼此交换彼此接纳。 氧气在瞬间告罄,大脑一片白光,身体四肢都变得飘飘然,彼此是各自的着力点,要相拥紧了才不会就此坠落。 盛夏的热潮在他们的皮肤攀爬,蝉鸣湮没,寂静空间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沉重,层叠。 直到窒息感过于强烈,鼻尖稍微相错开,苏旎才得以呼吸。 她重重吸纳新鲜的空气,唇瓣有点儿肿,脸颊透着一层不自然的红,漂亮的眼睫似是盈着一层水光,琥珀色的瞳孔与许知白漆黑的眼眸对上,思绪缓慢回拢。 原来接吻的感觉是这样的。 心跳鼓噪,喉咙发干,心底的渴望随着气息的交换而越来越深。 苏旎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第一次这样深深体会,不讨厌,很喜欢。 但是,她不喜欢这种被掌控的感觉。 于是,在稍微的调整呼吸之后,苏旎抬起双手,手心覆在许知白胸膛两侧。 他胸膛肌肉的起伏在她手心底下,他们紧紧看着彼此,她向前一步,他就跟着向后一步。 亦步亦趋。 几步之后,许知白靠近身后的床沿,苏旎轻轻一推,他就坐在了床边,上半身微微向后仰,双臂撑在自己身体两侧,正面迎向苏旎。 苏旎双.腿.分.开,跟着坐上来。 苏旎坐在许知白髋关节的位置,裙摆从他的腰腹覆盖下去,两人面对面,目光平视,交缠,一刻都未分离。 她搂住他的脖颈,他伸出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腰。 即便许知白额角还贴着创可贴,手臂有红痕,但他的眉眼,鼻骨,薄唇,修长的脖颈,凸出的喉结,平直宽阔的肩,从他清晰的下颌一直到撑在床上的手腕和劲瘦的腰身,每一个线条,都是苏旎眼中完美的艺术品。 尤其他此刻微微喘息的模样,让她很自私的,想要占为己有。 不允许其他人看到。 她单手抚住他的侧脸,抬起他的下颌,复刻他刚才在楼下的动作,偏头,吻住他的唇。《 》 15-20 第15章 苏旎不喜欢被人掌控的感觉,她更想掌握主控权。 有些事情她不能选择,那么她便要在她能选择的范围内,按自己的心意做自己想做的。 不考虑未来。 也不考虑结果。 这个吻掌控在苏旎手中,是缓慢的,也是缠绵的。 许知白的气息让她的一颗心无限膨胀,让她想汲取更多,想拥得更紧,但又不会太激烈。 只按着自己的节奏,缓缓地吻。 不知多久之后。 很长的一个吻结束,彼此都沉缓着呼吸,鼻尖错开,静静看着对方。 盛暑天里的闷滞和燥热,在皮肤上形成细密的汗液,悄然滑动。 单薄的衣服不知何时变得潮湿,软软贴在皮肤上。 苏旎的手臂轻轻环着许知白的脖颈,许知白单手撑在身侧,另只手抚着她的背脊,胸口心脏紧紧相贴。 他们似乎都从冲动之中冷静了下来,却仍然还是动情模样,呼吸交缠,又热又麻。 他很有礼貌。 即使是被欲望控制了理智,但他并没有扯开她的衣服,也没有冒进地碰触她身体的其他地方,他的手,就只隔着她背后的衣服,从后腰抚到背脊。 苏旎喜欢他的这种礼貌,同时,也感受到了自己所坐之处的“不礼貌”。 “你现在……” 苏旎轻着声,用确保许知白能听到的音量,翕动微微红肿的唇瓣,“应该不是应激反应吧?” 她眼底有笑意,睫毛似乎还是湿润的,眼尾洇着一抹暧昧的红。 “或者说,昨天,前天,你都不是应激反应?前两次,都和现在一样……” “是生理反应?” 许知白稍稍抿着薄唇,迎着苏旎含笑的目光,没有否认。 苏旎没想到自己猜对了,倏然一笑。 怪不得他先前会中途逃跑,原来是这个原因。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掩在碎发之下微微泛红的耳朵,然后又重新对上他漆黑克制的眸光,起了逗他的小心思。 搂在他脖颈的双臂收紧,嘴唇靠向他的左耳,然后贴在他耳边,唇瓣轻启。 “有点硌噢。” 轻轻一句话,瞬时缭乱许知白本就失序的心跳。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身体最滚烫最难抑制的时刻,被陌生的柔软覆压。 触感和力道都太清晰。 好似还有深陷进去的错x觉。 他刻意压制着呼吸,连吐息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理智出笼,缴械投降。 苏旎知晓现在的情况很特殊,她只在言语上逗了一下许知白,没有继续做什么。 她懂得点到为止。 一个吻,对他们的关系来说,已经足够僭越。 而且,她也有她的反应。 陌生热潮包裹着她,一个吻带来的身体的湿漉,是她隐秘青涩的少女秘密。 苏旎及时松开许知白,收回自己的手臂,从他身上下来,给彼此一个暗自喘息和冷静的空间。 她没走,在许知白身旁的位置平躺下来。 靠墙的床,平躺的角度,视线自然向前方投递,正好对向书桌前面的那扇窗户。 夏日阳光在绿意正浓的枝头流淌,绚丽的光影像是吸引着人的心神,让人进入一个迷迭的梦境。 苏旎看着,忽然静了下来。 她有点留恋这一秒。 苏旎知道自己不会再拥有这样的时刻,心跳,蝉鸣,盛夏。 所以,此刻的她,很安静地望着窗外,享受这一秒的,独属于她的夏天。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 适才那些压抑的、暧昧的、旖旎的气息,随着这份安静悄悄消散,现在,仿佛是情感宣泄之后的平静。 许知白内心其实会感谢苏旎率先从他身上离开,给他足够的空间去冷静。 青春期里难言的欲望从未被真正疏解过,他也不知自己能忍耐到什么程度。 一寸一寸的疼。 一寸一寸的胀。 幸好,她放开了他。 许知白不动声色地调整心跳,几次无声的深呼吸,尽自己所能地抚平胸腔内的躁动。 逐渐平缓下来后,他的视线也随着苏旎,望向窗外。 光影轻晃。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从他们的眼前窸窣而过。 苏旎眨了眨眼,安静出声:“是蝴蝶。” 她不知是在想什么,过了一小会儿,她忽然说:“蝴蝶的生命周期很短,大部分的寿命只有一周。” 苏旎的声音,没有被蝉鸣的噪音覆盖,落在许知白左耳里,不算清晰,但也不至于模糊。 他闻声,同苏旎一起望着窗外那两只振翅而过的白色蝴蝶。 “生命虽短暂,但它们仍然有勇气破茧成蝶。” 很突兀的话。 像是无意的科普,又像是其他什么。 许知白心跳微顿,仿若听出些什么,转头,看向苏旎。 苏旎对上他的视线,浅浅笑了一下,疑惑反问:“看什么?” 许知白没说话。 苏旎不再看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她眼里眉间的笑意,看着,好像刚才就只是想到哪说到哪,就只是,随便说说。 许知白看着表面云淡风轻的苏旎,心想,刚才应该只是他的错觉。 是他的自卑在作祟。 越是确定自己对苏旎的心动,他便越想捂紧自己的秘密,他很害怕从苏旎的眼睛里看到同情亦或可惜的眼神,更害怕苏旎知道他的听力障碍后,会和遇见的其他人一样,将他当作异类无情丢弃。 他发觉自己,竟然变得如此胆怯,如此小心翼翼。 有什么东西在许知白干涩的喉咙里凝滞,声带收缩,他尝试着,喊出两个字:“苏旎。” 清沉的少年音。 缓慢落到苏旎耳朵里,苏旎恍然一瞬,诧异着双眸,转头看向身旁刚刚出声喊她名字的这个人。 看着许知白略显认真的表情,苏旎便确认,刚刚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微微笑起来:“这是你第一次喊我名字哎。” 然后,她用半边胳膊支起身体,上半身稍稍抬高,与许知白靠近一些。 “但是,你不该这样愁眉苦脸。我的名字,是要笑着喊的。” 苏旎一边说,一边伸出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分开,分别贴在许知白两侧的唇角。 “苏……” 她与许知白视线相对,读出自己的姓,接着,再读出自己的名,边读边带领许知白的唇角微微上扬,随着音调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旎。” 她看着他的眼睛,笑着重复一遍:“苏旎。” 许知白几乎要沉溺在苏旎满含笑意的眼睛里,是的,她的名字,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唇角是要上扬的。 苏旎笑了笑,收回手指的时候,顺带着轻轻抚平许知白的眉间:“开心点。” 没等许知白有所反应,她便拉着许知白一起平躺到了床上,一起看向前方阳光灿烂的窗户。 许知白的心神久久晃动,一颗心沉甸甸的,还是没有忍住,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旎。 他望着她姣好的侧脸,喉结轻动,问:“你都不问我,中午发生了什么吗?” 苏旎没什么动作,只是轻轻笑着:“我问了,你就会说?” 许知白沉默,苏旎就笑着转头,与他视线相对:“看吧,我问不问,没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么。 是的吧。 许知白心脏某处隐隐酸涩,人就是这样矛盾,既想她问,又不想她问。 他会想从她的字里行间找到自己在她心里存在的证据,但又不愿将自己难堪的现实血淋淋地全部剥开给她看。 过了一小会儿。 “许知白,我有点困了。” 蝉鸣冗长的夏日午后,总是会惹人犯困。 苏旎在这闷滞的盛夏热流里感受到一阵倦意,眼皮微微变沉。 或许,也是许知白的这张床有什么魔力,让人一沾上,就想安心闭上眼睛睡觉。 许知白静静看着苏旎,而后,他出声:“你对所有人,都这么放心吗?” 苏旎有点没听明白,眨颤几下眼睫。 “在不熟悉的人家里,在他的床上睡觉,完全不设防……” 许知白想起上次也是这样,她睡在他的床上,那样安静的闭着眼睛入睡,对周遭的人毫无防备。 “你难道,就不担心别人会对你做什么?” 苏旎明白过来,笑了,“我可不会随随便便睡别人的床。” 并肩平躺在一块的两个人,目光相对,一个表情认真,一个眼眸含笑。 苏旎笑着,继续说:“况且,我根本不用担心你会对我做什么。刚才给你机会,你都只敢把手放在我背后,我还能怕你做什么呢?” 刚才…… 许知白瞬时明白苏旎指的是他们刚才接吻的时候。 他确实,只敢将手心隔着衣服贴在她的背脊皮肤上。 但那并不是因为他胆小。 而是尊重。 对苏旎的一种尊重。 许知白轻轻抿动唇瓣,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为自己解释。 突然的,他眼前光线晃动,躺在他身侧的女孩覆身过来,与她最近的左手也被她抓起。 她正对着他的侧身,身体和脸像是悬在他上方,让他的视线所及,皆是她。 苏旎抓着许知白的左手,贴在自己心脉跳动的地方,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转而缓缓用另只手拨开许知白额前的碎发,露出他完整的眉眼。 “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敢做什么吗?”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连带着许知白左手底下的跃动,从离心脏最近的左耳,一起传递到他的心脏里。 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气息再一次乱了。 苏旎盈盈笑着,指尖似有若无地碰过许知白额角的创可贴,再碰触他脸颊上的擦伤,最后落到他的唇瓣。 指尖顺着唇瓣的形状,微微描绘一圈,午后的光线里,他脸上的皮肤好像是在呼吸。 刚才还犯困,现在困意全消。 苏旎将覆在自己心口的手往下移动一寸。 许知白僵直着手臂,手指间的紧绷过于明显。 苏旎实在太喜欢此时此刻许知白皮肤上弥漫的绯红,这是属于她的。 未来他肯定会因为另一个人而面红心跳,但此时此刻,他的所有青涩反应,都是属于她的。 苏旎垂首仔细看着许知白的眉眼,抓着他的手,问他:“感受到了吗?” 许知白僵硬睁着眼,与苏旎对视,喉结滚动,气息仿若在停滞。 苏旎笑着,唇角的笑涡好似一个漩涡,将许知白的心神席卷。 她问出下一句:“我的心跳快不快?” 很快。 扑通扑通。 强劲有力,似乎在撞击着他的手心。 许知白隔着衣物,非常清晰地感受到苏旎的心跳,但他没有回答。 苏旎倒也没有非要一个答案,没有继续问,空着的手趁许知白没有注意时,悄然放到他先前努力冷静下来的位置。 许知白毫无预料,察觉到时,眉头明显一蹙,呼吸发紧,僵硬的身体几乎做不出反抗。 先前苏旎还在想着点到即止,不要不可收场。 可这会儿,她真的好喜欢看许知白脸红,尤其是他现在这蹙着眉抗拒不得又想挣扎的模样。 这会让她想起他x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在柜子前,他们不小心撞在一起的身体,他清冷双眸里透露出的错愕实在太惹人喜欢。 他的慌乱,他的失措,让他像极了森林里被猎人盯上的猎物。 很好玩。 很有意思。 苏旎看着许知白的眼睛,缓缓收拢手指,正式拿捏许知白的呼吸。然后迎着许知白已经混乱的呼吸,低头轻轻吻住他的双唇。 唇瓣轻压一瞬,分开,她望着他的眼睛,笑了笑。 “胆小鬼。给你机会也不会用。” 手指故意多收拢几分,她再次笑着说:“闭上眼睛,不要动。” 唇瓣向下,靠近他听得见声音的左耳,滚烫的气流从左耳钻进他胸腔。 “这是给你的,额外的奖励。” 许知白已经几乎无法思考,他被苏旎主宰着所有的思绪和心跳,连血液的翻涌都被她狠狠掌控,他在她面前好似不再有任何秘密,隐秘的欲.望被重重挑破,呼吸开始随着她的力道紧绷。 苏旎近距离欣赏着许知白的表情,他很听话,没有动,眼睛紧闭。 额上隐隐冒出的薄汗,非常清晰地表达出他此刻涌动的心潮。 他的喉结长得太好看,弧度恰到好处,微微抿住的薄唇,看着像是尽量不让喉咙里面的声音透出。 应该是不可控的闷哼吧。 她上次听过。 很好听。 渐渐的,苏旎开始有点不得要领。 其实她也不大会,感觉手腕泛酸,情况好像也有些不受她控制。 她想到昨天在画室,许知白那么久都没下去,今天,不会也要这么久吧? 想到这,苏旎刚开始的游刃有余就显得几分力不从心。 那么久,会很累哎。 苏旎不由得慢下来,但她刚一放慢,就见许知白倏地睁眼,漆黑的眼底满是隐忍已久的克制。 还有那熟悉的侵略性。 苏旎微愣,下一秒,她就被许知白扣住后脑,用力一压,他们的双唇就重重撞在了一起。 …… 不知多久之后。 苏旎单独站在浴室的洗漱台前,哗哗作响的水流冲刷走很多东西,例如她紊乱的心跳,以及手指间从未接触过的温热。 洗手液的芬香弥漫在空气中,苏旎抬起湿淋淋的手,关上水龙头。 然后,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除了唇瓣破了一个小口,脸颊微红,其他并无什么变化。 许知白到底还是礼貌的,最后也没多做什么。 只是一个劲地抓着她的手。 他的力气很大,她的手腕现在都还有一道红痕,以及关节处隐隐的疼。 想到刚才在房间里,许知白那样深那样重的吻,苏旎不自觉垂眸,稍稍呼吸,尽量平稳自己的心跳。 只是手掌底下那陌生滚烫的触感还未消散,那股拂过鼻尖的腥涩气味好像还存留在空气中,洗手液的香味都掩盖不了。 或许,这些只是留存在她心内。 是她忘不掉。 最忘不掉的,还是最后时刻,从许知白喉间溢出的那道声音。 他那样吝啬语言,根本不知自己的声音到底有多好听,到底有多性感。 苏旎感觉自己不能再想了,心跳因纷飞的思绪越演越烈,很难平复。 她努力清空脑子,做了几次深呼吸,最后抽过纸巾擦干手上的水渍,走出浴室。 许知白在楼下的浴室洗澡。 他闭着眼,头顶花洒像是一场暴雨,噼里哗啦地淋湿他全身,流水从发尾和下颌汇聚落下。 外面水管被灼热的日光炙烤过,冷水并没有几分冷感,温温热热的,并不能让他多冷静几分。 虽然刚才是苏旎先挑的头,但是后面攥着她的手不让她走的人是他。 带领着她做完整个过程的人也是他。 许知白的整个少年时光,对这方面的接触实在太少,他自己都没帮自己疏解过几次,今天,他竟然拉着苏旎…… 流水不断流淌,鼻腔和肺部都像被隔绝了新鲜空气,让他喘不过气。 苏旎的脸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脑海中浮现,某些不可控的感觉又开始蠢蠢欲动,卷土重来。 许知白这个澡,洗得有些久。 苏旎在楼上等了一段时间,没等到许知白回来,便独自踩着楼梯下楼。 一楼,入眼之处是一地的凌乱。 苏旎走向客厅,找到原先摔落在地的医药箱,重新捡起药品。 接着她抱着医药箱坐回到沙发,拿起一直遗落在沙发的手机,给司机李叔发了一条消息,通知他过来这边接自己。 今天她出来的时间有些长。 她得回去了。 昨晚才被父亲提醒过,她不想惹麻烦。 差不多这时候,一楼浴室的门被打开。 清凉的浴后香气随着空气漂浮到苏旎鼻尖,苏旎回头,与刚洗过澡的许知白对上视线。 许知白洗过澡,换了衣服,头发湿漉漉的,还没吹。 洇湿的发尾有水珠滴落在他修长的脖颈,再沿着脖颈线条缓缓下滑直锁骨。 整个人,清透干净,令人忍不住多注视一会儿。 两人对视的一瞬,不久前在房间发生的事情就同时在他们脑海中浮现。 许知白微暗着的眸,似有几分难言的难为情。 苏旎比他自然一些,稍作停顿之后,就很快露出笑容,朝他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示意他过来。 许知白意会到苏旎的意思,缓着步伐,慢慢走向她。 这一次,许知白没有推开苏旎,而是静静坐在苏旎身边,由着她为自己处理手指的伤口。 指腹的伤很早就止住了血,但是因为刚才碰过水,伤口在隐隐泛白。 脸上的擦痕倒没什么关系,过几天便会好。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脸上这些擦伤和手臂的红痕,苏旎觉得真的很碍眼。 也不知道下手的那个人,到底是有多狠心。 苏旎先处理了手指的伤,贴上创可贴后,再将许知白额头的创可贴换下,重新贴了一张新的。 整个过程都很安静,苏旎没说什么,许知白便也沉默不语。 等做完这些,苏旎才抬眸瞧着许知白,轻轻一笑:“受伤的地方不要再碰水了。你的脸你的身体暂时都是我的,不要再受伤,知道了吗?” 许知白停滞半刻,点头。 苏旎收好医药箱,瞧瞧凌乱的周围,问许知白:“这里需要帮忙吗?” 许知白也注意到了此刻家里这一片凌乱,隐隐的难堪开始重新裹挟他的呼吸,他垂了垂眸,正要摇头时,苏旎突然捏住他两颊。 许知白愣住,抬眸面对苏旎。 苏旎则是笑笑,说:“不要点头摇头,要用嘴巴说。你的声音这么好听,应该要多说话。” 许知白喉咙漫上一层涩意,自从听力损伤后,他一直在避免用语言沟通,尤其是近几个月,他有时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他的闭口不言,其实是在逃避。 苏旎是第一个,让他直面这个伤口的人,虽然,她好像只是不经意地恰好触碰到这里,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没等许知白给出什么反应,苏旎的手机就响了起来,许知白看到苏旎放开自己,转头去拿手机。 然后她接起电话。 苏旎没想到今天李叔来得这么快,简单几句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临走之前,苏旎重新瞧了一眼乱七八糟的地面,她本来想着如果许知白需要帮忙,她可以找保洁过来。 既然许知白表示不用,那她便不再管。 “我回家了,你在这里收拾吧,不用送我。”苏旎说着,朝许知白露出个笑,“拜拜。” 转身的时候,苏旎的手腕忽然被拽住。 她下意识顿了一下,看向拽住自己的许知白。 苏旎不得不承认,许知白真的长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沉黑的双眸干净深邃,几乎能映出她的身影。 好像,她就在他的眼里。 他也只看得到她。 很能摄人心神。 许知白拽着苏旎,喉口干涩,薄唇抿动几下,最后只溢出一声:“谢谢。” 苏旎看着他,只是笑,什么都没说。 没问为什么要谢,也没问谢什么。 短暂相识的几天,他们好像有了一种默契,谁都没有提他们之间的吻是什么意思,谁也没去谈楼上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夏日滚烫,热浪一层又一层,最适合裹着年少不能轻易说出口的心事,随着最后一声蝉鸣隐于岁月之中。 …… 司机李叔在前几次接苏旎的路口等苏旎,黑色的高档轿车在这片居民区格外显眼。 李叔透过后视镜看到苏旎的身影,立刻下车,快走几步为她打伞。 下午的太阳很大,苏旎怕晒,由着李叔打伞,和李叔一块走向自家的x车。 在他们即将走到车旁边时,一辆出租车卷着车尾气停在了他们车前边。 打开车门下来的女人仍然穿着工服,模样急匆匆的,看着像突然收到消息临时赶过来。 苏旎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她,待她转身的时候,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喊了一声:“小姨。” 温泠月原本在公司上班,突然被邻居通知许卫国闹事,立刻放下工作急急忙忙赶过来。 刚下车就听到有人喊“小姨”,温泠月不禁原地顿足,眼眸疑惑地看过去。 是前几天在许知白那里见过的女孩。 温泠月与苏旎对上目光,眼底流露出明显的意外,但她也很快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走上前询问苏旎:“你是从知白那里过来的吗?他现在怎么样?” 看着温泠月一脸着急,苏旎朝她笑笑,安抚道:“小姨放心,人没事,就是房子乱七八糟的,估计要花很多时间收拾。” 温泠月听到人没事,一颗悬着的心就放了下来,“那就好,那就好,人没事就好。” 她是真怕许卫国动手伤害许知白。 温泠月放心地拍拍胸脯,正要和苏旎说什么时,她注意到苏旎身后穿着一身黑色工作西服、正为苏旎打着阳伞的中年男人,以及他们身旁这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 怎么都是步入社会多年的成年人,眼前的人和车,都能让温泠月看出苏旎家世背景的不简单。 上次第一次见面,她就已经察觉到苏旎的家境很好,今天更是确认,苏旎的家庭,非富即贵。 和他们这样的普通家庭,肯定天差地别。 作为长辈,温泠月不免多想,许知白怎么会和苏旎认识,他知道苏旎的家境吗? 他们两个……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苏旎觉察出温泠月的表情变化,没表现出什么,还是保持着甜甜的笑容,声音亲昵:“小姨,许知白那边要麻烦你帮忙,我现在要回家了。” 温泠月回过神,连忙露出个笑,点点头。 她以为苏旎是要告别,没想到苏旎还有后半句话—— “小姨,你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温泠月耽搁了一些时间,才来到许知白这边。 她刚走到院门口,就见敞开的院门里面,碎土盆栽乱了一地。 虽说已经从苏旎那里知道许知白人没事,但看到眼前的一幕,温泠月的心还是提了起来,快步走进门,一时忘了许知白的听力有限,嘴里着急喊着许知白的名字:“知白——知白——” 在客厅收拾地面的许知白隐约听见人声,不是很确定,抬起头,温泠月刚好走进来。 外面一片狼藉,没想到房子里面也是。 这个场景看得温泠月真是又气又急,怪不得邻居会忍不住给她打电话。 温泠月两步并作一步,快速走到许知白身前,一把拉起他的胳膊,要把他往外拉。 “走,去我家住,我不信你在我那,他还能来找你麻烦!” 许知白听清温泠月说的话,停在原地没让她拉走自己,出声安慰:“小姨,我没事。” 温泠月心疼地看着许知白:“怎么会没事,你看看你这脸上的伤。” 她看向自己抓着的许知白的手臂,更是心疼得不行。 “连这里都有痕迹,他打你了?” 许知白低了低眸,从小姨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还是那几个字:“没有,我没事。” 温泠月心内真是既着急又无力,转头瞧向被破坏的不成样子的房子,“这里还怎么住呢,你根本收拾不过来。听话,去我家。” 此刻的许知白已经冷静很多,没有许卫国刚走时那样崩溃,他摇了摇头,拒绝温泠月的好意。 “弟弟妹妹还小,你平时照顾他们已经很辛苦,我不能再去麻烦你。而且,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再被小姨夫责骂。” 温泠月和丈夫感情不好,两个孩子又很小,许知白一直不愿意去温泠月家里住,就是这个原因。 他不想再变成他人的负担。 听许知白这样说,温泠月很是难过,眼前的少年,也就只有十九岁。 十九岁,在她眼里,就还只是个孩子。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他不要这么懂事。 “知白,一切都会好的。” 温泠月忍着眼眶内的泪花,拍拍许知白的胳膊,安慰他,想到什么,她说:“我们一定会找到医生进行第二次手术,你的听力,一定会好的。” 许知白却是微敛着眸,没有答话。 此刻,他不敢有太多的希冀。 有人将破碎的他,一片一片地捡起来,他心上的裂缝无声无息地被缝合,他很想留住现在。 他很怕自己有所奢望之后,反而会失去这一切。 害怕要的太多,失去更多。 可是…… 他也不甘心这一辈子就这样留在无声的世界里,这样的他,连站在苏旎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甘心。 真的,很不甘心- 苏家别墅。 苏京樾边从楼上下来,边拿着手机接电话:“……这件事你自己跟她说,你不想她跟你发脾气,我也不想她跟我发脾气。” 电话那头,是他和苏旎的母亲,梁宛清。 上次梁宛清自作主张给苏旎订机票,就是让苏京樾当的传话筒,这一次,苏京樾不想再去碰苏旎的冷脸。 见儿子不愿意,梁宛清便说:“你把电话给她,我跟她说。” 听到梁宛清要找苏旎,苏京樾不禁在楼梯上顿步,给苏旎找了个借口:“她下午和朋友去听演奏会了,不在家。” 恰巧这时,苏旎回家,走进别墅,遥遥与楼梯上的苏京樾对上眼神。 苏京樾看到人,松口气,对着手机说:“真巧,刚说到她,她就回来了。” 他下一句说的比较刻意,眼睛瞧着苏旎,明显是故意说给苏旎听的。 “估计是今天的演奏会没意思,和朋友提早结束回家了。” 苏旎微微蹙眉,听出苏京樾话里的暗示,又瞧见苏京樾打着电话走下楼梯朝自己走来,马上就猜到了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苏京樾停在苏旎面前,给了苏旎一个眼神,然后把手机交给她。 苏旎接过手机,没看来电备注,直接贴到耳边,抿抿唇,喊了一声:“妈妈。” 熟悉的声音很快传到苏旎耳中:“回来了?下午在听演奏会?” 演奏会是苏京樾帮忙扯的幌子,苏旎顺着坡下,“嗯。不好听,就回来了。” “既然去了,就算不好听,也得坐着听完,中途离场不礼貌。” “知道了,下次再难听,我都会坐在那里任由噪音荼毒我的耳朵。” “……” 梁宛清无言一瞬,转而说起正事:“我把你的机票提前了几天,这边刚好有个拍卖会,你早点过来,陪我一起出席。” “你把机票提前了?” 这个消息太意外,苏旎毫无准备,下意识看向面前的苏京樾,苏京樾则是耸了一下肩,表示自己也是刚知道。 前面直接订机票的事情苏旎隐忍不发,但这次,苏旎实在忍不住:“你订机票的时候不和我商量,现在改签,也不和我商量,是我出国,应该是我自己做决定吧?” 梁宛清早就猜到直接告知苏旎,会给苏旎发脾气的机会。 不过她清楚苏旎闹过情绪之后,还是会听话,便耐着性子道:“反正你在家也没什么事,早一天出国和晚一天出国,没什么差别。过几天的拍卖会很重要,你过来后我能带着你多看看多学习。” 苏旎有些生气,不说话,梁宛清也不多说什么,只吩咐:“就这样决定了,收拾一下,后天上飞机。” 说完,电话挂断。 耳边开始传来冰冷的待机音,一声一声的,挑战着苏旎忍受的底线。 她太讨厌这种被安排的感觉,没有商量,只有通知。 就算是早就决定的事情,她也不想毫无选择权,说哪天走就哪天走,永远都不会问她一句她的真实想法。 苏旎满心满肚的气,抬眸瞧向面前的苏京樾,直接将不高兴的情绪发泄到他身上,手机用力丢还,转身上楼。 苏京樾反手接住手机,回头,已不见苏旎的身影。 看来这次是真生气了。 苏京樾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平时看着对爸妈的安排没什么反应,但其实,在她内心,她是完完全全地抗拒这些安排。 发起脾气的时候,更是谁都招架不住。 苏京樾在原地站了几秒,想了想,还是走上楼梯。 苏旎的房门紧闭,苏京樾停在门口,抬手叩了叩门。 “哪一天出国都一样,你别和妈生气。” “你要是不高兴,我朋友刚入手x一辆超跑,我带你去半山兜风?” 房内一直没反应,苏京樾不免又叩了一下房门:“苏旎?” 砰一下,房门从里打开,苏旎的冷脸出现在苏京樾面前。 她眼里眉间都写着不高兴,冷冷瞧着自己哥哥,“你知不知道你很吵?” “嫌我吵?我还不是怕你一个人气死在房间里没人知道。” “是么,那我真是谢谢你。” 兄妹两一人一句,都没什么好话。 苏京樾率先冷静下来,他本来就是来哄妹妹的,便顺顺气,说:“你早就接受了出国的决定,现在也没必要生气,如果你不想走,那就不走。爸说了,他不会让你一辈子待在国外,这就说明他其实也不想你出国。” 苏旎微抿着唇,与难得正经的哥哥对视着,末了,她出声:“我只是生气妈妈什么都不跟我商量,我也是个有思想的人,她为什么就不能问问我的想法。” “那你的想法是什么?留在国内?”苏京樾皱着眉,认真道,“要是你想留下,我帮你和爸妈说。” 苏旎反倒表情犹豫,琥珀色的眼底闪过几分纠结。 须臾之后,她摇摇头。 “如果我留下,那妈妈怎么办。她一个人在国外,得多孤单。” 苏京樾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眼神有几分不忍,也有几分平时不会显露的不舍。 毕竟是亲兄妹,平时再怎么互呛不对付,到底还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别看苏旎平时像长了刺一样有事没事就扎他一下,他最清楚,其实苏旎的心思最细腻,心也很软。 既然苏旎主意已定,苏京樾只好说:“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别和妈生气,后天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我自己会走。” 苏旎拒绝,还是刚才那张冷脸,说完就砰一下关上了房门。 关门之后,苏旎站在门后没动,独自消化着心内的情绪。 她心里有对母亲擅自做决定的气愤,也有对即将离开这里的不舍,她将苏京樾无情关在门外,不过是因为她不想面对这种分别。 说到底,她也是个吝啬表达爱意的人。 就算是至亲的人,她也不愿多透露一分一毫自己的不舍。 没等整理好情绪,苏旎忽地想起另一件很重要的事,迅速伸手握住门把手打开门。 “哥——” 苏旎喊住已经走到楼梯口的苏京樾。 “爸之前和港城的医院有个医疗合作,参与项目的那位周教授,你能联系上吗?”—— 作者有话说:后面两章更新时间暂改为零点,上完夹子会改回到原来的时间,感谢大家订阅~ 第16章 苏旎一直知道许知白的听力和常人不一样。 第一次见面,她将许知白的淡漠和无视归置于他的不礼貌,不过在这之后,她便明白为什么他经常慢几秒才给出反应。 是因为他的听力。 那天晚上,苏旎并不像告诉许知白的那般,她刚到门口,就恰好碰到了他出来。 她其实在他回家,停在院门口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他。 只是她没来得及喊他,他就先一步走进了自家院门。 后来,在凌霄花随着夏夜晚风轻轻浮动的院墙边,她听到了房子里面清晰无比的辱骂声。 那些交杂着酒精的醉话,每一个难听的字,她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他不是故意不理她,而是没听清,或许,也是因为没听到。 至于今天发生的事,不是苏旎不关心,而是她猜得到。 她猜得到那个对许知白动手的人是谁,应该还是那天晚上那个醉酒的人,也猜得到他为什么这样对待许知白。 因为同样一场车祸,他们一家三口,只有许知白一个人活下来。 所以那个人,就将所有的怨气发泄在了许知白身上。 苏旎不明白,许知白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幸运地,从那场车祸里存活下来而已。 “周教授?” 苏京樾听苏旎突然提起这个,不免蹙眉,略有疑惑。 这会儿苏旎已经走到苏京樾面前,她很笃定地看着苏京樾,说:“你肯定能联系上,对吧?” 前两年,奥瑞金融有一个医疗相关的项目,特邀参与的周教授来自港城,据说是业内有名的全科医生,退休之后被港城著名的医疗机构特聘到实验室,参与各项科技医疗的研发。 他在江市短暂逗留的时候,苏旎跟随父母与他碰过一次面。 苏旎想要联系他,但不想通过父亲,她知道苏京樾一定能帮她。 联系周教授,并不是什么难事,一个电话就能搞定。 但是苏京樾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苏旎突然要找他。 “你找周教授有什么事?” 苏旎不藏着掖着,直接说:“我有个朋友需要找他。” 苏京樾一听就猜出来那个朋友是谁,眉头皱的更深:“画室新认识的那个朋友?” “真聪明。”苏旎没否认,“一猜就准。” “这还需要猜么?你身边哪个朋友需要动用你家里的关系去找一个港城的教授?他们自己就有人脉,什么样的医生找不到。” 话说到这,苏京樾不免开始怀疑:“是他让你帮忙的?他知道你能联系上周教授?他还让你做什么了?” 苏旎不喜欢苏京樾将许知白设想的这样别有目的,蹙起眉头:“没有,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自己要帮他找医生。” 听到是苏旎自己主动帮忙,苏京樾心内的疑心便更重,苏旎什么时候关心过跟她无关的事。 只认识了短暂几天的“朋友”,就能让她这样上心,这中间肯定有问题。 苏京樾保持着自己敏锐的直觉,仔细瞧着眼前的妹妹,想了想,略严肃地说:“我会帮你联系,但是苏旎,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苏旎闻言,眨了眨眼,反而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我帮朋友找医生,怎么会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知道我不是指这个。” “我只知道你在指这个。” 苏京樾:“……” 苏旎摆明了要装傻,苏京樾不惯着,挑明了说:“你很明白,在我们家,没有自由恋爱。” 苏旎脸上的表情凝滞两秒,倏尔笑了一下,反问一句:“所以这就是你明明暗恋恩淇但是一直不敢表白的原因?” 苏京樾的脸瞬时挂了下来,兄妹两好不容易友好交流几句,结果又变成了互戳伤口。 “我是在提醒你不该做的事情不要做,不要等陷进去了才知道后悔。” “噢,那我也是在告诉你,恩淇不会和我们同一个圈子里的人谈恋爱。她不想到时候分的太难看,影响两家关系,更不想分手了再碰面。” 苏京樾当然知道裴恩淇不和周围人谈恋爱的原因,苏旎这么直白地说出来,简直是在揭他伤疤。 他真的有被气到,“苏旎,你就一点也不怕我生气?不怕我不帮你的那位朋友联系周教授?” 苏旎淡定地瞧着被自己惹恼的哥哥,说:“怎么会呢,你肯定会帮。” 她转身走向自己房间,丢下一句:“等你的好消息噢,哥哥。” 苏京樾:“……” 房间的门重新被关上。 苏旎回到房间,刚才与苏京樾这一番不友好交流,倒是让她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只是面对这满室的寂静,她的心又沉了下来。 后天就要出国。 只剩下明天一天。 怎么她的夏天会这么短呢,一眨眼,就结束了。 苏旎站了出了会儿神,随后拿出手机,点开许知白的微信头像,没怎么犹豫,在聊天框输入几个字,点击发送。 还是那一句: 【明天见】- 第二天。 江市的夏天永远都是烈日灼灼,骄阳似火。 这趟去国外,虽然已经确定会在那边定居,但是苏旎没准备多少行李,只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 之后便离开了家。 依然是画室。 依然是下午一点。 柔软的白纱窗帘遮着窗外明亮的光线,落进画室的光影变得朦胧几分,苏旎坐在画架前面,将用过的颜料一支一支地拧好盖子,按色号放到身旁的移动置物架上。 颜料特有的味道在她鼻尖凝聚,她很喜欢这个味道,下一次再接触,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这些年,画画带给苏旎很大的快乐,就算每次都是偷偷挤出时间,她还是很快乐。 她好像拥有了很多东西,但其实,她什么也没有。 置物架上面的画笔和颜料都归置整齐后,苏旎抬头,看向上次画好的那幅油画。 蒙着眼睛的少年,他白色的皮肤好似x在透进来的微弱光影中发着光。 正当苏旎对着这幅画出神的时候,画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而后,门被推开。 苏旎闻声看去,画上的少年正站在画室门口,盛夏最灿烂的阳光集聚在他身后,他的眉眼,平阔的肩,在苏旎眼前逐渐清晰。 苏旎与许知白对上视线,先笑了起来,看着与平时并无两样。 她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进来。 许知白凝视苏旎几秒,先关上门,接着慢慢走到画室中央。 那张美式复古沙发还放置在原位。 许知白停在沙发前,想到上次在这张沙发上发生的事,心神微微晃动。 很快的,他察觉到自己落在沙发上的影子旁边,多了一道人影。 转头,苏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身旁。 苏旎眼眸含笑,眼睫向上抬着,对着许知白的眼睛说:“还是坐这里,要坐端正,只脱上衣。” 许知白正要点头,想起昨天苏旎说的,不要点头摇头,要用嘴巴说,他便抿了抿薄唇,出声:“嗯。” 苏旎发觉到许知白真的有将她的话放心上,顿时笑了起来。 “还挺听话的。” 说完,她转身走向自己的画架。 等两人都坐定,今天的速写就正式开始。 许知白光着上半身,端正坐在沙发椅上,正面面对着画架之后的苏旎。 当四周完全静谧下来,他减退的听力好似开始变得敏锐,他能听到炭笔摩擦过画纸的沙沙声,虽然是很轻很轻地落到他耳朵里。 他保持着姿势一直没动,视线一直落在画架后的苏旎身上。 她会时不时地抬眸看他,再低眸作画,他好像还是第一次,这样看着她画画。 苏旎很认真。 许知白能看出来,此刻的苏旎,与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她不同,她好像是真的喜欢画画,也是真的在很认真地画。 这样的她,让人看着看着,就难再移开眼。 今天的两小时,苏旎一共画了三张速写,正面,侧面,以及三分之二侧脸。 三张画,她都画得比平时细致,但是两个小时,还是过得很快。 最后一笔落下,苏旎放下炭笔,瞧了一眼刚画完的速写人像,然后抬眸,目光落在前方的模特脸上。 许知白侧对着苏旎,感知到苏旎投递过来的视线,缓慢转过头,望向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画室寂静,连窗外蝉鸣都隐退无声。 苏旎安静看了许知白一小会儿,之后眼眸低垂,瞧向手旁的置物架,从里面拿出一只黑色记号笔。 她起身,拿着笔走向沙发这边的许知白。 许知白看着苏旎逐渐走向自己,同时也看到了她手里拿的记号笔,眼眸流露半分疑惑。 没等他询问,苏旎便停在他身前,对着他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许知白略显不明,而苏旎也不解释,拔开记号笔的盖子,半蹲下来,鼻息忽地贴靠近他的腰腹。 许知白的身体不自觉紧绷,尤其是腰腹处的皮肤,一阵发紧。 当冰凉的笔尖碰触到皮肤时,他更是呼吸一滞,僵直着背脊,一动不敢动。 低眸,是苏旎的头顶,柔软的长发简单束在一块,看不到她的脸。 但他能感觉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温温热热,惹人腰椎发麻。 还有她手中的记号笔,一笔一画,从他绷紧的皮肤上划过时,很像是穿过了他的心脏。 许知白气息不稳,艰难滚动喉结,克制着心跳。 正当他呼吸难耐时,苏旎在他腰腹画完,盖上记号笔的笔盖,抬头看向他,眼底笑意盈盈的。 “送给你的礼物。要好好保存噢。” 许知白颤了一下眼睫,眸光落到自己腰腹处的皮肤,现在他看到了,是一只蝴蝶。 苏旎留在他身上的,是一只笔画简单却身形灵动的蝴蝶。 很漂亮。 苏旎看着好像就只是兴致来潮,开个小小的玩笑,没什么别的意思。 她在许知白不大理解的目光中站起来,停滞两秒,忽然张开手臂抱住他。 苏旎的动作太突然,许知白的身体倏然僵硬,整个人怔滞着,双臂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放。 苏旎抱得很轻,下巴落在许知白的右肩。 许知白感觉自己的右耳边似有气流掠过,是苏旎在说话吗? 他不确定,他什么都没听到,只感觉到耳边好像有一阵属于她的气息,温热而柔和。 许知白下意识转头,看向苏旎,苏旎这时候也恰好从他肩侧抬起头,朝他露出个笑。 随后她缓慢放开他,重新站直身体,看着他的眼睛问:“家里都收拾好了吗?” 今天他们一见面,就直接进入画画的正题,还没有交流过。 许知白想到昨天的事,低了下眸,在习惯性点头之前,改成用语言回答:“还差一点。” “那你一会儿早点回去继续收拾,正好今天这里没排课。” “昨天没过来,待会儿我要先把昨天的工作做完。” “噢……”苏旎点着头,还是笑笑,“你下楼去忙吧,今天的模特工作结束了,我马上也要回家。” 许知白听着苏旎比往常都要近的声音,眸光从她翕动的唇瓣移到她明亮的眼睛上。 今天的模特工作结束了吗? 原来两个小时,会这么快。 他黑沉的眸,不敢溢出一分一毫的心颤,怕被苏旎看清自己的心,却又矛盾地怕她完全看不到。 最后,喉结轻动,第一次尝试着对苏旎说:“明天见。” 这三个字,好像是苏旎的专属。 自认识以来,苏旎总是对他说,明天见。 这一刻,这句“明天见”从许知白的嘴里说出来,苏旎有那么一秒的停滞。 卷翘的眼睫轻轻一眨颤,她微微笑着,没有重复这三个字,只说:“拜拜。” 许知白没觉察出什么,从沙发上起身,拿起一旁桌上的衣服,套上,整理好,再回头看向一直站在原地的苏旎。 苏旎好似是在目送许知白,两人的眼神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无声纠缠了一小会儿,之后许知白率先移开眸,掩着自己青涩的少年心事,转身走出画室。 画室的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外面璨烂明亮的日光好似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许知白的身影被这道耀眼的光芒倏然笼罩,吞噬,再非常缓慢地,从苏旎的眼前一点一点消失。 他走了。 直至喋喋不休的蝉鸣重新响在耳畔,画室门外的亮光里只余下树影轻晃,苏旎才眨动发涩的眼睛,抿了抿唇,轻笑一声:“傻瓜。” 她在说许知白。 也在说自己。 …… 苏旎在二楼画室的窗口坐了很久。 玻璃窗外,夕阳璨烂,瑰色晚霞弥漫天边。 苏旎靠在窗台,头枕着臂弯,一半身影被这片漂亮的夕阳笼罩,另一半则落在画室的阴影里。 她很安静,视线静静落在前方墙边放置着的油画上面,思绪好似也跟着暂停。 不知到底过去多久,画室的门被轻轻叩了两声。 苏旎缓缓掀起眼睫,看过去。 阮希蓝稍微顿足一瞬,转而走进来,停在苏旎身边。 “他回去了。” 阮希蓝开口,简单一个代称,却有很明显的指向性。 苏旎知道她说的是许知白,没有出声,还是保持着倚靠在窗台的姿势,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他知道你明天要出国吗?”阮希蓝问。 苏旎微微笑了一下:“我没告诉他。” “没告诉他?”阮希蓝先诧异了一下,而后点着头,“怪不得他做完兼职就走了。” 如果知道苏旎要走,那么他……也许会多留一会儿? 阮希蓝怎么都是这个年纪过来的,少男少女之间那点微妙的暧昧气息,她能捕捉到。 同时,她也能看出苏旎此刻心情很低落。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他知道了,你们还能好好告别。” 苏旎的唇边溢出一个很小的笑涡,说:“告别了,还是要说再见,既然改变不了结局,那又为什么要做这么伤感的事呢。” 是啊,离别太伤感,告别也很伤感。 阮希蓝觉得苏旎也有道理,和苏旎认识这么久,她很舍不得苏旎,抬手轻轻抚摸苏旎的头顶,像姐姐一般柔声道:“这间画室我会一直替你保留,也会定时上来打扫卫生,不会让这里积灰。我在这里等你,你随时可以回来。” 苏旎点着头,但整个人都好似处在停滞状态,没再说什么,只静静看着前方那幅油画。 阮希蓝不禁顺着苏旎的视线看过去,少年蒙着眼,五官立体,一眼就能辨出原型。 她不禁问:“这幅画还没干透,x没上光油,你要带走吗?” 一幅油画需要完全干透,再上一层光油,才能长期保存。 这也是油画的最后一步。 而这个干燥过程,很漫长,根据颜料层厚度,颜料完全干透,往往需要几个月乃至一两年。 现在的苏旎,并没有时间等到那一天。 苏旎垂眸,摇头:“就让它留在这吧,我带不走的。” 阮希蓝安慰她:“没关系,到时干透了,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帮你。” 苏旎轻轻笑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阮希蓝在画室陪了苏旎一会儿,一楼有其他的事,她便先下了楼。 阮希蓝走后,画室重新寂静下来。 窗外的夕阳逐渐消退,好似夏日已经到了尾声,四周景物沉浸在这片朦胧的雾霭蓝里,晚风轻动,树影轻晃,却拂不动苏旎胸腔内的那颗滞顿住的心。 手机震动。 苏京樾发来一条微信。 【周教授将你朋友的资料推荐给了一位耳科方面的专家,港城医院也已经联系上你朋友的亲属,具体的医疗方案需要根据你朋友现在的状况决定。有周教授从中搭线,不会有什么问题。】 苏京樾的前面几句话,是在直述目前的进度,最后一句,苏旎知道,他是在让她放心。 是啊,她应该放心了。 她不知道许知白确切的情况,只能模糊地帮他寻找医生,让医生和他的小姨联系。 港城有着国内最好的医疗资源,还有周教授帮忙,无论许知白的听力面临着什么问题,最后一定能完美解决。 苏旎望着手机屏幕,眼睛太久没有眨动,隐隐泛涩。 停摆许久的心脏,忽然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了那么细微的一下,反应过来时,寻摸不到任何伤口。 她放下手机,抬手捂住心口,隐忍许久的情绪,终是再崩不住。 古希腊神话中,艺术家皮格马利翁,爱上了自己亲手打造的雕塑。 画室一侧,静静摆在画架上的油画,少年脸庞寂静,黑色丝带蒙住他的眼睛,背景的黑色皮革沙发与他皮肤的冷白形成鲜明对比。 画它的人,在下笔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也会成为皮格马利翁。 苏旎不会告诉许知白,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她是因为看到他,才追随着他的身影,走进一楼那间画室。 那天的天气晴朗透彻,盛暑天的空气闷热干燥。 梧桐树影透过落地窗落到进画室里面,随着她心口的呼吸,轻轻浮动。 她那样明目张胆地打量着他,那样明目张胆地,纵容他颤动她的心。 她喜欢他。 她真的,喜欢他。 纵然相识的时间如此短暂,可是苏旎很明确自己对许知白的感觉,不是可怜,不是同情,而是她整个少女时期里,唯一一次的动心。 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 她要不起,给不起,就算真的喜欢,又能怎么样。 皮格马利翁爱上自己的雕塑,会向爱神阿佛洛狄忒祈祷,恳求让他的雕像获得生命。 苏旎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幸运,所以连祈祷的勇气都没有。 阮希蓝问她为什么不跟许知白告别,她不过是胆怯,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不想掉眼泪,不想软弱,不想被别人看到她原来也有软肋。 她其实有好多话想对许知白说。 教他念自己名字的时候,她希望他能多笑笑。 让他不要点头摇头的时候,她希望他能勇敢面对自己听力的问题,不要抗拒和这个世界交流。 她对他说,蝴蝶生命短暂,却有勇气破茧成蝶的时候,她其实想说,许知白,你也要有破茧成蝶的勇气。 她能透过他房间里的奖杯、照片看到他完美的过往,所以,她很想告诉他,千万不要被现在的人生困住。 他很优秀,他可以飞得,很高,很远。 而她,不过是他漫长人生中陡然横生的微不足道的枝节,等不再见面,不再联系,他自然而然就会忘记她。 她也会忘记他。 许知白可真是个傻瓜,还傻傻对她说“明天见”。 他们再也不会见了。 她的少女心事,就如同她下午时候在他右耳边的告别,会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她只需将这几日当成她无趣时候的消遣,只需提醒自己他们云泥有别,只需记着,他们以后不会再见面,这样,她心口的刺痛,就不会那么难挨。 苏旎一遍一遍提醒着自己,也一早就预知了今天的离别,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但这一刻,她还是紧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鼻尖酸涩。 原来难过是这种感觉。 原来,爱是悖论,情感和理智,会相错—— 作者有话说:其实,两个人都是一见钟情[可怜] 写这章的时候眼泪一直在掉,我的泪点实在太低,下一章少年时期就结束了,下下章就时间大法~后面还有一章噢[垂耳兔头] 第17章 梁宛清给苏旎定的航班,恰巧是下午一点。 很巧妙的一个时间。 苏旎一夜没怎么睡好,第二天早上早起,和父亲、哥哥一块儿坐在家里餐厅,安静吃了一顿早餐。 苏寅礼早上有一个很重要的国际会议,吃完早餐交代了苏旎几句,便离开家去了公司。 好像今天苏旎的出国,只是去一趟附近商圈购物,无足轻重。 苏京樾察觉出苏旎的心情不好,想安慰,又不知应该从哪入手,况且以苏旎的性子,她绝对不喜欢被安慰,说不定还会找机会继续戳他伤疤。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就默默陪着苏旎。 临近中午,苏旎即将出发去机场,家里的佣人阿姨帮苏旎提行李,悄悄抹着眼泪,负责送苏旎的李叔也站在车旁边,表情看着很是不舍。 苏旎这个时候才觉察到,就算她再怎么装作不在乎,她的心情还是会被身边人的情绪影响。 她实在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一点都不想变脆弱。 李叔和佣人阿姨帮忙将苏旎的行李箱放到车后备箱,别墅外的小道有一辆车缓缓朝他们这边驶来。 苏旎闻声看过去,是裴家的车。 车停下,裴恩淇第一时间打开车门下来,冲苏旎露出个笑脸。 两人碰上面,苏旎先说话:“你爸妈肯放你出来了?” “去别的地方肯定不可以,但是我说要来送你,他们就点头了。” 裴恩淇因为谈恋爱的事,被她爸妈关在家里好些天,她也是好久没见到苏旎了。 今天特意赶来,脸上倒是没有一点离别的伤感。 “没想到你说走就走,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不过没关系,过段时间我就去找你玩,千万别太想我。” 苏旎被逗笑,积攒在心内的伤感情绪得到一点儿缓解,“是去找我玩,还是去认识金发碧眼的帅哥?” “这个嘛……”裴恩淇皱起眉头思考一下,然后笑着,“都有,都有。” 两个女孩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的性格最了解,裴恩淇其实是特意来跑这一趟的。 昨晚苏京樾告诉她,苏旎去机场,没让任何人送。 她一听就知道,苏旎绝对是怕掉眼泪。 “这段时间也不知道你在忙什么,都不来我家陪我,既然你这么对我,我就不送你去机场了,这是对你的惩罚。” 苏旎“噢”了一声,看着像是欣然接受这个惩罚:“好,我接受。” 两人相视一笑,转而裴恩淇说:“不耽误你了,去机场吧。” 很快,她又灵光一闪:“咦,过两个月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滑雪?” 德国南部的阿尔卑斯山是著名的滑雪天堂,在炎热的夏天约定白雪皑皑时期的事情,好像有些遥远,却能让人的心里多一份安慰和希冀。 苏旎知道裴恩淇是在哄自己开心,没说什么,张开手臂抱了抱她。 然后,贴在她耳边,悄悄说:“我不在的时候,多帮我照顾一下我哥。他其实很笨的,干什么都不行。天冷你要提醒他加衣,节假日你有空就带他出去走走,你就当遛狗,没事遛遛。” “遛狗?” 裴恩淇不禁看向前方不远处站着的人模人样的苏京樾,想了想,答应下来。 “放心,绝对完成任务。” 苏旎听裴恩淇答应了,笑起来,搂紧她,之后再松开。 “走了,记得你说的过来找我一起滑雪,别放我鸽子。” “赶紧去吧,拜拜~x” 苏旎笑着和裴恩淇摆摆手,转头看向一直站在前方的苏京樾,几秒顿步之后,她难得朝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和他也摆了摆手。 然后她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李叔帮她打开车门,她低头坐了进去。 苏京樾往裴恩淇这边走了几步,两人一起靠边,一起目送着苏旎离去。 苏旎坐在车后座,她知道裴恩淇和苏京樾都在后面看着自己的车,但她忍住了,没有回头。 李叔平稳开着车,载着苏旎缓缓离开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一小段时间后,开车的李叔透过后视镜,犹豫着询问:“小姐,前面马上要经过西城区,现在时间还早,我们需要在那边停一下吗?” 对着车窗出神的苏旎听到李叔的声音,心口似是窒闷了一瞬,她坐着没动,只眨了眨干涩的眼,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不用了,直接绕过吧。” 江市的夏天这么漂亮。 她就这样,悄悄收紧自己的心,不留任何余地的,绕过了这个夏天。 此时此刻。 许知白光着上半身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透过镜子,目光落在自己腰腹之间,那一只翩翩欲飞的蝴蝶上。 不同于昨天苏旎留下的黑色记号笔痕迹,现在在他皮肤上的这只蝴蝶,边缘有着明显的红肿,时间太短,还未形成痂皮。 他将苏旎送给他的礼物,永远镌刻在了自己身上。 昨天苏旎在许知白身上画完,让他好好保存这份礼物。 许知白心想苏旎应该只是心血来潮,觉得好玩,可是他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他是认真的,想要留下它。 所以在做完兼职离开画室之后,他找了一位刺青师傅,将这只蝴蝶,纹了下来。 许知白太明白自己的这个行为很冲动,但是,他不后悔。 刺青时候万般锥心的疼,他都能忍受,便再没什么能让他后悔的。 现在的他,会想,下午苏旎看到这只蝴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是会惊讶,还是会笑他? 没关系,他不介意。 毕竟明知自己和苏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也还是小心翼翼地纵容自己的心,去朝她靠近。 许知白的手指轻轻抚过蝴蝶刺青的红痕,想到苏旎低头画上它时的模样,已经近一年没有再笑过的他,很轻地动了一下唇角。 苏旎。 他默念这个名字。 这确实是一个,会让人笑着读出来的名字。 许知白换上衣服,利用中午的时间看了一会儿专业课相关的书,他有休学的打算,但一直没停下学习的脚步。 这段时间,他一直有在自学。 中午,许知白简单吃过饭后,出发去画室。 今天江市的气温格外的高,烈日高照,梧桐树枝头的绿叶被晒得发蔫,好似都无精打采地低着头。 柏油马路也被热浪蒸腾,一眼望去,在热流之中弯曲晃动。 许知白走下公交车,拐进小巷,一步一步走向画室。 一楼很安静,许知白进门的时候,只有阮希蓝一个人在。 今天没排课,负责招待的前台老师休假,阮希蓝要去忙婚礼的事,正准备关门。 她看到许知白过来,想到昨天苏旎说的话,顿时猜到他的来意。 苏旎什么都不说,直接出国,估计许知白以为今天和平时一样,按时过来当模特。 阮希蓝稍作犹豫,走向许知白,露出个笑:“过来给苏旎当模特吗?” 许知白点了一下头。 阮希蓝忽然有点于心不忍,她和许知白接触的很少,面试完许知白之后,这几天也就只碰过一两面。 不过她挺喜欢这个男孩子的,觉得他做事很认真,很努力,就算沉默寡言,不怎么与人交流,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她斟酌着用词,说:“苏旎……不会再过来了。” 一瞬间,许知白的眉头皱起,他好似没听太清,漆黑的眼里流露出明显的疑惑和不明。 阮希蓝缓慢道:“苏旎出国了,现在估计已经在飞机上。她要陪她妈妈在德国定居,不确定还会不会回来。” 出国。 定居。 已经在飞机上。 许知白能确定自己用那剩余的听力听清了阮希蓝的话,他也辨认出了阮希蓝说话时候的口型,他能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苏旎出国了。 这实在太突然,许知白毫无准备,措手不及。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昨天还见过的人,怎么今天就在出国的飞机上? 况且,苏旎什么都没说过。 她甚至,连句告别都没有。 许知白第一时间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到苏旎的微信,快速编辑文字,给她发去消息。 “你在哪”三个字刚发送,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就立刻出现在他发送的文字框前—— 对方已经将他拉黑删除。 许知白的心脏骤然坠地,脑海里绷着的那一根不相信的弦也瞬时断裂。 左耳一阵耳鸣,很长的一道嗡声,等消逝时,他的心好似被什么紧紧掐住,窒闷的感觉涌满胸腔。 他尝试冷静,还是不愿相信,马上找出苏旎给他发过短信的手机号码,第一次,主动拨过去。 自从车祸后,许知白抗拒与他人交流,更是害怕每一次电话的响起。 最开始的时候,他会忘记自己的右耳听不见,他会下意识将手机贴到右耳边。 这种感觉太痛苦,每一次接电话,他都觉得是个折磨,久而久之,他很少再接听电话,也几乎没有再拨出去过一次。 手机听筒贴到还余一些听力的左耳,许知白清晰听到电话那头,冰冷的机器音在告诉他:“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挂断,再拨打。 再挂断,再继续拨打。 连续两三个电话都是这样的提示之后,许知白握住手机的手缓缓失力,指节一阵无力的麻。 漆黑的双眸经过一小段时间的失神,他缓慢抬起眸,看向面前的阮希蓝。 “她……是临时决定要出国吗?” 阮希蓝摇摇头,如实说:“很早就决定了。” 很早就决定了。 许知白得到这个答案,心内涌上一阵自嘲的笑,维持着最后的理智,礼貌向阮希蓝点头告别,然后转身离开画室。 画室外面,刺目的盛夏日光像是要将人吞噬进黑洞,光晕在许知白的眼前一晃一晃,给他一种晕眩的痛感,让他不受控地停住脚步。 原来先认真的人,真的是傻瓜。 许知白垂下眸,暗自嘲笑自己的天真,他不明白,自己怎么能这么天真。 他不过是苏旎偶然认识的一个人,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她只是觉得好玩。 她从未将他放在心上。 所以,她从不过问他的事情,也没有将出国的事情提前告知他。 她甚至都没必要跟他告别,因为他连知晓的资格都没有。 她永远恣意,傲慢,永远随心所欲。 她只要轻轻一眨眼,就能将他忘却。 许知白的心好似被深深剜走,脑海中不断浮现这几天和苏旎的相处,她的一颦一笑,那么清晰,却又忽然开始变得模糊。 模糊到,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就只是他的一场幻梦。 她制造的这个夏日的迷迭梦境,随着她的离开,开始摇摇晃晃,最后终究要醒。 夏天果然还是这般令人讨厌,残酷的命运从始至终都没放过他。 在这生机勃勃万物欣荣的盛夏,他再一次被放弃。 可是明明,他明明已经,准备爱上这个夏天了。 …… 握在手中的手机震动,没被察觉。 温泠月发来一条消息: 【知白,小姨的朋友帮你联系上了港城的医生,他们看了你的资料,已经有了手术方案,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你快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去港城。】—— 作者有话说:少年部分结束啦~下章见~[墨镜] 第18章 八年后。 德国柏林。 位于Mitte街区的印象派国际艺术画展,不少印象派的爱好者慕名而来,展厅内人流络绎不绝。 展厅深处,一幅色调明亮的油画引着一道纤细人影在它前方驻足,玻璃封板透过灯光,缓缓倒映出观赏者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 这是印象派大师莫奈的作品,绿影与阳光交错,画面温暖亮丽,名为《夏天》。 夏天。 苏旎知道这幅画,主要收藏在柏林美术馆,她在柏林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去x美术馆看过真迹。 不过前些年去巴黎游玩的时候,她有顺路去奥赛美术馆,观赏过莫奈和其他艺术大师的经典之作。 苏旎自出国后再没碰过画笔,只有偶尔瞒着母亲看看画展,算作繁忙生活之外的一个小兴趣。 这场画展是展览中心和几个国际美术馆一起开办的,展览出不少印象派大师的作品,莫奈、毕沙罗、塞尚、雷诺阿等印象派代表人物均有各自相关的主题板块。 这么多名作之中,最吸引苏旎心神的,还是眼前这幅《夏天》。 苏旎站在画作前面静静观赏着,静音的手机有电话进来,她低眸瞧一眼亮起的屏幕,没有第一时间接起电话,而是转过身,逆着人流走出画展。 细跟高跟鞋利落踩过柔软的红色地毯,黑色复古的赫本短发自带几分骄矜灵动,自然外翻的发尾微微翘着,精致小卷长度恰好地露出她细长白皙的天鹅颈。 脖颈上的项链坠着一颗剔透璀璨的方钻,垂在细伶的锁骨上方,既点缀了身上穿的这条细肩带缎面黑裙,又适当地将关注度落在了珠宝上。 苏旎迎着稍显冷寂的空气,在画展外面的过道上停步,接起电话。 梁宛清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在哪里?” 苏旎抬眸瞧一眼过道前方的楼层指示牌,将落在耳侧的头发懒懒拨至耳后,漫不经心地答:“在预展这边。” 梁宛清没怀疑什么,在电话那头应着:“嗯,我几分钟后到。” 电话挂断。 苏旎放下手机,回头瞧一眼才刚进去看了没几分钟的画展,再转头瞧向指示牌,略感无趣地收回眼神,往一侧的电梯走去。 碎钻一字凉鞋的细高跟随着她干脆的步伐,在大理石地面响起细碎的咔哒声。 柏林的建筑自带一种严肃的冷感,浓郁的艺术氛围似乎只留在了画展里面,离开画展,迎面而来的便是展览中心现代建筑本身的冰冷和高耸空旷。 展览中心的三楼是画展,苏旎和母亲梁宛清在五楼有一个展厅,是梁宛清名下的拍卖行举办的珠宝展览。 这是个预展,是拍卖会正式开始前的一个预展览,供买家近距离了解拍品。 梁家在江市主要做珠宝奢侈品生意,梁宛清八年前来到德国,借助家里的资源以及自己对珠宝收藏的了解,开办了自己的珠宝拍卖行。 苏旎过来后,除去在大学学习相关的专业知识,其余时间便是陪着梁宛清参加各类拍卖会增长见识,出席相关活动,再帮她处理一些拍卖行的相关事务。 今天是珠宝预展的第一天,苏旎要陪梁宛清招待几位重要的客人,在梁宛清过来之前,顺道去看了一会儿画展。 与画展相比,楼上的珠宝展,显得乏味又极具商业化。 苏旎先到达珠宝展,梁宛清如电话里说的那般,只隔了几分钟便带着助理到达。 梁宛清气质出众,有着这个年纪独有的韵味,身着与苏旎同色系的黑裙,耳畔各自坠着一颗温润大气的澳珠。 母女俩长得很像,苏旎只有一双眼睛像父亲,其余五官,同母亲如出一辙。 梁宛清到了,另外几位重要的客人也跟着到场。 梁宛清和他们打过招呼,助理便开始用流畅的德语向他们介绍本次会竞拍的重点珠宝,苏旎跟在梁宛清身边,相随入展。 一个多小时后。 冗长无趣的陪展结束,送走这几位容易出高价竞拍的客人后,苏旎陪着梁宛清来到展厅后方的休息室。 苏旎先朝助理示意泡一杯热茶,随后走到沙发后面。 梁宛清在沙发坐下,苏旎在她身后抬起双手,为她轻轻按摩着太阳穴。 母亲的头疼是老毛病,经常需要舒缓按摩。 苏旎如往常一般替梁宛清按着太阳穴,梁宛清闭上眼,一边放松,一边开口道:“今天你提早出门,我还以为你去哪了。” 苏旎面色未变,轻轻一笑:“我能去哪?” “楼下有个国际画展,我以为你去看画展了。” “噢?楼下有画展?这我还真不知道呢。” 苏旎说的半分真半分假,梁宛清也不细究,笑笑:“想去就去,这几年你够听话了,我还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苏旎唇边的笑意微滞片刻,须臾之后又恢复如常,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这时候,助理将泡好的热茶端过来,放置在茶几上。 梁宛清有事情交代助理去办,助理收到之后,离开休息室,整个房间便只剩下母女二人。 苏旎停下按摩,走到梁宛清身前,端起热茶,递给她。 梁宛清接过,动作优雅地张唇,轻轻吹去茶面的热气,稍抿一口后,重新开口。 “我准备下个月回国一趟。” 苏旎面露惊讶,看向梁宛清:“回国?” “嗯。”梁宛清点头,放下茶杯,说道,“你哥这场恋爱谈了这么久,是时候要定下来了。虽然他们两个当事人一直不愿这么早结婚,我还是得亲自去一趟裴家以表诚意,毕竟我们是男方。” 苏旎听到梁宛清是为了苏京樾的婚事回去,努力忍住即将上翘的唇角,生怕自己会笑出来。 这下好了,有好戏看了。 这边苏旎正拼命忍笑,梁宛清下一句话,又马上让她笑不出来。 “最近你和斯衍怎么样,他回国之后,联系还多不多?” 梁宛清提起段斯衍,苏旎的心情一下糟糕,不自觉敛了敛表情,坐到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懒洋洋地答:“他忙着打官司呢,我很体贴的,不会在这时候去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是不想分散他注意力,还是根本不愿意和他多联系?” 梁宛清将苏旎看得很透,她的话虽然没有硬逼苏旎的意思,但也没给苏旎什么选择的权利。 她说:“这几年我们和段家的合作不少,斯衍行事作风都很稳当,很适合你。他们家其实很早就提出让你们两个订婚,是我感觉你年纪还小,还想着到处玩,就拖到现在。这次回国,你也跟我一起回去,他以后要在国内发展,回去之后先安排你们订婚,之后你就留在国内,不用再来这里。”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苏旎听得有点发懵,详细理解过后,她蹙起秀气的眉,问梁宛清:“不用再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你已经在这里陪了我八年,难道我还要捆着你一辈子?回国和斯衍好好生活,有空过来看看我就行。” “妈——” “我相信斯衍的人品,他会好好照顾你。你哥也在国内,倒是不用担心你。” 梁宛清说了这么多,就是没说到苏旎的父亲苏寅礼。 也是,苏旎已经好些年没从她妈妈嘴巴里听到跟父亲相关的话了。 他们两个人早就已经形同陌路。 “拍卖行有一部分工作会转到国内,你舅舅他们已经在着手去办,你回国之后接手,不管你和斯衍两个人感情有多好,你都要记住,你要有自己的事业,不能依附男人。” 苏旎明白梁宛清的意思,这应该是她婚姻破裂带来的体会。 可是…… 苏旎很想告诉梁宛清,自己和段斯衍根本没有那么好。 就算他们是两家长辈以联姻的目的相互介绍认识,他们也就只是默认未来的关系而已,从未有过其他的交往,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这漫长的八年,苏旎的心,就和再也没碰过的画笔一样,一起停滞在了出国前的那个盛暑。 她没想过再回去。 她也不愿意再回去。 苏旎愿意接受梁宛清的安排和段斯衍见面,也是因为段斯衍一直在德国发展,不在国内。 半年前,段斯衍回国和叔伯打财产官司,本就没什么联系的两个人,更是彻底断了联系。 关于段斯衍的消息,苏旎差不多是听梁宛清提起。 “对了,听说斯衍在国内的代表律师这几天来了德国,在这边调取资料,你要不要约见一下?” 梁宛清的声音拉回苏旎的思绪,又是跟段斯衍相关的事,苏旎毫无兴趣,懒着声反问:“我约见他的律师做什么?是陪他喝咖啡还是陪他聊天?难不成还需要我当导游带他游玩整个德国?” 梁宛清听得出苏旎话里带着点儿情绪,“你怎么都是斯衍的未婚妻,他的律师过来,你代表他接待一下,也是情理之中。” 苏旎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不要,没兴趣。最讨厌跟那些所谓的精英人士对话。”x 无聊,呆板。 平时她跟着梁宛清见的足够多了,段斯衍的事情跟她毫无关系,她才不要没事找罪受。 梁宛清无奈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几年,苏旎表面看着好像成长了许多,各大场合都能从善如流,沉着应对,但实际上,她的性子一点没变,仍然像个小女孩一般任性娇纵。 “行了,现在这边没什么事了,你要是想去楼下看画展,就去吧,不用在这陪我。” 苏旎稍滞,心思微动,可很快,她后背靠向沙发,姿势松散,表现得好像对这场画展不感兴趣。 她不喜欢这种被允许的感觉,她可以自己悄悄去看,但不喜欢被梁宛清允许去看。 “不去?” “不去。” “好,确定不去的话,我们就回家。” 梁宛清再次替苏旎做了决定。 没多久,苏旎和梁宛清一起乘车,离开展览中心。 汽车缓慢驶过城市街道,异国的阳光穿透进车窗,落在苏旎琥珀色的瞳孔上。 柏林是一座很特别的城市,自由感和破碎感并存,沉重的历史痕迹随处可见,朋克风涂鸦又存在在城市每个角落,密集却不突兀。 柏林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矛盾,严谨之中透着浪漫。 就是这样一个城市,让苏旎甘愿在这里永远待下去,她已经完全习惯在这里的生活,就如同她被默然压缩的这八年时光。 苏旎望着车窗外的城市街景,已经快忘记了江市的夏天是什么模样。 这里的夏天,和江市的夏天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夏天,没有蝉鸣,没有晃动的树影,建筑物之间虽有大片的绿色,可是这些绿色落在苏旎的眼里,除了沉寂,再无其他感觉。 …… 展览中心三楼画展的展厅,仍然人来人往。 莫奈那幅名为《夏天》的油画前面,驻足观赏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富有凌厉感的薄底皮鞋在地面红毯落步,一声,一声,最后停在这幅油画前面。 男人身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服,身姿挺拔高挑,每一颗纽扣都平稳扣好,显露极强的秩序感。 他似是一眼就被这幅画吸引,在画前顿足,视线落向右下角的标识牌上,看到“夏天”两个字,眸色微暗,随后缓慢掀起眼皮,重新看向面前这幅代表着夏天的印象派油画。 清新明亮的绿。 富有生机,又显得温柔。 怪不得叫《夏天》。 确实是很容易勾起记忆中与夏天相关的,最柔软又最刻意遗忘的那一部分。 他无声凝视着,漆黑的眼底辨不清情绪。 随同一起看展的委托人助理走到他身旁,轻唤一声:“许律师。” 男人稍敛目光,沉稳从容,面色平静地听身旁同为中国籍的委托人助理说:“您这趟过来辛苦了,段先生交代我们必须要招待好您。段先生的未婚妻刚巧在五楼有一个珠宝展,他已经安排好专人一会儿陪您过去。过两天有个拍卖会,邀请函也已经——” “不用,帮我感谢段先生。我明天的飞机回国。”—— 作者有话说:时间大法~ 为什么是八年,因为男主是律师,他的成长就需要这么久[可怜] 两个小可怜终于成熟啦 许知白:嗯,是我追妻的戏份开始了[墨镜] 明天特殊情况,明晚十点左右更新,能写出存稿的话,后天照样是早上八点,没写完就稍晚一些,但是能保证日更,放心! (没有存稿啦!!!!![可怜][可怜] 第19章 绵密的泡泡铺满整个浴缸,苏旎躺在浴缸里,全身被泡沫和温水包裹,只露出脖颈已上的位置。 放置在浴缸边缘的手机,裴恩淇的声音从手机外放出来,在封闭的浴室里回响着。 “你妈下个月回国?怎么这么突然,她不是一直不打算回国吗?” 苏旎闭着眼,一边享受泡澡带来的身心放松,一边回答:“她这次回去是有正事。” “噢?什么正事值得她特意回来?” “当然是为了她儿子的婚事。” “……?”裴恩淇闻言,非常明显地停顿了一下,“啊?” 现在没外人,苏旎可以尽情地翘起唇角笑了,完全是看好戏的心态:“你和我哥的恋爱谈了这么久,他们作为长辈早就心急如焚了,我妈等着喝你敬的茶呢。” “开什么玩笑!” 裴恩淇几乎是惊叫出声,忙不迭地向苏旎确认:“你没骗我吧?” “当然——”苏旎故意顿一下,逗着裴恩淇,“没有骗你,这么重要的事,我能骗你吗?” 裴恩淇被苏旎的话惹的心脏跳了一跳又一跳,听声音都能听出她急了。 “不行不行不行,我得赶紧找个理由宣布我和你哥分手了,你妈要是和我爸妈坐下来谈婚事,那就完蛋了!” 裴恩淇和苏京樾是假恋爱,苏旎刚出国那两年,裴恩淇经常去苏家看苏京樾,一来二去,两家的长辈都以为他们两个之间有点什么。 那会儿恰好裴恩淇重新谈了个男朋友,发现只要自己拿苏京樾当借口,她爸妈就会放松对她的看管,于是,她想了个馊主意—— 假装和苏京樾谈恋爱。 借着这个“恋爱”,裴恩淇没有了父母监管的压力,这几年过得可算是肆意潇洒。 只需搬出苏京樾,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完美解决。 假恋爱这件事,除了两个当事人,就只有苏旎知情。 这会儿,苏旎慢慢悠悠地说:“这几年借我哥的名义玩够了,现在苦了,你信不信你现在说你们分手,第一个爆炸的就是你爸妈。” “那我也不可能真和你哥结婚啊,我还是当一个无情的‘前女友’,把他甩了,这样才不会破坏他的名声。” “……你还挺为我哥的名声着想?” “那当然,他这些年帮了我这么多,这么配合我,我不能在最后还坑他,我得为他保全名声。” “……” 苏旎是真的忍不住笑了,浴缸水面的泡沫随着她胸腔的震动轻轻晃动。 过了会儿,她笑够了,说:“要不,假戏真做算了。我觉得我哥应该没意见,只要你婚后别再像跟他‘恋爱’时那样一个接一个地谈男朋友就行。” “不行,绝对不行。” 裴恩淇很认真地否决假戏真做这个建议。 苏旎不明白:“为什么?我哥很差吗?” “不是你哥差,你哥很好,我主要是怕我会控制不住我自己。” “……?” “我怕我会婚后出轨。” 裴恩淇对异性的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这几年男朋友谈了不少,但是每个都不长。 她完全就是谈着玩,寻找情绪价值而已。 “哎呀不说这个了,我晚点找你哥商量一下分手的原因。”裴恩淇不喜欢长时间烦恼一件事,很快就岔开了话题,“你妈下个月回来,那你呢?你回来吗?” 苏旎正在为自己的哥哥叹息,听裴恩淇问她回不回国,她倒是有点犹豫,“没想好。” 裴恩淇:“没想好?你可是八年没回来了,咱们每次都是在国外见的,你不想回国吗?” 苏旎想了想,坦白道:“嗯,不想回国。以前决定出国的时候,就没想过再回去,虽然我爸说过,不会一辈子让我在国外,但我知道,我妈想一辈子在国外。我得陪着她。” 说到这,苏旎想到下午时候梁宛清说的话,停顿了一下,语气低了下来。 “不过,下午我妈说,这次我和她一起回国之后,就留在国内。她希望我和段斯衍订婚。” 苏旎的人生,本就是既定的结局,未来总是要跟家里挑选的人订婚结婚。 她对段斯衍本人没有意见,反正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只是她不想留在国内。 所以,她现在正犹豫着,有些抗拒回国。 裴恩淇听完,替苏旎叹气:“唉,恋爱都没谈过一次,就要跟一个陌生的男人订婚,真可惜。” 苏旎刚陷入忧郁,顿时就被惹笑,“还为我可惜呢,我可不想我结婚的时候前男友坐两大桌。” 裴恩淇:“……”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是不相上下。 裴恩淇率先认输,认真几分:“不过你说的段斯衍,最近我有听我爸妈提过。他和他叔伯的财产官司打得挺激烈的,说是当时分家产时,叔伯在遗嘱上做了假,他爸并不是只分到了德国那边的分公司。” “你知道的还挺多的嘛。” “那当然,毕竟是你的未婚夫,我怎么都得多关注一点。” “还没真订婚呢,不算是未婚夫x。” “也没差,反正都是要订婚的关系。” “……” “噢,对,我还听我爸妈说你未婚夫这次的官司进度很不错,他找了一个很厉害的律师,非常年轻,但是能力特别特别出色。据说这位律师也才二十七八岁,大学没毕业就已经进了著名的红圈所实习,参与了几个重要的案子,这几年在圈内更是名声大噪,马上要成为律所合伙人了。” 苏旎对段斯衍的律师完全不感兴趣,管人家有多厉害,都跟她没有关系。 不过她还是听得笑了:“一定很帅吧?” “唉?你怎么知道?”裴恩淇声音满是好奇。 “要是不帅,你怎么会了解这么多。” “哎呀,还是你懂我。不过我这次还真是为了你才多听了一会儿我爸妈的聊天。我在杂志封面见过他的照片,很帅,但不是我的菜,我喜欢狗狗类型的。” “嗯……尤其是跟在你身后喊你姐姐、姐姐的那种。” 苏旎对裴恩淇的喜好了解得很透彻,调侃完裴恩淇,她不禁回归正题,“恩淇,你真得好好想想你和我哥的事情怎么解决,我妈这次是真的准备去你家谈婚事的。” 此话一出,裴恩淇瞬时噤了声,停了一小会,她叹气道:“实在不行,我就跟你哥结婚算了。我尽量克制一下,努力不出轨,前提是你哥也愿意。” 苏旎差点就要说她哥一万个愿意,但是碍于苏京樾一直不愿表达心意,她不好戳破,就鼓动着:“试试呗,万一我哥愿意呢?” …… 现在柏林已经是夜晚,与国内有着七小时的时差。 苏旎与裴恩淇通完话,浴室里面瞬时归于寂静。 她的思绪也缓慢地停滞了下来,身体顺着浴缸缓缓下沉,泡沫和水面逐渐淹没她的嘴巴,鼻子,眼睛。 苏旎沉在水里,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她,新鲜氧气被隔绝,她完全沉浸在一种熟悉又陌生的窒息感里。 她不禁想到某一年夏天,老旧的泳池,清晰可闻的氯.气,以及浮沉在蓝光闪烁的泳池底下的白衣少年。 粼粼微光在他脸上忽闪,本就快要模糊的脸,愈发让她看不清他的眉眼—— 哗啦一声,苏旎闭着眼睛钻出浴缸水面,绵柔的泡沫沾满她的头发和脸,几分狼狈。 她微微喘息着,脑海里不由得回想起刚才裴恩淇说的话。 她忍不住在想,已经八年了,他还好吗? 后来的他,有没有重新回学校上课,有没有继续学业? 他有继续读他的法律吗? 现在是不是,也已经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 或许,他选择了别的道路,在其他的行业发光发热。 他那么优秀,无论做什么,一定都不会差。 其实,苏旎抗拒回国的原因,就是他。 她太胆小。 不敢去触碰早就在记忆中结痂的伤口- 一个月后。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苏旎还是决定回国一趟,她和段斯衍需要当面聊一聊。 苏旎处理完拍卖行的事情才动身出发,比梁宛清晚了一周。 八年前她一个人去机场,一个人乘坐国际航班来到德国,这一次回国,她依然是一个人。 由于只打算待几天,她连行李箱都是很小一个,只装了几件衣服。 从柏林到江市的航班经过漫长的飞行,终于在江市国际机场落地。 苏旎错开人流,不紧不慢走出通道,奢牌墨镜遮着她半张脸,顺带遮掩住了她长途飞行之后的疲惫。 她出来的晚,国际出口接机的人已经不多,明亮通透的光影之中,她看到了段斯衍。 半年多的时间没见,段斯衍并无多少变化,定制西服,身高腿长,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他自有的矜贵。 棱角分明的脸,永远显露温和的表情,不透声色,没有任何破绽。 看着好似很好相处,但实际上,最难琢磨到他心内实际的想法。 用三个字形容,就是:看不透。 苏旎不喜欢这一类型的男人,像是她无法掌控一般,她不喜欢自己掌控不住的东西。 这会儿突然在这里看到段斯衍,苏旎明白过来,登机前梁宛清说的她安排了过来接机,原来是指安排了段斯衍。 苏旎隔着墨镜与前方的段斯衍对上视线,短暂顿步之后,推着行李箱,保持着原有的不紧不慢的速度走向他。 两人碰上面,苏旎抬手摘下墨镜,段斯衍绅士地接过苏旎的行李箱。 “我妈还真厉害,能让你屈尊降贵过来接我。”苏旎先说话,“麻烦你了,段先生。” 段斯衍微微一笑,一贯的温润脾气,他说:“不麻烦。是我荣幸才对。” 真官方。 苏旎在心里评论一句。 转而,她又听到段斯衍出声:“好久不见,苏旎。” 比起苏旎的一句“段先生”,段斯衍直接喊她的名字,倒是显得亲昵几分。 苏旎心里接受自己和段斯衍未来的关系,但不表示她喜欢这种亲昵。 不过她还是很给段斯衍面子,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笑。 没多久,苏旎坐上段斯衍的车。 这趟来接机,段斯衍没用司机,而是自己开车。 苏旎坐在副驾的位置,车缓缓离开机场,她的目光开始不自觉落在车窗外已经日新月异的建筑物。 这座城市的街景好像变了很多,从机场开始,就已经找不到八年前的模样。 不过夏天仍然还是那个夏天,永远烈日高悬,明亮夺目。 段斯衍的车开得很稳,离开机场没多久就下了高架桥。 江市机场到城区,有一条必经之路,苏旎从车窗瞧见前方蓝色指示牌上显示的白字,心口情绪浮动,默不作声地拿起原来已经摘下的墨镜,重新戴到脸上。 同时也回过了头,不再看车窗外的风景。 段斯衍觉察到苏旎的小动作,没说什么,多看了她两眼,微微翘了翘唇角。 车子沿着马路,驶过西城区。 按原计划,开向市中心。 两个人见面,从来不会多聊天,好像一直没有什么话聊。 苏旎这趟回来就是要和段斯衍面谈的,既然已经碰上面,她便不想下次再找时间,趁现在先把两个人之间的问题谈清楚。 于是,苏旎稍微平复心情,看起来从未有过什么心神变化,表情平静地向段斯衍开口:“你肯定知道我这趟回来是为什么吧?” 段斯衍难得见苏旎主动说话,目视前方开着车,点了一下头。 “你是什么想法?”他问苏旎,“长辈们希望我们这两个月正式定下来,你觉得呢?” 苏旎没有直接回答自己的想法,而是问段斯衍:“后面你准备留在国内发展?” 段斯衍还是点头:“嗯。我和叔伯的官司已经赢了,国内公司会交还给我爸,我们一家都会回到国内发展。” 说起这个,段斯衍想起什么,说:“正好,明晚有个晚宴,要感谢这次出力的律师团队,公司一些重要的股东和合作伙伴都会携家眷出席。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以你未婚妻的名义?” “嗯……如果你想以女朋友的名义,也行。” “不了。我很忙。”苏旎笑了一声,拒绝了段斯衍的邀请,顺便将话题拉回来,“我这趟回来,就是要跟你商量,如果你决定在国内发展,那么我们需要重新考虑一下订婚的事。我不想留在国内。如果你还是希望我们能订婚,那么以后就是两地分居。” 段斯衍的表情显然缓沉几分,苏旎的话,听着不是在开玩笑。 他一边开车,一边思考,随后将车停在路边。 停下来谈论,显得比较有诚意。 段斯衍:“如果真的订婚,我不大希望我们两地分居。” 苏旎反问:“那么段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和长辈坦白,取消订婚?” 段斯衍笑了下,侧眸瞧向戴着墨镜的苏旎:“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我们能做一对真实的夫妻,而不是空有个夫妻名义。” “真实的夫妻?” 苏旎重复这几个字,摘下墨镜,笑吟吟地与段斯衍对视着,“是指牵手,接吻,上.床?” 苏旎说的太赤.裸,没等段斯衍给出反应,她马上又说:“如果我没猜错,你身边应该有其他女人吧?” 段斯衍的车里有香水味。 是一股似有若无的女性香水味。 很淡,可是苏旎一上车,就闻了出来。 段斯衍一向温和的脸,因苏旎这句话,微有变化。 须臾之后,他没否认。 “只是床.伴,没有感情。确定婚事之后,会断掉。” 苏旎笑了起来,笑声轻快,“这可就难办了,我有洁癖。” 苏旎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不过,段斯衍听得x很明白。 “我不会过问你的私生活,你那些男女关系,不用特意因为我而断掉。我还是很通情达理的,不管是现在,还是婚后。” 苏旎继续笑着,看着段斯衍的眼睛,轻启红唇:“现在跟你说这些,就是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你是要有名无实的婚姻,还是和长辈提出取消两家之间的默契,选择权都在你。” 选择权虽然都在段斯衍,但是有利的一方,都是苏旎。 如果真要订婚,苏旎绝对不愿意留在国内,也不会和段斯衍拥有真实的夫妻关系。 她见过父母失败的婚姻,他们就是没有因为没有感情,勉强在一起,最后,比陌生人还陌生。 彼此都没有爱,就没必要去培养爱。 当然,段斯衍要是想明白,选择其他更合适的人,苏旎更是求之不得。 一小段时间的沉默过后,段斯衍温和一笑:“你真的很聪明,很会谈判。” 苏旎耸了一下肩,回一个笑:“多谢夸奖。” 段斯衍答应会好好考虑,随后将苏旎送到了苏家别墅。 他公司还有事,送苏旎到家之后,与梁宛清打过招呼,便驱车离去。 八年没回来,家里格局没什么变化,佣人阿姨还是原来的那位吴嫂,她见苏旎回来,第一时间上前接过苏旎的行李箱,难掩激动道:“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 苏旎朝吴嫂笑了笑,转头瞧了一眼空荡的别墅,没等问为什么,吴嫂就主动说:“先生还在公司忙,少爷先前回来了一趟,又出门去接裴小姐了。” 苏旎点点头:“辛苦你了,吴嫂。” 吴嫂笑着,将苏旎的行李箱搬到二楼,之后就去忙其他的事。 苏旎这才走向早已经坐到客厅的梁宛清身旁,这位女主人多年没回来,一回来,好像就把男主人赶出了家。 “听我哥说,爸这些天都没在家住。” 梁宛清端着白釉茶杯的手微顿,而后慢悠悠继续喝茶,说道:“你哥还跟你告状了。” 苏旎瞧着自己母亲对父亲这一副毫不上心的模样,说不出心内什么滋味。 早就习惯他们这种淡漠的关系,却还是会觉得难过。 毕竟是她的亲生父母。 “本来已经准备了晚餐,要留斯衍在家吃饭,他这次特意去接你,过两天你约他吃个饭,感谢一下。” 苏旎才下飞机,梁宛清就已经给她做好了安排,苏旎没回应,梁宛清又说:“明晚他有个晚宴,你陪他一起出席。” “我不去。”苏旎一口回绝,“他跟我提过,我拒绝了。他宴请别人是他的事,我不想参与。” 梁宛清放下茶杯,也回绝着苏旎:“不要耍性子。明天这个场合很重要,你可以趁此机会多去认识认识人,这对你后面的事业也有帮助。国内的拍卖行,离不开他们的支持。” 苏旎微微挂脸,纵然心内是百般的不情愿,嘴上还是应了下来。 “知道了。” 苏京樾和裴恩淇大约是十多分钟后回来的。 苏旎人在客厅,先听见了别墅外面汽车引擎的声音,随后便是裴恩淇的呼喊:“苏旎——” 苏旎闻声,转头去看,裴恩淇已经快步跑进来,没等反应过来,她就被抱了个满怀。 “哎呀真好,又见到你了。”裴恩淇抱着苏旎,满眼开心。 苏旎也笑起来,双臂抱着裴恩淇的后背,不经意抬头,恰好与跟在裴恩淇后面进来的苏京樾对上视线。 这些年,苏旎一直没回国,苏京樾倒是有经常飞去德国看她和梁宛清。 有时候是和裴恩淇一起去的,有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这些年苏京樾着手接管家里产业,平日也很忙碌。 苏旎上一次和他见面,大概是半年前了。 八年的时间,苏京樾成熟了不少,衬衫西服的模样,与苏寅礼越来越相似。 大约是回了家,他没有像在公司那般紧绷,衬衣领口松了两个纽扣,深灰色的西服外套被他松松拎在手中,骨子里的那股懒散劲,倒是没怎么变,让苏旎很是熟悉。 裴恩淇与苏旎抱了一小会儿,之后两人便分开,她走到一旁,向一直坐在沙发上的梁宛清礼貌打招呼:“梁阿姨好。” 梁宛清朝裴恩淇笑着点头,看得出来,她还挺喜欢这个未来儿媳。 另一边,苏旎和苏京樾正式碰上面。 兄妹两似乎拥有不会有什么感性的时刻,这会儿两人面对面,苏京樾的视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苏旎,转而盯着她已经剪短不少的头发,蹙着眉问:“怎么德国的发型师审美这么差?你的头发是被狗啃了吗?” 苏旎差一点就要翻白眼,她狠狠瞪一眼苏京樾:“不懂时尚就闭嘴。” 苏京樾轻轻一笑,然后故作合作地闭上嘴巴,惹得苏旎更是想骂他。 身旁两人对这兄妹两的相处模式早已见怪不怪,各自笑了笑,便气氛融洽地去餐厅入座。 今晚苏寅礼不回来,他们也就不等他,开始今日的晚餐。 晚餐结束,裴恩淇陪苏旎聊了一会天,时间有些晚了,苏京樾先开车送她回去。 苏旎在他们走后,和梁宛清打了个招呼,回了楼上自己的房间。 房间门打开,灯亮起来,曾经生活十八年的卧室,再一次出现在苏旎眼前。 她离开八年,房间完全保留着离开时的模样,好似这八年的空白,并不存在。 甚至还让她有一瞬间的晃神,好似她还停留在八年前。 盛夏,蝉鸣,心跳。 是无法再复制的十八岁。 苏旎兀自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自从下了飞机之后,她的心脏就一直隐隐不舒服。 不是病理上的不舒服,是心理上。 好像总有什么东西硌在她心脏里面,不敢去挑破,时时刻刻想要避开。 这次回来没带什么行李,苏旎不用收拾行李箱,离开房间,走到二楼一侧,她以前经常一个人待着的小露台。 她喜欢的法式摇椅还在。 于是,在携有温热燥意的晚风中,她将身体懒懒投靠到摇椅里,面朝着露台的罗马柱栏杆,身体随着摇椅轻轻晃动。 夜空几颗零散的星,也在她眼前一晃一晃。 苏旎在露台待了很久,直到她再次听到楼下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应该是苏京樾回来了。 果不其然,没几分钟,苏旎就听到了楼梯上传来的熟悉脚步声响。 接着,脚步声在自己身后停滞。 苏旎没有回头,依然坐在摇椅上前后晃悠着,先出声问:“恩淇到家了?” 先是几秒的停顿。 而后苏京樾的声音才响起:“嗯。” “我是不是该恭喜你呢,终于让你等到这一天。” 苏京樾和裴恩淇的婚事算是正式确定下来了,裴恩淇不敢承担和苏京樾“分手”的结果,她真的怕被他爸妈骂死,两个人“分手”的原因只能在她,她总不能说是苏京樾对不起她。 这一个月,裴恩淇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认了,反正她都要和父母安排的人结婚。 和不熟悉的男人步入婚姻的殿堂,还不如跟知根知底的苏京樾。 “那我是不是该感谢你呢,”苏京樾倚着露台后方的长柱,说道,“要不要包一个媒人红包?” 苏旎笑了:“我可没帮你,这几年是你们自己相处,我什么都没做。” 苏旎顶多就是在出国前,让裴恩淇多帮自己照顾苏京樾,其他事情她确实什么都没做,当初知道裴恩淇决定和苏京樾假装恋爱时,她还震惊得不行。 想到这些年发生的事,苏旎一时情绪上来,收起脸上笑意,很真诚地说了一句:“恭喜你啊,哥哥。” 苏京樾仔细端详着苏旎的背影,听着她这句话,眼底也是情绪万千。 他怎会看不出她不开心。 每次去国外看她,她好像过得很不错,学了很多东西,也会独自处理很多拍卖行的工作。 可是他知道,她很不开心。 “妈说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真的吗?” 苏旎随着摇椅晃动的身体,因这句话稍稍停住,她停下,摇椅也停了下来。 “没有,我不会留在这。” “那你订婚的事情?” “我跟对方说了,如果他要订婚,我和他就两地分居,不然就取消订婚这件事,他重新找合适的对象。” “你觉得对方同意?还有妈,她会同意你这么做?” “不同意就不同意呗,”苏旎想得很开,“就算被妈逼着订了婚,我也能自己买机票走,他们还能把我关起来吗?” 苏京樾眉头微蹙,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能接受订婚,却不愿意留在国内?到底是国外好到你不x想回来,还是这里有什么东西让你不敢留下?” 果然最了解苏旎的还是苏京樾。 他就这么一句话,直接说到了苏旎不肯直面的地方。 苏旎忽地没有说话,沉默着,纤瘦的背影在夏日夜色之中显得格外孤伶。 苏京樾见她这样,便知自己猜对了。 他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你的那位朋友,他的手术后来成功了。周教授说,他恢复得很好,用了他们实验室最新的医疗材料,两只耳朵的听力都恢复到了原来水平,再也没有听力方面的困扰。” 这些话,其实苏京樾在八年前就可以告诉苏旎,只是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他的名字和个人信息,当时苏旎让他帮忙联系医生,也只是给了一个家属的联系号码,不肯说对方的姓名。 他明白苏旎是刻意隐去对方的隐私,所以他也就没有多过问。 八年过去,苏京樾选择在此刻提起苏旎的那位朋友,是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苏旎心里还藏着这个人。 而此时此刻,苏旎时隔八年,得知许知白手术的情况,看着好似没有多少惊讶或者欣喜。 她只是声音淡淡的,对自己的哥哥说:“我知道。” “你知道?” “嗯,我知道。” 苏旎知道在她出国一个月后,许知白就在港城进行了手术,手术很成功,他恢复的非常好。 他的小姨,在他出院回到江市后,给她发了一条短信,特意感谢她的帮忙。 她没有回复。 就像没有看到这条短信。 也当这个手机号码,早就被主人遗弃。 苏京樾不知道苏旎怎么知道的,不过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苏旎现在的想法。 “不管是订婚,还是订婚后的两地分居,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如果在国外能让你开心一点,你一直留在国外也可以。” 苏京樾说着,顿了顿,“只是我感觉,你在国外,也并不开心。” 苏旎低着眸,脸隐在夜色之中,那双总是漂亮明丽的眼睛,在这一刻显出几分落寞。 过了会,她眨颤着略微酸涩眼睛,抬眸望向星光零散的夜空,笑了笑。 “哥哥,我从来,就没开心过啊。”- 第二天晚上。 江市入夜之后,夜色璀璨,今晚这场晚宴在清荃湾一处私邸举办,宾客们按时到场,宴会厅内灯火辉煌,已有交响乐团在悠扬演奏。 私邸外面,小花园的天使喷泉水声潺潺,黑色的加长汽车从远处驶来,最后缓缓停在喷泉对面。 车后座的车窗玻璃里面,苏旎兴致缺缺地低着眸,眼里眉间,都是对这场晚宴的淡漠。 站在外边接待的服侍生在车停稳后,主动上前替苏旎打开车门。 车门被打开的一霎那,苏旎收敛自身情绪,抬起双眸,拎着礼服裙摆下车。 今晚的宾客已经到的差不多,私邸外面只有段斯衍派来接送苏旎的车,以及夜风阵阵中,站在私邸台阶上等着苏旎的男人。 苏旎下车之后,先与等待自己的段斯衍对视一眼,转而迈动脚步,缓慢走向他。 发尾小卷的复古短发很凸显她的气质,灵动个性,每一根发丝都表露着精致,黑丝绒礼服长裙,裸.露出白皙脖颈和瘦伶的双肩,同套系的蓝钻耳坠和蓝钻项链,璀璨明亮。 高跟鞋一步一步稳定朝前走去的模样,像极了高傲自信的黑天鹅。 段斯衍一身定制西服,今天是他的主场,他比苏旎早到场一些,这会儿特意出来,在外面等苏旎。 两人在台阶上碰上面,段斯衍绅士伸出手臂,苏旎低眸瞧一眼,抬手挽住。 门外的服侍生为他们推开宴会厅的大门,属于名利场的金色迷醉和璀璨灯光,瞬时就投落到苏旎眼里。 这是一个很传统的晚宴,宾客们礼服华丽,共举酒杯,谈笑风生。 他们见苏旎挽着段斯衍入场,纷纷注目,目光都带着些许好奇。 苏旎不喜欢这类的场合,但她懂得社交礼仪,面上挂起礼貌的笑,在段斯衍向她一个一个介绍宾客时,她会朝他们客气地微笑,算是打过招呼。 宾客很多,段斯衍大致带苏旎认识了一些他公司的股东,以及一些合作伙伴。 难得休息的空闲,周边没有人,他从身边经过的服侍生端着的托盘里端走一杯剔透的香槟,递给苏旎。 “我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你妈通知我的时候,我本来还想再跟你确认一下。” 苏旎接过香槟酒,小抿一口,然后才开口:“你考虑的怎么样?” 她完全没有一点跟段斯衍废话的意思。 连客套也不愿花时间。 段斯衍笑了:“我才考虑一天,你这么着急要答案?” “当然。现在我们还能友好协商,不是吗?” 苏旎朝段斯衍势在必得地眨了一下眼,很漂亮的一个反问。 段斯衍注视她几秒,而后说:“好。我给你答案。我接受你的提议,两地分居。至于夫妻间应该做的事,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你想待在国内还是国外,是你的自由,我不干涉。” 苏旎没想到段斯衍已经考虑清楚,也好,他这个选择在她的接受范围内。 她的人生也就是这样了,和不爱的人结婚,维持一段空有名义的婚姻,再各过各的。 他们的婚姻,不过是利益交换,彼此商量好,就行。 苏旎同意地点了点头,唇边的笑意带了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苦涩。 这时候,刚才一位和他们打过招呼的宾客上前,笑着询问道:“段总,这次晚宴的主角怎么还没到,你这次的官司打得这么漂亮,我们可都很想认识认识这位大律师。” 年纪轻轻就在业内打响名号,属实是业内翘楚。 没有人拒绝与这样的人相识,日后万一有需要的地方,怎么都有几分薄面。 段斯衍说道:“许律师最近在处理一个大案子,比较忙,应该快到了。到时一定介绍和方总您认识。” 说着,两个人相互笑笑,一起碰杯。 站在一旁的苏旎不喜这样的社交应酬,说的都是场面话,哪有几分真心。 她觉得无趣,宴会厅内的交响乐又太吵,便在方总走后,对段斯衍说:“有点闷,我去旁边透透气。” “要我陪你吗?” “你觉得你陪我,我还能透气吗?” 段斯衍被噎到,但没不高兴,脸上还是温润的笑,“好,你去吧,一会儿等律师到了,我介绍你们认识。” 苏旎无所谓地动了下唇角,举着装着香槟酒的高脚杯,踩着红布地毯,走到私邸宴会厅的后方。 这儿有很长一条走廊,虽开着灯,但比起宴会厅的璀璨,还是显得落寞寂静几分。 走廊尽头是卫生间,沿途有几个小房间,虚掩着门,应当是另外的小厅。 中间有一个岔路,拐出去,就是私邸的后花园。 苏旎身披夜色,独自站在后花园,裸.露的肩背微微靠着冰冷的白玉柱子,端着香槟小口抿入口中。 夜色徐缓,宴会厅的热闹悄悄然传递到这边,显得缥缈,后花园的栅栏外面,一辆黑色车仿若穿越夜色,从苏旎眼前掠过。 随着刹车而亮起的刺眼车尾灯,显示着这辆车即将在私邸正门停下。 可能是来晚的宾客。 也可能是段斯衍的那位代表律师。 苏旎没有很注意,静静靠在这边饮酒透气。 点滴入口的香槟,带着点儿回甘的甜,不知是不是度数偏高,一小会儿后,苏旎感觉自己的皮肤有点发烫。 她摇晃摇晃杯底剩余没饮完的澄亮色液体,眼眸垂了垂,想想还是决定先回去。 反正晚宴已经出席,现在离场,梁宛清也没什么话说。 这样想着,苏旎站直身体,举着没喝完的香槟,转身往回走。 随着高跟鞋的前进,宴会厅的热闹愈加清晰,交响乐好似在拼命出声,震响着苏旎的耳膜。 守在后门的服侍生为苏旎打开宴会厅的门,觥筹交错的金色光影立刻投递到苏旎眼眸,她不适应地眨了一下眼睛,就像是每一次面对盛夏时分灼灼的烈日。 苏旎稍微停步,看了一眼宴会厅热闹的中心,宾客们似乎都在那儿聚集,她往旁边瞧一眼,没看到段斯衍,便判断段斯衍应该在人群之中。 于是,她迈着小步,不紧不慢地朝人群走去。 聚集的宾客见苏旎过来,客气微笑,给她让出前进的位置。 苏旎也朝他们回以微笑,直到看到段斯衍,她笃定朝他的方向走。 段斯衍也透过人群看到了她,脸上带笑,等着她过来。 苏旎停在段斯衍身边,感觉他正在会客,便没有第一时间x说出自己要回去的想法,不经意转头,抬眸,倏然与前方身着深色西服的男人对上视线。 苏旎脸上的微笑瞬时凝滞,耳边轰然作响的交响乐和宾客们热络的聊天,好似忽然被按了静音键。 她什么都听不到。 听不到这个世界的喧闹,听不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感受不到。 眼前的这双眼睛,漆黑,沉然,应该早就消逝在苏旎的记忆中,却随着时间流逝一天比一天清晰。 尤其是此刻,他那样静地看着她,那样的不真实,让她几乎感觉她所处的空间正在天旋地转。 时光倒流,她好像回到八年前的那个画室,他也是这样一双眼睛,这样眸色沉沉地看着她—— 年岁匆匆,他褪去少年时期的青涩,鼻骨挺拔,眉眼漆黑,再一次,站在了她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对不住我早上忘记设置存稿发布的时间了!!刚刚又睡着了,幸好爬起来看了一眼[爆哭] 终于重逢啦! 这里本来是两章,想了想还是合并到一起更了吧。 没有存稿了,我把更新时间改到下午五点吧,这样白天我有时间修改。有特殊情况会请假,基本能保证日更。 第20章 “许律师,正好想要给你介绍,这位是我的未婚妻,苏旎。” ——“这是你第一次喊我的名字哎。” ——“我的名字,是要笑着喊的。” ——“苏……” ——“旎。” 两双眼睛寂静对视,似乎都没听见身旁人在说什么,又分明全都听见了。 过往和现实交叠,耳边竟仿佛出现了回声。 苏旎怔怔望着许知白,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他再见。 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意外的、毫无准备的场合。 原来他真的继续了学业,继续读了法律。 原来他真的成为了大律师,这么年轻就在业内享有名气。 原来,他真的,破茧重生,没有被当年的人生困住。 八年前的记忆一瞬间在苏旎的脑海中纷至沓来,从未在正式场合有过失态表现的她,第一次晃神到,做不出反应。 自准备回国开始,就一直硌着她的心脏让她困难呼吸的那块疤,在此刻被深深挑破。 苏旎完全不知自己到底失神多久,或许很久,或许,就只有几秒。 眼前的男人不似少年时期那般青涩单薄,暗灰色的熨帖西服和领口规整的黑色衬衫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肩宽腰窄,悬在修长脖颈中间的喉结明晰凸显。 冷然,成熟。 比起身旁这些非富即贵的宾客,他反而更有几分气场,是他专业的能力带给他的绝对自信。 “苏旎,这位就是这次帮助我们赢了官司的许律师,许知白。” 段斯衍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在苏旎耳畔,“许知白”三个字,倏然拉回苏旎已经停滞的心神。 段斯衍见苏旎好像在失神,不免低下声关心询问:“苏旎?怎么了?” 苏旎恍然眨颤眼睫,快速掩饰已经崩掉的心绪,然后转回头面对段斯衍,露出个笑:“没什么,我好像有点醉了。” 段斯衍看向苏旎手中快要见底的香槟,立刻伸手取过,面露抱歉:“是我的疏忽,这款香槟度数比较高。” 听着段斯衍的温柔又富有歉意的声音,苏旎微微笑着摇头,做好了心理建设,重新抬眸看向眼前的许知白。 她看着许知白,问身边的段斯衍:“这位就是你一直提起的许律师吗?” 没等段斯衍说话,苏旎就主动向许知白伸手,眼眸里带着笑,几分客气几分疏离。 好像,并不认识他。 “你好,许律师,很高兴见到你。” 许知白一直无声地盯着苏旎,从他们碰上视线,再到段斯衍介绍,她是他的未婚妻。 现在,她笑着朝他打招呼,笑吟吟的模样,明明和当年如出一辙,但是她的每个字都在说,她不认识他。 许知白的视线从苏旎这张几乎没有变化的脸,落到苏旎伸出的手上,他不着痕迹地绷着下颌,之后,抬起手,与苏旎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指尖相碰,礼貌分开。 苏旎放下手,一定是酒精的作用,她现在的心脏开始跳得厉害,氧气仿佛不够用,脑袋有点犯晕。 她感觉自己一定是喝醉了,不然不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过来找段斯衍。 不止忘记了,她还挽住段斯衍的手臂,跟着段斯衍在晚宴的餐桌前入座。 餐桌是长桌的设计,苏旎和段斯衍坐在主位,许知白坐在苏旎的斜对面。 这次的晚宴厨师团队,是特意请的五星级米其林大厨,主要以法餐为主,餐盘和装饰都有独特的设计。 餐前的交流告一段落,宾客们都在各自的位置就坐,一边享用美食,一边碰杯聊天。 苏旎能听到斜对面,有宾客在和许知白闲聊,有问信托的法务,也有问合理避税和一些债券问题。 他保持着自身的疏离和平静,游刃有余地回应着主动交谈的宾客,或是回答他们的问题,或是应邀碰杯。 在这样的场合,他并不见任何局促,仿佛已经见惯此类的名利场,应酬对他来说,也好像早已得心应手。 苏旎没有怎么抬眸,安静坐在自己的位置,用刀叉切着自己盘里的食物。 段斯衍招待宾客们的同时,时不时观察着苏旎的状态,照顾她用餐。 他见她一直反复在切一块小羊排,不免自己主动切了自己那一份,然后跟她调换。 食物被调换,苏旎手握刀叉的动作停了一瞬,接着她感受到段斯衍贴近自己耳畔的气息。 他在她耳边低声询问:“还行吗?需不需要解酒药?” 苏旎眨了下眼,稍微侧眸,朝他翘起唇角:“解酒药有点夸张了,我只是有一点点晕。” “不舒服就跟我说。先吃点东西,吃了或许会好一点。” 段斯衍也笑了笑,他以为苏旎这会儿的不自然,是因为那一杯快要喝完的香槟。 或许就是因为酒精,因为现在的苏旎,脸颊微微泛着一层薄红,平时像不易接近的长刺玫瑰,此刻倒是能和他好好说上几句话。 两个人说话的动作,落在晚宴其他人的眼里,很是亲密,很像确实是要订婚的未婚夫妻。 于是,便有人出声笑道:“段总,您和您的未婚妻感情真好,预备什么时候订婚?” 此话一出,顿时引来大家的关注,聊天声都静了许多。 苏旎保持着脸上的微笑,没有说话,更是没有抬眼去看自己的对面。 段斯衍则是端起酒杯,回应问何时订婚的那位宾客:“预计这两个月内,到时一定邀请大家。” 苏旎只是配合地笑,不否认,就是默认。 她并不知道,她的斜对面,那位沉默坐着的男人,已经多少次朝她投来视线。 他每一次冷声投递过来的眼神,都不显山露水,但都极具侵略性。 尤其是听到她的婚期。 在众宾客纷纷举杯敬酒,恭喜苏旎和段斯衍订婚的时候,许知白冷冷掀起眼皮,静坐无声地看向对面的苏旎。 段斯衍体贴地扶着苏旎的手臂站起来,两人一起回敬大家,感谢宾客们的祝福。 苏旎酒杯里装的是苏打水,她陪着段斯衍敬酒,脸上带着笑,没有特意去关注在场的某一位宾客,目光也没有刻意投向他。 好像一视同仁,也好像,早就已经忘记他的存在。 苏旎在这些场合本身就不会很热情,这次更是若无其事一般,在众人面前,维持着社交礼仪的优雅。 她的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很配合段斯衍的社交。 光看外表,根本看不出有任何的不自然。 这场晚宴毕竟主要还是为了答谢许知白所带领的律师团队,宴会进行不久,段斯衍便主动向许知白敬酒,感谢他这次的出力。 也是这时候,苏旎才随同段斯衍一起,再一次面对许知白。 段斯衍举着酒杯,苏旎瞧向对面的许知白,他的视线先从她脸上扫过,而后端起他自己那杯红酒,与段斯衍象征性地在半空碰了碰。 “客气。”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回应段斯衍的感谢。 苏旎看着他的薄唇碰到红酒杯的杯沿,脖颈微仰,喉结滚动。 在他喝完酒的那一瞬,似有若无般收回目光,侧头和身旁的段斯衍说话,“这款苏打水有点难喝。” 段斯衍这时候也刚放下自己的酒杯,听苏旎嫌弃x苏打水不好喝,就笑了一下:“我让他们给你换一款。要果汁吗?” “算了,果汁太甜,待会儿别叫再我陪你一起敬酒,我有点喝不下了。” “好。” 他们亲密交谈的模样,即便只用余光,也能瞥见。 许知白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红酒的甘涩在他口腔弥漫,再从喉口,流淌到心脏。 …… 这场晚宴进行了很久。 晚宴结束后,宾客们纷纷离场,段斯衍怕苏旎太累,就没让苏旎跟他一起送客,让她在位置上休息一会儿。 随着段斯衍起身离开座位,餐桌的位置大部分都空了,包括苏旎的斜对面。 不久前还热闹万分的长桌,顿时静了下来,似乎只剩下苏旎一个人。 苏旎配合了段斯衍一整晚,这会儿没了人,她才感觉有一阵强大的疲惫感从她心底涌上,又有几分卸力的轻松。 可算是结束了。 餐桌已经没有人,苏旎便端起手边的玻璃醒酒器,将里面醒过的红酒倒到自己的高酒杯里。 剩余的苏打水突然混进红酒,液体瞬时变得浑浊。 苏旎放下醒酒器,端起高脚杯晃了晃,再仰脖,一饮而尽。 真难喝。 苏旎轻笑一声,高脚杯重新放置到桌上,她则拎起黑丝绒的礼服长裙摆,拉开椅子起身站起来。 宴会厅里铺着厚厚一层红毯,高跟鞋踩上去,软绵绵的。 礼服裙修身勾勒着苏旎的身形,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露出脚面上方那一小截骨感白皙的脚踝。 段斯衍在正门送客,宾客们也都往那边流动,苏旎则逆着方向,走向先前去过的后花园。 她想去吹吹风。 服侍生们也都去了宴会厅忙活,后门无人看守,苏旎自己握住雕花的门把手,推开这道沉重的门。 后方走廊冷寂的气息一下席卷到苏旎鼻尖,卷走几分浮在她心口的燥热。 苏旎按着原来的路线,走向走廊中间的岔口。 走廊安静,不见一个人影。 这边的大理石地面没有铺上红毯,四周静寂,只有苏旎一小步一小步的高跟鞋声响。 突然,高跟鞋的声音骤然停止,好似鞋跟在地面狠狠划了一下,转而便是非常清晰的关门声—— 苏旎的手腕被攥得很紧很疼,来不及有什么反应,她的嘴巴就被捂紧,然后她的后背就以一种非常蛮横的力气,用力撞到了墙壁上。 肩胛骨传来的疼痛让苏旎忍不住蹙眉,她几乎是被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压制着,嘴巴呼不出声,手腕连带着胳膊被紧压在墙面。 她睁开眼,视线所及的,是黑暗沉寂的房间,以及眼前,近在咫尺的人脸剪影。 他们贴靠得太近,他的气息拂过她的眼睛,让她不受控地眨颤眼睫,同时,也辨认出这道熟悉的鼻息。 苏旎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她知道,是许知白。 他硬挺的西服似有棱角一般硌着她皮肤,他捂着她嘴巴的那只手,手腕处带着的金属腕表更是冰冷贴着她,非常富有凉意的疼。 苏旎尽量让自己冷静,因为知道是许知白,所以她没有任何恐惧的情绪,只是平稳着呼吸,在暗色之中,和那双比夜色更深的眼睛对上视线。 苏旎觉得自己应该是清醒的,但她又感觉自己好像是真的喝醉了,刚才那杯红酒,或许就不该喝。 她现在真的有些发晕。 因为此刻这般的场景,真的很像一场时隔八年的迷迭混乱的梦。 她再一次和眼前的男人面对面,气息只在毫厘之间,就像那一年的盛夏,她和他单独在二楼的画室,她用黑色的蕾丝丝带给他蒙上眼睛,然后鼻尖不小心相触—— 此刻这般,真的,很像她想要亲他的那一瞬。 是她少女心思不受控制,野蛮生长,确认真的喜欢上他的,那一瞬间——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 20-25 第21章 人的视觉很奇怪,眼睛一旦适应黑暗,就能在暗色之中看清一切。 无人使用的宴会小厅,窗帘敞开,月色从窗外徐缓落进来,覆落下一片稀冷的薄光。 苏旎被捂紧嘴巴,下颌被迫微抬,她那双一如既往漂亮的眼眸,却不见一丝怯懦和恐惧,非常冷静地与眼前这双满是冷意的眼睛对视着。 对视的时间越久,他们彼此的脸,就越在这片暗色之中清晰。 直至许知白先松手。 他盯着苏旎的眼睛,缓慢落下自己捂着她嘴巴的手,眸色似是刀刃背面的冷光,锋利,无情。 苏旎的下颌没有了强压的力道,一直僵硬绷直的身体缓了缓,好似终于可以缓口气,只是下颌骨泛着一点儿疼,若是有更亮的灯光,便能看到她嘴唇和下颌的皮肤在微微发红。 不过,许知白只是松开苏旎的嘴巴,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并没放开。 苏旎感知到手腕处的力道,腕骨都好像被攥疼,她侧眸看去,试着扭动一下,发觉许知白没有任何放手的意思,便停住动作,眼睫向上一晃,重新直视许知白的眼睛。 时隔八年,两个人再一次见面,唯一的开场白,还是先前宴会厅里苏旎说的那一句—— “你好,许律师,很高兴见到你。” 现在,仍然是苏旎先开口,声线平稳,表情出奇的平静。 “许律师,你这样突然把我拽进来,是想做什么?” 许律师。 这三个字,许知白这些年,听了无数遍。 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听见苏旎对他喊这三个字。 曾经,他卑微忐忑,多希望自己能清晰听见她的声音,他生怕自己会漏掉她的每一句话。 八年之后,他确实能轻而易举地听到她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能准确无误地落进他的耳朵。 但是她说的话,她说的每一个字眼,都在刺痛他的耳朵。 许知白心内自然是忿恨。 他怎么不恨。 当年苏旎一个字都没留下就出国,她对他的无视和不在意,更让他已经悄悄燃起的爱意像个笑话。 她随心所欲的玩弄,他却像个傻子当了真,甚至还傻傻以为,她会缝合一个破碎的他。 他小心翼翼,犹豫再三,终于愿意尝试着交出自己的一颗真心,得到的却是她的不屑一顾。 他的自尊,完全不允许他去坦然接受这样的结果。 尤其是今天再见面,她故意而为的陌生,将他当作陌生人一般视若无睹,便更让他不甘。 原来她真的轻轻一眨眼就能将她忘却,原来他对她来说真的什么都不是,她甚至都不愿在众人面前表露他们曾经相识。 她的身旁有另一个男人,她会朝那个男人笑,会跟那个男人亲昵说话,日后她也会跟那个男人订婚乃至结婚。 她完全按着她的人生轨迹去走,而他,就只是她一时兴起的消遣—— 连承认相识的必要都没有。 他怎么能甘心。 “许律师?” 许知白同样盯着苏旎的眼睛,重复这个称呼,嗓音沉冷,落在这个空旷的宴会小厅里,似是在幽然回荡。 “许律师。”他兀自重复一遍,忽地冷笑一声,“苏小姐的记忆力,好像不大好。” 苏旎听着“苏小姐”这三个字,眼眸静了一瞬。 她喊他“许律师”,他回敬她一声“苏小姐”,还真是礼尚往来。 苏旎不动声色,客客气气地说:“抱歉,我不是很懂许律师是什么意思。” 她好像完全记不起眼前这个人一样,嘴角噙着笑,提醒他:“许律师,你要这样拽着我到什么时候呢,一会儿,该有人来找我了。” 苏旎的提醒,非但没有让许知白松手,他反而更压近一分,两人的胸膛几乎要贴在一起。 彼此鼻息交缠,视线相对,谁都没有示弱的意思。 “八年前,榕池巷,画室。苏小姐没有印象吗?” 许知白擅长性地抛出关键词,以此勾起苏旎的记忆,苏旎却是毫无反应一般,只眨了眨眼,眉头疑惑般微蹙。 “什么画室?”她问完,笑了笑,“许律师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我不知道什么画室。” 苏旎一再的否认,让许知白忍不住手指收拢,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更深几分。 下颌绷紧,眼神更显锐利。 眼前的她,明明和八年前没有什么两样,除去头发剪短,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嘴巴她的一颦一笑,都还是当年那个模样。 或许,是比八年前成熟了一些,眉眼之间少了一点儿少女稚气,上过妆的脸更显五官的精致。 可偏偏,她不承认自己记x得他。 不承认八年前,他曾存在过。 许知白不知苏旎到底是故意装作不认识自己,还是真的已经忘记他,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能接受。 于是,他不再逼迫她口头上承认,而是眼神犀利,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用一种近乎命令般的语气,说:“衬衣纽扣,解开。” 苏旎做足了和许知白对峙的准备,她就是要咬口不认识他,不记得八年前的事,但她没有预料到许知白会突然说这句话。 衬衣纽扣? 解开? 她不明地蹙眉,低眸瞧一眼身前男人套在西服里面的黑色衬衣,再重新抬眸,对上许知白的眼睛。 “许律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苏旎敛了刚才的笑意,眼眸之间,不再带笑,“你这样,我可以告你性.骚.扰。你还是律师,知法犯法。” 许知白却一点儿都不慌,没有顺着苏旎的话往下说,仍然还是那一句强硬的:“解开。” 苏旎不知道许知白要做什么,但她从来就不怕硬碰硬,看目前的情况,许知白并不会轻易结束这场时隔八年的见面,她便冷了冷思绪,决定顺他的意。 反正是解开他的衣服,不是她的。 右手手腕被攥着,苏旎再次试着动了一下,见许知白还是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就换了左手,抬起,缓缓靠近他脖颈处的衬衫衣领。 当苏旎的手指即将碰上规整且富有质感的黑色衬衣时,许知白明晰凸显的喉结沉沉滚动,紧接着,她听到他出声:“下面。” 苏旎的手悬在半空,眉头再次一蹙。 许知白眸光下落,视线示意衬衣下方的纽扣,再朝向苏旎:“从下面往上。” 苏旎抿抿唇,她不喜欢这种被命令的感觉,垂下手揪住许知白衬衣的时候,掀着眼皮问他:“许律师,你应该知道我现在要是大声喊非礼,马上就会有人过来吧?” 许知白定定瞧着她,她漂亮的眼妆,眼线微微上挑,像一只娇纵且非常有脾气的小猫。 “你可以试试。” 他好似在挑衅,黑漆漆的眼眸,明显在暗示着什么。 苏旎暗暗绷紧齿关,倨傲的性子让她脸上不露声色,左手拽着许知白的衬衣偏下位置,一扯一拽,就将衬衣的下摆从西裤平整的裤腰扯出来,原本一丝不苟的衬衣瞬间变得几分凌乱,也有几分暧昧。 她用不惯左手,指尖从下往上解纽扣的动作也略显生疏。 但她没有停住手中动作,负气一般,从最下方的第一个纽扣开始,一个,两个,三个。 一直到第五个。 分散开来的黑色衬衣缓缓显露出他自身皮肤的颜色,紧实的皮肤和肌肉若隐若现。 苏旎手指上移,预备再解上面一颗时,一直紧盯着她的脸的许知白再一次出声,像是最后再询问她一遍:“八年前,你确定,什么都不记得?” 苏旎停住接纽扣的动作,受制于人的不悦让她冷着脸,抬着眼眸,否认:“不记得。” 话刚说完,霎那间,她感觉后颈狠狠一重。 许知白用空着的那只手,扣住苏旎的后颈,修长分明的指骨紧扣住她脖颈的骨头,连呼吸都好像被他掐住。 然后他拽着苏旎一直被他攥紧的手腕,将她的右手落到自己的腰腹间,由她的手指拨开黑色衬衣。 暗色之中,他扣着她的后颈,强迫她放低姿态,看向那枚已经留在他腰间多年的蝴蝶纹身。 “不记得?” 他的声音又冷又沉,又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所以也不认识我?” 许知白指骨间的力道明显增加几分,苏旎被迫低着头,目光直直落向他衬衣里面,腰腹皮肤上的,那道刺青暗影。 夜色太沉,覆在他皮肤上的暗影,随着她微晃的身体,在她眼前晃动几下,先模糊着,再逐渐清晰。 她固定住身体,同时,也看清了。 是一只蝴蝶。 是她八年前,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用黑色记号笔留在他身上的那只蝴蝶。 苏旎眸光顿滞,心脏倏地一跳,落地,再不见声息。 ——“送给你的礼物。要好好保存噢。” 八年前他们在画室的情景,在这一刻跨越时光,倏然投递到苏旎眼前。 她好像重新看到了十八岁的自己,在那间二楼画室,夏日光影朦胧氤氲,她的鼻息打在他紧绷的腰腹之间,黑色记号笔缓缓划过他的皮肤,留下一段段流畅的线条。 苏旎很清楚自己当时是以怎样的心情画下这只蝴蝶,又是如何忍下所有离别的情绪,只给许知白一个轻轻的拥抱,连告别的话,都只敢在他听不见的右耳边说。 她太胆怯,太清醒,不敢去承担一个任性的未来,所以,她选择对自己的感情缄口不言。 苏旎当然知道那个时候,许知白对她是有一点心动的,否则他不会那么用力地吻她。 但她相信任何感情都会被时间冲刷,她相信过不了多久,许知白就会碰上另一个合适的女孩,他们会相爱,会拥有他们的爱情,他的人生不会有她的存在,她的人生同样也不会有他的存在。 他们这一段比蝴蝶的生命周期还要短的相识,根本没必要记得,没必要再提起。 他们就是相错的两条直线,有仅只有一个交点,日后就是无限相错。 苏旎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她从未想过,许知白会将她的玩笑话当真,从未想过,许知白真的会好好保留这份礼物。 苏旎当时,不是真的想留下点什么,她知道记号笔的水墨肯定会随着时间而被褪色,她只是将自己无法说出口的话,藏在这迟早会消失的图案里。 却不曾想,八年后的今天,当年听话将这只蝴蝶永久保留在身上的少年,此刻正紧扣着她的后颈,蛮横且固执,如同换了一个人,再也不似当年那般单薄隐忍。 他强迫着她,去辨认她留下的印记,冷着声,逼迫她亲口承认他们之间那段本不该再被提起的短暂相识—— “不认识我?那这又是什么?” 这是什么? 这是苏旎不会承认的过去。 她太清楚自己不能再与许知白纠缠,她不能再像八年前那般任性,她现在的生活,经不起一丝差错。 长久的震撼和恍惚之后,苏旎稳定心神,在许知白的桎梏中,抬起倔强的眼,直视着他:“我不知道许律师在说什么,但是我提醒你,你再不放开我,我一定会给你寄律师函。我不管你是什么大有名气的律师,我绝对会告你。” 苏旎这一番薄情的话,以及她那如同对待一个陌生人的冷漠眼神,终是让许知白确认,她的心,硬的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也更是让他再一次确认,他今晚的失态,和八年前一样,都是一个大笑话。 许知白理智回归,薄抿的唇瓣微动,唇角勾出一个冷笑,然后放开苏旎,后退了半步。 苏旎的脖颈和手腕没了许知白的桎梏,疼痛感却很强烈,她裸.露的肩背靠着坚硬的墙壁,借力站好,抬起脖颈,一副永远高高在上不会低头的高傲模样,与许知白冷冷对视着。 面对这样的眼神,许知白狭长的眼睛也逐渐浮上一层陌生的冷意,他们好像都在冷静,无声地任由时间流淌。 须臾之后,许知白滚动喉结,像是彻底摒弃过往,以一种全新的身份与苏旎重新对话。 “如果苏小姐有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律师。” 他声线冷落,没有任何畏惧,“期待你的律师函。”—— 作者有话说:[猫头][猫头][猫头] 一章开头增加了一小段楔子,可以回头看看噢[墨镜] 第22章 走廊尽头的洗手台。 流水潺潺,冷寂环绕。 苏旎独自站在洗手台前,任由水龙头的流水流淌,她则在这流水声中,静静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妆没有花,后颈处还留有一抹红印,被白皙的肤色映衬,说清晰,也清晰。 手腕处的红痕,更不必说。 这边是尽头的卫生间,只有苏旎一个人。 宴会厅那边的热闹穿过这条漫长走廊,隐隐落到苏旎的耳朵里,朦朦胧胧的。 她闭了闭眼,无人时刻,身体终于不再紧绷用力,一股难以形容的无力裹挟着她,思绪断了线,心口的呼吸也好像没有了存在感。 今晚真的不该来。 昨天就该拒绝梁宛清。 就像不愿意回国一样,苏旎一点儿也不愿意再和许知白碰面。 他会扰乱x她的心。 而且,她怎么会感受不到许知白对当年之事的计较。 他越是耿耿于怀,她便越担心。 这个傻瓜,都过去八年了,为什么还没忘记她。 忘掉她,找一个合适的人,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好吗? 非要将力气花在过去的事情上。 恨也是需要力气的。 真是个傻瓜。 不过今晚这次见面之后,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了。 他怨恨她,她不想见他,估计是真的不会再碰面,她也会避开有他的场合。 苏旎脑海中思绪万千,最后轻轻呼气,伸手关了水龙头。 水流声戛然而止,她抬起碰过水的手,将耳边微乱的发丝轻轻勾至耳后。 也是在这时候,她才发觉,右耳戴着的蓝钻耳坠不见了。 左耳的耳坠还在,配对的另一只却不见了身影。 苏旎下意识看向洗手台的台面,再看向自己踩着的地面,都没见到耳坠的身影。 她没去过其他地方,除了宴会厅和这里,就是—— 苏旎缓缓抬头,望向不久前被许知白拽进去的那个小厅。 是掉在那里了吗? 现在那里已经没有人,她可以回去找。 正当苏旎要回去找耳坠的时候,与她所在位置相对的走廊另一边的尽头,多出一道西服笔挺的身影。 他推开厚重的后门,眼神似在寻找着什么,稍一抬头,瞧见苏旎,笑了笑,迈着稳定的脚步朝苏旎这边走来。 是段斯衍。 苏旎暂停寻找耳坠的想法,停在原地。 她看着段斯衍逐渐靠近自己,眼眸微转,抬手撩动耳侧的头发,不动声色地取下只余一边的耳坠,藏在手心。 只有一边耳坠,太惹眼,不如两边都没有。 很快,段斯衍停在苏旎面前。 他是特意过来找苏旎的,见到了人,看似有几分放心,“在宴会厅没看到你,以为你去哪了。” 苏旎表情自然,她正好站在背光处,脖颈后方的红痕不容易被察觉,她也适当将红色明显的手腕利用裙摆掩了掩,说道:“里面太闷,就出来了。” 两人说话间,后花园的夜风穿堂而过,段斯衍感觉到这阵风,主动脱下自己的西服外套,展开,披到苏旎身上。 苏旎想要掩饰许知白制造出来的痕迹,没有拒绝,她是短发,后颈的红痕藏不住。 有西服外套,倒是方便许多。 段斯衍见苏旎没有拒绝,便细致地整理西服的衣襟,宽厚的西服外套能将小巧的她完全包裹住。 他稍微抬眸看一下站着不动的苏旎,唇角似有笑意,整理好衣襟之后,绅士地放下手,拉开两人距离。 “我送你回去。”段斯衍说。 苏旎瞧了他一眼,没同意,也没拒绝,只问:“客都送完了?” 段斯衍笑笑:“送未婚妻回家比较重要。” 苏旎没说什么,悄然握紧手中只剩一只的钻石耳坠,裹着段斯衍的西服外套,转身往前走。 段斯衍停步两秒,而后跟上她的脚步。 不长不短的走廊,苏旎目视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经过走廊中途某一道虚掩的门。 今晚段斯衍喝了酒,由他的司机开车,他则和苏旎一块儿坐在车后座。 车内隐私性很好,司机在前面开车,后座有隔板,他们两人似是处在一个单独的空间。 些许是晚宴结束后那杯红酒的后劲上来,苏旎坐在车里之后,就感觉脑袋犯晕,眼皮沉重,很是疲惫。 她将身上的西服外套裹紧,额头靠在车窗,稍微闭上眼睛休息。 段斯衍的衣服携带着属于他的气味,弥漫在苏旎鼻尖,她能辨认出,应该是一款较为出名的男士香水。 算是好闻。 但她不喜欢。 同时,她也不喜欢段斯衍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眼神。 虽然不带任何恶意,也不是什么不怀好意的打量,但她就是不喜欢。 “段先生。”苏旎闭着眼,懒着声开口,“你到底要看我看多久?” 段斯衍没想到苏旎早已觉察他的视线,他坦然一笑,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欣赏。 “我感觉你今晚很不一样。” 苏旎还是闭着眼,回问:“怎么不一样?” 段斯衍回想一下整个晚宴苏旎的表现,说:“大概就是,带刺的玫瑰没有了刺之后,有点可爱。” 可爱? 苏旎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段斯衍:“你在跟我开玩笑?” “真心话。” “我不是小孩,你应该用错可爱这个形容词了。” “这个形容词不一定就是小孩专属。或许,不只是今晚,之前你每句话带刺的时候,也很可爱。” “……” 苏旎无语一笑,重新把头靠到车窗上,闭上眼睛。 “我不吃这一套,你这些话,还是对其他的女人说吧。” 段斯衍静看苏旎的睡颜几秒,转而说:“现在开始,不会再有其他女人。我会对我的婚姻忠诚。” “不必。”苏旎像劝告朋友一般,好心道,“别太委屈自己。” 段斯衍笑了,他还是看着苏旎,眼眸深深,之后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来日方长。” 苏旎懒得去计较他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实在有些头晕。 今天发生的事情也让她没有力气再去应对段斯衍,她的身心都很疲惫。 好在段斯衍看出苏旎的疲累,没有再继续和她说话,让她安静在车上安静地休息了一会儿。 半夜时分,苏家别墅很是寂静。 苏旎回到家的时候,梁宛清早已入睡。 父亲如昨日一般,没有回来,苏京樾也不在家,吴嫂说他应该还在公司忙工作。 苏旎明白地点点头,让吴嫂早点去休息,然后便走上楼梯,回到二楼自己的卧室。 房门关上,她背靠着门,在这个独属于她的空间里,总算可以好好地喘息。 可是一闭上眼,许知白的脸就出现在苏旎眼前。 很清晰。 他变了好多。 从一个留有少年气的单薄少年,成长为了一个沉稳冷漠的男人,那双狭长的眉眼,比起当年,更多出了几分锐利和深邃。 现在苏旎仔细回想今晚的许知白,对于他的这些变化,她觉得很好。 这说明,他这些年过得应该很好,金钱,地位,还有名气,他都拥有了,眼底再没少年时期的那一抹破碎。 原来那场手术,真的能给他新生。 苏旎第一次这么庆幸自己做对了决定。 同时,她心内又隐隐泛疼—— 不想了。 苏旎摇摇头,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甩走,半弯下身,抬脚解开高跟鞋的暗扣。 两只奢贵的细跟鞋被随意丢置在地面,苏旎赤脚踩过地面,脱下一直披在自己身上的西服外套,稍微折叠一下,挂到一旁梳妆台的椅背上面。 然后再打开镶满细钻的手包,从里面拿出一只蓝钻耳坠。 先前因为段斯衍,苏旎无法回去找,现在回了家,还是得想办法找到丢失的另一只。 苏旎将剩余的这只耳坠放到梳妆台,拿出放在手包里的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待机音响了几声,很快,苏京樾的声音传到苏旎耳朵里。 “怎么?”他接起电话,没什么开场白。 苏旎也不铺垫什么,直接说出自己的需求:“你去一下今晚段斯衍办晚宴的私邸,我丢了一只耳坠,需要他们找一下。除了宴会厅,最好再去后面第二个小厅找一找。” “……?”苏京樾没想到苏旎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是让他帮忙找一只耳坠,不免放下手头的文件,无奈笑一声,“妹妹,你当你哥很闲?” “我知道你不闲,现在都还在加班,我很心疼你的。但是一码归一码,这件事,你必须帮我。” “什么耳坠,这么重要。” “是妈前几年送我的那套蓝钻,她珍藏多年的藏品,你说呢?” 听苏旎说是这套珠宝,苏京樾便明白了重要性,应道:“行。我明天帮你联系。” “不行,你现在就要过去。” “现在?苏旎,你是真不把你哥当个人啊,我还在工作。” 苏旎不想拖,只能麻烦苏京樾,她难得说几句好话:“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你马上就要和暗恋多年的暗恋对象结婚,这是多么大的喜事。恭喜恭喜。” 苏京樾:“……” 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 “行。我现在就过去。” 苏京樾还是答应下来,但又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找你的未婚夫帮忙?他的晚宴,他找东西不是更方便?” 考虑到耳坠可能是在什么情况下掉的,苏旎不自觉抿了抿唇,含糊地说:“不想麻烦他,不想欠他人情。” 其实是x不想被段斯衍知道,她去过另一个小厅。 苏京樾没怀疑什么,苏旎的确是这样的性子,不愿意欠人人情,他应下之后,就挂断了电话,暂停手头的工作,出发去宴会中心。 他那边过去,比苏旎重新回去要近一些,只需几分钟。 苏旎放下手机,坐到梳妆桌前,一边等待着苏京樾的消息,一边解下脖子上的蓝钻项链。 这套珠宝是梁宛清的心爱之物,几年前苏旎生日,她将它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苏旎。 丢了一只耳坠没找回来,迟早会被梁宛清发现。 不过苏旎倒也不担心耳坠真的会丢,只是这个寻找的过程让她有些焦躁。 这样重大正式的场合,这样贵重的物品,不会有人捡到后私吞。毕竟一只耳坠价值不菲,而且到处有监控,只要查看监控就能知道是谁拿走的。 若是报警,后果会很严重,没人愿意承担这种风险。 苏旎现在心内的不安,完全是想要快点结束这件事。 因为弄丢耳坠的过程,大概率和许知白有关。 她有一个最坏的猜测,她得赶紧找到耳坠来打消这种猜测,不让自己和许知白之间的牵扯继续往下放大。 偏偏这个时候,放置在梳妆桌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一直没更换过的国内号码,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苏旎的眸光无意识下落,看向手机。 【苏小姐,你好像落了一样东西。】 显示在手机屏幕的一句话,让苏旎心头倏然一震,她最不想碰到那种情况,似乎已经到来—— 许知白捡走了她丢失的耳坠。 这是一个陌生号码,但是,苏旎可以确认,对方就是许知白。 也能确认,他说的她落了一样东西,就是她的耳坠。 这个国内号码,这些年几乎没有再用,如果是其他人,他们就算要联系她,也找不到这个号码。 只有旧识。 苏旎的心绪瞬时变得复杂,快速在脑海内寻找着应对方法。 在屏幕即将自动暗下去的时候,她拿起手机,打开短信。 稍作冷静后,苏旎回复这个陌生号码:【照片】 对方大概知晓苏旎需要看到照片才能正式确认自己丢失的物品,没有过多拖延,很快就用短信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嗖的一声。 新信息到达。 不用点开大图查看,苏旎就已经能确认,照片上面的物品,就是她丢失的那只蓝钻耳坠。 同时,对方再次发来一条短信。 【苏小姐,这是我的工作号。如果需要拿回你的物品,请联系我的私人号码。我觉得,我的私人号码,你应该有。】 苏旎看完这条短信,闭了闭眼,而后直接将手机屏幕盖到梳妆桌的桌面。 心口起伏,很是头疼。 她确定对面就是许知白。 她还能知道许知白是什么意思。 他还真是不死心,非要她承认他们八年前认识。 这时候,手机铃声响起。 苏京樾正拨打着苏旎现在常用的这个号码。 苏旎缓口气,重新拿起手机,接起电话。 “我让这边的工作人员帮你找过了,宴会厅和你说的那个小厅,都没有你的耳坠。估计是有人捡走,我已经让他们去调监控。” “——不用了,我找到了。” 苏京樾稍顿,疑惑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找到了?” “嗯,有人捡到了。”苏旎想着刚才收到的短信,太阳穴隐隐发痛,“他刚才已经联系我。” 城市另一边,高耸的中心楼盘,马路如流光般从高楼四周环绕而过。 透过高层落地窗,市区夜景一览无余。 暗灰色西服外套已经整齐折叠,悬挂在沙发背上。 只着一件深色衬衣的男人,站在客厅这片巨大的落地窗前,宽肩窄背,身影颀长。 他单手拿着手机,狭长冷然的眸子落在自己几分前编辑发送的那条短信上,没等到回复,倒也没显得不耐。 手机咔哒一声,锁屏。 许知白向后退两步,半坐在客厅直排沙发的靠背处,双腿随意向前延伸,显露几分松散。 左手放下手机,右手,拿起放置在沙发靠背上的那只被主人不小心遗落的耳坠。 客厅只亮了一隅的壁灯,光影晦暗。 许知白透过这道不算明亮的灯光,冷眸瞧着嵌刻在耳坠上的这颗剔透的蓝钻。 很漂亮。 闪亮又璀璨。 很衬她。 也很像她。 恣意,自我,无情。 完完全全的,没有心。 这些年,许知白没有特意去调查过,但他大概能知道苏旎的身份。 在江市,苏不是什么大姓,有背景有资产又有个女儿在国外的,就只有奥瑞金融。 他们这个圈子,隐私都做的很好,外界不会过多知晓他们的事情,只有真正进入这个圈子,才能多多少少探听到一些。 许知白用了八年的时间,在法律金融界打出一个名号,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他都没有拒绝。 他不清高,他需要金钱地位和名誉,只有拥有了这些,他才能重新站在那个八年前将他随意玩弄的女孩面前。 拥有了这些,他不至于在重逢的时候,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他并未想到,再一次重逢,会是今晚这个场合。 段斯衍是许知白的上一个委托人,许知白自然能知道段斯衍有一个未婚妻,一直和家人生活在德国。 透过接手的材料,他也能知道段斯衍和未婚妻家里的业务往来,不过几乎都是以江市梁氏珠宝的名义。 委托人的私生活和许知白的工作无关,许知白无心窥探他人隐私,只在相关材料上了解过去的业务合作,没有去深入探查委托人未婚妻的身份。 哪怕一个月前,人到了德国,他也只是完成工作,无心参加委托人未婚妻的珠宝展—— 没想到,他委托人的未婚妻,就是苏旎。 未婚妻。 许知白回想着这三个字,唇边溢出一声冷笑,落在手中这只蓝钻耳坠上的漆黑眸色,一点一点沉寂。 而后,他收拢手指,将这只镶着蓝钻的耳坠紧紧握在手心,缓缓抬头,望向落地窗外,那璀璨华丽的城市夜景。 他冷着眉眼,面不改色,任由手中钻石锋利的切割面隐隐扎痛他掌心的皮肤。 完全没有任何放手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这里许知白不知道手术的事情是苏旎牵线的,他也根本不知道苏旎八年前知道他的听力有问题,所以他对苏旎是怨恨的。 但是,恨就是爱呀[可怜] 今天修文修的早,就早点更新~[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23章 苏旎头疼,简单洗漱过之后,趿着拖鞋小心翼翼地下楼,不想吵醒入睡的梁宛清。 梁宛清平时有头疼的老毛病,她有常备止疼药,但是苏旎昨天才刚回国,不知道梁宛清将止疼药放在了哪,只能先在客厅附近寻找一圈。 苏旎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便确认梁宛清应该是把药放在卧室了,想想算了,走去一侧的酒柜,打开玻璃门,从里面拿出一瓶看起来度数较高的伏特加。 要么吃药止痛,要么以毒攻毒,完全喝醉,就能睡得着了。 本来回国就烦,一堆的事积压在心里,结果回来第一天就发生了最不想发生的事…… 苏旎心里真的很乱。 尤其是她弄丢耳坠后,许知白主动发来的那几条短信。 苏旎知道,许知白就是故意的。 许知白的手机号码和微信,八年前,她出国的时候,就已经全部拉黑。 现在,许知白让苏旎联系他的私人号码,就等同于让苏旎,将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苏旎一点儿都不想妥协。 她没有再回许知白的短信,任由他们的对话僵持着。 冰柜里取出一个冰球,放进透亮的方形酒杯,再拧开伏特加的酒瓶盖子,澄亮的液体便咕咚咕咚滚进酒杯里面。 苏京樾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苏旎端起酒杯,混着耳边的汽车引擎声,倚在岛台那儿像喝水一样喝着伏特加。 等一杯喝完,苏京樾便也走进了别墅。 空气之中是明显的酒气,苏京樾刚进门就皱起眉头,顺着暗色调的灯光,转头看向酒柜那边的岛台。 兄妹两碰了一下视线,苏旎朝苏京樾笑了一下,晃晃手中的酒瓶,邀请他:“喝酒吗?” 苏京樾稍作停顿,随后蹙眉走向苏旎,抢走苏旎手中的酒瓶,略严肃地问:“大半夜你在这喝酒?” “头疼睡不着,找不x到妈的药,只能喝点酒去睡觉。” 苏旎倒也诚实,没撒谎。 苏京樾瞧一眼手中的酒瓶,“不是说找到耳坠了,怎么还会头疼睡不着?” 苏旎都有点怀疑苏京樾是不是开了上帝视角,真的是一句话就戳到她点上,她故意叹息一声,说:“不是因为耳坠,是我还没倒过来时差。” “你最好是真的在倒时差。”苏京樾拿起岛台上的瓶盖,旋回到酒瓶上,顺口问,“是谁捡到了你的耳坠?” 苏旎垂下眸,手指圈住空了的方形酒杯,晶莹冰冷的冰球只化了一点,圆滚滚地落在杯底。 “就有那么个人。”说着,她收回手,转身往楼梯那边走,“什么都要问,真啰嗦。” 苏京樾:“……” 不是他敏感,他就是感觉今晚的苏旎有点奇怪。 这种感觉,很像八年前,她出国前夕的低气压。 苏旎回到房间,庆幸自己还好赶在苏京樾回来之前喝了一杯酒,没多久她酒劲上来,很快就睡了过去。 苏旎本身没什么酒量,顶多喝一小杯,晚上她喝了香槟,喝了红酒,又喝了伏特加,对她来说确实是有点过量。 但是酒也不是万能的,苏旎虽然靠它睡着了,可还是睡得不安稳,做了一个很冗长的梦。 梦里是光影明亮的盛夏。 少年少女模糊的两张脸,画室里面特殊的颜料味道,以及一直响在耳畔的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这直接导致苏旎早上醒来,头昏脑胀,比不睡之前还不舒服。 时差对她也有一些影响。 苏旎睡醒之后缓了好久,脑子清醒后,收拾了一下自己,从苏京樾的房间拿走他的车钥匙,开走了他停在车库里的另一辆车。 临近正午,线条流利的银灰色跑车在江市宽敞的马路上疾行。 国内的交通和国外有很大区别,好在苏旎车感就好,上路之后就马上能适应,速度也没过于控制。 她根据导航,很快就将车开到了江市的中心金融区。 几年过去,这块区域仍然是这座城市的经济心脏,新旧建筑相互交融,摩天大厦高耸入云,此起彼伏。 苏旎父亲的奥瑞金融就坐落在这片金融中心,与她现在停车的位置只隔了两条马路。 不过今天,她不是来看父亲或者哥哥的。 显眼的跑车停在江市近几年最新的地标建筑前,苏旎不紧不慢打开车门下车,抬眸,透过这个夏日略显冰冷刺眼的日光,瞧向面前这座笔直伫立的摩天大楼。 流线型的玻璃反射出的光线,几分强烈,几分眩目。 苏旎嫌阳光刺眼,拿出墨镜戴上,随后拎上包,锁车,径直走向大厦的大门。 她查过资料。 恒拓律所就在这里。 恒拓作为国内金融领域最出名的律师事务所,主要业务涉及资本市场、兼并收购、融资上市等,除去为一些企业公司提供专业的法律指导,也接一些金融方面的棘手案子。 就比如,段斯衍的那场官司。 律所位于大楼的21层,苏旎按着电梯内的指示牌,按了楼层。 瞬时拔高的电梯给人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苏旎站在空无一人的电梯内,透过墨镜,静静注视着电梯镜面门上倒映出的自己。 很快,电梯到达。 随着叮咚一声,苏旎迈着利落的步子,走向恒拓律所。 “你好,”苏旎停在前台接待处,摘下墨镜,“请问,许律师在吗?” 前台负责招待的职员约莫三四十岁,行事有条不紊,见有人过来,先站起身,朝苏旎笑笑,询问道:“你好,是找许知白律师吗?” “是的。” “有预约吗?” “你帮我告诉他,我姓苏。他会知道。” 女职员听闻苏旎姓苏,立刻了然,笑着走出来。 “苏小姐是吗,许律师有交代过,”她往身侧伸手,示意苏旎跟自己往里面走,“这会儿许律师正在会议室谈案子,需要麻烦苏小姐暂时等待一会儿。” 从前台入内,能看到律所具有明显的分区,一侧为书架、沙发围合的休闲洽谈区,另一侧则为严谨富有秩序性的办公区。 女职员引领着苏旎经过外面一片公共办公区域,后方便是整齐排列的办公室和会议室。 玻璃隔断巧妙划分空间,每个办公室通透却独立,女职员在其中一间无人的办公桌门口停步,客气地推开玻璃门,邀请苏旎入内。 “苏小姐,这里就是许律师的办公室。你可以在这边沙发先坐一会儿,他应该快结束了,我去和他说一声,顺便给你倒杯茶。” 苏旎跟随着女职员的脚步进门,目光简略扫视这间办公室。 檀木长桌,黑色真皮的办公椅,桌上所有物品都归置整齐,没有绿植的参与,整个空间显得有序却沉闷。 办公室很大,同样也有分区,与办公桌相对的,就是供人休息的沙发区域。 苏旎没有过去坐。 她在女职员走后,往办公室里面走了几步,无人的空间,冷气却开得很足,空气拂过她裸露的手臂,留下些许凉意。 这是属于许知白的私人领域,苏旎在八年后,踏足属于他的地盘,“物是人非”四个字似乎不大能够准确形容这种复杂的感觉。 但这不是什么不好的感觉。 她觉得很好。 本来,她就觉得他能飞得很高很远。 苏旎稍稍整理心绪,本以为要在这里等一会儿,没想到抬头,就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看到一行人正从最后方的会议室鱼贯而出,纷纷西装革履,手拿成叠的文本资料。 他们看起来是刚开完会,面色严谨,步伐整齐地走过外面这条走廊回工位继续工作。 他们的身影逐渐零散之后,苏旎才看到走在最后的男人,身着灰黑色正装,气势沉稳,同色系的衬衣领口虽松了一颗纽扣,但仍一丝不苟。 他低着眸,一边看着手中的文件一边往前走,身边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正在跟他报告着什么。 他的注意力似乎还留在工作上,听身旁助理报告完,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助理先去忙。 随后,他才合上手中文件,在走廊上停步。 漆黑冷冽的眼,就这样不紧不慢地,隔着距离,看向前方办公室里站着的苏旎。 大片的落地玻璃,室内略显薄散的白色灯光,他们相隔一片玻璃,相互看着对方,表情如出一辙的冷静。 几秒后,许知白率先撤回视线,抬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苏旎站在原地等他。 偌大通透的空间,在许知白进门之后,显得些许逼仄。 他太高,尤其苏旎今天开车,穿的是一双经典款小香风单鞋,黑白撞色设计的无袖连衣裙搭配领口的精致蝴蝶结,让她整体偏静,从气势上,就输了他一截。 不过苏旎也没怎么示弱,两人碰上面,她省略招呼,直接朝许知白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许律师,我来取我昨晚丢失的耳坠。” 许知白对苏旎的到来完全没有意外的情绪,深不见底的眼在苏旎脸上落定一瞬,而后绕过她,走向一侧的办公桌。 手中的文件落到檀木长桌的桌面,他反手脱下身上的西服外套,动作自然又流畅。 “真是不好意思。” 西服相叠,随手挂至办公椅的椅背,许知白抬眸,淡淡道,“苏小姐没有提前告知,我就没有把你的东西带过来。” 苏旎却笑了一下:“许律师怎么会不知道我今天会过来?前台你都交待好了,想来我的东西你也带了。我很忙的,请你把耳坠还给我,下次有机会,一定会好好谢你。” 许知白依旧神色平淡,“我知道你今天会过来,和你提前告知我你要过来取,是两码事。” 苏旎:“……” 不愧是律师,真能咬文嚼字。 她懒得再笑,也有些挂脸,暗暗威胁:“你就不怕我报警?私吞贵重物品,说严重,也很严重。” “报警是你的权利,等警方看过监控确认你的东西是我拿的,我也会提供证据证明我第一时间联系了你,没有不还的意思。” 许知白太滴水不漏,成年后的他成熟冷漠,没有了刘海遮挡,眉眼全然露出,五官分明,不近人情。 弧度狭长的黑眸很是淡漠,不见一丝情绪起伏。 他说:“不过苏小姐要先想好,当警方询问我们在那个小厅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时,你要怎么回答。” “同时,关于你昨晚说的律师函,我也会好好等待。” 许知白的话音落下之后,两人视线僵持了一瞬。 这些年,苏旎已经学会了怎么当一个能控制情绪的成年人,几乎没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能轻易挑起她的情绪。 这一刻,她差点x要咬牙喊出许知白的名字。 但她忍住了。 苏旎注视着许知白,翘起唇角盈盈一笑:“行吧,既然许律师没有将我丢失的耳坠带过来,那我就让我的未婚夫跟你联系,让他帮我取,我就不再多跑一趟了。” 一个笃定了对方不想透露两人认识就不会让他人来取耳坠。 另一个则笃定对方不会不卖段斯衍的面子,由段斯衍出面,他就必然会给。 两个人都在试图拿捏对方。 半斤八两。 不分胜负。 苏旎说完,取出墨镜戴上,动作潇洒,转身欲走时,身后传来许知白不起波澜的沉沉嗓音: “苏小姐,下回要取耳坠,记得提前通知我。” 他还是这句话。 没有认输。 还是要苏旎主动联系。 苏旎稍作停步,小情绪全然藏在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里,不作回应,直接离去。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恰好和端着茶杯的女职员擦身而过。 女职员刚为苏旎泡完茶,站在门口看看苏旎离去的背影,再回头看看办公室里的许知白,表情疑惑。 许知白无声敛了敛眸,拉开办公椅坐下,重新打开桌上的文件。 他压下心内所有起伏的心绪,专注心神工作。 面上不动声色,漆黑眼底却暗暗隐着几分不甚明显的势在必得- 苏旎坐回到车内,摘下墨镜忿忿丢到一旁副驾,随即连随身的小拎包也丢了过去。 一张娇俏的小脸,写满了不高兴。 转头瞧一眼恒拓所在的这座大厦—— 可恶的许知白。 苏旎没想到自己主动上门还会拿不到耳坠,看来许知白是铁了心要看她反口承认他们的过往。 苏旎呼一口气,觉得自己得冷静。 还是找个借口,由段斯衍出面,只说自己不小心弄丢了耳坠,许知白捡到了,其他避而不语就行。 这是下策,因为难保段斯衍会不会多问。 再说吧,现在绝对不能着急。 苏旎这样想着,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回了家。 因为出门的时候没有说一声,又是自己开车,苏旎回到家,不免被梁宛清一阵念。 “你在国外那么多年,怎么敢一回来就开车,也不知道你的胆量是像谁。” 梁宛清在客厅这边插花,一边手握剪刀修剪鲜花的花枝,一边问苏旎:“说说看,上午这么急匆匆的,是跑去哪了。” 苏旎心情不好,没有回应梁宛清,兀自走上别墅楼梯。 梁宛清见苏旎不肯说,就不多问,转头朝着她的背影说:“马上吃午餐了,吴嫂准备了你爱吃的。” 苏旎还是不回应,快走到楼梯中间了,梁宛清又说:“明天要和裴家吃饭,正式谈你哥的婚事,你这次回来什么都没带,下午一起去选几套衣服。那套蓝钻倒是很衬你,明天就戴那套。” 现在“蓝钻”两个字完成就是苏旎的敏感词。 苏旎听到梁宛清这样说,不免顿住脚步,垂眸犹豫一瞬,回头说:“我昨天戴过了,明天不戴了。” “珠宝就是要戴的,这还分什么昨天戴过了明天就不戴,又不是一样的场合。” “……知道了。” 苏旎应下来,心情却更糟糕,踩着楼梯直接回了房。 房门关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包丢到床上。 苏旎捧着手机坐在床沿边,先是翻出段斯衍的联系方式,迟疑一番,退出来,再点开苏京樾的手机号—— 还是犹豫。 再一次退出来。 苏旎感觉自己真没办法了,她如果找苏京樾或者段斯衍帮忙,又要费一番功夫,还得花时间解释。 况且…… 许知白那边的意思,是必须由她主动联系,自己去拿。 苏旎努力冷静一番,感觉自己得主动打破僵局,实在不能再牵扯下去。 雪球终会越滚越大。 于是,她定定心,从自己许久都没用的那个国内号码的黑名单里,找到唯一被拉黑的那个手机号,放出来。 她妥协了。 不就是承认八年前认识,承认就承认。 舍弃这一刻的面子和骄傲,先拿回耳坠,迅速结束这个意外。 反正以后不会再有接触。 苏旎快速打字,编辑短信,发送。 时隔八年,这个空白的短信界面多出一条新消息。 只有二个字:【还我。】 这两个号码的交流,好似跨越了时光的洪流,也撕去了成年后的面具,让她流露出当年傲慢的少女本性。 短信发出去一分钟不到,苏旎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他似乎是等待已久—— 【晚上九点,弗利特酒店。】—— 作者有话说:苏旎:该死!竟然约我去酒店!!! 第24章 入夜。 市中区马路车流不断,车灯此起彼伏连成线,与道路两侧高楼建筑不断闪烁的霓虹相互交映,流光溢彩。 一辆银灰色跑车带着清晰的轰鸣引擎声,划过夜色,最后停在具有百年建筑历史的弗利特酒店门口。 苏旎打开车门下车,负责泊车的服务生立刻上前,接过苏旎的车钥匙。 苏旎给了车钥匙,没再管苏京樾的这辆车,视线锁定在前方那辆几乎是同时与她到达的黑色SUV上。 很漂亮的车型,是低调有质感的黑。 打开驾驶门下车的男人正接着电话,自然迈下的长腿被垂顺平整的西裤包裹,双腿修长,身形高颀,今日见过的那套灰黑色西装衬得他整个人挺括沉稳。 下车后,他反手关上车门,手机贴在耳侧,侧脸的下颌线顺畅至脖颈,最后性感地没入衬衣领口。 也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酒店门口车来车往,人影变换,许知白在这些动静之中,辨别出什么,侧头看向苏旎所在的方向,与她遥遥对上视线。 两人碰上面,许知白简单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而后挂断电话,车钥匙递给早已上前等待的泊车员,面朝苏旎走来。 弗利特酒店的复古旋转门门口,两个人在台阶上相对而站,酒店大堂明亮夺目的灯光从他们身侧投影过来,照亮彼此一半的脸。 周遭不断有人经过,苏旎无视他们的存在,看着眼前男人的眼睛,直截了当地说:“给我。” 许知白半垂着眼,与苏旎对视几秒,侧了一下头,示意:“先进去。” 苏旎忽地笑了,觉得荒唐,“许律师,你知不知道晚上约一名有未婚夫的异性去酒店,是很不道德的行为?” 许知白神色未变,兀自向前一小步,拉进与苏旎的距离,他的目光从高处静静落下,看着苏旎,反问:“是么?” 自重逢之后他一直紧绷着的脸,好似终于在这时候有一丝松动,不甚明显。 “有没有可能是苏小姐你想太多?” 苏旎眉头微蹙,许知白挑明了说:“苏小姐刚回国,可能不知道,酒店里面正在举办一个主题美术展。我觉得苏小姐应该有兴趣。” 主题美术展? 苏旎转头瞧一眼酒店大厅,好像今晚的酒店确实有些热闹,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但来来往往的人还是很多。 随即,她面向许知白,否认道:“我不感兴趣。把东西还我,我要回去了。” 许知白站定不动,一半侧脸溺在沉寂夜色之中,另一半覆着酒店金亮璀璨的光影,五官俊挺,深不见底的双眸迎着苏旎的视线,淡淡开口道:“陪我看展。看完还你。” 苏旎:“……” 许知白就这么站着,等着苏旎做决定。 周边台阶不断有人上,有人下,苏旎与他僵持了一会儿,见他耐性十足,只好瞪着他的眼睛:“不许反悔。” 苏旎松口,许知白便点头:“不会。” 有了许知白这句话,苏旎转身,先走向前面这道旋转门。 许知白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慢了两秒,抬步跟上。 弗利特酒店的前身是一处历史旧址,新古典艺术与现代结构交融,文化底蕴浓郁。 酒店大厅,大理石柱一侧的公共区域便是这次美术展的展览点,笔触细腻的油画依次悬挂在墙上,前来看展的人络绎不绝。 这是很独特的一个展览,画作和酒店内部的古典建筑相辅相成,一进入画展,苏旎的心就瞬间静了下来,直接被带入进艺术世界。 苏旎喜欢美术,从小就喜欢。 可是她母亲不喜欢,也不允许。 十几岁的时候,她还能任性,偷偷瞒着梁宛清在外面学画画,出国之后,她被迫割舍唯一的爱好,在梁宛清身边当一个听话的女儿。 说难过,也不算,说后悔,也没有,毕竟是她自愿的。 归x根究底,就是会有一点遗憾和羡慕。 遗憾自己无法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羡慕其他人能日复一日地用画笔画出美好的东西。 苏旎专注地看展,一幅画一幅画地看,她这个被迫陪展的人,似乎比主动来看展的那个人还要认真。 许知白静静站在苏旎身旁,他看画,也看她。 也是这一刻,他终于从她脸上找到熟悉的神情,是八年前,她画画的时候才会露出的那种满足和开心。 即使时光荏苒,八年过去,她已经不是坐在画室里的那个女孩,可她此刻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证明,那个短促的夏天,不是许知白的一场梦。 那个女孩是真实存在的。 这就是他特意带她过来的目的。 他想找寻到自己和她曾在同一个时空存在过的证据。 许知白侧眸看着苏旎,不自觉的心神晃动,突然间,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放纵自己的心,立刻回神,用力摁下心内那些逐渐失控的摇摇晃晃。 他在心底冷静地提醒自己,别和八年前一样,别那么傻,别那么轻易就动摇一颗心。 于是,两人没有交谈,就这样默契地沉默着,安静参观完整个艺术展。 展览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玻璃门,通往酒店后方的露天泳池。 因为里面在办艺术展,酒店方面怕人员杂乱,便暂时禁用了泳池,只有少部分人看完展览之后,到这边透透气。 苏旎和许知白便是这少部分人之一。 圆弧形的露天泳池掩在夏夜树影之中,池畔木色调的躺椅沿着泳池圆弧整齐陈列,棕榈和芭蕉的影子垂落在澄澈的水面,夜风拂过,水面波光粼粼。 夏夜的闷热气流好似被夜风吹拂走,留下几分松弛和寂静。 苏旎不知不觉走到泳池边缘,好奇怪,一场画展,竟然就让她烦躁几日的心安定下来,还变得充盈。 她已经很少有这种感觉了。 不过很快,她就想起今晚的正事。 苏旎冷不丁地回头,瞧向慢步跟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原本在泳池这边透气的人已经陆续离去,几乎只剩他们两个人时,苏旎向许知白伸手,手心朝上,摊手要东西。 许知白适时顿步,明白苏旎的意思,没有反悔,也没有拖延,从西服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丝绒的方盒。 很小一个,轻轻放到苏旎手掌上方。 苏旎瞧见这个方盒,眼眸里露出一丝疑惑,直到打开盒子,看到里面安然放置着蓝钻耳坠,她才松一口气。 没想到许知白还挺周到,特意拿了一个盒子放置。 拿回耳坠,苏旎的心就定了。 啪嗒一声,她合上方盒,将自己丢失的耳坠放到随身拎着的包里,然后朝许知白笑了一笑:“许律师,麻烦了。” 许知白沉黑的双眸注视着苏旎,她的眼眸里还是笑意盈盈,但她却吝啬地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他敛了一下心神,第一次说起与过去相关的话题:“你后来,有再画画吗?” 闻言,苏旎的脸色微滞,但是很快,她就不着痕迹地掩饰掉,面色不变依然笑着,反问:“许律师,你是准备跟我叙旧吗?” “我们是可以叙旧的关系?” “当然不是。” 苏旎用最快的速度否认他们过去的关系,认识和能叙旧的旧识,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不过话都说到这了,她也承认八年前他们认识过,现在就不用再继续刻意装陌生人。 “许律师,过去的事情不要太放在心上,你可以当作我们那个时候年纪小,或者是青春期的欲望在作祟,我们之间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不作数。” 苏旎主动提起他们之间曾经的越界行为,没注意自己已在泳池边缘,边故作轻巧地说着,边往旁边走了两步,面朝向泳池对面黑影憧憧的棕榈,“作为男人,太斤斤计较不是什么好事。” 然后回头,朝许知白一笑:“你说对吧?” 许知白的脸沉在夜色之中,辨不清神色,却能明显看出他的眼眸已经冷下。 苏旎感觉自己已经说的很明白,聪明人都会懂她的意思。 更何况是许知白这样的聪明人中的聪明人。 许知白当然能懂,就是因为懂,所以一双黑眸如深海的暗礁,随时会有浪涛翻涌而来。 “是我在斤斤计较,还是,”他嗓音沉沉,盯着苏旎的眼睛,“是你太没有心?” 苏旎微怔,表情也滞了一瞬,“我没有心?” 简单几个字,倏然踩到她心内最敏感的地方,也勾起几分无法形容的委屈。 她几乎是气笑,话也变得难听:“我是没有心,真心真意能值几斤几两?噢,你有心,你是真心的,所以你就计较了这么久,这么多年都忘不了我。” “但是,我们说到底也根本没有什么关系吧?最多就是接过吻的关系?” 苏旎说着,故作轻蔑地笑了一笑,“难不成你还有什么处男情结?这么多年,我不信你身边没有过其他女人,你在和别的女人亲过做过之后回过头责问我没有心,你不觉得很可笑?” 许知白薄唇紧绷,苏旎的话,字字冰冷,如冰锥一般砸到他心上。 他紧盯着苏旎,忍耐着情绪,开口:“没有。” 苏旎才不管他这句“没有”是在否认什么,脾气上来,也就不管不顾。 “你现在根本没有资格来评论我,当年你做模特是自愿的,脱衣服也是自愿的,我有强迫你吗?模特费我没有结给你吗?我有逼你脱光给我看吗?怎么我看了我就得对你负责?那么我画过那么多模特我每个都得负责?说到底,都是你情我愿。” 苏旎在言语上从未失过利,她能非常精准地抓到对方的痛处,说出的话全都带着尖刺在保护自己。 她说着,停一下,同样紧盯着许知白的眼睛,提醒他,“还有,你别忘了,当时是你先主动亲的我——” 话音刚落,张合的红唇还未闭合,苏旎的后颈就重重受力,她在许知白扣住她后颈的时候,双眸蓦地睁大,随即许知白滚烫炙热的气息就卷入她的唇齿。 如多年前一样。 许知白忍受不了胸腔内翻涌的心潮,当年的那股子不甘,卷土重来,卷携着这几年他的怨恨和心碎,让他紧扣住苏旎的后颈,强制性抬起她的头,用吻堵住她的唇。 他不想听她说那些话。 他讨厌那些话。 许知白真的太恨,太不甘。 重逢之后他们都带着面具,客套疏离又字字针锋相对。 然而扯下面具,苏旎说的每个字,都那么无情,全都像利刃,一刀一刀划开他的心脏,那样血淋淋。 他太恨她当年的随意招惹。 更恨自己无法抵抗她的随意招惹。 他太恨她那么轻飘飘地形容他们的过去,她就差直接说出“玩玩而已”这四个字。 他也恨此时此刻的自己,心比理智快一步,明知她对自己毫不在意,他还是要固执地亲吻。 许知白突然这样强制性吻过来,苏旎完全是懵了,睁大的眼睛久久没有眨动,过度震惊过后便是响彻耳膜的心跳声。 剧烈到她的胸腔即将爆炸。 她已经很久很久,或许是,自从那年夏天之后,她就再没有过这样剧烈的不可控的心跳。 苏旎的唇被许知白的唇覆盖,贴紧,他似乎也是冲动之后的克制,没有深入去吻,就是扣住她脖颈的手指,每根骨节都在用力,让她的腰椎一阵发麻。 彼此的唇瓣微张,气息裹合在一起,然后,视线相对。 苏旎在触及到许知白深邃暗沉的眼眸时,霎时反应过来,抬手就要去推他的手臂。 这里是公共场合。 是酒店的室外泳池。 是里面的人随时都能出来看到的地方—— 许知白简直是疯了—— 苏旎尝试着挣脱,却不曾想,她挣脱的动作会让眼前发疯的男人愈加收拢手指,甚至另只手下落,紧紧搂住她的后腰。 两个人的身体倏地贴紧,她越是挣扎,就越摩擦越贴近。 同时间,他的吻也变得蛮横深入起来,吻得很凶。 苏旎的呼吸瞬时被争夺,但她还留有一丝理智,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忘了自己正站在泳池边缘。 挣扎之间,脚底一滑,整个人往身后的泳池倾倒。 而那个扣着她脖颈亲吻的男人,没有第一时间拉住她,反而故意顺着她后倾的力道,与她一同坠入身后这片泳池。 骤然的下落,骤然响彻的水花,以及漫天铺地包裹x住彼此身体的水流,都好似让苏旎坠入进了另一个世界。 沉坠,漂浮,无法呼吸。 她甚至都来不及睁开眼。 只感觉到陪她一起坠到这片水下的男人,正搂紧她,身体紧贴着,也紧紧亲吻着她。 泳池不深,苏旎可以浮出水面,但却无法挣扎,被许知白按在水下,在无人能看到的时刻,打开她的齿关,咕噜咕噜的气泡随着他们气息的交换,急促上浮。 八年前的盛暑,那家老旧的游泳中心,苏旎看到许知白沉入水中许久都没浮出水面的时候,第一次慌乱到什么都来不及想。 她知道他的听力有障碍,知道他被家人辱骂,或许经过这短暂的相处,她也能知道他有一颗自尊心极强的心。 所以那一刻,她以为他要想不开,想要放弃生命。 她没有心吗? 她怎么没有。 她只是不敢袒露,不敢表达,因为她什么都不能拥有。 人是贪心的,一旦拥有过什么,就一定会生出贪婪,会想拥有更多。 苏旎太清楚自己无法拥有,太清楚自己不会和喜欢的男生有一个未来,她不敢赌,就干脆放手,任由两人淹没在漫漫人海。 时至今日,她仍然是不敢赌。 不然她不会这么抗拒回国,她就是怕回来,会勾起太多的回忆,会忍不住想要去见一见她一直没有忘记过的那个人。 当他们意外重逢,她选择装作陌生人,也是因为她不敢让自己既定的人生轨道出现差错。 她要和家里选择的男人结婚,要为家族的利益放弃自我,她的人生要按家人的安排去进行,开心两个字不是她该有的词汇。 可是…… 在重见许知白的那一刻,她心内有那么几秒,是开心的。 他的变化那么大,每一个变化都是往好处发展,她很为他高兴。 同时,她又很难过。 人太清醒真的不是一件好事,就像现在,苏旎清楚自己能拥有这一秒的心动,但是不能拥有那个让她心动的人。 心脏就像振翅飞舞的蝴蝶,在胸腔内直晃动。 八年实在是太长了。 长到苏旎都快忘了这种悸动的感觉。 她贪恋这分这秒属于许知白的气息,不再挣扎,双手揪紧许知白手臂两侧的衣物,任由窒息的感觉包裹自己,沉坠泳池深处。 她心底的难过随着泳池的池水蔓延,他的气息深深涌入她的身体,她在矛盾中痛苦,也在矛盾中贪婪。 感知到苏旎没有再挣扎,许知白在水底睁开眼,眼眸逡黑,毫无柔情的色彩。 他抱紧苏旎,然后偏头垂眸,非常报复性的,咬破苏旎的唇—— 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25章 过了一遍水的衣服丢进烘干机。 设置烘干程序,启动。 机器微妙的运作声开始响在耳畔,苏旎缓缓直立站好,看向洗漱台前的镜子。 弗利特酒店的套房连浴室装修都具有艺术感,洗漱台下面的烘干机在运作,洗漱台上摆着一个漂亮的玻璃瓶,里面插着一只鲜切的黄玫瑰。 昏暗不清的灯光下,苏旎安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视线缓慢落到自己被咬破的下唇。 该死的许知白。 苏旎想到在泳池底下发生的事,心内一阵浮躁。 她没想到许知白会故意咬破她的唇瓣,这么明显的破口,她晚上回家要怎么解释? 他完全就是故意的,报复的意味也很明显。 真没想到,他这么记仇。 苏旎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心烦意乱地拿起一旁的吹风机,打开,用热风吹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她现在在弗利特酒店高层的酒店套房里,独立双卧,自带浴室,共享一个客厅和厨房。 她在这边的卧室,许知白在另一边。 晚上坠入泳池完全是个意外,苏旎在水底即将缺氧的时候,许知白抱着她浮出水面,酒店人员及时赶来,帮忙裹上浴巾。 虽然现在是夏天,但也不能带着这一身的湿漉离开,酒店方面帮忙安排了这间套房,询问他们是否可以。 今晚酒店里面的其他房源全部满了,只剩下套房可以选择。 当时苏旎满身狼狈,顾不得那么多,脑子都是懵的,只想赶紧找个地方洗澡换衣服。 现在,苏旎已经洗过澡,穿着酒店的浴袍,宽大的斜襟白色浴袍将她全身包裹住,腰带松松系了个单边蝴蝶结。 她心不在焉地吹着头发,短发干的很快,酒店特殊的香氛气味随着吹风机的热气在浴室这个小空间里氤氲,柔柔软软。 头发吹至半干时,苏旎听到外面自己的手机在响。 跌入泳池时,她的包恰好落在了泳池边缘,幸免于难。 苏旎关了吹风机,穿着酒店的拖鞋从浴室走出来,打开放在床头柜上的包,拿出正在响铃的手机。 来电人是段斯衍。 苏旎犹豫着,他们自认识之后,没有怎么联系,更别说打电话。 这个时候他突然打电话过来…… 苏旎想了想,选择接听,“喂。” “休息了吗?”段斯衍的声音通过听筒传到苏旎耳朵里,“有没有打扰你?” 苏旎不想多废话,直接问:“什么事?” 段斯衍好似笑了,“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一下,你明晚有没有空,想约你共进晚餐。” “明晚要谈我哥的婚事,约了双方长辈。” “这样,那看来真不巧。后天呢?” 苏旎看段斯衍的意思,是真的要和她一起吃饭,想到未来他们两个人要在一个屋檐底下生活,就算是有名无份也得低头抬头见,她觉得怎么都得适应着去面对段斯衍,便答应下来。 “后天暂时有空。” 段斯衍:“好。后天晚上我去接你。” 话说到这,就差不多该挂电话了。 段斯衍突然说:“或许,我们也应该挑一天时间,让两家长辈在一起吃顿饭,谈一谈我们的婚事。” 苏旎难得噤声,一时没有答话。 段斯衍还是笑一声,声音温柔:“晚安。” 苏旎没有回应段斯衍这句略显过界的“晚安”,她缓缓从耳边移开手机,挂断电话,往旁边走了一步,在床沿边坐下。 今晚的一切事情都有些乱套,苏旎的心情很是复杂,偏偏这时候,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是苏京樾。 苏旎抿抿唇,接起电话。 “喂。” “你在酒店?” 苏京樾开口就是这一句“酒店”,苏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把我的车开走,我会不知道我的车停在哪?” 苏京樾早就收到了车库进场的信息,原本以为苏旎是去附近玩,但这么晚了都没见她回家,不免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在酒店里面。 他直接问:“你和谁在一起?” 苏旎有一瞬的心虚,随后清清嗓子,半真半假地回答:“我自己。这里有个画展,我过来看,不小心踩空掉到泳池里,就开了个房洗澡换衣服。” “真的?” “真的。你要是不相信,就去查一下弗利特酒店是不是有画展。” 苏京樾停了几秒,还是那句:“你真的是一个人?” “我把房间号报给你,你自己过来看看我是不是一个人。” “算了,我没那个美国时间。不管你现在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你自己清楚你在做什么就好。妈见你这么晚不回家,肯定会问,我会说你和恩淇在一起,我也会和恩淇对一下口供,免得穿帮。” 苏京樾像是料定了苏旎今晚有问题,他选择先帮苏旎兜底,其他没说什么。 通话结束,苏旎不知不觉发了一会儿的呆,才想起放下手机。 段斯衍的压力,家庭的压力,让她身体的疲惫忽然如海水一般涌来。 本来昨晚就没睡好,喝了酒,头疼,今天又发生了这么多事,下午她还陪梁宛清选了好几个小时的衣服,再到晚上,看画展,跌入泳池—— 她真的好累,好困,没倒过来的时差侵蚀着她的精力和睡眠。 既然苏京樾会帮着解释,苏旎就不用着急回家,烘干机里的衣服也起码还要一个多小时才会烘干,她干脆向后躺到酒店柔软的床铺上,趁着这会儿的倦意,对着天花板安静地休息一会儿。 同时间,套房的隔壁卧室。 浴室的水x流哗哗作响,冷水从头顶花洒细密落下,冲刷着许知白的脸。 分明俊挺的五官被冷水淹没,水流再顺着眉眼和鼻骨滑落,裸.露的肩背能明显看清肌肉的走势,宽肩,窄腰,腰腹间的那只蝴蝶,溺在水中,好似无法呼吸。 他一直闭着眼,冷水似乎很难浇灭他心内的火。 疼胀感愈发强烈,许知白紧抿住薄唇,在冰冷的水流中睁眼。 他低着眸,视线落向犹如溺亡般的蝴蝶纹身,蝴蝶下方的山脉,早已沟壑尽显。 许知白重新闭眼,借用冷水清空大脑,强势让自己冷静下来。 …… 一个小时后。 套房的门铃声响起。 许知白的西服需要送去干洗,恰好他有衣服留在干洗店,干洗店的服务人员收到通知,送来干净的衣物,再取走需要干洗的西服。 许知白穿着浴袍,在玄关与服务人员交换衣物,关门,回自己这间卧室时,不自觉地侧眸看向另一扇紧闭着的房门。 喉结微滚,他收回目光,回到自己这间房。 这套衣服是净版的白色短袖,宽阔的肩膀撑起布料,搭配黑色西裤,恰到好处的轻熟感。 许知白换好衣服,坐到床边的单人沙发上,用手机回了几个重要的工作信息。 先前手机跟着一起坠入了泳池,好在防水性较好,目前没太大影响,还能正常使用。 等工作消息回复完,许知白看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快到零点。 不知不觉,在酒店也待了将近两个多小时。 自他洗完澡出来,就没听见外面有过动静,他猜想,苏旎应该很早就已经走了。 或许是在他还在浴室的时候。 按苏旎的性子,晚上这一场闹,她如果要走,完全不会跟他打招呼。 不告而别是很正常的做法。 毕竟,他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今晚的发展也确实是超出许知白的预料,他应该要再冷静一点的,明明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去面对苏旎,可最后,还是颓败。 甚至是,一败涂地。 预想一万遍的冷硬,都不及她一个眼神看过来。 只要她一个眼神看过来,他就全军覆没,缴械投降。 面对她,他的心根本坚硬不起来。 许知白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摁灭手机,起身离开房间。 他经过旁边这扇紧闭的房门,径直走向套间的玄关,预备拔出房卡的时候,心口有什么在隐隐跳动,让他下意识回头,看向一直没有动静的那个房间。 他忽然在想,苏旎真的已经走了吗? 许知白低眸思考一瞬,折返回来,停在苏旎的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短暂的等待,无人回应。 他试着再敲一下,依然没有回应后,心下确认苏旎已经离开,转身时,忽而听到房内有一阵不甚清晰的手机铃声。 这家酒店的隔音效果算是很好,每间套房都不会互相叨扰。 但是套房之内,站在独立卧室的门口,还是能从门缝之中听见里面轻微的声响。 许知白可以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幻听。 八年前的那场手术,让他的听力恢复至正常水平,有这样的结果,即便过程再痛苦再煎熬,都值得。 此刻的他,已经能用恢复如常的听力,清晰听见房内微弱的手机响铃。 它响了一阵,停了。 很快,又响了起来。 手机的主人却一直没有接听。 许知白在门口驻足好一会儿,等第三阵铃声响起,他才心怀疑虑地再次敲门。 他不知是苏旎落下了手机,还是人还在里面,思考一瞬,手臂下落,握住门把手。 咔哒一声,门把手能轻易转动。 门没锁。 看来苏旎已经走了,只是落下了手机。 许知白这样想着,便顺着开门的力道,打开门。 意外的,苏旎没走。 卧室光影晦暗,已经沐浴过的人儿,正抱着被子躺在床上沉沉睡着,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响着铃声,而她,好像完全听不到。 半分钟后,床头柜上响着铃的手机被一只修长分明的手拿起,发亮的手机屏幕显示着对方来电:妈妈。 许知白没有擅自做主接听苏旎的电话,本想叫醒苏旎,但铃声突然在这时候停了,对方也没有再打过来。 于是,许知白改了主意,将手机放回到床头柜,然后顺着站立的位置,在床边坐下,黑沉的眸子落在苏旎脸上,静静看着她的睡颜,没有叫醒她。 此刻的苏旎,没了妆,安静睡着的模样,与八年前那个夏日午后,她睡在他床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这一瞬,许知白有一种时光倒流回到过去的错觉,她依然在他眼前睡觉,毫无防备,而他,也依然这样正大光明地偷窥着她。 因她而颤动的一颗少年的心,很像是被盛夏枝头的柠檬泡过,酸酸涩涩。 “……苏旎。” 许知白出声喊她。 时隔八年,他终于再一次喊出她的名字,但这两个字,仿佛带着刀片,悄无声息地划过他的喉咙。 生生的疼。 他明明记得,她说喊她名字的时候,是会笑的。 她教他喊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也是会上扬的。 但是为什么,他会这么痛? 许知白感觉自己好像再一次变成了当年那个十九岁的少年,面对心动的女孩,挣扎,纠结,最后还是按压不住内心深处的蠢蠢欲动,一路溃败。 …… 苏旎好像在做一个冗长疲惫的梦,脑海内是一片朦胧的白光,是回不去的盛夏,是喋喋不休的蝉鸣,是那个白衣少年出现在画室走廊的背影。 她看到他,追随着他,踏进画室。 然后…… 然后呢……? 睡意随着梦境中的少年一点点消散,她好像开始感知到自己身边似乎有什么人存在。 她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她的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回归,身体的疲重感也慢慢攀爬回来,然后她缓慢无力地睁开眼睛—— 应该还是梦吧。 眼前模糊的这张脸,与记忆中的少年完美契合,他穿着那个夏天最常穿的白色短袖,仍然那么干净,那么清冽。 他穿白色很好看。 她很喜欢他穿白色。 苏旎微微睁着眼,恍惚着,瞳孔好似在聚焦,又好似没有聚焦,仿佛还未完全清醒。 她的眼皮很重,但她很想努力睁开眼,很想看清这张脸。 只是未等她看清,她眼前的人,就用手掌捂住了她的眼睛。 紧接着,温热柔和的气息随着他嘴唇的贴近,毫无缝隙地深入她的口腔。 他在吻她。 轻的,温柔的,唇瓣相碾,几分颤动,几分留恋。 苏旎回拢一点的意识被这个充满柔情的吻冲散,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懵了一瞬之后,就开始大胆地汲取梦中少年的气息,松开唇齿,张开双臂抱住他,回应着他。 一个回吻,就是一根引线。 有人点了火,火苗开始愈演愈烈,让人摒弃所有的理智。 苏旎沉浸在幻梦之中,她和梦中的人越吻越深入,氧气也开始告罄,心脏急速跳动,莫名的空洞席卷着她,让她想要被填补,被拥紧,最好再也不分开。 她难耐地蹙眉,偏过头,随后脖颈上边逐渐落下滚烫的雨滴,一下一下灼烧着她的皮肤。 雨水向下延伸,淋到她的锁骨,浴袍领口不知何时松开,心脏隐在皮肤之下,发了疯的感受冷空气。 呼吸混乱无序,急切,又慌乱。 揉乱的浴袍,犹如揉乱的床铺,天旋地转。 太真实了。 苏旎感觉自己被亲吻和被拥抱的力道,都太真实,她的思绪开始变得恍惚,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一场梦。 她双臂失力地抱着怀中的人,脖颈和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她觉得好热,偏偏越是觉得热,就越是有热气将她吞噬。 直到胸口一阵陌生颤栗的细疼传来,她倏然皱眉,消散的意识一点一点回归。 迷蒙的眼睛缓慢睁开,映入眼帘的,是完全不熟悉的天花板,然后,视线向下—— 苏旎在与许知白视线相触的那一瞬间,倏然清醒,发觉自己正抱着他的脖颈,立刻松手。 松手之后,僵了两秒,又马上推开他,扯过松散至一边的浴袍衣襟,遮x掩住胸膛。 太越界了。 梦境和现实的混乱让苏旎的脑子乱七八糟的,怎么会不小心睡着,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怎么会和许知白滚到一起—— 苏旎的表情,动作,都在显露她平时不会表现出的慌乱。 而这种慌乱,落在此刻覆压在她身上的男人眼里,令他的心发涩发苦,还有几分只有他自己知晓的嫉妒。 她好像是将他认成了别人。 他被她热烈拉进,又冷漠推离。 许知白双臂撑在苏旎的身体两侧,微微弓着上半身,困着她,在她的上方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冷涩: “别告诉我,你刚才的回应,是认错了人。” 苏旎心脏一滞,第一次下意识地避开许知白的视线,她心虚藏起梦境中的少年,藏起心底的少女心事,生怕自己露出破绽。 下一秒,她的下颌倏然一紧。 许知白扣住她的下巴,逼她正视自己,似乎是非要一个准确的答案。 苏旎皱着眉,她很不喜欢这种被强制被掌控的感觉,于是,在稳定心神之后,她盯着许知白的眼睛,不甘示弱地回答:“不然呢?” 然后她趁许知白不备,抓住他扣住自己下颌的手,非常非常用力地咬了下去。 同许知白在泳池底下的报复一样,苏旎也狠狠咬了他,狠狠报复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许知白:你把我认成了谁(流泪咬手绢)《 》 25-30 第26章 地下车库,引擎发动,银灰色跑车从停车位咻一下驶离,没有任何回头的意思。 而与之相邻的这个停车位,重型黑色SUV仍停在原地,坐在车内的男人,双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沉黑的眸子无声注视着跑车离去的方向。 直到跑车的身影和引擎的声音再也不见,他才缓慢低眸,目光落在自己被咬出牙印的虎口。 指节修长的一双手,右手虎口处的一圈牙印深而发红,可见咬他的那个人,花了多大的力气。 想到苏旎当时的表情,许知白并不觉得这个牙印有多疼。 他只觉得嫉妒。 在酒店那张床上,苏旎的回应有多热烈,他就有多嫉妒。 甚至是,嫉妒得发狂。 只要想到苏旎将他当作另一个男人拥吻,想到苏旎曾和其他男人接吻拥抱乃至其他更亲密的事,许知白就感觉自己的心又酸又涩。 原来这就是嫉妒的感觉。 真的是很丑陋。 但他坦然接受这样一个丑陋的自己。 就像他已经坦然接受,时隔八年,他仍被她掌控走了心神,毫无抵抗之力。 许知白在车内坐了好一会儿,缓一口气后,收敛心绪,发动车子驱车离去。 凌晨时分的江市,城市逐渐归于寂静,马路上车流见少。 苏旎脚踩油门,速度加快,好似只有这样猛烈的车速才能刺激她的肾上腺素,让她不会有时间再去想今晚发生的事。 真的是太糟糕。 先不论泳池边的那个吻,在套房里,她怎么会弄混梦境和现实,衣服乱了,胸前空了,该看的不该看的,该亲的不该亲的,他们差一点就—— 苏旎很是心烦意乱。 油门下踩的力道也更重了一些,好在这条马路已经几乎不见什么车,她刚提速,明显要变成飙车时,手机又响了起来。 这道铃声让苏旎稍微冷静一点,她不由得放缓车速,用车内蓝牙接听电话。 “你还没有回家?”梁宛清的声音在跑车的车厢内回响,听着似乎是一直在等苏旎。 苏旎悄然清一下嗓子,回答:“在路上了。” “这么晚了,出去玩也要有个限度。” “……妈,我已经成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管着我?” 些许是受今晚的事情的影响,苏旎不愿再花心神去扮演一个听话的女儿,这八年,她已经扮演够了。 如果不是因为梁宛清和苏寅礼关系不好,苏旎也不会选择放弃自我留在梁宛清身边。 她知道这么多年,她的母亲一直得不到丈夫的爱,从小到大,她经常能看到母亲半夜时分默默含泪的眼睛,在这个家里,她的母亲是很孤独的。 所以她选择自己来爱母亲。 留在母亲身边,陪着她,听她的话—— “我不是管着你,我是担心你。毕竟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一直没回家,我怎么不担心?” 苏旎听得出梁宛清的关心,越是这样,她便越矛盾,一边爱着母亲,一边又受够母亲的掌控。 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或许是有点冲,缓了缓语气,说:“我知道,我马上回来了。你先睡吧,不用等我,我几分钟后就到家。” 梁宛清:“路上小心点。” 苏旎应了一声,就按键结束了通话。 几分钟后,跑车以一个漂亮的滑线停在别墅的车库前,苏旎打开车门下来,抬头就瞧见不知何时等在一边的苏京樾。 苏旎看着苏京樾这一副双手抱臂满眼审视的模样,就知道自己又要被堵着问半天。 她撇撇唇,懒得掩饰自己的糟糕心情,直接没理会哥哥,径直从他身旁经过。 “站住。”苏京樾叫住苏旎,“我帮你圆谎,你就不准备跟我解释一下晚上到底去干嘛了?” 苏旎顿步,满脸不高兴地转过头,“我已经在电话里解释过了。” “噢,是去看展,然后掉到泳池,再开了个房洗澡。” 苏京樾重复着苏旎原先在电话里说的话,放下手臂站直身体,细细瞧过苏旎嘴唇上明显的破口,说道,“看来你在泳池里摔得还不轻,连嘴唇都摔破了。” “……” 苏旎下意识捂了一下嘴唇,之后忿忿瞪一眼苏京樾。 苏京樾:“你不用这么瞪我,我就感觉你回国这几天很不对劲,你晚上在做什么、跟谁在一起,都是你的私事,我不会管,但是,你知道你马上要订婚了吧?” 又是这些冠冕堂皇的劝告,苏旎的脸冷下来,对哥哥发起脾气:“我知道,我不是傻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用你来特意提醒我!” 苏京樾见苏旎这样,不免敏锐觉察出什么,眉头微蹙:“你去见他了?” 苏旎与苏京樾对视着,兄妹之间的默契让他们无需明确表达,就已经能知晓彼此的意思。 苏旎没否认。 虽然不是她去见那个人,但他们就是见到了。 苏京樾得到答案,沉默许久,出声:“到此为止吧。如果你不准备反抗爸妈的安排,就别再继续。不要再见他,不然你只会痛苦。” 苏旎不说话,停顿一会儿后,抬脚就踢向苏京樾的小腿。 苏京樾毫无防备,无端被踢一脚,立刻露出吃痛的表情,“你干什么——” 苏旎:“我不高兴。” 苏京樾:“你不高兴就朝我撒气?” “对,”苏旎撩一撩耳边的碎发,顿时有点神清气爽了,“谁叫你跟我说这些大道理。” 苏京樾:“……” “哥哥,感谢你今晚为我撒谎,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不要刻意提醒我。赶紧去睡吧,明天可是你的大日子。” 苏旎慢悠悠说着,朝苏京樾晃晃手中的车钥匙,“这辆车不错,我暂时征用。拜拜。” 苏京樾还因小腿的疼痛皱着张脸,被气得简直无语。 这个苏旎—— 他好心劝告她,结果还被她踢一脚,她可真是他亲妹。 苏旎把气撒到苏京樾身上后,心里就舒服多了,回到别墅里面,整个家安安静静的,她估计梁宛清知道她马上回来,就先睡了,没继续等她。 她也就没和梁宛清打招呼,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取出包里的丝绒小方盒,打开,苏旎看着盒子里装着的蓝钻耳坠,出神几秒后,取出耳坠,放回到梳妆台上。 然后打开抽屉,将许知白的这个盒子放了进去。 苏旎丢下包,走去浴室,预备重新冲个澡,换上睡衣睡觉。 也是这时候,她才发觉,自己胸口有一个吻痕。 位置和形状都很暧昧,很容易让人回想起它落下时候所带来的酥麻心颤。 尤其当花洒的水流弥漫过这枚印记,流向曾被咬痛的地方……x 苏旎心口的呼吸忽然变乱,一些隐秘的感觉在她身体里翻涌。 她赶紧掐断思绪,迅速冲完澡,关了花洒,扯过浴巾包裹住自己。 等走到洗漱台的镜子前,她却又忍不住透过镜子,看向自己唇瓣的破口。 她想到了许知白的吻。 想到他独特的气息,仿佛能缠绕走她所有的心跳,让她身心发空,急需他更多的吻。 少女时期对性的懵懂和好奇,在这一刻卷土重来,甚至还多出几分渴求。 不得不说,几年过去,现在的许知白,确实比八年前大胆。 当时的他,连手放在她心口了,都傻傻地不敢逾矩一分。 而现在,不止敢碰敢抓,还……挺会亲。 想到许知白这样的改变可能是这些年里日积月累熟练的,苏旎已经好了一点的心情又顿时差到了极点。 男人可真讨厌。 苏旎换上睡衣就栽到床上睡觉,或许是这两天实在疲惫的缘故,这一晚,她倒是没有失眠。 这一觉,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今晚的两家见面很重要,裴恩淇的爷爷奶奶会到场,苏京樾这边也是同样。 梁宛清很早就给对方长辈准备了礼物,这会儿正在客厅里清点。 苏旎肚子饿了,睡眼惺忪地下楼找吴嫂,中途碰上梁宛清,不免停步,喊了一声:“妈。” 大概是昨晚苏旎说梁宛清管着她,梁宛清没有多说昨晚的事,只说:“一会儿吃午餐了,吃完后早点收拾一下自己。” “……噢。” 苏旎应着,转身去厨房。 她见吴嫂在为午餐忙活着,就自己去咖啡机那边,准备倒杯咖啡提提神。 这时候,梁宛清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离苏旎不远。 “今晚忙了你哥的事,明天你该和你舅舅见一面,拍卖行的事情差不多了,你去交接一下。” 苏旎操作着咖啡机,想了想,没答应,“我不想留在国内,这些事情你还是让舅舅继续做吧。” 梁宛清:“你订了婚,不留在国内,是准备两地分居?” 是啊。 就是要两地分居。 苏旎在心底回答着,面上倒没明说,她怕底牌亮的太快,后面反而不好出国了。 “我和段斯衍还在商量,目前,我是不大愿意留下。”苏旎故意模糊地说,“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了。” “行,这是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免得又说我管太多。” 显然,昨晚苏旎那句话,还是让梁宛清有些介意。 她很快又说:“但是拍卖行的事情,你还是得接手。你舅舅自己也有公司要管,没有时间管太多。现在你在国内,就先去交接。后面怎么样,就再说。” 苏旎想想,觉得也行吧。 有点事做,或许还好一点,忙碌起来就不会想些乱七八糟的。 “知道了,”苏旎答应下来,操作机器,褐色的咖啡液散发着焦香,缓缓流至咖啡杯里,“我会和舅舅联系。” 梁宛清满意了,“嗯,最近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拍卖行需要专业的法律团队,斯衍推荐了一位能力很强的律师作为我们的法律顾问,到时需要你去见一见。” 苏旎差点打翻刚端起来的咖啡杯。 法律团队? 段斯衍推荐的……律师? 苏旎忽然有种很强烈的预感—— “他姓许,恒拓的律师,一会儿让你舅舅把联系方式发给你。” 果然。 苏旎的预感没错。 段斯衍可真能管闲事,没事推荐什么律师。 还有那位律师—— 他是嫌平时太清闲了吗,还要来做拍卖行的法律顾问。 苏旎刚睡醒的脑袋都还没清醒多久,又马上变得一团乱麻。 潦草喝完这杯咖啡,苏旎马上就回了楼上房间,拿起自己的手机。 她找到昨天发过短信的那个手机号码,重新编辑短信,发送。 【听说你要给一家拍卖行当法律顾问?】 本以为这个时间点,对方应该在忙工作,不会立刻回消息。 但是苏旎才发送消息,对方就回复了。 只有一个字:【嗯。】 苏旎直接感觉一阵头疼,捧着手机啪啪啪打字。 【不行,你马上说你不干。】 对方:【不好意思,早上已经签订合同。】 合同都签了? 速度这么快? 苏旎脑子飞快运转,正想回复什么,对方马上又发来一条:【工作方面的事情,请联系工作号。这个号码,只谈私事。】 苏旎:……? 可恶。 苏旎有被许知白气到,既然公私分这么明,他还来做什么法律顾问! 她真的好生气,翻到许知白第一次发来短信的那个工作号码,想也不想直接拨打出去。 随着简短的“嘟嘟”两声,电话被接起。 “喂。” 很清稳的男声,简单的一个字,磁性磨砺过耳膜,能让人想象出他发声时,声带震动,喉结微滚的模样。 苏旎有些恍神,这好像……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用手机通话。 她也是第一次,从电流声响中,听到他的声音。 很好听。 和八年前她第一次听到他说话时一样,很好听。 但很快,苏旎就回过神,语气傲慢:“许律师,这家拍卖行我会接手,我要单方面违约。你早上签订的合同不算数。” 许知白那边稍作停顿,而后他平静出声:“据我所知,目前苏小姐还不是拍卖行的负责人,你无权跟我解约。” “我以后会是!” “嗯,好。那就到时再谈解约的事。” “……” 苏旎一时接不了话,电话那头的人,反而不紧不慢地问:“苏小姐,还有其他的事吗?” 许知白气定神闲,毫无任何意外的情绪。 他一早就猜到苏旎会因为这件事找他,就是比他预料的早了一些。 毕竟他早上才刚和梁氏珠宝签了合同。 按计划,苏旎应该会晚一些知道这个消息。 在签合同之前,许知白就已经知道这家拍卖行是暂时由梁氏珠宝管理,日后会交给梁氏的外孙女。 梁氏只有一位外孙女。 推荐他做法律顾问的段斯衍也只有一位未婚妻—— “苏小姐,如果没有其他的事,那我们就——” “许知白!!!” 苏旎终是忍不住,非常大声地喊着许知白的名字,简直要炸毛,“你是不是故意的?!” 许知白听到苏旎喊自己的名字,不动声色地停滞两秒,没明显表现出什么,依然公事公办地说:“抱歉,我不是很懂苏小姐的意思。” “你别给装!你签合同的时候会不知道拍卖行的背景?!你别说你不知道是段斯衍推荐的你!你也别说你不知道梁氏珠宝是我妈家的!” “我是知道,这有什么问题吗?拍卖行需要法律顾问,我需要赚钱,合作是一拍即合的事情,苏小姐难道有意见?” “我当然有意见!你明知道我不想再见到你!”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苏旎的每句话,都被许知白从容不迫地推了回来,苏旎气得头疼,“好,你不知道。那我现在正式告诉你,我不想再见到你。我们最好再也不要见面,合同马上作废。” 苏旎说完这段话,电话那边似乎是静了一瞬。 大概也就静了几秒,但苏旎在这片寂静之中,听到了自己口不对心的心涩,以及对方明明无声却清晰的呼吸声。 几秒之后,许知白冷着嗓子开口:“苏小姐,合同已经签了,你暂时无权作废。至于你不想见到我……” “很抱歉,这恐怕不能顺你的意。” “我们会再见面的,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我们总会再见。” 他刻意停顿一下,然后再次开口:“苏小姐,很期待和你的下次见面。” 第27章 这次对话,等同于不欢而散。 苏旎丢下手机,满心烦躁,实在不想认输。 她原本以为经过昨晚,自己不会再和许知白有牵扯,谁能想到今天刚睡醒,就被告知,以后要和他合作。 偏偏这个人,油盐不进,故意跟她对着干,故意挑拨她的情绪。 苏旎太了解自己,如果一再地和许知白接触,她真的会管控不住自己的心。 最好的办法,就是两不相见。 就像八年前她义无反顾地出国,斩断联系,拉黑许知白的微信和号码,不给自己任何的希望。 但是现在…… 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和许知白交涉无果,苏旎只好放弃从他这边入手,这件事暂时不能急,她现在也不能跟梁宛清说要换法律顾问,是个人都会起疑。 还是先避开吧。 能不见就不见,以后有什么事,找别人去处理。 苏旎暂时这么决定x,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许知白这件事先搁置,她用最快的时间调整心情,为晚上与裴家长辈见面的事情做准备。 今晚的见面很重要,苏旎换上昨天梁宛清为她挑选的衣裙,为了不喧宾夺主,她没有戴蓝钻耳坠配套的项链,只戴了一对耳坠。 化妆的时候,苏旎特意选了一只与衣服相衬的镜面口红,只有这样盈润的亮色才能遮掩住她唇瓣的破口。 还好经过十几个小时,破口消了肿,涂上口红就看不大出来。 全都怪许知白。 这一天,苏旎已经不知在心里骂了他多少遍。 晚宴定在江市一处古朴大气的老宅内,环境优雅,每一处设计和古董家具都充满着中式韵味。 得益于这场见面,苏旎在回国之后,第一次见到自己几年没见的父亲,以及爷爷奶奶。 在德国这八年,苏旎与苏寅礼的联系并不多,或者是趋近于无。 他们也不是八年都没见,苏寅礼在出国办事的时候,会顺路来一趟德国,和苏旎见一面。 见了面,通常也聊不上什么,吃一顿饭,或者喝一杯咖啡,就结束了。 梁宛清回国,苏寅礼大概是不想和她起冲突,自己暂时住到了离公司较近的那套房子里。 其实,苏旎还偷偷问过苏京樾,她爸爸是不是外面还有一个家,或者是有其他女人。 不过她问完之后,得到的是苏京樾看傻子一般的眼神。 两家长辈们都见上面,大家热热闹闹客客气气的,苏旎不是主角,按规矩和对方长辈打过招呼后,就坐到自己的位置,听长辈们聊苏京樾和裴恩淇的婚事。 在裴恩淇的爷爷提出下个月就办婚礼的时候,苏旎在桌下悄悄踢了一下旁边坐着的裴恩淇,给她投去一个看好戏的眼神,嘴巴无声张合:“恭喜。” 陪着长辈们干笑的裴恩淇回踢苏旎一脚,转头用眼神回应她,不许她幸灾乐祸。 两个好姐妹正用眼神表情交流着,裴恩淇桌上的餐盘里多出一只剥好的虾,苏旎和裴恩淇同时看向剥虾的男人,苏京樾神色自如,示意裴恩淇吃点东西。 裴恩淇陪笑陪累了,正饿着,就拿筷子夹起苏京樾剥好的那只虾。 苏京樾听着长辈们说话,需要他作出反应的时候他回应几句,其余时候,就在认真照顾裴恩淇用餐。 苏旎见他们相处这样亲近自然,不由得托腮观察着他们。 其实,他们很相配,无论是外形,还是家世。 他们以后应该也会是在场这么多人中最幸福的一对吧。 毕竟,苏京樾是真心喜欢裴恩淇。 即便裴恩淇目前还不知道。 在场这么多对夫妻,表面和气相敬如宾,但是有哪对是真心实意爱对方的? 都是为了利益结合,为了利益组建家庭。 不变成梁宛清苏寅礼这样的怨侣已经很是幸运了。 而苏旎,未来也会拥有一段这样的婚姻,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苏旎想到这儿,倒是有一点羡慕裴恩淇和苏京樾。 起码他们的婚姻有一方是有爱的。 这总比虚情假意好的多。 长辈之间的要聊的东西总是很多,对于苏旎来说,很无聊。 裴恩淇也觉得无聊。 两个人眼神一对,默契地找了个借口离席,去外面透气。 这座老宅环境确实很好,坐落在半山腰,雕花的复古木窗向外打开,能将夏夜幽静的山林景色尽收眼底。 苏旎就和裴恩淇倚在这个走廊尽头的窗边,身后偶尔有身着长袍的服务员经过,其余时候,并没有人来打扰他们。 “平时没看到你和我哥在一块,今晚一看,你们的相处还挺自然的。” 苏旎托着下巴,懒懒看着窗外随风浮动的竹叶,说着。 裴恩淇也是一样的动作,不过她叹气一声:“有没有可能,是我们演戏演多了,熟能生巧?” 苏旎看向裴恩淇。 裴恩淇朝她笑了一笑:“这几年你哥经常被我爸妈叫过来吃饭,我们扮演恩爱可是很有一手的。” 苏旎故意“噢”一声,“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们日久生情了呢。” 两个人私底下的聊天通常都不会很纯洁,这会儿裴恩淇听苏旎这么说,脑筋转了转,试探着:“我先了解一下,你说的‘日久生情’,是字面意思,还是其他意思?” “不是字面意思,难道……”苏旎装作不懂,“还有其他什么意思?” 裴恩淇笑了起来,用手肘戳了一下苏旎的胳膊,转而继续面向窗外的夜景,“我和你哥很清白的,手指头都没碰过呢。” “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你们都确定结婚一个月了吧,这么久的时间,你都不准备验验货?还是,你对我哥没有一点感觉?其实他长得也很不错,有身高有身高,要颜值有颜值,至于身材,这我不大清楚,但我估计应该也还行吧,他一直有运动的习惯。” 苏旎平时跟苏京樾不对付,关键时刻还是想要帮他一把,“你完全没有深入了解的想法吗?” “不是我没有这个想法,怎么都要结婚了,以后要睡一张床,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吧,我就是……” 说到这,裴恩淇精致的小脸快要皱成一团,实在是苦恼,“我和你哥真的太熟了,我完全下不了手啊。” 裴恩淇和苏旎认识多久,就和苏京樾认识了多久,他们完全是从小孩一起长大的,这种熟悉的程度,在她心里,跟兄妹也没差多少。 这让她怎么能下得了手。 实在是有罪恶感。 苏旎没想到他们俩一直没有进展是因为太熟了,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问出一个致命问题:“那你们新婚之夜怎么办?你没打算和我哥只做表面夫妻,那你们到时……?” 这倒是个问题。 裴恩淇蹙着秀气的眉思考着,“或许……关灯?关了灯都一个样,看不到,应该就行了吧?” 苏旎:“……?” 话说到这,裴恩淇突然想到什么,侧头瞧着苏旎,故作质问道:“先别急着说我的事,你自己说说,昨晚上干嘛去了,还要我和你哥一起套口供,说你跟我在一块。” 裴恩淇早就想问了,只是今天事情太多,晚上见了面又有长辈在,一直没机会。 这会儿,就她们两个人,她也就直接说:“肯定没干什么好事吧,嘴巴都成这样了,估计还挺激烈的。” “……”苏旎顿时笑不出来了。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么,你这个嘴唇的伤口,很暧昧呢。” “……” “反正,不可能是跟你的未婚夫。” “……” “说吧,是哪个野男人。” “……” 裴恩淇那么多段恋爱真不是白谈的,一眼就看出苏旎嘴唇破口的秘密。 苏旎不由得抿了抿受伤的唇瓣,微弱的疼痛又让她立刻松开。 既然裴恩淇都问了,她也就不瞒着,坦诚道,“你知道他的。” 裴恩淇露出疑惑的表情:“啊?” 苏旎:“段斯衍的那位律师。” 听闻是段斯衍的律师,裴恩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感觉吃到了什么大瓜。 “那位——许律师?” “嗯。” “天,你们两个怎么会——你是不是那天晚宴对他见色起意然后天雷勾地火了?” “没有,我和他什么都没有。况且,那晚也不是我第一次见他。” 苏旎回想着自己和许知白的关系,好像没有什么明确的形容词能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说,“八年前,他是我画室的模特。” 画室模特…… 裴恩淇知道苏旎以前画画会请很多人体模特,她也看过一些作品,想到那些模特的裸露程度,她不禁眨动八卦的眼:“你别告诉,是全裸的那种模特——” 苏旎给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天——”裴恩淇差点惊呼出声,她生怕引来别人注目,立刻捂住嘴巴,一双眼睛满是八卦,“原来你们是旧情复燃!” 苏旎倒是淡定,说着:“也没什么旧情,就只是认识。” 裴恩淇:“噢,只是认识,这个认识的程度,能让你把嘴唇都亲破。” “那是他故意咬的——” 苏旎下意识否认裴恩淇想象中的“激情”,说到一半,对上裴恩淇笑盈盈的眼睛,马上又闭上了嘴巴。 裴恩淇不用苏旎细说,就已经脑补出一部在画室里面暧昧刺激、少年分别成年重逢然后恨海情天翻弄风云的大戏。 她摇着头,啧啧两声,夸赞着苏旎:“真是深藏x不露啊。” 随即,她又挑挑眉:“其他事情我就不多问了,你就说,他身材是不是很好?” 苏旎想了想,点头。 裴恩淇突然狡黠一笑:“大吗?”- 大吗? 深夜失眠的时候,苏旎忽然想到裴恩淇的这个问题。 当时她没有回答裴恩淇,也没花时间去回想什么,现在再想起来…… 苏旎感觉自己脑子里好像多了一些黄色废料。 在她所见过的那么多模特和艺术作品里,许知白应该算是……比较突出的。 不想还不要紧。 一想起来,一些不可掌控的情潮就开始蠢蠢欲动。 当年在画室面对他袒露无余的身体时的那种心麻颤动的感觉,好像在这时候回到了苏旎胸腔内。 心口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攀爬。 酥酥麻麻。 苏旎再一次想到许知白昨晚的吻,舌尖交缠的湿热,还有酒店套房内短暂的意乱情迷,都像是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在她身体里窸窣燃烧。 她还记得自己用画笔勾勒过的形状,时隔多年重新在脑海里勾勒一边,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真是糟糕。 本来就睡不着了,现在想到这些,就更睡不着。 苏旎努力闭眼,可是眼前的黑暗里,全是许知白的脸。 挥之不去,固执存在。 实在惹人讨厌。 …… 回国之后,全是忙不完的饭局。 昨晚为苏京樾和裴恩淇的婚事忙活,今天,苏旎又要和段斯衍见面。 苏旎几乎还没好好休息过。 苏京樾的婚礼定在下个月,是个千挑万选的黄道吉日,剩余的时间不多,要准备的东西倒是很多,梁宛清着手去忙,暂时没有闲心管苏旎。 晚上苏旎出门的时候,她也就只吩咐一句“好好相处”,转头就去忙婚礼的宾客名单。 段斯衍的车停在苏家别墅门前,高调惹眼,他身着矜贵熨帖的定制西服,站在车边,见苏旎过来,便主动绕过车头,替她打开副驾的车门。 苏旎坐到车内,动手系上安全带。 段斯衍随之上车,熟练地打着方向盘,缓慢驱车。 两人安静坐在车内,自见面之后都还没说上一句话。 汽车在夜色浓郁的马路上行驶一下会儿后,段斯衍先开口:“粤菜,可以吗?” 苏旎正聊赖着,听闻段斯衍的声音,回过神,大概明白他问的是今日的晚餐,就无所谓道:“随便。” 段斯衍目视前方开着车,得到回应后,微笑着点头。 “你哥的婚期正式定下了?” “嗯。下个月。我妈在统计宾客名单,过不久你应该会收到请帖。” 段斯衍笑一笑:“我还需要请帖吗?” 苏旎听得懂段斯衍的意思,故意不接话,段斯衍接着说:“昨晚我是认真的,我们的事情也确实需要早点定下来。你觉得呢?” 短暂几秒的停顿。 “最近我妈很忙,等忙完我哥的婚礼再说吧。” 苏旎不算是推脱,接下去的这段时间,都要为苏京樾的婚礼忙碌,确实没什么时间去和段斯衍的家人见面。 毕竟订婚也不是一件小事。 段斯衍还挺好说话,苏旎这样说,他也便同意。 “可以。等你家里忙完,我们两家再约时间正式见面。”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做一件事。” 苏旎不是很明白,疑惑蹙眉,看向段斯衍。 段斯衍没有明说,只是与苏旎对视一眼,转而继续认真开车,直至几分钟后,他将车停在了最适合观赏江边夜景的半山处。 从高处俯瞰,江水两岸灯火璀璨,暗沉江面微波粼粼,霓虹如碎光洒在江水之上,随着水面轻缓晃动。 突然在这里停车,四周又寂静,苏旎不禁有所警惕。 段斯衍看出来了,脸上还是带着笑意,没有靠近苏旎,而是打开中央扶手的置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红丝绒方盒。 “不用紧张,我不会趁人之危。” 段斯衍说着,主动打开丝绒方盒,落入两人眼帘的,是两枚依次放置的戒指。 一枚女戒,一枚男戒。 女戒是非常明显的古董风珠宝,老矿的钻石切割风格,刻面很大很不规则,钻面却柔和闪耀。 男戒与之相配,简洁的光圈,中间嵌着一颗闪亮的钻。 “需不需要我单膝下跪?”段斯衍看着苏旎,问。 苏旎没想到段斯衍会准备戒指,稍稍诧异过后,坐直身体,面向段斯衍。 “为什么突然准备这个?” “既然已经确定要订婚,戒指肯定是不可或缺的。订婚典礼可以往后推,但是戒指,我感觉我们还是需要先戴上?” 段斯衍说着,笑一笑,“不然别人怎么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妻呢。” 戒指是身份的象征,以他们的关系,戴上对戒,官宣身份,倒也正常。 反正这是既定的流程,早一天戴和晚一天戴,没什么差。 而苏旎,也会按照既定的人生安排继续往下走,不会让自己任性。 苏旎这样想着,点了点头,不过她没有像完成流程那样,向段斯衍伸手由他给自己戴上,而是自己取走戒指盒里装着的那枚女戒,自己戴到了左手的无名指上。 钻戒很漂亮。 尺寸不合适。 对苏旎来说,这枚戒指有一点大。 就这样吧。 大一点就大一点,无所谓。 苏旎戴好之后,没有欣赏这枚奢贵的钻戒,只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不是很上心地说:“你也自己戴上吧。戴好了就去吃饭。我饿了。” 段斯衍的目光在苏旎脸上凝视一会儿,他本想自己给苏旎戴上戒指,但现在…… 没事。 都一样。 段斯衍比苏旎年长两岁,接触过很多的女人,她们几乎都是讨好的姿态,还真没有苏旎这样,将不喜欢和保持距离表现得明明白白的。 他还挺喜欢苏旎的这种性子。 有刺的时候会带着点儿傲气,被扎一下,不会觉得疼,反而莫名令人喜欢。 段斯衍取出属于自己的那枚男戒,同样戴到左手中指,然后啪嗒一声,关上戒指盒,放回到原来的地方。 他重新发动车子,载着苏旎开往已经预定好的那家粤式餐厅。 这家粤餐很出名,位于江市山顶的风景区,中式建筑古色古香,掩于绿林之间,雅致幽清。 位置虽偏,胜在环境好,餐品地道,是聚餐和宴请的第一选择。 苏旎下车之后,跟在段斯衍身旁,与他一起走向餐厅大门前方的青石台阶。 夜色浓郁,绿影摇曳,来往车流和宾客络绎不绝。 周遭的喧噪之中,苏旎忽然听到一个较为熟悉的声音。 “苏旎?” 苏旎闻声回头,看到前方站着的中年男人时,脸上露出明显的惊喜:“舅舅?” 苏旎已经很久没见过舅舅,虽然平日有工作上的联系,但也好长一段时间没碰面,上次见面,好像是几个月前在德国。 没想到今晚会在这里碰上。 梁山清气质随和,今晚应该是商务方面的事,衣着正式,鬓边流露一抹这个年纪该有的花白。 面相好,倒也不显年纪。 他比妹妹梁宛清大不了几岁,两人模样很是相似,苏旎因为像梁宛清,所以跟舅舅自然也就有几分相像。 两人各往前几步,在台阶上碰上面。 苏旎看着面前的舅舅,眼里洋溢着开心的笑:“舅舅也来这里吃饭吗?” 梁山清点头,笑着:“是啊,约了人谈一点事情。” 他跟苏旎说着话,同时与苏旎身旁的段斯衍相□□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段家和梁家一直有业务的往来,梁山清和段斯衍早已相识,打过招呼后,梁山清重新看向许久没见的外甥女,说道:“拍卖行的事情差不多都办妥了,你可别闲着,赶紧找个时间过来交接。” “知道,我妈说过了,我这几天就去找你。” “行,说起来,今晚我也是为你来谈事情,拍卖行请了一位专业的法律顾问,这件事你妈跟你说了吗?” 舅舅冷不丁提起这个,苏旎脸上的笑瞬时僵住,某种不好的预感开始在她心底盘旋。 不会吧——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这件事还得感谢斯衍,这位律师很专业,”舅舅说着向段斯衍笑笑,又继续对苏旎说,“正好今晚碰上,一会儿一起认识一下。以后有什么事情,就是你和他联系,我不插手了。” ……好的,悬着的心死了。 苏旎原本还想避开一点,不想和许知白碰面,没想到—— 她脑筋一转,抓住了段斯衍的手,朝舅舅甜甜一笑:“舅舅,下次吧,今晚可是我们的约会,我x不想谈公事。” 段斯衍忽然被苏旎牵住手,眉毛微挑,略显意外地瞧向她与自己相牵的手。 属于他的那枚钻戒正圈着她的手指,与他十指相牵。 梁山清自然也注意到了苏旎手指上戴着的钻戒,马上明白过来:“瞧瞧我,都忘了先恭喜你们,真是男才女貌。好,我不打扰你们两个年轻人约会,公事下次再谈。” 然后他对段斯衍说:“斯衍,恭喜啊。可要好好待我们家苏旎。” “我会的,舅舅。” 段斯衍改口倒是快,喊的梁山清很是高兴。 三个人在台阶上也站了一会儿了,正欲继续上行时,苏旎突然听到舅舅说:“真巧,许律师也到了。” 苏旎不自觉停步,视线随着身旁停下的两人,一同看向在台阶几步之远处站着的男人。 剪裁精良的暗色西服,身形挺阔,高挑颀长。 犹如一道凌厉的黑影,冷然划过苏旎眼眸。 他浸在夜色之中,辨不清眉眼,那双漆黑的冷眸,静静扫过苏旎与段斯衍相牵的手,再在那枚璀璨闪耀的钻戒上多停留一秒,转而,抬眸,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向苏旎的脸。 视线相对的一瞬,苏旎的心脏猛地跳动一下。 她不知身旁两人有没有看出什么,她只知道,她从许知白那双暗沉无波的眼眸里,看到了他某些时刻才会有的锐利,和侵略—— 作者有话说:小黑屋预备(。 第28章 只有几秒。 许知白那冷然具有明显侵略感的眸色似乎只是流露给苏旎,一瞬的目光对视结束,他就不露声色地恢复成平日正常的表情,疏离客气,觉察不出任何令人起疑的痕迹。 长腿轻迈,停至苏旎三人面前。 几人都是相识的关系,没有过于客套,许知白与段斯衍相互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梁山清主动向许知白介绍:“许律师,这位是我的外甥女,以后会负责我们拍卖行的各项事务,原本还想找个机会正式认识一下,没想到今晚这么巧,在这儿碰上。” 许知白礼貌听着梁山清说话,待他说完,视线落在苏旎脸上。 平静无波。 “苏旎苏小姐,段总的未婚妻,前几天在晚宴上碰过面。” 他的声音也很平静。 话是对梁山清说的,却更像是对苏旎说的。 苏旎能隐约听出来。 “是的,前几天刚见过面。没想到这么巧。”苏旎掩饰好情绪,脸上重新扬起笑意,向许知白伸出右手,“许律师,以后合作愉快。” 许知白的薄唇不着痕迹地绷了一瞬,转而伸手,同上次晚宴一样,和苏旎客气地握了握指尖。 随后,苏旎收回右手,垂至裙摆边,左手依然与段斯衍牵在一起。 许知白视线无声扫过,能清楚看到那枚闪亮的钻戒,在两人相牵的手指之间。 很显眼。 也很碍眼。 这时候,段斯衍看向苏旎,开口:“许律师业务能力很强,你有什么事,尽管找他。” 苏旎扬起唇角,笑了一下,“会的。” 只要你不怕戴绿帽。 “咱们别在这站着了,许律师,我们进去吧,其他几位应该也要到了。” 梁山清率先邀请许知白进餐厅,同时也对苏旎和段斯衍说:“你们两个好好约会,我们就不打扰了。” 苏旎脸上还是带着笑,“舅舅再见。” 梁山清点着头,同许知白先走上阶梯。 许知白表现的很得体,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多给什么眼神。 不会让人怀疑,他和苏旎是否早已认识,也不会让人察觉他们之间的异样。 他们两人走后,段斯衍说:“我们也进去吧。” 苏旎稍稍点头,发觉自己还与段斯衍牵着手,立刻撤回来。 她担心段斯衍怀疑,一脸自然地解释:“刚才我是怕被舅舅拉过去谈公事。我最讨厌谈公事了。” 段斯衍笑一笑:“理解。” 这家粤式餐厅内部的设计独具匠心,一楼大厅和用餐区是西洋彩色玻璃和传统中式窗棂的结合,空间循序递进,环境幽静大气。 二楼往上则是独立包间和宴会厅,细节之处更偏东方美学。 包间内,苏旎与段斯衍面对面落座,服务员送来菜单,段斯衍绅士地让苏旎先点。 苏旎这会儿已经没什么心思吃饭,刚才与许知白那一面,表面风平浪静,但她总感觉哪儿不对劲,心内隐隐不安。 好像会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或许是想太多了吧。 苏旎暗自宽慰自己,现在许知白在和舅舅吃饭,她和段斯衍在这边,完全独立的两个空间,能发生什么事呢? 服务员在摆好桌上茶具,为两位客人沏上热茶,观音乌龙的茶香随着袅袅热气升腾氤氲。 茶已经沏好,苏旎还在看第一页的菜单,段斯衍不禁询问:“怎么了,不合口味?” 苏旎倏然回神,摇摇头,合上菜单,拿起来递给段斯衍。 “不知道点什么,你点吧,我不忌口。” 段斯衍说了声“好”,接过菜单,开始和服务员点餐。 他们两人在德国的时候见过几面,但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单独坐下吃一顿饭。 当时他们都知道双方家长的默契,对未来的关系也都心知肚明,不过那时候段斯衍忙着工作,苏旎没兴趣培养感情,既然结局已经放在那儿,过程并不重要,他们两人也就没多花时间接触。 直到这次回国,婚事正式提上日程。 点晚餐,服务员离开,雅致的包间里面便又安静下来。 这时候,段斯衍说:“我们觉得我们接下来应该多见见,多熟悉一下。” 苏旎正无聊地用手指拨弄着盛着茶水的青花瓷杯,听段斯衍这样说,她懒懒地应:“我们需要很熟吗?” “就算只是做表面夫妻,那么在人前,我们也得演得像一点,不是吗?” 是吗? 苏旎掀起眼,瞧着对面的段斯衍,笑一笑:“我觉得我刚才演的还挺好的,段先生不满意?” 逢场作戏而已,哪里需要经常见面培养默契,她才不想浪费时间。 段斯衍仍是微笑着,那双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睛总是不会轻易显露他内心的想法,他说着,“多见见总是好的,说不定见多了,你会改变主意。” “改变什么主意?”苏旎听出懂段斯衍的意思,“段先生对自己好像很有信心,你是觉得我们接触多了,我会喜欢你?” 段斯衍模棱两可地一笑,给彼此都留了余地,没把话说得太死,“谁知道呢。未来的事,谁都不确定。” 段斯衍确实是有这样的资本去相信一旦接触多了,苏旎或许会改变主意。 他有优越的家庭背景,前些年在海外发展,回国之后通过官司从叔伯手里拿走了国内公司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股份,又年轻又有能力,相貌和脾性也挑不出任何错点。 这样一个人,无论在哪,都是名媛佳丽趋之若鹜的对象。 可惜,苏旎不会喜欢。 人只有一颗心,而这颗心,实在太小。 小到,只能装得下一个人。 苏旎翘唇笑笑,没回应,继续低眸拨弄着茶杯,等着服务员上菜。 这家餐厅属新派粤菜,段斯衍点的几道菜都很适合现在这个季节。 松叶蟹冻冰爽剔透,杜阮凉瓜清甜解暑,冻脆皮胡须鸡皮脆肉嫩,搭配另外几道鲜美的汤菜和主食,整体下来,还算合苏旎的口味。 一餐饭差不多结束,还差一盅甜品没送上来。 苏旎坐得久了,有点累,也有些闷,想去外面透透气,就从座位上起身:“我去趟卫生间。” 段斯衍微笑着点头。 幽深寂静的环形走廊,红墙黑柱的设计,光影悠远晦暗,每间包间的门都关着,只将喧闹留于自己门内。 过道上除了几位上菜的服务员,不见其他人。 卫生间在走廊另一边,苏旎中途经过服务员点餐的中转台,在服务员礼貌朝她点头打招呼的时候,伸手从台面取走一颗专门提供给客人的薄荷糖。 薄荷糖清凉解腻,刚入口,苏旎就感觉今晚一直凝在心口的浮躁削减了几分。 她咬碎圆润的糖块,随手将糖纸丢进途中经过的垃圾桶,顺着指示牌继续往前走。 苏旎并不是真的要去卫生间,她只是感觉太闷了,出来洗个手,透透气,不想一直坐在里面和段斯衍面对面。 他们之间的话题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他感兴趣的,她觉得无聊,她感兴趣的,又不x想跟他聊。 这样的相处毫无意思。 环形走廊总是令人视线受阻,尤其搭配着周围这暗调的灯光,显得视野格外昏沉。 苏旎正往前走着,倏地感觉手腕一紧。 她的心脏猛然提高,还未来得及转头看清什么,就被拽住手腕,整个人被拉进身旁的空包间。 熟悉的关门声响,熟悉的背脊紧靠墙面,熟悉的身前桎梏住她手腕的男人—— 与上次晚宴不同的是,这间包间开着灯。 苏旎能很清晰地看到许知白黑沉的双眸,并与之视线相对。 面对许知白,苏旎少了些许防御之心,她先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之后,松口气。 随后收敛心绪,故意朝他一笑,唇边的笑涡盈盈显露。 “许律师,你别告诉我,你一直在这里等着我。” 许知白没有像上次那般强硬对待苏旎,他适时松手,站好,目光居高临下地对着她苏旎向上的视线,神色平静:“如果我说只是恰好碰到,你信吗?” 苏旎还是笑着:“恰巧碰到就把我拽到这里?你难道不怕这里面坐满了人?” “走错包间是常有的事。” 许知白说着,不动声色地向苏旎靠近一步,苏旎完全被笼罩在他制造出的阴影中,他眸色又静又黑,总像是风雨之前的宁静。 他越平静,就越让苏旎想起晚上在台阶上那个对视。 那短暂几秒内他眼眸的锐利和汹涌的暗潮,她看到了,还看得很清楚。 苏旎不想节外生枝,她出来久了段斯衍肯定会奇怪,而这个包间,随时会有人进来。 于是,她不再戴着面具,不再用客套的语气说话,直接挑明:“你把我拉过来,想干什么?还想让我解你扣子看你的纹身?” 许知白没说话,微绷着喉结,视线凝在苏旎脸上。 苏旎看了一眼身旁的门,“你这么久不回去,我舅舅会找你,你还是赶紧回去谈你们的公事吧。” 她说着,转身预备去开门,但话音落下,她的肩膀就被掰了回来,背脊再次撞到墙面。 她也再一次被迫正面面对许知白。 苏旎霎时不悦地蹙眉,许知白却是倾身过来,气息压近。 他问:“是你舅舅找我,还是你的未婚夫找你?” 苏旎喉口一动,暂未组织好语言,他刚才掰过她肩膀的手就沿着她无袖裸露的手臂向下滑落,修长的手指重新攥住她左手的手腕,纤细伶伶的骨节就这样被他圈在手中。 意外的,他竟然没有用力。 包括忽然贴靠过来的唇。 唇瓣相贴的一瞬,苏旎蓦地睁大眼睛,柔软清冽的气息好似陡然钻入她的心脏,让她的心跳不受控地滞顿几秒。 非常清晰的薄荷气息。 是她刚才吃过的薄荷糖。 他也吃了。 所以他的气息会这样清凉滚烫,惹人心颤。 苏旎晃着神,几秒过后,心跳开始剧烈跳动的时候,她回过神,马上抬起没被许知白扣住的右手想要推开他。 许知白没有被推开,反而趁此机会搂住苏旎的腰,下身贴紧,随着手臂的用力,他刚才好似温柔的贴吻也开始变得蛮横几分。 苏旎的呼吸被强制剥夺。 齿关被迫打开。 她想要偏头去躲,反而被压制得更紧。 “许——”苏旎在许知白充满侵略性的深吻之间艰难溢出几个字,“许知白——” 许知白听见自己的名字,眼皮掀起,沉色的冷眸在企图挣扎的苏旎脸上停留须臾,而后他松开她手腕,指尖滑至她手指中间那枚硌手的钻戒。 苏旎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中指滑落。 同时间,许知白停了下来,没再吻她,但是鼻尖相对,逡黑的眼底满是暗涌。 苏旎微微喘着气,下一秒,她就看到许知白刻意举到她面前的戒指—— 她立刻低眸看了一眼自己已经空了的手指,再抬头看向许知白手里拿着的这枚戒指,第一反应要伸手拿回来,但她的手刚有所动作,手腕就再次被扣住,毫无怜惜地按到了身后墙壁。 “许知白——”苏旎吃痛皱眉,狠狠瞪着许知白,“还我戒指!” 许知白一边桎梏着苏旎,一边气定神闲地将戒指丢进自己的西裤口袋,璀璨的钻面就这样滑溜进了他深色的西裤里面。 然后,他对着苏旎的眼睛,问:“如果我不还呢?” 不还…… 苏旎看出许知白不是在开玩笑,扭动手臂挣扎无果后,她放弃,冷静一番,对上他暗藏波涛的眼:“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喜欢这枚戒指?” “不。”许知白冷着脸,“很碍眼。” “觉得碍眼你还抢走?” 许知白不接话了,心内翻天覆地的嫉妒被他用表面的平静狠狠压制着,他滚动喉结,声线平稳:“如果你丢了戒指,他应该会调监控寻找,调了监控,就能看到我拉你进来画面。” 他顿一顿,问苏旎:“你猜他会觉得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苏旎听出许知白话里暗藏的威胁,不自觉咬了一下唇后,仍瞪着他:“你觉得我会害怕?” “既然你不介意,那就让他调监控。正好你舅舅也在这里,让他们一起知道,八年前,我们在画室还有我家发生的一切。” 许知白的声音和他的表情,太镇定,以至于苏旎不敢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她心神恍动一番,之后不甘示弱,完全不肯服输地说:“知道又怎么样,谁还没个过去,别说我没睡过你,就算睡过了,又能是什么天大的事?” 苏旎说完,许知白的气息明显有所变化,下颌绷紧几分,只问了两个字:“是吗?” ——不是。 许知白确实抓到了苏旎的软肋。 八年前他们之间的事情,是苏旎想要永远藏起来的秘密,是她最隐晦的少女心事,她不愿被其他人窥探。 不是因为面子,不是因为名声,仅仅只是因为,她想独自私藏这份少女时期的爱恋和心动。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只属于她的美好记忆。 许知白这简单两字的反问,让苏旎眼底流露出微颤的犹豫,这分犹豫又恰好被许知白捕捉到。 这让他确认,他的猜测是对的,他们之间的过往,对苏旎来说,不仅不值得一提,时隔多年再提起,还会让她形象受损。 随随便便玩弄他人感情,这样的事,不好让家人和未婚夫知道。 短暂的停顿过后,苏旎妥协,抬起下颌,傲着语气问许知白:“你到底想怎样?” 许知白心内闪过一丝隐痛,他倒是期望苏旎能大无畏地向众人袒露他们之间的过往,而不是连姓名也不配拥有。 也好。 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确定自己对苏旎来说无足轻重。 许知白喉口收紧几分,盯着苏旎那双如记忆中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几秒后,他出声:“吻我。” 苏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表情错愕,双眼再次睁大。 “当年你是怎么教我接吻的,现在就怎么重新吻一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或许,是你没听清?需不需要我用其他语言翻译一遍?” “……” 许知白的语气太笃定,根本找不出一丝玩笑的证据。 苏旎的大脑懵滞一瞬,她当年是怎么教他接吻的—— 那年一楼画室的记忆忽而回涌进她脑海,每一帧都没漏跳,她的心跳也不由得开始混乱。 很快,她稳定心神,望着眼前的男人:“你是不是疯了?” 许知白不回应,只说:“结束后,戒指还你。” 话音落下,两人视线直直相对,谁都没有退步的意思。 戒指不能丢。 苏旎一会儿还要回去见段斯衍,只有瞎子才不会发现这么明显的钻戒从她指间消失。 而面前,与她身体紧紧相贴的这个男人,冷黑的眼眸紧盯着她,等着她的决定。 苏旎背靠墙壁,没有多少思考的余地,她垂了一下眸,转而伸手攥住他的衬衫衣领。 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 犹如八年前在画室第一次回吻他那般,她攥着他的衣领,将他拉近,偏头—— 主动吻住他薄凉柔软的唇—— 作者有话说:苏旎:他疯了!!!!! 许知白:对,我疯了,嫉妒的发疯了(阴暗爬行) 第29章 初恋是什么呢。 苏旎的初恋,是十八岁那一年,在画室外面漫不经心地一瞥,而后心神被剥夺,x无意识地跟随着他的脚步,踏进画室里面。 在许知白之前,苏旎没有对其他人动过心。 她自然接触过很多异性,无论是学校还是同一个圈子的,几乎都是家境优越、模样出挑。 周围早早谈恋爱的,也数不胜数。 那个时候的苏旎,对这些不感兴趣,她连画画都是偷偷挤出时间,比起谈恋爱,她更愿意将心思和时间花在画画上面。 没谈过恋爱,没有和他人深入发展过,当然就没接过吻。 她对这件事,一点都不擅长。 那一年的画室,在许知白忽然拽住她手腕低头吻下来的时候,苏旎震惊又懵懂,心脏好像长了翅膀拼了命地要从她身体里飞出来。 那是她的初吻。 同许知白一样,是初吻。 所以,她并没有那么游刃有余。 所谓教他,也不过是遵循心内的渴求,与他唇齿相贴,交换气息。 八年之后的现在,她也依然生涩,不懂任何技巧,明明是她主动回吻,却也是她先氧气告罄,还没学会如何在亲吻中呼吸。 唇齿分离一瞬,苏旎稍低着眸,微微喘息,手指攥着许知白的衬衫衣领,指尖也快失了力。 两人紧紧相依的胸膛,好似只有她在快速起伏。 她努力压制着疯狂跳动的心脏,不想展露一分一毫自己内心的颤栗,即便到了此时此刻,她仍然倔强的,不愿服输。 而面前这个让苏旎不愿服输的男人,半阖着眸,静看着她停顿下来喘息的脸,暗眸如一片深海,静止一瞬之后,波涛袭来。 他似是没有满意。 单手揽住苏旎的腰,另只手托起她的臀部,将她提抱了起来。 陡然上升的高度和从未有过的姿势,让苏旎倏然错愕惊慌,今天她穿的是无袖裤装,精心裁剪的版型恰好掐住她一截细软的腰,阔腿长裤垂坠感强,因她下意识分腿缠绕住许知白腰部的动作而生出褶皱。 苏旎的一颗心高高悬起,双臂也紧抱住许知白的脖颈,生怕自己会一不小心掉下去。 这都是她下意识的动作,许知白实在太高,她几乎没有到达过这样的高度。 当目光与他平视时,她才恍然反应过来他们此刻的动作到底有多暧昧有多越界。 苏旎立刻撒手,要从许知白身上下来,但许知白的手掌倏尔按住她的背脊,将她桎梏在自己身上,与自己保持着平视。 “许知白——” 苏旎只来得及喊许知白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快就被许知白的吻堵住。 那种混乱无序又惹人心潮涌动的感觉,再一次涌进苏旎的身体里。理智在叫嚣,情感在渴望,她好像被分成两半,一半想要沉溺进许知白的缭乱气息里,另一半又在提醒她,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提醒她这里随时会有人进来。 她这样的不专心,让吻她的男人深深察觉。 他微蹙着眉,顺着这个姿势,抱着她退后几步,轻巧拉过餐椅,抱她一起坐下。 许知白背靠餐椅靠背,苏旎恰当好处地坐在了他腰腹之间,高度的落差又让苏旎一时没来得及反应,右手下意识搭在餐椅相邻的餐桌上面,却不慎推倒了桌面摆放着的瓷器餐具。 餐具相撞时的清脆声响毫无预兆地落入苏旎耳中,直接刺激着她的感官神经,心脏因紧张而高悬,全身失力,大脑懵滞一瞬。 而当年青涩交出自己初吻的那个少年,此刻正泰然自若地看着她,看着丝毫没有变化,只有气息略沉几分。 “专心,”他说,“否则,不还你戒指。” 苏旎表情发懵。 许知白确认苏旎已经听到,没等她给出回应,手按在她脑后,将她推向自己。 然后,再一次亲吻住她的唇。 …… 餐厅的卫生间与餐厅的设计一体,返璞归真,原生态青石打造的洗手台,水流哗哗。 苏旎站在女士卫生间内部的洗手台前,一遍一遍地洗着手,企图用这冰凉的流水来冷静她此刻仍然失序的心跳。 卫生间的灯光太过昏暗,苏旎抬眸,一时半会竟看不清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思绪仍是恍动的,又像是凝滞的,是刚才在那个包间里缺氧窒息的后遗症。 许知白吻得不凶,却足够缠绵。 撬开她的齿关,卷走她的心神,让她犹如海面无依无靠的一片舟,只能圈紧他的脖颈,才不至于就此浮沉。 回想起这足够放纵的一幕,苏旎忍不住闭眼,双手撑在洗手台两侧,从双腿到腰椎都是一番酥麻无力。 他真的……很能亲。 而且,每一次的力道都刚刚好,挑动着,拨弄着,足以令人在心跳之余还想拥有更多。 就只是接吻。 他没有其他的动作,就只是接吻。 她坐在他髋关节的位置,很像那年在他房间里那样,她清楚感知自己身体的变化,也清楚感知到他的变化。 他们像是两块天然的磁铁,吸引,契合,再砰一下嵌紧。 苏旎此刻依然没有从那个吻里回过神,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破了一个洞,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流淌,又急需什么来填补缝合。 她低着头,轻轻往外呼一口气。 幸好。 现在她心内就只有幸好二字。 被许知白抢走的戒指已经回到苏旎的指间,那个无人的包间也一直没人进来,无人发觉在短暂的十多分钟里,他们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旖旎情涌。 这会儿没有人,苏旎用最快的时间平复着心内的心猿意马,却突然的,感觉小腹袭来一阵熟悉的沉坠感。 她不禁一愣。 不是吧—— 几分钟后。 餐厅女服务员为苏旎送来了需要的物品。 苏旎处理好,走出卫生间的隔间,重新停在洗手台前面洗手,心里已经将许知白暗骂了一万遍。 都怪他。 这几天男性荷尔蒙和激素的连续刺激,让她的生理期提前了整整一周—— 全都怪他。 苏旎回到自己和段斯衍的包间时,距离她出来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最后一盅甜品已经送上来,冰镇的桃胶燕窝,颜色清丽。 段斯衍看着很有耐心,见苏旎回来,没有追问太多,只说:“甜品送来了,时间刚好。” 苏旎原本还在头脑风暴着回来的时候要怎么解释自己出去了这么久,幸好生理期来了,给了她一个非常正当的理由。 现在她回来,表面自若,在段斯衍对面坐下后,看了一眼冰镇的甜品,神色自然道:“抱歉,刚才发现生理期到了,就多耽搁了一会儿。” 段斯衍理解地点了一下头,出乎意料地细心:“我让他们换一份吧,这份甜品不适合生理期。” “不用,”苏旎现在哪里还有胃口继续吃东西,“我刚才已经吃饱了,现在不大舒服,想回家了。” 吃饱是真的。 不大舒服……有一半是真的。 想回家,倒也是实话。 总之,现在的苏旎,被许知白惹得浑身上下都很不得劲,心里又燥又气,实在是没力气继续应付段斯衍。 段斯衍应着“好”,招来服务员结账,两人一起走出包间时,他问苏旎:“要不要跟你舅舅他们打个招呼再走?” 按理说,和长辈在外面碰上,临走前打个招呼是应该的。 只是苏旎一想到她舅舅那边还坐着谁,心里就一百个不愿意过去。 “不了,他们谈他们的,我们走我们的。舅舅性格很好,不会跟我们计较这些。” “也好。你现在脸色确实不大好看,我先送你回家。” 段斯衍说完,迈步往前走,苏旎却是小心地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她的脸色不好吗? 好像……口红确实都没了。 应该不会被看出什么吧? 完了,她真好像做了亏心事一样,在瞎紧张。 混蛋许知白。 苏旎再一次忍不住在心底骂他- 生理期绝对是个很好的借口,苏旎借着人不舒服加刚回国水土不服,在家安稳躺了好些天。 梁宛清需要她陪同的各类活动她都推了,拍卖行的事情也一拖再拖。 一周后,舅舅梁山清打来电话,苏旎自知拖不下去了,就应了舅舅的约,去了一趟拍卖行。 国内的拍卖行隶属于梁氏珠宝名下,但是产权和整个公司都属于苏旎,负责人现在也正式更换为苏旎。 这算是梁宛清送给苏旎的礼物,她希望自己女儿在国内有自己的事业,不用依靠他人,也算是一份保障。 “送拍的物品会由这边的工作人员记录,安排专业人士检验,”梁山清为苏旎一边带苏旎参观公司,一边为她做着介绍,“前面是法务部,有专人处理法律文书相关的工作,我们的法x律顾问——” “就是前些天你见过的那位许律师,会为我们提供一些专业指导。他们律所就在我们楼上,有事情可以随时沟通。” 恒拓律所确实就在苏旎这家公司的楼上。 只隔了两层楼。 江市那么大,高楼大厦那么多,偏偏梁山清就选了这里作为拍卖行的办公处。 苏旎一时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巧,还是不巧。 梁山清向苏旎介绍完公司内部,转而带她来到她日后的办公室,宽敞整洁,高层落地窗刚好能看到远处一望无际的江口。 “所有的文件都已经办妥,以后可都交给你了,我可不再帮你跑腿。” 梁山清用玩笑的口吻,拍了拍办公桌上放置的文件,“有什么问题再找我。” 苏旎朝他笑起来:“辛苦舅舅。” “一家人,不用说谢。反正我平日也闲着。” 梁山清和梁宛清上面还有一个大哥,梁氏珠宝由他管理,梁山清平日也是闲来无事,妹妹梁宛清去德国之后,他就帮着办一些拍卖行的事,这次回国也是如此。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这边交给你。你回国也有一些时间了,抽个时间来家里和大舅舅他们一起吃顿饭,”梁山清说着,笑一笑,“带上你的男朋友。” 苏旎唇边的笑意僵了一小下,随后眼尾笑得弯弯:“好。” 梁山清与苏旎交接完,就离开了办公室,苏旎在他走后,收起脸上的笑,逐步走向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感受着高层建筑冰冷的日光。 明明都一样是夏天,明明也是同一个城市,为什么夏天的感觉,会差这么多呢? 这趟回国,江市的夏天,一点都不像苏旎记忆中的那样灿烂和漂亮。 咚咚两声。 苏旎听见敲门声,回头,看到办公室开着的门边,站着一位较为年长的女职员,她想起来,刚才舅舅介绍过,这是她以后的助理,工作经验丰富,擅长处理各种事务。 “苏总,您平时是喜欢咖啡还是茶?” 苏旎想了想,说:“不用叫我苏总。” 她不是很喜欢。 助理的反应很灵敏,马上改了称呼:“苏小姐。” 苏旎满意地点着头,走向办公桌,手指轻点过真皮材质的办公椅,坐下,问助理:“平时怎么称呼你?” “我姓姜,苏小姐喊我姜助理就可以。” “好的,姜助理,我现在不需要喝咖啡和茶,但需要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姜助理眼露疑惑,苏旎的视线从桌面大大小小的文件上扫过,再看向姜助理时,眸色认真:“我要我们和恒拓律所签订的那份合同。” 苏旎说到做到。 她正式接手拍卖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和许知白解约。 一个小时后,苏旎乘坐电梯,从大厦的19层到达21层。 恒拓两个大字在镶嵌在电梯出口的大理石墙面上,经过宏伟大气的玻璃大门,上回见过的前台职员第一时间站起来,脸上露出微笑:“苏小姐。” 她还记得苏旎。 苏旎今天没戴墨镜,手中拿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与前台职员碰上面后,她直接表明来意:“我现在要见许律师。” “许律师在办公室,我需要先告知他一声,他和团队几人正在整理资料,晚上要飞港城。” 前台职员说着,便拿起前台的电话,拨通内线。 大约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她挂断电话,走过来,引领着苏旎:“苏小姐,请跟我来。” 律所的忙碌永远都是严谨且有条不紊,苏旎跟着前台职员经过公共办公区,同时也经过了上次来过的许知白的办公室,她们一路向前,最后停在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前。 “苏小姐,许律师在里面,您请进。” 前台职员为苏旎打开会议室门的门,映入苏旎眼帘的,是堆满资料的会议长桌,站在桌边整理资料的几个陌生年轻面孔,以及同样站着的,正认真检查文件资料的许知白。 几人听见开门声,纷纷回头。 许知白眉眼未抬,视线落在手中的文件上,简易交代周围几人:“这边差不多了,你们可以回去收拾行李,晚上准点出发。” “好的,许律。” 几人不约而同地点头回应着,收起自己所属的那份文件,走向会议室门口。 他们先往边上退一步,让苏旎先进门,随后再一起离开。 都是年轻人,工作时候一丝不苟,但这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心生好奇,走上走廊后相互对视一番,满眼的八卦。 “她是许律哪个案子的委托人?之前一直没见过。” “上次来过一次,但是确实不知道是哪个案子,许律最近有接新案子吗?” “没有吧,可能不是委托人。” “不是委托人会是谁?难不成是许律的女朋友?” “这不可能吧,许律每天忙工作,哪来的时间谈恋爱?” “怎么不可能,她那么漂亮,许律和她谈恋爱很正常啊。你们什么时候见过许律除了见委托人,还花时间见别人?” ……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都觉得这里面有文章,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而会议室这边,随着大门的关上,室内徒留一片寂静。 苏旎在来之前做足了心理准备,踩着高跟鞋利落走向面前的男人,手中的牛皮纸袋啪一声放到桌面,带着戒指的手在纸袋上拍了拍:“许律师,这是我们的合同,我来和你解约。” 许知白仍保持着看文件的姿势,听闻苏旎这样说,他侧眸瞧了一眼桌面的牛皮纸袋,没有看向苏旎,不紧不慢地说:“你确定吗?” 苏旎收回手,站直身体,瞧着眼前的男人:“确定。” “现在单方面解除合同,你这边需要付一定的违约费。” “需要多少,现在解约,我现在就付。” 苏旎丝毫不介意这笔违约费,自她回国遇见许知白开始,她的生活节奏完全被打乱。 她实在不能继续和许知白纠缠。 现在的她,已经决定狠下心,斩断和许知白的一切关系。 许知白面色依然平静,只有唇角轻动一下,看不出是否有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正在看的文件,转而拿起苏旎带来的牛皮纸袋,扯着封口的细绳绕了几圈,打开封口,取出里面的合同。 他好似很清楚合同的内容,骨节分明的手指准确翻阅到其中一页,翻开重新放置到桌面。 “苏小姐,合同的内容你仔细看过吗?这一条写明了你们拍卖行需要付给我的一年薪酬,而你们单方面违约,则需付十倍。” 许知白镇定又从容,一双漆黑的眸子波澜不惊。 他说着,看向苏旎,也好像已经做足了准备。 “你确定现在要和我解约吗?合同具有法律效益,你需要付十倍违约金,据我所知,你们的拍卖行还未正式营业。没有盈利,就付这么高额的违约金给我,你真的确定要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十倍…… 苏旎霎时怔滞,她有想过要付违约金,但是没想过是十倍。 反应过来后,她立刻拿起桌上合同,仔细看着许知白翻到的那一页—— 确实是十倍。 他一年的薪酬给的很高,这个薪酬再乘以十倍—— 要是真付这笔违约金,那么他就是妥妥的人生赢家,什么都没做,就有千百万入账。 果然这个世界上心最黑的就是律师!! 苏旎心内咻一声升腾起怒火,毫不客气地将合同摔在桌面,琥珀色的眼睛瞪着眼前的男人:“你是不是一早就料定我会和你解约,所以在合同里增加这一条?!” 许知白神色淡定,与苏旎对视着,什么都不说,但是答案已经给的明明白白。 是的,他就是故意的。 既然签订合同,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单独解约。 这个条例,就是为了防苏旎。 “苏小姐,解除合同对你来说没有好处,你放心,未来你的工作我会好好协助你,不会让你损失一分一毫的利益。” 许知白冷静说着,顺便还好心地拣起桌上被苏旎摔落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回来,整理好,再递还给苏旎。 “收回合同,我们下次见。” 苏旎眼里氤着满满的怒气,她紧绷着齿关,又气又恼,随着一阵胸腔的快速起伏之后,她和许知白挑明:“你就是在故意和我对着干,我不喜欢的事情,你非要做!” 许知白眸色未变,不答话,只与苏旎对视着。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惹我生气,惹我不高兴,你就爽了?你是在故意报复我?x” 苏旎说着,兀自笑了一声,“许知白,你的心眼就这么小?你就非要跟我计较过去的事?你到底有什么亏的?你到底亏哪里了?!” “那你呢?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这么不想和我接触?一个法律顾问都让你这么排斥,你到底是有多讨厌我?” 许知白一字一句地反问,刚才面对苏旎时候的沉定自若好似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的破绽。 他眉毛微挑,瞧一眼苏旎手指上的戒指,冷然的视线再重新落在苏旎脸上。 “随便你怎么想,当我心眼小也好,当我是在跟你斤斤计较也罢,总归一句话,你越是不想见到我,我就越要你见到我——” “苏小姐,未来我们见面的机会还很多,现在我很忙,请你先带着你的合同离开。” “我们下次再见。”—— 作者有话说:许先生您好~您的火葬场大礼包已发货~请注意查收~ 第30章 “哎呀,有些男人就是会记仇,你别生气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见招拆招就行了,他还能拿你怎么样呢?” 独立的私汤温泉池,裴恩淇泡在温度恰好的泉水里,一边撒着喜欢的玫瑰干花,一边劝解着苏旎。 苏旎静靠在水池边缘,闭着眼,温泉淹没着她的肩膀,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纵然泡在令人消疲的温泉里面,她的全身还是紧绷,下午真的是被许知白气得不轻。 因为苏旎下午的战败,裴恩淇也因此得知了苏旎和许知白八年前的详细过往,不由得啧叹这位许律师真是思路清晰口齿犀利,连苏旎都能输给他,怪不得从业以来没打过一次败仗,年纪轻轻就能成为律所合伙人。 “他肯定是记恨你当初玩弄他感情,说不定他还有处男情结,被你拿走了初吻,又被你甩甩手就丢下,生气也正常。” 裴恩淇说着,撒完了手中的花瓣,游回到苏旎身旁,同她一起靠向水池边缘,“反正躲不过去,你就正常面对他,时间久了,或许他自己觉得没意思,就这样算了。” 会这样算了吗? 苏旎缓慢睁开眼,脑海里浮现的是下午时候,许知白难得的情绪崩裂,问她,她到底是有多讨厌他。 只要一想到这句话,苏旎就感觉自己的心又被千万根细针扎过,密密匝匝的疼。 她好矛盾。 既想就此和许知白斩断联系,又隐秘的奢望能多看他一眼—— 她好像越来越不清醒。 裴恩淇发觉苏旎在出神,以为她还在生气,就现身说法,拿自己过往的恋爱经验来开导。 “我记得我大学有个学弟男友,可黏人了,天天姐姐姐姐地跟在我后头。一开始我还蛮喜欢的,一两周之后我就腻了,要分手,他不干了。非说我亲也亲了手也拉了,要让我负责。你知道的,那会儿我为了躲他,还特意跑去国外找你玩了。” “噢,后来还有一任,我爸公司的实习生,长得白白净净,我也好喜欢。可是吧,男人就是好奇怪,一旦确立关系,就变得黏人,还要管这管那,我提了分手,他也要我负责——” “你说吧,我要是每个都负责,那我可就跟古代皇帝一样后宫佳丽三千了。” 裴恩淇搂住苏旎的肩膀,笑着:“所以,人要学会狠心,既然当了渣女,咱们就得一路渣到底,不论对方怎么做,我们都要冷酷无情、绝不回头。” “……” 苏旎听完,想到什么,看向感情经验丰富的裴恩淇,“你应该不会对我哥这么狠心吧?” 话题突然扯到自己,裴恩淇不由得露出心虚的表情,撤回自己的手,干笑一声:“目前……应该不会吧?” “目前不会?” “是啊,目前我们还是好朋友的关系啊,他也没烦到我,我也没觉得他腻,就没有分手那个步骤。况且,我们结婚是两个家庭的结合,我可不敢随随便便闹离婚,我爸妈要杀了我的。” 裴恩淇有胆子到处谈恋爱,但没胆子挑战她爸妈,不然也不会迫于父母的压力选择跟苏京樾结婚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哥的。”她再次拍拍苏旎的肩膀,“其实你哥还挺好的,以前我谈恋爱他还帮我打掩护,把我从家里接出来亲自送我去约会呢。就这事,我都能感激他一辈子。” “……?” 苏旎有点愣住,苏京樾还做过这事? 她不禁在心里赞叹苏京樾的容忍程度。 真厉害。 能面不改色送暗恋对象去约会。 活该他现在有老婆。 “你现在也别太生气,实在不行你就和你未婚夫说呗,许律师不就是拿准了你不敢坦白嘛,你就老老实实坦白,看他还能怎么威胁你。” 裴恩淇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反正你也没睡过他,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谁年轻的时候没亲过嘴。” 回到原来的话题,苏旎的心再一次沉了下来,身体也从水面往下沉,只露出下巴以上的部位。 裴恩淇话糙理不糙,但是…… “我不想说。” 她闷着声,也只有在裴恩淇面前,才没有那些尖锐的棱角。 裴恩淇不明:“为什么?” 苏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低着眸,凝望着粼粼晃动的水面。 很像她当年那颗轻轻颤动的少女心。 沉默一小会儿后,她诚实地说:“我是真的喜欢他。” 裴恩淇瞬间睁大眼睛,满脸震惊。 知道苏旎和许知白曾经过往的时候,她都还没这么惊讶,但是当得知苏旎是真的喜欢许知白—— 她差点不敢置信。 “你……你认真的?” 苏旎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裴恩淇大脑飞速运转,随后惊呼出声:“你千万别告诉我,这八年里,你一直都没忘记他——” “你现在还喜欢他?!” 苏旎还是点头。 裴恩淇两眼一闭,没招了。 合着她刚才说了一大堆,都是白说。 苏旎根本就不是渣女。 “我的天,我还以为你就只是见色起意跟他玩玩,找个消遣,你怎么就真动心了?还八年?!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念念不忘啊?姐妹,清醒点啊!世界上两条腿的男人不止他一个啊!” 苏旎被裴恩淇逗笑,“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生气这么烦躁了吧?” 裴恩淇想了想,点头:“明白了。怪不得你不肯告诉别人你和他认识,换我,我也不想说。” “但是,你心里装着他,你还能好好跟段斯衍订婚吗?” 这正是苏旎现在最头疼的事。 她的心已经开始变得不坚定了。 理智告诉她要继续往下走,顺应父母的安排,和段斯衍订婚。 情感上又犹犹豫豫,总有什么硌在心上,缭乱她的心。 “不过嘛,这事也不难办,你不是和段斯衍说好了只当表面夫妻实际上各过各的嘛,他在外面养他的女人,你也养你的男人呗。就看这位许律师肯不肯知三当三了。” 裴恩淇出得绝对是馊主意,苏旎看着她认真的脸,迟疑一瞬,忍不住笑出声,“我可算是知道以前你是怎么想得出和我哥假装谈恋爱的这种破主意了。” “……?”裴恩淇眨眨眼,严肃反驳:“我很认真的唉。” 苏旎笑了,身体从水面浮起一点,唇角的笑涡显露几分她平时不怎么会有的涩意。 “他怎么会知三当三呢。他又不是真的喜欢我。” 她还是笑一笑,“他只是记恨我玩弄他而已。” 哪有什么真的爱呢。 爱是瞬息万变的。 她不敢去奢望这种东西。 就像八年前她没有勇气去向爱神阿佛洛狄忒祈祷一样,她不敢相信自己可以得偿所愿。 她实在太胆怯- 江市荣清养老院。 晚间电视台正播放着今日新闻,抑扬顿挫的男女播音腔在安静的房间内萦绕。 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混浊的眼睛盯着前方画面闪动的彩色电视,长裤盖不住他枯瘦的双腿,一双瘦骨嶙峋的脚泡在热水之中。 站在床边的男人,正用水果刀削着一个苹果,苹果在他修长分明的手指间缓缓转动,一圈的果皮也从刀面缓缓落下。 他深色衬衣的两边袖口规整挽起,领口解了两颗纽扣,仿佛已经从严谨的工作状态之中脱身,但表情和状态,并不见多少松散。 许知白削好苹果,再用水果刀分割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的x盘子里。 随后,他放下水果刀,果核丢进垃圾桶里,转身看向一直在看电视的许卫国。 前两年许卫国喝醉酒,摔了一跤,伤到了腿。 老年人骨头脆,经不起摔,即使做了骨科手术,他也再不能好好走路,平时行动只能依靠轮椅。 行动不便的他不能一个人生活,许知白就将他送到了这家养老院,平时有看护也有配套的医疗,比请护工在家里照顾要安心。 “晚上我要出差,过些天才会回来。你有什么想吃的,或许需要的,尽管跟看护说。” 许知白望着许卫国的背影,交代着,“有事情记得给我打电话,不要再偷偷喝酒。” 比起八年前,许卫国已经年老许多,人也羸瘦,全身上下好似只剩一把骨头。 原本他一直没搭理许知白,只看着电视里面播放的新闻,现在许知白交代他这么多,他不免脾气上来,嫌许知白打扰自己看电视,一脚踢翻装着热水的泡脚桶。 “我不用你在这里啰嗦,爱去哪里去哪里!” 泡脚桶侧摔在地,热水流得到处都是,干净的地面瞬时显得凌乱不堪。 目睹这一切的许知白脸色平静,无波无澜,好似早已习惯许卫国这样无端的脾气。 “年纪大了,少发点脾气。” 他没有过去捡泡脚桶,这些事,一会儿看护会来处理,他只交待面前的爷爷:“照顾好自己。” 许知白说完,迈动脚步,皮鞋踩过地面瘫着的水,不紧不慢地走向房间一侧独立的卫生间。 按压洗手液,细致抹到双手每一处,再轻抬水龙头,无动于衷地洗着手。 这么多年,他和爷爷的关系仍是这样,没有一点变化。 爷爷记恨一家三口的车祸只有他活着,而他,则尽自己所能地照料着这个从小喊着“爷爷”的老人,不管被辱骂驱逐过多少次。 就算不是亲生,没有血缘关系,许知白仍将许卫国当作唯一的爷爷。 他一直记得许卫国曾经对他的好,这个老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他也一样。 他在这个世界上,也不剩几个亲人。 洗完手,许知白稍微调整心情,走出卫生间。 他目光扫过地面的水迹,走了几步,拿起悬挂在椅背的西服外套,预备走的时候顺便叫看护进来。 “我走了。苹果记得吃。” 许知白沉着嗓,与许卫国道别。 许卫国没有答话。 许知白眼眸微暗,定定神,转身欲走时,突然听到许卫国的声音。 “知白,你明年准备考哪个大学?你看,今年大学的分数线出来了。” 这一瞬间,许知白以为自己听错,眼眸一番震荡,立刻回头,看到的是年老的爷爷指着电视里的新闻,说:“听你爸妈说,你想学法律,这个好,以后你就是大律师,爷爷说出去也有面子。” 老人甚至笑起来,脸上露出的是许知白已经多年没有见过的骄傲:“我孙子以后是大律师呢,我孙子可真厉害。” …… “许先生,老爷子最近确实有过记忆混乱的现象,有时找不到遥控器,有时又忘了自己已经吃过午饭。嘴里偶尔碎碎叨着,我们听不大懂,他也不跟我们解释。” 养老院的过道,负责照料许卫国的看护阿姨回想着这阵子许卫国的异常,对许知白说道,“平时他跟我们交流很少,除了记性变差,其他我们暂时还没发现有什么问题。您放心,我们后面会特别注意的,也会好好观察。” 许知白听着,沉默一会儿,点了点头,“这些天我要出差,麻烦你们多照看他一些。有事情第一时间联系我。” “哎,好。” 看护阿姨说完,就拿上工具去许卫国房里处理地面的水迹。 看护走后,长长一条过道,寂静无声,只剩下许知白孤独修长的背影。 他单手拎着西服外套,站在过道冷涩的日光灯底下,影子在地面拉得很长很长。 他心内有一个很不好的预感。 他很担心这样的预感会成真。 他在这个世界拥有的东西太少,太贫瘠,这些年他拼了命地学习、工作,攒下那么多虚妄的身外之物,可是说到底,他还是什么都没有。 此刻,他真的希望,自己的亲人能平平安安,不受病痛折磨。 手机适时响起,掐断许知白的思绪。 许知白回过神,压下心底的担忧和沉重,接起电话往外走。 电话那头,是他的助理:“许律,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现在坐车去机场。” “嗯。我也马上过去,东西带好,机场见。” 许知白简短回应着,然后挂断电话,走出养老院的大门,找到自己的车,开门,坐进去。 黑色的SUV,手机和西服外套都放置到副驾,许知白调适好心情,预备发动车子的时候,突然停顿一下,想到了什么。 于是他又拿过手机,从联系列表里找到一个港城号码,拨了过去。 等待几秒,电话接通。 “周教授,您好,是我,许知白。”—— 作者有话说:快要知道手术的真相啦《 》 30-35 第31章 港城的夏天是潮热的,迎面而来的港岛海风总是粘稠。 红色的士在街道穿梭,行人在十字路口匆匆而过,整个城市充满秩序与边界感。 八年前,许知白和小姨一起来到这座城市,在最好的私立医院接受检查,由耳科方面的专家主刀,做了第二次听力手术。 手术使用的是医院周教授所属实验室最新研发的医疗材料,这批材料还没有临床试验过,许知白作为第一批志愿者进行实验,医院方特意免去了他所有的手术费和医疗费。 这一次的手术机会,像是上天唯一送给许知白的幸运。 在他失去父母,失去听力,失去爷爷的爱,再失去少年时期第一次心动的人之后,他终于拥有了上帝那一点点的垂怜。 手术很成功。 即便他在术后经历了非常漫长的恢复期和适应期,那些陡然落入耳朵的尖锐声响,敏感异常的耳膜,日夜不停的耳鸣,让他痛苦又一寸寸地侵蚀他的意志,但他最后,还是熬过来了。 他适应了恢复如常的听力,回到江市,过回了原本就属于他的正常人的生活。 他没有继续休学,回到学校上课,将所有的心神和精力都投入进学业—— 他就是这样,孤独地,一步步地走到今天。 现在,他站在港城高层的酒店落地窗前,注视着夜色之中城市嵌满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流光溢彩的霓虹在幕墙上闪烁,如呼吸一般有序起伏。 来港城几天,工作连轴转,好在今天这场官司顺利结束。 一同前来工作的团队同事已经借着这次出差机会去感受港城的夜生活,许知白没有前往,独自留在酒店内。 落地窗映衬着他沉静淡漠的脸,五官挺拔,眸色暗沉。 随着工作完成,本应该放松的神经,却丝毫没有松懈。 许知白的思绪和心神,仍发着紧。 握在手中的手机震动,许知白翻过来,看一眼来电人,而后接起。 “小姨。” 温泠月的声音马上从听筒那边传来:“在休息还是在工作?没打扰你吧?” “没有打扰。”许知白声音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默不作声地调整着,问温泠月,“检查结果怎么样?” 那天晚上许知白在养老院看望过许卫国,发觉许卫国的记忆有些混乱之后,就拜托温泠月第二天带许卫国去医院做详细的检查。 他要来港城工作,没有办法亲自带许卫国去医院。 而他,也不想拖。 生怕晚一天检查,就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间。 温泠月一直对许卫国欺负许知白的事情耿耿于怀,但是现在许卫国除了许知白,已经没有其他的亲人,许知白也没有其他的亲人可以帮把手,她心内再生许卫国的气,也还是答应下来。 “医生检查过了,各项详细检查都做了,报告今天也已经出来——” 温泠月说着,顿一顿,心情很是复杂。 “你猜的对,是阿尔兹海默症。” 得到这个确切的消息,许知白的气息停滞一瞬,但没露出多少慌乱的情绪,眼眸冷静,像是早就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 他喉结滚动一番,有几秒好似没组织好语言。 随后,他稳定声线,问温泠月:“到哪个阶段了?” “按照目前的检查x,应该是轻度,会有一些记忆障碍,记忆衰退,情绪不稳……” 温泠月怕许知白太担心,特意挑好的地方说:“不过医生也说了,你爷爷现在情况还算好,大部分时候脑子都是清醒的,也没有其他的并发症,你别担心,在那边专心工作。” 许知白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用力,他沉默几秒,对温泠月说:“小姨,你帮忙把他的检查报告整理成电子版,发给我。我刚好在港城,明天找周教授咨询一下。” 电话那头的温泠月听到许知白要找周教授,明显停顿,而后应着:“好,好,我马上整理。” “谢谢小姨。” “傻孩子,说什么谢呢。你一个人在那边,多注意身体,好好吃饭,别因为工作忙就随便应付一顿。” “嗯,我会的。” 两人说完,电话挂断,重新寂静下来的酒店房间,一直紧绷着情绪的许知白,在这一刻才完完全全的露出眉间的疲惫。 在人前他总是习惯用强硬冷漠的姿态,好似根本没有感性柔软的部分。 但他知道的,他有。 就是此时此刻。 此时此刻,他好想苏旎。 他很像是回到八年前那个盛夏午后,他孤独无望地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对着一地凌乱。 抬头时候,看到苏旎的脸。 她朝他靠近,一步步的走进他贫瘠的世界。 她治愈了他心内最脆弱的那部分。 但她却不知道。 她那样狠心,那样透支他最柔软最感性的情绪—— 偏偏,他甘愿。 许知白怨恨着苏旎,却又心甘情愿地让她掌控他的心神,他承认,这八年漫长的时光,他从没有一刻忘记过她。 她亲手编造了一场夏日梦境,将他的心跳,他的灵魂,永远困滞。 寸步难行。 他恨了她那么久,现在就换她恨一下他。 有那么一点恨,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能挑拨起她的情绪,也好过她轻飘飘地看他一眼,就将他忘却。 想到前几天在律所会议室,苏旎那气得瞪眼的模样,许知白自嘲地笑一声。 不怪她生气。 他确实是蛮可恶的。 …… 这个时间点的江市,中心商圈内的一家亲子餐厅,苏旎和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坐在一块,帮她给她的洋娃娃套上小鞋子。 洋娃娃是苏旎送的,同时还有许多其他的礼物,玩具,积木,漂亮的小洋裙。 小女孩扎着两个卷卷的小啾啾,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脸颊还带着婴儿肥,尤其是奶声奶气地喊苏旎“苏苏阿姨”的时候,苏旎真是心都要化了。 “谢谢苏苏阿姨,你真厉害~” 苏旎把洋娃娃递还给小女孩,捏捏她肉肉的脸颊,笑着说:“不客气小苹果,快去玩吧。” “那我去玩了,苏苏阿姨拜拜,妈妈拜拜~” 穿着蓬蓬公主裙的小女孩有礼貌地跟苏旎还有阮希蓝摆手,抱着洋娃娃笨拙地爬下餐厅的沙发椅,跑进一旁的海洋球池里。 那儿有许多小朋友,也有许多供儿童游玩的设施,很是热闹。 苏旎还是第一次来亲子餐厅,她没怎么接触过小孩,对小朋友的东西更是不怎么清楚,买的礼物也是去商店询问一番,大致猜测着买的。 小苹果是阮希蓝的女儿,今天,苏旎抽空和阮希蓝见上一面。 两人多年不见,再次见面并没什么生疏,虽然苏旎出国之后就没见过,但一直没有断了联系,偶尔会聊聊天,阮希蓝也会在每年年底给苏旎转去画室这一年的分红。 尽管苏旎并不需要这笔钱,阮希蓝还是按时给她转账,当初筹办画室,全靠苏旎那一笔投资。 “你女儿真可爱,软软乎乎的。”苏旎从小苹果身上收回视线,朝对面的阮希蓝说,眼里满是笑意,掩饰不住的喜欢。 阮希蓝这几年没太多变化,仍是温温柔柔的模样,见苏旎这么喜欢小孩,就笑着说:“说不定你以后的孩子更可爱呢。” 她示意一下苏旎左手上的戒指,“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我正心情好着呢,你偏要提这个。”苏旎念叨着阮希蓝,托着下颌,想想说:“可能忙完我哥的婚事吧。应该先订婚。” 阮希蓝看出点什么,神色认真几分:“你不喜欢他?” “何止不喜欢。是毫无感觉。” 苏旎诚实一笑,坐直身体,说道:“你知道我的情况,只要我爸妈觉得满意就行,我喜欢不喜欢不重要。反正结果就那样。” 阮希蓝本来以为苏旎愿意戴上戒指,怎么也能表明她真心实意地接受未来这段婚姻,没想到…… “你说得对。”阮希蓝点着头,“反正结果就那样,喜不喜欢不重要,就算是爱得难舍难分,结了婚照样会离婚。就像我这样,最后还需要打离婚官司,闹得这么难看。” 阮希蓝前几年离婚了,在孩子大概快两岁的时候。 当时苏旎在国外,只听阮希蓝说准备离婚,原因是对方出轨。 离婚官司打了几个月,最后孩子和房子都判给了阮希蓝。 过程比较困难,但结局还算是尽如人意。 所以,婚姻到底是什么呢。 苏旎真的对婚姻没有什么希冀和信心。 两人突然谈论到这个有点沉重的话题,阮希蓝不由得想到什么,下意识张了张嘴,又欲言又止。 苏旎奇怪地看着她,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离婚官司的事。” “离婚官司?” “嗯,当时我在找律师,很凑巧的碰到了——” 阮希蓝想说那个名字,但怕不合适,有点犹豫。 苏旎见她这样,心下顿时明白,能让阮希蓝这样犹豫,又跟律师相关的,她能猜到阮希蓝要说的名字是哪几个字。 “许知白。” 苏旎帮阮希蓝说出这个名字。 苏旎这样自然,阮希蓝诧异片刻,看苏旎没有太介意,就点了点头,放心地说:“那个时候我在另一家律所,刚好他过来谈事情,我们就碰到了。他得知我在找律师,问了一下大概情况,给我推荐了一位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律师,全靠这位律师,我的官司才能打赢。” “其实我没想到他会帮忙的,毕竟我们只见过几面,你走之后,他辞了兼职,再没来过画室。” 苏旎默默听着阮希蓝的话,她知道,她出国之后,许知白就去了港城动手术,确实不会再去画室。 过往的事情倏然在脑海浮现,苏旎微微笑了一下,压下心内起伏的心绪,夸赞着:“他还蛮乐于助人的。” 阮希蓝看着苏旎,思索一番,试探着问:“你和他这几年,有没有联系过?” “没有啊。”苏旎回答的很快,眼底漾着笑,“我和他又不熟。” 阮希蓝却是静看她几秒,从她的笑里,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你出国半年后,回来过一趟,对吗?” 苏旎缓缓收敛笑容,没有说话。 阮希蓝叹气一声,心疼地看着苏旎:“你留下的那幅油画,在半年后,被上过一层光油。那间画室,除了我和你,没有人能再进去。应该是你吧,你离开半年后,又回来过一次。” 苏旎出国后,阮希蓝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二楼的画室,帮忙清理灰尘。 就是在半年之后的某一天,她突然发现,一直放置在画室中央的那幅油画,已经上完了最后一层光油。 那是苏旎的画。 能做这件事的,应该也只有苏旎。 但是苏旎什么都没说,也没说她回来过,连画都没提起。 当时画室没有监控,阮希蓝不能通过监控确定是不是苏旎本人,不过她心里是有答案的。 “苏旎,你——” “这么多年,他是不是真的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苏旎突然出声,阮希蓝怔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苏旎垂眸望着桌面琳琅丰盛的餐食,适才故作轻松的笑意已经全然消失,喉口轻动,重复着:“这么多年,他一次都没有回来。” 这么多年,许知白从未想过回来画室看一眼,只有她一个人守着两人比蝴蝶生命还短暂的回忆,一遍一遍地去想念。 而那个记恨她的人呢,从未想过回画室,他只记得她对他有多无情,却不曾因思念她而旧地重游。 如果他回来,他会看到她留下的那幅画,或许,在这注定分别的漫长时光里,能触摸到她那隐秘晦涩的少女心思。 喜欢一个人,真的就是矛盾。 知道没结果,拼了命的隐藏自己的心,可又希望对方能发觉,不希望这只是自己的独角戏。 真的,怕他x知道,又怕他不知道。 这八年里,苏旎回来过,就是阮希蓝说的出国半年后,她偷偷买了机票,瞒着全世界,回到二楼那间画室。 无人的深夜里,她用指腹轻轻抚摸过她那幅已经完全干透的油画,从指腹划过的颜料触感,像是紧贴着她的心重重划过。 她悄无声息地为她的作品上着最后一层光油,她看着画作里的少年,想象着这一时刻他正在做什么。 他们又同处于同一片时空,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明明近在咫尺,却又相隔万里。 那个时候,苏旎拼命忍住了去见许知白的疯狂念头,在天微微亮的凌冽冬日凌晨,在日出都还未来得及出现的时候,迎着寒风跑出画室。 冷冽刺骨的冷风穿透她的身体和骨缝,她在无人的街头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她用最快的时间坐上了回德国的航班,她很怕自己再多留一秒,就会控制不住联系那个总是在她梦里出现的人。 她会想见他,会想问他现在是不是已经能听见全世界的声音了,会想知道他还有没有再独自学习手语,还有继续学业吗,有再去那个游泳中心游泳吗—— 他们的夏天那么短暂,拥有共同记忆那么少,但是钝痛却这样强烈。 当时苏旎坐在飞机上,用空姐送来的薄毯裹紧自己纤瘦的身躯,用尽力气忍住自己的心。 飞机舷窗外,草木枯槁,早已不是夏天的景色。 看啊,夏天已经过去了,江市已经是冬天。 只有她的心,倔强地留在那个蝉鸣嘈杂阳光明媚的盛夏。 过去的记忆纷至沓来,苏旎忍下心内的翻涌而来的酸涩和难过,抬眸朝阮希蓝灿烂一笑: “都过去了,我很快要订婚了。” 她要按着原计划过她的人生。 她的人生,和他是没有关系的- 次日。 港城医院,许知白与周教授碰上面。 周教授已年逾六十,但只有两鬓斑白,多年致力于医学的原因,脾性儒雅随和,没有一点架子。 见着许知白,他第一时间放下手头的工作,邀请许知白在自己办公室的待客沙发上坐,又招呼助手去泡杯热茶。 两人坐定,助手将茶送上,等助手离开,周教授先笑着开口:“我早上可是看报纸了,你打官司打到我们港城来了,赢得还挺漂亮。” “周教授过奖了。”许知白礼貌回以微笑,同时也表明此趟来意。 “这趟来港城出差,原本就想抽空拜访您,凑巧家里长辈身体不适,原计划的拜访又变成了有托于您,实在不好意思。” 许知白当年的手术,虽不是周教授主刀,但也是周教授推荐的专家,用的周教授实验室研发的医学材料。 许知白在术前做各项检查的时候,周教授有亲自参与,术后的康复也是如此。 按照温泠月的说法,周教授是她一个朋友托了另一个朋友联系上的,中间的人际关系有些复杂,没有明说。 许知白在术后有想要去感谢温泠月的那位朋友,但是被温泠月拒绝了,她说自己已经表示过谢意,对方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不需要特地再感谢。 这位朋友,许知白不知道是谁,不过因为这场手术,他和周教授建立了联系。 前两年他帮过周教授一个法律上的小忙,这一次,为了许卫国的病,他再次找上周教授。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人脉。 你需要的时候我帮你,我需要的时候,你帮我,相互卖一个面子。交往之中自然有真诚,但也并非只有真诚。 少年时期的自尊,面子,在成年之后,都变成了身外之物。 这是许知白这些年在名利场中学到很多,这便是其中一项。 “这有什么,你有问题找我,我还高兴呢。”周教授摆摆手,说道,“你爷爷的检查报告,我早上看了,说实话,阿尔兹海默症只能缓解症状,没办法治愈。目前这也是医学界的一个难题。你爷爷现在是轻度,作为家人,平时只能注重照顾,多观察,其余的也做不了什么。” “这个病,一般在确诊之后,还有多少寿命?” “这个不好说,大部分病人都是因为一些其他的并发症去世,还有的是在病情重度的时候,无法自主进食而去世的。情况都是因人而异。” 周教授说完,特意宽慰许知白:“你别太担心,昨晚你想了解的疗养院,我早上也帮你了解了一下。港城这边确实有条件很好的,你要是真想把你爷爷送过来,也是个好办法。毕竟这边医疗条件好,能够更好地缓解你爷爷的病症。” 许知白沉默几秒,收敛情绪,向对面的周教授露出一个感激的笑:“谢谢周教授。” 两人谈完今日的第一正事,又谈了一下这几日许知白打赢的那个官司,周教授言语里满是赞赏。 “这个侵财案拖了好几年,没想到他们会去江市找你们,昨天看了报纸,你们还赢了,你可不知道,现在港城都在议论纷纷,都说你有能力,几家律所还想把你挖来港城。” 许知白没有多谈赢下案子的感谢,只说:“我们只是尽力而为。” 他这谦逊的态度,很得周教授欣赏。 “是你有能力,不用谦虚。”周教授说着,又问,“对了,这趟准备在这边逗留多久?” “工作已经完成,今天拜访过您,明天的飞机回去。” “这么快?不多玩几天?” “律所还有很多事,还是先以工作为主。” “也是,年轻人现在正是拼搏的时候。下个月我会去一趟江市,到时我们还能再见面。” “您要去江市?” “是啊,去参加婚礼。” 说到这,周教授回想起什么,对许知白说:“奥瑞金融的小苏总结婚,你应该也会出席吧?当年他联系我的时候可说了,你是很重要的一个朋友,希望我多照顾一点。” 许知白倏然眉头微蹙,有一点没听明白。 奥瑞金融,小苏总,很重要的朋友—— 这几个敏感的关键词连在一块,让他在疑惑不明的时候,敏锐的神经又让他陡然心生某种怀疑。 “您刚才说,当年……是谁联系您?”—— 作者有话说:男主专属后悔大礼包已上线[垂耳兔头] 第32章 “苏小姐,预备送拍的几款珠宝都已经做好了登记,这是法务部拟定的合同,您先看一下。” 姜助理将几份合同送到苏旎的办公桌上,苏旎背靠办公椅坐着,两条腿随意地上下搭在一块,姿势闲散,但拿起合同翻阅的表情又显露着专业和认真。 她大致翻着合同,边看边问前边站着的姜助理:“策展部门的企划案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拍卖会之前的预展很重要,如果不能第一时间抓住人们的眼球激起他们的购买欲,那么后面的拍卖自然激不起什么水花。 这是他们拍卖行在江市的第一次拍卖,苏旎纵然不是很想接手国内的事务,但也知道轻重,对这次拍卖很上心。 姜助理:“他们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一会儿就能送来。” “嗯,这是我们拍卖行第一个拍卖,预展需要一些新意,不要又是普普通通的展览。” 苏旎说着,合上合同,又问姜助理:“这几份合同送给楼上看过了吗?” 姜助理领会过来苏旎口中的“楼上”是指谁,马上回答:“正准备整理电子版发送给许律师,他现在正在港城出差,听说明日才会回来。” 噢,明天才回来。 苏旎知道许知白去了港城,前些天在律所就听说了,这几天报纸新闻也都是他在港城大获全胜的消息。 她点着头,表情未变,把合同放到了桌上。 姜助理很快离开办公室去忙自己的事,临近下班时间的时候,策展部门将企划案送了过来。 苏旎今天没什么事,正好也不想那么早回家,就留在办公室翻看着企划案。 她对预展的企划案不是很满意,边看边做着修改的批注,不知不觉,日暮西沉,薄金色的夕阳透过玻璃逐渐倾斜进办公室,又随着日落而隐隐退去。 城市的晚高峰持续了许久,直至夜幕降临,霓虹显现。 整片金融中心入夜之后,仍然灯火通明,大片大片的玻璃幕墙之后,都是忙于工作的人,有的会多留几个小时,有的会加班至深x夜。 苏旎的拍卖行目前没太多事情,大部分人已经早早下班,姜助理和另外几人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和苏旎一样多留了一段时间。 苏旎审阅完企划案,将修改意见交给进来办公室的姜助理后,顺手拎上自己的小包,从办公椅上起身。 “所有的意见我都已经做好了批注,明天上班了让他们重新做一份。” 她绕过办公桌,朝姜助理笑一笑:“有什么事情明天再做,你们也下班吧。” 姜助理点着头:“好的,苏小姐。” 苏旎迈着随性的步子走出办公室,边走边打开手机,裴恩淇发了好多消息过来,她手机静音就一直没看到。 【定制的伴娘礼服送回来了,什么时候抽个时间去试一下?】 【人呢?】 【哎呀我的大小姐,你不会真的沉迷工作了吧?】 【摩西摩西?】 苏旎对着手机笑了起来,走至电梯之前,按了一下向下的按键,用等电梯的空闲打字回复消息。 【下午手机静音了】 现在时间较晚,用电梯的人不多,电梯很快就到达苏旎这一层。 随着叮咚一声,电梯门开,裴恩淇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苏旎接起电话,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按了-2。 作为江市金融中心最新的地标建筑,大厦里面信号覆盖全面,苏旎乘坐着电梯向下,与手机那边的裴恩淇畅通地通着电话。 “还真的在忙工作啊,手机都静音了,你不会是借由忙碌的工作来麻痹你受伤的心灵吧?” 苏旎被裴恩淇惹笑,回答着:“不至于,我还没到那个程度。” “也是,用工作麻痹自己实在是太傻了。但是吧,俗话说,治疗失恋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注意力。怎么样,晚上要不要跟我去新开的pub?听说帅哥很多,质量很高,连端盘子的服务生都是附近一米八五以上的年轻大学生呢。” 说话间,苏旎已经到达-2的地下车库。 “你消息也太灵通了吧,连服务生多高你都打听到了?”她单手握着手机接电话,另只手从包里拿出车钥匙,“你可不许去,现在开始我要守护我哥的头顶,可不能让他变成青青草原。” 这个时间点,加班的人还很多,地下车库的车也停的很满。 苏旎朝着自己停车的车位走过去,耳边是裴恩淇委屈的声音:“我就是去看看,又不上手,就看看而已!” “我哥也有一米八五以上,颜值也高,你看他也一样。要是看不够,还能关个灯。” 关灯几乎是苏旎和裴恩淇之间的密语,裴恩淇停顿两秒,之后啊啊大叫:“我和你哥很纯洁的!!” 苏旎笑了出来,苏京樾的那辆银灰色跑车就在前方,她正继续走过去的时候,声响空寂的地下车库陡然响起一阵粗犷的汽车引擎声,同时带来一阵强烈的气流,空气都随之晃动。 苏旎不禁循声抬头,只见一辆略显熟悉的黑色SUV从进口驶来,轮胎快速压过地面,似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径直驶向她所在的方向。 耳边还是裴恩淇的声音,但苏旎已经有些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几乎是被这辆见过几次的车逼停在原地,过快的车速带来的冷风迅速拂过她的脸和裸露的皮肤。 下一秒,车停下,似乎都还没熄火,车门就被打开。 一切发生的太快,苏旎的表情略显怔愣,手还握着手机,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动作。 而那个此刻应该在港城的男人,已经下车走至她面前,沉如深海的双眸仿佛蕴着一卷风暴。 他的眼睛紧盯着苏旎,视线落向苏旎耳边的手机,没有过多犹豫,伸手取过,随后就贴到了自己耳边。 “抱歉,苏小姐现在有一点急事要处理。” 说完,就将电话挂断。 苏旎懵着表情,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立刻伸手去抢自己的手机:“你干什么——” 许知白单手拿着手机移至自己身后,另只手在半空截住苏旎的手腕,手指圈紧。 凸出的喉结似乎也是紧紧滚动一下。 苏旎又是一阵懵,下意识要收回自己悬空的手,许知白却抓得更紧,不止力道更紧,还顺着这个动作,将苏旎往自己身前拉了一下。 苏旎不受控地往前一步,脚步趔趄,差点撞上他。 “许知白,你疯了——” “是你吗?” 许知白的声音很重很沉,明显压抑着什么。 西装革履,线条冷硬,五官轮廓陷在地下车库晦暗的光线里,依旧硬朗分明。 下颌线紧绷,漆黑的瞳孔直直定在苏旎脸上。 苏旎被问得愣滞一瞬,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许知白的喉结再次重重滚动,很像是八年以前,在听不清外界声音的时候,每一次出声的艰涩—— “八年前,帮我联系手术的人,是你吗?” 奥瑞金融的小苏总,是奥瑞董事长的儿子,未来会接手整个集团。 不论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的今天,许知白都不认识他。 他们还未在商务场合碰过面,许知白只听说过他的名字。 许知白不认识他,但是认识他的妹妹。 他的妹妹叫苏旎。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会夺人心神的眼睛,她的眼里眉间总是漾着一层笑意,她总会笑盈盈地看着他。 她很随心所欲,很恣意,很自我,只关心自己想关心的事。 她从来没将他放在心上—— 是的,她从未将他放在心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连出国都不屑于打个招呼。 就是这样一个她,却在出国之前,为他联系了医生。 今天上午,周教授是一时失言,忘记了曾经答应过对方不告知许知白当年联系他的人是谁。 纵然周教授没有详细说当年的事情,许知白也没有过多追问,但光是奥瑞金融这四个字,就已经足够他还原出手术背后的真相。 他甚至,都不用打电话询问小姨所谓的那个“朋友”,到底是谁。 许知白坐今天最快的航班从港城飞回来,从拍卖行得知苏旎还在加班,就第一时间从机场赶到这。 他想当面问她,那个为他联系手术的人,是不是就是她。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他的听力有问题,为什么完全没有表现出来,为什么要偷偷地帮他—— 明明那么无情地连告别都没有,为什么还要这样帮他—— 回来的这一路,后知后觉的刺痛钻进许知白的五脏六腑,逼他回忆起八年前他和苏旎相识相交的所有细枝末节。 但他却翻找不出一丝苏旎知晓他听力障碍的证据。 他从未在她眼里看到过同情的眼神,她也没有将他特殊对待。 他不明白,真的很不明白—— 面对许知白这样直接又清晰的质问,苏旎的思绪骤断了好几秒,等大脑神经重新接驳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喉咙发紧。 她不知道许知白是怎么知道的,噢,他去了港城,他刚从港城回来。 所以,是从港城医院那边知晓的吗? 苏旎无意识地眨了一下眼,懵滞的表情持续一小段时间后,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内涌动的心潮,朝眼前的男人露出一个轻快无谓的笑。 “你知道了啊,”苏旎坦然承认,“是啊,是我。” 许知白即便早已确认到这个答案,但听苏旎亲口承认,他的呼吸还是断滞,一颗绷紧的心也从高处狠狠坠落。 没等他问什么,苏旎就又笑了一下,言语之中满是疏离。 “许律师,你这样突然跑过来,就是要问这个问题吗?现在你得到答案了,可不可以先松开我?” 她朝着他笑,还眨着眼,笑吟吟的模样跟八年前如出一辙。 许知白望着眼前的苏旎,听着她这样陌生的语气,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碾过,心脏被啃噬,密密麻麻的懊悔在呼吸和血液里蔓延。 苏旎见他没有动作,趁他出神的这瞬间,兀自转动手腕,从他手中挣脱出来。 接着往他身侧一步,想要拿回自己被抢走的手机。 而这时候,许知白回过神,指节圈紧手机,背向身后,另只手再次攥住苏旎的手腕,沉声道:“我们谈一下。” 苏旎低着眸,没有与许知白对视,短暂几秒过后,她抬起眼睫,对上许知白的视线。 “谈什么?”她冷着脸,问,“我们有什么需要谈的?你是不是还想威胁我,如果不留下跟你谈,就不还我手机?” 许知白唇线绷直,没有出声,他这次没有攥得很用力,苏旎稍微扭动手腕就从挣脱了。 挣脱之后,她就向后退了两步,生硬地与他拉开距离。x “你不要威胁我。手机你要,就拿去。” 旁边就是苏旎的车,车钥匙还在苏旎手中,苏旎按下钥匙解锁,银灰色跑车发出特殊的解锁声响,刺眼夺目的车灯同时亮起。 她转身走向驾驶门,在手指刚要碰上车门的时候,手腕再次袭来一个力道。 苏旎猝不及防地被拽着翻了个身,后背砰一下撞上跑车车身,反射性抬头,眼前就是覆身过来的男人。 她的心跳猛然停滞。 他们近在咫尺。 许知白的双臂撑在苏旎两侧,苏旎被困在他怀里,他低头,她抬头—— 这一瞬间,他们像是回到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画室,她故意捉弄他,不给她柜门的钥匙,他也是这般,双手撑在她两侧,低头看着怀里的她。 过去和现实交错,苏旎心潮涌动,当年的悸动和这几年拼命压下的想念,快要将她的理智席卷,让她一不小心就能投降。 偏偏这时,她听到了许知白说:“对不起。” 对不起。 简单三个字,立即让苏旎即将不受控制的大脑冷却下来。 许知白的眸色仍然那么深,他的眼底也似乎仍然只映衬着她的身影,但他对她说,对不起。 苏旎停了片刻,心口的酸涩翻天覆地袭来,她望着许知白,唇角轻动,轻笑一声:“对不起?你对不起什么?噢,因为知道了是我帮你联系的手术,所以就觉得这段时间不该这样故意惹我不快?” “不用说对不起,许律师,我帮你联系手术就只是一个电话的事,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也不用因为这个而对我感激涕零。你的道歉我收着,你真要感谢我,就和我解约,我们以后各走各的,再也不见。” 苏旎笑着面对许知白,纵容鼻尖酸涩,也不流露出一分一毫的脆弱。 她像一只受到伤害的刺猬,竖起满身的刺,只为保护自己那颗一碰就碎的心。 她不需要许知白的道歉,更是讨厌他的道歉。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手术的事,他今天就不会站在这。 因为知晓手术的事而感激她,从而对她感觉抱歉,这种歉意她完全不想要。 苏旎兀自说完,不给许知白开口的机会,转身就要继续开车门。 许知白再一次拉住她,不让她走。 “苏旎,你先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放手!” “苏旎——” “放手!!” 两人一推一拽纠缠在一块,苏旎完全不想再和许知白对话,反抗的力道也强硬起来。 但是许知白比她更强硬,推搡之间直接掰过她的肩膀,单手扣住她晃动挣扎的脑袋,不由分说地用力吻住她。 双唇重重相撞,刚才因挣扎纠缠而急促滚烫的鼻息陡然静止,苏旎的身体顿时僵硬,有那么几秒的时间忘记了挣脱。 许知白的唇与苏旎的相贴,没有继续往下吻,就只是与她贴着,好像这一个吻,就只是为了让她冷静。 他有好多话想说,也有好多话想问,他很需要和苏旎好好谈一谈。 但是苏旎抗拒沟通。 许知白很想问苏旎,当年,她是否也是真的动了心。 她是不是在刻意守护着他的自尊,她的不告而别是不是迫不得已。 他以为她对他毫不在乎,只把他当做一个好玩的消遣,转头就能忘记。 现在,他觉得不是,他甚至心生某种猜测,或许,或许她对他—— 清晰又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许知白的脸因为受力而重重转向一侧,推开他的苏旎非常用力地扇了他一巴掌,她拒绝他的吻,并趁他还未回过神的时候,从他手中夺回自己的手机,转身打开车门迅速上车。 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脚踩油门。 苏旎用最快的速度开车离去,没有回头。 随着车速的飙升,跑车的引擎声震耳欲聋,苏旎铁了心不去看留在原地的许知白,她的心却还是留给了他。 她冷着脸开车,没有任何哭泣的动作,可是一滴硕大滚烫的眼泪,还是从她的脸颊滑落。 她讨厌他。 她情愿他什么都不知道,情愿他还是记恨着她。 而不是现在这样,为了那所谓的感激,态度陡然翻转来跟她道歉。 她厌恶这种交杂了利益的情感。 她厌恶。 很厌恶。 她的初恋,应该是纯粹的,不该变成这样。 她真的情愿他还恨她—— 作者有话说:许知白:比巴掌先到来的是老婆的香气[可怜] 作者(抖脚ing):赶紧追吧你!! 第33章 行李箱大开着躺在卧室地面,衣服一件接着一件被丢进去,化妆台上的物品噼里啪啦一阵混响,随后被一起扔到行李箱里面。 凌乱的行李箱几乎没有被整理,直接被苏旎盖上。 她提着行李箱就往外走,步伐很快,看着像是想要快速离开这个城市。 苏旎刚走到楼梯口,还没踩上楼梯,手臂就被听闻声响而出房间的苏京樾一把抓住。 “你干什么?” 苏旎因苏京樾阻拦的力道堪堪停步,一双红透的眼睛气愤地瞪着苏京樾:“放手,别管我!” 苏京樾瞬时皱起眉头,更是没有轻易松开苏旎。 “出什么事了?谁惹你这么生气?” “我说了你别管我!我现在就回德国,再也不回来!!” “到底怎么了?” 苏旎不想回答,用力挣脱着:“放手,放手!放手!!!” “苏旎!”苏京樾神色严肃起来,大声喊了一声苏旎的名字,“你冷静一点,妈和朋友在外面吃饭,别让她回来看到你这个样子。” 苏旎停了几秒,而后手指无力松开,手里提着的行李箱砰一声落到地上,沿着楼梯向下翻滚,发出很重的声响。 她再忍不住心内的难过,望着自己哥哥,红透的眼睛明显是掉过眼泪,她瓮着声,没头没尾的,“我讨厌他。” 自长大之后,苏京樾几乎就没见苏旎哭,她多要强,多倔强,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打死都不向别人显露自己一分一毫的脆弱。 现在见苏旎这样,苏京樾忍不住皱眉,表情严峻:“讨厌谁?” 苏旎又不说话了,红着鼻子,紧抿嘴唇,模样又倔又委屈。 她这样,苏京樾心里马上有了答案。 “早就说了,不要再和他见面,都提醒你不要陷进去,你还——” “我没有!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在这里教训我!” “苏旎!” “我现在要回德国,你放开我。” “冷静点,你现在走了,怎么跟妈解释?” “爱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我受够了!” 苏京樾算是看出来,现在的苏旎气上心头,完全没有理智。 他无奈叹气一声,随后直接将苏旎拦腰扛到肩头,非常无情地将这个发脾气的妹妹从二楼扛到楼下,中途还顺便拎起摔落下来的行李箱,连人带箱一起带到了别墅外面。 苏旎像被货物一样扛着,手脚并用地对苏京樾又抓又打,抓头发,打脑袋,气的要死。 “苏京樾你干嘛!” “你放开我!!” “你要把我扛到哪里去!!” “放开啊啊啊啊啊啊!我要跟爸妈告状,我要跟恩淇告状,你这个混蛋!” 苏京樾偏头去躲苏旎的蛮力,脚步没停,满脸都是对妹妹的无语。 苏旎挣扎无果,一番天旋地转,没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苏京樾丢进了他常开的那辆车。 比起被苏旎征用的那辆跑车,这辆车的空间很大,苏旎被塞到后座,又立刻被苏京樾扣上安全带。 “你现在这个样子,待会妈回来看到又要问来问去。我先把你丢海里冷静冷静,等你冷静了,再把你捞出来。” 苏旎睁大眼睛,面对着半弯身子进来给自己扣安全带的哥哥,错愕眨眼:“你认真的?” 苏京樾冷着脸,抽身在车外站直,语气暗带几分威胁:“你再闹,我就是认真的。” 苏旎:“……” 苏京樾说完,砰一声关上车门,苏旎被关在车里,满肚子气,本来就够伤心难过了,还被苏京樾欺负—— 气死了!! 后备箱似乎是开了又关上,很快,苏京樾坐到车里,不由分说地启动车子,载着苏旎驱车离去。 苏京樾目视前方开车,不用看后视镜,就已经能察觉到苏旎那刀人的眼神,他视若无睹,继续开自己的车。 没多久,车在距离金融中心较近的一个花园楼盘的地下车库停下。 苏京樾下车,先过来给苏旎开门,苏旎忿忿的一个眼神投来,他装没看到,只说:“下来。” 苏旎跟他置气,硬是坐着不动。 苏京樾缓一口x气,又说一遍:“下车。” “不要!” “再不下车就真送你去海里喂鱼。” “……” 苏旎气的要死,解安全带的动作故意弄得很大,随后满脸不情愿地下车。 她环顾四周,完全陌生的一个地下车库,“这是哪?” 苏京樾走去后备箱拿行李,回一句:“把你关着冷静的地方。” 苏旎:“……” 这里是苏京樾工作之余用来短暂休息的地方,离公司很近,有时候加班太晚他会在这里稍微休憩几个小时,第二天一早换衣服继续去公司。 就像他们的父亲也在公司附近有一套房一样。 苏旎站在玄关,将苏京樾这套房子打量一圈。 大平层,现代意式装修风格,除了最基础的家具沙发,就没有其余的摆设,冷冷清清,看得出来平时苏京樾只是来这里睡一觉,没有在这里住。 现在已经入夜,看不到窗外风景,楼层这么高,估计白天的视线会很好。 “房子刚被打扫过,随便你想睡哪个房,床单被褥都是干净的。我这里只有最基础的洗漱用具,需要什么生活用品自己叫外送。” 苏京樾一边说,一边从玄关往房子里面走,顺手开了所有的灯。 “不要一闹脾气就想着出国,你这完全是逃避心理。这几天你先在这里住着,免得妈看到你这副样子起疑。” 苏旎听着苏京樾这样说,面上不情不愿的,但还是提手拎起自己的行李箱,走进房子里面。 苏京樾回头看她,说道:“你不是小孩了,想想你身上的责任,你走了拍卖行的事情谁接手?你还要丢给舅舅?我就不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年你一直跟妈在一块,没有自己的空间,现在没人管着你,你自己在这好好冷静。妈那边我会说的。” 有这么个地方可以自己待着,苏旎这一路的气早没了,但她还是故意拉着脸,问苏京樾:“你准备怎么跟妈说我出来住了?” “就说你跟我打了一架,离家出走。” “……” 苏京樾也不知是不是开玩笑,现在既然已经把苏旎送到,他就不再多留,经过苏旎身边时,停了停,挑着眉看她。 “劝你一句,你最好把你那个‘朋友’藏得好一点,千万别让我知道他是谁。” 苏旎的眼睛立刻露出警惕:“你想对他做什么?” 苏京樾轻笑一声:“你紧张什么?晚上是谁在那气得要死,说讨厌他,现在又这么紧张。苏旎,你还真是没用。” “对!我就是没用,我哪有你厉害,亲自送喜欢的人去和别的男人约会!” “——你——” 苏京樾被堵的哑口无言,苏旎一脸胜利者的姿态,得意洋洋的,根本看不出半小时前她还眼睛红红伤心得要回德国。 他真是有被苏旎气到。 “你真这么有本事,就把这气我的本事用在你那个‘朋友’身上。” 苏京樾说着,转头往玄关走,“光知道窝里横。” 苏旎感觉自己被嘲笑了,鼓着脸瞪他离去的背影。 大门嘀嘀解锁打开,又倏然关上。 苏京樾走了。 空荡的房子顿时只剩下苏旎一个。 苏旎适才和苏京樾吵架的力气一下被抽走,心脏沉坠着,难过又翻涌回来。 她无力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静音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还是裴恩淇一连串的未读消息。 【???】 【接电话的男人不会是……?】 【出什么事了??】 【你没事吧??】 苏旎不想让裴恩淇担心,就回复了一句:【没什么,明天再说】 回完消息,苏旎翻出没有备注的那两个手机号码,一翻思考过后,不做任何犹豫地拉黑,删除。 情绪已经发泄完,现在苏旎也冷静了下来。 苏京樾说的对,她太没用。 现在出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是她在逃避。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本身她和许知白就没有什么可能,她难道还想要他的真心吗? 不管他现在对她是记恨还是感激,都没差。 就算当初他曾对她动过心,但是八年这么长,时间早就磨灭一切,傻傻留在守着这份心动的人,只有她而已。 苏旎抬手擦了一下红肿的眼睛,她才不要为男人掉眼泪。 她长呼一口气,缓过劲,丢下手机,起身离开沙发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 沉寂长夜。 只开了一盏昏暗壁灯的餐厅岛台,光影沉沉,确认两个号码都被对方拉黑之后,轻薄的手机被重新放置到岛台桌面。 无法接通的电话,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许知白的指尖碰触到菱形切割的玻璃酒杯,修长直接圈住,低垂的眉眼落在暗影里,眼眸逡黑,五官更显深邃。 苏旎的那一巴掌,他并不觉得疼。 相反的,比起苏旎故作陌生疏离的言语和表情,他更愿意看到她因他而波动的情绪。 生气也好,愤怒也罢,都是因为他。 他好似能从她变化的情绪里,窥见出什么。 后知后觉。 许知白端起酒杯,将高度数的深色液体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之后,他暗色的眸底也变得愈加坚定- 第二天早上。 苏旎满血复活。 不得不说,自己一个人住外面,确实是比住在家里惬意。 长这么大,苏旎还是第一次在外面过夜。 出国前,苏旎和苏京樾住在苏家别墅,出国后,她和梁宛清住一块,无论是哪个时候,身边都时时刻刻有人盯着。 很不自由。 这次能自己在外面住几天,也算是托了哥哥的福。 “……你和你哥有什么好吵的,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小孩一样。” 梁宛清的声音透过手机外放出来,在偌大空旷的房子里回荡。 手机放在茶水台的大理石台面上,苏旎则踮着脚打开茶水台上方的柜子,寻找着食物。 但是这边的柜子和厨房那边全部打开的橱柜一样,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除了咖啡机旁只剩下一半的咖啡豆。 苏旎找不到吃的,只好走到咖啡机前,拿起那半袋咖啡豆,上下摇晃听了听声响,再打开封口。 梁宛清的话还在继续:“兄妹两没有隔夜仇,你气过了,就回家。不要一直住在外面。” 苏旎听着梁宛清的话,眼神停顿一瞬,她没想到苏京樾还真跟梁宛清说他们吵架她离家出走,不过不管理由是什么,她都不会那么快回家住。 “妈,我们兄妹之间的事你就别管了,他惹我生气,我抢他房子住几天,过段时间再回家。再说,这里离拍卖行很近,我平时过去也方便。” 梁宛清:“但是……” “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也说了我不是小孩了。”苏旎适时截断梁宛清的话,“拍卖行还有好多事要忙,我不跟你说了,我得过去一趟。” 没等梁宛清说什么,苏旎就按了通话的结束键。 然后她研究了一下眼前这台咖啡机,再闻了闻豆子,最后决定放弃。 苏京樾的这套房子真是太干净,什么吃的都没有,这包咖啡豆都还不知道过期没有。 算了。 还是收拾收拾自己,出门吧。 苏旎长时间没回国,之前也不住在这片区域,对这里一点也不熟。 她在附近随便找了家咖啡厅,点了杯咖啡和肉桂卷,简单吃了点,接着坐在位置上查看着姜助理发来的工作消息。 【苏小姐,企划案已经按您的要求重新改过,放在您的办公室了。】 【许律师那边检查过我们的拍卖合同,说有一些问题,需要再调整,要和您以及法务部的同事面谈。】 【您什么时候来公司?】 苏旎的目光在“许律师”三个字上停留几秒,尽量不去想昨晚发生的事,也不允许自己的内心再有所波动,公事公办地回: 【我一会儿就过来。】 【法务部的问题,他们自己和法律顾问处理,我不参与面谈。】 回完消息,苏旎端起咖啡杯,小抿一口,整理一下心情,起身离开咖啡厅。 这个时间点,早已过了上班高峰期,整片金融中心都已经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工作状态。 苏旎走进拍卖行所属的大厦,一楼蹭亮宽敞的大厅除去几个保安,没见其他人。 今天没开车,她踩着高跟鞋停在电梯口,看着电梯从-2层缓缓上升。 几秒的时间。 电梯叮咚一声到达。 电梯停稳,电梯门打开,苏旎正准备抬步进去,却又顿时停住动作。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打开,身着深灰西装的男人肩背挺阔,身形颀长地伫立在四面金属亮镜的电梯里面。 西装的戗驳领线条利落,面料自带细腻的x暗纹肌理,质感高级,漆黑眼睛的目光笔直落在苏旎脸上,一双长腿停立着,没有任何动作。 倒是他身边的助理在看到苏旎后,下意识看了看他,再看看站在门口不动的苏旎,主动往边上退一步。 许知白站在电梯按键的这侧,助理往他这边近一步,将电梯另一侧的空间让给苏旎。 经过昨晚的事,一过来,又碰见许知白,苏旎面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变化,打定了主意要和他划清界限。 她见许知白的助理往边上挪步,就向前迈步,走进电梯,顺便拿起悬挂在衣领处用来搭配的墨镜,打开,戴上。 一副完全将许知白当作空气的模样。 苏旎没有按电梯,电梯里面三个人也没说话,电梯按键只有恒拓律所所在的楼层亮着一圈红色。 电梯门关上,电梯开始缓缓上行,红色的数字从1跳到2,再跳到3。 封闭的四方空间空气都好似凝固,明亮如镜子的镜面墙壁清晰倒映着电梯里面三个人的身影。 许知白的助理林天扬年纪不大,还没大学毕业,是许知白新带的实习生。 他手抱一叠文件夹在许知白和苏旎中间,小心翼翼观察着身旁这两人,大学生天生的八卦让他感觉他们的气场很不对劲。 真奇怪,他们俩明明是认识的,却没打招呼。 要是没记错,上次苏旎来律所,好像闹得不是很愉快?走的时候都拉着一张脸…… 这两人……吵架了? 突然的,距离电梯按键最近的许知白伸手,按了一个“5”。 同时,他的声音陡然响起在这寂静空间里。 “车里应该还有一份协议书。你去拿一下。” 许知白没有指名道姓,林天扬反应很快,马上明白过来,在电梯到达五楼的时候,点头应道:“好的许律,我现在就去拿。” 电梯门打开,林天扬立刻出去,走到旁边,去等那边的电梯下来。 许知白脸色平静,没有等电梯门自动关上,而是再次伸手,按了关门键。 电梯很快重新关门,回归到封闭空间,并开始向上运行。 苏旎冷脸站着,没有给身旁两人一个眼神。 甚至连电梯都不想去按。 等旁边这个人到达楼层出去了,她再下两层楼,没什么关系。 反正,她不想跟他多靠近一步。 许知白似乎也没有帮苏旎按电梯的意思,他们一人一边地站着,随着电梯上行,他沉透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这个狭小逼仄的电梯箱内。 “你把我拉黑了。” 这句话,很明确是对苏旎说的。 苏旎的眉眼藏在宽大的墨镜后面,唯一露出的小半张脸几乎看不到她有什么表情,她不回答,不理会,继续当身旁这人是空气。 许知白目视前方,看着镜面电梯门上的苏旎,说:“我们谈一下。” 苏旎还是没反应。 许知白就兀自按了大厦的最高层,并长按自己那个楼层几秒,取消按键。 苏旎注意到了许知白的这个动作,这栋大厦的最高层是32楼,她不知道32楼是什么地方,更没去过。 她不清楚许知白想做什么,心生警惕,细跟鞋往边上两步,预备趁电梯经过自己那一层楼之前按下按键。 但她刚伸出手,许知白就握住了她悬空的手指。 这一次,他不再是强硬地攥住她手腕,而是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她的指尖,再往下牵住她的手—— 苏旎愣了,第一反应就是挣脱,但许知白却牵紧了,并顺着牵手的这个力道将她往自己身侧拉近。 苏旎脚底下的高跟有点没踩稳,脚步虚晃两下,两人牵手的手臂瞬时相撞。 “许知白——” 苏旎有点气恼,这里是电梯,公众场合,随时会停随时会有人进来,他竟然在这里拉她的手—— 而且,这里还有监控—— 苏旎用力挣脱,许知白的手指松开一瞬,却在下一秒,与苏旎十指紧扣。 苏旎的眼睛睁得更大,适才一路的冷脸在这个时候完全崩掉,她透过墨镜瞪着眼前的男人,气得咬牙切齿。 “你放开我!” 许知白没有看她,依然目视前方,神色淡定,再开口,还是那一句:“我们谈一下。”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我觉得我们有。” “我觉得没有!” 许知白在这时候转头,眼眸居高临下地落在苏旎脸上,隔着墨镜与她对视。 “我觉得有。” 他固执且强硬,十指紧扣的手也牵的更紧,“你说,监控后面的人会注意到我们在这手牵手吗?” 苏旎差一点就要抬头去找监控,但那样会显得做贼心虚—— 她憋住心内的怒火,瞪着许知白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知白向来冷然淡漠的脸,唇角在这刻微微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看着苏旎,重复最开始的那个诉求:“我们谈一下。” 好。 谈。 苏旎确定许知白是不会轻易放弃,妥协了,点着头说:“谈,你想谈什么,尽管谈。” 说话间,电梯到达这栋大厦的最高层,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 这里是天台。 一半冰冷的现代建筑,一半花草规整且茂盛的露天花园。 临近正午,盛夏阳光璨烂夺目,从外部花园直直投射进电梯所在的建筑内,光线明亮,令人眩目。 苏旎不自觉地被日光晃了一下眼睛,没等她适应,许知白就牵紧她的手,拉着她一起走出电梯,走向外部花园。 他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走进这片绚烂明媚的夏日光影,好似一个错觉,他好像是在带着她—— 重新踏进八年前那个蝉鸣交叠的,悠悠夏日——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4章 钢筋水泥的建筑外面花草茂盛,木板铺就成块,几套露天桌椅整齐排列,白绿相间的巨大遮阳伞遮在每张桌子上方,遮去夏季炎热滚烫的日光。 临近正午,日光灼灼,城市的喧嚣从远处隐隐传来,这片天台仿佛脱离快节奏的世界,落得一隅安静。 苏旎被强制带到这个地方,迎着烈日甩开许知白的手,顺手拉过旁边一张藤编塑料椅,在遮阳伞的阴影下面坐下。 然后翘起二郎腿,双手环胸,姿态傲慢。 许知白静看苏旎几秒,走上前,手握住苏旎椅子的扶手,用轻巧的力道连人带椅调了个头。 苏旎刚摆好的姿势就被破坏,她下意识坐直身体,本以为许知白要做什么,他却只是将她调头,正面朝他。 然后他顺着动作在桌沿坐下,长腿随意伸展,与苏旎面对面。 露天桌子并不高,但许知白的视线仍是从高处向下落,定在苏旎脸上。 两人共同陷在遮阳伞落下的阴影里,盛夏的燥热在他们皮肤上攀爬,周围植被被日光蒸腾的草木气味也开始慢慢悠悠地在他们鼻尖萦绕。 苏旎隔着墨镜与许知白对视几秒,随后重新摆好动作,背脊靠后,上下搭腿,双臂再一次环胸,开口:“谈吧。你要谈什么,就谈,别浪费时间。” 没有铺垫,直奔主题,许知白觉得很好。 他也便直接向苏旎问出自己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 “八年前,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听力有问题?” 苏旎脸小,五官精致,有宽大的墨镜遮挡着半张脸,省去了她做表情的功夫,同时也能隐藏起最容易泄露秘密的眼睛。 眼睛最藏不住事。 她半露在外的鼻尖和嘴唇一动不动,过了半晌,才轻启嘴唇,冷淡两个字:“忘了。” 许知白漆黑的眸子一直凝在苏旎脸上,声音没太多起伏,问出第二个问题。 “是我的小姨告诉你,我需要动手术?” “记不清了。” “你和我的小姨一直有联系?” “不知道。” “为什么帮我联系医生,却不告诉我?” “不清楚。” 许知白的每个问题,苏旎看似都第一时间回答了,可是她都是在答非所问,仍然还是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 许知白耐着性子,看着她,似是提醒:“苏旎。” 苏旎忘了这是许知白第几次喊她的名字。 她喜欢他喊她的名字,她也喜欢他的声音,很好听。 心涩的感觉涌来,苏旎抿抿唇,用不耐的语气掩饰心内情绪:“你好奇怪,这些事有必要这么追根究底吗?你想知道我是不是跟你小姨有联系,你去问你小姨x不就行了?非要把我拉到这问一堆?许律师,你不用去工作吗?你不用工作,我还要工作。” “我不想问小姨,我只想听你亲口回答。” 这些事情,许知白确实打个电话给温泠月,就能知道所有的答案,包括是不是苏旎向她了解的病情,是不是苏旎让她瞒着他,以及这几年她们是否有过联系。 但是许知白只想当面问苏旎,只想从苏旎嘴里听到答案。 “把墨镜摘了,重新回答一遍。回答完了,放你离开。” “……”苏旎抿紧唇,忍了忍,抬手摘下墨镜,在明亮的盛夏光线里,没有任何遮挡地对上许知白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听力有问题?” “记不清了。” “是小姨告诉你我需要手术的?” “应该吧。” “为什么要瞒着我?” “不想说。” 眼睛真的是藏不住事,前面几个问题苏旎还能敷衍,可是面对着许知白一瞬不瞬的目光,第三个问题就让她说出了真话。 苏旎察觉到后,下意识避开了许知白灼灼的眼神,扭头看向别处。 许知白敏锐捕捉到什么,视线紧紧追随着她,问:“为什么?” “没为什么。” “为什么?” “说了,没有为什么。你没听过做好事不留名吗?打个电话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苏旎被许知白步步紧逼的追问惹恼,转过头重新面对他,“你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你接受了手术,手术最后也成功了,你有这个结果就行了,总是问过去的事情做什么——” “因为我想确认你在意我。” 许知白用异常平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还没说完话的苏旎瞬时噤声,嘴唇微张,有那么几秒差点没反应过来。 许知白盯着她的眼睛,继续说:“电话是你哥哥打的,你让小姨瞒着我,也让周教授那边瞒着我,你这么千方百计隐在身后,我不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你费尽心思不让我知道,我不信你只是单纯的做好事不留名。” “苏旎,你在意我,如果你不在意我,你根本不会做这么多。” 许知白这样笃定,苏旎差一点绷不住,她深埋心底的秘密就这样被挑破,面上尽力维持镇定,心口却一阵混乱。 而许知白,还在说。 “我的手术费,或许并不是因为第一批志愿者而免费。手术费是你出的,对吗?” 八年前,许知白以为上天在他失去所有的一切之后,终于舍得眷顾他,赐予他一点幸运。 现在想想,哪有那么好的事,专家手术,费用全免,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幸运砸到他身上。 他的手术费,极有可能是苏旎出的。 他的这一点幸运,是苏旎给予的。 苏旎不想承认,但是,好像由不得她不承认。 许知白实在太聪明,只是从周教授那里知道一点讯息,就自己完整复盘出了整个事情真相,他甚至,都没有去向他的小姨求证。 连手术费,都猜到了。 苏旎用最快的速度稳定心神,转而,故意露出一个不甚在意的笑。 “是啊,是我出的。”她朝眼前的许知白笑一笑,“这笔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就当做是你的模特费,另外的奖金。” 许知白眼眸沉沉,苏旎此刻这样无所谓的态度,已不像过去那般刺痛他的心,因为他已经确定,八年前的苏旎,并不是真的对他毫不在意。 若是对他不屑一顾,她怎么会费心思通过她的哥哥去找周教授,医院、医生全部安排好,手术费也提早预付,甚至还想好了免除费用的理由。 包括他的小姨,她都提前打好招呼,编造好理由。 许知白想起自己收到手术消息的那天,正好是苏旎出国的日子。 她提早知道自己要出国,所以,在出国之前,为他安排好这一切—— 他真的不信她对他毫无感觉,毫不在意。 苏旎不喜欢许知白用这种沉色审视的眸光看着自己,好像一不小心就会看穿她的心。 她垂了一下眸,扫视周边葱茏的草木,故作随意地拨弄一下耳边的短发,说道:“许律师,谈完了吗?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忙。” 许知白不出声,苏旎便预备起身,而这时,他说:“这笔钱,我会还你。” 苏旎身体微僵,短暂反应过后,她看向许知白,笑着:“好啊。具体费用晚一点我让我的助理发给你。” 她不说不用,没有拒绝,她不想再因为这件事继续僵持牵扯。 还了手术费,或许他就少些心理负担,也不用这样心怀感激。 她不想要他的感激。 这时候,苏旎的手机响起来,打断二人的谈话。 她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拿出响铃的手机,看到来电人是段斯衍,特意当着许知白的面接起电话,并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段斯衍察觉到苏旎的语气似乎与平时不大一样,先出声问:“心情很好?” “还好吧,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你们这次的拍卖,我这边有几个合作商有参与,你收到拍品信息了吗?” “嗯,我知道,看到了。” “我们一会儿到你那边,当面谈一下这次的合作,你在不在?” 段斯衍说的是公事,苏旎没怎么犹豫,答应下来:“我在公司,你过来吧,我等你。” 她很刻意地将“你们”说成“你”,并说:“马上要到午饭时间了,结束后一起吃顿饭?” 段斯衍:“好。一会儿见。” “嗯,一会儿见。” 苏旎挂断电话,抬头,发觉许知白正紧盯着自己,视线和表情都出乎意料的静。 他的这种静,总好似是在压制着什么。 苏旎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着,心脏突的剧烈跳了一下,她立刻平缓过来,对他换上客气的笑:“许律师,我男朋友马上要过来,我就先走了。” 许知白没太大的表情变化,薄唇轻动,冷着声问:“是男朋友,还是未婚夫?” 苏旎:“有什么差吗?” “当然有。男朋友表示你们在谈恋爱,未婚夫表示你们未来会结婚。”许知白慢条斯理地分析起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但是,无论是男朋友还是未婚夫,你们都没有法律保障,没有缔结任何法律关系。你们之间出现的任何感情问题,都只涉及道德层面。” 苏旎听得有一点懵,眼睫眨颤一下,有点没懂许知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知白却不继续往下科普,回到苏旎接电话之前的那个话题:“我说我会还你这笔手术费,指的不是还钱。” “既然是模特费,我会用模特的方式还你。时间、时长,你定,我会尽全力配合你。”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苏旎,神色自若,完全不像当初那个因苏旎一句“需要脱光”而慌乱紧张的少年。 苏旎的表情比刚才更懵愣几分,以为自己听错:“你要给我当模特?” 许知白点头,一本正经的模样,看着并不是在开玩笑。 苏旎反应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许知白真是很厉害,专挑她痛处戳。 她抬高下巴,高傲拒绝:“不好意思,我已经不画画了。” “是吗?” 许知白说着,抓住苏旎的手,毫无预兆地放在了自己胸口。 苏旎被许知白突然的动作惊到,手刚缩了一下就被他直接按紧。 细伶柔软的手指虚着力,五指张开,被他摁在他的胸前,她的指腹清晰感知到他质感极佳的衬衣面料,以及面料底下,紧绷有型的肌肉状态。 他的心脏也在蓬勃跳动,强劲有力。 “不画了,可以重新再画。” 许知白的手掌覆盖在苏旎手背,她的小手被他的手心笼罩,然后被带领着,向左,向下,从衬衣遮掩的胸肌,再到触感分明的腹肌。 他明明是在带着苏旎碰触他的身体,可脸上表情却格外认真,强烈的割裂感瞬时激起苏旎一直尽量平稳着的心跳,使之骤然失序。 他看着苏旎的眼睛,说:“这次是我自愿。” 苏旎愣着神,指尖被衬衣的纽扣磕绊一下,而后手指被带领着滑落至许知白的腰腹处。 深灰西装恰好盖住两人的手。 许知白将她的手按在一直镌刻在他腰腹的那枚蝴蝶纹身上面,试图让她隔着衣物去感知蝴蝶的每一寸脉络。 “感受到了吗x,我现在的身体。” 他冷寂的眉眼,蕴含极致的自信,“八年前你会喜欢,现在,你也会喜欢。” 是的,苏旎喜欢。 八年前,苏旎就喜欢许知白的身体,在她眼里,他身体的每一处线条都绝对完美,身体各个部位也都是黄金比例。 八年后也是如此。 重逢那晚,许知白逼迫苏旎解开他衬衣的纽扣,在暗沉不明的光影底下,苏旎能看到他成年后愈加成熟的身体。比起少年时期的瘦削,如今的他更有力量感,是恰到好处的薄肌,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但是—— 苏旎一阵脑海风暴,终于反应过来,试图抽手,奈何许知白按得太紧,她抽不出来,只好蹙着眉头瞪着他:“你没事吧?这么想当模特你就去美院,我早就不画了,不需要你来给我当模特。” “可我只想当你的模特。” 许知白依旧声色淡淡,言语却又笃定,“现在我可以给你当无数次的模特,不管穿衣,还是脱衣,只要你需要,我都可以。就当是还我那笔手术费。” “我说了,我不需要,我不画——” “你明明还喜欢画画,为什么不继续?” 苏旎倏然被问住,随后,她反驳:“你怎么确定我还喜欢画画?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那晚去看画展,你明显就很喜欢那些作品,”许知白看着苏旎,“苏旎,喜欢是藏不住的。” 苏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感觉许知白后面这句话暗藏着别的意思。 她悄然心虚,忍着没在面上表露,抬高脖颈傲着语气道:“我现在就是不喜欢,就是不画了。我不需要你当我的模特,也不需要你还钱。那笔手术费你要还就还,不还就自己留着,我根本无所谓。” “许律师,我劝你赶紧放开我,别再做这种越线的举动,你不在乎你的名声,我在乎,我们在这拉拉扯扯完全不合适。” “名声?” 许知白听完苏旎这一大段话,却好像只捕捉到这两个字,兀自重复一遍。 他在乎名声吗? 今天他坐在这里,就没想过维持自己在外的名声。 刚才他给苏旎的那段科普,其实只说到一半。 不管段斯衍是苏旎的男朋友,还是未婚夫,他们都还不是法律承认的夫妻关系,婚姻法暂时保护不到他们。 一方移情别恋,也只涉及道德层面。 而介入的第三者,也只属个人的道德问题—— 他不介意做他们之间的第三者。 他要苏旎。 不止是要苏旎爱上他,承认爱他,也要苏旎永远只属于他。 他不贪心,名利,地位,他都能不要。 他只要苏旎。 不过许知白现在不想把话说得太明,他知道,苏旎还在抗拒他,没有真正向他打开她的心,更是时时刻刻拒绝与他真心沟通。 所以,不能急躁,循序渐进就好。 提出给苏旎当模特,就只是他与她建立工作之外联系的第一步。 第一步失败,没关系。 他有足够的耐心。 “模特的事,以后再谈。我保证我会还,后面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许知白说着,松了力,苏旎感觉自己手背一轻,立刻从他西服里面抽出手。 一定是今日的气温太高,苏旎感觉自己的手,皮肤似在隐隐发烫,每寸骨节都变得酥软。 苏旎缓口气,趁此机会站起身,戴着戒指的左手重新打开墨镜,戴到脸上。 许知白则盯着那枚闪过他眼睛的钻戒,漫不经心般开口:“中午你要和你那位未婚夫吃饭?” 苏旎戴好墨镜,回头瞧向坐着的许知白,这回终于是她居高临下看着他。 “是,”她坦然承认,不乏故意的成分,“许律师是准备给我们推荐合适的餐厅吗?” 许知白难得笑了一下,掀着眼皮,向上对着苏旎的视线。 “有合适的地方。” 他说,“我家。” 苏旎:“……?” 许知白站起身,宽阔的身躯顿时挡住苏旎的视线,轻笑一声:“晚上要来我家吃饭吗?” “当作感谢你八年前的帮忙,也可以是叙旧。” 说着,他停顿一下。 “我觉得,苏小姐应该不至于不敢赴约?”—— 作者有话说:许律在线求问:怎么才能自然且不strong地散发魅力迷倒老婆? 第35章 苏旎回到办公室,墨镜手机都丢到办公桌上,整个人往办公椅上一摊,一张小脸写满了生无可恋。 几分钟前她那一句“谁不敢”现在都还在她耳边回荡。 真是要死了。 她怎么就这么容易就被许知白激到。 现在怎么办,难道晚上真去他家里吃饭? 苏旎脑子里正是一团浆糊,偏偏这时候,段斯衍和几位客户到了。 姜助理过来敲门通知,苏旎长呼一口气,换上标准的笑容,起身出去迎接。 这几位客户是段斯衍国内的合作商,他们送来的几款拍品估计会是这次拍卖会上最容易引人竞价的,其中就包括预展上准备重点推荐一枚的高克重天然缅甸红宝石戒指。 苏旎与他们碰上面,一番客气寒暄过后,由姜助理在前方带领,预备一起进入会谈室。 苏旎和段斯衍走在后面,段斯衍边走边问苏旎:“午餐的地点有想法吗,如果没有合适的地方,我这边帮你订了一家黑珍珠餐厅,可以直接去那。” 邀请段斯衍他们吃午餐,其实只是苏旎故意当着许知白的面说的,她向来不喜欢这种商业上的应酬和招待,平时这种事都是舅舅出面。 不过话既然已经说出口,苏旎不好反悔,就维持着脸上标准礼仪的笑容,说道:“段先生真细心,还能想到提早帮我订餐厅。” “你刚回国,对国内不了解,我未雨绸缪而已。” 段斯衍笑笑,周边没人,他压低声音说:“如果下次是你单独邀请我吃午餐,我想我会很高兴。” 简单几句话,两人已经到达会谈室门口,苏旎装没听到段斯衍的话,段斯衍也点到即止,没有继续往下说,两个人一起进来,在相应的位置坐下。 这次会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重新对了一下合同上面的细节,当时是苏旎舅舅跟他们对接的,这次主要是再校对一遍。 会谈结束,一行人离开会谈室。 段斯衍定好的那家黑珍珠餐厅距离这边较远,他们预备提早出发。 几个人停在电梯前面等电梯,其中一位年纪稍大的合作商提到苏旎和段斯衍的婚期,调侃道:“二位郎才女貌,工作上又各有能力,真是般配,预备今年什么时候订婚?” 苏旎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倒是段斯衍接了话,说道:“再过几个月,近期奥瑞金融在忙小苏总的婚事,我们得往后延一延。” “奥瑞今年真是双喜临门,兄妹两同时办喜事。” 苏旎唇角弯着恰好的弧度,用笑来回应合作商。 电梯在这时叮咚一声到达。 电梯门缓缓打开,苏旎唇瓣的笑意忽地僵了一瞬。 早上在电梯里刚见过的男人,此刻正站在电梯里面,身旁依然跟着他的助理。 两人视线稍微接触,许知白率先走出电梯,林天扬抱着一叠文件资料跟着出来,看起来目的地就是苏旎所在的这一层楼。 “这么巧,许律师。”段斯衍见到许知白,先客套出声,“好久不见。” 许知白向段斯衍稍作点头,目光不着痕迹地从苏旎身上扫过,而后与段斯衍对话:“好久不见。” 段斯衍:“许律师忙吗,正好我们要出去吃饭,不如许律师一起?” “很抱歉,拍卖行的合同有一些问题,我得和他们的法务部面谈,感谢段总的邀请。” 许知白自然交代此行的目的,转头与在场另外几位合作商点头打招呼,视线经过苏旎的时候,在她脸上定了两秒,之后神色自若地与他们告别:“祝各位用餐愉快。” 说完,许知白带着自己的助理径直走向拍卖行,没有过多停留,看着就只是来处理工作。 “这位许律师工作可真认真,都到午休的点了,还特意过来。” “年轻人嘛,一心扑在工作上。” 几位合作商谈论着,相互谦让地走进电梯。 苏旎望着许知白离去的背影,想着合作商说的话。 是啊x,大中午的,都要下班了,还过来面谈。 什么工作机器啊,他不用休息,她的员工还得休息呢,竟然来她的地盘虐待她的员工。 “苏旎,走了。” 段斯衍的声音陡然响在苏旎耳畔,苏旎蓦地回神,看到一脸浅淡笑意看着自己的段斯衍,点点头。 她刚要走进电梯,没想到段斯衍突然牵住了她的手。 苏旎愣了一下,刚想收回,可抬头看到电梯里面站着等他们的几位合作商,只好硬着头皮,由段斯衍牵着自己的手,一同走进电梯。 她今天还真是和电梯、牵手过不去了。 距离电梯不远的拍卖行公司门口,林天扬与姜助理沟通着什么,而适才表现镇定自然的男人,正侧头看着牵手共同走进电梯的两人,眼眸黑沉,辨不出情绪- 午餐结束,段斯衍开车送苏旎回公司。 昨晚苏旎没和裴恩淇解释电话突然被挂断的事,这会儿裴恩淇发来微信,两人正聊着。 【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哥说你搬出去住了,要是没拦住你,你现在都已经在德国。】 苏旎坐在副驾,低眸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回复:【你们聊得还挺多嘛。】 裴恩淇:【你别岔开话题,快说,昨晚接电话那个男人是不是你那位许律师。】 苏旎想了想,打字:【嗯。】 【就一个‘嗯’?】 【不然?】 【女人,你成功挑起了我的好奇心,你等着,看我下次见到你怎么对你严刑逼供!】 苏旎被裴恩淇的话惹笑,发了个委屈的小表情,这时候,她听到段斯衍的声音:“在和谁聊天,这么开心。” 苏旎稍微收敛一下表情,关掉手机,回答道:“未来嫂子。” 段斯衍点着头,目视前方开着车,须臾之后,他好似无意地说:“许律师对拍卖行挺上心的,合同的问题还会特意过来一趟处理。” 苏旎不知段斯衍为什么突然提起许知白,她怕是自己多心,便表情自然地说:“他不是你推荐给我舅舅的么,要是对工作不上心,你怎么会介绍?” “也是,要是他对工作不上心,你可得怪我了。”段斯衍笑笑,面上完全看不出什么,“许律师很优秀,个人能力很强。” “所以呢?” “所以,你们好好合作。” 苏旎:“……” 是因为心虚所以敏感吗? 苏旎感觉段斯衍有点奇怪,可看他表情,又很正常。 “公司到了。”段斯衍忽然说。 苏旎抬头,拍卖行所在的大厦就在前方。 段斯衍将车停在大厦门口,转头朝苏旎笑了一笑:“下次见。” 直至回到办公室,苏旎都觉得段斯衍今天好像话里有话,她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这种心虚的感觉……好像她真的做了对不起段斯衍的事情一样。 真难受。 苏旎沉沉心,不再去想段斯衍和许知白,在办公桌前坐下,翻阅起新盖好的企划案。 “咚咚。” 姜助理在门口敲了敲门,随后走进来,将一个白色信封递到苏旎桌上。 “苏小姐,这是中午许律师临走前托我给您的。” 听闻“许律师”三个字,苏旎抬眸瞧向那个什么都没写的白色信封,她思考一下,拿过来,问姜助理:“法务部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合同的问题许律师给法务部同事仔细讲了一遍,法务部也已经按他的要求去改正了。” “好,你去忙吧。” 姜助理点了点头,离开办公室。 苏旎放下手头正在看的企划案,对着白色信封犹豫着,最后还是选择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便利贴。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 地址明显是私人住址。 时间是晚上七点。 许知白言简意赅,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他在告诉她,晚上相约的时间和地址。 苏旎对着便利贴上的字迹出神,许知白的字很好看,遒劲有力,自带笔锋。 察觉到自己思绪飘远,苏旎赶紧呼口气,保留理智,将便利贴重新对折塞回到信封里,再打开抽屉将信封丢了进去。 她不会赴约的。 苏旎在办公室忙到下班时间,苏京樾发来微信,说被她征用的那辆跑车已经让人开到楼盘的地下车库,车里有一些梁宛清让吴嫂准备的食物,提醒她晚上回家拿上去。 苏旎正愁苏京樾房子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吴嫂手艺好,准备的应该都是她喜欢吃的,今天的晚餐不用操心了。 想到这,苏旎不禁又想到自己和许知白的晚餐之约,她狠狠心,不去想这个事,拿上手机拎上包,随着这阵下班高峰期离开公司。 电梯从高层往下,每一层都停了几秒,苏旎看着越来越接近自己这一层的数字,心内的忐忑越来越强烈。 她很怕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又一次看到许知白。 她怕自己狠下的心又会因他绷乱。 还好。 这次电梯门打开,身着职业装的男男女女整齐站列,并未看到熟悉的那张脸。 还有空位,苏旎踩着高跟鞋走进去,站在他们的最前方。 电梯开始逐渐往下,电梯里面总有同一个公司的,在低声交谈。 有人说今天的方案没有过,被主管骂了一通,有人说最近的人事变动,不知道是不是会裁员。 苏旎无意听这些闲谈,但耳朵还是敏锐地捕捉到“许律”这个称呼。 “我到律所这么久,第一次见许律请假,连下午的会议都推到了明天。” “是呀,我还悄悄问天扬了,看天扬那个样子,估计是知道什么但不跟我们说。” “不会是许律家里出事了吧?” “哎呀,往好处想,或许是铁树开花,约会去了。别总把事情想那么糟嘛。” 两个低语的女生年纪看着和许知白的助理差不多大,估计也是律所的实习生。 她们的八卦在电梯里面无人关注,但是站在前面的苏旎,却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请假? 约会? 不会是为了晚上请她吃饭,而特意提早回去准备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平时不习惯爽约的苏旎突然涌上一阵罪恶感。 管他呢。 反正她不赴约。 苏旎悄悄平复心情,在电梯到达一楼时,头也不回地走出电梯。 打车,回住处,到地下车库找到苏京樾的那辆跑车,再从里面拿出吴嫂准备的食物,苏旎一气呵成。 她刻意不去想今晚和许知白的约定,吃过饭,泡过澡,再窝在宽大柔软的沙发里打开一部外国电影,准备看到困了就去睡觉。 时间缓慢流逝,电视机播放着的电影不断变换镜头,光影在空荡的客厅内一闪一换。 苏旎的脸也被不同的亮光笼罩。 两个多小时的电影,拗口的外语,长篇累赘的台词,本应该很早就觉得困倦,可苏旎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她的心一直提着,悬在心口位置,沉甸甸的却又坠不下去。 她总会分神地去想,许知白不会在等她吧? 许知白的联系方式她都拉黑了,他联系不到她,他那么聪明,七点都没见她赴约,应该就会知晓她今晚不会去。 他不会那么傻的。 苏旎就这样一边宽慰自己,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电影,十点多的时候,这部电影终于放完,响起女声吟唱的主题曲。 她关了电视,拿上手机,关了房子里面所有的灯,回到卧室准备睡觉。 这时候,手里的手机震动一声。 苏旎下意识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她的心脏瞬时发紧。 【我会一直等你】 没有开头,没有落款,就这么几个字。 苏旎的手指随着心脏一起收紧,呼吸也滞了几分。 是许知白。 她拉黑他的手机号码,但是,他还是能用其他的号码联系到她。 苏旎尝试冷静,准备回复,让他不要再等,可是打了几个字,她又都删了。 关了手机,当做没看到这条短信。 她按照原计划躺到床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可她那颗发紧高悬的心好像一直堵在她的喉咙口,让她无法好好呼吸。 一分钟,两分钟…… 半个小时后,苏旎咻一下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她根本就睡不着。 她伸手拿过手机,打开那条短信,啪啪啪打字回复。 【我睡了,你不用等,我今天根本没答应你。】 短信刚发送,对方就发来了回复。 【你答应了】 【我会等】 苏旎简直是要疯了,丢下手机躺回x去,扯过被子蒙住自己的头,试图眼不见为净。 可她再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做到对许知白不管不顾。 她知道,他很倔。 八年前,他被他的爷爷那样辱骂欺侮,他都倔得不服输,额角受伤流血也一声不吭。 当他爷爷用蛮力破坏掉他唯一的家,他坐在一地狼藉中挺直背脊满脸倔然的模样,她至今都记得。 苏旎强制性闭上眼睛,黑暗之中,却仍是许知白的脸。 是少年的模样,也是如今成年后的模样。 他们相互交叠,生生挑战着苏旎的决心—— 真的是要疯了。 苏旎再一次掀开被子,下床随便找了件衣服换上,然后抓起丢在床边的手机走出卧室,拿上车钥匙,迅速换鞋出门。 她输了。 她认输。 她还是被许知白拿捏了。 苏旎很生气,乘坐电梯到达地下车库,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之后砰一声重重关上车门,好像是在向这辆无辜的跑车发泄怒火。 她长这么大,真没有被人这样牵着鼻子走。 她不甘心,不服输,偏偏又输给了对方—— 她真的好气。 最生气的,还是中午只看了一遍的地址,苏旎现在竟然都还能准确无误地在手机导航上输入。 苏旎真是气死自己。 深夜十一点,银灰色跑车从花园楼盘的地下车库呼啸而出,直奔只隔了几条街的另一个楼盘。 他们住的很近。 都在这片区域。 真是该死,为什么要住这么近! 苏旎越想越气,脚踩油门的力道也更重,不到五分钟,她就把车开到了目的地。 许知白住的这套楼盘,与苏旎现在住的这套没有太大区别,都是金融中心区域最好的高档住宅,私隐性极高。 若真要寻找出什么不同,大概是苏旎那套临近江市最大的湿地公园,视野宽阔,夜晚寂静,许知白这套更近金融中心,城市道路环绕而过,车流霓虹不断。 苏旎通过保安引导,在车库停好车,坐电梯的时候在心里默念着许知白的楼号和楼层,准备一会见到人,一定要先狠狠骂他一顿。 八年前许知白中途从画室逃跑,苏旎气得去找他的时候,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又气又恼。 该死的许知白。 电梯到达25层。 这里一梯一户,苏旎一眼就找到唯一的一扇门,确认门牌号之后,她按响门铃。 等待开门的十多秒时间里,苏旎在心里酝酿着一会要骂出口的话,大半夜的得要挑战她的耐心,让她这么有罪恶感,她都说了她不来—— 防盗锁咔哒一声打开。 熟悉冷然的脸出现在苏旎眼前。 苏旎刚张嘴要说话,下一秒,她就被里面伸出的那只手臂拽住胳膊,没等她反应,她整个人就被拽了进去。 大门砰然关上,防盗锁响起重新落锁的声响。 而昏暗玄关,苏旎被抵在墙上,身前男人的身体紧紧压着她,桎梏着她,舌头灵巧撬开她的唇齿,用力吻着她,瞬时夺走她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 35-40 第36章 许知白的气息太汹涌,苏旎完全推拒不开,她被强制性压着,被迫仰起脖子承接他的吻。 苏旎感觉他完全像是蛰伏已久的猛兽,而她就是自主掉入陷阱的猎物—— 苏旎尚存一丝理智,一路过来的气恼也还在心内盘旋,于是就趁许知白不备,齿尖用力咬住他的下唇。 一丝甜腥的血味在二人唇边弥漫。 许知白停住自己的吻,黑沉的眸注视着苏旎,唇瓣的疼痛好似没什么感觉,连眉头都未蹙过。 苏旎的胸膛起伏不定,勉强平稳气息后,她盯着许知白的眼睛,问:“你约我过来,就是想做这个?” 昏暗光线下,男人的脸隐在阴影之中,只有一双漆黑的眼睛明亮,以及他唇瓣明显溢出的血珠。 “是你让我等太久了。” 他嗓音发沉,凝视着苏旎的脸,“我以为你真的会失约。” 等太久和强吻—— 有什么关联吗? 苏旎皱着眉,“七点过了,我没来,就已经说明我不会来了,你还等我做什么?还有短信——你到底有多少个号码?” “你拉黑我多少个号码,我就能有多少个,直到你不再拉黑我。” “……” 说到这,许知白适才激动的情绪平稳些许,缓缓松开苏旎,两人紧贴的胸膛也分开了一点。 他问苏旎:“吃饭吗?虽然现在已经不能算是晚餐。” 苏旎不自觉侧头,往房子深处亮灯的方向看去,那边应该是餐厅,离得远,只能大概看到长方形的餐桌上面摆了很多东西。 “我已经吃过了。” 她喉咙轻动,压下心内的愧疚,伸手再将许知白推开了一点。 “我要回去了。” 许知白察觉到苏旎要走,再一次身躯向前,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她被他圈着,背脊紧贴着墙壁。 “你既然答应了,就不能轻易反悔。反悔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苏旎:“……” 许知白虽然是桎梏着苏旎,但态度没有太强硬,他动了一下唇角,说:“来都来了,就进来吧。” 说完,他就站直身体,顺便拉住苏旎的手。 苏旎发着懵,愣愣看着许知白拉着自己的手,弯身打开旁边鞋柜,从里面拿出一双女士拖鞋。 房子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他身上穿的仍是白天那件衬衣,衬衣领口开了几个扣子,衣袖也规整地向上挽了两圈,露出一小截手臂和腕骨清晰的手腕。 拿拖鞋的那只手,手背青筋微微凸显。 自然,又性感。 苏旎看得晃了一下神,意识回归后,她拒绝许知白俯身放在她脚边的那双拖鞋,抬着下颌高傲道:“我不穿别人穿过的。” 放下拖鞋的许知白抬眸看着苏旎,而后缓慢起身,回答:“新的。” 新的么,那还能勉强接受。 苏旎重新瞧了瞧地上那双女式拖鞋,再瞧向被许知白拉着的手,甩手,换上拖鞋,径直往房子里面走。 不像一个客人,也丝毫没有第一次登门的拘谨。 这套房子明显是黑曼巴风格的设计,深沉硬朗,黑色是主色调,深灰作为过渡色,柔和了黑色强烈的视觉冲击,沙发和家具造型简洁,开放式厨房这里亮着灯,经过天然的大理石岛台,能看到一侧餐桌上的精致摆盘。 苏旎的脚步微顿,这么一桌丰盛的晚餐,她实在没有想到。 “你准备了这么多?” 许知白跟在苏旎身后停步,手指轻轻碰触嘴唇还在溢血的伤口,“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准备了一些。” 他说着,放下手,问苏旎:“要加热一下尝一尝吗?” 苏旎回头看向许知白,这么丰盛的食物和眼前固执等了她一晚上的男人,很难叫她不动恻隐之心。 她抿抿唇,不确定地问:“这些全部都是你做的?” 许知白点头:“你不相信?” 苏旎确实有些不相信,不过想想,许知白会做饭,也不奇怪。 毕竟有那么一段时间,他都是自己生活。 八年前,苏旎和温泠月在路口偶遇的那天,温泠月其实对苏旎说了很多,包括许知白在父母去世之后,是怎样倔强地选择独自生活,怎样倔强地守着父母留下的房子,不愿给别人增添一点麻烦。 或许,苏旎比许知白所知道的,更了解他。 那场车祸之后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她都知道。 过去的画面在苏旎脑海里闪过,这一刻,她忘却了自己这一路过来的气恼,竟陡然生出几分心疼。 真是奇怪。 苏旎清清嗓子,目光落在许知白唇瓣的伤口,问他:“痛吧?” 许知白意识到苏旎是在问自己唇面的伤,没说话,苏旎倒是哼了一声,毫无歉意的样子。 “你上次也是这么咬我的,好几天才好。痛也是你活该。” 几秒停顿,许知白眉梢微挑,说:“那次不是让你咬回来了?” 咬回来? 噢,苏旎想起来了。 她不服气道:“那我也只是咬了你的手,又没咬破,能比吗?” “嗯,不能比。”许知白坦然让步,开始尽地主之谊,询问苏旎:“要喝水吗?” “不喝。女孩子要有安全意识,在外面不能随便喝陌生人的东西。” “对我这么防备?” “一般防备。” “我是陌生人?” “勉勉强强吧,我们又不熟。” “噢,我们不熟。”许知白重复着苏旎最后x这句话,没见他有什么情绪波动,好似就只是觉得这几个字有意思而重复。 苏旎觉得他好似话里有话,但懒得计较,直接说:“我不喝水。你有空就先处理一下你的嘴唇。” 她停一停,嘟囔一声:“流血了。” 许知白仿佛是后知后觉,当着苏旎的面,用手指碰了一下伤口,一点红色血迹粘到他的指腹。 他看着这点血迹,喃喃道:“原来流血了。” 苏旎:“……” “你在客厅坐一下,我去找医药箱。” 许知白向苏旎指了一下客厅沙发的位置,随后自己迈步走向卧室的方向。 苏旎不自觉看了他背影几秒,忽然在想,现在她是不是可以趁他不注意—— “我马上回来,你应该不会趁我不在偷偷溜走吧?” 苏旎:“……” 他是什么脑子,竟然能猜到她会想溜走。 算了。 来都来了。 苏旎叹息一声,走向客厅的直排沙发。 与此同时,桐湾区的一栋小别墅,新搬进来的家具和装饰物零零散散堆在一楼客厅。 苏京樾站在他和裴恩淇婚后要入住的新房里,对着手机弹出来的车辆进场通知微微蹙眉。 华越一品。 大半夜的,苏旎开车去这里做什么? 倒也不是苏京樾想管着苏旎的行踪,没办法,苏旎开的是他的车,这辆车无论开到哪个停车场,他都会收到进场以及缴费通知。 他还真不想时时刻刻掌握苏旎的行踪,总有一种窥探妹妹隐私的嫌疑。 明天把车收回来,让苏旎自己重新买一辆。 苏京樾这样想着,又不免怀疑,住在华越一品里的这个人是不是就是苏旎藏着掖着的那位“朋友”。 能让苏旎这么深更半夜的开车过去,估计就是那个人。 苏京樾没有打电话询问苏旎,当没看到这条进场通知,放好手机,走向厨房那边。 裴恩淇正在清点她特意让朋友从西班牙邮寄过来的餐碟。 之前她去西班牙游玩的时候,就看上了这套餐碟,最近定下新房预备搬家,她就又想起了这套,特意让朋友帮忙购买,邮寄回来。 “需要帮忙吗?” 苏京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裴恩淇正好点完数量,回头笑了一下:“不用,我弄好了。” 她关上柜门,走向苏京樾,“真不好意思啊,这么晚了还得要你在这陪我。我下次一定记住地址,自己过来。” 这套别墅是他们确认婚期之后购买的,裴恩淇只在看房的时候来过一次,没记住详细地址。 今晚她要过来,只能求助苏京樾。 苏京樾习惯了裴恩淇对自己的客气,他们认识这么多年,算得上已经很熟,但是关系只保持在“熟人”这一步,有时候说话还是客客气气的。 他面上完全看不出什么,只说:“没关系。” “我们现在回去吗?” “嗯,我先送你回家。” 裴恩淇点着头,但是心里又打着点小主意,她站着没动,犹犹豫豫地试探:“很晚了,要不我们就在这……将就一晚?” 在裴恩淇面前,苏京樾永远都是淡定冷静的模样,跟面对自己妹妹完全不一样。 他听得懂裴恩淇的意思,但他装着没听懂,“楼上还没收拾。我们走吧。” 裴恩淇:“……” 很好,被拒绝了。 她脸上微微一笑,实则内心在疯狂咆哮—— 竟然拒绝她共度一夜的邀请!!!! 这么明显的暗示他竟然都听不懂!!!! 两个人就算再熟,也确认结婚这么久了,小手都还没拉过!!! 他们实在是太清白了,清白到,裴恩淇都要怀疑苏京樾是不是不行—— “对了,苏旎的那位朋友,你知道是谁吗?” 苏京樾突然问起苏旎和苏旎的那位“朋友”,裴恩淇立刻停住内心的咆哮,眨了眨眼:“啊?” 她思考了一下,猜到苏京樾指的可能是谁后,马上为苏旎遮掩:“不……不知道啊,不认识,没听说,没见过本人。” 苏京樾瞧着明显在装傻的裴恩淇,点点头:“原来你也不认识。” “对啊,我不认识,完全不知道。” “那就奇怪了,你怎么会知道我指的是她的哪位朋友?” ……欸? 裴恩淇懵了懵,感觉自己好像被苏京樾绕了进去。 苏京樾没继续戳穿她,背过身往别墅门口走,唇角上翘:“走了,送你回家。” 裴恩淇慢半拍地拿上自己东西跟上,趁苏京樾不注意,赶紧给苏旎通风报信。 【吓死我了,你哥刚才突然问我知不知道你那位许律师是谁,我打死都没说】 【他是不是怀疑什么了】 【你也太不小心了,野男人就要藏得深啊,你哥要是知道他是谁,会不会准备五百万支票让他离开你?】 裴恩淇的消息,苏旎没有第一时间看到。 先前苏旎被许知白拉进房子的时候,手机和车钥匙一起落在了玄关的地毯上,这会儿她也没想起。 许知白的家里没太多生活化的东西,和苏旎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差不多,冷冷清清,一览无余。 苏旎环顾一圈,在沙发落座,随手拿起沙发扶手上放置的一本法律书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文字,生硬又无趣。 苏旎觉得没意思,又把书放下了,恰好这时候,她听到了朝她靠近的脚步声。 苏旎回头,许知白正拎着一个医药箱走向她,嘴唇的伤口还未处理。 许知白走到苏旎身前,先将医药箱放到茶几上,茶几偏矮,他微微俯身打开医药箱的时候,一截劲瘦的腰身被深色衬衣包裹,宽肩窄腰,好似都能看见背脊骨节以及肩胛骨细微的凸起。 成年后的他,和少年时期的他,是会有一些不一样。 成年后的他,身体更宽阔,自带一种成熟男性的男性荷尔蒙,性感又禁欲。 许知白没注意苏旎凝视的目光,从医药箱里面取出一根棉签,苏旎感觉他要直起身体转过来的时候,快速从他后背收回眼神,眼睫向下颤了两下,等他面向自己了,才抬眸与他对视。 许知白将棉签递给苏旎,苏旎看看棉签,再看看他:“干什么?” “我看不到。”许知白说得自然,好似拿准了苏旎会帮忙一样,“帮我。” 苏旎此刻的心思已经有些莫名其妙的浮动,她冷静一番,义正言辞地拒绝:“你可以照镜子。” 许知白维持着递棉签的动作不动,本就没怎么开灯的客厅没多少光源,他站着,将苏旎牢牢锁在自己制造出的阴影中。 他过于高,苏旎需要稍抬着眼皮才能与他对上目光。 而这样的角度,他线条流畅的下颌线就如完美的艺术作品一般毫无阻挡地展示在她眼前,同时还有他明晰的喉结,沿着喉结向下,是在衬衣领口中半遮半掩的平直锁骨。 “我想要你帮我。”他看着苏旎,说。 苏旎拗不过许知白这种坚定固执的眼神,只好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棉签。 许知白在苏旎身旁坐下,面对着她,长腿的膝盖不小心与苏旎露在短裙之外的大腿碰触到。 晚上苏旎出来的匆忙,随手拣起换上的衣服是一条无袖连衣裙,精巧的小翻领设计,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 因为坐下的动作,裙摆自动上升几厘米,露出一小片白皙的大腿皮肤。 当敏感的皮肤与柔软垂直的西裤布料相触,苏旎的心脏冷不丁地颤动一瞬,摸不清的酥痒。 她稳稳心神,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许知白唇瓣上的血迹。 整个过程,许知白好似完全感受不到疼,面色没有任何变化,那双逡黑的眼睛一直紧紧落在苏旎脸上。 他的目光太赤裸,苏旎只用余光就能感受到。 她刻意不去看他,只用棉签轻点着他唇瓣的破口,彼此的气息若有似无地交缠。 真是一报还一报,上次他把她的嘴唇咬破,今天,她咬破他的。 苏旎想到上次在泳池里的吻,又想到八年前她也这样为他处理过伤口,脑子里的画面乱七八糟的,缭乱她的心神。 或许,是从到达这里被许知白按压在墙上亲吻的那刻开始,她的心就已经完全乱了。 苏旎用所剩不多的理智压制着自己的心,等棉签沾满红色之后,她的手缓慢退离,视线落在棉签上,清清嗓子说:“好了。血应该止住了。” “那我可以亲你了吗?” 平稳沉静的嗓音在这片冷寂的空间骤然响起,苏旎惊诧地看向许知白。 许知白伸手拿走苏旎手中的棉签,另只手圈住她的手腕,将她朝自己x拉进。 两人鼻尖差一点撞上,呼吸缭乱间,他紧盯着苏旎的眼睛,神情认真。 苏旎心脏噗噗乱跳,心跳是瞬时乱了的。 她快速眨颤着眼睛,随后稳着气息,迎着许知白一瞬不瞬的眼神问他:“你信不信我再打你一巴掌?” 许知白:“你打。” 苏旎:“……” “不打吗?”许知白甚至还问苏旎。 苏旎心神全乱了,忍不住骂他:“你疯了吧。” “大概吧。” 许知白模棱两可地应着,眼底的暗涌如深海浪涛,那令苏旎熟悉的侵略感再次涌现。 苏旎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许知白没有做什么,只是用漆黑的眼睛看着她,问她:“你们平时会做什么?他会在家里给你做饭,与你共进晚餐吗?” 苏旎有点懵,没听懂许知白在说什么。 许知白的手指不知不觉间抚上她左手的戒指,苏旎注意到的时候,手指倏然一空—— 许知白再次摘下了她的订婚戒指,丢到茶几上。 “许知白,你干什么——” 苏旎话没说完,就被许知白封住了唇。 碍眼的东西不见了,他的手指有劲地按着她的后脑勺,夺取她的呼吸,嘴唇的伤口完全没有影响他的持续进攻。 许知白总是吻得又深又猛,好像是很故意地挑战她的屏气时长,而苏旎也总是抵挡不住,学不会换气,先一步缺氧。 苏旎又一次快要窒息时,许知白才缓缓停下,低眸看着双颊泛红的她,与她唇瓣分离。 苏旎极速呼吸新鲜空气,缓过劲来,气恼地瞪着许知白。 三更半夜骗她过来,扔她戒指,再一次强吻她—— “你知道我有未婚夫吧?” 许知白平静反问:“怎么,需要通知他我们现在正在做什么吗?” 两人鼻息交裹,视线相对,近在苏旎眼前的,是男人那双清冷狭长的眼,沉得不透分毫。 他抬手,指腹压在他刚吻过的唇瓣上,很漂亮的红,如盛夏熟透的莓果。 他细细凝视着,喉结滚动,“你本来就是我的。” 苏旎的脑子还陷在许知白前面那句话里,被他的大胆和无畏震惊着,一时没听清他后面这句话,懵滞过后,她听到了他下面这句:“但是现在,我不介意做你的地下情人。” 许知白说完,就双手掐住苏旎的腰,轻轻一提就将她抱到了自己腿上。 正面相对,苏旎的裙子因分开的腿而蜷到腰间,略显露骨紧密的接触,让她一时慌了神,双手不自觉揪紧他双肩的衬衣布料,差一点要骂人。 “许知白——” 许知白一改刚才的强硬,薄唇很轻地贴了一下苏旎微张的唇,盯着她的眼睛缓声开口: “要比较一下吗,我和他,谁更能让你舒服。”—— 作者有话说:不是故意卡在这里,是因为我真的没写完……[爆哭][爆哭] 第37章 苏旎现在坐在一个非常滚烫的位置,这种滚烫让她觉得许知白真的是疯了。 身体在发疯,脑子也在发疯,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相互比较的话。 苏旎这会儿再听不明白许知白的意思那她就真是傻子了。 他是在说段斯衍,她的未婚夫。 他应该是以为她和段斯衍什么都做过,所以—— 他想跟段斯衍比什么? 简直就是神经病! 苏旎气得不行,挣扎着要从许知白身上起来。 许知白的手掌按在她身后背脊,紧贴着她衣裙之下的皮肤,将她摁在自己身前。 经过前面几次挣扎无果的经验,苏旎知道只要许知白不松手,她就不可能挣脱,干脆不浪费力气,放弃挣扎,就坐在他腰腹的位置,掀着眼皮瞪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 许知白喉结滑动,轻声应着:“当然知道。” “许律师,你好歹是学法的,你觉得你现在这种行为合适吗?” “不合适吗?你没结婚,我单身,我们就算做了什么,也只涉及道德问题,不犯法。” “……” 好像也没错。 苏旎被许知白的话噎到,微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许知白却是轻轻抿动薄唇,露出一个很浅很淡的笑,然后偏头,再次用唇贴了一下苏旎的唇。 这次,他没退开多远,与苏旎鼻尖相抵。 他的气息很清,很干净,落到苏旎鼻腔,就变得很沉,直接裹着她已经紊乱的心向下坠,一寸一寸地撼动着她岌岌可危的理智。 尤其是他刚才那个笑—— 苏旎的意识开始恍惚,她几乎,没有见过他这样笑。 许知白明锐捕捉到苏旎的愣神,唇角再次翘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放缓力道地含吻住她嘴唇。 苏旎瞬时肩膀微缩,眼睛愣愣睁着,四肢百骸陷入一阵无法抵抗的酥麻僵硬。 她不知道自己对许知白是不是生理性喜欢。 从第一眼,到后面的每一次接触,就算是重逢之后他一次又一次的强硬的吻,她的心都会因他而颤动。 理智在替她抗拒,但她胸腔里的那颗心,完全不受控地疯狂跳动,没有一丝抵抗的意思,甚至还想从他这里汲取更多更多。 要完蛋了。 苏旎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已经开始迟钝,大脑神经被许知白的气息裹挟,沦为他的俘虏,她已经快要不能思考。 尤其是他吻得这样温柔,这样缠绵,一点一点地勾缠走她的舌和心。 房子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可苏旎还是感觉自己被盛暑天的燥热包裹,像是回到八年前许知白的房间,蝉鸣在窗外噤了声,落在耳边的只有彼此相互交叠的呼吸声。 苏旎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意志这样薄弱,在他人面前她总是高高在上,所有的事情好像都掌握在她手里,由她主导,但碰上许知白,她所有的骄傲就都变成极其脆弱的伪装,她的一颗心,只掌握在许知白手里。 理智再怎么叫嚣,她都听不到,意志就这样毫无声息地被许知白一点一滴侵蚀,脆弱的伪装也随之分崩离析。 她输了。 放弃了。 她的心太软,面对许知白,她完全强硬不起来。 她拥有的东西好似很多,但独属于她的东西实在太少,如果能拥有这一刻—— 那就拥有这一刻吧。 至少,她的心是欢喜的。 苏旎颓败于许知白过于温柔缱绻的吻,放弃与道德理智纠缠,闭上眼睛主动回吻。揪着许知白肩膀衬衣的手缓缓向上圈住他的脖颈,手臂绵软,后腰微塌,与他胸膛相贴。 许知白察觉到苏旎的主动,和那晚在酒店套房一样,但是这次,他觉得,她应该没有再认错人。 他的心也跟着她的动作软了下来,亲吻的时候,给足了她换气的空间,每隔一小会儿,就稍微停下,由她喘息,之后再重新吻上。 小翻领的无袖连衣裙,拉链在背后。 高档布料的拉链总是顺滑,以往轻轻一拉,就能拉到底,但今晚,拉链下落的声音非常缓慢地摩挲过苏旎的耳膜,微妙窸窣的声音混在彼此沉重的喘息里,形成某种暧昧的前奏。 苏旎的后颈被许知白的修长的手指扣着,她向旁边偏着头,许知白炙热的气息就如烈日下的雨滴一滴一滴落到她颈侧,再无声蒸发。 以前在画室,苏旎用眼睛和手中的画笔,清晰描绘过许知白的清冽眉眼和高挺的鼻骨,现在,许知白正用他的鼻尖描绘她的身体线条,她的脑袋很沉,装不下任何东西,只感觉热。 很热。 严丝合缝的热。 客厅强烈的冷气正对着苏旎吹,连衣裙落地,冷气毫不留情地吹拂苏旎身上每一寸皮肤。 但是又好热,许知白用吻传递给她的温度让她在冷热之间煎熬。 苏旎紧闭着眼睛,眉头难耐蹙着,浑身无力,不知自己正摊倒在哪。 是沙发,还是许知白的怀里? 她没想清楚,就一阵天旋地转,好似被人拦腰抱起。 她发冷一般蜷缩在抱她的男人怀里,强劲有力的臂弯托着她,数不清多少步,她就陷进了一个更黑更柔软的沼泽。 没有开灯的卧室,深色系的床,苏旎背后是柔软床垫,身前是看不清的黑暗。 黑暗之中,是覆在她身前,她暗自喜欢了八年的少年的脸。 她喜欢他总是冷静淡漠的眉眼,她记得他额角的伤口,她在他埋头在她心口的时候,用手指去触摸那个额角的伤。 好像留疤了。 指腹的触感有些明显。 她不自觉想到那个初x遇的夜晚,他满脸倔强地走出院门,在随夜风微晃的凌霄花中,与她对上视线。 额角的伤,缓缓向下流着血,低落在他白色T恤的衣领,浸出一小团一小团的红。 他的眼眸太沉,他看着她,他转身就走—— 苏旎突然感受到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隐秘的疼,是许知白正制造出来的,也是她的心脏传来的。 她在黑暗之中想追上那个少年,不想再次经历这漫长分别的八年时光。 她在异国他乡,她一点都快乐,她学着成长,长成一个成熟的大人,但她最大的愿望,还是回到那个蝉鸣不歇的盛夏,她和他坐在只属于他们的画室里,共同度过只属于他们的夏日。 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天,苏旎在许知白身上留下一只蝴蝶。 时光荏苒,现在,她的手指被带领着重新触碰到这只蝴蝶,清晰感知着蝴蝶的脉搏,蝴蝶的呼吸,以及蝴蝶翅膀震颤之下滚裂山脉。 当蝴蝶脉络印压到苏旎的身体皮肤,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失控。 苏旎在混沌的大脑中勉强找回一点理智。 “许知白……” “套……” “用套——” 明显失力娇柔的声音,让差点失控的情况暂停下来。许知白双臂撑在苏旎身侧,额角和鼻尖都出了一层细汗,一番冷静过后,欲望被强制压下。 他低头,在苏旎耳侧亲了一下。 “我这里没有这种东西。” 他的嗓音很哑,很沉,“放心,我不会进去。” 许知白的声音就贴在苏旎耳旁,意味明显的字眼让苏旎的身体愈发滚烫。 “我没想真的对你做什么。” 许知白的薄唇在苏旎耳朵边轻启,说:“但我会让你舒服。” …… 昏昏沉沉。 苏旎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很长的一觉,睡眠没有驱赶走她身体的疲倦,反而在她醒来的时候,身体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形成的酸痛,一时间全都袭卷过来。 好累。 苏旎脑子里就只有这两个字,她缓缓劲,睁开眼。 完全陌生的天花板。 完全陌生的卧室,完全陌生的床。 拉得严实的窗帘,让整个房间暗沉,唯一的亮光,是一侧浴室里的灯。 淅淅沥沥的流水声,有人在洗澡。 苏旎愣神好一会儿,终于回想起这里是哪,咻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盖在身上的被子顺着她坐起的动作下落,她下意识抓住,遮挡住前胸—— 咦,她竟然穿着衣服。 一件很干净的白T,宽松有余,完全包裹住她。 苏旎略显意外又有些发愣地看着身上这件衣服,努力回想自己是什么时候穿上的,大脑却如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 估计是许知白给她换上的。 夜里她好像因为太累,睡了过去,之后就像喝酒断片了一样,后面的事完全没有一点印象。 但她记得睡觉之前发生了什么。 两人坦诚相见的画面在苏旎脑海中重新浮现,就是这张床,是的,就是这张床。 混乱的呼吸。 急需填补却又无法真被填补的身体破洞。 要死了。 苏旎霎时闭上眼,无法再去回想那乱七八糟的画面。 真是要死了!! 浴室的水声还在继续,苏旎不知道现在已经是什么时候,但是无论是什么时候,她都得走了,她没办法面对许知白。 她掀开被子下床,四处寻找着自己的衣服。 卧室地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什么都没有。 她想了想,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拧开门把手,再蹑手蹑脚地出去。 走出卧室,苏旎才发现现在已经天亮。 巨大的落地窗外面,一抹橙黄正在天边隐隐浮现。 天都亮了。 所以,她是在许知白这里过了一夜? 想到这,苏旎的头更痛了。 她赶紧去沙发那边找昨天被丢下的衣服,但是客厅地板上也什么都没有。 衣服神秘消失了? 还是被许知白扔了? 苏旎疑惑着,脑子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什么,马上光脚跑到阳台那边找到烘干机。 烘干机的上方,她昨天被丢下的连衣裙正整齐叠着。 她拿起来,不用特意去闻,就已经闻到衣物被洗过烘干之后的干燥清香。 既然衣服洗了,那她贴身的衣物…… 苏旎弯身,试着打开烘干机。 果然,她昨天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贴身衣物,正乖乖待在烘干机里面。 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阵软绵的温热。 这个许知白,要不要这么细心,还知道帮她洗衣服。 苏旎适才混乱的心突然静了下来,还衍生出几分柔软。 她记得,那一年她和他从泳池出来,他也是这样细心的帮她把衣服晒到太阳底下。 那时候,他家还没有烘干机,衣服被太阳烘晒过的软乎温度,一直留在她的心上。 苏旎低头,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很快,她又清醒过来,收敛起笑容,趁许知白还在洗澡,赶紧去客厅这边的卫生间换衣服。 宽大的T恤包裹着苏旎娇小的身躯,衣摆长度恰好到她大腿根,T恤里面,什么都没穿。 卫生间门关上,苏旎脱下身上这件T恤,无意一瞥胸前—— 靠。 苏旎眼前又是一黑。 颜色清晰的吻痕遍布胸口,她就算再不想回想,都能想的到许知白留下这些痕迹的画面。 这个混蛋! 苏旎气呼呼地甩下许知白的T恤,绷着小脸,换上自己的衣服。 换好之后,她开门出来,回头瞧一眼卧室,卧室的门还关着。 真能洗。 大清早的洗澡都洗这么久。 苏旎在心里嘟囔着,也好,他洗久一点,她就有时间回家了。 这个时候,苏旎才想起自己昨晚落在玄关的手机和车钥匙。 她继续光脚走向玄关,弯身将它们从地毯上捡起来。 手机有许多未读消息,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裴恩淇昨晚的通风报信。 苏旎看着,不禁在疑惑苏京樾是怀疑什么了吗,怎么向裴恩淇打听。 但是苏旎又想,苏京樾应该一早就很好奇许知白是谁了,她和裴恩淇关系这么好,他问裴恩淇,也不奇怪。 苏旎组织着语言,正想回复裴恩淇,忽然的,声音响起一个声音,吓得她差点没拿稳手机。 “你要去哪?” 苏旎背对着身后的人,快速眨眨眼,稳定心神后,关掉手机回头,傲慢地回:“你管我去哪?” 不知何时从卧室出来的许知白,已经洗过澡,头发没有吹,发梢湿黑。 成年后的他,平日里刘海总是梳起,露出分明凌厉的五官,此刻额前垂落的刘海柔顺地遮着他的眉眼,倒有那么几分曾经的少年气。 尤其他还穿着简约的家居服,白色T恤和长裤,随性又干净。 许知白的视线先从苏旎没穿拖鞋的脚上扫过,随后看着苏旎,神色自若地问:“吃早餐吗?” 苏旎:“……?” “昨晚没吃成晚餐,现在要和我一起吃早餐吗?” 许知白朝苏旎走近几步,说:“西式和中式我都准备了一点,咖啡,吐司煎蛋,或者清粥小菜,你喜欢哪种?” 苏旎看着已然靠近自己且近到不能再近的男人,鼻腔一感受到他的男性气息,她就不可遏止地想起昨夜他们之间的肌肤之亲。 心跳顿时乱了节奏。 她清清嗓子,故作冷脸拒绝:“都不喜欢,我不想和你吃早餐。” “为什么?” “我不饿。” “真的不饿?” “……” 许知白说着,抬手想要碰触苏旎,苏旎下意识往边上侧了一下脸。 他动作轻顿,眼底浮上一层不甚明显的笑意,随后用修长的手指轻柔地顺了一下她睡乱的头发。 她的头发很短,睡乱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可爱。 整理完苏旎的头发,许知白放下手,说:“一起吃吧,都准备了,不要浪费。” 有时候,苏旎还真想骂自己。 明明都准备跑了,结果被许知白一个整理头发的动作搞得忘却本心,留下来和他一起吃早餐—— 已经坐在大理石岛台边上的苏旎在心里暗骂自己好几遍。 餐桌上面的食物还没收拾,许知白将准备好的早餐从厨房端出来,放置在岛台上,两人暂时在岛台这边用餐。 许知白确实准备了中式和西式两种早餐,吐司面包是烤过的,带着香脆的焦边,煎蛋煎得很好,形状漂亮。 小粥清淡,在瓷碗里冒着米香,几道配菜简单但是看着很好吃。 “喝咖啡吗?”他问苏旎。 苏旎本想摇头,但她想看许知白忙活,就故意点了点头:“加奶不加糖,奶泡要打绵密一点。” 许知白接收到命令,没说什么,径直去一旁的咖啡机旁操作。 苏旎x坐在高脚凳上,手托着下颌,看着前方忙活的男人。 这样的早晨,微透的晨曦,安静的房子,突然让她有一种不真实感。 也有一种偷来的安心。 她一直想要的生活,其实不过就是此刻这般,一房两人三餐四季,简单,却幸福。 好奇怪。 她竟然会用幸福两个字来形容现在这一刻的感觉。 机器搅拌奶泡的声音响起,苏旎不自觉回神,低眸抿了抿唇,她好像是第一次将“幸福”用在自己身上。 快清醒吧。 就算是拥有,也只能拥有这一瞬间。 苏旎,你不能贪心。 苏旎在心内提醒着自己,调试过来心情后,许知白也将咖啡放到了她手边。 空气中漂浮着咖啡的焦香,苏旎伸手握住咖啡杯的手柄,却发现许知白倚在岛台边,正直直瞧着她。 她眨了一下眼,不明地问:“看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为什么趁我洗澡的时候换上衣服,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就要离开。” 苏旎愣住,一阵没缘由的心虚。 她能说自己是因为不好意思面对他所以要偷偷走人吗? 说出来也太丢人了,比昨晚那个抓着他的手想要索取更多的她还丢人! 那个时候的画面在苏旎脑海重新浮现,苏旎脸颊微微泛红。 许知白倒是静看苏旎几秒,漆黑的眼底流露出一丝故作的不明。 “昨晚,是我让你不满意了吗?”—— 作者有话说:审核你放过我吧,我真没有露骨描写啊!!! 第38章 不满意? 不行,这话问的……实在太有歧义。 好像他们真做了什么一样。 明明……就没有嘛。 苏旎耳根发烫,她自己都没想到原来她也会这么容易害羞。 不过她掩饰的很好,天大地大,面子最大,她故意若无其事地端起咖啡,云淡风轻地说一句:“一般般吧。” 这像是在隐晦的说,昨晚许知白确实没怎么让她太满意。 许知白倒也没辩驳或者急于证明什么,只淡定地看着苏旎。 他这样冷静,反而叫苏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总感觉自己会一不小心就被他看穿。 苏旎避开许知白的目光,清一下嗓子,抿了口咖啡,岔开话题:“咖啡不错。” 许知白还是看着苏旎,几秒过后,他似有若无地笑了笑,转身走出卧室的方向。 他一离去,苏旎脸上故作的镇定马上就垮了。 真是要命。 她能说昨晚其实她很满意吗? 就算没有真的做到最后那一步,但其实,根本没差多少,除了那一步,其他的……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苏旎自己都没想到原来她也会这样敏感,那些暗夜里的喟叹和交叠的喘息,现在都好像还在她耳边。 真实。 清晰。 令她再一次心猿意马。 苏旎闭闭眼,缓一口气,端起咖啡一饮而尽后,跳下岛台边的高脚凳,刚准备走人,就见许知白拎着一双女式拖鞋从卧室出来。 许知白瞧见苏旎的动作,眉毛微挑,似是询问。 苏旎的屁-股又默默挪回到了高脚凳的凳面,故意解释:“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没洗漱。” 许知白径直走到苏旎身前,先半蹲下来,单手捉住她光着的脚,白皙圆润的脚趾被套进他拿过来的拖鞋里面。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指甲修剪的整齐干净,这样一双手,握着她的脚,不由得叫她心脏一滞。 她忽然想起昨天他的这双手是怎样兑现那句“我会让你舒服”的承诺。 不进去,但舒服。 确实,他做到了。 还做得很好。 苏旎一想到最后许知白仿若因长期游泳泡水而泡软发白的指尖,脸颊倏然滚烫,立刻踢开他的手,自己跳下高脚凳,将另一只拖鞋穿上。 被踢了一脚拒绝的许知白还是没太多反应,由着苏旎,自己缓慢站起来,“洗漱用品准备好了,在里面浴室。” “全新的?” “嗯。” 苏旎忽地蹙起眉头,细细审视着许知白,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好久,才问:“你平时是不是经常带女人回家?” 她撇撇唇,说道:“拖鞋,洗漱用品,都准备了,很熟练嘛。” “没有。”许知白这次倒是回答的很快,语气和表情也不见什么逃避和心虚,“我一直独居。这里除了你和小姨,没有其他人来过。” 这个回答还算让苏旎满意,不过她还是哼了一声,扭头往卧室里面的浴室走去。 许知白站在原地看着苏旎略显高傲的背影,轻轻扯动唇角。 她会这么问,就说明她在意。 他喜欢她这种在意。 这样就说明,他在她心里总算有了属于他的位置。 稍作停顿之后,许知白抬步,跟上苏旎。 全新的备用牙刷和毛巾正折叠整齐,规整地放在浴室的洗漱台上。 灰黑色的牙刷,藏蓝的毛巾,一看就是男士用的,看来许知白没撒谎,这里确实没有其他女性来过。 苏旎停在洗漱台前,先打开水龙头用适宜的温水冲了把脸,再从包装盒里拆出新牙刷,挤上牙膏,对着镜子开始刷牙。 不知是不是房子里的冷气开得太足,明明刚洗过澡的浴室,没有一点热气,只有冷冰冰的潮湿。 是冷气太冷传递过来,还是……许知白习惯洗冷水澡? 一个男人大清早洗冷水澡,又洗了那么久…… 苏旎顿时反应过来,咬住牙刷红着脸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偏偏这时候,镜子里多了一个男人。 许知白身上干净的浴后气息一时覆盖住牙膏的清冽,他从她身后分开双臂,撑在洗漱台两侧,恰好将她围在自己和洗漱台的中间。 他没有靠的很近,也不算是拥抱,但就是这样,围住她,胸膛没贴靠住她后背,属于他的温度却在空气中传递到她身上。 尤其是当他与镜子里的她对视,微微压低上半身,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陡生一种热恋情侣之间的缱绻暧昧。 苏旎的背脊倏地有痒意攀爬,喉咙微动,想说话,意识到嘴巴里还都是牙膏沫,便快速洗漱完,扯过旁边摆放的毛巾擦了一下脸。 “你干什么?”苏旎看着镜子里的许知白,问。 许知白也看着镜子里的苏旎,没回答。 苏旎想到自己今天早上醒来时候穿的T恤,不禁又问:“昨晚……你什么时候给我穿的衣服?” “你没力气之后。” 许知白回答的一本正经,但这几个字非常具有画面感,苏旎马上反驳:“谁没力气了?” “说错了。应该是你太累了,睡着的时候。” “……” 有什么区别吗? 不都还是那个意思—— 苏旎面露不满,没等她说什么,许知白就说:“你睡得很沉,给你擦身体,换衣服,你都没醒。” “你还给我擦身体了?”苏旎有些惊讶,怪不得她醒来之后全身没有一点黏腻的感觉。 “嗯。”许知白点头,下巴轻贴着她柔软的发顶,“本想叫你去洗澡,但是你睡得太沉,叫不醒。” 说话间,他的右手从一侧的洗漱台撤回来,轻轻搂住苏旎的腰,两人的背脊和胸膛顺势贴上。 苏旎还在心里沉浸式骂自己太没用,竟然就那样睡着了,还叫不醒,连许知白给她擦身体换衣服都不知道。 她简直不能想象那个画面,意乱情迷的时候坦诚相待还能接受,但是一方清醒的时候—— 这样被看光,实在很羞耻。 苏旎忍不住低头,闭了闭眼,这才发觉许知白已经搂住自己的腰。 “许知白——” 她感觉到了危险的温度。 “你不用去上班吗?” 苏旎不敢轻易有所动作,担心会再次引发昨晚那种不可控的情况,僵硬着身体暗示许知白:“天亮了,你应该去律所了。” “那你呢,你要去拍卖行吗?” “我……” 苏旎在脑海中思索了一下今日的安排,拍卖行今天没什么工作需要她过去,而且她本来就不用天天去工作打卡。 虽然不用去拍卖行,但她下午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于是,她稍微向前撤离一点身子,回答:“我不去。下午我要去试婚礼的礼服。” 苏旎答应了裴恩淇今天下午去试伴娘礼服,现在距离婚礼还有一点时间,如果不合适,还来得及修改。 她不是故意少说“伴娘”两个字,等意识到的时候,许知白的手臂已经用力将她圈紧,她被带着向后半步,被牢牢按住。 两人的身高差距摆在那,苏旎感觉自己的后腰仿佛是被沉重炙热的石x头狠狠撞了一下,微妙的疼痛在她四肢百骸涌动。 “许知白!” 苏旎气恼蹙眉,刚想骂他,就听见许知白问:“你们真的会订婚吗?” 苏旎即将出口的话悬停在了她喉间,她听着许知白突然认真又很不适合此刻这个情景的问题,嘴唇微张,竟真有几分他是她地下情-人的错觉。 这个男人,昨晚说什么要做她的地下情-人。 还预备跨越道德的界限—— 他们应该算是跨越了的,虽然,她和她的未婚夫什么关系都没有,也没有什么道德的约束。 但是无论怎么样,他们现在在浴室,他这样抱着她,还让她清晰感受到他无法忽视的体温和变化,怎么都有些不合适。 又不是恋人。 不是情侣。 甚至连炮友,都还算不上。 “我的父母和他的父母都默认了这段关系,等办完我哥的婚礼,我们会开始准备我们的订婚。” 苏旎第一次和许知白谈论起她未来的婚姻,心口微微发涩。 许知白沉眸凝视着镜子里她的脸,问:“你的父母默认,那你呢?” “我?” “你的婚姻,你没有自主权吗?” 真不愧是律师,总是一针见血,杀人不眨眼。 苏旎不知许知白是不是在嘲笑她这样的人生,不高兴地回:“你管我有没有自主权?他们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我的选择也是他们的选择,我和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是指阶级不同,还是身份不同?” 许知白瞬时接话,曾经横隔在两人之间又从未被明确提起的差距在这个时候被证实提起,但他并没有一点受伤的样子,也没有退缩的意思,用最冷静的语气对苏旎说:“除去这些身外之物,在法律上,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我和你,并没有哪里不一样。” 苏旎讨厌这个话题,这是她最不想面对的,她就是没有自主选择权,她就是要和家里选定的人进入婚姻,她就是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人,她就是没有勇气去抗争—— 许知白凭什么这样轻飘飘地说他们没有哪里不一样。 “你有自主选择权,你赶紧去找适合你的结婚对象,你现在这样抱着我算什么?你还真准备知三当三吗?” 苏旎忍不住呛回去,她还想继续往下说,嘴唇刚张,许知白就掰过她的下颌,从身后吻住她。 相同的清冽牙膏香气,好似还带着点雨后樱花的甜香,混合又升温。 苏旎愣滞须臾,许知白也只轻轻吻了她一两下,双唇退离之后,他与她对上目光,不再是隔着镜子。 他看着苏旎,唇角还带着昨夜苏旎咬破的伤,这点小伤并没影响他利落俊挺的五官,反而有几分隐隐的暧昧旖旎。 “对。” 他的指腹摩挲着苏旎的唇面,眸色认真地说,“你不和他分手,我就做你们之间的第三者。” 苏旎再次被许知白的话惊诧到。 她很确定,他不是开玩笑。 这种确定,让苏旎的情绪变得复杂,既紧张这种不能见光的关系,又忐忑揣测许知白决定这样做的原因。 如果他对她态度的转变是因为知道手术的真相,但是那一个真相,不足以叫他现在这样抛弃应有的道德感。 所以,他是为什么? 是因为……喜欢她吗? 苏旎不敢确定,不敢向许知白当面确认,她已经不像十几岁时那样轻轻一笑就能掩饰自己所有的少女心事,也无法直白地将这些话问出口。 她紧紧捏着自己唯一一张底牌,不敢轻易打出去。 她怕输。 怕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她的底牌就是,她喜欢他。 苏旎心潮浮动,脑海之中思绪万千,混乱纠缠,以至于,她没有去否定许知白这种危险的想法。 两人目光相交,无声僵持一会儿后,许知白低眸盯着苏旎的唇,似笑非笑:“说不定,你会觉得我比他好,而改变主意。” ——选择他。 许知白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这种男人之间的比较,争夺意味很是明显。 他很自信,他什么都不怕。 他会尽自己的努力,让苏旎的心逐渐偏向他这边。 身体被掰过来,正面相对。 苏旎的腰身依然被许知白单手搂着,他的吻开始落下来,她不由得向后倾身,他也顺着她的姿势微微俯过来,空着的另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洗漱台上。 苏旎被吻得节节败退,身后没有太多着力点,两只手揪住许知白的两侧衣摆,许知白从洗漱台上收回手,抓住她的,引领着她将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 许知白等苏旎的两只手都搭到自己肩颈处后,掐住她的腰,轻巧一个用力,就将她抱起,让她坐在了洗漱台上。 洗漱台面天然的石材自带一股凉意,隔着不够长的裙摆渗透进苏旎腿下皮肤。 苏旎不自觉颤了一下,许知白就双手抱紧她,一边吻一边给他传递自身的体温。 其实昨晚,许知白一-夜没睡。 他给苏旎清理完,帮她换上自己的衣服之后,就守在她的身边,静静看着她略显恬静的睡颜。 许知白很珍惜苏旎在身边的每一分每一刻,虽然,他确实挺坏的,费尽心思想要拽住苏旎的心,哪怕苏旎现在只是留恋他的身体,他也愿意。 从身体,到生活,再到情感,这样无声的渗透,总有一天,她会交出她的心的。 经过昨晚,苏旎此刻的身体已经非常熟悉许知白的每一次进攻,不再欲拒还迎,非常自然地绕过剩余不多的理智对他的进攻做出反应。 潮湿的浴室开始不断升温,两人彻底热烈地拥吻在一起,不知是谁的手,碰翻了洗漱台上摆放的牙杯牙刷。 它们怦然摔落在地,发出的声响却没有人听到。 洗净烘干的连衣裙再次皱巴巴落地,白色的T恤落在它旁边,昨夜光线太暗,苏旎没有仔细看清她留给许知白的那只蝴蝶。 现在她看清了。 暗青色的线条,隐在皮肤表层的下方,线条简单,脉络清晰。 苏旎主动伸出手指,碰触到蝴蝶翅膀,然后抬眸,与凝视着自己的男人对视。 他的胸膛在起伏,他的蝴蝶在呼吸。 苏旎感受着他和自己一样过快而沉重的吐息,在他的注视之中,手腕下落。 许知白的呼吸骤然一沉,闭上眼睛,似是冷静一下之后,睁开。 苏旎仍然掀着眼皮望着他,好似终于在这刻,找回自己的主场。 她像当年在他卧室一样,故意用力收拢手指。 “早上我没睡醒的时候,你就已经在洗冷水澡。现在又这样。” 苏旎眼底含笑,看着许知白黑沉的眼眸,“许律师,这样不行,容易坏的。” 许知白喉结翻滚一番,握住苏旎的手,不给她一会儿临阵逃脱的机会。 嗓音比起刚才,明显喑哑:“坏没坏,你试试,就能知道。” …… 淋浴间的花洒是在半个多小时后打开的。 有了热水的加入,潮湿冰冷的浴室开始氤氲起朦胧热气,如白雾一般环绕着整个封闭空间。 苏旎的肺活量不好,许知白却总是挑战她的肺活量,先前是在洗漱台冗长缠绵的吻,现在是站在花洒底下捧着她的脸,非要在这时候看她。她的头发被热水淋湿,水流从头顶的花洒细密落下,顺着她的眉骨和鼻尖流淌。 苏旎艰难睁眼,偏头忿忿咬住脸侧许知白的手指,许知白便将她转过身,背对自己。 继续洗漱台没结束的事。 淋浴间的玻璃早已经起雾,苏旎的五指张开,在雾面玻璃上落下清晰的手掌印。 掌印的水珠汇聚,蜿蜒向下滑-动,逐渐露出她以及她身后男人的脸。 苏旎已经开始后悔。 其实八年前她就该知道,许知白的忍耐能力超乎他人。 刚才她想临阵脱逃,许知白像早有预料一般没给她机会,现在她更是没有机会。 苏旎一直悬着一颗心,很怕许知白一个不小心,就让彼此负距离。 偏偏这颗悬着的心,又好似是在期待什么,一次又一次的因陨石坠落般的撞击而颤-栗。 水流声淹没她的耳朵,她什么都听不到,只感觉自己陷在火山爆发的岩浆之中,皮肤被岩浆烫烤,她则陷落,沉溺。 再也无法呼吸。 第39章 苏旎最后是被许知白抱出淋浴间的。 许知白用宽大的浴巾将苏旎整个人包裹住,苏旎因为双腿发软站不住,他就让苏旎再一次坐在洗漱台上,然x后用干毛巾擦拭着苏旎的湿发。 擦完湿-漉-漉的头发,许知白打开吹风机,轻柔地为苏旎吹干头发。 整个过程,苏旎都没说话,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软绵绵的,由着许知白伺-候。 都怪他。 现在她的大-腿-根都还很痛,肯定已经红了。 腰也发酸。 现在回想,俯身后背朝他的那个动作,真的很羞-耻。 苏旎一想到许知白在淋浴间摁着她做的那些事,就气不打一处来,趁他为自己吹头发的功夫,抬腿踢了他一脚。 正好踢在他的大-腿上。 许知白动作微顿,视线从苏旎的头发落到苏旎脸上,苏旎则是忿忿瞪了他一眼,接着别开眼,不理他。 像足了发脾气的小女孩。 许知白大概也知道苏旎在不平什么,就继续转动手腕,帮她将头发吹至八-九成干后,关掉吹风机, 他的手指轻轻顺着苏旎的头发,说:“对不起。下次会轻一点。” 听到这几个字,苏旎的脸倏然浮上红晕,气急道:“什么下一次轻一点!你想得美!” 许知白还挺喜欢苏旎这种小脾气,刚才确实是他不对,从昨夜到今早,他一直在忍耐。 清晨的冷水澡完全无法冷却他心底无限膨胀的欲-望,就算是简单疏解过,也依然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是的,刚才他确实差一点就要放纵自己。 但他还是保有理智,知道现在不合适,他需要对苏旎负责,不能在没有安全措施的情况下就冲动。 他忍耐到极致,最后只能用这种类似的代偿方式来解决。 在遇到苏旎之前,许知白对这方面没有太多的了解,更没有什么接触,男女之情和性,都离他太遥远。 从小到大,他每天都忙着学习,练习游泳,参加各项竞赛,一家三口发生车祸之后,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生活上面,他除了学习还要打工,要赚钱养活自己,完全没有时间和想法去碰触这些。 直到遇上苏旎。 他与她对视的第一眼,她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就深深吸引住他。 她的眼睛,比窗外盛夏的烈阳还要明亮夺目。 怦然心动原来就是形容这一刻。 一开始,许知白并不明确自己这种心跳陡然失序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他会因为苏旎的故意捉弄而生气,也会因为和她不小心的碰触而慌乱失措。 后来随着交往的加深,不可遏止的生理反应一次一次袭来,许知白才确认,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个俗人。 他有俗人的七情六欲,欲-望会在他每次看到她的时候偷偷膨胀,让他忍不住向这种卑劣的情-欲屈服。 这漫长的八年,许知白身边没有任何人,也从未对其他人产生过这种感情。 他固执己见地封闭着自己的心,一直到再一次见到苏旎。 苏旎是那把打开他那颗装着爱恨情-欲的心的钥匙,她一出现在他面前,他所有的情感就开始滔滔往外流淌,无法控制。 现在,许知白承认自己欺负了苏旎,让她接受那样羞-耻的动作和那样过激的行为,不做任何辩驳,任苏旎骂着自己。 “你就是个混-蛋!我都叫你停下不要了,你就装听不到!” “你以为你装听不到就没事了?!” “混-蛋!!” 苏旎这会儿开始发泄自己的不高兴,表情羞恼,“还有——” “我不喜欢那种姿势!!!!!!!!!” 她最恼的还是这个。 真的很羞啊! 许知白接收到苏旎的意思,伸手将她抱入怀中,“抱歉,是我没控制住,一定没有下次。” 许知白刚才只顾着先照顾苏旎,自己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因这个拥抱的动作,苏旎的脸恰好碰触到他锁骨的位置,低着的视线将他上半身线条起伏明显的肌肉尽收眼底。 苏旎本来还想多骂几句,但美好的肉-体近在眼前,她脑子一下就被晃晕了。 真是色-欲熏心啊。 这要是放在几百年前,她一定是个被美-色-诱惑的昏君。 “原谅你这一次。”苏旎作势要推开许知白,“我要换衣服回去了。” 许知白适时松开她,低眸瞧了一眼地上乱成一团的衣服,说:“我把你的衣服重新拿去洗一下。” 苏旎点点头,看着许知白弯身去捡自己的连衣裙。 连衣裙捡起,剩下就是—— “哎——”苏旎赶紧叫住许知白,实在不忍直视那块被她自己打湿的不成样子的布料,耳根发烫,语气虽是命令,但声音明显小了几分。 “这个不要了,扔了。” 苏旎是避开许知白的视线说这个话的,她发觉自己说完,许知白没什么动作,就朝他看过去,发觉他正意味不明地看着自己时,耳根的烫意顿时蔓延到脸颊。 “看什么!叫你扔了就是了!” 都湿-漉-漉皱巴巴成这样了,还怎么洗! 许知白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迟了半拍,才出声:“好。” 苏旎不自然地裹紧身上浴巾,再一次命令他:“抱我下去。” 许知白笑了一下,起身,将连衣裙放到洗漱台一侧,然后伸手将苏旎从洗漱台上抱了下来。 他没有第一时间放开她,而是嘴唇贴在她耳边,问:“能走路吗?” 苏旎的脑子瞬时爆炸,死要面子地推开许知白,瞪着他:“当然能走!你别太有自信了,别说我们没真做,就算做了,就你那一般的技术,我也不至于下不来床走不了路!” 说完,她高傲地抬起下巴,故意哼一声:“走开,我要出去。” 许知白听从命令,收手,往边上退一步。 他怎么听不出苏旎的嘴硬,他不会跟她做这些无用的口舌之争惹她不高兴,毕竟…… 现在她的小表情已经写满了不高兴。 还挺可爱的。 许知白让了位置,苏旎就自己往浴室外面走,刚走一步她就痛苦地蹙眉,被摩-擦过度的大-腿-根拉扯着痛。 但她不想示弱,硬是挺直背脊,自己走出了浴室。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要被自己气死。 …… 两个人闹腾这一番,时间悄然从清晨转到了上午十点多。 早餐也即将变成午餐。 苏旎稍微休息了一下,换上洗烘过的干净衣物,趿着拖鞋回到原先坐过的岛台边,开始进食。 早上消耗了她太多力气,现在她是真的饿了。 苏旎身上的连衣裙还是原来那件,被许知白重新洗过烘干,贴身衣物是许知白从线上的购物app购买的,也洗过烘过。 岛台上的食物被许知白重新热了一遍,本来他提议出去吃,但是苏旎不想动,还是凑合一下,先填填肚子。 熬得粘稠的清粥非常软糯,带着浓浓的米香,这应该是苏旎第一次吃到许知白做的饭。 没想到他厨艺还挺好的。 苏旎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悄悄夸赞他,面上还是那副随便吃吃的傲慢模样。 许知白倒是没有吃东西,只坐在苏旎对面,安静看着她。 说实话,他很喜欢这一刻,也有点自私的,想留着这一刻。 但是他们的独处时间总会结束。 苏旎吃完之后,突然的,眼前多出一样东西。 一枚璀璨的订婚钻戒,被许知白放置在岛台桌面,两人的中间。 许知白不知是什么时候拿回来的,昨晚他强制性地从苏旎手指拿走,扔掉,现在他又找了回来,放在这里,还给苏旎。 这枚戒指的出现,像是骤然打破二人难得静谧安然的相处氛围,让他们一下回到冰冷的现实。 许知白的神色看似平静,没说话。 苏旎坐直上半身,看着这枚戒指,一小会儿后,她伸手拿走,再重新套到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许知白看着苏旎的动作,眼眸不着痕迹变化一瞬,眸色太沉,藏着太多不外露的情绪- 许知白中午要回律所,苏旎同他分别,开车回了自己现在的住处。 下午她和裴恩淇约好了去试伴娘礼服,她得早点回去收拾一下自己。 苏旎回到住处之后,化妆,换衣服,然后出门,在一家高奢婚纱馆与裴恩淇碰上面。 裴恩淇的主婚纱在一月以前就已经找设计师量身定制,工匠现在也连夜赶制了出来。 婚纱的设计元素来自莫比乌斯玫瑰,领口的每朵玫瑰都由细钻镶嵌缝制,温柔又矜贵。 苏旎的伴娘服也是定制款,非常简约轻奢的白色缎面鱼尾裙,裙摆轻盈,到脚踝处,面料高级却不张扬。 两人在设计师和工作人员的帮助之下试完礼服,尺寸都合适,只是主婚x纱的头纱有一点小问题,设计师拿过去修改,一会儿需要重新再试一下。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苏旎和裴恩淇换回自己的衣服,坐在休息室里闲聊。 “这个设计师还蛮厉害的,之前在意大利,近几年才回国发展。” 裴恩淇说着,问苏旎:“你要不要提早跟她约你的订婚礼服?” 休息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还关着门,苏旎便没什么顾忌,直接说:“我现在不想去想这些。” 裴恩淇一眼看穿苏旎的心思,笑着:“是啊,你要订婚了,新郎却不是他,当然不想去想咯。” 这个“他”,太有暗示意味。 苏旎没好气地睨裴恩淇一眼,随后端起先前工作人员送来的茶水,小抿一口。 “你还没跟我解释那晚到底发生什么了呢,怎么电话打的好好的,突然就被人抢走,说你突然有事。” 裴恩淇还是没忘记这件事,八卦的心完全藏不住,抓住机会就问苏旎。 “到底什么情况?” 苏旎喝着茶,回想一下那晚,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含糊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他问我一些事情。” “然后呢?” “没然后了。” “别骗我了,要是没然后,你身上的吻痕是怎么来的?我可不信是你未婚夫弄出来的。” 苏旎闻言,没端茶杯的那只手下意识捂住胸口,低头确认自己穿在身上的挂脖小衫,布料遮挡之外的皮肤并没什么特别的痕迹。 她特意挑的这件衣服,能遮挡住前胸那些暧昧印记,出门之前她还再三确认过了,裴恩淇是怎么发现的? “你换伴娘礼服的时候,我看到的。”裴恩淇先一步作出解释,摇着头啧啧赞叹,“看来挺激烈的。真好啊,真羡慕。” 苏旎:“……” 她难得在裴恩淇面前不好意思,清清嗓子,故意岔开话题:“你羡慕什么,要不要我给你数数你交过多少个男朋友?” 裴恩淇停了几秒,忽然唉声叹气,苦着一张脸问苏旎:“我长得很丑吗?” “……?” 苏旎愣了一下,摇摇头。 裴恩淇:“那我的身材……不算差吧?” 苏旎还是摇头,顺便夸赞:“很有料,前-凸-后-翘。” “那你哥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裴恩淇想起昨晚的事情就糟心,“我都那么明显的暗示他了,结果他不为所动。” 她眉头一皱,认真地看着苏旎:“你实话告诉我,你哥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苏旎差点把手中的茶水洒了,表情又懵又无语:“这——” “这我怎么知道——” “如果不是他不行,那就是他对我确实没什么感觉。” 裴恩淇只能找出这个答案,认命地说:“看来婚前验货是不行了,只能在新婚夜关灯摸黑完成任务了。” 苏旎张张嘴,想为苏京樾解释,又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裴恩淇其实苏京樾暗恋了她很多年的事。 话到嘴边,她考虑了一下,又给生生噎了回去。 该死的苏京樾,你老婆都要以为你不行了,还不赶紧主动一点,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忙什么! 真是哥哥不急妹妹急! 晚些时候,苏旎原本准备跟裴恩淇在外面吃过晚餐再回住处,梁宛清的电话临时打过来,让她晚上回家一趟,她只好改变计划,先回了一趟家。 晚上的苏家别墅一如既往的安静,吴嫂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但是在家用餐的人就只有苏旎和梁宛清两个人。 父亲依然没有回家住,哥哥还在公司忙。 苏旎今天心情还算可以,接到梁宛清电话之后也是预备开开心心回来陪她吃顿饭,但不知是怎么回事,晚上她一进门,就觉得家里气氛有些压抑。 毕竟是母女,苏旎还是很能察言观色,只一眼,就看出梁宛清脸色不对。 这些天,梁宛清忙着准备苏京樾的婚礼,人逢喜事精神爽,她整个人的状态还算不错,这会儿却沉着脸坐在客厅,没给过来的苏旎一个眼神。 苏旎走到客厅,停在梁宛清身前,疑惑询问:“妈,你怎么了?谁惹你了?” 梁宛清像是没听到苏旎的话,表情很难看,过了半晌,才瞧向面前站了好一会儿的女儿。 “你告诉我,你突然搬出去住,真的是因为和你哥吵了一架?” 太过突然,苏旎没想到梁宛清开口说的是这个,她的心脏无端猛跳了一下,隐隐约约有了一种不大好的预感。 “是啊。”她压了压内心的不安,面色自然,继续沿用苏京樾帮她扯的谎,“是和我哥吵了一架。” “好,那你说说,你们因为什么吵。” “……” “苏旎,你别把你妈当傻子,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到底为什么搬出去住!” 梁宛清很少这样质问苏旎,她表情严肃,显然是已经有了答案,就等着苏旎自己说实话。 苏旎被这样一质问,停顿片刻,脸色立即冷了下来。 “没为什么,就是想搬出去住。” 苏旎以为今晚梁宛清叫她回来,是想让她陪着一起吃一顿饭,没想到是要问为什么搬出去住。 她心里已经有种直觉,或许,梁宛清要问的并不是这个。 于是,她直接问梁宛清:“你要问什么,就问吧,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苏旎这样硬气,梁宛清不由得笑了一声:“你还知道我不是想问这个。” 苏旎冷着脸,不应梁宛清,梁宛清便问:“你是一个人住在外面吗?” “是。” “住在你哥那套房子里?” “不然呢?” “你不用这样给我甩脸色,我现在能单独问你,是为你好,不希望你做出什么错误的事。” 苏旎这下是真的来了脾气,她真讨厌这种道德绑架。 “妈,你直说吧,你到底想问什么,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我也不吃这一套。” 既然苏旎已经这样说了,梁宛清也就不再委婉,她看着自己女儿,问她:“前几天,跟你在酒店开房的男人是谁?” 这句话一问出来,苏旎脸上的表情骤然僵住。 前些天,酒店,开房—— 她大概知道梁宛清指的是什么时候。 开房两个字,实在是有一种特殊的意思,苏旎没有做那样的事,只是共用了一间套房。 于是,她绷着脸,毫不心虚地否认:“我没有和男人开房。” 梁宛清显然不信,拿出自己所掌握的证据:“8号晚上,弗利特酒店,你还不承认?要我说出房间号吗?还是让我去找监控,把那个男人找出来?” “我说了没有开房就是没有开房,就算我和男人开房了,又怎么样,我成年了,连这种事情你都要管我吗?!” 苏旎眼圈微红,话说完她就知道自己有些急了,可是她没办法不急,因为事关许知白。 “你是在跟踪我,还是查我的行踪?你就得要时时刻刻盯着我?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要管?” “苏旎!”梁宛清瞬时从沙发起身,大声呵斥。 两个人面对面,两张太过相似的脸,此刻都攒着不同程度的怒意。 梁宛清:“你要订婚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跟别的男人牵扯不清算怎么回事?我不希望你做错!” 苏旎立刻接话反问:“你是真为我好,不希望我做错,还是不希望你一手掌控的木偶不听你的话?” 梁宛清倏地愣住。 苏旎从刚才的不冷静中找回几分冷静,她对着眼前一直牢牢掌控住她的母亲冷冷笑了一声,说:“有时候我真挺奇怪的,你和我爸的婚姻这么不幸福,你已经尝到了包办婚姻的痛苦,为什么偏要我跟你一样。” “妈,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好,我已经尽力了,我听你的话,你不喜欢我画画,我就不画,你要我陪你出国,我也陪你了。这么多年我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将你觉得合适的男人介绍给我,我见了,也答应订婚了,但是你觉得我开心吗?” 苏旎边说边笑,眼圈逐渐氤氲起水光,她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也忍着随时都可能掉下来的眼泪。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酒店的事,我说没有开房做你认为的那些事情,就是没有。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搬出去住,是因为我想回德国,哥知道了,让我去他那里住着冷静。至于我为什么突然想回德国,我不想告诉你,你也不要问。” “我是你的女儿,但首先,我也是个独立的人。我已经足够听你的话,你所有的安排我都会做,可是请你给我一点独立的空间,让我有一些我自己的秘密。你不要去查那个男人是谁,如果你查了,我绝对会恨你一辈子。” 苏旎最后的这句话是很严肃x的,眼尾泛红,适才还在冷笑的眼眸已经看不到一丝笑意。 梁宛清第一次见苏旎这样,小的时候,苏旎也会发脾气,会闹,但从没这一刻这般认真严肃。 她不知是不是自己刚才过激了,赶紧缓了缓,语气软了几分,好声好气道:“妈真的是为你着想,如果段家知道这些事,对你始终是不好的。” 苏旎冷着表情听着,不屑一笑。 梁宛清又说:“既然你不愿意让我知道那个男人是谁,我答应你,不去查,就当不知道这件事。但是你很快要和斯衍订婚,我相信你知道轻重。” “趁早和那个男人断了,知道吗?” 第40章 夜色渐暗。 恒拓律所灯火通明,加班的人不在少数。 许知白在办公室整理一个案件的开庭材料,助理林天扬敲了敲门,之后推门而入。 “许律,这部分资料我梳理好了,你看一下。” 许知白略微抬头,伸手接过林天扬递过来的文件,认真翻阅了一下,“好,你先下班吧。” “好的,许律。” 林天扬应着,转身离开办公室。 许知白对这份文件还算满意,合起来放到一旁,转而继续手头的工作。 昨天下午和早上他都请了假,很多工作堆积下来,今晚需要加班。 不过他也已经很习惯这种加班到深夜的工作状态,忙碌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许知白正沉心工作的时候,静音的手机亮起一道光,手机屏幕显示有一个电话进来。 他的余光瞥见这道亮光,侧眸,看到来电人时,眸色微微暗下。 拿过手机,滑-动接听,段斯衍略显客套的声音就响在许知白耳边。 “许律师,这么晚,没有打扰你吧?” 许知白没有用客套去应付客套,而是直接问:“段总,有什么事吗?” “今晚有个饭局,有几位国内的合作商想要认识一下你,不知你现在是否有空?” “不好意思,我现在正在加班。” “那真是可惜,他们听闻你在港城赢了一场漂亮的官司,很钦佩你的能力,都想与你聊聊。要不下次约个时间?” 许知白接受各种名利场上的应酬,但不意味着,他喜欢这种虚与委蛇。 他很清楚段斯衍想做什么。 一个刚拿回国内公司股权、有身份又有地位的集团掌事人,再三向他介绍自己的人脉,拉拢他进他们的圈子,不过是为了利益捆绑。 因为许知白知道的太多。 段斯衍那个案子,并不好打,他的父亲和叔伯在年轻时候就已经是一笔烂账。 许知白在调查取证的过程中,知晓太多事情,上层社会的权色交易,他们段家都有涉及。 当时的段斯衍不折手段要拿到股权,甚至不惜向代理律师泄露集团内部这种不堪且踩线的行为。 整场官司,许知白趋利避害,靠正向的证据打赢,对于一些灰色地带的事情,不闻不问,只当不知。 但是段斯衍知道他知道。 他也知道段斯衍知道他知道。 他们心照不宣。 段斯衍并不是第一次将许知白介绍给他的合作伙伴,他的目的非常明显,只要捆绑住彼此利益,就有办法堵上许知白的嘴。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拍卖行跟苏旎有关,许知白并不会接受段斯衍的介绍,去当拍卖行的法律顾问。 “段总,你不用特意为我搭桥牵线,我有我的本职工作,没有意愿参与其他的行业。你放心,作为一名专业的律师,我会遵守最基本的职业道德,不会随便向外透露当事人的隐私。” 许知白这段话,等于是在明示段斯衍,他话里的“隐私”指的是什么,段斯衍能明白。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不用继续说得太明,段斯衍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既然许律师想要独善其身,那么我就不勉强,有些事情我希望永远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只要不发生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种事,我就能保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许知白平静说着,几句话之间锋芒毕露。 聪明人永远都会有后手,知道的太多,就越危险,许知白很早就做足了准备,不会让人轻易动他。 就算段斯衍在官司结束之后开始忌讳他,也就只能忌讳。 段斯衍最后还是和和气气地和许知白道别,结束了这通不算愉快的通话。 许知白放下手机,瞧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段斯衍”这个名字,眸色沉沉。 这个男人,配不上苏旎。 有野心有欲-望不是坏事,但是段斯衍更看重利益。 这样精于算计的男人,根本配不上苏旎。 当然,他也不会让苏旎真的和段斯衍订婚。 晚上十点,许知白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 在径直走向酒柜的途中,许知白随手将脱下的西服外套悬挂到餐椅椅背,抬手解开衬衣的两颗扣子,之后停在酒柜面前,打开玻璃门,从里面拿出一瓶没开封过的威士忌。 寂静的房子一时只有液体轻轻滚落进玻璃酒杯的声音。 许知白站在岛台前,拧上威士忌的瓶盖,放置到一旁,端起酒杯轻抿一口,视线落在手中的手机屏幕上。 这是他另一个手机,换了新的电话卡。 没办法,苏旎将他的两个号码拉黑,他只能通过换卡的方式联系她。 现在这个点,苏旎会在做什么? 许知白看着昨晚发过短信的聊天界面,思考着,正准备组织语言,一阵突兀的门铃声骤然响起。 许知白一直独居,很少有人上门。 他闻声看向没有亮灯的玄关,眉头微蹙,忽地,一个想法从他脑海中闪过。 他瞬时放下手机走去玄关,没有去看电子锁的监控,直接开门。 门外,早上才见过的人儿正一脸不高兴地瞪着他,似是埋怨。 “这么晚才来开门。”苏旎说着,双手环胸,下颌轻抬,“你自己说,门铃响了几秒了?” 许知白没想到门外真的是苏旎,漆黑的眼底几不可察地浮过一丝意外和惊喜,面色好似自若,唇角却是轻轻动了一下。 “进来吗?”他问。 苏旎:“让开。” 许知白低眸笑了一下,将门开得大了一点,自己也往旁边退了一步,给苏旎让出进门的位置。 苏旎放下环胸的双臂,抬步走进许知白的房子。 还是和昨晚一样,不像个拘谨的客人。 她将随手拎着的小包先放置到到玄关的鞋柜上方,停在鞋柜这里。 早上穿过的只属于她的女式拖鞋还放在地毯上,只是离她有两步的距离,她朝许知白投去一个眼神,示意他拿过来。 许知白接收到,弯身拎过拖鞋,放到苏旎脚旁。 他抬头看她,问:“苏小姐,需要我帮你换鞋吗?” “不用,不给你这个机会。”苏旎语气傲娇,但唇边含-着几分笑意。 许知白缓缓直起身体,感觉今晚的苏旎好像有点不一样。 似乎……心情有些好? “有什么让你开心的事吗?” 苏旎正自己换着鞋,听到许知白这样问,动作微僵,但是很快,她就像没事一样,换好拖鞋,拎上包,往房子里面走。 “不告诉你。” 许知白望着苏旎傲然娇纵的背影,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八年前的她。 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没有这段时间见面以来的故作生疏。 他笑了笑,将门关好,随后跟上苏旎的脚步。 苏旎走到岛台这边,看到上面正放着一瓶威士忌,以及倒了一半酒的酒杯,琥珀红的澄亮液体正在这晦暗的空间隐隐泛着光。 “你在喝酒?” “嗯。”许知白走到苏旎身旁,应着,“只喝了一点。” 苏旎没问许知白为什么喝酒,此刻的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心情去关心这些,她转身面向许知白,手里的拎包顺手放在身后的高脚凳上。 然后她的双臂就勾住许知白的脖子,贴身过来,在许知白错愣的时候,拉低他的脖颈,自己踮脚吻住他的唇。 太意外的动作。 许知白显然没有料到,身体的反应快一步,他下意识双手托住苏旎的腰,俯身迎合她的高度。 两人身高差距过于明显,许知白俯身了,苏旎也踮脚了,但她还是得仰高脖子。 唇-瓣很轻地贴了一瞬,苏旎退开一点,琥珀色的漂亮眸子直勾勾盯着许知白的眼睛,红唇微启:“早上你这么对我,我想了一天,都还是气不过。” 许知白与她对视着,眉梢微挑,眼露不明。 苏旎用牙齿重新咬了一下许知白昨天唇-瓣上的伤口,没有用力,就是故意用齿尖摩挲而过,眼睛还是一直盯着他:“现在我要报复回来。” 说完,苏旎松开许知白,在他身前站定,双手向下碰触到他衬衣的纽x扣,指尖灵活而缓慢地解开扣子。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许知白这会儿也正式确认她的“报复”是指什么。 他伸手握住她解自己纽扣的小手,宽大的手掌将她两只手都包裹住,沉色眼底开始有暗涛汹涌。 喉结重重滚动,许知白沉思须臾,问苏旎:“你确定?” 苏旎则露出半分羞恼,鼓着一张小脸,说:“确定。我才不想只有你一个人爽。” 这样的话其实有些羞-耻,苏旎与许知白对视着,脸颊微微发烫,纤长卷翘的眼睫似有若无地颤动,但却没有退步的意思。 “你就说,做不做。” 许知白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的眉头仍是蹙着,没等他想明白,苏旎就拽住他的衬衣将他拉向自己,非常用力地吻住他。 主动又热烈。 先前都是许知白这样强制性地吻苏旎,现在角色对换,许知白竟有几分招架不住她。 她好像很急。 吻得很乱。 还是没学会在接吻中如何呼吸和换气,一个吻,混乱又毫无章法。 许知白及时向后撤离,分开这个吻,被打断的苏旎不服气地踮脚追过去,要继续,许知白则双臂圈住她,将她按在自己怀里。 “你急什么?”他嗓音已经泛着一层哑意,气息也重了些许。 苏旎望着他,没回答,稍微喘息过后,伸手从旁边的手拎包里掏出一盒东西。 超薄无感。 她与他视线相对,语气笃定:“尺寸应该合适。” 许知白没想到苏旎会准备这个,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看到这个东西,目光扫过它,再重新看向苏旎,黑眸不知是在思考什么。 苏旎见他不动,不由得问:“怎么,你不敢?” 许知白眉头一皱。 苏旎用怀疑的眼神瞧着他:“难道你只敢纸上谈兵?别告诉我,你只会搞边缘。” 她想到什么,突然笑了,漂亮的眼睛朝着许知白眨动:“你这么犹豫,不会……是第一次吧?” 许知白倏地沉默。 时隔多年,苏旎终于在成年的许知白眼底看到了少年时期的他,他现在的眸色,和当年她调侃他是不是初吻时一模一样。 原来,不论过去多久,人都不会变。 他依然是她记忆中那个最青涩的少年。 苏旎就是故意的,她在刻意招惹许知白,挑拨起他的情绪。 她成功了,因为她看到他眼眸一压,冷脸夺过她手中拿着的东西,然后直接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苏旎双脚倏然腾空,许知白强有力的臂弯紧紧抱着她,悬空的高度让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双臂圈紧他的脖颈。 她抬头,看到他微绷的下颌,利落的五官,神情竟有些严肃。 前往卧室的这几步距离,苏旎心里不自觉打鼓,许知白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等到苏旎的后背重重摔在床铺,眼前的男人单腿半跪在床沿边解着衬衣剩下的几个纽扣时,她才确认,他是愿意的。 这种感觉实在是很奇怪,是她提出的,现在紧张万分的也是她。 卧室没有开灯,光源是外面过道的灯。 苏旎摒着呼吸,看着衬衣落地之后显露在眼前宽厚有型的身躯逐渐靠近自己,她立刻从床上翻身,趁许知白还没反应过来,拽过他,将他压-在了下面。 她坐在他腰上,说:“我要在上面。” 苏旎还是八年前的苏旎,骄傲,恣意,永远都想要掌握主动权。 她确实也还是当年的那个女孩,现在的她和当年一样,都想要在最后的时刻,给自己留下一段最美最好的回忆。 苏旎不会告诉许知白今晚发生了什么,她的难过依然藏在若无其事的笑意底下。 她不告诉许知白,去要求他与自己做这样的事,她知道自己很自私。 所以在得到许知白的默认之后,她便努力尝试,顾不上理智和尚且存在她心内的少女羞怯。 他们很快吻在一起。 塑料包装纸是苏旎拆的。 长盒拆开,她从里面拿出一枚东西紧紧抓在手心,锋利的锯齿好似划过她的掌心皮肤。 这一小枚方形的包装被她的手心捂热,许久之后,许知白把它拿走,咬开。 他们在暗沉的空间四目相对,呼吸沉重,热汗淋漓。 回国的这些天,其实很像是苏旎重新做了一场有许知白存在的梦。 她会因为与他重逢而激动欣喜,酸涩难过,会因为他刻意的报复而生气,也会因为他因为知晓手术真相后转变-态度而伤心。 但是归根究底,这些都不重要。 过于丰富的情绪变化已经让她足够疲惫,她想挣脱了,带着属于她的回忆从痛苦的现实里挣脱。 苏旎还是太胆怯,太懦弱,就算她亲自动手给许知白套上晚上她独自找遍几家便利店才买到的东西,但她手指的微颤还是出卖了她紧张的内心,以及她一直以来的胆怯让她无法自己向下。 最后还是许知白无法忍耐,一个翻身,与她交换了位置。 她的眼泪就这样掉了下来,说不上到底是因为自己晚上和母亲的争吵,最后向残忍现实屈服的无奈和痛苦,还是因为被贯穿心脏。 苏旎第一次在许知白面前掉下眼泪,像极致委屈。 在许知白短暂的一瞬怔愣之后,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泪水。 他在安抚她,用他此刻所有的耐心。 苏旎好想告诉许知白,她对不起他,她又要像八年前一样,见他最后一面再不告而别了。 她已经买好了回德国的机票,她要逃跑了,她承受不住母亲的强压,偏偏又没有勇气反抗。 这样的她太没用。 慢慢的她脑海里所有东西都不复存在。 手指在虚空抓不住什么,最后只能用指尖狠狠划擦过许知白绷紧的背部。 苏旎也不再绷着自己的心,在这一刻释放自己所有的情绪,不管是哭,还是闭紧眼睛忍耐一开始的不适应,亦或是后面自然而然地配合,她的大脑都是一片空白的。 她想尽自己所能,留住这一刻,留住这场梦。 不知过去多久,属于他们之间的暴风雨好像终于停歇。 热,黏腻。 苏旎还未休息一会儿,耳边就响起纸盒抖落东西的声音,随后她就被许知白抱起。 战场转移。 浴室,滚烫的热水不断透过花洒向下流落,热气氤氲,淋浴间的玻璃逐渐弥漫上雾气。 朦胧身影在这片模糊玻璃背后若隐若现,像蝴蝶振翅晃动不停。 苏旎的大脑早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清空,现在的脑容量小到只有骂许知白的词汇。 那些令她难过的现实覆盖,她忘了她的不开心,忘了晚上与母亲的争吵,忘了这些年自己经历的一切,今晚是她主动挑的头,但是…… 疯了的人是许知白。 浴室地面浸满水,地砖湿滑,苏旎实在站不住,随时要摔倒,她气得张大嘴巴扭头咬住许知白的肩膀,落下很深的牙印。 许知白大概是知道苏旎真的生气了,她早上就说过不喜欢在这里,他就先出来,将她掰过来正面面对自己,拦腰抱起。 走出淋浴间的时候,他顺手扯过洗漱台上放置的浴巾,将苏旎包裹住,再让她坐在洗漱台上。 和早上一模一样。 热水的温度太高,苏旎的皮肤被蒸腾得明显泛红,水淋淋的眼睛,眼睫上还挂着水珠,眼睛瞪着许知白。 在许知白用浴巾擦拭她的头发时,她气不过地再次偏头,咬住他手腕。 许知白没有躲,表情更没什么变化,眼眸是沉默又充满了暗涌的,由着苏旎。 然后重新进去。 苏旎猝不及防,气得不行,甩开许知白的手腕大骂:“许知白!!!” “你这个混-蛋!!!” 许知白没说话,点头承认,挨骂挨打他都认。 他就是个混-蛋。 他所有的劣根性都被激发出来,他也觉得自己疯了,疯到无法控制,无法停下。 苏旎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没有那种情结,就算苏旎和别人交往过,要和其他人订婚,他都不会介意,男女之间发生的任何一切他都能接受,不会计较。 他只会嫉妒那个可以站在她身边可以和她牵手的男人。 但是今晚,他会有一些意外,同时,他好像终于在这刻,真正明白了自己在苏旎心里的位置。 她心里有他。 是的吧,她心里有他的一寸之地。 他很想将她抱得更紧一些,永远永远都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苏骗pao旎《 》 40-45 第41章 苏旎累了。 她很庆幸自己买的是一盒三枚装的。 许知白用完最后一个,只能偃旗息鼓,再怎么想继续都不行。 但x苏旎还是提防着他,在他冲完澡回到床上,想从她身后抱住她时,她下意识就往前面挪了一下。 拉开安全距离。 她再也不会相信他。 第一次结束,他说抱她去浴室洗澡。 太心机了,哪有人带着这东西去浴室洗澡!! 最后他倒是真的帮她洗了澡,可抱出来回到床上之后,盒子里剩下的最后一枚也被他拿了出来——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现在苏旎对许知白的信任度直接跌到历史最低。 苏旎背对着许知白,身上穿着许知白的T恤,裹紧新换过的薄被。 她浑身泛着酸倦,四肢无力,腰椎发软,连嗓子……都有点不舒服。 不确定是不是哑了。 这会儿的她真的是又累,又想骂许知白。 正当苏旎还在心里怨念着许知白今晚的蛮横和不懂节制,许知白的手臂就圈住了她的腰,她应激般要躲,但前面失去了太多力气,整个身体软绵绵的,根本没法逃脱许知白强劲有力的臂弯。 甚至,他只是轻轻一个用力,就将她捞到了自己怀中。 苏旎不高兴地蹙眉,从许知白胸膛前掀起眼皮,忿忿瞪他。 没等她开口,许知白就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向来漆黑的眼眸低低垂下,似是盛着夜空的万千星光,静静凝视着苏旎。 苏旎心跳一顿。 她竟然……从许知白的眼里看出几分深情。 “看什么看。”苏旎才没有什么事后的温存和黏人,她从未看过许知白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现在这种情况,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会有些酸。 说不上吃醋,就是酸。 果然,吃饱的男人看狗都深情!! 许知白不说话,就是看着苏旎,好像怎么都看不够。 他没有在笑,也不是严肃冷漠的表情,就是认真安静地看着她。 苏旎被许知白这样看着,一小会儿后,她先承受不住,双手推搡他的胸膛,想要挪回到原来位置。 一张二米大的床,足够宽敞,许知白却硬是将苏旎搂在自己身前。 苏旎感觉到许知白手臂的用力,有过前几次经验,她生怕又叫醒好不容易沉睡一下的那位,顿时停下挣扎的动作,双眸警惕的盯着许知白。 许知白在这时候,终于弯唇笑了,问苏旎:“你在怕什么?” 苏旎被许知白突然显露在唇角的笑意惹的心神恍惚,心跳节奏乱了一下。 他笑起来可真好看。 平时他总是吝啬,冷着张脸,从不做多余的表情。 他应该不知道,他微微一笑的模样,真的……很令人心动。 苏旎晃神片刻,很快恢复忿忿的表情:“不要抱我,我要睡觉。” “我想抱着你睡。” “不行。” 得到明确的拒绝,许知白非但没松手,反而将苏旎抱更紧,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嗯,就这样抱着睡吧。” 苏旎:“……?” 许知白在苏旎看不到的地方微微笑着,轻嗅着她发丝之间和他相同的洗发水香气,近十年以来故作强硬的孤独的心,第一次变得柔软。 “这次是真睡觉,不做什么。”他在苏旎的头顶轻着嗓音,“放心吧,都用完了。” 苏旎在许知白怀里僵硬着身躯,听到头顶那句“都用完了”,立刻就想到丢进垃圾桶时的情景,脸唰一下红起来。 少女的羞赧在此刻姗姗来迟。 她庆幸现在自己的脸正抵在许知白胸-前,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同时,更是庆幸—— “还好我买的少。” 许知白唇边仍带着笑,“嗯,还好你买的少。” “……” 苏旎感觉许知白这话说的特别不对劲,她拧眉盯着他:“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打算继续?有多少用多少?” 许知白没回答,表情倒是说明一切,苏旎羞恼地抓起他手臂,隔着短袖的袖子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 这次没有前面几次进行时咬的那样用力。 许知白当时都不觉得疼,现在更不会觉得疼,只觉得痒痒的,如挠痒痒一般。 在苏旎松口时,许知白唇-瓣微翘,问:“你记不记得你今晚咬了我多少次?” “需要我亲自数吗,”苏旎露出傲娇的小表情,“你自己数一下牙印不就不知道了。” 许知白点着头,一边环抱着苏旎,一边掀开上面这只手臂的衣袖,露出她刚刚咬过的牙印,一小圈泛着一点儿红。 “一个。” 他好像真的开始数了,下一步扯开短袖的衣领,露出肩膀。 “这有两个。” 苏旎瞧着许知白肩膀处那两个叠加在一块的非常清晰的牙齿印,眼睛眨了眨。 好像咬的有点重。 许知白数完这几个,松开苏旎,掀起短袖衣摆,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身,腹部明显的薄肌上面,竟然也有一圈牙齿印。 苏旎脑子懵了一下,一时竟记不起这里是什么时候咬的,怎么咬的,还有…… 以什么姿势咬的。 当时的场景应该比较混乱,应该是洗完澡回来这里,她不服输地继续在上面。 然后—— 苏旎顿时想起了当时发生的事。 她因为突然颠簸像坐了一次游乐园的环山过山车,猝不及防的极速高升下落让她五脏六腑都差点摔坏,过山车的晕眩和惊慌直接把她吓坏,她气不过,低头就咬下去。 许知白非常冷静地细数苏旎的“恶行”,牙印不远处就是那只灵动的蝴蝶,一道红色抓痕正划过蝴蝶的半边翅膀。 许知白当然没有放过这里的抓痕。 “这里抓破了,后背也有,要看一下吗?” 苏旎有点心虚,她总是狂骂许知白不做人,但是论起来,好像她更加……不做人。 但苏旎哪里会承认自己有问题,清了一下嗓子就反驳许知白:“有因才有果,是你先欺负我,我才还手。” 许知白被苏旎这么一反驳,竟然觉得也对,放下衣摆就重新将她搂到怀里。 她发脾气的模样真的很生动,让他好喜欢。 苏旎说完,悄悄动手拧了一下许知白的腰,然后马上翻转过身。 不过她没逃脱他的怀抱,而是留在原来这个位置,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脑袋枕在他的胳膊上。 许知白腰间这一层薄薄的肌肉,苏旎拧他,依然没什么感觉。 他顺势从身后拥着苏旎,她枕着他胳膊,他双臂环着她,两人相互较劲完,也就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享受着彼此间的拥抱和温度。 也终于,拥有了一刻事后应有的缱绻温存。 卧室一盏昏黄的台灯亮在一隅,密不透风的窗帘留着一条缝,苏旎的视线正好与之相对。 透过缝隙,好似能看到天边的鱼肚白,以及在这片灰蓝世界中不断流逝而过的车灯光影。 这个城市要从黑夜中苏醒了。 天很快要亮了。 原来夜晚总会过去。 天总会亮。 虽然今晚的发展有些脱离苏旎的掌控,她没想到许知白会这么放纵,但是…… 她是幸福的。 她喜欢许知白每一次无声的冲动,她能拥有的,能给的,就只有这一晚了。 如果可以,她希望天永远都不要亮。 她不想回到她不喜欢的世界里,她好像就这样,一直留在这一刻。 “不睡吗?” 许知白的声音轻柔地响在苏旎耳畔,唤回苏旎正飘散的思绪。 苏旎回过神,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往身后许知白的怀里缩进几分。 “那你呢?”她以为他一直没有声音,早已经睡着了。 许知白没有出声,但是苏旎感觉到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然后他的手找到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恰好是左手。 但是没有戒指。 许知白很早就察觉到了,没有多问。 那枚戒指代表着什么,他们都很清楚,摘去戒指又意味着什么,他们也都明白。 此时此刻,许知白的心内是复杂的,是充盈的,一种激烈的情绪在他胸腔激荡。 经过今晚,许知白愈发确定,八年前他应该对苏旎有误解。 不管是她刻意隐瞒她早已知晓他听力有问题,还是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去维护他年少敏感的自尊心,亦或是在出国之前帮他寻找医生进行手术、预付手术费,他都确定,她的心里就是有他的。 许知白本以为这几年里,苏旎身边有了其他人,她就算曾经真的在意过他,真的动过心,后来也是把心分给了别人。 他还想着从别人那里把那部分心争夺回来,拼凑起来,让它完整只属于自己。 现在想想,或许,真的是他误会了什么。 “苏旎。” 许知白低沉着嗓,喊了一声苏旎的名字。 他好像找回了当年,她教他喊她名字时候的那种感觉,唇x角终于是如她所说的那般,自然上翘。 是微笑。 他喊完,千言万语,又不知如何说。 他在辩论场上没有对手,没输过一场官司,可是原来,他也语言贫瘠。 许知白欲言又止,只能再次收拢手臂,将苏旎拥得更紧了一些。 语言不如行动,他只想就这样,将苏旎嵌刻进自己的身体嵌刻进自己的人生里。 苏旎没等到许知白后面的话,就感觉他拥抱的力道越来越紧,她快不能呼吸。 不过她没阻止,也没有问他刚才叫她是准备说什么。 她看着天快亮,鼻尖就开始酸涩,这一晚上努力忘却的现实重新压迫到她的心脏,在她脑海里翻滚,提醒着她记得回到现实,记得清醒。 苏旎在许知白看不到的角度垂了垂眸,掩饰心内情绪。 而后,她略显突兀问他:“许知白,你对你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许知白思考着苏旎的这个问题,回答:“嗯。” 只要有她在,他就满意。 苏旎微微笑了一下,“那就好,那就保持现在的生活,不要变。” 许知白感觉苏旎话里有话,眉头微蹙,苏旎这时候从他怀中再次转过身,整个人全部依偎到他怀里。 “我累了。”她闭上眼睛,声音也变得黏糊糊的,好似真的是累到极致,睡意上来。 “抱我睡一会儿。” 许知白轻应一声,随后双臂重新拥紧苏旎。 “睡吧。” 他低头吻了吻苏旎的头发。 …… 苏旎第一次和许知白相拥而眠。 虽然她睡得不久,只睡了一个多小时。 苏旎在许知白的怀中睁开眼睛,一瞬的恍惚之后,她先确认此刻自己在哪,确认拥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等她确认这还是她为自己制造的美梦之后,她抬头看着许知白沉睡的脸庞,忍着鼻酸,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唇。 看吧,好看的人,连睡着的模样都这样干净清冽。 但是,没有勇气的人,依然连一句告别都不敢当面说出口。 苏旎不敢想许知白知道她再次不告而别会是什么反应,比起八年前,这次他应该会生气吧。 骗炮行为真的蛮可耻。 他不生气才怪。 刚才短暂的睡眠,让苏旎缓了些体力,她忍着身体各处还隐隐约约存在的酸胀,趁许知白睡着,小心翼翼地离开他的怀抱,换上自己的衣服,带上自己的东西,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这套还遗留着暧昧旖旎的房子。 天正式亮了。 日出在天边隐隐透出一抹橙黄,马路街道的车辆川流不息,寂静的城市开始没入今日的喧嚣。 机票是昨晚和梁宛清吵完架之后,立刻就买了的。 所有的行李,在去找许知白之前,就已经全部收拾好。 苏旎回到苏京樾的这套房子,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换了衣服,再将放在浴室洗漱台上的那枚戒指拿出来,放到床头柜的抽屉里。 她回国的时候带了什么,临走时,也只带走那些东西。 这趟出国,苏旎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 裴恩淇肯定会舍不得她,劝她不要走,苏京樾应该又会说她太冲动,只会逃避问题,而她的父母…… 苏旎不愿去想她的父母是什么态度,她已经够累了。 出租车载着苏旎前往江市国际机场,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已经被盛夏明亮的阳光覆盖,梧桐树叶绿得发亮,这里的夏天永远这么漂亮,永远这么美好。 西城区是机场的必经之路,苏旎望着前方逐渐临近的那个蓝色大型标识牌,眼睛微微发涩。 如同回国那天一样,她拿起墨镜,戴到脸上,自欺欺人地阻隔一切视线。 看不到,就不会想,心也就不会痛。 没有人能回到过去。 许知白已经不住在这里,现在的他,有了新的生活。 他也很满意他现在的生活。 她不想破坏他现在这样满意的生活。 这个傻瓜,还想着知三当三,做什么地下情-人。 她怎么会舍得呢。 苏旎知道许知白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容易,她不想成为他人生的意外,不愿自己给他徒增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不想因为她,而让他受到别人的议论。 更加不愿被自己的母亲知道他是谁,她怕母亲会给他难堪,会故意为难他。 就保持现状吧。 他继续过他现在满意的生活,她也去过她被安排好的人生。 回国这短暂的几天,算是上帝送她的一份礼物。 …… 许知白其实没睡太久。 苏旎走后没多久,他就醒了过来,怀里的空落让他下意识从床上坐起来,视线搜寻卧室四周。 前天夜里他没睡,昨天又处理工作到晚上,之后便是没有停歇的几小时。 以至于先前他抱着苏旎的时候,睡得沉了一些。 大概也有心情放松的原因。 许知白没在卧室看到苏旎,只看到留在床边的T恤,是他不久前刚给苏旎换上的。 他伸手拿过T恤,低眸看了几秒,心内忽地涌上一阵意味不明的不安。 看到衣服,许知白就已经能确定苏旎走了,应该是回了家,或者是有别的事。 是因为她没叫醒他没打招呼再走,所以不安? 许知白一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道不清的情绪,放下衣服,下床去卧室外面拿手机。 手机自昨晚开始就一直放在岛台这边,一个是许知白常用的,现在时间还早,但手机屏幕已经铺满了未读的工作消息。 另一个手机是新的,新装的电话卡,专门用来联系苏旎。 许知白先用这个手机给苏旎打电话,冰冷的机器女声提醒他,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八年前的号码打不通,她现在的号码也打不通。 是手机没电关机了? 先前在许知白心底涌动的那股不安倏地弥漫至他胸腔,并愈演愈烈。他换了自己一直在用的手机,每个号码都试过,都打不通。 他这两个号码都还在苏旎的黑名单里。 寂静空然的房子,清晨的阳光还未落进来,无声的冷意笼罩着许知白颀长站立的身体,他眼眸深压,凝眉思考,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此刻这种联系不上苏旎的感觉,似曾相识。 像某种不好的预感,让他心神不宁。 握在手中的手机突然有电话进来,许知白立刻看向手机,见是律所的来电,他眼底浮过明显的失望,随后稍微敛了敛心绪,用冷静的语气接起电话。 “……嗯,我一会儿就到。” 许知白应着电话那头的同事,走向衣帽间换衣服。 今天的工作很多,他暂时压下心内的不宁去忙工作,预备忙完之后再联系苏旎。 他相信苏旎总不至于消失不见,总不至于—— 睡完就跑—— 作者有话说:苏旎:不好意思我就是睡完就跑[墨镜] 第42章 德国,柏林。 别墅一楼客厅,复古电话造型的座机叮铃铃直响,电话铃声吵闹刺耳,在空落寂静的房子里不断横冲直撞。 咔哒一声。 座机话筒被拿起,终于受不了这阵铃声的人一脸烦躁,裹着条薄毯,接起电话。 苏旎刚下飞机没多久,十多小时的长途飞行让她很是疲倦,好不容易到家,没等补眠,家里电话就一直响。 她几乎不用想,就能知道来电的人是谁。 接起电话,苏旎没吭声,对方也静了几秒,而后,苏京樾的声音响起在苏旎耳畔。 “你还真回去了。” 因为两国时差,现在国内估计已经是晚上,柏林倒是刚迎来夏天的午后。 有那么点稀薄的阳光落进别墅一楼,却被冷气驱逐温度,空荡的房子泛着股冷意。 苏旎裹紧薄毯,懒懒陷到沙发里,应着电话那头的哥哥:“你打这个电话,不就是已经确认我回来了么。” “你电话关机,微信不回复,我除了打这个电话试试,还能怎么联系到你?” “现在联系到了,你想说什么就快点说,别打扰我睡觉。” 苏旎的语气一听就不大好,苏京樾心里有数,直接问:“你真准备待在德国了?” “放心,你结婚的时候我会回去的。”苏旎心里早有打算,“我答应了当恩淇的伴娘,不会因为自己的事情反悔。” “参加完婚礼呢?” “参加完婚礼了就继续回来。” “你确定?拍卖行的事情你不管了?” “上飞机前我已经和助理通过电话,第一次拍卖我会做好应做的工作,预展的企划和拍卖的珠宝,都已经在有序地进行,我只是人不到场,工作x我都会做。” 苏京樾没想到苏旎早就做好了安排,看来她这趟出国,不是一时任性说走就走,也没撂下一切不管。 他知道前一天晚上,苏旎和梁宛清大吵了一架。 当时他不在家,等他回来时候,苏旎已经走了,梁宛清也回了自己房间,是在场的吴嫂告诉他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的吵架,吴嫂听得不是很明白,只能大概复述一遍。 不过苏京樾听完,差不多就明白了大致情况。 “妈因为你生气,你又跟她赌气,你这样跑回德国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苏旎听着苏京樾的话,停顿片刻,轻轻笑了一下,反问:“我不是已经解决问题了吗?” 她说:“她让我断了,我断了啊。她还要我怎么做?” 苏京樾沉默一会儿,认真地问:“你确定你割舍得掉?” 现在换苏旎沉默了。 好长一段时间,兄妹俩都没说话。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心里都清楚。 苏京樾不再多说什么,确认苏旎人在德国,是安全的,他也就放下心。 其余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与苏京樾结束通话后,苏旎保持着陷在沙发里的姿势,兀自滞了许久。 回过神,她将电话话筒放回到电话机上,起身离开沙发,回到楼上卧室。 两张电话卡都被拆出来的手机正放在苏旎床头,没有人能再通过手机号码联系到她。 她的心不够狠,这是她唯一能斩断所有联系的方法。 此时此刻,国内已经入夜。 苏京樾在车内与苏旎通完电话,下车回到家,梁宛清正一脸愁容地坐在客厅。 吴嫂见苏京樾回来了,忙上前,小声道:“太太今天心情不好,几乎都没吃东西。” 苏京樾侧头瞧了一眼餐厅,餐桌上的食物确实都没被动过。 他沉沉眸,朝吴嫂点头,而后走向客厅。 梁宛清见苏京樾回来了,头疼地摁着太阳穴,问:“找到你妹妹了吗?” 苏京樾在她身旁站定,应一声:“嗯。她早上的飞机,回柏林了。” “去柏林了?”梁宛清闻言,立即被气到,“她这么大了,怎么就这么任性!一声不吭跑去德国,她到底想做什么?!” 苏京樾没有出声,就这样站着,看着自己的母亲。 “说走就走,什么都不管,这才回国几天,就跟别人纠缠不清,她不知道她马上要订婚了吗?!” 梁宛清气得不行,稍微稳定一下情绪,问苏京樾:“你知不知道跟她纠缠的那个男人是谁?” 苏京樾停了一下,轻动唇角:“跟你通风报信的那个人,没有告诉你那个男人是谁吗?” 梁宛清脸色稍变,几分僵硬。 苏京樾暂时不想去管是不是梁宛清自己在查苏旎的行踪,还是有人在背后偷偷告诉她这些事,他现在心里最关心的还是自己妹妹。 “妈,如果苏旎真的任性,现在就不会放下一切独自回德国。她已经长大了,你应该对她适当放手,你没办法操控她整个人生。” 苏京樾知晓自己这句话会伤梁宛清的心,但他实在忍不住不说。 毕竟苏旎是他亲妹妹。 他说完,又对梁宛清说了句“早点睡”,转身回了二楼。 母子俩的沟通永远都这么短暂。 坐在客厅的梁宛清久久没有动作,脸色难看,岁月没有败去的容貌仍是优雅,眼圈却已经隐隐发红。 她这个儿子,真的是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都会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原来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都觉得是她想操纵他们,都一样的,想要摆脱她- “许律,明天上庭的所有资料都已经准备好,明早九点准时开庭。” 恒拓律所会议室,许知白的律师团队正在为明日的开庭做着最后的准备。 许知白坐在会议长桌的主位,认真确认着明日上庭的内容,没有抬眸看说话的林天扬,只点了点头,示意他和大家可以先行下班。 今天工作比较多,大家都加班到了晚上,收到可以下班的消息,大伙儿都松了点劲,不约而同地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 在他们走后,许知白也处理完自己的工作,视线瞥向桌上开着的笔记本电脑。 晚上十点半。 许知白看着这个代表时间的数字,静止了一小会儿,缓过工作之后的疲惫,拿起手机。 未读消息有很多,但没有一条来自苏旎。 许知白今天忙了一整天,工作的专注和脚不沾地的忙碌理应会分散他的注意力,但他这一天,一直心神不宁。 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 现在繁忙的工作结束,律所也只剩他一个人,他终于从忙碌中抽身,重新拿起手机联系苏旎。 但是同早上一样,这次拨打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一天没有苏旎的消息,许知白心内的不安开始放大,他敛眸思考一瞬,找到拍卖行姜助理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姜助理,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许知白声色冷静,先向姜助理表达歉意,然后直奔主题,“我有一些事情需要和苏小姐商讨,但我这边联系不上她。” 听闻许知白要找苏旎,姜助理马上回答:“是这样的,苏小姐今天的飞机飞德国,许律师联系不上她,可能是因为她还在飞机上。” “飞德国?” “是的,早晨苏小姐临时打电话通知我,她有事需要飞回德国,后期电话有可能不方便联系,交代我们工作事宜全都走邮件。许律师如果有急事的话,可以给她发邮件,她看到肯定会第一时间处理。”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许知白紧皱眉头,今天悬了一整天的心这会儿无限缩紧,抵在喉咙口,告知他的那些不安不是空穴来风。 有急事飞德国? 是真的有急事,还是—— “好的,谢谢。” 许知白保持镇定,先与姜助理结束通话。 握着手机的手缓慢垂落至桌面,骨节分明的手指圈紧手机,下颌微绷,眸色一点一点沉下。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终于知晓早上那种似曾相识的惴惴不宁来源于哪。 是八年前,他突然得知苏旎出国。 没有告别,没有提前告知,将他当做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直接一走了之—— 不。 苏旎应该不会再复刻一遍。 昨晚她还在他怀里,他们的关系已经和八年前不一样,她应该不会再将当年的事重复一遍。 许知白不希望是自己想多,尽量稳定情绪,短暂的思考过后,打开手机,找到另一个人的手机号码,拨打过去。 这个电话也很快就接通。 许知白压下心内的波动,保持声色的平静,与对方礼貌打招呼:“您好,梁先生。” “是许律师啊,”苏旎的舅舅梁山清依然随和,接起电话后声音带笑,“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听说苏小姐有急事回了德国,我这边有一些事情需要找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许律师也知道苏旎回德国了?” 梁山清开始有点意外,而后声音就变得犹豫,“她什么时候回来,这个嘛……” 许知白从梁山清言语的停顿里敏锐捕捉到什么,导致他紧绷的心悬而不落,那股不好的预感愈加强烈。 “这个我也说不准,公事你暂时先找姜助理,他们会帮忙处理。” 提起这个,梁山清不免叹气,“这孩子啊,昨晚和她妈大吵一架,早上直接飞德国了,估计等她脾气过了才肯回来吧。” “昨晚她和她妈大吵一架?” “是啊,今天白天她妈还在到处找她,结果她早就收拾行李飞走了。” 梁山清三言两语交代了昨晚苏旎发生的事,具体的情况他不大清楚,他也是晚上从苏京樾这边得知苏旎已经回了德国。 许知白闻言,大脑神经骤断几秒,又重新接驳,他紧蹙着眉,眼眸暗沉。 昨晚苏旎一直和他在一起。 如果是和家人吵架,那应该就是她来找他之前发生的事。 她和家人吵了架,过来找他,一夜之后不留只言片语飞回德国—— 所以,她是在过来找他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飞德国的机票? 许知白在脑海内还原出昨晚整个事情的经过,唇角忍不住浮上一抹自嘲的笑,他一时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高兴至少苏旎在离开之前,还记得来找他。 但是,她把他当做什么? 一夜的床伴? 睡完就丢? 唇边嘲弄的笑意消散,许知白压着情绪,声色不变,与梁山清道别。 但是电话挂断之后,他眼底就流露出压抑不住的愠怒。 不愧是苏旎,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私。 每次都在撬开他x的心让他甘心双手奉上自己之后,就残忍地丢下他,不管不顾地离开。 怪不得要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地走。 怪不得电话一直打不通。 全世界都知道她坐上了飞德国的飞机,只有他还被蒙在鼓里。 她可以告诉所有人自己走了,就是没有告诉他。 她现在的做法,和八年前完全没有区别。 八年前那种被狠心丢弃的痛意愤懑再一次将许知白袭卷,但是这一次,他更多的,是生气。 他以为他们知晓彼此的心意,他也以为自己确认到了她的心,但原来—— 只是他一厢情愿? 不,他不信。 他不信是他一厢情愿。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在许知白脑海里全部快速过了一遍,他有他的直觉,他不相信这一切是他的一厢情愿。 稍微缓和一番后,许知白重新给梁山清拨去电话。 “不好意思梁先生,再次打扰您。或许,您可以给我苏小姐在德国那边的联系方式吗?” …… 叮铃铃,叮铃铃。 座机的铃声简直就像催命符。 在卧室睡觉补眠的苏旎被这道电话铃声吵得心生怒火,现在打电话到家里来的,估计就是她国内知道她一个人回了德国的家人。 苏京樾已经打过电话了,剩下一个人就是她妈。 她不想接。 一点都不想接。 苏旎扯过被子捂住头,试图屏蔽楼下客厅的电话声响,可这铃声一直不停,最后,她被吵得实在没办法,掀开被子气冲冲地跑下楼。 咔哒一声,座机话筒重新被拿起。 苏旎忍着怒意,直接开口:“不要再打了,我马上拔掉电话线!” 出乎意料的,电话那头没有响起梁宛清的声音。 苏旎等了两秒,确认没听到对方说话后,意识到这应该不是梁宛清打来的,可能是柏林这边的电话,于是便用德语向对方询问:“Hallo?” 对方依旧没有出声。 长时间的静谧,好似有微妙的电流声从苏旎耳膜摩挲而过,不知怎的,她忽然心脏一沉,有了一个猜测—— 对方不说话,苏旎也开始不说话。 他们隔着地球两个完全不同的国家,七千多公里的距离,七个小时的时差,彼此静默。 苏旎在完全的寂静中,仿佛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是沉的,压制着什么的。 她握着座机话筒手指蓦然发虚,一阵心乱过后,准备挂断电话。 偏偏这时候,对方开口了。 “你没有要解释的吗?” 沉寂冷然又略带点不明气压的男声,光凭声音,就能想象到他此刻压抑怒意的模样。 苏旎的心脏狠狠颤动。 这道声音的主人,凌晨的时候还在她耳边轻声说着话,现在,在另一个国家的黑夜里问她,有没有什么要解释。 苏旎没想到许知白会找到她德国家里的座机电话,她本已经冷硬断绝一切的心,就这么容易地被他这简单几个字激起波澜。 她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口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 电话那头的男人,没等到苏旎的回应,再一次压着嗓子出声:“你昨晚为什么要来找我?” 为什么—— 苏旎听到这个问题,眼睫晃动几下,终于对着电话那头的许知白开口:“你就是要问这个吗?” 她的语气是故作的满不在乎,“你说我昨晚找你是为什么?你忘了我们做了什么吗?” “苏旎——” “许律师,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事情就不要问到底。昨晚我找你,理论上,你应该不算亏吧?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睡了之后还回头问对方为什么要找他的?大家你情我愿的事,开心就好。” 苏旎违心说出这些话,没有第一时间听到对方说话,她的心被这片寂静无声围剿,一丝一丝的疼。 “有些话我已经说过好多遍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我们各回各位,不要再联系。工作的事情交给他人处理,我们以后也不需要再见。至于昨晚发生的事,你就当露水情缘,春风一夜,如果你有什么处男情结的话,很抱歉,我不会对你负责。就这样吧,不要再打电话过来,我不会再接。” 苏旎说完,也没等对方的回应,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骤断的通话,像是骤然断开了他们两人的连接。 他们分隔在两个国家,一个白天,一个黑夜,相距万里,看不到对方。 所以,这一刻,苏旎才敢闭上眼睛,在无人的房子里,没有任何掩饰地泄露自己的脆弱和难过。 从昨晚到此刻一直强绷着的理智和冷静终于坍塌,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她的手还紧紧按在电话机的话筒上。 苏京樾问她,真的能割舍得掉吗,她当然割舍不掉。 不然也不用这样决然地跑到这里,企图用再不见面来切断联系。 苏旎做出决定的时候是很清醒的,机票,房子,戒指,工作,全都安排好。 然后,她揣紧自己的心,若无其事地去见许知白,完成自己少女时期最后的梦。 整趟飞行,回到柏林,再回到这个无人的家里,苏旎都紧紧按着自己的心,不要去想,不要去难过,要正常睡觉正常生活。 可是许知白一个电话,就彻底击碎了她故作的坚强和不堪一击的伪装。 她的压力真的很大,她狠不下心反抗母亲,只能委屈自己,可是,她这些委屈积攒起来的痛苦,现在正像一把一把的利刃凌迟着她的心。 没有人理解她,没有人安慰她,她鲜血淋漓的这个时候,都没人能抱一抱她。 她好孤独。 她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她要爱上一个不可能有结果的人。 电话这头,被无情挂断电话的男人,薄唇绷直,眸色黑沉。 很好。 既然她决心要说这些寡情薄义的话,那他就让她说个够。 许知白即刻打开手机,找到订购机票的app。 苏旎的话,他听进去了,他确实不会再打电话。 但是他会当面抓到她,不再给她挂断电话的机会。 他已经不再是八年前那个得知自己被无情抛弃,却无能为力的少年。 他绝对会找到她,然后,让她当着他的面,把刚才这些话重复一遍—— 她最好是能完全的、一字不落的重复。 她最好,能永远这么嘴硬—— 作者有话说:苏旎,不要哭啦,抱你的人马上要来啦![抱抱] 这应该是最后的虐点了(但我感觉也不虐?哈哈哈) 其实他们俩有一点相互救赎的感觉,少年时期苏旎救赎了许知白,现在,换许知白来救赎苏旎。 苏旎狠不下心反抗母亲,实际上还是因为她心太软,舍不得母亲难过,这个前面有写到过,因为她知道母亲这些年过的也不如意。其实这也算是她的一个成长,后面她会学会为自己而活的。 第43章 一场金融纠纷相关的案子在上午顺利结束。 许知白赢了官司,没有在法院过多逗留,即刻离开。 今天这个案子不难打,许知白昨晚为这个案子做完准备之后,连夜整理出后续其他工作的跟进要求,列了一个清单,早上已经交给助理。 走出法院大楼的途中,他交代身旁跟着的林天扬:“这段时间你暂时先跟张律,待办事项你每日确认一遍,有问题随时联系。” 林天扬抱着结案的材料,边走边应:“嗯,我会的。许律你放心。” 许知白稍微点了一下头,两人已走出法院大楼。 “我有其他事情,要先走,你和同事们一起回律所。” “好的,许律。” 许知白的车就停在法院外面,低调的黑色卡宴,行色匆匆的男人,几乎没有几分钟,这辆SUV就从路边划线的停车位上驶出,很快不见身影。 团队另外几个同事跟上来,停在林天扬旁边,与林天扬一起望着许知白驱车离去的方向,脸上都是相似的疑惑。 “许律是不是家里出事了,第一次见他突然请长假。” “对啊,一周的年假,听律所的人说自他加入律所,就没请过年假。” “天扬,你肯定知道什么,快说,别瞒着我们。” …… 几个人确定每天跟着许知白的林天扬一定知道点什么,抓着他八卦。 林天扬一脸无辜,他也不知道许知白为什么突然请年假,但是…… 他倒是听说拍卖行的苏小姐回了德国。 许知白这趟行程的终点,也是德国。 哎,许律去干什么,有点难猜啊! …… 最早一班前往柏林的直飞航班在明天,许知白选择了今晚出发的中转航班,比直x飞多了几小时,但是总体算下来,会比直飞那班提早到达。 同时,他请了一周的年假,安排好了所有的工作,现在,他要去一趟养老院。 前些天从港城出差回来,许知白还未去看过许卫国,这一次出国,他得过去看一眼,才能放心离开。 许卫国现在是阿兹海默症的早期,行动语言暂时没有太大问题,只是偶尔记忆会错乱。 中午的时间点,许卫国正跟养老院的其他老头老太在食堂吃饭,许知白没有过去打扰,只在食堂外面,隔着玻璃窗远远看他一眼。 负责照顾许卫国的看护经过,看到许知白,连忙从远处过来。 “许先生,这里太阳这么大,你怎么站在这,怎么不进去?” 许知白看向看护,摇了一下头,问:“我爷爷这几天心情怎么样?” “心情还可以,昨天下午跟隔壁的老头下棋,赢了几局,到今早都还开心呢,嘴里一直念着自己孙子下棋更厉害。” 说者无意,许知白听到看护这样形容,不免想起小时候自己和爷爷一起下棋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多大? 八岁,还是十岁? 无论是哪一岁,都已经好遥远。 那个时候,爷爷确实会经常跟人夸自己孙子下棋厉害,连他都下不赢。 想到这些,许知白心内复杂,这几年爷爷待他如敌人一般,从未好好相处。可生病之后,爷爷又总是念起过去,好像在爷爷的记忆里,没有那场车祸,没有儿子儿媳的离世,只有从小到大一直令他骄傲和喜爱的孙子。 或许,人性本就是复杂的。 许知白收敛心情,没和看护聊多久,将自己带来的水果拿到许卫国的房间,就驱车离开,没有和他见面。 既然看护说他今天心情好,许知白就不去破坏这种好心情,免得两人见面之后,又生冲突。 从养老院回华越一品的这条路,许知白这些年走了很多遍,每次到前方的三岔路口,他都会右转。 江市道路四通八达,每条路都能走,直行原本是回去的最佳路线,但是许知白永远会选择右转。 因为直行,会进入一条梧桐大道,道路两侧的梧桐树蓬勃生长,遮天蔽日一片绿。 很多年前,许知白就是坐着公交车,经过这条大道,然后下车,拐进一条巷子。 苏旎曾经待过的那家画室,就在这个巷子里面。 许知白这些年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免经过这条路,也从未再去过画室,凶手和恋人都会在事后重返现场,而他,则不敢回头故地重游。 或许是这些天和苏旎发生了太多,这一次,许知白没有在路口右转,不受控制地选择了直行。 道路两侧的梧桐经过岁月洗礼,愈加茂盛,盛夏阳光从叶片间斑驳落下,一个一个的光斑在路面轻轻晃动,好似眼前的一切都泛着一层光晕,摇摇晃晃,看得不够真切。 许知白不知不觉地在路旁停车,一辆公交车慢速经过他的车,在前方站点停下。 公交车没有下来几个行人,停了一下,又慢慢悠悠开走,在炙热夏日里留下一长串尾气。 许知白静静看着这辆自己曾经坐过的公交车,再侧眸,看向充裕阳光下的那个寂静巷口。 有那么一瞬,他好像回到了那年夏天。 十九岁,夏天闷热而凝滞,好似永远没有风。 仍是少年模样的他,不知从何时开始,期待每一天的午后,期待走进这个巷口,更期待,那个女孩对他说的“明天见”。 因回忆而翻涌的情感一时莫名且汹涌,在许知白心底久久徘徊,他凝神许久之后,将车熄火,开门下车。 这条巷子经过八年,除去两侧墙壁略有斑驳的痕迹,其余好像并未有什么变化。 沿途栽种的梧桐远没外面道路那般茂盛,但一棵接着一棵,直到巷子尽头。 油画工作室的招牌好像换了新的,门头也改了装修,是现在流行的审美。 玻璃门向外轻拉,带动室内气流,风铃清脆碰撞,提醒有人进来。 当年苏旎走后,许知白临时出发去港城动手术,辞掉了这边的兼职,后续再也没来过。 一楼的格局仍和八年前一样,墙壁倒是翻新了,多了些绿植,空气之中仍漂浮着油画颜料的气味,缓缓氤氲。 是他熟悉的。 他只在这里待过简短的几天,但是好奇怪,他熟悉的东西很多,回忆也很多。 这个时间点,画室开着门,一楼却没有人。 许知白进门之后,无声环视一圈,最后,与偷偷探出前台的一个小脑袋对上视线。 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巴,卷翘的小刘海,扎着两个小辫。 四五岁模样的小女孩,用她那双大眼睛,好奇打量着进来的许知白,估计是在这里待久了,见的陌生人比较多,小脸蛋上没有表现出什么怯意。 许知白与小女孩对视着,大概猜到她是谁。 她和她妈妈长得很像。 “小苹果,有人来了吗?” 阮希蓝在里面的画室整理画具,感觉好像听到了风铃的响声,喊着女儿的名字,走出来,看到许知白的时候,表情略显意外。 “好久不见。”许知白主动和阮希蓝打招呼。 阮希蓝很快反应过来,露出一个笑:“好久不见,好突然,没想到你会过来。” 许知白表情平静,解释道:“刚才路过,顺道进来看一下。” “这里是不是没什么变化?别站着,过来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客气,不坐了,我只是顺路来看一眼,不打扰你工作。” “不打扰,这会儿没有学生,就我和我女儿两个。” 刚才的小女孩也已经跑到阮希蓝身边,阮希蓝向许知白介绍:“这是我女儿,小苹果。现在幼儿园放暑假,她就每天跟着我在这里。” 小苹果不怕生,妈妈介绍了之后,她就用大眼睛望着高高的许知白,奶声奶气地喊:“叔叔好。” 许知白看着这么可爱的小女孩,不免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微微笑了一下:“你好,小苹果。” 小苹果被教得很好,很有礼貌,别人和她打招呼,她会甜甜地笑,再多重复一遍“叔叔好”,接着抬头看妈妈,得到妈妈肯定的眼神之后,跑回前台的桌子那里拿起水彩笔画画。 许知白缓慢站起身,看着画画的孩子,问阮希蓝:“离婚官司之后,你前夫有按时付抚养费吗?” “他那一点工资,养活自己都不够,怎么会按时付抚养费。不过法院把房子车子判给了我,我也足够了,我自己一个人也养得起孩子。” 阮希蓝的离婚官司是许知白帮忙介绍的律师,她心里对他还是蛮感激的,“官司的事情,还是要好好谢谢你。” “不用客气,我也没帮什么。后面如果有需要帮忙或者咨询的,尽管联系我。” 这趟过来,许知白只是受情绪拉扯,准备进来看一眼,并没有久待的打算。 现在见到阮希蓝,聊了几句,他也便打算离开了。 “我还有事,不打扰你,先走了。” 听闻许知白马上要走,阮希蓝忽然想到那天和苏旎见面,苏旎耿耿于怀的那件事,不由得出声喊住他。 “小许——” 或许现在,应该要喊一声“许律师”,但阮希蓝还是像八年前喊那个少年一样,喊了一声“小许”。 她犹豫一番,试探性地问:“二楼那间画室,你要不要上去看看?”- 隔日。 德国,柏林。 上午的阳光比起前两日充沛许多,苏旎坐在咖啡厅里,视线对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双手时不时地敲击键盘。 国内外有时差,现在这个点,国内还没下班,她趁这个时间处理着拍卖行发来的邮件,与工作人员商讨着预展的内容。 电话卡拆了,苏旎干脆连手机也不用,丢在家里,出门就带了台笔记本。 家里的电话线也顺便拔了,没有人再打电话进来,她勉勉强强安静了两天。 电脑只登录了邮箱,苏旎借咖啡厅的无线网络处理完姜助理发的邮件,回头打开另一封,是裴恩淇半小时前发来的。 【你真准备当山顶洞人以后都用邮件联系吗?】 苏旎想了想,回复:【漂流瓶也行?】 裴恩淇用不惯邮件,平时也没工作的习惯,自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苏旎没有特意等,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离开咖啡厅。 这段时间苏旎和梁宛清回国,之前帮佣的阿姨就休了假,家里空落落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早上苏旎出门来附近的商超买了些食物,已经放在自己的车里,随着她的走近,路旁停着的冰莓粉轿跑闪起车灯。 笔x记本放到副驾,苏旎熟练转动方向盘,将车往家的方向开。 别墅和商超在同一个街区,沿途景物和平时没有区别,苏旎沿着自己熟悉的路线开着车,却在无限趋近她家的时候,她忽然踩下刹车—— 前方几米就是她家。 白墙灰顶的独栋别墅,绿意环绕,围墙之外,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站立在那,简洁的T恤搭配质感细腻的西裤,宽肩窄腰,长腿直立,干净之余自带轻熟气质。 他身旁是一个黑色的小型行李箱,以及一个被纸皮包裹仔细的方形纸盒,薄薄一片,看着很像是画作之类的物品。 柏林临近正午的阳光从他头顶铺洒向下,分明凌厉的五官勾勒出光影的明暗两区,远远望去,他的脸上似乎没有什么表情,只安静耐心地站在那。 苏旎不知自己是不是被这突然明亮的阳光晃了眼睛,脑子发懵,一时之间有点不敢相信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男人。 她看到了许知白。 她竟然看到了许知白? 这里是德国吧? 许知白怎么会在这? 甚至还站在她家门口? 他怎么知道她家在这里的?他什么时候来的?等很久了吗? 这些问题一个一个跳到苏旎脑海里,苏旎确认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幻觉之后,双手不自觉握紧方向盘。 他……是来找她的吗? 苏旎的车停在路上没有动,身后不时有几辆车开过来,因她堵着道,其中一辆车不满地摁了喇叭,然后随同其他车辆一起绕开而过。 突然响起的喇叭声像是骤然划破这盈盈夏日的平静,苏旎瞬时回神,而前方那个等在她家门口的男人,也听到了这阵喇叭声,稍稍侧头,朝她这边看过来。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车窗玻璃,苏旎与许知白不期然地碰上视线。 就这一瞬间,苏旎的心猛地向下坠,坠入已经画地为牢的平碧湖泊,顷刻之间激起无数涟漪,让她下沉的心不住地随之晃荡,难控。 面对着许知白直直投来的眼神,苏旎知道,他一定已经认出了她,看到了她。 可他停在原地没动,就这样,沉沉看着她。 苏旎第一次不敢直视许知白的眼睛,心慌意乱的霎那,她快速敛眸,稳定已经乱了的心跳,深呼一口气之后,松开刹车,预备调头离开。 她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面对许知白。 那天的电话,明明已经把话都说清楚了,他怎么还是追了过来? 不行,他们不能见面。 苏旎脑子很乱,第一反应就是先跑,可没等她调头,前方站着的男人就已经敏锐看出她的意图,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长腿有劲迈动,几步之后,他就堵在了苏旎车头。 苏旎心下一慌,瞬时被逼停。 她人还懵着,许知白就已经走到驾驶门这边—— 车门没落锁。 直接被打开。 冷脸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开口:“你还想跑去哪?”—— 作者有话说:打起来打起来快打起来(床都准备好了[让我康康] 第44章 苏旎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死要面子活受罪。 人是被当场抓到的,苏旎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就是想调转车头逃跑,嘴硬一句“谁说我要跑”,就演变成了现在这样—— 许知白登堂入室,苏旎作为这个家的主人,反而尴尬局促,两个人在玄关面面相觑好一会儿。 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这应该都是许知白第一次踏进苏旎的家,他宽阔颀长的身躯直接遮掩玄关本就不够多的光线,不止让苏旎所处的空间瞬间变得逼仄,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也直叫苏旎心虚发颤。 目光无声僵持,苏旎率先避开许知白的眼神,视线扫过许知白提进门的行李箱和那个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正方形纸盒,正想扭头往里走,结果手腕直接被许知白抓住。 苏旎猝不及防回头,对上许知白深色沉寂的眼睛,他似乎是在警惕着什么。 苏旎读出他眼底的意思,表情一瞬的无语:“这是我家,我还能跑到哪里去?” 许知白注视眼前的苏旎几秒,才松手,缓缓道:“看来你承认了刚才你就是想开车逃跑。” 苏旎:“……?” 他是有什么职业病吗? 专在她的话里找漏洞? 既然现在人已经见到,许知白不想浪费时间,向前一步,逼近苏旎。 苏旎则因为他的靠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一步。 原本宽敞的玄关因他们的对峙变得狭窄封闭,苏旎的后背碰上身后的墙壁,过于熟悉的场景让苏旎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每一次许知白这样抵在她身前的时候,都没什么好事。 苏旎心内已经有了强烈的预感,眼眸刚浮过一丝警觉,她就听到许知白冷着嗓问:“为什么睡完就跑?” 苏旎眼睛一眨不眨地迎着许知白沉然的眸光,没有出声,许知白则愈发近她一步,下半身几乎贴紧。 “我听你的话,没有再打电话。”他说,“你现在把那天说的话,重复一遍。” 那天说的话…… 苏旎垂了下眸,快速思索着那天自己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没等她想完,她的下颌就被许知白捏住,他没有用力,但足够抬起她的脸,让她直面自己。 “忘了吗?需不需要我提醒你?” 许知白此时此刻的压迫性太强,苏旎心下一横,把头一撇,挣脱开许知白捏着自己下颌的手,随后无所畏惧地瞪着他:“不用。” 她动动嗓子,说:“你大老远飞到这里,就是为了亲耳听我重复一遍?既然如此,我就大发慈悲再说一遍。” “男欢女爱,你情我愿,我睡你怎么了,就算你有处男情结我也不会负责。” 许知白脸色沉静,他似乎是已经猜到苏旎还是会这样说,不过是不死心地确认一遍。 “苏旎,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嘴硬。” 苏旎闻言,倏然愣住。 许知白缓慢在苏旎身前站直,没有任何桎梏住她的动作,但苏旎却觉得他的眼他的表情都将她无声地框在他的世界里,只一个眼神就能将她看透。 苏旎神情发着懵,胸腔涌上某种慌乱,等她回过神想开口辩驳时,许知白再次出声。 “你喜欢我。” 许知白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八年前,你就喜欢我。” 这些无比确定的话语落到苏旎耳朵里,在她听清之后,耳边猛然划过一道尖锐的长鸣,导致她的大脑在一瞬间空白一片,什么都不能思考。 她怔着一张小脸,眼神直愣,唇瓣微微张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苏旎这样的反应,几乎已经是佐证许知白已有的答案,他沉然的眸底隐隐透出几分柔色,他不明地问苏旎:“承认有这么难吗?” 苏旎的胸膛因呼吸而起伏着,空白的大脑一点一点意识回归,同时间眼眶开始发酸发涩。 她咬住唇瓣,似是下定决心,固执地反驳:“没有的事,我为什么要承认?” “好,那你现在就说,你从未喜欢过我,从未对我动过心。我就站在这,你当着我的面说。” 许知白声色过于平静,却在步步紧逼,苏旎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捏紧,喉咙干涩,挤不出一个字。 她张嘴,想说,却根本出不了声。 苏旎可以回避,可以不答,但却无法否认她喜欢许知白这个事实。 这些年,无论是她哥哥,阮希蓝,还是裴恩淇,只要他们问起,她都从未否认过。 她没办法撒谎。 “你喜欢我。苏旎,你就是喜欢我。” “没有!”苏旎第一次狠心否认,眼眶泛红,“你不要自视过高,别以为我睡了你就是喜欢你,现在这个社会,男男女女睡一觉很正常,要是每个人都谈情说爱,那怎么谈得过来?” 苏旎仍在嘴硬,许知白平静地看着她,听着她的否认,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往后退了两步。 正当苏旎以为许知白得到答案转身要走的时候,却看到他转头面对他带过来的那个大型纸盒。 撕开胶带,撕开纸盒,手臂因用力微微凸显肌肉的形状,手背青筋也清晰可见。 许知白冷着脸,动作利落,拆开的纸盒猝然显露出里面的画作,苏旎只看到一角,就已经预料到什么,呼吸凝滞,隐藏的秘密仿佛也被他一把撕开—— 宽大的方形画布。 笔触细腻的油画,蒙眼的少年,冷白色皮肤犹如打了一层薄光,与身后的黑色沙发背景形成鲜明对比。 少年半遮半掩的脸庞,五官清晰且优越,每一寸线条都如上帝的雕刻那般完美,只一x眼,就能抓住所有人的眼球。 ——“嘘。别说话,也别动,我只是帮你蒙上眼睛。” ——“第一次当模特,你的表现很好。” ——“闭上眼睛。” 留存在记忆里的画面霎时间重新涌回进苏旎的脑海,当年画室里面朦胧的场景开始变得鲜活,当时她说的话,也一句一句地回荡在她耳边。 但它们却像尖锐的针尖,毫不留情地往她的心脏上戳。 “一幅油画完成之后,需要晾干才能上油保存。你敢说,最后这层光油不是你上的,你敢说你在出国之后,没有偷偷回来过?” 昨天下午,许知白再一次走进二楼的那间画室,盛夏的光影轻轻落进这片尘封多年的空间,颜料和画笔摆放的位置,画架静置的方向,都和八年前如出一辙。 踏进那扇门,时光就仿佛倒流,他好似被投放回了八年之前,清瘦高挑的少年,沉默又寡言,他的眼前,也依稀有个女孩坐在那。 她有时候傲慢,有时候娇纵,笑起来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又是那么的漂亮生动。 她最后留下的作品,就那样摆在画架上,摆在画室中央,尘封在孤寂冗长的岁月里,仿若是等着某个人,等着他进来时,第一眼就能看到。 油画的知识,许知白不了解,是阮希蓝告诉他,画这幅画的人,在颜料彻底干燥之后,回来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 “她一直没有带走这幅画,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能感觉得到,她是希望你看到这幅画的。她也一直很计较,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回来过。” “她其实是个心很软的人,表面上若无其事,实际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心底。作为朋友,我能感觉到这些年,她过得不快乐。” 阮希蓝没有说很多,可她说的每句话,对许知白来说,都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 他的心,几乎就是在看到油画的那一瞬间,就痛了起来。 八年前,苏旎画完这幅画的时候,他看过。 他觉得她画得很好,她很有天份。 可是八年后再看,画布上面因为上过光油而变得鲜艳的颜料色彩,更像是隐藏了她不敢言说的少女秘密。 年少的心事太潦草,年少的心事又太细腻,她私藏的怦然心动,全在这幅画里。 如果这幅画对她来说不重要,她并不需要瞒着世界,一个人偷偷回来,补完最后一步,又偷偷地离开。 许知白第一次发觉,自己真的挺笨的。 他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看出苏旎每一次看向他时眼底那颤动的粲然笑意,为什么要怨恨她的不告而别,为什么误会她,为什么没有主动去找她,为什么要在重逢之后继续恨她—— 为什么,那么胆怯,不敢再回画室。 他应该更早一些过来,更早一些看到这幅画。 他从未真正地去了解过她的心。 苏旎懵滞许久,久到没有回答许知白,久到,眼眶酸涩,泪水划过脸颊,都没发现。 她早该想到的,在看到这个包装的时候就该想到里面应该会是一幅画。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将这幅画留在画室那么多年,就是为了许知白某一天能看到,她自知没有结果却又自私希望她的爱意能见天日。 那是她曾经的希冀。 可它来得太不是时候。 它不该在发生这么多事情之后,和许知白一起出现在这里。 它不该变成许知白的质问,不该变成划破她少女心事的利刃。 “我是回去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这能代表什么?我的作品,我不该回去吗?” 最有力的证据放在两人眼前,就算苏旎眼中已经含泪,她也仍然倔强地嘴硬。 许知白注视着她这样倔然的表情,黑沉的眼眸泛上一层涩意。 他问:“你确定只是这样?” 他将画倚墙摆放,拽过苏旎,按着她的肩膀,让她站在油画前面,直面着这幅画。 “你确定就只是这样?” 许知白手指捏紧苏旎的肩膀,逼着她面对这幅画,逼着她面对她真实的内心。 苏旎紧咬住嘴唇,喉咙和心脏一起发痛,最后,她绷不住,转身推开许知白。 “是,我是偷偷回来过,我是喜欢你,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苏旎的眼泪随着她大声说出口的话倏然掉下,她所有的脆弱在这一刻无所遁形。 “你得到这个答案,满意了吗?这样逼我承认,对你有什么好处吗?你非得看到我这样,你才开心吗?” “你很得意吧,知道我八年前喜欢你,现在也喜欢你,所以你带着这个胜利品过来结算你的战绩。” 不是这样的。 许知白眼底的心痛再也掩不住,他摇头,回答:“没有,我没有得意,没有故意要看到你这样。” “不用骗人,你敢说你不是看到这幅画,确认了我的心意,才过来找我的?这八年里,你从来没有去过画室,你早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你再次见到我才会想起过去的事,你不甘心我骗你,你的怨恨那么明显,在知道手术是我牵线之后才转变态度——” 苏旎的情绪已经完全崩溃,她越指责许知白,她的心就越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输了。 她承认了她的爱。 她输给了许知白。 可是,当她说完,她就被许知白拉入他的怀抱。 他有力的双臂紧紧包裹住她微颤的身躯,将她带着泪水的脸紧紧贴在自己胸口。 “没有。苏旎,不是你想的这样。” 许知白抱紧苏旎,第一次,坦然地承认:“我爱你。” “苏旎,我爱你。” 他用了“爱”这个字眼。 比“喜欢”的程度深。 他说他爱他。 “这八年,我从没一刻忘记过去。我没有去画室,是因为我不敢,你信吗,我很胆怯,我怕看到过去的东西,会想你想到发疯。” “你帮我联系手术,我很感激,可我不是因为你帮了我,我才对你转变态度。我只是因为突然发觉你对我不是那么无情,我觉得我过去误会了你。” “过来找你,不是在看到这幅画之后,那天和你打完电话,我就定了机票。看到这幅画,只是偶然,可是因为这幅画,我才真的确认,过去真的是我太笨。我好后悔没有早一点发现,对不起。” 苏旎感受到许知白这个怀抱的颤抖和坚定,她听着他说的这些话,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深深笼罩着她。 让她不敢相信。 不,她真的不敢相信。 苏旎愣神许久,最后选择挣脱开许知白的怀抱,红透的眼睛满是拒绝。 “我不要听你说这些。如果你真的了解我的处境,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要瞒着这一切,为什么总是推开你。” 她仅剩的理智让她完成最后的驱赶:“你不要再说了,带上你的东西走,我不要再看到你。” 许知白紧盯着眼前的人,没有任何退却的意思。 他说:“我不会走。” “许知白,你走吧,不要再逼我,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还不够吗?” “我要的不是答案,我要的是你。” 许知白说着,往前一步,“苏旎,我不管你现在是不是有婚约,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你。” “不可能的,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不会有结果。” “你不试一试,为什么就知道没有结果?” “我没有勇气,我胆小,够了吗?” 苏旎见赶不走许知白,就鼓起勇气拽住他的手臂,快速拉到旁边,打开门,用力将他推了出去。 门砰一声重重关上。 苏旎的心也就此重重落地,摔得粉碎。 她懦弱,没有勇气,她太胆小—— 她竟然不敢面对许知白的爱意。 空荡的房间,孤零零的行李箱,被倚墙放置的油画,少年蒙着眼睛的寂静脸庞,重新落到苏旎眼里,叫她忍不住低头,硕大的泪滴掉落至地面。 她背靠着紧闭的门,被凌迟的心痛得她身体发颤。 他怎么能说他爱她呢。 他这样说,会彻底叫她崩溃的。 她会守不住自己的理智,她的心也再强硬不起来。 可是…… 他说他爱她。 他说他这么多年,都没忘记过她。 苏旎苦涩漫长的爱恋终于得到了她想要却又不敢期盼的回应,让她的心又痛又充盈。 少年时期他们两人相处的画面不打招呼地跳进苏旎的脑海,第一次画室的初见,他被捉弄的气恼,他们在夜晚的台阶上,静静听过盛夏温柔的虫鸣。 在画室时候每一寸呼吸的纠缠靠近,每一次对视时候的心乱紧张,他们一起拥有过青春期的悸动,彼此渴求过试探过又压制下蠢蠢欲动的心——x 他说,他爱她。 苏旎的眼泪不受控地掉下,崩溃的情绪再忍不住。 所有的理智都不如这一刻她向自己内心的投降。 他爱她。 她又何尝不是。 这么煎熬痛苦的几年,她都能熬过来,可是她熬不过他这一句话。 砰然一声。 门被打开。 苏旎满脸泪痕地望着门外那个站着没走的男人,眼底又倔又脆弱。 她看着许知白,没有说话。 许知白也看着苏旎,他的眼底也有倔强,有固执,有对眼前流泪的女孩的心疼。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仿佛一切都在不言中。 不同国家的夏天拥有不同的温度,但是此刻,他们仿若是共同回到八年前刚刚认识的那个燥热盛夏,第一次不可遏止的心动,心脏发着颤地拼命又胆怯地向对方靠近。 少年少女的心,无论经过多久,永远都是澄澈纯粹。 纵然八年过去,他们仍然还是过去的他们,都紧紧怀揣着自己一颗纯粹真心,试图送给对方。 苏旎的委屈再隐忍不住,随着眼泪落下,下一秒,她的脚步就被迫向后退急退。 许知白捧住苏旎的脸重重吻着,两人退回到房子里面,门重新被关上。 苏旎伸手揽住许知白的脖颈,用尽全力地回应着他。 他们吻得很深很重,仿佛是要把彼此所有的心意都用这个吻表达出来。 她的眼泪混在彼此的气息之中,他抽空吻去她眼泪的泪水,吻过她脸颊的泪痕,再重新吻住她的唇。 玄关的行李箱被绊了一脚,摔到一旁。 交缠的身影从静置的油画上面一闪而过,相拥的人想要用尽每一刻每一秒抱紧彼此,不舍得分离。 当许知白提起苏旎抱到自己身上时,苏旎双手双脚都紧缠住他的脖颈和腰间,陡然上升的高度,她与他平视着,鼻息纠缠。 她的眼里仍有未干的泪水,声音也发着颤,可她很坚定地看着他,对他说:“我也爱你。” 傻瓜。 我也爱你啊。 许知白的眸光停滞一瞬,而后似有微光细闪,言语变得那么贫瘠,他说不出话,只能偏头吻住苏旎。 他要用他的吻,他的气息,他的温度,来告诉苏旎,他也是那么的爱她。 复式别墅,难舍难分的吻经绕旋梯,从一楼延绵至二楼,相缠的两人一起摔落进卧室柔软的床上。 那年盛夏的闷滞燥热,再一次袭卷而来。 第45章 苏旎还是要坐在上面,她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所以用尽全力去感受许知白的存在。 手指急切碰触到纽扣,碰触到那只蝴蝶,盛夏的黏热裹挟着彼此的呼吸,心跳混乱且无序。 蝴蝶重见天日,所处皮肤紧绷,一切的热源都要往蝴蝶下方涌去,许知白率先冷静下来,双手托住苏旎的腰身,一个翻身,将她从身上拉了下来。 两人面对面在床上侧卧,他握紧苏旎刚才试图越界的手,低沉的眼眸直直望着她略微红肿的眼。 她脸颊泛着一层不自然的红晕,他感觉到她眼角还有晶莹闪烁,忍不住靠近,薄唇轻轻吻去那片泪滴。 许知白用自己强撑的理智去制止苏旎的不理智,他垂眸看着她,与她鼻尖相对,沉着嗓出声:“我来找你,不想为了做这个。” 苏旎迎着许知白的目光,很轻地眨颤眼睫,像是成功被制止了,琥珀瞳孔静得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许知白伸出手,手指轻柔覆在苏旎脸侧,指腹细微摩挲着她皮肤,说:“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那晚之后,你就不告而别。” 苏旎没想到他还纠结这个问题,抿抿唇,露出点委屈的神情。 “你就这么介意我睡完就跑吗?” “嗯,介意。” 苏旎的心稍一下沉,许知白就说:“我知道你和你家人吵了一架。我介意的,是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那么一小会儿,苏旎都没有说话。 她看着近在眼前的这张脸,心痛和心喜的感觉都这样强烈,以至于,她愿意和许知白坦白。 强撑太久,故作坚强太久,她没办法再戴上云淡风轻的面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妈知道那晚我和你去了酒店。她以为我和你……” 苏旎说着,不自然地垂下眼眸,“她要我和你断掉。” 许知白没想到苏旎和家人吵架是因为他,他不禁心生内疚,微蹙着眉,问:“所以,你在答应她之后,准备了回德国的机票,然后来找我?” “……嗯。” “你真的准备和我断掉吗?” 苏旎仍然低着眸,回答不出来。 她一番犹豫之后,吸吸酸涩的鼻子,抬眸重新望向许知白,委屈地说:“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我从小就享受着父母无私的给予,他们给了我最好的经济条件和最好的生活,听从他们的安排,就是我的责任。我的婚姻,是不能自己做主的。或许,我可以谈恋爱,但是谈完了,最后我还是要和他们选定的人结婚。” “就算八年前我很喜欢你,但是我知道没结果,所以我不敢表达,不敢拥有,连和你告别,都不敢。” 苏旎说得很明白,许知白也听得很明白,他心里没有一丝对现实差距的忿恨或者怨念,只有满心的对苏旎的心疼。 “当你清醒地喜欢上一个不可能的人,你是要过程,要结果,还是转身就走?” 苏旎眨颤着睫,问着许知白,问完之后,自己先惭愧地笑了一下。 “我很没用,我选择了转身就走。” 许知白眸色沉沉,他缓慢放下抚着苏旎侧脸的手,转而张开手臂,将她搂到自己怀里。 “我要过程,”他的下巴紧紧抵在苏旎头顶,坚定地说,“也要结果。” 苏旎听到许知白的答案,身体僵硬,眼眶不由自主又泛上一层热泪。 她的心是感动的。 可是…… “我们怎么会有结果呢,太难了。”苏旎把头埋在许知白胸口,“我没有勇气反抗我妈,我不想惹她生气,这么多年,她只有我。” 许知白拥着怀中脆弱难过的人,沉默须臾,他问:“你相信我吗?” 苏旎顿了一下,从许知白怀里抬起头,略显不明的眼睛四周洇着一圈令人心疼的红。 许知白低眸与苏旎对视,朝她微微笑了一下,安慰她:“相信我。只要你不再推开我,不再逃跑,我们就一定会有办法。我不会让你为难,我会努力配得上你。” 苏旎的表情停滞,下一秒,她就死死抱住许知白。 眼泪要掉下来,她努力忍着,说:“你很优秀,你没有配不上我。” 是命运太爱开玩笑。 是他们的家庭不对等。 不是他不够好。 在她心里,他就是最好的。 许知白低头亲吻苏旎的发顶,然后抬起她的脸,指尖很轻划过她发肿的眼睛,拭去眼尾的泪痕,柔声道:“不要哭了,好吗?” 苏旎点点头,随后笑了起来,嗔怪地说:“这是我这辈子眼泪流得最多的一次。都怪你。” 许知白也跟着轻动唇角,“这样最好,所有的眼泪都在今天流光。以后的每一天,你都会快乐。永远不会有眼泪。” 好奇怪。 许知白没有说黏腻的情话,就只是最朴素的语言,却叫苏旎的一颗心,感动到无以复加。 苏旎的眼眶闪着泪花,笑着点头,笑着流泪,然后抬起下颌,去找许知白的唇。 他们重新吻在一块。 没有了先前那个吻的急躁,这一次是轻缓缠绵,循序渐进。 经过那一晚,他们已经非常熟悉彼此的身体,她偏头让他的吻落在自己脖颈和肩膀,也会恶作剧地捧住他的脖子咬他的喉结。 柏林的夏天没有蝉鸣。 只有缓缓渗透进房间的午后阳光,温柔,缱绻。 阳光落在地面揉乱堆叠在一起的衣服上,晒透过去所有的晦涩和潮湿。 另一边同样也是潮湿,阳光无法渗透,只有闷燥。 苏旎的心神愈发恍惚,却还能找机会故意开玩笑:“你不是说,你这趟过来,不是为了这个吗?” 低头在胸口的男人抬起头,前额的碎发被细汗打湿,不知何时悄然落下,徒增几分少年气,眉骨依然挺拔,狭长的眼睛,压着重沉的暗涛。 他没回答苏旎,倒是再一次在两人不可控制的时候清醒一瞬。 他似是想到什么,低头看了一眼,之后喉结重重滚动,重新瞧向躺着的苏旎。 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培养了默契,只一个眼神,彼此都能知晓对方的意思。 苏旎看出许知白在想什么,在许知白要及时打住的时候,直接翻身过来,把他压-在床上。 接着她抓着他的手,紧贴自己的心跳x,喘着气说:“临时逃跑不是男人该做的事。” 许知白感受着手心底下纤薄的皮肤,以及皮肤底下的清晰跳动的心脏,与他此刻胸腔内的心跳完全不相上下。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不行。” “怎么不行?”苏旎也学着刚才许知白低眸瞧一眼的动作,看了一下坐的位置,再瞧他:“你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许知白摇头,不让苏旎任性,“不能这样。这对你不好。” 苏旎看着许知白认真的脸,忍不住翘起唇角,故作思索:“你怎么不问问我这里有没有?万一有呢?” 如她所料,她话刚说完,就见许知白皱起了眉头。 苏旎好喜欢许知白这个表情,立刻笑着俯身下来,凑到他耳边,说:“真是可惜,你是第一个进这个房间的男人。我没有那个东西。” 说完她又张开嘴唇咬住他的耳垂,细密的疼感更像是摩挲心脏的调-情。 “但是,你能控制呀。”她的气息在他耳边扑闪,她说着话,唇-瓣轻轻张合,是暗示,也是明示。 许知白仍皱着眉,等到与苏旎重新目光相对,苏旎粲然一笑:“在外面呀,傻瓜。” …… 今天的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苏旎的情绪也透支太多,后面又因为翻来覆去酣畅淋漓数不清几次,夜幕刚刚降临时,她就沉沉睡了过去。 好在许知白在苏旎娇哑着声说自己没力气要睡觉时及时撤走了脏乱的床单被套,在她迷迷蒙蒙的指引下,找来新的,临时换上。 陌生国家的夜晚和国内完全不一样。 夏天是不一样的温度,空气之中携带的气息也是不一样的。 许知白之前来过柏林,短暂停留,匆匆离去。 但是当时的他并不知道,原来他和苏旎离得那样近。 现在在他怀中安静睡着的人,娇俏的短发在不久前被他吹干,散发着一股柔和的他不熟悉却很喜欢的香味。 他帮她洗头吹头清理身体的时候,她还埋怨着他弄她一身,脏脏黏黏。 她心情好像好了很多很多,还会故意问他有没有尝过是什么味道,逗着他。 其实苏旎说的对,许知白会控制,就是这个控制的度,实在是太挑战人性-欲-望。 大脑皮层会僵硬发麻,会让人非常容易地失去理智,就此深陷。 还好,许知白最后都控制住了。 不过就是苏旎比较辛苦,被迫洗了好几次澡。 此时夜幕深深,许知白回想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从他登机,中途转机,再落地柏林,然后循着自己查到的地址,找到苏旎的住处。 别墅门铃他按过,没有人来开门。 他相信她在,也相信她应该恰好是出门了,所以就极具耐心地站在门外等。 他知道自己会等到她。 许知白对自己是有绝对的自信的,他相信自己做出的一切判断,这种判断也终于让他等到了苏旎。 再之后…… 就是苏旎的那句“我也爱你”。 许知白轻轻吻了一下苏旎的脸颊,看着她安然的睡颜,眼底满是爱意。 他现在懂了苏旎的处境。 他一定不会让她为难,同时,他也会要到他们的结果。 他不会再让她离开自己。 楼下玄关还凌乱着,许知白简单套上自己原来被苏旎乱七八糟脱下丢到地上的衣服,回到楼下,从行李箱里拿出新的衣服换上。 之后他整理了一下玄关,将纸盒收到一旁,油画重新摆好,拿上苏旎落下的车钥匙,开门出去。 …… 苏旎开始睡得很沉,后来逐渐进入梦境,混乱的梦境让她不受控地心跳失序,猛然惊醒。 一种从未有过的患得患失感袭卷苏旎身心,醒来之后的她出了一身的汗,她怔怔地从床上坐起来,望着熟悉而没开灯的房间,开始怀疑今天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她的梦。 因为睡过一觉还没完全清醒,苏旎的脑子还是懵乱的,不自觉抬手扶额的时候,被牵动的酸痛肌肉在告诉她,今天不是她的梦。 被换过的床单,酸胀的腰腿四肢,新的睡裙,胸-前斑驳的吻痕,都是真实的。 脑海里浮现的那些今日的画面,他们相拥的姿势,亲吻的力度,以及说过的每一句话,也全都那样清晰。 既然这些都是真的,那么…… 许知白呢? 苏旎恍惚一小会儿之后,不知是在害怕什么,顾不上身体没缓过来的劲,倏地跳下床,跑出卧室。 平日寂静环绕的别墅,此刻空气之中正漂浮着一丝食物香气。 苏旎刚打开卧室的门,就捕捉到这丝气味,脚步稍一顿足,而后快速跑下楼。 一楼只有厨房亮着灯。 那一道光源,像是苏旎生命中最温暖的一道光,让她不由自主地循着这道光奔跑。 在厨房准备二人晚餐的许知白听闻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没等他回头,一个用力的拥抱就从他身后而来。 他一时受力,身体向前倾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站定。 苏旎从许知白的身后紧紧环抱着他的腰,侧脸贴在他骨骼微凸的背脊,没说话,就只是用尽力气抱着他。 许知白察觉出什么,顾不上正在洗的蔬菜,带着一点儿冰凉水渍的手指轻轻碰触到苏旎的扣在自己腹前的手,轻声询问:“怎么了?” “醒来没看到你,以为你走了。” 苏旎瓮着声,像埋怨,也像撒娇,“更以为,你没有来过,今天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苏旎的话,让许知白的心瞬时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她会这样害怕。 “不是梦,我也没走。” 许知白说着,打开前方的水龙头稍微冲了一下手,然后握住苏旎的两只手腕,打开她双臂,自己在她的怀抱中转过身,正面着她。 他看着刚睡醒的苏旎,俏丽素淡的脸,一双眼睛漂亮之余带着点儿对他不见的慌乱委屈,让他忍不住抬起她下巴,亲了亲她的唇。 “放心,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许知白揉揉苏旎还没怎么睡醒的脸,微微笑着,“我只是想起你好像说过你早上出门是为了买吃的,就去你车里看了一下,把你买的东西拿了出来。” 他还用眼神示意一下旁边正在煮着东西的锅,说:“怕你醒来饿,准备先给你煮点吃的。” 原来是这样。 苏旎也不知自己怎么突然有些黏人,有点丢脸,但她还是想顺着自己的心,黏在许知白身上,袒露自己的胆怯。 “许知白,我真的好怕你不见了。我的胆子变得更小了。” 许知白拥住她,唇-瓣在她耳侧贴了贴,似在哄一个孩子:“不会。我永远都在你看得到的地方。” 真会说。 怪不得能赢那么多官司,口才是真的不错。 苏旎在许知白怀里笑了起来,后知后觉地脸红,有点儿难为情。 她都不好意思看许知白的,转头把话题扯到旁边正在咕噜噜煮着东西的锅上:“你在煮什么?” “看你买的东西,好像只能煮意面,就熬了点番茄肉酱。” “那我可要好好尝尝了,不满意是要重做的,我很挑剔的。” 许知白似乎是想到苏旎在某一方面也很挑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们培养的这该死的默契,让苏旎一看到许知白的眼神,就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立刻拉下一张脸,故作傲娇地问:“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许知白否认。 苏旎才不信,“你就是在想什么,别掩饰了,我都看出来了!” 许知白只好承认,揉揉苏旎的发顶,说:“就是想到你确实很挑剔,快了要慢,慢了要快,进了要退,退了又要进——” 他还没说完,就被红脸的苏旎及时捂住了嘴巴。 “许知白!” 许知白被苏旎捂着嘴,说不出话,只能眨一下眼,表现自己的无辜。 苏旎瞬时气恼,瞪着许知白的眼睛:“那是因为你技术不过关!超级大处-男赶紧回厂重修吧!” 许知白得到这样的评价,眉头蹙起,眼神更加无辜。 苏旎哼他一声,放下手,没想到他突然伸手拽过她,直接将她正面抵向厨房台面。 身高腿长的男人能完全笼罩苏旎娇小的身躯,厨房外面是别墅的小花园,夜色静静,偶尔会有几声不甚明显的车流声从他们耳边逝过,剩下的,就是苏旎和身后男人交叠的微妙呼吸声。 “技术真的不过关吗?” 许知白缓慢沉透的嗓音足够碾磨苏旎为数不多的意志,叫她心跳加速,大脑混乱。 苏旎稳住呼吸,不服输地点头:“当然。” “没让你满意?” “不满意。” “x可是每一次你都很喜欢。” “……那我是装的!怕伤害你作为男人的自尊!” 苏旎全身上下真的就是这张嘴最硬,她看不到身后许知白的脸,不知道许知白正在笑,他没笑出声,就是觉得苏旎这嘴硬的坏毛病,得改。 他长臂一伸,关了燃着火的灶台开关,然后用这只手臂搂住苏旎的腰,俯身上半身与她后背贴紧。 “你确定要我重修?” “……确定。” “好。” 许知白应着,仿佛还很好心一般,询问苏旎:“现在吗?” 其实苏旎此刻的脑子已经被潮水侵袭已经有些不大能思考,她都没好好思考许知白这句话,就下意识点了头。 然后,她就听到了许知白深沉性感的声音,当初她第一次听他说话,就觉得他的声音,怎么能这么好听。 “我听你的,现在就重修,一定让你满意。” 苏旎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许知白下一句:“我记得你的话,会在外面,但是你一定要注意,声音小一点。” 他还特别过分的,唇-瓣贴到她耳边。 “周围有邻居,别让他们听到。”—— 作者有话说:许律:某些危险行为请勿模仿[墨镜]《 》 45-50 第46章 苏旎慌了。 这里是厨房,虽然周围邻居都是独栋,离得没有那么近,但是厨房亮着灯,外面的人很容易就能看到里面—— 许知白怎么可以在这里做这样的事!!! 感觉到睡裙的裙摆已经被撩起,苏旎身体往前一缩,马上投降:“我收回刚才的话!” 许知白的指尖在苏旎裙下的皮肤上停留,声音慢慢悠悠的:“收回什么话??” “收回你需要返厂重修的话!你很行,非常行!我非常满意!” 苏旎是真害怕许知白神智不清在这里直接进入,但是等她一改口,她就听到身后有一阵细微的胸腔震动,后面的人,好像是在笑。 苏旎猛地反应过来,意识到许知白是在逗她,气得打掉他搂着自己的手,回头就气呼呼地推开他。 “混-蛋!你骗我!”苏旎鼓着张小脸,眼睛瞪得大大的。 许知白被推得向后退了一步,眼眸含笑,瞧着眼前被自己惹生气的女孩。 “没有,我怎么会骗你。”他不承认,“你刚才要是不改口,那我就真的相信是我不行,没让你满意,我一定好好学习,尽量争取满分。” 这种令人害羞的事情,苏旎真不知道许知白怎么能做到这么一本正经、面不改色地说出口。 他不脸红,她的脸已经烫得不行。 “煮你的饭,我要跟你绝交半小时。” “好的。”许知白应着,凑过来在苏旎气鼓鼓的脸颊亲了一下,“半小时后记得来吃饭。” 苏旎:“……” 真讨厌! 为什么这么会!! 他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吗?!! 苏旎被许知白惹得心猿意马,差点要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趁自己耳朵要烫掉下来之前,赶紧抬起下颌,故作高傲地扭身离开。 许知白停在原地,看着苏旎越走越快的背影,唇边是藏不住的笑意。 半小时后,许知白将煮好的番茄意面端到餐桌,苏旎也在这时候重新下楼。 她换了一套衣服,原先那套吊带睡裙是睡前临时穿的,里面除了底-裤,没穿别的,蕾-丝的裙面又很薄很透,轻而易举就能瞥见衣物无法遮掩的形状。 虽然已经和许知白坦诚相见过,但是…… 苏旎仍然有点不好意思穿成这样下楼吃东西。 现在的衣服稍微正式一点,高定的短裙小套装,凌乱的发丝被整理,发尾微微上翘,弧度俏动。 脸上是淡妆,不会很刻意,能看出她花了那么一点小心思。 在喜欢的男人面前,苏旎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她走到餐桌边,许知白主动帮她拉开椅子,这儿好像不是她的家,而是许知白的地盘。 晚餐是很简单的意面,因为今天苏旎没买多少东西,许知白也无从发挥,只能把意面煮了,牛排煎了,简单吃一点。 “手艺蛮好的。”苏旎在尝过许知白煮的东西之后,一边挺着背脊优雅地切着牛排,一边给出自己的评价。 许知白坐在苏旎对面,先是欣然接受她的赞赏,随后眉毛轻挑,问:“不跟我绝交了?” 苏旎小哼一声:“半小时到了。我很讲理的。” 许知白笑了,拿起刀叉,自言自语似的:“这半小时真漫长。” “自作自受。” 苏旎哼唧着,原本还装着高傲,但装着装着,最后还是没绷住,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共同笑着,迎来他们之间的第一顿晚餐。 用番茄手工熬煮的肉酱确实比预制餐的味道要醇厚,酸甜适度,很开胃,苏旎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又消耗了太多体力,就全在这一顿补了回来。 不过吃饭的时候,她还是想起来问许知白:“律所不忙吗?你怎么能突然过来?” 许知白倒是不怎么饿的模样,慢慢切着牛排,听到苏旎的问题,也回答得不紧不慢,“你说我怎么会突然过来?” 苏旎:“……” 许知白:“我请了一周年假,不重要的工作暂时往后推了。” 原来如此。 苏旎想到许知白特意飞来德国找自己,心内的感动又蠢蠢欲动,她真的,从未想过有一个人会将她看得那么重。 “许知白,”苏旎突然放下手中的餐具,双臂交叠搭在桌面,很认真地看着对面的男人,“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许知白闻言,切牛排的动作跟着微顿,他掀起眼皮朝苏旎看过来,“地下情-人?” “我很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许知白看着似乎没有在开玩笑,苏旎的心小小揪了一下。 她犹豫一番,对许知白说:“我和段斯衍,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和他只有父母口头上的默契,他们希望我们订婚,但是我和他本人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过,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我知道。”许知白点着头,之前他会嫉妒段斯衍,但是现在,他清楚了苏旎的处境和苦衷,不会再去吃他的醋。 他当然知道,苏旎和段斯衍什么都没发生。 苏旎也猜到了许知白为什么会知道,不大自然地垂了一下眸,之后清清嗓子,重新看向他,“我不会和他订婚,过几天回国,我会找他谈。” 许知白自然不希望苏旎和其他男人订婚,当他听到苏旎自己已经有了这个决定,眼眸闪过一丝意外。 “你父母会同意吗?” “如果我让他们重新选一个他们觉得合适的结婚对象,他们应该就会同意吧,毕竟,我也不是不听他们的话,只是要求更换人选。” 这个想法,在苏旎取下戒指出国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解除婚约和离开许知白,并不矛盾。 她不是为了自己的爱情解除婚约,就算不上违抗父母,她能接受和父母选定的人结婚,但是不能接受和人品有问题的人结婚。 她想了想,跟许知白说:“我怀疑,酒店的事情,是段斯衍告诉我妈的。” 许知白的表情瞬时凝重,苏旎倒是笑了一下,说出自己怀疑的原因:“那天他在拍卖行碰到你之后,就和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好像是故意不明说,又好像是在暗示我。虽然我妈平时会管着我,但不至于每天盯着我,查我的行踪。肯定是有人告诉她这件事,由她出面,斩断我和你的联系。” 如果段斯衍那天没有在苏旎面前故意提许知白,苏旎或许还不会怀疑到他,女人的直觉太敏锐,她心中有了怀疑,就断然不会压下这个怀疑跟他走入婚姻。 “不过我挺奇怪的,为什么他不主动跟我或者你挑明,反而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绕一-大圈。” 苏旎想不通的地方,许知白在听她说完事情经过时,心里就全明白了。 “或许,他有他的忌讳。” 许知白声色沉着,眼里眉间似是已经有了判断,苏旎不明地看着他,表情显露着疑惑。 许知白没有和苏旎说太多,苏旎知道段家背后的那些勾当,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他只说:“你不要有压力,退婚的事情,慢慢来,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个再次和你家人吵架。” 他说着,反倒安慰苏旎:“我不介意当你的地下情-x人,放心,我很听话,不会求着你给我名分。” ……什么嘛。 苏旎听着,又想笑,又想哭,这个男人,真会哄人。 “我才舍不得让你一直当地下情-人呢。” “那我就等着你给我名分的那天了?” 苏旎噗嗤一声笑起来,点点头,“我会努力解除婚约,至于名分嘛,看你表现咯。” 许知白也笑了,“好,我一定好好表现,绝对让你满意。” 咦,不对劲。 苏旎感觉怎么什么话到了许知白嘴里,不管黑的白的最后都会变成黄的? 她睨他一眼,转而想到什么,问:“你订酒店了吗?” “酒店?” “对啊,你不订酒店,晚上睡哪?” 许知白的视线在四周环顾一圈,再看向苏旎,眼里意思很明显。 苏旎马上否决他的这个想法:“不行,别想。我妈要是知道我把男人带回来住,绝对会打死我。” “好,”许知白点着头,言辞之间听着有几分可怜,“我马上订酒店,一会儿就走。你不用送我。” 苏旎被许知白惹笑,知道他是在装模作样,就故意问:“真不要我送?” 接着她坐直身体,露出可惜怅然的表情,“那好吧,本来还想收拾收拾陪你去住酒店的。既然你连送都不需要,那我就——” 还在张合的嘴唇突然被倾身过来的男人亲了一下,苏旎唇-瓣微张,懵懵眨了下眼。 许知白不知何时从餐桌对面站起来,微微俯着上半身,手掌抚着苏旎的侧脸,拇指指腹摩挲着她红润的唇面,“不许反悔。” 苏旎反应过来,笑着推开他。 真讨厌。 又偷亲。 …… 苏旎家里没人,但苏旎还是没那么大胆,让许知白留宿。 两人吃过晚餐之后,苏旎回楼上收拾衣服,许知白在楼下收拾厨房。 苏旎从未有过这种雀跃的心情,心头积压的所有东西都悄然消失,整个人轻盈盈的,还有点头重脚轻。 收拾好衣服,她找出手机,将两张电话卡重新装了回去,手机重新开机。 临走前,也没忘记把家里电话线给插回去。 原本断联,就是为了躲开许知白,怕被他找到。 现在没必要了。 毕竟,人都已经登堂入室了。 这边的酒店许知白其实在国内的时候就已经定好,他并没有真的打算住在苏旎家里,他知道分寸。 不过是下机第一时间就来找苏旎,还没来得及去酒店办理入住。 现在,两个人在柏林的深夜时分,带着行李和跨越两个国家的那幅油画,入住柏林的酒店。 许知白定的是一间套房,他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将重新打包的油画小心珍重地放好。 苏旎站在他身后,见他这么仔细,忍不住打趣:“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什么大师名作呢。” 而且,放在她家就好了,还非要走到哪带到哪。 这么重视。 许知白放好画,回头亲了一下苏旎的脸,眼底带笑:“在我心里,就是大师名作。” 许知白的每一次偷袭,都能叫苏旎面红心跳,这次也是一样。 她佯装不高兴地推开他,扭头往套房里侧的主卧走,嘴里催促着:“你快去洗澡,我困了,要睡觉。” 许知白跟过来,“我先洗吗?” 两个人的行李箱都放在主卧这边,苏旎把许知白的行李箱推向他,双手环胸站定在他身前,挑挑眉:“不然你还想和我一起?” “嗯……”许知白故作思索,“也不是不行?” 苏旎忍不住笑,“想得美。” 许知白笑笑,单手扶住自己行李箱的拉杆,再向苏旎确认一遍:“真的要我先洗?” 苏旎:“真的。” “那我进去了?” “你废话好多,快点去洗!” 许知白被赶去一个人洗澡,看似很失望,进去浴室的时候,唇边却是漾着笑意。 酒店套间的浴室在主卧里面,随着流水声哗啦响起,磨砂玻璃后面的颀长身影朦胧显现,看不真切,却隐约可见惹人遐想的身体线条。 苏旎能想象到玻璃浴室后面是什么样的情景,也能回想到这具身体是怎样的肌肉起伏。 她脸颊微烫,及时收回目光。 然后拿起手机,查看着自己所购物品的配送时间。 看到即将送达,苏旎马上走出卧室,顺带关上卧室的门,不让里面洗澡的人听到声响。 几分钟后,苏旎重新回到主卧。 许知白这次洗澡挺快的,苏旎刚进来,他就刚好打开浴室的玻璃门出来,全身上下湿-漉-漉的,只有腰间围着一条欲盖弥彰的浴巾。 头发是湿的,不住往下滴着水,肩颈线条流畅延伸,胸膛和腹部的薄肌因水滴的残留而愈发性感。 尤其是腰腹处,蝴蝶刺青被低低围着的浴巾遮掩住,只露出若隐若现的翅膀末端。 许知白用干毛巾擦着头发,看着刚好走进来的苏旎,问:“刚才是谁按门铃?” 苏旎的右手在见到许知白的时候就已经下意识背在身后,她眨眨眼,掩饰地说:“酒店的工作人员。” “有什么事吗?” “没有。就是来告知一声,这边的隔音挺好的。” 许知白:“……?” 苏旎看着许知白明显没明白的神情,偷偷笑了笑,随后又忍不住上下扫视了一圈他的身体—— 身材真好。 怎么能有人八年了身材还一直这么好,甚至是比八年前更好。 “你洗完了?”苏旎问。 许知白:“嗯。” “这次还挺快的嘛。” 也不知道是谁,每次洗澡都那么慢,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 苏旎笑着,走到床边,坐下,然后像招呼小狗狗一样招呼许知白过来。 “过来。” 许知白没怎么思考,擦着头发走到苏旎面前。 她坐着,他站着,她若是不抬头看他,她的鼻息能恰好落在他腰腹下方的位置。 这样恰好的高度差,很容易令人想入非非。 许知白与苏旎一高一低地对视着,他刚开始没注意这个位置有些越界,等觉察到,喉结不自觉滚了滚,预备往后退一步,苏旎却及时扯住了他的浴巾。 “你跑什么?” 许知白清一下嗓,反问:“你不是困了?” 苏旎仰着脖颈望着许知白,眼神向下瞧一眼,又瞧向他的脸,笑着:“是啊。但是你好像不困,都醒了哎。” 许知白眼底暗沉几分,手指圈住苏旎扯住自己浴巾的手,把责任怪到苏旎身上:“嗯。怪你。” “我怎么了?” “你离得太近。” 苏旎露出无辜的表情,再故意低眸瞧一眼:“没有啊,哪里太近。” 许知白有点受不住苏旎这番挑弄,抓着她的手让她松开自己,说:“困了就睡吧,今天你应该很累了。” 苏旎看似听话地松了手,等许知白放松之际,她再次伸手,直接扯走了浴巾。 许知白毫无准备。 此刻的他,就像八年前在画室,毫无遮掩,一览无余。 不同的是,当年的苏旎目睹眼前的一切能尽量进入画画的专业状态,不透出一分一毫的心乱和心悸。 现在,她眼底满满都是捉弄。 “很有精神噢。”她看着他笑。 许知白将苏旎的笑尽收眼底,发紧的喉结动了动,“你招惹的。” 苏旎满意自己的作品,张开双臂抱住许知白,恰好的高度,双唇在蝴蝶上面贴了贴,然后抬头望着他:“你困了吗?” 许知白的喉口已经紧绷,说的话都好像是尽量克制挤出来的。 他问:“你呢?” 苏旎不回答,自顾自说着自己想说的:“这些年,你是不是经常游泳?或者,有刻意锻炼?” 手指开始回顾曾经出现在画纸上的素描线条,有一些变化,和少年时期不一样,是成年特有的宽阔。 “你知不知道当年我为什么非要你做我的模特?” 苏旎的指尖像是落在许知白的心脏,沿着他的心脏脉络滑-动,他漆黑的眼紧盯着苏旎,开始显露出成熟男性的进攻性。 他还保持着理智,压着嗓回答:“因为你喜欢。” 苏旎不喜欢许知白的抢答,张口咬了一下蝴蝶,然后拽过他,把他按到一旁。 她拿着自己一直藏在身后的东西坐过来,“因为你身材好啊,笨蛋。” 苏旎说着,朝许知白晃晃手中盒子。 “我买了。这次就不用你那么辛苦控制,但是,现在开始,你必须得听我的。” 前面每一次,都是许知白掌握主控权,苏旎早就想翻身当主人了。 她就是这种不x服输的性格。 在这方面,也不想落下风。 许知白按捺着自己快蓬勃的心,克制着,滚动喉结,眼神宠溺看着苏旎,笑了一笑。 “好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苏馋猫旎 第47章 天边透亮。 苏旎先醒过来,感觉身体被什么包裹,惺忪的睡眼睁开,才发觉原来自己是在许知白怀里。 偌大的床,有些不成样子。 他们相拥而眠,像依赖缠绵的恋人。 嗯……应该不是像恋人,而是,他们就已经是。 这个想法让苏旎的胸腔变得很满很满,充盈着她从未有过的安心和开心。 她不禁抬头看着抱着自己的男人,他正在睡,脸庞安静,五官挺拔而清冽。 她的目光悄无声息地描绘他面部的线条,随即落到下方,他与她相近的身体。 上方只盖着一条被子。 里面什么都没穿。 想到这是什么原因,苏旎就不由得一阵面红心跳,昨晚略显荒唐放纵的画面也倏然回涌,在她脑海回放。 她让他听话,他喊她“主人”。 刚开始都还好,她游刃有余,但她还是太高估自己,没多久她就力气耗尽,挂在他肩头,哼哼唧唧地说自己累了。 想到当时那个情景,此刻的苏旎忍不住想捂脸。 好羞啊,明明是她先扬言都让她来,结果最后还是她求着许知白继续。 而许知白吧,特别坏,故意不出来故意扣着苏旎的后颈问她好几遍是不是累了,是不是认输了,下次还要不要自己翻身当主人。 苏旎在这方面有胜负欲,许知白也有,是男人天生的进攻性和掌控欲。他前面由着苏旎玩闹,后面在苏旎眼泪汪汪点头之后,就找回了自己的主场—— 苏旎悄悄呼一口气,摇头赶走脑海里昨晚的这些画面,心里的不甘心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报复地扯走被子,让许知白不着衣物的身体全方位地感受酒店里面的冷气。 当她这么做了,不经意低头一看,视线就有点移不开。 以前学画画的时候,苏旎接触过很多大师名作,每幅素描油画和每座雕像,眼睛鼻子每个部-位都栩栩如生。她也画过很多模特,其中不乏一些专业的健身爱好者,但是不管是大师名作还是那些模特,他们都不如眼前这个人。 八年前在画室的时候,苏旎没有合适的机会好好欣赏和研究这里,重逢之后他们每一次接触,这里也都是从眼前虚晃而过然后去进行下一步,现在她倒是可以好好研究一下了。 没有了被子的许知白感受到冷气丝丝的凉意,没有睁开眼的他下意识先摸了摸怀中的人,确认她有没有盖着被子。 苏旎察觉到他这个小动作,从研究中回神,顿时放弃报复他,将被子给他盖了回去。 重新盖到身上的被子让许知白意识回归,微微睁眼,恰好与怀里的人对上视线。 他稍作清醒,抿唇一笑,温柔地问:“醒了?” 苏旎往他身体黏了黏,意有所指地说:“我醒了,你醒了,他也醒了。都醒了。” 许知白略微蹙眉,等明白过来,忍不住闭眼笑着:“生理现象。” 苏旎刻意追问:“真的只是生理现象?” 许知白没回答了,但是眼尾含笑,似是几分无奈,手指轻捏苏旎的脸颊,而后稍稍松开她,平躺过来,对着天花板微微呼吸。 苏旎马上又黏过来,趴在他胸膛,手臂半撑着,托腮望着他的脸。 “许知白,你知道刚才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苏旎手指轻点着许知白的下颌和薄唇,缓缓道:“我在想,为什么你长得这么好看啊。” 以许知白对苏旎的了解,他能听出苏旎这话不对劲,于是就捉住苏旎在自己脸上乱点的手,瞧着她问:“哪里好看?” “你猜。”苏旎狡黠一笑,挣脱开许知白的手,重新躺下来,依偎到他怀里。 许知白不用猜都能知道苏旎在指什么,他不接话,笑着揉揉苏旎的头发,调整位置让怀里的她躺的更舒服一点。 苏旎躺好之后,又偷偷抬头,在他耳边悄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 许知白:“……” 苏旎眨一下眼:“形状好,颜色也好。” 许知白:“……” 最后一句,苏旎把声音压低,“也是最大的噢。” “……” 许知白终是没挨住,耳朵难得发红,喉结滚动一番,把大清早就不安分的苏旎摁在怀里,“你是不打算继续睡觉了吗?” “要睡啊。”苏旎乖巧似的在许知白怀里躺好,“睡觉和夸你不矛盾。” 许知白这会儿是真睡不着了,叹息一声后,翻身过来压制住存心闹他的人。 长臂一伸,床头柜上被拆开的纸盒被抖落出唯一剩余的一枚。 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我觉得不把它用完,你是不会甘心的。” 苏旎笑了起来,没有一点慌乱,双手搂住许知白的脖子,笑盈盈地点头:“对啊。” …… 两人好似没什么节制。 他们在酒店折腾到下午,简单吃了点酒店内部提供的套餐,再各自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了一些需要马上处理的工作,收拾了一下,终于舍得离开酒店这张床。 晚上,苏旎带许知白去了一家自己经常光顾的餐厅吃晚餐。 柏林这座城市,承载了苏旎孤独无声的八年,许知白由这次晚餐开始,默默参与进苏旎过去的生活,陪她看喜欢的风景,陪她吃她喜欢的食物,陪她重新走了一遍过去八年她自己走过的路。 他们在柏林待了几天,在最后一天去了海德堡。 海德堡夏日阳光充足,翠绿山野将这座老城围绕,历经战火幸存的砖红建筑此起彼伏,错落有致。 教堂,钟楼,微风轻拂的内卡河畔,老桥斑驳,落日余晖之下的内卡河泛着粼粼波光,细碎光影如钻石般耀眼。 海德堡的夏天,热烈,静谧,容易将人的心静下来。 温柔夕阳缓缓倾覆,苏旎和许知白坐在内卡河畔,牵着手,肩膀依偎。 浑-圆橙红的落日逐渐西坠,她抬头,朝他笑,琥珀色的眼眸缀满了闪烁的碎光。 他看着她,偏头亲吻住她的唇。 然后他们再一次望着彼此,目光交缠,相视一笑。 她抱住他的手臂,侧头靠在他肩,两个人重新看向远处的落日。 没有人打扰他们,他们仿佛,是这世上最普通,最幸福的一对恋人- 许知白的假期结束,苏旎和他一起回国。 在德国的这几天,好像是与世隔绝的几天,随着飞机落地江市,苏旎有一种从梦境回到现实的落差感。 不过还好,她身边的人,还在。 下飞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长时间的飞行让苏旎浑身疲倦,许知白的车一直停在机场的地下车库,她坐进车里,就懒洋洋的,不大想动。 安全带还是许知白帮她扣上的。 扣完安全带,许知白摸-摸苏旎的脸,笑着问:“在飞机上没睡够吗?” “睡够了,但还是累。” 苏旎被许知白抚着脸,小小的脸被他宽大的手掌覆着,语气都有点像在撒娇。 “一会儿到家就能好好休息了。”许知白哄着苏旎,想到什么,问:“我直接送你回家吗?” 苏旎闻言,顿时来了精神,眉毛一挑:“你难道不准备送我回家?” “怎么会呢,你能让我送你回家,是我的荣幸。当然,你如果要去我家,我肯定会热烈欢迎。” “怎么热烈欢迎?” 苏旎问着,视线故意向下扫了一圈许知白因坐姿而微微绷紧的裤子,然后拿开许知白摸着自己脸颊的手,傲气地说:“今晚我戒男色,你自己回家睡吧,我可得养精蓄锐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许知白倒也没说什么,就是那双瞧着苏旎的眼睛,似笑非笑的。 他坐正身体,启动车子,熟练打着方向盘,驱车离开机场的地下车库。 深夜的江市很静,机场附近更是只有马路上奔驰而过的车辆,苏旎坐在许知白的车里,巴利克红的内饰质感细腻,红黑撞色,低调不失高级。 车内很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看得出来平时只有许知白一个人在用车。 挺好,说明他身边确确实实没有别的女人。 苏旎第一次坐许知白的车,还挺满意这位司机的,唇角一直翘着。 开车的许知白余光瞧见苏旎在笑,抽空侧头看她,不知她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她心x情很好。 他也便不由自主地跟着翘了翘唇角。 从机场到江市市中心必然会经过西城区,这一次经过,苏旎望着一闪而过的指示牌,转头问许知白:“你还有回来这边住吗?” 这条路许知白很是熟悉,自然也知道苏旎问的是什么,便一边认真开车,一边回答:“前几年有回来,最近两年工作太忙,就再没回来住过。” 苏旎点着头,没有继续往下问。 他们还是蛮有默契的,许知白大概知道苏旎清楚他的家庭,苏旎也不想随便提起他的家庭勾起他的伤心事,两个人心有灵犀地就此打住这个话题。 车在马路上疾驰了一会儿,许知白见已经快到市区,便问苏旎:“记得回家的路吗?” 苏旎:“废话。” 许知白笑了,“那你给我指路,我先送你回家。” 苏旎哼他一声,正在脑海里回顾着回苏家别墅的路线,思绪停了一下,说道:“直接往金融中心开吧,我今晚先住我哥那里。” 这么晚了,又是突然回国,苏旎不能保证自己回家之后会不会和梁宛清再起争执,就算不起争执,也得面对梁宛清生气的脸,想想还是算了。 今晚她想好好休息。 “你哥那里?” “嗯。他在那边有套空着的房子,之前我就住那,离你家还挺近的,你回去也方便。” “嗯。” 许知白点了点头,在前方一个路口转弯,驱车开向金融中心所在的另一边城区。 近一小时后,两人到达目的地。 预备下车的时候,苏旎为了安全起见,先给苏京樾拨了个电话。 待机音响了好一会儿,电话才被接起。 “不当山顶洞人了?舍得重新用回手机了?” 苏京樾一开口就没什么好话,苏旎撇撇嘴,“我早就用回手机了,是你不够关心我,这么多天都没给我打电话。” 被倒打一耙的苏京樾无语几秒,不废话道:“有事就说,我忙着,一会儿要开会。” 一听苏京樾正在忙,苏旎马上笑了起来,但很快又掩了掩,清清嗓子说:“没什么事,就是告诉你我回国了,晚上住你那里,你别过来。” “你回国了?什么时候的事?” “刚下机。好了,不跟你说了,你忙着,我一会儿回去就补觉。拜拜~” 苏旎说完自己要说的,就挂断了电话,也不管苏京樾后面有没有要说什么。 收好手机,她朝一直看着自己打电话的许知白笑笑,摸-摸他的脸:“走了,给我拿行李。” 许知白第一次见苏旎和家人通电话,他听说过苏旎和她哥哥是双胞胎,看她打电话的态度,他们兄妹关系应该蛮好的。 他听从苏旎命令,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 两个人的行李箱都放在车子后备箱。 苏旎等许知白下车了,才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装进包里,免得落下,然后才下车。 等她走到许知白这边,许知白刚好关上后备箱。 他们的行李箱已经依次立在地上。 “你怎么把你的行李箱也拿下来了?” 苏旎不是很明白,许知白却是单手握住两个行李箱伸长到同一高度的拉杆,另只手牵住苏旎,与她十指紧扣。 许知白低眸瞧着苏旎:“陪睡服务,需要吗?” 苏旎:“?” 许知白偏头啄了一下苏旎的脸,而后俯着身,与她视线平齐,像是在推销自己:“你刚回来,肯定需要个人帮你整理行李,给你放洗澡水,你渴了给你倒水,饿了给你做饭,困了抱你一起睡。” “所以,需要我的陪睡服务吗?” 苏旎明白过来许知白的意思,眼睛眨巴几下,“你认真的?” “当然。”许知白站直身体,视线低着注视着苏旎,“而且我保证,明天天一亮我就带着我的东西离开,不会赖着不走。” 苏旎忍不住笑了,眼尾弯弯的,十指紧扣的手往回拉了一下。 “既然如此,那我就勉强试用一晚。陪睡服务不好,我是要退货的。” “好的,主人。七天无理由,绝对保障你的权益。” 两人相互看着,一起笑起来,许知白锁了车,随着车灯闪烁熄灭,他推着他们两个人的行李箱,和苏旎牵着手,一起走向最近的电梯通道。 离开几天,房子内部几乎没有变化,估计苏京樾这些天没有来过。 行李箱刚进玄关,苏旎就拉过许知白,踮脚找到他的唇,搂着他亲吻。 许知白完全没预料到,停愣一秒,随后揽住苏旎的腰,双唇向后退了一点,暂时分开这个吻。 “谁说的今晚戒男色?” “我说的,不能反悔吗?” 苏旎总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随心所欲还理直气壮。 许知白被苏旎这模样惹笑,逗小孩似的,说:“这是你哥的家,你不怕你哥突然过来?” “他正忙着工作呢,我也给他打过电话了,他不会过来打扰我睡觉。” 苏旎信心满满,说完,又瞪着许知白:“是你试用陪睡服务的,你勾-引的我,现在又拒绝我,我要退货给差评了。” 原本苏旎真想着今晚和许知白各回各家,好好睡一觉,偏偏许知白要跟过来。 他一跟过来,她就被迫改变主意了。 她意志力薄弱,受不了任何一点诱惑。 全都怪他。 许知白眼眸带笑,把苏旎搂到身前,低头用鼻尖碰碰她额头。 “昨天早上不是才做过?” “你也说了,是昨天早上。” 苏旎才不掩饰自己的欲-望,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这些天在德国,他们确实有那么点频繁。 但是…… 她喜欢啊。 成年人之间哪里需要没用的矜持。 而且他们两个人,每次都是一个眼神就一拍即合,默契的不得了。 床上也很合拍。 许知白实在抗拒不了苏旎这个渴望又带着点勾-人意味的眼神,手指勾了一下苏旎小巧的鼻尖,“小馋猫。” 然后保留理智地拒绝:“今晚不行。你说了,戒男色,而且我的陪睡服务里面也不包含这一项。” 苏旎:“……” 许知白搂住不高兴的人儿,手掌抚摸着她后背,给她顺着气,顺便还亲亲她发顶。 “累一天了,泡个热水澡,睡觉,好吗?” 不得不说,许知白哄人时候说话的语调,又温柔又沉静,苏旎特别难抗拒。 她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声控。 不对,她应该是许知白控,许知白的任何地方她都喜欢。 没救了。 苏旎在心里唾骂完自己,接着抬头朝许知白撇撇嘴,撂下狠话:“你自己拒绝的。晚上别扑过来,谁扑过来谁是狗。” 但是,勾了她的心,又义正言辞拒绝,他在她心里已经很狗了! 许知白笑了,捧住苏旎的脸亲了一下她的嘴巴。 苏旎有被哄到,可面子上过不去,故意耍着脾气。 她先指使许知白给自己拎行李箱,又让他去有浴缸的卫生间放热水,完全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两人的关系已经不知不觉间变得亲昵。 不久之后,许知白放好浴缸里的热水,伸手试了试水温,确认水温可以了,走出卫生间,恰好碰上抱着衣服要进来泡澡的苏旎。 苏旎抬着下巴,还一副记仇的模样:“水放好了?” “嗯。”许知白见到苏旎这副表情就觉得可爱,稍稍忍住上扬的唇角,贴心问:“需要我帮你洗澡吗?” “才不要。”苏旎哼一声,“外面还有间浴室,你去洗你自己吧。” 许知白笑着点头,正是这个时候,房间外面突然响起一阵突兀的门铃声。 门铃声悠长响亮,从玄关传来,在空荡宽阔的客厅回荡,再落到卧室两人的耳朵里。 苏旎和许知白在原地停顿一瞬,不约而同地往玄关的方向看,随后对视一眼。 许知白看出苏旎眼神里的询问,眉毛微挑,表示自己不大清楚。 见状,苏旎眼露不明,她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天,都没人按过门铃,如果门外不是许知白叫的外卖或者外送,那么会是谁? 她也没点外卖啊。 两人正疑惑着,响了好几声的门铃突然停了。 紧接着,苏旎拿在手里的手机陡然响起来电铃声,亮起的屏幕显示着来电人:苏京樾。 完了。 门铃响完电话响,又是苏京樾的来电,苏旎已经有了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她甚至都有点不想接这个电话。 但是哥哥的电话,她现在不接,后面又要被啰嗦好一顿。 一翻思考之后,苏旎犹犹豫豫地接起电话,果然—— “开门。” 第48章 48 完蛋。 按门铃的人果然是苏京樾。 他不是在公司加班吗?! 为什么会突然过来??!! 苏旎心下一慌,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对着手机不敢说话,干脆直接挂断电话。 许知白见苏旎这个反应,有些奇怪,他刚要说话,苏旎就丢了怀着抱着的衣服和手里拿着的手机,迅速踮起脚尖紧紧捂住他嘴巴。 “嘘!别说话!别出声!” 苏旎捂着许知白的嘴巴,一边说话一边往卧室四周看,这么大个人,能藏哪里呢—— 她一阵头脑风暴,最后把目标定在了卧室一侧的衣帽间。 还好这里是主卧,留了一间足够宽敞的衣帽间,最高的衣柜顶到天花板,刚好能容纳许知白这一米八几的大高个。 苏旎二话不说,捂着许知白的嘴巴就把人往衣帽间拖,许知白一开始还不知道苏旎想做什么,等苏旎打开衣柜的柜门要把他塞进去时,他终于回过神。 “等等——” 许知白反手抵住柜门,另只手捉住苏旎捂住自己嘴巴的那只手,给自己找到一个喘气和说话机会,“你要把我——” “哎呀闭嘴!”苏旎急了,不给许知白说话的机会,两只手胡乱按他的嘴又按他的脸,还顺便把人往空衣柜里面塞。 “我哥在外面,你先藏好,我去开门,记着,千万别出声!” 许知白的嘴巴鼻子眼睛无差别地被苏旎乱推一通,他一阵吃痛,找到机会把头往边上撇,躲过苏旎的攻击,并捉住苏旎的两只手腕。 他睁了一下刚被苏旎不小心打痛的眼睛,眉头皱着,看着被打得不轻。 “你哥来了,不至于就把我藏起来吧?” 苏旎意识到自己刚才力道有点重,心疼许知白被打痛的脸,但又着急慌乱:“他还不知道你是谁,光知道你是被我藏起来的野男人,上回还叫我藏好了,别让他发现。” 已经半个人进了衣柜的许知白停顿一瞬,野男人? 可不是嘛。 地下情人可不就是野男人。 想到这,许知白不由得翘起唇角笑了起来。 苏旎见状,气急道:“你还有心情笑?!赶紧进去藏好!” 比起苏旎,许知白显得不慌不忙的,空出只手捏捏苏旎气鼓鼓的脸,故意问:“我有这么见不得人?” 苏旎立马摇头,但她刚要解释,许知白又问:“你把我藏在这,他一会儿进来找到我,怎么办?” 这把苏旎问住了,她也不确定苏京樾是不是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特意跑来抓人的。 万一他就是为了过来抓她藏起来的野男人,那把许知白藏在这里也没用啊! 看到苏旎的表情有些松动,许知白就趁机牵住苏旎的手,从那个狭窄的衣柜里出来,站定。 “所以,你把我藏起来没有用。” 对于苏旎哥哥的到来,许知白丝毫不慌,还能镇定自若地拍拍苏旎的脑袋:“走吧,我去开门。” 苏旎被许知白牵着走出衣帽间,脑子还懵着,等快走到玄关了,她猛的反应过来,拽了一下许知白。 许知白停步回头,苏旎蹙眉不确定地问:“你认真的?” “怎么了?” “外面的是我哥!” “我知道。” “他很有可能会揍你一顿。” 许知白笑了,继续牵着苏旎的手走向玄关,“没关系,我有医疗保险。” 苏旎:“……” 此刻,门外。 等了好几分钟的苏京樾已经觉察到不对劲,他临时放下工作过来,是想和苏旎谈一谈上次她和母亲吵架的事,没想到按门铃没人应,打电话还被直接挂断。 回想一下苏旎先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此地无银的“你别过来”…… 很好,他已经能合理怀疑苏旎在里面藏了人。 这是苏京樾的房子,他知道门锁密码,但是他尊重苏旎的隐私,不想自己开门进去,就拿起手机预备再给苏旎打电话。 这时候,电子锁从里面传来响动。 门被打开。 一道高挑身影先压过来,苏京樾觉察到什么,从手机收敛目光,缓慢掀起眼皮瞧向开门的男人。 陌生的脸,五官挺拔,眸色自若,脸色平静,不见分毫的慌张。 两个身高相似的男人第一次碰面,无声对视一瞬,苏京樾先视线下落,扫过眼前男人与自己妹妹牵在一块的手,随后扫向妹妹的脸。 苏旎与苏京樾的眼神稍一碰触,莫名的心虚和紧张在她胸腔翻涌。 真是见了鬼了,她这辈子还没这么怕过苏京樾—— 不对啊,她到底怕什么啊! 难不成还真怕苏京樾把许知白揍一顿吗? 他要是敢动手,她绝对会咬死他! 短暂的几十秒,三个人都没说话,似乎陷入某种微妙的僵持。 最后还是许知白先出声,打破僵局。 第一次见苏旎的家人,许知白从容不迫地向苏京樾伸手,礼貌打招呼:“你好。我是许知白。” 许知白。 这个名字,苏京樾好像在哪听过。 他略微蹙眉审视着这个牵着自己妹妹的手出现在自己家里的陌生男人,很快就将这个名字与最近的新闻报道联系上。 恒拓律所最出色最年轻的合伙人。 段斯衍的代表律师,最近刚在港城赢了一场漂亮的官司。 原来苏旎一直藏起来的野男人,是他。 “你好。”苏京樾伸手,与许知白握了一下,“苏京樾,苏旎的哥哥。” …… 苏旎从未经历过这么尴尬这么紧张的时刻,苏京樾进门之后,就把她赶到茶水台这边倒水。 他说许知白是客人,怎么能连杯水都没有。 苏旎觉得莫名,马上又猜到苏京樾是故意的,就是想把她赶走。 无奈这是苏京樾的地盘,苏旎心内再不平,都只能照做。 苏京樾家里连咖啡豆都可能是过期的,更别提有茶叶这种东西了,苏旎也不想做表面功夫泡什么茶,直接拿了个干净的杯子倒了杯凉水。 然后捧着水杯,悄悄往客厅那边探头,忐忑观望着苏京樾和许知白的战况。 他们会聊什么? 应该不至于打起来? 但是…… 她哥哥不会认为许知白勾引他妹妹然后恶言相向吧? 糟糕,这还真有可能。 苏京樾的这张嘴,打小就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苏旎可是从小领教到大—— 不行,苏旎越想越担心,干脆就捧着倒好的水,偷偷摸摸地走出茶水台,躲到离客厅最近的墙后面偷听。 客厅里,两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相对而坐,苏京樾在直排沙发这边,许知白坐在单人沙发,主客分明。 作为苏旎哥哥,苏京樾一直观察着许知白,这么年轻就做到律所合伙人确实不简单,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他背脊都挺得直直的,神色淡定,一点都没有私情被撞破的惊慌和难堪。 “早就听闻许律师的大名,之前没有机会碰面,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碰上。” 苏京樾先客气开口,意有所指地说,“早知今晚你在这,我就不过来打扰你们了。” 许知白自然听出苏京樾的言下之意,他镇定地回:“晚上苏旎下飞机,我送她回来,原本是打算安顿好她之后再离开,确实没想到会这么巧,与你碰上。” ……嗯? 躲在墙后偷听的苏旎眨眨眼。 这个许知白,竟然一本正经地撒谎,明明是他自己要跟过来,说什么“陪睡服务”…… 啧啧,男人的嘴,真是骗人的鬼。 苏京樾轻笑一声:“是么。那我们真的算是巧了。” 他故意抬起手腕看一眼手臂,说:“现在快要到零点,有些晚了,不如我们先走,不要打扰她休息。” 许知白明白苏京樾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 苏京樾也随之起身。 这就结束了? 才说了几句啊,没了? 苏旎在墙后懵了懵,顾不上自己正在偷听,马上从墙后出来:“你们要走了?” 沙发这边的两个男人同时向苏旎看过去,苏京樾眼里满是对妹妹的无语和怒其不争,前几天还跑到德国说自己断情绝爱了,结果今天就把男人带回了家。 而许知白,漆黑眼底则含着一抹淡淡的笑,像是早就觉察到她躲在后面偷听一般。 苏旎突然被这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注视,尴尬地捧着手中倒好的水,干干一笑:“我刚倒好水,水还没喝呢。” 苏京樾给了苏旎一个事后算账的眼神,率先转身走出客厅。 苏旎接收到他的意思,冲他背影不满地哼了一声,随后与许知白对上视线。 苏旎不想许x知白走,可他都被苏京樾架在那了,不得不走,她只好撇撇唇,露出不舍的可怜眼神。 许知白笑了笑,走到苏旎身边,先接过苏旎为他倒的那杯水,喝了一小口,说:“水喝了,不让你白忙活。” 趁已经走向玄关的苏京樾不注意,他在她耳边悄声道:“行李箱先放在你这,明天再来拿。一会儿泡了澡就早点睡,晚安。” 苏旎想说什么,但是碍于苏京樾的存在,只好勉强点头。 …… 寂静深夜,只有两个人乘坐的电梯没有向下坠,反而向顶楼天台上升。 两个男人一人一边站着,目视前方的电梯门,并没看着对方。 刚才在苏旎面前,苏京樾有些话不好问,也知道苏旎在偷听,所以故意叫走许知白。 现在没有了苏旎,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几分,苏京樾言语间的试探也格外明显。 他先问:“你和苏旎认识多久了?” 许知白没怎么犹豫,坦诚道:“八年。” 八年,很好,苏京樾倒是满意这个回答,起码许知白没撒谎。 但是,提起这八年,他很为妹妹不甘。 “八年这么长,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找过她?” 这个问题,让许知白喉咙微紧,须臾之后,他毫不掩饰地回答:“我以为她不爱我。” 同时,他说:“这八年的空白,我很愧疚。” 苏京樾侧头瞧向他,“有些事情,不是你一句愧疚就能弥补。现在你们重新见面,旧情复燃,你有没有想过你给她带来多大的困扰和挣扎?” “我知道。” “你要是真知道,就会跟她断掉,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与她见面。” “我不会和她断掉。” 许知白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坦言自己内心的想法,他也瞧向苏京樾,眸色坚定:“我不会放弃苏旎。” 两个男人对视着,男人之间隐形的剑拔弩张暗暗发酵,这时候,电梯叮咚一声,到达顶楼。 苏京樾看着这样肯定的许知白,没立刻接话,转身走出电梯。 深夜的天台夜风环绕,站在这儿,能将远处星光点点的城市命脉尽收眼底,各类建筑闪烁着霓虹,马路高架两侧的路灯明亮如昼,朝远方无限延伸。 许知白和苏京樾面对着这片辉煌的夜景,相邻而站。 “苏旎的婚事,是我妈定的。八年前她去德国,也是我妈安排的。不止这些,从小到大,她的生活都有我们母亲的参与,她从来没有心甘情愿去接受这些,但是她很爱她的妈妈,为了不让妈妈伤心,她甘愿委屈自己。” “从小到大,她做过最任性的事,大概就是瞒着家里人去外面学画画。她很喜欢画画,可是我妈明令禁止,一开始她还会争吵,发脾气,据理力争,后来她就学会了妥协,明面上听话,背地里偷偷去学。” 苏京樾回忆着小时候的妹妹,眼底闪过几丝心疼,他稍微收敛情绪,脸色严肃,看向身旁的许知白:“现在,你是她做的最任性的选择。” “纵然她不是心甘情愿,但她也接受了家里的安排,接受了订婚,做了一个听话的女儿。可是你的出现,彻底扰乱了她的心。她因为你挣扎,因为你痛苦,这么多年,我都没见过她掉眼泪,可是她为了你——” 说到这,苏京樾稍作停顿,问许知白:“你说你不会放弃她,你以为嘴上说说就可以?她现在还有婚约,就算没有了婚约,家里也不会允许她自由恋爱。你们这条路很难走,你能保证你可以为了她坚持?” “如果你不是真的爱她,就早点和她断了,别让她继续为你痛苦。” 苏京樾说了很多,许知白一直凝眸听着,目光落向远处,璀璨夜景的光影倒映在他黑沉的眼底,眸色同他本人一般沉默。 在苏京樾第二次提起让他主动断掉和苏旎的关系,他终于开口。 “我是真的爱她。” 和在电梯里的回应一样,许知白对上苏京樾冷肃质问的眼神,再一次坚定地回答:“我不会放弃她。” 苏京樾要的似乎就是这个答案。 前面他那么长一段话,都没见许知白面色松动改变主意,他便确认,许知白确实是表里如一的坚定。 苏京樾不甚明显地一笑,重新望向远处的夜景,说:“那就永远都别放弃。” 许知白觉察出苏京樾话里的意思,眸光微敛。 “别看苏旎有时候脾气很大,很要强,但其实,她最胆小,最没勇气。如果你能给她反抗的勇气,就多给她一些,让她有勇气去过她自己的人生。” 作为苏旎的哥哥,苏京樾很心疼苏旎过去受的委屈,他也知道苏旎是真的爱身旁这个男人,所以,他结束自己今晚的试探,对许知白真心道:“前面那么多年,她过得都不快乐,尤其是在德国的这八年。”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 被独自留在房子里的苏旎心内一直隐隐不安,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总感觉苏京樾和许知白一块儿离开,会发生点什么。 唉,她好笨,他们要走的时候就该拉住许知白,不让他们一起走的。 万一苏京樾就是为了避开她,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揍许知白怎么办? 苏旎知道苏京樾向来不喜欢许知白的存在,因为他觉得许知白在扰乱她的生活,上回还叮嘱她,让她把人藏好—— 苏旎越想越担心,思来想去之后,拿起手机给许知白发消息。 在德国的时候,她就已经把他放出她的黑名单,微信也加了回来。 但是这会儿,好几条消息发出去,不管是微信还是短信,许知白都没回。 苏旎干脆换成电话,偏偏电话也没人接。 不对劲,太不对劲。 苏旎正想着要不要打给苏京樾,家里的门铃突然响了。 再次突兀响起的门铃把本就心慌的苏旎吓了一大跳,手机都差点没拿稳掉到地上。 她愣一下,是许知白还是苏京樾? 是谁去而折返了? 苏旎在原地停滞片刻,随后来不及多想,忙不迭地跑去开门。 门一开,熟悉的温度就将苏旎包围,温柔而深重的吻不由分说地落下来,许知白捧着苏旎的脸亲吻着她的唇,她猝不及防,瞬时被剥夺呼吸。 苏旎很懵,双手悬在半空,没等她反应,她就被许知白边吻边抵到墙边。 门砰然一声自动关上。 安静玄关,许知白深深吻过苏旎之后,双手捧着她的脸,与她额头相靠。 他低着眸,望着她的眼睛,呼吸沉重,似是压抑着许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苏京樾说,苏旎这八年过得一点都不快乐,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虽然他心内早已清楚苏旎这八年的感情,可是当他听到苏旎的家人对他说出这句话,他感觉这句话就像一把尖刀,狠狠戳进他的心脏。 他好痛。 为什么痛,他不知道,或许是后悔没有早一点买一张机票去找苏旎,或许是不该用自以为的自尊挟持自己的心,误会她那么多年。 或许,或许,或许在八年前,在画室的时候,他就该告诉她,他喜欢她。 第一次亲吻她,是因为喜欢她。 第一次拥抱她,是因为喜欢她。 那些僭越的亲密,也是因为喜欢她。 就算她胆小懦弱,知道没有结果,选择离开,那么至少,她在离开的时候,不会那么伤心,不会那么痛苦。 至少,她是带着他的心走的。 她知道他的心意,或许她心里会好受一些。 许知白好心疼苏旎过去无法选择的人生,她怎么会一直笑呢,她是怎么做到云淡风轻的呢,她为什么要那么清醒,她明明可以任性自私,为什么偏要选择放弃自我。 苏旎很恍惚,她看到许知白眼底的晃动的碎光,很像是八年前她不小心碰触到的那个破碎又倔强的他。 她的一颗心立即悬起,很担心许知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许知白,你——” “我爱你。” 苏旎张着嘴,没说完的话停在喉咙口,许知白突然的表白让她双眸懵滞,完全没反应过来。 许知白喉结滚动,与苏旎额头相贴的同时,再和她鼻尖相抵。 呼吸交缠间,他说:“苏旎。我爱你。” “我会永远爱你。” “永远,永远都爱你。”—— 作者有话说:心疼是爱的最高境界[爆哭] 第49章 许知白这样突然折返,又这样突然抱着苏旎一直承诺会永远爱她,苏旎完全是懵的,x完全不知道许知白到底怎么了。 而许知白的拥抱太过用力,好像要把苏旎全部容纳进他的身体,与他的骨血融为一体。 苏旎被抱得喘不过气,努力挣扎了一下,许知白才稍微松了一点力,苏旎得以重新喘息。 懵滞的脑子也开始重新运作。 许知白怎么了? 刚才和苏京樾发生了什么吗? 吵架了? 还是打架了? 该死的苏京樾,他到底把许知白怎么了啊啊啊啊啊! 苏旎在心里把苏京樾狠狠骂了一遍,没等想明白,许知白的气息随着他的吻开始一个一个地落到苏旎脖颈。 苏旎清晰感知到他情绪的涌动,不久前还让她戒男色的男人这会儿已经开始在她颈侧皮肤留下密密匝匝的吻。 他的手掌滑过她的后背上移到她后颈,手指微张,轻巧扣住她脖子。 “许知白——” 苏旎难耐地仰脖偏头,想躲开,却更像迎接。 许知白听到苏旎的声音,稍稍停下。 他低眸与她目光相对,适才眼底破碎的光已经悄然退去,此刻漆黑的眸色犹如黑夜之下的深海。 他没有继续下一步,像是已经清醒了过来,与苏旎对视许久之后,把头靠在了苏旎的肩膀。 扣着苏旎后颈的手也向下滑落,重新改为拥抱。 许知白和苏旎共同喘息,平复着,过了一小会,苏旎尝试着抱住许知白,拍拍他的后背,问:“你怎么了?” 许知白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短暂沉默之后,他双臂收拢,将苏旎抱得更紧一点,然后在她肩头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 这个回答,苏旎显然不信。 她还想追问,许知白却突然抬起头,捧住她的脸,如没事一般笑了笑:“还要泡澡吗?水是不是凉了,我重新给你放。” “现在还想着泡澡呢,”苏旎不满话题被岔开,非要拉回来,她很担心地看着许知白,跟他确认:“你真没事?” 许知白点头:“真没事。” “没事就好。”苏旎其实知道许知白有事,就是看出他不愿意说,她不想强迫,只好算了。 “我哥走了?” 许知白松开苏旎,站好,回答着:“嗯,走了。” “你趁他走了,就跑回来了?” “嗯。” “那你今晚还要留宿吗?” “当然,陪睡服务,说到做到。” 苏旎笑了,拉住许知白的手往卧室的方向走:“重新放水,我要泡个热水澡再睡觉。” 她不想去想那么多。 管他发生什么事了呢,只要许知白还在自己身边,天塌下来她都不管。 只要许知白在身边,她就会安心。 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明天再说吧。 …… 这一夜,他们相拥而眠。 第二天清晨,天微微亮。 许知白率先醒来,静看怀中熟睡的苏旎许久,昨夜的心疼又辗转回他的心上。 他低头,轻轻亲了一下苏旎的额头,随后小心翼翼地抽出她枕着的手臂,轻着声从床上坐起来。 今天休假结束,许知白要回律所工作,现在得先回一趟住处换衣服。 苏旎睡得迷迷糊糊的,感知到属于许知白的温度离开了自己皮肤,她下意识伸手,正好抓住了许知白衣摆。 这股轻微的力道让许知白稍作停顿,他低眸看向苏旎,苏旎正好朦朦胧胧地睁眼,两人在清晨不算明亮的光线里目光相触。 许知白先对苏旎微微笑了一下,帮她掖了掖被子,柔声道:“还早,你再睡会儿。” 苏旎眼眸惺忪,没完全睡醒的她反应慢了半拍,片刻后她才懵着表情问:“你要去哪?” “律所。” 许知白回答着,俯身在苏旎唇角亲了一下,拇指轻轻摩挲她脸颊,“你睡吧,晚上见。” 苏旎有点清醒过来了,昨晚的事情回到她的脑海,他们已经回国,许知白的假期也已经结束,今天他要回到工作岗位。 她不想许知白离开,手指悄悄攥紧他的衣摆,可想到他要去工作,就又轻轻放开。 这一周的时间,他们一直形影不离,突然要分开,苏旎竟然很不舍。 真奇怪。 又不是再也见不到。 一定是没睡醒,所以人就会变得脆弱吧。 苏旎朝许知白点点头,随即想到什么,从床上坐起来,问他:“你昨晚到底怎么了?我哥跟你说什么了吗?” 昨晚苏旎问许知白,许知白不肯说,现在她还是不死心,还是想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知白想到昨晚自己的失态,笑了笑,还是那句:“没什么。” 苏旎拉下脸,不大高兴许知白有事瞒着自己,许知白就捏捏她的脸,哄着:“你就当我是真情告白。” “算了,你不说就不说。我才不想知道呢。” 苏旎扭头重新躺到床上,裹上被子,像在生闷气,语气之中又带着不舍:“好好工作,晚上见。” 许知白看着苏旎孩子气的反应,笑了:“嗯。晚上见。” …… 距离上班还有一点时间。 许知白回到自己住处,简单洗漱过后,在衣帽间挑了一套暗灰的西服换上。 他娴熟地系着与西服同色的领带,走出衣帽间,目光不经意扫到立在墙壁处的油画,脚步微顿。 许知白停在原地,漆黑的眼睛看着这幅还没拆掉机场包装纸盒的油画,思考的时候,修长分明的手指顺着系领带的动作,一拉一扯,领结规整向上。 系好领带,许知白找来一把美工刀,拆开油画的包装纸盒,然后他将这幅画搬到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与客厅这片高层落地窗相邻。 夏季清晨的阳光已经穿透云层,洒向这座正陷入早高峰的繁忙城市,城市道路,车水马龙。 油画上的蒙眼少年被倾斜着橙红薄光覆盖,许知白静静站在油画前面,身形笔直高挑,注视着油画的那双眼睛,眸光深敛。 很长一段时间的思虑过后,许知白做下决定,转身离开。 一周的休假,许多工作都留到今天处理。 许知白回到律所,第一时间处理了自己手头的工作,再与团队开会,直到下午。 临山伫立的东方茶馆,白墙黑瓦,竹影婆娑间,都市喧嚣无声消散。 茶馆内部的独立茶室,隔绝外界纷扰,温润茶汤清香弥漫,在静谧空间轻轻漂浮。 许知白和段斯衍隔着一张檀木茶桌,相对而坐。 茶馆的服务员身着素色旗袍,为他们沏好清茶之后便离了场,封闭空间只余他们二人。 段斯衍端起盛着茶汤的渐变裂纹茶杯,小抿一口,先开口:“许律师突然约我,是有什么事吗?” 许知白静坐着,眸色沉而认真,他看着对面的段斯衍,并不想花时间进行多余的客套,直接进入今日约见的主题。 “我希望你能和苏旎解除婚约。” 很突兀的一句话,甚至是一个要求。 段斯衍端着茶杯的动作微顿,面色倒是未变,没有过于惊讶,好似早有心理准备。 他看向许知白,笑一笑:“许律师怎么会提这个?我和我未婚妻的婚约,好像跟你没有关系吧?” “弗利特酒店的事,是你告诉苏旎母亲的。”许知白沿用苏旎的猜测,淡定从容地说,“你应该很早就看出了我和苏旎之间的关系。” 许知白说得这么明,段斯衍唇角的笑意不着痕迹地僵了一瞬,他放下茶杯,坐好,坦诚道:“是。我很早就看出来了。” 他问许知白:“许律师,苏旎是我的未婚妻,你从来都没觉得你勾-搭他人的未婚妻有什么问题吗?” “勾-搭这个词,或许不该这么用。你和苏旎没有婚书没有下聘,没有正式订婚,她更没和你交往,你们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我怎么算勾-搭?” 许知白有条有理地反驳着段斯衍话里那个难听的字眼,随后正色道:“我今天约你见面,是因为苏旎想要和你解除婚约,她不想和你订婚。” 段斯衍维持表面的平静,回问:“所以许律师今天是作为苏旎的发言人来跟我谈?” “不。她不知道我约你见面。” 这是许知白自己的决定,他没和苏旎商量,也没准备告知苏旎。 他端坐着,多年法庭谈判的经验让他泰然镇定,“你应该知道苏旎前些天回了德国,也应该知道她和她家人吵了一架,吵架的原因就是她母亲听说她和一个男人在弗利特酒店开房。” “应该是你告诉苏旎的母亲这件事,你的用意,应该是想让苏旎母亲出面,逼迫她和我结束关系。” 段斯衍没有接话,许知白x便接着说:“你没有和苏旎挑明,是想维护自己在她面前的形象。你没和我挑明,应该是忌惮我知道你们集团背后太多不堪的秘密。所以你隐在身后,由苏旎母亲来唱白脸,你知道苏旎会听她母亲的话,你了解苏旎的家庭,知晓她生活的环境,你就利用这一点,达到你的目的。” 段斯衍能从德国分公司杀回来,拿下国内集团的所有股权,心思自然是缜密的。 不过他这些心思,并没瞒过眼前的许知白。 许知白很聪明,已经猜出来事情的全貌,酒店那件事,确实是他通过别人的嘴告诉苏旎的母亲。 “是,是这样。”段斯衍承认,“既然许律师都知道了,我也没必要隐瞒,我是要苏旎和你断掉,毕竟我和她已经准备订婚,我不希望她身边还有另一个男人。” 他说着,甚至有些自信,“你今天瞒着她来找我解除婚约,你确定解除婚约是她的想法?你觉得她会违抗她母亲的意愿退婚吗?” 许知白看得出段斯衍在利用苏旎的弱点,冷着声反问:“那么你觉得苏旎会不知道你在背后做的事?” 问完之后,他对段斯衍说道:“是苏旎自己猜到你是背后告密的那个人,是她告诉我,我才知道这件事。她准备和你解除婚约,不过不是因为我,而是她因为你做的这些事,让她反感。” 许知白平铺直述的每个字,让段斯衍的脸色逐渐难看。 “苏旎猜到酒店的事是你做的,但她暂时还不明白为什么你不选择直接找她或者找我,我想,你应该不希望她知道这个原因吧?” 许知白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段斯衍已经绷着一张脸,对着眼前这个帮自己赢得官司赢得公司股权的男人,他的眼底首次透出几分敌意。 谈判到这一步,看段斯衍的表情,许知白就知道时机已经差不多,于是,他抛出此行的诱饵,说道:“我约你见面,肯定不会是只张嘴就让你和苏旎解除婚约,我知道你现在还没在国内站稳,股权虽然都在你手上,但是整个集团内部的问题很多。尤其是你爷爷你叔叔掌控集团的时候与上面做的那些权色交易。你一直想要拉拢我,就是担心我会把这些事向外公布。但其实,并不是我不说,外界就不会知道。这些事情,总有一天会暴雷。” 许知白的这个诱饵,还没完全说完,就已经引起了段斯衍的注意,他绷着的脸,神色凝重几分,听着许知白往下说。 “如果有一天暴雷,你作为新任的集团掌事人,必然会受牵连。现在你要做的,是想办法通过正向的方式把你自己从这些事情之中择出来,就算以后暴雷,也不会影响到你,毕竟你没经手,没有做过。” “我可以用相关法律帮你完成公司过去的人员清算,正向规避风险,关于那些不堪的权色交易,也及时帮你完成分割。这样一来,你可以安心经营集团,不用再担心这些事情影响到你。” 段斯衍利益至上,许知白这样说,完全踩中他的心,他权衡利弊,心动之余,问许知白:“你的交换条件,就是我和苏旎解除婚约?” “是。而且我希望,你是退婚的那一方。因为这样,苏旎才不会被她母亲责骂。” 许知白承认,这是他早上思考过后的结果,同时,他也有他的猜测:“你应该很在意你在苏旎面前的形象,现在我们谈好,等她找你商议退婚的时候,你答应下来,再以你的原因进行退婚,或许你们不至于撕破脸,她还会因此感谢你,以后还能相互来往。” 许知白给了段斯衍一个机会,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在意自己在喜欢的女人面前的形象。 许知白知道段斯衍喜欢苏旎。 若不是喜欢,段斯衍怎么会有男人的占有欲,想要苏旎身边没有其他男人。 段斯衍知晓了许知白话里的意思,没想到自己竟然被看得透彻,他不禁一笑,“你就这么大方,放心我和她来往?” “朋友之间的来往,很正常,她需要朋友,也有和朋友交往的权利。当然,超出了朋友范围,我肯定会阻止。” 两个男人正面对视,须臾之后,段斯衍先笑了,重新端起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小口。 茶杯重新放置到檀木桌面,他似乎也是做好了决定,对许知白说:“没打过一场败仗的许律师,确实有能力,你的提议我接受,苏旎跟我提退婚的时候,我会答应她。” 得到段斯衍这个回答,许知白沉着的心终于稍微松一口气,他总算帮苏旎做了一件事。 解除婚约的事情算是谈妥,段斯衍似是有点不明,问许知白:“我很好奇,你既然这么有把握,为什么没有早点跟我谈?你和苏旎应该认识很久了,纠葛应该也很深,你这么有把握我会答应你的提议,为什么没有再早一点找我?” 苏旎回国第一天的那场晚宴,段斯衍就看出苏旎的不对劲,她每次看向许知白时那微妙的情绪变化,他感受得到。 晚宴结束,他找不到苏旎,等再见到她,能发现她耳朵上突然消失的蓝钻耳坠。 怎么都是成年人,总会有些隐秘暧昧的猜测。 确实如许知白所说,段斯衍想在苏旎面前保持风度,做一个绅士,所以他从来没有当面挑破。 他对苏旎很感兴趣,也能说是喜欢,苏旎不像他身边的那些女人,只会一味的迎合他。 苏旎很有自己的个性,还有点小聪明,在德国家人第一次介绍他们见面,她就吸引了他的注意。不过当时他一心想忙事业,想着日后再培养感情,反正订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就是没想到,回国之后,会突然出现一个许知白。 段斯衍察觉到苏旎和许知白之间的不寻常,他没抵挡住心内的占有欲,派人私下去查苏旎的行踪。 弗利特酒店的事,就是这样查到的。 段斯衍相信苏旎和许知白应该认识很久,晚宴是他们的重逢,之后便旧情复燃。 按理说,许知白应该一早就来找他谈婚约的事,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忍受自己的女人是别人的未婚妻。 段斯衍的这个问题,倒是让许知白沉默一瞬,黑沉的眼底浮现过很多情绪,最后,他收敛心绪,平静回答段斯衍。 “苏旎不是货物,如果我之前找你解除婚约,那我就是为了一己私欲,与你进行利益交换。” “今天找你,是因为我不舍得看到她因为你们这个婚约痛苦。这些年,她一直过得不快乐,现在——” “我希望她能快乐。” 第50章 夕阳西下。 城市的晚高峰如约而至。 各类汽车在马路上摩肩擦踵,堵成长队,苏旎开着苏京樾的那辆超跑,坐在车里耐心等待着红灯。 裴恩淇的声音通过车内蓝牙外放出来。 “……你真要解除婚约?你妈那边怎么办?” 苏旎目视着前方一动不动的车队,没怎么犹豫,回答裴恩淇:“我先和段斯衍谈好吧,我妈那边,我再想办法告诉她。” 裴恩淇:“段斯衍会同意吗?” “不知道啊,”苏旎笑笑,“先踏出第一步,万一他就同意了呢。” 其实苏旎心里在打鼓,她不知道段斯衍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在背后跟梁宛清告密的人就是他,那么这件事就会比较难办。 “行吧,祝你成功。你哥昨晚说他见到你了你藏着的野男人,吓得我一句话都不敢说。” 裴恩淇回忆起昨晚,小心脏还七上八下的,“我生怕他是故意诈我,给你发消息你又不回,怎么你藏个男人,我还心惊胆颤的。” 苏旎想了想,敏锐捕捉到什么:“你们昨晚在一块?” “是啊,我在新房收拾东西,懒得跑回家睡觉,就留下来过夜了。他是半夜的时候过来的。” “然后呢?一起睡的?关灯了吗?” 裴恩淇:“……” “关灯”这个暗号一出来,裴恩淇那边就没声了。 苏旎好奇地等待着,几秒之后,她就听到裴恩淇哀叹又可怜的声音:“你哥是超级大忍者,我真的怀疑他不行。要是婚后验证了你哥确实不行,你别怪我,我是真的可能会出-轨的。” 苏旎:“……??” 路上堵了近一个小时,苏旎才到达约定的餐厅。 下午的时候,她主动打电x话约段斯衍吃晚餐,她想和他谈一下婚约的事。 出国前摘下来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戒指,苏旎找了一个尺寸合适的戒指盒装上它,带了过来。 晚上的餐厅依然是段斯衍选的,江市新晋的一家一星米其林日法餐厅。 餐厅装修得很有格调,墙壁上的古典艺术画与绿植交相呼应,灯光柔和洒下,每一寸空间都透露着日法融合的精致和细腻。 “苏小姐,好久不见。” 两人差不多时间到达,入座之后,段斯衍先微笑着和苏旎打招呼。 苏旎对段斯衍仍持有怀疑态度,没怎么回应他,坐定之后,就从包里拿出戒指盒,打开,连盒带戒指一起放在桌面。 她将戒指往段斯衍那边推了一下:“这枚戒指,还给你。” 段斯衍下午刚和许知白谈完,就接到苏旎约晚餐的消息,他心里明白这顿晚餐意味着什么。 没想到开场白还没讲完,苏旎就直接归还了戒指。 很利索,不拖拉,确实是她的性格。 段斯衍看着戒指,佯装不明,问苏旎:“还给我是什么意思?” 苏旎不想浪费时间,直言道:“意思就是我们的约定作废,我不想和你订婚了。” “这么突然?苏小姐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我应该对你有什么不满吗?” 苏旎把段斯衍的问题推还给他,带着明显的试探。 段斯衍听得出苏旎的意思,好在下午已经和许知白谈过,他很干脆的拿过戒指盒,瞧着戒指盒里面的那枚古董戒指好几秒,点头。 “好。既然你不想订婚,那我们两家的婚约就此作废。” 段斯衍这样爽快,苏旎反而表情微愣,她原本还忐忑着要怎么和段斯衍谈,没想到—— 他竟然一口答应了。 他就这样答应了? 这个结果是苏旎要的,但却出乎苏旎的意料。 太顺利了,以至于,她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要退婚?” “知道了原因,会改变你的决定吗?” 苏旎的眼神几分坚定,摇了摇头。 段斯衍笑了一声,收好戒指,神色与平时无异,“联姻是我们双方的你情我愿,你不想和我订婚,我总不能逼你。咱们好聚好散,不是挺好?” 有点奇怪。 苏旎眉头微蹙着,她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心里就是觉得奇怪。 同时,她想到自己对段斯衍的怀疑,那件事是他做的吗? 如果是他做的,那他为什么现在又这么痛快地答应她?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旎实在是想不通。 段斯衍看出苏旎的疑惑,没有特意解释,背后那些原因,是他和许知白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他不会说。 而且,他也确实想在苏旎面前保持住男人的风度。 许知白给了他体面的机会。 “你的家人知道你要退婚吗?”段斯衍问。 苏旎稍稍回神,抿了一下-唇,说:“我妈还不知道。跟你谈妥之后,我再告诉她。” 段斯衍:“没关系,你不用主动和家人说,由我这边退婚,我会主动和长辈谈。” 苏旎闻言,比刚才更愣了,双眸懵滞着,随后,她不确信地问:“由你这边退婚?” “是的。” “为什么?” 段斯衍微微笑着,回答的理由很充分:“这种事情,总不能让你一个女孩子担责任。” 苏旎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心情有些复杂,又觉得整件事都很可疑,可她找不到原因。 她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她在多心。 不管怎样,婚约事情算是解决了,苏旎虽有想不通的事,但还是真心地对段斯衍说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 段斯衍对这句感谢还挺受用,服务员刚好送来菜单,他绅士地交给苏旎,由苏旎来点。 在苏旎与服务员点餐的时候,段斯衍无声凝视着苏旎,眼底是对苏旎的欣赏、喜爱,也有几分惭愧和不舍。 在他的世界里,爱情永远都不会排在第一位。 他有更想要的东西,金钱,地位,权力,都比爱情的排名靠前。 为了这些,他可以舍弃苏旎。 如果不是有更大的利益放在段斯衍面前,段斯衍不会这样轻易放手,他会和许知白争一争,夺一夺。 或许,从他回国邀请许知白成为自己代表律师的那一刻开始,命运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划定了结局。 现在这样也好,体面离场,得到苏旎这一点感激,维护住自己的形象,也算是他对自己这段唯一有过一点真心的短暂爱情的献祭。 …… 因为婚约的事情有了完美的解决,苏旎第一次没什么压力地和段斯衍吃完一顿晚餐。 这顿晚餐是苏旎提出来的,苏旎要求自己请客,段斯衍没有拒绝,两人用完餐后,友好告别。 苏旎回到餐厅外面停着的车内,回顾着今晚和段斯衍过于顺利的会谈,心内始终惴惴不安。 回程的途中,她和裴恩淇重新通上电话。 “他爽快答应了,管他是为什么呢,你达成目的就行了啊。” 裴恩淇得知事情的经过之后,宽慰着苏旎,“你别想那么多,就等着他来退婚,他这么做,正好让你还少挨你妈一顿骂,多好啊。” “也是。”苏旎觉得裴恩淇说得对,这确实是最好的结果,她何必去想那么多,只要达成目的就好了。 “你现在要去干嘛?要不要过来陪我一起做身体护理,我妈给我安排了一堆,说什么婚前必须做的,全身无死角,我一个人躺在这里简直要无聊死了。” 裴恩淇这个准新娘,因为婚礼在即,每天都很忙,按她的话说,忙得脚不沾地但却无聊的要死。 苏旎开着车,想了想,无情拒绝:“你无聊就找我哥,新婚夫妻趁婚前多培养一下感情。我现在要去找我的野男人,没空,下次再陪你。” 裴恩淇:“??” 几秒后她忿忿大喊:“重色轻友!!!祝你们今晚的套套破一个大洞!!!”- 许知白今天的工作排得很满,回到家,已经是入夜时分。 拎在手中的西服外套随意挂到沙发靠背,他左手松着领带,心思落在右手拿着的手机上。 他给苏旎发消息:【到家了】 早些时间,他们约好了在这里见。 苏旎没回信息,但是门铃响了。 许知白猜到是苏旎,便迅速放下手机,走去玄关开门。 门一开,娇俏的女孩就出现在许知白眼前,她的身体向一侧倾斜站着,单只手臂向上悬着,手指间勾着一条便利店的购物袋,神情骄恣:“陪睡服务,需要吗?” 早晨分别,晚上才见,许知白第一次觉得原来一天这样漫长。 他轻动唇角,长臂一揽,就将门口的人揽到了怀里,还顺手带上了门。 苏旎故作的高慢瞬时就被许知白这个拦腰搂抱的动作打破,手中的袋子落到玄关,她下意识低头去看,没等她看到什么,她的下巴就被许知白轻轻捏着,抬起,印下一吻。 不过许知白只轻轻亲了一下,他看着苏旎,漆黑的眼底只映衬着苏旎的身影。 他先问她:“吃过了吗?” 苏旎“嗯”了一声,“你呢?” “在律所加班的时候简单吃了一点。” “你简单吃了点,但我晚上吃得可多了,那家餐厅也特别好吃。你不问问我吃了什么,跟谁一起吃的吗?” 许知白听出苏旎话里的暗示,已经有所明白,但他装不知道,问:“跟谁?” “未婚夫啊。”苏旎故意这么说着,双手搂住许知白的脖子,两人下身距离贴近,“我请他吃了一顿晚饭。” 许知白点着头,反应很淡定,苏旎反倒急了,用力压下他的脖子,让他俯身近距离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请他吃饭吗?” 许知白马上配合地问:“你为什么请他吃饭?” “……” 哼。 苏旎不高兴地松手,推开许知白,扭头往房子里面走。 “你一点都不好奇,还问什么,我不想说了。” 许知白看着苏旎明显发起小脾气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他没第一时间追上去哄,而是先弯身,捡起掉落在地面的购物袋。 里面的东西很多,但是品种单一,都是清一色的—— 苏旎发觉许知白没跟过来,回头一看,看到他在看袋子里的东西,耳朵顿时烫了起来。 她快步走回去,一把扯过购物袋,抬脸冲许知白重重哼了一声:“看什么看,不是给你用的!” 许知白手中一空,再看苏旎这生气的小表情,眼底藏着笑意,面上做出一个明白的表情:“好,不是给我用的,我不用。” 苏旎:“……” 好气! 苏旎真的有被许知白气到,她开开心心x过来跟他说婚约的事情,结果他一点都不在意她和段斯衍吃饭,甚至都不多问一句。 她攥紧购物袋,不想搭理许知白,径直擦过许知白的手臂,作势要开门走人。 手指刚碰到门锁,苏旎就感觉腰间一紧。 转而她就被身后的男人拦腰抱起。 陡然上升的高度,苏旎猝不及防,塑料袋重新落地,她双手忙不迭地抓住许知白强劲紧绷的胳膊,整个人被许知白横抱在怀。 等重心稳定,苏旎抬眸瞧向许知白,又气又恼:“放我下去!” “你要走吗?”许知白像是没听到苏旎的话,“不是说陪睡服务?” “……” 苏旎气得想挣脱许知白的怀抱,可这悬空的高度,由不得她,除了晃荡两条腿之外就做不了什么。 于是,她两只手拽住许知白先前松了一点的领带,手指灵巧拉扯,用领带紧紧圈住他的脖子。 许知白被过紧的领带圈着,不自觉后颈上仰,凸出的喉结在脖颈线条明晰,隐涩的性感。 他滚动一下喉结,适应过来之后,低头看向怀里存心要报复自己的人:“太紧了。” 苏旎知道自己刚才的力道,是有些重,她怕许知白真不能喘气,鼓着张小脸不情不愿地给他松了一点。 许知白趁机亲了一下她的脸,轻着声:“跟我生气?” 苏旎把头一撇,不理他。 许知白就继续用鼻尖碰着苏旎的侧脸和耳朵,发烫的气息撩拨着苏旎的心。 “真的跟我生气?”他低着嗓,“对不起,我跟你道歉。” 苏旎这才有所松动,转过头,瞪着许知白:“为什么事情道歉?” 许知白的表情有一两秒的思考,好像是在想他哪里惹苏旎生气,苏旎察觉到,情绪才刚松动,马上就又生气了。 “许知白!”她气呼呼的,“你都不介意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吗!!!” “当然介意。你多看别人一眼,我都嫉妒的发狂。” “那我刚才说我和未婚夫去吃饭,你都没反应。” “哪里没反应,我嫉妒,吃醋,只是没表现出来。” 许知白以前不会哄人,现在无师自通,知道苏旎吃哪一套,也学会了该怎么哄她。 她的小脾气好像只对亲近的人展露。 他很喜欢她对自己发脾气,这说明,他们的心已经完完全全贴在了一起,他已经是她心理上亲近的人。 苏旎确实吃这一套,许知白这样一句话,她顿时就没气了,但是碍于面子,她还是别开头,清清嗓子说:“放我下来,我不走了。” 许知白才不放,不止没放,还直接抱着苏旎走向卧室的方向。 “我这里也有个大浴缸,要泡澡吗?” “……” 十多分钟后。 没关的水龙头一直往浴缸里放着热水,盛满热水的浴缸不住地往外溢着水流,浴室地面满是潮湿水迹。 偌大的浴缸,两个人挤在一块,空间逼仄,许知白背靠浴缸,苏旎背对着他,靠在他怀里,热气氤氲,朦朦胧胧。 一个人的泡澡,变成了两个人,水中的压力自动包裹苏旎的心脏,让她的心无限缩紧,跳动。 她从未试过这样的泡澡。 她几乎都有点不敢动,生怕吵醒什么。 而苏旎身后的男人,却是惬意自若,一下没一下的手掌掬水,淋到苏旎高出浴缸水面的肩膀。 他每次淋水,苏旎都会不自觉地颤动双肩。 许知白看出苏旎的紧张,最后一次淋水之后,薄唇贴着她头顶,说:“泡澡要放松。” 苏旎扭头赶人:“你出去,你在这里,我怎么放松泡澡!” “我想陪你一起。” “不要。” “我想要。” “……” 苏旎没辙了,自暴自弃地靠到身后的胸膛,全身卸力,把身体重量全交给许知白。 也是奇怪,当苏旎卸了力,就好像真的进入了放松的泡澡阶段,热气蒸腾着她的皮肤,很大程度地缓解了她晚上的疲累。 许知白还贴心地为她捏着肩颈,帮她放松。 苏旎有点享受,慢慢全身心的放松下来。 泡澡泡得舒服了,苏旎开始说起自己和段斯衍的那顿晚餐。 “晚上我约段斯衍吃饭,跟他提了退婚的事。我以为他会不同意,或者需要考虑,没想到他一口答应,还承诺由他这边来退婚,我还挺惊讶的,不知道他是为什么。” 苏旎说的,许知白已经猜到,他帮苏旎捏着肩颈,回应道:“他是个生意人,说不定有他自己的打算。只要他答应退婚,对你来说就是一件好事。” “嗯……恩淇也是这么说的。” 苏旎点着头,提起裴恩淇,她想起来许知白还不知道裴恩淇是谁,就向他介绍:“噢,恩淇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嫂子,她和我哥马上要结婚了。” “原来是这样。” 许知白的表述,很淡定,苏旎不知是不是被热气熏的,脑子开始转不动,一时没精力去想许知白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的脑袋有点昏沉,干脆就向后靠在许知白的肩头,脸颊因为体温的上升,泛着一层惹人心动的潮-红。 苏旎偏头望着许知白,说:“这次退婚之后,我不会再接受他们介绍的其他人了。” 原本她已经接受父母决定的婚姻,和段斯衍解除婚约之后,她会继续听父母的话,跟他们选定的人结婚。 但是现在,她不想这样听话了。 因为许知白追到德国,给了她很大很大的勇气,虽然反抗父母这条路会很难,可她已经有勇气去尝试。 所以,她对许知白说:“我会找机会,把你介绍给我的家人,你相信我,我会努力的。” 许知白深深凝视着苏旎,她没有说什么动人的情话,但是她现在说的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戳动许知白的心。 他有他的打算,不过他不打算现在告诉苏旎,他低头过来,吻了一下苏旎的唇,回应着:“嗯。我相信你。” 唇-瓣贴住了,就不舍得再分开。 先是缠绵温柔,再是氧气告罄,越吻越激进。 浴缸水面晃动,水流溢出的速度随着他们亲吻的力度陡然加快,一阵一阵的落地,声响清澈却暧昧。 原本在浴缸里的座位现在成了最合适的位置,苏旎泡在水里,头发鼻尖脸颊都被打湿,她被许知白亲的有点迷蒙,但她已经知道他醒了,或许,一直都是醒的。她趁着最后一点清醒,对身后的许知白说:“那个袋子……” “你说了,不是给我用的,我没拿进来。” 苏旎懵了,许知白不会是想—— “但我准备了。” 许知白嗓音沉沉,咬过苏旎耳垂,长臂向外一伸,摸到什么,再拿过来,展露在苏旎面前。 他吻一下苏旎的唇,那双漆黑的眼睛犹如这盛满水的浴缸一样,盛满成熟男性的情-欲。 “不能每次都让你买。” “这次用我买的。”—— 作者有话说:许律:甜甜的恋爱终于轮到我了!《 》 50-56 第51章 水的浮力会带来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让人的身体没有着力点,不能控制,漂浮,震荡,摇摇欲坠。 苏旎经受着感官和身体内部的双重刺-激,像一个在水底浮沉即将溺水的人。 窒息的感觉太强烈,尤其是她的嘴巴被人从手后捂住,透不出一丝呼救的声。 许知白自少儿时期就练习游泳,这里虽不是泳池,但进入水里的世界就等同于进入他的舒适领域,他会托举苏旎,又会让她下坠,苏旎一次又一次的溺水缺氧,最后无力瘫倒即将沉溺水中的时候,他伸出双臂将她抱住。 水流哗啦骤响。 他抱起苏旎,从水里起身,跨出浴缸。 非常简单的擦拭过后,许知白用干燥带着一点儿清香的浴巾包裹住苏旎稍稍脱力的身体,将她抱出浴室,放到卧室的床上。 没曾想,刚缓过劲来的人儿从浴巾之中伸出一小截白皙柔软的手臂,捉住许知白的手腕,许知白一时没注意,差点压到她身上。 他双臂撑着,空出身下一点空间,没有彻底餍足的黑眸瞧着怀下的苏旎,两人目光一对视,就又默契地吻在了一块。 果然在水里太费劲。 现在苏旎才感觉回到舒适圈。 这次她懒得动,都由许知白来。 中途许知白突然离开了一下,应该是回了浴室拿东西,等他再回来,几分意乱情迷的苏旎脑子里忽然闪过裴恩淇说的那句话—— 她原本趴在床上背对着许知白,想到裴恩淇的话,她不由得翻过身,伸手就要检查。 许知白刚准备好,就见苏旎抓住他好像要检查什么的样x子,他不免一愣。 “怎么了?” “检查一下。” “?” “万一真破了呢。” “……?” 许知白听明白苏旎的意思,但不明白苏旎怎么会忽然想到这个,她此刻泛着潮-红又透着股认真的表情,格外可爱。 他心内一动,也更难忍,压着嗓问:“检查出什么了吗?” 苏旎仔细翻看半天,确认没问题后,就摇了摇头,重新翻过身趴了回去。 “什么都没有。” 她的头埋在被子里,声音略闷却很甜,“就是再次确认,长得真好看。” 许知白听得喉结滚动,被苏旎这话招惹出些许羞赧,她真的是很会说话。 他清清嗓子,俯身过来,在苏旎耳边追问:“就只是好看?” “当然不是。”苏旎稍稍抬头,看着许知白的眼睛,眨了眨眼:“也好用。” …… 这夜依旧折腾到很晚,却是乐在其中。 凌晨过后两人才相拥睡去。 第二天早上,许知白要准点去律所,苏旎今天也要去拍卖行,就跟着许知白一块起床。 清晨,只有二人的房子,夏日微亮的曦光不着痕迹地倾泻进客厅一角,立在落地窗旁的油画再一次覆盖上温润的晨光。 咖啡的清香漂浮在空气中,开放式厨房有轻微窸窣的油煎声,苏旎套着比自己大了两三倍的男款T恤,懒着身子坐在餐桌边,等待着自己的早餐上桌。 短发一睡就乱,苏旎的头发只简单梳理了一下,一会儿要回家换衣化妆,才能出门。 厨房里的男人,也还穿着家居服,舒适简单,看得人的心莫名发软。 苏旎盯着许知白的身影许久,直到他从煎锅里盛出鸡蛋和培根。 烤好的吐司,下层放上翠绿的生菜,热乎的煎蛋,铺上培根,加一片芝士,最后再盖上吐司片,简易的三明治被送到苏旎手边。 苏旎喜欢许知白做的这份三明治,她觉得,他无论做什么都好吃。 不过…… “你没放酱吗?” 许知白正端着咖啡坐在苏旎对面,另只手拿着手机回复着工作群里的问题,手边也有一份一样的三明治。 听到苏旎的问题,他从手机上抬眸,想了想,说:“你喜欢什么酱,沙拉还是番茄,晚上我去买。我自己不喜欢吃,所以家里没准备。” 苏旎倒也不是真的喜欢吃什么酱,她捧着三明治一边吃着一边盯着许知白认真的脸,脑子里浮现出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笑得眼尾上扬。 “我更喜欢你的。” 许知白停顿几秒,意会过来,无奈一笑,伸手过来捏住她正咀嚼着食物的脸蛋:“你啊。” “是谁昨晚说不好吃的?” 苏旎没想到一-大早的,许知白比自己车速还快,明明是她先开的头,现在反倒是她的脸先红了。 “你很讨厌哎!我又没真吃!下次再沾到我嘴边你就死定了!!!” 许知白及时打住,收回手,表情似笑非笑的,开始和苏旎一起吃早餐。 律所需要准时上班,许知白合理安排时间,很快就吃完早餐,收好自己那份餐具拿去厨房,然后去衣帽间换衣服。 苏旎不需要那么准时准点地去拍卖行,就慢慢悠悠地吃早餐,喝咖啡,顺便还欣赏了一下客厅落地窗外的风景。 没多久,许知白换好西服,习惯性地系着领带走出来。 苏旎闻声转头,看到许知白正在系领带,就放下手中端着的咖啡杯,拍了拍餐桌。 “过来。” 许知白脚步微顿,不明所以地走过去。 两人面对面后,坐着的苏旎站起来,双手主动碰到许知白还没系好的领带,她身高不够,有点踮着脚。 许知白领会过来她的意思,就单手撑在餐桌面,向前俯身,给她一个合适的系领带的高度。 今天许知白的西服配色仍然是深色系,苏旎发现,他衣柜里就没几件浅色的衣服。 她的手指缓慢拉扯着领带,掀起眼皮瞧一眼看着自己的男人,嘟囔着:“你穿白色更好看。” “嗯?”许知白眉毛微挑,“什么?” 苏旎故意把领带一扯,系得非常紧,许知白非常配合地皱眉,露出快窒息的表情。 苏旎笑了,看得出来他是在逗自己,和昨晚一样,又把领带松了一点。 这次是认认真真地给他系到合适的位置,再帮他整理了一下衬衣领子,然后说:“我是说你的衣服,都是深色的,虽然好看,但是好沉闷。我更喜欢你穿白的,浅色的。” 她说着,顺手把领带在手里绕一圈,借着领带拉过许知白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一口:“你穿白的,更帅。” 许知白明白过来,眼底漾开层层叠叠的笑意,抬手压住苏旎的后颈,就偏头吻住她。 适可而止的深吻结束,他笑着看她,点头:“知道了,马上就把衣柜里的衣服都换成浅色。” “那倒也不用,你不管穿什么,我都喜欢。” 苏旎双手搂住许知白的腰,不忘补一句:“不穿最好看,最喜欢。” 一-大早的,许知白都不知道被苏旎撩拨几次了,他手指弯曲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我要出门了,你不着急可以慢慢收拾再离开。” “嗯,路上小心。” “你也是。晚上见。” 不知何时起,他们已经从“明天见”,变成了“晚上见”。 苏旎抱紧许知白,在他怀里笑着点点头:“晚上见。”- 苏旎在许知白家里磨蹭了一会儿,才开车回到苏京樾的这套房子。 人才刚进门,苏京樾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电话接起,苏京樾开头就是一句:“舍得回来了?” 苏旎握着手机接电话,顺手关门,往房子里面走,有点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刚回来?我们不会真有什么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吧?” “想多了。你开的是我的车。我不想知道你的行踪都难。” “……” 苏京樾这一提醒,苏旎立刻恍然:“那我昨晚去了哪里你也知道?” 苏京樾:“何止昨晚。” 苏旎:“??” “你放心,我没心思管你昨晚在哪睡的,你已经回国两天,妈也知道你回来了,你预备什么时候回家?” 苏京樾突然说到正事,苏旎犹豫一番,回答道:“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你回家还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 “不然呢,我才不想无端回去挨骂呢。” 苏旎知道自己这趟不打招呼跑回德国,梁宛清肯定很生气,她要是现在回家,等见了面,绝对会被骂一顿。 她不想再和她妈起争执。 说到这,苏旎也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 “哥,我昨天和段斯衍谈了,他同意解除婚约。” 苏京樾还不知道这件事,听苏旎说了原委和经过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对苏旎说:“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等他们提起退婚,妈肯定要来找你,你做好心理准备。记着,一件事情一件事情地处理,这个时候,千万不要提你在谈恋爱,等退婚的事情过去,再找机会说。” “我知道,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苏旎一早就想好了,她不想梁宛清把退婚的账算到许知白身上,更不想把许知白牵扯进来。 “如果妈叫你回家,你先跟我说一声,我陪你回去。” “啊?” “等你们吵起来的时候,我好拉架。免得有人又耍脾气直接买机票走人,耽误我的婚礼。” “……” 啧啧,果然婚礼比妹妹重要。 “那你注意点,惹我不高兴,我不给你们当伴娘!还有,马上把车的绑定解除,不许再偷-窥我的行踪!” 苏旎说完,又哼了苏京樾一声,非常干脆地挂断电话。 也不知是不是苏京樾乌鸦嘴,苏旎刚换完衣服化完妆,正准备要出发去拍卖行,梁宛清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自那晚吵架之后,苏旎就没和梁宛清联系过,现在她打电话过来,可能是有事情。 苏旎不知是不是段斯衍那边已经提了退婚,她拿着响铃的手机忐忑了一小会儿,最后选择接起电话。 “喂,妈。” “你在哪里?” “……我在我哥这里。” “你马上给我回来。” 梁宛清话不多说,直接给苏旎下达了命令,声音听着就很生气。 苏旎心里顿时就有了数,估计是段斯衍那边退婚了。 她先给姜助理发了消息,告诉她早上的事情留到后面再处理,然后离开住处,开车回苏家别墅。 中途没忘记打电话给苏京樾,让他一起回来。 半小时后。 苏家别墅。 苏旎进门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等迈步走进别墅,先感受到的是全然压抑的气氛,接着她看到梁宛清正坐在餐厅那边,吴嫂给她端过来一x杯水,服侍着她拆开药盒吃药。 在梁宛清身边这么多年,苏旎一眼就看出她妈妈是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每次生气或者情绪激动,梁宛清都会犯这个病,必须要吃药。 苏旎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稍稍深呼吸过后,朝餐厅走去。 越是走近,苏旎就越是看出梁宛清的面色很差,她心里一时不是滋味。 吴嫂还在拆药盒,苏旎见状,主动过来,接过药盒。 “吴嫂,我来吧。” 吴嫂一时没觉察到苏旎回来,看到苏旎时,脸上有些欣喜,可又看看梁宛清,不免露出担忧的表情。 “小姐,太太这几天都不大舒服,胃口也不好,每餐都只吃一两口,你回来了正好劝劝她。” “嗯,你去忙吧,这里交给我。” 吴嫂把药盒交到苏旎手上,就离开去忙自己的事,几天没见的母女俩,这会儿见上了面,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苏旎熟练地从药盒里面拆出两粒药丸,递给梁宛清,再端起桌上的水杯,等着她吞下药丸后递给她。 梁宛清拉着张脸,见到苏旎之后没有什么好脸色,接过药丸和水杯的动作也有些重,明显是在生气。 等吃完药,梁宛清头疼地按着太阳穴,问苏旎:“你知不知道我叫你回来是因为什么事?” “不知道。”苏旎如实回答。她有猜到,但不确定。 “段家早上打电话来退婚!斯衍马上要和别人订婚了!” 苏旎下意识露出诧异的表情。 段家会退婚,她知道,可是……段斯衍要和别人订婚? 梁宛清根本不管此刻苏旎脸上的惊讶是不是装的,她怒气冲冲地责问:“你和斯衍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知道你和别人开房的事情了?所以他才选择了别人?” 苏旎发着懵,还陷在段斯衍要和别人订婚的惊诧里,等回过神,她蹙起眉头:“妈,我说过,我没开房,你能不能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好,那你说说,他们家到底为什么退婚?”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说了,他选择了别人,那么就是他们家权衡利弊之后,别人更合适,这有什么奇怪的?” 梁宛清不接受苏旎这种说法,她气得头疼得不行,气也有点喘不上来。 “我们两家谈的好好的,他们突然这样做,肯定是知道了你的事情,你下午就跟我去他们家,我们好好谈清楚。” 梁宛清笃定了是苏旎的问题,开始想着挽回的方案:“你跟他们保证你已经跟那个男人断了,以后会和斯衍好好过日子,说不定婚约就能照旧——” “妈!你疯了吗?!” 苏旎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母亲,她觉得好笑,又觉得无语。 “你让我低头去认错?我做错什么了?我和段斯衍从来没有在一起,什么关系都算不上,我凭什么去认错?” “苏旎!我是为了你好!” “不要为我好了,我求求你,不要再为我好,退婚就退婚,我根本无所谓,我不可能去向他们低头——” 苏旎话没说完,脸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 从来没打过苏旎的梁宛清怒不可遏,气上心头站起来就是一巴掌,等打完之后,才意识到什么,眼眸立刻浮现出一抹后悔和心疼。 苏旎几乎是被打懵了,不是这一巴掌有多疼,而是她从来没有挨过母亲的打。 这一巴掌,完全是打到了她的心上,让她懵滞着,瞬时红了眼圈。 不知多久的空气凝滞,苏旎缓缓转过脸,委屈地望着自己最爱的母亲,忍着眼泪问她:“你打我,就是为了让我求他们不要退婚吗?” 梁宛清后知后觉地懊悔,颤着收回手,说不出话。 “妈,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你为什么都不问问我想要什么?你为我选定的婚姻就一定是我要的吗?” “我是想给你一个安稳的人生,不希望你以后不幸福。哪个母亲不会为孩子做好万全的打算?” “可这不是我想要的啊!” 苏旎的眼泪掉下来,“妈,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要,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自己选择自己的婚姻呢?” “你自己选,选错了怎么办?”梁宛清也说到动情处,眼睛红了起来,“女孩子的婚姻太重要,万一你选错了,受伤害了,怎么办?我们为你选择的,永远都会是最好的,我们会帮你筛选,帮你把关,总比那些虚无的爱情有保障。” “那你的婚姻幸福吗?”苏旎含泪的眼睛盯着梁宛清的脸,她不忍心提母亲的伤心事,可是这个时候,她不得不提。 “你和我爸的婚姻,难道不是爷爷奶奶他们严格把关选择的?你们幸福吗?这么多年,你每天晚上掉的眼泪只有我看得到,为什么你这么痛苦了,还非要我跟你走一样的路?你现在说的话,和你的人生,完全是相悖的,你能说服你自己你的做法是对的吗?” 梁宛清没想到苏旎会这样说,表情怔滞着,久久没有回过神。 苏旎自知说了伤害母亲的话,难受地低头,努力忍着眼泪,可鼻酸还是一直让湿润的泪水在她眼眶积聚。 好长一段时间的安静过后,苏旎听到梁宛清颤着嗓子开口:“苏旎,你错了,妈妈失败的婚姻,是妈妈自己的选择。” 苏旎愣住,眼睫沾着泪光,抬眸望向梁宛清。 梁宛清的手碰触到桌沿,搭着桌子浑身无力地坐回到椅子上,那张漂亮优雅的脸,写满了挫败和后悔。 “外人眼里我和你爸是商业联姻,但是当年,是我执意要嫁给你爸。我明知道你爸心里有别人,还是不顾家人的劝阻,坚持跟你爸结婚。” “那个时候,我比你现在还小,太天真,以为爱情是最重要的东西,也以为自己拥有了爱情,一直忘了你爸根本就不爱我。” “我怀着你和你哥的时候,在你爸的书房发现了他藏起来的肖像画,画上面的女人,就是他为了家族利益不得已分手的恋人。我真的无法想象,在我怀着他的孩子,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的时候,他每天在他的书房,看着这幅画思念着另一个女人。” 说到这,梁宛清半边身子倚向餐桌,伸手捂住心口,这些往事像是把她已经愈合的心重新撕扯开来。 “你和你哥就是那个晚上出生的,当时我情绪波动太大直接送往医院生产,幸好你和你哥已经快足月,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如果你们有什么事,我真的会恨死你爸。” 苏旎从来不知道这些事情,她愣着,懵着,眼泪从脸颊滑落都没发觉。 她不知道梁宛清经历的事,不知道梁宛清当年也是嫁给爱情,她一直以为她的父母是商业联姻,所以会没有感情。 忽然的,她想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不允许我画画,是因为……” 梁宛清点头,肯定苏旎的猜想,“没错,是因为你爸。你爸在十几岁的时候,很喜欢画画,很有才华,甚至还小有名气。那幅藏起来的肖像画,应该就出自你爸的手。” 得到这个答案,苏旎的心狠狠揪在一块,她一下子就理解了梁宛清为什么不允许她碰画笔,也突然为自己多年的任性而心痛。 她眨颤着眼睫,试图把眼眶里泛滥的眼泪憋回去,稍作冷静之后,她对梁宛清说:“妈,对不起,刚才我不该对你说这些话。” 同时,她又很坚定。 “但是,段家已经退婚,我就不会去挽回。我不喜欢段斯衍,我不想和他订婚。我的人生,我很想自己选择一次。是对是错,我都可以承担后果,我不怕选错。” “你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 梁宛清许久说不出话,她凝视着眼前这个几乎不会掉眼泪的女儿,这张与她极其相似的脸此刻正带着泪水,表情是那样的诚挚,满是恳求。 她心内深深挣扎,最后还是不舍得女儿难过,勉强点了头—— 作者有话说:这部分剧情终于走完啦! 第52章 苏旎不知道苏京樾是什么时候到的,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她和梁宛清的对话,在吴嫂扶着梁宛清回楼上休息的时候,她才看到一直伫立在别墅门口的苏京樾。 吴嫂和梁宛清都没察觉苏京樾的到来,苏旎等她们两人上了楼,才走到苏京樾面前。 适才掉过眼泪,苏旎的眼睛还是红肿的,脸颊也x有清晰的红印。 她本来还想故作轻松地面对自己哥哥,可一站到哥哥身前,她心底的委屈就涌了出来,眼睫又开始湿润。 苏京樾眼眸暗沉,没说什么,只默默伸手,将受委屈的妹妹揽到怀里。 兄妹两几乎没有过这样的拥抱,从小到大,他们总是斗嘴,互相伤害,非要看对方吃瘪才高兴。 但在他们心里,对方永远是自己最亲的人,身上留着相同的血液,是无论如何都割舍不掉的血缘。 苏旎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在苏京樾的怀里哭,还被他安慰。 以至于她不久后坐到苏京樾的车里,重新再想起这件事,都偷偷地觉得丢脸。 苏京樾的车停在别墅花园外面的路旁,兄妹两一个在驾驶位一个在副驾,一人一边地坐着。 在家里,有些话不好说,他们便坐到了车里。 这会儿,苏旎的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脑海里回忆着梁宛清说的那些话,忍不住问苏京樾:“你刚才什么时候到的?” “你说你想要自己选择婚姻的时候。” 苏京樾回答着,忍不住瞧向苏旎被梁宛清打红的脸,有点懊悔自己没有再早一点回来。 或许,早一步回来,苏旎就不会挨这一巴掌。 两人各自沉默一小会儿,苏旎又问:“妈说的那些,你……以前知道吗?” 苏京樾沉思着,点头:“知道。” “你都知道?”苏旎很惊讶,睁大眼睛看着苏京樾,“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了。应该是初高中的时候。” “这么早?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告诉了你,他们就能和好吗?” 苏旎:“……” “更何况那时候,你一心想着怎么跑出去学画画,越是阻止你,你越要学,告诉了你,说不定还激起你的逆反心理。” 苏京樾回想着十多年前的自己和苏旎,说着,“其实你的事情爸都知道,他有暗示过你,不要做妈不喜欢的事,但他心里也疼你,不想命令你制止你。” 话虽这么说,苏旎还是不自觉抿住唇,心内很为母亲不甘,没等她说什么,苏京樾就看出她的想法,主动为他们的父亲说话:“父母之间的问题,我们了解的不全面,你不要因为这个而怨恨爸。” “可是,确实是他对不起妈啊。” “那你怎么不去问问爸,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旎微愣,感觉苏京樾话里有话。 苏京樾却是点到即止,只说:“你回国这么久,都没去看过爸。你有时间,就和他吃顿饭,多和他相处,去了解一下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说不定你也会有自己的答案。”- 与苏京樾聊完,苏旎开车回了住处,脸上的红肿有些明显,她不好直接去拍卖行,得先回来消肿,等看不出痕迹了再出门。 房子里没有什么消肿的药品,也没有冰袋,冰箱里倒是有冰块。 苏旎找了条干净的帕子,正准备包一点冰块敷脸的时候,门铃响了。 她有点疑惑,这个时间点,谁会来? 不可能是苏京樾,不久前他们才分别。 苏旎用帕子包着冰块,关上冰箱门,奇怪地走到玄关,开门之前先警惕地看了一眼电子锁的监控屏幕。 当看到监控视频里那张熟悉的脸,苏旎什么都来不及想,迅速打开门。 “你怎么会来?” 苏旎看着突然过来的许知白,满脸的意外和惊讶。 而她面前这位西装革履的男人,深深蹙着眉,似是已经知道她发生了什么,视线第一时间落在她红肿的脸颊上。 这一瞬间,许知白心底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深暗的眼底充满了心疼。 他没回答苏旎,目光移到苏旎手中的自制冰袋上,稍微收敛情绪,伸手取过,顺便进门。 苏旎手中一空,手腕在半空悬停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去关门,再转身面向已经进门的许知白。 许知白还是没说话,牵住苏旎的手,带着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然后,他重新整理了一下帕子包着的冰块,小心翼翼地贴到苏旎红肿的脸颊上。 苏旎猜测许知白应该什么都知道了,也便跟着没说话,冰块的凉意贴着她的皮肤渗透,脸似乎没有再火辣辣的疼,可稍一碰触,还是会感觉到一丝疼痛,她的肩膀也不自觉跟着缩颤一下。 见状,许知白的手稍顿,手腕放轻力道,不敢太用力碰触苏旎的脸,只让冰块隔着帕子敷着她的红肿处。 能看出来,这一巴掌,打得很狠。 许知白心里疼得不得了,眉头深蹙,喉口绷紧,许久之后,才格外不忍地挤出两个字:“疼吗?” 苏旎停顿片刻,而后无事般笑起来,眼底漾着灿烂的笑意。 “一开始疼,现在不疼了。”她说,“见到你,就不疼了。” 许知白知道苏旎是在安慰自己,帮她冰敷着脸的同时,另只手捉住她放在膝盖处的手,轻轻握住,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 “疼就说,没关系的。” 一句话,让苏旎已经缓和过来的心,瞬时又陷入与母亲争执时的委屈和难过。 “我妈从来没打过我。” 苏旎的鼻尖泛酸,她吸了吸鼻子,脸上还是漾着点笑,“这是她第一次打我。” 很快,她又说:“不过没事,没白白挨打,她已经愿意给我机会,让我自己选择婚姻。虽然她很勉强,可是比起以前,已经好了太多,至少她松了口,让了步。” 苏旎的乐观,让许知白深深凝视她许久,一颗心狠狠揪着,实在不舍得她经受这些。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许知白放下冰敷用的自制冰袋,带着冰块凉意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抚着苏旎红肿的脸,眼底的疼惜溢于言表,“我不会再让你受伤。” 苏旎被许知白抚着脸,眼睫稍一眨动,就有感动的泪水泛滥。 趁忍不住掉泪之前,她张开双臂抱住许知白,没受伤的那边脸颊搭在他肩膀,感受着他西服硬挺却又细腻的布料,闻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香气,说:“我没关系的,过程有些意外,可是结局是我要的。我已经很知足了。” “许知白,我后面,一定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向我的家人介绍你。现在,你不是我的地下情人了。” 苏旎说着,松开一点许知白,抬脸望着许知白的眼睛,璨烂一笑:“你好,我的男朋友。” 不知为何,这一瞬间,许知白突然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傍晚,他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对这个世界的冷漠心灰意冷时,他在人行道的中央,收到苏旎的短信。 当时,她说:【期待明天的见面噢,我的模特。】 那个时候,她傲慢娇横的文字,陡然闯进他的眼睛,成了他灰白视野里唯一的亮色。 想到这,许知白忍不住拥紧苏旎,低头,鼻尖抵在她的脖颈处,用尽全力地抱着她。 他该怎么告诉苏旎,他好庆幸十九岁那一年,她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从此改变他的人生。 是因为她,他才能破茧成蝶,挣脱现实的束缚。 怎么办,他又变得语言贫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旎感受到许知白过于用力的拥抱,故意发出喘不过气的声音:“你抱太紧了,我不能呼吸了。” 许知白闻声,立刻松手,紧张地查看苏旎的情况,苏旎则朝他笑了起来:“你干什么,是因为成为我的男朋友太激动了,还是不想当我的男朋友,想要就地灭口?” “说什么呢。”许知白神情认真,但很快,也终于露出个笑,“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苏旎哼唧一声,“还挺迷信。” 转而她就想起来问:“你还没说你怎么会突然过来的,是我哥告诉你的?” “嗯。你哥给我打了电话,说了你回家发生的事,我听完之后,就马上过来了。” “你不用工作?” “工作哪有你重要。” 这话苏旎爱听,她搂着许知白的脖子,在他唇上吧唧一口,夸赞着:“嘴真甜。” 许知白顺手搂住苏旎的腰,视线落在她发红的脸颊上,眼底仍是担忧。 他关切地问:“真没事吗?” 苏旎摇摇头:“没事,消肿了就好了。这大概就是我鼓起勇气抗争的代价,我能接受。” 许知白没苏旎这样想得开,深眸注视她好一会儿,偏头在她红肿的脸颊处印下一吻。 苏旎被许知白的情绪感染,不舍得他太心疼,就捧住他的脸说:“我真没事,你不用难过。你忘啦,我也打过你一巴x掌,而且以前,你不是也受过伤吗,你那时候可比我现在严重多了,我就只是挨了一巴掌,你当时都出血了呢。” 两个人对视着,八年前他们认识的时间那么短暂,可拥有的回忆却那么沉,那么多。 许知白一下就听出苏旎指的是什么时候,眼眸微垂,稍显沉默。 苏旎见他这样,以为自己勾起了他的伤心事,刚想说话,就听见他开口:“正是因为我经历过,所以不舍得你也经历一遍。” “越是至亲,心理上受到的伤害就越大,远超出身体的疼痛。” “许知白……” 苏旎想安慰许知白,许知白倒是对她笑了笑,说:“还好,你妈只是气急打了你,不是因为恨你。” 许知白这样一说,苏旎心内狠狠疼了一下,第一次,在许知白面前提起他的爷爷,“那个人……他现在还恨你吗?” 许知白与苏旎对视着,他不知苏旎知道多少,也不知道小姨和苏旎说了多少,但他没有什么需要向苏旎隐瞒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将自尊看得很重的少年。 “清醒的时候,会恨,不清醒的时候,会一直记得小时候的我。”他说着,垂下眸,告诉苏旎,“他是我爷爷,现在得了阿尔兹海默症,记忆有些错乱。” “阿尔兹海默症?严重吗?” “还好。目前是早期,过段时间我准备送他去港城的疗养中心。前些年他摔了一跤,生活不好自理,这些年一直住在养老院,我有空的时候,会去看他。但也说不了几句话。现在他得了这个病,我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出现在他面前,这个病,最忌讳情绪波动。” 许知白说得很平静,苏旎听得却很难受,她能从简短的字眼之中拼凑出许知白过去这八年是怎么孤独度过的,这位爷爷,应该是他除了小姨之外唯一的亲人。 她知道,他已经没有父母了。 “你的小姨说,你爷爷是因为记恨你们车祸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所以一直来找你麻烦。” 许知白看向苏旎,没有意外苏旎知道这些,他点点头,这么多年过去,这个伤口早已愈合。 他也有几分释然,说:“老人家一夜之间失去了儿子儿媳,什么亲人都没了,我能理解他的怨恨。” 苏旎眼底有些犹豫,她没有说许知白的爷爷失去了儿子儿媳至少还有个孙子,她紧紧怀揣着心底已经知晓的秘密,几番纠结过后,还是选择说出口:“他这样怨恨你,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你不是他的亲孙子。” 这是许知白未曾预料的,他怔愣一瞬,问苏旎:“是我小姨告诉你的?” “不是。”苏旎否认,眼眸认真,“这是你的隐私,你小姨怎么会随随便便告诉我呢,当年你家里被你爷爷破坏,我离开你家之后,碰到你小姨,询问了你听力的原因。你小姨只告诉我你是怎么受伤的,需要怎么治疗,以及你爷爷对你的伤害,其他的都没说。我是自己知道的。”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你听力有问题的吗,在我们认识的第一天,我去找你的那个晚上,我就知道了。” 那个晚上,苏旎站在院门口听到的所有声音,时隔八年重新在她耳边回响了一遍,她难过地看着许知白,说:“那天我在你家门口,你爷爷骂你的那些话,我全都听到了。” 许知白神色发怔,不由得回忆起那个晚上,突然出现在院墙边的女孩,夜风之中微微晃动的凌霄花,与撞进他双眸的女孩一样明亮璨烂。 所以,那个晚上,苏旎知道了他听力有问题,知道了他父母离世,更是知道他不是这个家的亲生孩子—— 许知白少年时期拼命想要藏起来的所有秘密,原来,苏旎一早就知道。 也是这样,他瞬时想明白很多事。 为什么苏旎从来不问他的父母,在他家里她也不会询问父母什么时候回来,他以为她是不关心与她无关的事,但原来,她是什么都知道,特意选择回避的方式,不伤他的心。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许知白抓紧苏旎的手,深色的眼底漾着点点碎光,几分脆弱,“你有可怜过我吗?” 苏旎马上回答:“当然没有。” 她看着许知白,不允许他这样想:“我对你从来都没有可怜,也没有同情,我对你,只有喜欢。” 许知白胸腔内情绪翻涌,无法用言语表达此刻,只能将苏旎抱紧在怀,用他拥抱的力度来表达他此刻涌动的心。 他真的很感谢苏旎当年没有挑明他听力上的障碍。 很感谢苏旎将他当做正常人对待。 她用她的方式,维护住了他少年时期最不堪一击的自尊心。 当时可能不易察觉,现在再回想,那些记忆里的细枝末节全都在告诉许知白,苏旎当年是怎么认真且小心珍重地对待这段感情。 明知道没结果,也决定了放手,但她还是在每一次见面的时候,给他留下最美好的笑。 可惜他们的夏天太短,制造的回忆也太短,一眨眼,就是漫长分别的八年。 苏旎明白许知白此刻的心情起伏,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等他的情绪稍微平稳一下后,问他:“你有想过找你的亲生父母吗?” 许知白静了一会儿,嗓音略沉,回答道:“没有。” 苏旎抬头,与许知白对视着,眼里流露出明显的不明。 许知白朝她微微一笑,揉着她早上花时间打理好的短发,说:“他们肯定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他们不需要我的出现,我的生活也不需要他们的参与,为什么要去找呢?” “可是……你都不好奇吗?你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要你吗?” 许知白沉静片刻,最后还是笑了:“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丢弃了我,结果就是他们不要我,我没什么必要去知晓内情和原因。” “你好理智。”苏旎抿抿唇,为许知白不平,“换做是我,我绝对做不到像你这么豁达。” 亲生的孩子,怎么能这么狠心丢弃。 还让他孤独地过了这么多年。 “许知白,没关系,我要你,我永远永远都要你。” 许知白的心脏被苏旎的这句话填充得满满的,他眼含笑意地点头:“好,以后你赶我走,我都不走。” 苏旎狡黠一笑:“我才舍不得赶你走呢,你这么能干,不能便宜了别人。” 许知白:“……?” 苏旎搂着他脖子就大声笑出来,同频的两个人脑子里想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他无奈牵动唇角,低头亲了一下苏旎的唇。 “你啊,正经不了几秒。” 苏旎小哼一声,搂紧许知白,追着要回吻,许知白就压低身子,抱她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腰腹处。 然后,与她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吻。 他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东西仍然不多。 有她就够了。 他不贪心,只要有她,就够了。 第53章 苏旎许久不在国内,交际圈早就缩小,不过她和段斯衍婚事告吹的消息还是在短时间内在圈子内传了个遍。 有说他们两家因利益闹掰,有说苏旎脾气太差,段家受不了,还有的说她和段斯衍原本就是各玩各的,婚事告吹很正常。 这些流言蜚语大部分都是裴恩淇在外面听到了气不过回来告诉苏旎的,作为事件的主人公,苏旎倒完全不在意,嘴长在别人身上,她管不着。 反正她和段斯衍该合作还是继续合作,拍卖行的首场拍卖也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婚约告吹没影响他们的工作。 不过,苏旎虽不管外面怎么传,到了家里,她还是得应付家里的长辈,尤其是舅舅梁山清。 梁山清得知苏旎被退婚,马上就打电话关心,自己的外甥女自己疼,他原本还看苏旎和段斯衍男才女貌,现在很是为苏旎抱不平,说要重新给苏旎介绍对象。 这把苏旎吓得,这几天电话都不敢接梁山清的电话,连在拍卖行工作都生怕碰上他。 这个月发生的事情太多,时间好似一眨眼就过了,苏旎的生理期也如约而至。 早上起来她就没什么精神,还是许知白帮她换的衣服,送她来的公司大楼。 最近苏旎有点肆无忌惮,每晚赖在许知白家里。 没办法,热恋的小情侣根本分不开一点。 原本她想让许知白来住她那里,x可一想到那里是苏京樾的房子,避免苏京樾又不合时宜地登门,她还是挤到了许知白这边。 首场拍卖的预展即将举办,时间地点已经确定,广告也都投放了出去,这几天特别忙。 天色渐暗的时候,苏旎在办公室和姜助理确认完最后一点细节,一直放在桌面的手机刚好震动。 【走吗?】 苏旎示意姜助理先下班,然后拿起手机回复:【怎么,想跟我偶遇?】 两个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直线距离很近,但白天都太忙,都没碰过面。 苏旎怕节外生枝,在自己正式向家人介绍许知白之前,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的恋情。所以目前,他们的关系还是个秘密,没公开,公司这边的人都不知情,白天就算因为工作碰到了,也要装着客气疏离,只有到了晚上,才会黏在一块。 许知白收到苏旎的回复,很快发过来一条:【嗯,很想你。】 苏旎望着手机上这几个字,眼眸忍不住漾开笑意。 可真直白。 都不知道害臊吗。 【马上收拾东西,车库见。】 苏旎今天懒得开车,早上让许知白当司机,为了避人耳目,他们还特意一前一后分别隔了五分钟上楼。 发完消息,苏旎简单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最后拎起自己的小包,踩着薄底的小高跟,脚步轻快地离开办公室。 这个时间点,公司内部大部分的员工都已经下班,只有几个还在忙。 苏旎心情格外的好,嘱咐他们可以明天再来完成工作,早点下班,接着走出公司,停在电梯口等电梯。 这栋大厦几乎每个晚上都灯火通明,任何时间点都有人下班,电梯从楼上缓慢下落,一层停一次,苏旎耐心等待着,几分钟后,电梯终于到达她这一层。 叮咚一声。 电梯门缓缓打开。 封闭的四方空间,站着好几个刚好这个点下班的职员,最瞩目的,还是最后方站着的那个男人。 黑色西服搭配白衬衣,非常利落干净。 他的身形也最突出,身高高于旁人,电梯门一打开,苏旎就看到了他。 电梯还没超载,里面的人自动给苏旎让了个空位,恰好是许知白身前的位置。 苏旎瞧了许知白一眼,若无其事地走进去,转过身,背对着他。 许知白没有什么动作,就按原来姿势闲适站着。 两人都不动声色,电梯门关上,到下一层,又有几个人进来。 苏旎的高跟鞋不自觉往后退一步,短裙下方的小腿恰好碰到身后男人笔直垂落的西裤,她清楚感知到碰上了,故意没退开。 许知白也觉察到,神色自若着,周围人很多,在大家注意不到的角落,他悄悄伸手,搂住苏旎的腰,让她不着痕迹地贴到自己身前。 这个突然的动作有点吓到苏旎,原本还淡定的她,肩膀微微一僵,差点就要回头。 好在电梯在下面几层没有再停,很快就到达一楼。 大部分人都是从一楼出去,在大家鱼贯而出的时候,许知白悄无声息地收回自己的手,再度站好,完全看不出他刚才做了什么。 等电梯只剩他们两人,电梯门自动关上,下落至地下车库。 地下车库没有人,苏旎走在许知白前面,几步之后,她憋不住,不满地回头。 跟在她身后的许知白适时停步。 “你胆子挺大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敢对我动手动脚。” 许知白好似在思考什么,表情无辜:“我吗?” 苏旎:“不然还能是我吗?” “我只是看你没位置,怕你站不稳。”许知白说着走向前,有理有据的,“我是好心,不是动手动脚。” 不愧是口若悬河的律师,苏旎有时候还真说不过许知白。 她不高兴地撇撇嘴,一副随你怎么说的表情。 许知白见好就收,趁四周无人,悄悄牵住苏旎的手,低头用鼻尖碰了一下她的脑门,笑着:“不过想抱你也是真的。” 苏旎故作疼痛,揉揉脑门,哼他一声。 可牵着的手,没有松开。 许知白的车就停在前面,她由着许知白牵着自己,一起走向那辆黑色卡宴。 现在已经有些晚了,他们在附近的餐厅吃过晚餐,才一起回家。 因为生理期的原因,苏旎在充满冷气的房子里身体犯冷,许知白找了一条薄毯给她披着,自己则进了厨房,不知道在弄些什么。 苏旎也没管他,洗过澡之后,在浴室洗漱台的下方柜子里塞满生理期要用的女性用品。 这是昨天夜里许知白临时去外面便利店买的,他不大懂苏旎的需求,也不大了解这些女性用品,干脆每样买一包,就这样买了两大袋回家。 苏旎看到他买这么多,第一次发觉这个人人眼中严谨厉害的精英大律师,原来还有这么笨拙的一面。 明明可以打电话问的嘛,真傻。 现在,苏旎把这些东西一包一包地塞到柜子里,想着昨夜许知白带它们回来时候的模样,再次忍不住笑出来。 忽然的,她产生一种他们已经开始一起生活的错觉,他生活的世界里,慢慢多出她的痕迹,是一支牙刷,是洗漱台边放着的护肤品,是强制塞到他衣柜里的属于她的衣服…… 这一个月的时间,这么短,就改变了这么多。 一个月前正准备回国的苏旎,哪里能想到今天,她会在许知白的家里做这些事呢。 那个时候的她,还在担心自己这一趟回来,会不会忍不住想要去见许知白。 真的是天翻地覆的一个月。 浴室的门突然被扣响。 许知白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在想什么,这么认真。” 苏旎倏地回神,把最后一包生理用品放到柜子里,关上柜门,站起来之后才看向许知白回答:“没想什么,就觉得你真笨,买了这么多。” 许知白还没换家居服,仍穿着白天的白衬衣,领口解开好几个纽扣,袖口也翻折着,随性又自然。 自从那天苏旎说他穿白色的好看,他衣柜里就多出好多白衬衣,这段时间苏旎还真没见过他再穿深色的衬衣了。 被苏旎埋怨,许知白只是笑了一笑,问:“还冷不冷?” “还好。”苏旎裹紧身上的薄毯,不以为意地说,“习惯了,每个月这几天都会有点怕冷。” “除了怕冷,还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吗?” “小腹有一点点难受,腰也容易酸。” 许知白听着,上前搂住苏旎的腰,给她揉了揉,然后说:“我给你煮了一点姜汤,据说喝了会舒服一点。” 姜汤? 苏旎顿时明白过来刚才许知白一回家就进厨房是在弄什么,原来是煮姜汤。 “可是我不吃喝姜汤哎,很辣。” 苏旎有点撒娇,也伸手搂住许知白的腰,身体贴向他:“可以不喝吗?” “喝一点吧,喝了出点汗,我多给你加点红糖?” “你还知道红糖啊。会的不少嘛。” “临时抱佛脚,上网查的。” “最好真的是临时抱佛脚,别让我知道你这样照顾过别的女生。” 许知白笑了,在苏旎脸上亲一口,“所有的第一次都是你,怎么会这样照顾过别人呢。” 苏旎满意了,但还是勉勉强强点头,答应去外面喝姜汤。 生理期实在不舒服的时候,苏旎会吃止痛药,现在没到那个程度,喝一小碗姜汤驱驱寒也好。 身体热了,就不会觉得冷。 两个人在岛台这边坐着,许知白陪着苏旎喝完姜汤,接过她的碗,顺手就拿到厨房去洗。 他们所在的房子好安静,只有哗哗响起的水声。 可是苏旎觉得这阵水声好悦耳,寂静的房子也围绕着一种说不清的幸福感。 这让她忍不住离开岛台,走到厨房,从身后抱住正在洗碗的许知白。 许知白洗碗的动作一顿,感受到身后的人正贴靠在自己背脊,不禁轻声问:“困了?” “没有,”苏旎说,“就是想抱抱你。” 许知白没说什么,低声笑了笑,继续冲洗着碗,洗好之后也洗了洗自己的手,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面对苏旎。 “别在这时候黏着我。”他意有所指地说,“早点洗洗睡。” 苏旎眼睛一亮,冲着许知白眨啊眨的:“怎么了,你害怕啊。” “我怕什么?” “当然是怕美-色当前,自己把持不住咯。” 苏旎原本还没想什么,经许知白这么一x提示,她就起了心思要逗他,嘴上这么说着,手也没闲着,就是刚抓了一下就被他给捉住了。 “苏旎。”许知白声音压下些许,有点威胁的意思,“别招我,小心后果自负。” 苏旎不听,反而更来了兴致,凑过来蹭啊蹭的,像只故意招惹主人的小猫咪。 “能有什么后果呀,你能对我做什么呢。” 她可得意了,“你现在舍得对我做什么吗?我可是最柔弱的时候,你舍得吗?” 许知白被苏旎惹得上半身不自觉向后仰,无奈闭了闭眼,再睁眼的时候,黑眸凝着一道锐利的光。 他盯着苏旎,开口:“你试试就知道了。” 苏旎被许知白这个眼神盯得心脏一颤,他每次露出这个眼神就没好事,不是发了疯地往她这里撞就是要做某些事情的前兆,她下意识要撤回刚才这些话,但是已经来不及—— 许知白直接打包横抱起苏旎,以公主抱的姿势送往卧室的方向。 “许知白——” “你别乱来啊,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你别想着在这时候占我便宜——” “许知白,放开我——” 苏旎的挣扎在许知白这里从来就没有作用,转眼间,她就被许知白抱进了浴室。 咔哒一声,浴室门锁上。 然后许知白把苏旎放了下来。 “站在这,不许走。” “你想干什么?”苏旎用薄毯裹紧胸-前,警惕地退后半步,“你别乱来——” 许知白笑了,当着苏旎的面,动手不紧不慢地解着衬衣扣子,一个接一个,直到衣襟全部敞开,露出肌肉分明的胸膛。 他熟练脱去衬衣,下一步,就是捉住苏旎的手,拉过来。 “帮我脱掉。” 苏旎的手指被许知白抓着,指节一阵发虚,她不受控地低头瞧一眼,看到什么后又立刻抬起头,眼睫直颤。 “你自己可以。” 她说着作势要收回手,许知白却抓紧了,不让她跑。 “都还没开始呢,你跑什么。” 许知白慢慢悠悠地说着,学着以前在画室苏旎撩拨自己的样子,带领着她的手指解开西裤的暗扣。 这个过程很缓慢,他一直盯着苏旎的眼睛。 苏旎被他看得,呼吸逐渐烫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刚才这碗姜汤的作用,她现在感觉身体也在开始发烫。 他在勾-引她。 对,他就是在故意勾-引她。 在这个时候故意这么做,真是太过分了! 从拉链到西裤,衣物全部落地,许知白由苏旎亲自动手,再让她站在原地,让她隔着淋浴间的玻璃门,看着自己洗澡。 花洒下面的热水带来的热气很快就在这个封闭空间凝聚,环绕,白雾蒙蒙。 苏旎怔怔望着玻璃门后的男人,身影朦胧,动作却又清晰。 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她的眼底,她被这热气蒸腾的,身体直接出了一层细汗。 许知白就是故意的。 他根本就不是在洗澡,是借由洗澡惩罚苏旎,让她只能干看着,再心痒难耐都只能看着。 苏旎好气,但又站在原地动不了,明明开门就能走了,她偏偏留了下来,睁着眼睛看着流水冲刷着许知白线条明显的肌肉。 带着热气的水流和他的手指一起没入人鱼线,碰触到腰腹蝴蝶,他在非常正常的洗澡,也在非常刻意的撩拨。 几分钟后,许知白关了花洒,打开淋浴间的玻璃门,直接出现在苏旎眼前。 漆黑的眼睛与苏旎对视几秒后,才伸手扯过一旁的浴巾,裹到腰间。 苏旎看出许知白眼底的得意,不肯服输的她上前扯过浴巾开门就走,浴室里面没衣服,她看他怎么出来。 抢走的浴巾丢到卧室地板上,苏旎气呼呼地坐到床边,双手环胸,盯着浴室的门,等着许知白。 她以为许知白会认输,会叫她帮忙拿衣服,没想到许知白就直接走了出来—— 苏旎不知是太高估许知白还是太低估他,他竟然就这样出来,没有遮掩的晃动让她下意识捂住眼睛大喊:“许知白!你耍流-氓!!!” 许知白趁苏旎捂眼的时候,弯身捡起地上的浴巾,重新包住自己,然后走到苏旎身前,恰好的高度和角度,特别惹人遐想。 他伸手扣住苏旎的后颈,让她靠近过来,另只手拿开她捂眼睛的手,让她看着自己,笑了笑:“是你抢走浴巾的,怎么能是我耍流-氓呢?” 苏旎的鼻腔被熟悉的沐浴乳香气覆盖充盈,眼睛不自觉看了一下近在咫尺的浴巾,联想到什么动作,脸颊唰一下红了起来。 她忍不住反驳:“谁叫你让我看你洗澡的!” “谁叫你先招惹我的?” “……” 许知白的眼睛开始盯着苏旎的嘴唇,指腹也按在她唇-瓣上摩挲,这样的神情和动作实在叫苏旎心慌,深怕他下一秒就扯掉浴巾。 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问:“你应该不会那么野蛮的噢?” “谁知道呢。”许知白模棱两可地回应着,指尖碰到苏旎的牙齿,再破开齿关绕着她的舌,非常具有暗示性。 苏旎此刻的心跳已经完全乱了,脑子也开始发懵,某些熟悉的感觉涌到她的胸腔又再次哗啦涌出,气息不定,呼吸不定。 这时候,许知白突然停了,收回手,捏捏苏旎已经完全红透的脸颊。 “逗你的。”他笑着,“我哪里舍得让你做这些呢。” 苏旎懵然一瞬,才反应过来,正羞臊着要发脾气,却又被许知白及时按住嘴唇。 “下次不要再在不可以的时候招我,不然我可能真的会野蛮的。” 苏旎不甘示弱,甩开许知白的手,忿忿道:“你敢放进来我就敢一口咬掉!” “你舍得?” “……” 许知白俯身吻了一下苏旎的唇,不再捉弄她,柔着声道:“睡吧。” 说完之后他转身走向浴室。 苏旎被许知白弄得脑子乱七八糟的,见他又去浴室,不禁问:“你不睡吗?” 许知白没回头,只说:“先降火。”—— 作者有话说:二更了,呜呜大家还在吗,感觉越到后面越冷清了[爆哭] 第54章 夜深。 苏旎和许知白关灯躺好,没等许知白习惯性地搂住苏旎,苏旎就主动挪到他怀里,与他亲密贴近,又小心翼翼地不碰触到他不舒服的地方。 她悄声问:“你去了好久,还没解决?” 许知白低眸瞧瞧怀里的苏旎,揉揉她头发,随后闭上眼睛,有点儿无奈:“别问。快睡。” “你能睡得着吗?” “你不招我,我就能睡得着。” “唉。”苏旎故意叹气,又往许知白怀里挪了一下,“我很善解人意的。是我招的你,我负责。” 许知白闻言,不禁睁眼,眉头微蹙:“你想做什么?” 苏旎朝他弯眼一笑:“你这么疼,我帮你揉揉。” 许知白:“……” 苏旎的动作比话快,许知白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开始为自己今晚的行为负责,许知白喉结一绷,随后闭上眼,眉头皱得更深几分。 几分钟过去,许知白感觉这比他先前一个人在浴室还难忍,苏旎仍没学会技巧,偏偏她越生涩,越能挑拨他,让他头疼脑热,痛的地方越来越痛。 最后许知白先投降,抓住不懂要领的苏旎。 “我教你。” 苏旎手腕被抓住,稍稍停顿,许知白低哑难耐的嗓音听得她略不好意思,面上不肯示弱,嘴硬着:“你得高兴我不会,要是我太熟练,你才应该哭。” 许知白忍耐着心内膨胀的疼痛,额间已冒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深呼吸一口后点头。 “我很高兴,最高兴,所以,你别太用力,按我教的学。” 不然,他真的要死了。 他已经忍到头皮发麻了。 苏旎停了一瞬,乖乖点头。 …… 许久之后,浴室的水声重新响起。 许知白细致地帮苏旎洗完手,抱她回床上,然后重新搂她在怀,帮她一下没一下地捏着酸软的手腕。 苏旎已经犯困了。 这事真的是吃力不讨好。 “我觉得,以后每个月的这几天,我们还是分开睡比较好。” 苏旎和许知白商量,就凭他们两个人一个眼神对视就天雷勾地火的频率,生理期这几天什么都做不了,许知白难受,她帮着解决还更累。 许知白捏着苏旎细伶的腕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都听你的。” 他猜x她最后肯定做不到。 现在说要分开睡的人是她,后面反悔的那个人肯定也会是她。 他可太了解她了- 后面几天,拍卖行的预展成功举办,随之而来的第一场拍卖也圆满落幕。 拍卖结束之后有一场答谢晚宴,宾客名单和邀请函都由梁山清负责,许知白也在邀请之列。 “你真的不去吗?” 苏旎拿着许知白收到的邀请函,站在正在衣帽间整理行李的男人面前,有点失望,“我的答谢晚宴,你怎么能不到场。” 黑色的行李箱瘫在地板上,几件折叠好的衬衣规整放在里面,许知白听出苏旎的失落,暂时停下整理衣服的动作,站起来走到她前面。 “晚宴第二天正好要开庭,我赶不回来。” 他双手搂住苏旎的腰,面带抱歉地说:“对不起,这个工作我推不掉。” 许知白马上要去北市出差,有一场很重要的官司,答谢晚宴就在他预计出差的时间内。 这段时间苏旎很忙,许知白同样也很忙,苏旎理解他的工作,毕竟开庭的日子不可能随意更改。 她只好收敛情绪,撇撇嘴,问:“你这趟要去多久?” “快的话,开庭结束第二天就能回来,大概要五天,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可能会多待几天。” 最快也要五天…… 怎么那么久啊! 苏旎这段时候都没跟许知白分开超过十二个小时,现在要五天…… “行吧,你要是太晚回来,我可不能保证你回来的时候你的女朋友还在这里。” “嗯……那我的女朋友会去哪里?” “谁知道呢,说不定换了个男朋友。” 许知白瞧着苏旎这傲娇的小表情,翘唇一笑,“没关系,我对我女朋友有信心。” “别太自信。”苏旎哼唧着,“我舅舅最近一直想给我介绍相亲对象,我妈也觉得我可以多认识几个人,你小心别人趁虚而入。” 梁宛清答应苏旎可以自己选择婚姻,和她默认梁山清给苏旎介绍对象并不冲突,她不再强求苏旎和某个人结婚,但是希望苏旎能多认识几个人,最好是从他们觉得合适的人选中选一个喜欢的。 这已经是她作为母亲最低的要求了。 许知白听着,面色淡定,好像没有一点危机感。他看着苏旎,似是而非地说:“说不定,他们会给你介绍一个合你心意的?” “……?” 苏旎瞧着许知白这毫不在乎的态度,有点不服输,趾高气昂道:“许律师,太自信不是好事,等你被偷家的时候别哭着求我不要离开你。” 许知白故作沉思,然后用鼻子蹭着苏旎的脸,低着声问:“那我真求你了,你会狠心离开我吗?” 苏旎故意把头一撇,不回答。 许知白笑着,抽空看了一眼腕表,还有时间,于是就掰过苏旎的脸,吻上去的时候略微张唇,包含-住她。 这种气息突然糅合、亲密缠绕的吻,第一秒就让苏旎软下腰,适才的故作姿态完全陷落进这个吻里,身体和背脊瞬时软绵绵的。 许知白太会亲。 每次他一亲苏旎,苏旎就脑子空白,完完全全被他勾着走,小小的心脏也被他拿捏着,心跳或快或慢,由不得自己控制。 “最快五天。”许知白稍微停下,气息缠绕间,薄唇碰着苏旎的唇-瓣,“等我回来。” 苏旎琥珀色的眼眸浮着层动情的水光,眼神透出不舍:“只给你五天。” 许知白低低的笑,胸腔轻微震动:“好。” 许知白应着,苏旎以为他要放开自己继续收拾行李箱了,没想到他得寸进尺,不止没放开她,还抱得更紧,下半身也随之贴得更紧。 他开始贴着她的耳朵问:“会想我吗?” “不会。”苏旎口是心非着,推了一下许知白,督促他:“快点收拾行李,还赶不赶飞机了。” 许知白是凌晨的飞机,今天在律所忙了一整天,下班这会儿才有时间回来收拾行李。 赶飞机的人是他,淡定的人也是他,他反问苏旎:“这里去机场要多久?” 去机场要多久? 苏旎不明白许知白为什么要问她,他经常坐飞机,肯定知道要多久啊。 但她还是顺着他的提问,回答了:“一个小时左右。” “嗯,两点的飞机,十二点到机场,十一点出发。” 许知白点着头,倒着计算时间,然后冲苏旎笑一笑:“现在是晚上六点,距离出发还有五个小时。” 这个暗示实在是太明显,苏旎立刻就心领神会,呼吸波动:“你在想些什么啊,别乱来,小心误了飞机。” 许知白的气息已经在灼烧苏旎的耳朵,嗓音沉沉:“你不想吗?” 苏旎耳朵和脸颊一起发烫,稍微退开一点,嘴硬着:“不想。” “真的?” “真的。” “我检查一下。” “……?” 苏旎呼吸一滞,裙摆随着许知白的话音落下而浮动,心脏即刻缩紧。 苏旎一直觉得许知白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好看,是上帝最成功的艺术品,其中就包括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皮肤冷白,衬得自然平整的甲面颜色粉透。 她太清楚他指节的长度和力道,尤其是此刻突然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接触到,她的双肩就不受控制地颤动,脸颊瞬时泛红。 “许知白——” 苏旎难耐地拍打着许知白的肩膀,呼吸发烫,试图提醒他:“别闹了,收拾行李,不要误了飞机。” 许知白好似有被提醒到,默默收回手,克制许多天的心脏同时被浸-湿。 苏旎发觉了,她看着许知白那双漂亮的手,指节末端被光线反透的莹润,红着脸为自己辩解:“都是因为你刚才突然亲我——” 许知白静静瞧着难为情的苏旎,暗礁一般的黑眸漾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惹得苏旎更加无地自容。 真讨厌。 她刚结束生理期,比平时更敏感,归根究底还是刚才许知白的那个吻。 轻轻一下就把她打开了。 苏旎清清嗓子,“你收拾行李吧,我回去——” 话没说完,苏旎就被许知白突然打包抱起,他抱她总是不费吹灰之力,而她也总是惊慌失措,双手下意识搂住他脖颈。 先前拿在手里的邀请函不自觉落下,在半空转了个圈,最后缓缓落至敞开的行李箱旁。 “许知白,你不赶飞机了?” “来得及。” “……” “得先照顾好你,我才能放心离开。” “……?” 这话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哪种照顾? 抱到卧室床上的这种照顾吗?? “许知白,注意时间啊!耽误乘机就耽误工作,你&%#&……” 苏旎后面的话完全成了模糊不清的乱音,然后被许知白悉数吞掉。 苏旎有时候真的很好奇,过去这些年,许知白到底是怎么一个人过的。 嗯…… 应该是因为过得比苦行僧还苦,所以一破戒,就完全控制不住。 连出差之前都要先交公粮…… 这个狗男人。 晚上时间不够充裕,许知□□准控制时间,却没控制力道,比之前每一次都重。 苏旎几乎是被撞懵了,被许知白捞起来去浴室冲澡的时候,她的反应都慢半拍,脑子反应不过来,浑身没劲站都站不稳。 好在有浴缸,许知白给她放了热水,要赶飞机出差的男人还留出时间帮她洗了个澡。 直至被抱回床上,苏旎涣散的大脑和身体都还没有重新组合在一块儿,人瘫软着,疲惫至极。 许知白换好衣服,坐到床边,眸光不舍地看着苏旎,手指轻轻顺着她微乱的头发。 “睡吧,我收拾一下就出发去机场。你不用送我,我下飞机了给你发消息。” 苏旎累到快要睡着,她听到了许知白的话,也感受到了离别的临近,想说些什么,嗓子却因为刚才这一闹而泛哑,也没有多久的力气说话,只能用那双浮着透亮水光的眼睛定定望着他。 她挺怀疑许知白是不是故意在离开之前让她这么累,这样她就没太多的力气去难过和不舍。 许知白与苏旎对视着,静止几秒后,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晚安,我会想你的。”- 许知白出差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苏旎第一次体会到数着日子过是什么感觉。 不是什么好的体会,她很不喜欢。 她和许知白的联系,大约都是晚上在忙完之后打个电话或者视频,好在她每天都有事忙,加上答谢晚宴,忙碌占据了大部分时间,前面几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国内拍卖行的首拍圆满落幕,答谢晚宴邀请了许多合作伙伴,苏寅礼作为苏旎的父亲,自然以奥瑞金融董事长的身份亲自到场坐x镇,苏京樾携裴恩淇一起出席,父亲、哥哥和嫂嫂都来了,母亲肯定也在场。 苏旎父母关系不好,但他们都维持着成年人的体面,在外人面前仍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奥瑞金融和梁氏珠宝当年的联姻至今还是大家眼中的一段佳话。 这场晚宴很热闹,苏旎的家人几乎都到场,梁家那边除去舅舅梁山清,平日几乎忙到见不到人的大舅舅也抽空出席,给足了苏旎排面。 段斯衍作为这次拍卖的合作伙伴,也在邀请之列。 苏旎与他在晚宴碰上面,客客气气打招呼,给许多看热闹的人留下许多遐想空间。 按理说,刚解除婚约的两个人怎么都会避嫌,甚至是两家心生龃龉不再往来,但他们并没受婚约影响,还是正常合作,这让大家更是好奇他们解除婚约的原因。 裴恩淇端着杯香槟,凑到苏旎身旁,趁四周无人,笑着调侃她:“跟前未婚夫的关系蛮不错的嘛,还有说有笑的。” 苏旎笑着睨一眼裴恩淇:“当然,又不是仇人。更何况,是我先提的退婚。” “唉,这么说来,其实他人还蛮好的。” “怎么,你感兴趣?” 裴恩淇被苏旎的话吓一跳,赶紧看看身旁,确认苏京樾正在另一边和别人应酬,才放下心。 “你别乱说啊,我可不想被你哥误会。” 苏旎觉得裴恩淇有点奇怪,瞧着她略微发红的脸,问:“你怎么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我哥?” “不是怕你哥,就是……我们毕竟是过几天就要结婚的关系,他……” 裴恩淇解释着,发觉解释不了,又想到什么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难得红着脸,“他占有欲还挺强的。” 苏旎:“?” 稍作停顿,苏旎立即睁大眼睛:“你们‘关灯’了?” “没!没有!”裴恩淇忙不迭地摇头否认,之后又不大好意思地说,“就是搬家的时候,他看到我那些前男友送的小礼物,乱七八糟的,我就随口说了句最喜欢其中某一样,他就不高兴了。” 苏旎眨眨眼,苏京樾……有这么小气? 当初不还亲自送裴恩淇去和别的男人约会吗? 她马上来了兴趣,赶紧追问:“然后呢?” “然后……就不知怎么问到了我最喜欢哪一任男朋友的身体,再然后,我们就……” “就怎么?” 裴恩淇朝苏旎展示了一下自己已经戴着结婚钻戒的左手,“就帮他了。” 没等苏旎反应过来,裴恩淇就满脸怨念地放下手,举起另只手里的酒杯,将里面的香槟一饮而尽。 想起那晚的事,她就生气。 苏京樾太过分,只单纯做一件事,光知道撩拨她,最后连一个吻—— 都故意不给她。 现在裴恩淇发觉她已经摸不透这个即将和自己结婚的男人,以前觉得他像哥哥,经过那个晚上,她就感觉这个男人,很腹黑,完完全全憋着坏。 “不说你哥了,你说说你,你那位许律师出差还有几天回来?” 话题转变太快,苏旎脑子里还都是被裴恩淇强塞的限制级画面,她愣一愣,回过神,脸上露出惆怅的表情。 “至少还有两天吧。” 裴恩淇笑一笑,轻轻撞一下苏旎的肩膀,朝她暧昧挑眉:“独守空房的感觉怎么样?” “……” 苏旎又被揶揄,笑一声,跟裴恩淇互相伤害:“看得着吃不着的感觉怎么样?” 裴恩淇:“……” 好,她输了。 这两兄妹,她现在连口头上都赢不了了。 今晚宾客很多,其中不乏一些长辈,裴恩淇很快被苏京樾叫走,一起以新婚夫妻的身份向长辈们打招呼。 裴恩淇离开后,苏旎本想着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这一晚上的社交,她脸都要笑僵了。 没想到刚转身,就碰到了舅舅。 “舅舅。”苏旎笑着和梁山清打招呼。 梁山清停在苏旎面前,看着已经长大又能独当一面的外甥女,眼底满是赞赏,“拍卖行这么成功,你这段时间辛苦了。” “不辛苦,多亏了舅舅帮忙,还有这个晚宴,也都是舅舅帮我,不然我哪里能面面俱到呢。” 苏旎把拍卖行成功的功劳归到梁山清身上,没有哪个长辈不喜欢嘴甜的小辈。 梁山清没有女儿,一直都很疼苏旎,他不自觉瞧了远处段斯衍的身影,转而对苏旎说:“舅舅知道,你被退婚,心里肯定不好受。你放心,舅舅一定给你找一个优秀能干的对象。” 啊? 苏旎愣顿片刻,连忙拒绝:“不用,不用,我心里没有不好受。我现在暂时不想考虑这方面。” “舅舅刚才都看到了,你跟他打招呼,这么强颜欢笑,他走了,你又这么失落。没关系,世界上好男人多的是,不差他一个。” “……?” 苏旎被说懵了,她什么时候强颜欢笑了? 她又什么时候失落了?? 顶多在裴恩淇提起许知白还在出差的时候,她小小惆怅了一下—— 舅舅是不是误会了?? “对了,明晚有空吗,这次答谢宴还有一些宾客没到场,明晚我们单独宴请,你妈也会到场。” “好,有空,明晚我一定到。” 这是公事,苏旎赶忙答应,只要不是给她介绍对象,她什么都好说。 梁山清笑起来,手中的酒杯与苏旎的香槟清脆一碰:“那舅舅就等着你了。” 第55章 晚宴结束,因为苏旎和父亲目前的住处在同一片区,回去正好顺路,她便坐了父亲的车,由父亲的司机送她回家。 这大概是苏旎回国这一个月多的时间,第一次和父亲单独相处。 苏旎的心情还挺复杂的,本来他们就不像普通父女那般感情很深,甚至,比起父亲,苏旎和舅舅还更亲密一些。 尤其是知道了父母当年的往事后,苏旎对父亲的感觉更五味杂陈。 司机平稳驱车,坐在车后座的苏旎和苏寅礼,各自无话。 行程过半之后,苏寅礼才先开口,他没客套地和苏旎谈工作,也没谈今晚的晚宴,而是问苏旎:“回国这段时间,还习惯吗?” 苏旎听到父亲久违的声音,恍惚一瞬后,点头:“嗯。还可以。” “这段时间你发生的事,你哥有和我说过。现在你和段家的婚约作废,后面总会遇到更好的,你若是不喜欢你妈的安排,就直说,不用委曲求全。” 年岁匆匆而过,苏寅礼不再是苏旎记忆中那个沉默威严的父亲,比起同龄人他仍然显得年轻,可眉眼之间还是有了岁月的痕迹。 苏旎不自觉侧头望着他,千言万语凝在胸口,她想到哥哥的话,不以自己片面的想法去看待父母之间的问题,她先肯定母亲这些年为她做的安排:“妈一直都在为我着想,她是为我好。以后再遇到我不喜欢的事,我会和她沟通。” 接着,她又说:“爸,你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苏寅礼听出点什么,侧头看向苏旎。 父女对视之间,苏旎问:“你和我妈已经到了相看两厌的程度吗,连在一个屋檐底下,都不愿意?” 苏寅礼看了女儿几秒,而后摇摇头:“是我不想惹你妈生气,她应该不想看到我。” “你觉得她不想看到你,所以她回国之后,你就主动搬出去住?” “嗯。” “你们这样,为什么不离婚呢?” 为什么明明没了感情,还要延续这段空洞的婚姻,为什么不放过彼此。 苏旎很不明白。 难道两家的面子高于自身的幸福? 苏寅礼静默一瞬,随后笑了笑,说:“你和你哥问过一样的问题,不过他问得比你早,他十多岁的时候就问我,为什么不和你妈离婚。” “当时我回答他,因为我希望你妈是我的妻子。现在,我也是这个答案。” 苏旎更不明白了,“可是,你不爱她,为什么一定要用妻子的身份把她捆绑住?” 苏寅礼没有回答,转头面向前方,许久之后,他才开口,似是叹气:“若是不爱,怎么会有你和你哥呢。” …… 漫漫长夜,苏旎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海里,一直都是父亲那一句,若是不爱,怎么会有她和她哥。 这句话,让她忽然回忆起很多很多过去的细节,小时候她和母亲发脾气的时候,父亲会让她不要惹妈妈生气。 她偷跑着出去学画画,他也会告诉她,不要做母亲不喜欢的事情。 在苏旎的记忆中,父亲几乎不会主动和母亲吵架,大部分时候都会退让,她x和母亲在德国这些年,他每次飞过来,都会问她,母亲最近怎么样。 苏旎以前都以为父亲只是随口礼貌地问问,现在想来,或许,他是真的关心。 不知道为什么,苏旎的心里酸酸的,觉得很难过。 许知白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再忍不住,接起来就瓮着出声:“许知白……” “怎么了?”许知白第一时间听出苏旎语气里的低落,关心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苏旎握着手机,也不管许知白此刻看不到,兀自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心里有些难过。” “因为什么事难过?” 苏旎觉得说来话长,就说:“等你回来再慢慢说吧,你现在才忙完吗?” 这几天,许知白都是在忙完工作的第一时间给苏旎打来电话,今天有些晚,苏旎估计他是在准备明天的开庭。 “嗯,最后整理了一遍材料,明天早上开庭。” 许知白应着,他察觉到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便问苏旎:“怎么还没睡,在等我?” 苏旎故作怨念地出声:“对啊,在等你。数着手指头等你。” 都好几天了,真讨厌,还没回来。 隔着电话,苏旎看不到许知白的脸,但能听出他笑了,有点儿不高兴:“还笑呢,你忙完了必须马上飞回来,知道吗?” “知道。忙完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不能让你太想我。” “我才没想你!” 苏旎嘴硬否认,“是我怕你太想我,才让你早点回来。” “好,是我太想你,想要结束工作就马上回来。”许知白顺着苏旎的小脾气,现在确实已经很晚,他便哄着苏旎:“快睡吧,很快回去了。” “嗯……晚安。” “晚安。” 许知白明天开庭,预计后天的飞机回来,苏旎挂断电话后,算着时间,安慰自己,没事,还有一天。 等明天过去,后天就能见面。 很快了- 首场拍卖会顺利结束,苏旎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在住处好好休息了一天。 许知白出差之后,她怕睹物思人,就住回了苏京樾的这套房子。 下午时候,舅舅发来晚餐的地点和时间,苏旎才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自己。 昨晚晚宴的名单是梁山清统计的,有哪些宾客来不及到场,他心里有数,今天特意设私宴接待,也是情理之中。 私宴设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上世纪民国风小洋楼里,大红牌匾高高悬挂,内部回廊富贵华丽,沿着木台阶上楼,身着旗袍的服务员热情向前引领着苏旎走至已经预定的包厢。 苏旎第一个到达,这边包厢雅致,环境很好,可这房间的大小看起来,不像是多人宴会。 她不免向过来沏茶的服务员确认,服务员知道她姓苏之后,便点着头说:“苏小姐,没有错,梁先生订的就是这一间。” 苏旎有点儿奇怪,在服务员离开之后,耐心等了一会儿,始终没见舅舅和母亲过来。 她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马上拿出手机给舅舅打电话。 梁山清倒是很快接起来:“苏旎,怎么了,到地方了吗?” “舅舅,你确定今晚,是接待昨天没去晚宴的宾客?” 苏旎这样一问,梁山清就知藏不了了,反正她人已经到了,就干脆直说:“是这样,我和你妈都觉得你这个年纪了,婚事不能再拖。今晚,我想给你介绍个人,我问过你妈,你妈也觉得还不错。虽然没什么家世背景,可是个人能力很强,未来可期。” “……” 苏旎忍不住闭眼,她就知道! 她还真是笨,昨晚怎么就稀里糊涂答应了舅舅过来吃饭。 今晚是场鸿门宴,是骗她来相亲的。 “你妈说了,她已经答应你,你的婚姻你自己选择,但我们做长辈的,也不能完全不管你。我们还是得为你把关,先筛选一遍。今晚这位,你若是不喜欢,就不用继续发展,后面舅舅再帮你重新挑。” 苏旎接听着电话,几乎没有多想,快速拉开椅子站起身。 “舅舅,我不相亲。你怎么和我妈一起骗我呢。” “苏旎,你就听舅舅的,今晚你就当做一顿平常的晚餐。你不喜欢对方,不聊就是了。” “舅舅,你别为我费心了,我现阶段真不想考虑这些——” 苏旎说着,已经拎起包预备要走,恰好这时,包间的雕花木门被轻叩两下。 先出现的是刚才那位服务员,她向里面做了一个邀请入内的动作,然后退到一边,让客人进门。 身形颀长的男人一身经典中灰色高定西服,大气考究,沉稳却不显暗沉的高级灰搭配白色衬衣,整体低调,又凸显细腻质感。 尤其是他那张一贯冷静不露多余情绪的脸,眉眼分明,五官硬挺,只一眼,就叫人忘记了呼吸—— 耳边,电话那头的舅舅还在说话:“是时候考虑了。你哥过几天就结婚,你不得赶紧赶上。放心,舅舅是认真帮你挑过的。你也见过他,这次的拍卖行,你们合作的还不错,可以试试深入发展。外貌,能力,他都有,性格也还可以,你听舅舅的,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多聊聊。” “……” 苏旎已经说不出话。 她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许知白,整个脑子都懵了,几天没见到的人,现在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面前…… 还是以舅舅介绍的相亲对象的身份。 苏旎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应着电话那头的梁山清,电话挂断了,她都没回过神。 还是许知白先关上身后的门,慢步走到她面前,低眸瞧一眼她拎着的包,微笑着开口:“苏小姐是刚到,还是预备走人?” 苏旎反应慢半拍的神经终于重新接驳,一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你是什么情况?”她看看手机,再看看手里的包,最后又看向许知白,“你回来为什么没告诉我?” 许知白先伸手接过苏旎拎着的包,小心放到一旁,接着才解释:“官司结束就回来了,中午的飞机。” 苏旎直直望着眼前这张日思夜想的脸,都不知道几天了,总算见到了。 咦,不对—— “我舅舅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是你?” 许知白瞧着苏旎这才反应过来的震惊表情,挑眉一笑:“苏小姐,还满意吗?” 苏旎一阵头脑风暴,又愣又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你舅舅觉得我单方面暗恋你,想给我一个机会,就安排了这次相亲。” “??”苏旎更懵了。 许知白抬手捏捏苏旎的脸,低眸对着她的眼睛,告诉她事情的原委:“你解除婚约之后,我特意向你舅舅询问了一下退婚的事情,让他看出我对你的心意,然后他就这么安排了。” 这下苏旎听明白了,合着许知白是故意去她舅舅面前演了场戏。 怪不得解除婚约之后,舅舅就一直说着要给她介绍对象—— “你好心机啊,竟然骗我舅舅!” 许知白眉头微蹙,表情无辜:“没有骗你舅舅吧,我对你是真的,怎么能算是骗呢?” 苏旎反驳不了,确实,许知白这不算骗,顶多……算是耍了点小手段。 不过,她还是不大明白:“你为什么要我舅舅安排我们相亲?” 他们已经是恋爱的关系,还需要见面相亲吗? “因为,我希望我能有一个正式的身份,站在你身边。”许知白早已考虑周全,他在德国找到苏旎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这一步。 “你说过,你的父母希望你能和他们选定的人结婚,我想,如果我能成为他们选定的那个人,或许你就不用因为反抗他们的决定而难过。我希望,我可以减轻你的负担。” 自由恋爱,肯定会带来更多的诘问和挑剔。 许知白想着,如果他先走出第一步,让苏旎的家人先接受自己,那么,苏旎应该不用再为正式公开他们的关系忧虑。 他不介意他们秘密恋爱,他只是心疼苏旎,不舍得再看到她和家人起争执。 她母亲的那一巴掌,是实实在在打到了他的心上。 许知白这样一说,苏旎就明白了过来,心口涌上万般情绪,唇瓣微张,有点说不出话。 “你……” 她眨着酸涩的眼睛,“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许知白抬手,弯曲着指节,轻轻擦拭苏旎眼尾的晶莹,笑着:“告诉你了,怎么能算是惊喜呢。” “什么惊喜啊,明明是惊吓。” “真的是惊吓?” “是啊,我被我舅舅安排的相亲吓得要跑,你又突然出现——” 苏旎说着,哼一声,“回来都不告诉我x,我还以为明天才能见到你。真过分。” “但是我答应你的做到了,一结束工作就回来了。” 嗯…… 好像确实是这样。 苏旎就是这么好哄,无论怎样,她现在见到了许知白,这几日的相思之苦可算是结束了。 不过…… “你怎么能确定我舅舅一定会把你介绍给我?你就这么自信你能过得了他和我妈那一关?” “没有自信。可是还是要试。” 许知白眼眸流露几分认真,捉住苏旎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没有足够的家庭背景,如果不主动找你舅舅,你的家人永远都不会考虑到我。我必须试一试。” 许知白很清楚他和苏旎家庭的差距,他是普通家庭,如今只剩他一个人,而苏旎,是奥瑞金融的千金。 他们几乎不是同一个阶层。 可是好在,这几年他在金融圈和法律界都打出了一定的名号,他靠自己,获得了站在苏旎身边的资格。 “你试了,你成功了。” 苏旎不知怎的鼻尖酸涩,她感觉自己有点恍惚,好像在做梦,很不真实。 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是她以为不可能的人,可他却先一步获得了她家人的认可…… 这真的太不真实了。 她湿润着眼睛,忍不住问:“如果你失败了,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失败了,就继续当你的秘密情人,然后再努力多打几场漂亮的官司,争取在你家人面前多露脸,让他们记住我,接受我。” “要是他们一直不接受你呢?” “不会的,我会很努力很努力,我一定会让你的家人接受我。” 许知白这么笃定诚恳,苏旎眼中带泪地笑了一下,吸吸鼻子,“你对你自己还挺有自信。” 许知白不舍得看到苏旎掉眼泪,心疼地为她擦着泪,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不能让你把我推到你家人面前。” 苏旎听许知白这样说,眼睫一颤,又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每次她说她会找机会向家人介绍许知白的时候,许知白的反应都很淡定,都会告诉她不用着急。 原来他早就有了自己的计划。 苏旎哭了,又笑了,心里怪许知白不提早告诉她,收拾收拾情绪,故意嗔他一眼。 这个人,特意瞒着她回来,还穿着这么正式,噢,穿的还是她喜欢的浅色。 真是做好了所有准备啊。 许知白细心为苏旎擦拭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柔着声:“不哭了?” “我才没哭呢。”苏旎一贯的嘴硬,偏开头,避开许知白擦泪的手指,“你再擦,我妆都要花了。” 许知白趁机俯身低头过来,搂住她的腰,分别几天,终于抱住怀里的人,他黑眸沉沉,哄着:“好,我不擦了。那我可以抱你吗?” 苏旎忍不住笑,“你不是已经上手了。” “嗯……那可以亲你吗?” “不可以,不要得寸进尺。” 许知白笑一笑,刚要吻住苏旎,苏旎就灵活地躲开。 “许律师,哪有人在相亲的时候就动手动脚的,请注意身份。” 她存了心要报复许知白,谁叫他什么事都瞒着她,害她刚才情绪波动这么大。 苏旎拉开椅子重新坐下,“好好表现,要是你表现不好,我就跟我舅舅说不满意,换一个相亲对象。” 许知白感觉他好像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悄悄翘起唇角,站直身体,似是而非地点着头:“好,我今晚好好表现。” “一定让苏小姐满意。”——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啦,大概还有两章吧。 第56章 “今晚的见面怎么样?” 舅舅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传出来,在封闭的车厢内回绕。 “你相信舅舅,舅舅不会看错人,像许律师这么优秀能干的年轻人实在难得。咱们先不论家庭背景,就单单论这个人,这么年轻就做到恒拓的合伙人,国内根本找不出来几个和他一样的。听说他今天又在北市赢了一场官司,个人能力大家都看得到,舅舅是真觉得他不错,你多考虑考虑。” “你妈那边,她虽然没太满意许律师的背景,但也觉得他本人很优秀,你可以发展发展。” “……苏旎?你在听吗?” 苏旎在听,可她只是耳朵听得到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人在副驾,整个身体像驾驶座这边倾靠,坐在驾驶座的男人正单手扣着她的后颈与她接吻。 好些天没见面,先前在私宴包间吃饭的时候,他们每一个眼神碰触,都是火星的摩-擦。 终于回到车内,苏旎刚坐上许知白的副驾接起舅舅打来的电话,许知白就倾身过来,按着她的脖颈,手掌暗暗用力下压,她便下意识地抬起脖子,迎着他重重落下的吻。 许知白亲得又重又缠绵又具有技巧,苏旎原本还想和舅舅说几句话挂掉电话,哪知完全招架不住许知白滚烫涌进她口腔的气息,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手机,又心惊胆战地怕自己发出什么暧昧的声音被手机收音。 她一面沉浸,一面又悬着一颗心,终于,在舅舅问她有没有在听的时候,她即刻回神,偏过头,避开许知白的唇,沉沉呼吸着。 稍微缓过来之后,苏旎将手机重新贴到耳边,尽量用正常的声音回答电话那边的舅舅:“……舅舅,我在听。” 听到苏旎在听,梁山清就追问:“你感觉许律师怎么样?” 许知白的车隔音效果太好,车内太寂静,除去他们两人微微的喘息,就是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 听筒虽贴在苏旎耳边,但梁山清的声音,许知白也听得到。 苏旎被问到这个问题,抬眸瞧向一直盯着自己的男人,他暗涛汹涌的黑眸似是在时刻准备着一口吞掉她。 许知白见苏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眉毛不甚明显地挑了一下,示意自己也想知道苏旎的答案。 苏旎睨他一眼,转而对电话那头的舅舅说:“……还可以。”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觉得还可以,就试着多相处。你放心,舅舅帮你保媒,不会再出现你被退婚的这种事。” “……谢谢舅舅。我刚吃完饭出来,现在准备回家了。” “好,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情就联系舅舅。” “嗯,舅舅拜拜。” 电话终于挂断。 苏旎刚舒一口气,就听到许知白悠悠出声:“我……只是还可以吗?” “当然不是。”苏旎在副驾坐直身体,打开包,手机丢进去,说着,“不是还可以,是一般般。” 苏旎的话音落下,许知白的手臂直接环绕过来,重新把人拉向自己这边,他们中间隔着一个中控台,只有上半身贴靠在一块。他狭长的眼睛低着眸光盯着苏旎的脸,似是一寸一寸地描绘她的五官。 他明知故问:“真的一般?” 苏旎不回答,只用手推了推他,说:“放开,我要回家了。” 许知白没放手,半暗的地下车库,光线晦暗不清,两人只能看清近在咫尺的彼此的脸。 气息灼热缠绕,勾惹着心脏的跳动,身体里的血液似乎也在蠢蠢欲动。 他不说话,就只是用他那双漆黑的藏着暗光的眸子盯着她,她一阵呼吸难耐,嗔怪一声:“你真讨厌。” 随后主动偏头,贴上他的薄唇。 被暂停的吻,重新按了启动键,这一次,没有电话的影响,气息比刚才更加热烈。 好像是拼命地要把这几天的思念一次性宣泄出来,怎么吻都不够。 中控台隔在两人中间,许知白扶着苏旎的腰,唇齿微分,薄唇贴着她的唇-瓣轻动询问:“要过来吗?” 苏旎晃着神,点点头,许知白便搂住她的腰,灵巧地抱着她越过汽车的中控台,坐到了他腿上。 宽敞的驾驶空间本就因为许知白的身形而显拥挤,他身上多了一个苏旎,就更显逼仄。 许知白将座椅向后推到底,给苏旎足够活动的空间。 苏旎稍一坐直身体,后背就碰到汽车方向盘,她只好又顺着许知白拥抱向前倾倒,正面俯在他身上。 经典中灰色调的西服纹路细腻,苏旎的手指轻轻抚过西服布料,晚上她没喝酒,却有点微醺状态,肯定是刚才的吻,让她缺氧,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两人对视一瞬,许知白的手掌在苏旎背脊轻轻一按,苏旎就压低身子,双唇重新贴在一起。 苏旎本以为今晚要宴请合作商,特意穿了一身中x规中矩的高定套裙,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高跟鞋被踢落在车垫上,布料垂顺的裙摆被揉乱,封闭的空间让空气难以流通,夏夜的热潮一浪一浪地袭来,身体不住地出汗。 许知白拥着苏旎的后腰,托举着她,备受拘束的时候还是越吻越向前,进攻着侵略着,苏旎开始不断往后倒,大约是没有绷着劲,她的后背压到方向盘,突兀的喇叭声骤然响起。 “嘀嘀——” 刺耳响亮的喇叭声吓得苏旎浑身一颤,表情又慌又懵,下一秒,许知白就把她揽到怀中,宽大的身躯笼罩着她,手指轻柔抚着她的头发,低声说:“别怕,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喇叭。” 车窗有防窥膜,无人察觉安静停在停车位的黑色卡宴里面正风光旖旎,许知白将苏旎上衣的肩带拉回到她肩膀,给她拉好裙子的拉链,抱她送回副驾时,不忘亲一下她红彤彤的脸颊。 “回去继续?” …… 苏旎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做小别胜新婚。 回家的油门似乎被踩到爆,车在夜晚的道路上疾驰。 电梯有监控,两个人各自站一边,刻意拉开距离,心却像一万只蚂蚁在攀爬。 随着“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两道身影在出来的那一刻就纠缠交叠在一块。 来的是许知白的家。 门是他开的。 他一边将苏旎按在怀里深吻,一边解锁电子门锁,开门进去之后,连灯都没有开,直接双手提抱苏旎,往唯一拥有光源的客厅走。 苏旎的双臂抱紧许知白的脖颈,双腿分开紧紧环绕住他的腰,保证自己不会摔下来。 背脊贴到沙发靠背,她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他们的唇一直没有分开,气息已经分不清你我,在彼此的胸腔口腔融为一体。 落地窗外,相互交错的马路环绕而过,车流不断,路灯辉煌明亮,连绵成线。 城市的热闹没有因夜晚的到来而消逝,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就像客厅里的两个人。 静置在一侧的肖像油画映衬着落地窗外微弱的光影,很快,就有两道影子在它上面暧昧晃动。 “有没有想我?” 热恋中的人,总会一遍一遍地问着已经问过的问题,要的不是答案,而是一句软绵绵的情话。 沙发上,许知白问第一遍的时候,苏旎还嘴硬,故意回答:“没有。” 说完之后,她就为自己的嘴硬付出了代价。 眼前如地震一般,建筑物全部晃动坠落,她惊慌失措想要寻求一个庇护所,唯一能抓紧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的手臂。 指甲深深陷进他手臂绷紧的皮肤,留下几道痛苦的划痕。 等缓一口气,天旋地转结束之后,许知白又问了一遍。 “有没有想我?” 这一次,苏旎学乖了,虚弱点着头,前额和脖颈都洇着汗,眼尾泛红,似是随时能哭出来。 她以为这个回答,许知白能满意。 却没想到,许知白直接拉拽起她,几步之后就将她抵在了落地窗前。 车水马龙在眼前倏然显现,玻璃的冰凉毫无缝隙地传递到苏旎皮肤,苏旎挣扎着要跑,后背却被许知白用力按着,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由此开始,苏旎骂了许知白无数遍。 许知白却像没听到一样,只专心做自己的事。 最后还是苏旎哭着说外面有人,会被看到,许知白才稍微停顿,薄唇贴到她耳边,柔声哄着:“不会。外面没有人。这里很高,没有人能看到。” 他声音的温柔和行动的蛮横完全相悖,似乎根本不是一个人。 这个晚上,苏旎算是真正领教了许知白的大胆和放纵。 从客厅到落地窗,最后辗转回卧室,直到天边隐隐露出一抹鱼肚白,苏旎才被清理干净,穿着干净柔软的T恤,靠在许知白怀里缓缓睡去。 许知白拥着怀里的人,似是看不疲倦一般,一直看着苏旎的睡颜。 人会贪心,一旦拥有过后,就无法再经受失去。 这几日的出差,他每天很忙,可是只要有稍微喘口气的时候,苏旎就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很想她。 原来这就是爱一个人的感觉,会无时无刻地想念,会在工作结束的时候拼尽全力回到她的身边,看她笑,听她埋怨,她无论做什么,他的心都是欢喜的。 …… 苏旎睡了很长一觉。 好在第二天没什么事,她睡了个懒觉,中午的时候身体才恢复一点力气,慢慢吞吞地起床。 今天许知白休息,他原本是今天的飞机和团队一起回来,为了给苏旎一个相亲的惊喜,特意改了机票。 午餐是许知白准备的,简单却不失色香味的中餐,两菜一汤,很合苏旎的胃口。 房子里开着冷气,感觉不到盛夏的炎热和滚烫,倒是落地窗的阳光倾泻进来,宣告着此刻仍是夏日。 苏旎一开始在沙发上坐着,摁着电视遥控想选一部喜欢的电影看,余光瞥到一侧放置的油画,便放下遥控器,走到油画面前。 许知白切好水果端过来,见苏旎站在油画面前,不禁走过去,停在她身旁。 “怎么了?”他问。 “太阳太大了。”苏旎指指被阳光笼罩的油画,转头命令许知白:“你换个地方,把它挂起来。” 许知白点着头,用小叉叉起一块切好的蜜瓜,送到苏旎唇边:“好,马上听命。” 客厅是横厅,没有背景墙,为了每次一回家都能看到这幅画,最后许知白把它挂到了岛台那边的墙上。 苏旎挺满意这个位置,左左右右地指挥许知白把画挂好,然后站在画前看了许久。 许知白察觉出苏旎眼底有很细微的失落,过来拥住她,低眸关心地问:“怎么不开心?” 苏旎没想到许知白这么细心,这都能被他发现,她也便不瞒着,实话实说。 “这是我画的最后一幅画。”她有些怅然,“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画过了。” “没关系,只要你想,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这里有空房间,你可以把它作为你的画室,以后想画就能画,不用再偷偷的。” 许知白这样说,苏旎鼻尖又开始发酸,可是她摇了摇头:“我妈不喜欢。我以前不知道我妈为什么不允许我画画,前阵子我才知道,这和我爸有关。我想,我妈应该很忌讳这个,我不想再做让她不高兴的事。” 许知白凝视着苏旎,沉默一瞬,只问:“你喜欢画画吗?” “喜欢,可是……” “没有那么多可是,也不要考虑那么多,你只要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喜欢画画。” 苏旎愣着眨了眨眼,似是真的在思考,而后,她确定地点了一下头。 她当然喜欢画画。 如果不喜欢,她怎么会在母亲不允许的情况下,偷偷跑出去学。 或许,这就是遗传,因为她父亲曾经喜欢美术,所以她也遗传了这一方面。 许知白抬手顺着苏旎的头发,说:“你喜欢,就不要放弃。” “我也不想放弃,但……” “但是你妈不喜欢,所以你就准备放弃。” 许知白说着,双眸认真。 “苏旎,你跟你妈沟通过吗?我相信她很爱你,如果你告诉她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她应该会站在你的角度思考。她肯定不舍得你受委屈。你没有和她交流过沟通过,怎么就知道她一定会不允许呢?” “我……” 苏旎犹豫着,向许知白袒露自己的胆怯,“我没有勇气。我很胆小,我怕很多东西。我怕她难过,我怕我会后悔和她提。” 甚至,在知道母亲为什么不喜欢她画画之后,她还想过,她为什么偏偏遗传了父亲的这一点。 苏京樾遗传了父亲的样貌和能力,而苏旎,偏偏遗传到母亲最不喜欢的这一点。 她因此还偷偷怨过曾经那么喜欢画画的自己。 可转过来一想,如果不是因为喜欢画画,那么她也不会在画室遇见许知白。 如果没有在画室遇见许知白,或许现在,她已经跟别人订婚,进入一段被安排的婚姻,毫无自我地过完自己的人生。 她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庆幸当初偷偷坚持这个爱好。 上帝是不是在孕育生命的时候,就已经给所有人都规划好了人生,每个人走的每一步,都和未来的人生际遇息息相关。 “不尝试,怎么能知道结果呢?”许知白握住苏旎的手,似乎是将勇气通过两人相交的手指过渡给她,“要有勇气,不要害怕。你和你妈需要好好沟通,告诉她你真实的想法。” 苏旎怔怔望着许知白,她x看着他的脸,听着他的鼓励,好像真的感受到了一丝勇气的过渡。 她点点头:“嗯,我过些天,等忙完我哥的婚礼,我就和她好好谈一下。” 许知白微微笑着,也朝苏旎点点头。 两个人对视着,他突然发觉苏旎好像又在思考什么,不免问:“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一直都是这么理性的吗,好像从没见你感性过。” 在苏旎的印象里,许知白永远都平静镇定,没有过慌乱的时刻,就连飞到德国找她,都是那么坚定自信,一遍一遍说着“我爱你”的时候,也不见他多紧张忐忑。 许知白倒是被苏旎这个问题问到,他蹙眉细细思索,随后回答:“当然不是一直这么理性。” “嗯?” “若是足够理性,那一年在画室,怎么会忍不住亲你?” 许知白的理性,是自小的性格使然。 他小时候就清楚自己不是养父母亲生的孩子,他知道养父母是真的爱他,他也是真的爱养父母,但同时他又知道这份爱很可能会被随时剥夺,所以他很早就学会了独立,学会了理性思考。 车祸发生之后,他失去父母,失去听力,被爷爷怨恨,家人给他的爱真的被剥夺,他像是被全世界抛弃,在灰暗的角落挣扎求生。 是苏旎的出现,让他眼前了无生气的世界突然有了一道光。 少年不可控的悸动和心颤,他曾试图克制,试图压抑,但最后,仍然输给因她而颤动的心。 八年前,在画室,他第一次吻她,就是他理智的全线崩盘。 苏旎,就是他生命之中,唯一的不理智。《 》 【正文完】 第57章 时间辗转,苏京樾婚礼前夜。 这场婚礼前前后后准备了一个多月,终于来到最后一个晚上。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明天早上是传统的中式迎亲,下午在教堂举办私人婚礼,只邀请了两家的至亲。 而晚上的婚宴,则格外盛大,毕竟是苏裴两家的结亲,以两家在江市的名望,必定宾客云集。 梁宛清这趟回国,只忙着这一件大事,忙完之后,便也准备回德国。 苏旎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站在梁宛清身后,为她捏着发酸的肩膀。 梁宛清坐在沙发上,忙活了一整天,脸色露出些许疲惫。 苏旎按摩的力道正好让她舒缓,但苏旎突然得知过几天她就要回德国,手上的动作倏地停顿住。 梁宛清察觉到,难得和苏旎开玩笑道:“怎么了,不舍得我走?” 苏旎晃了一下神,继续按着梁宛清的肩膀,坦诚地点头:“是啊。不舍得。” “不用舍不得,你现在在国内有了自己的事业,就好好发展。我回了德国,没人管着你,你也会轻松一些。” “妈……” “对了,你舅舅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位许律师,听说你觉得还可以。有准备深入发展吗?” 苏旎还没从梁宛清即将出国的消息中缓过神,就听到她提起许知白,一时愣了愣。 梁宛清背对着苏旎,看不到苏旎脸上的表情,没听到苏旎回答,便兀自说着:“你舅舅的眼光向来没出过错,他觉得那位许律师不错,那么定是有过人之处。听说许律师在法律界很有名,是这几年的后起之秀,经他手的案子没有一场败诉。他的个人能力是很不错,就是家庭背景差强人意。” “实话跟你说,我不大满意他这样的普通家庭,没有一点背景。不过这样也好,背景干净,不至于以后让你吃亏。” 梁宛清是第一次和苏旎谈起许知白,苏旎的心情有些复杂,紧张,心虚,忐忑,期盼,又担忧。 尤其是听梁宛清说“背景干净”这四个字,苏旎顿时意识到什么,不禁问:“你调查过他?” “要介绍给你的人,我怎么都要调查一下他的背景。”梁宛清没遮掩,直言道:“他的个人履历很漂亮,没有家人的托举自己闯出一片天地,确实是很优秀。这样一个人,身世倒是坎坷,自出生时就是弃婴,被养父母抱养,十八岁时,养父母车祸双双去世,只留下他一个人。听说他大学都是自己勤工俭学交的学费,就这样,都没耽误学业。我还真想哪天找个机会,见见他。” 梁宛清说了这么多,发觉苏旎一直没出声,不由得转头瞧向她,以为她是震惊许知白的身世,问道:“你还不知道这些?” “……不知道。”苏旎快速反应过来,掩饰着,“舅舅没说。” “现在知道也不晚。你自己看着办,喜欢他,就继续发展。不喜欢,就让你舅舅重新给你介绍。” “我……我感觉他还可以。” 苏旎在母亲面前说不出“喜欢”两个字,哪怕光说觉得许知白还可以,就已经脸颊微微发烫了。 梁宛清了解女儿,有苏旎的这句话,她就明白苏旎是什么意思了。 “行。你喜欢就行。你的事情我不多插手了,你哥说的对,你长大了,我应该对你适当放手。” “我哥?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些话?” “就是你跑回德国的那次。” 梁宛清只说到这里,苏京樾说的这几句话,也是她心上的刺,她不是很想谈论。 “对了,我准备了一张请柬,明天的婚宴,邀请许律师来参加。” 苏旎闻言,很是惊讶。 直到梁宛清让吴嫂拿过来事先准备好的请柬,放到苏旎手里,苏旎都还是懵愣的。 邀请许知白来参加哥哥的婚礼,那是不是说明,她的家人,已经在准备接受他了? “不管是作为拍卖行的法律顾问,还是作为你正在交往的相亲对象,我们都得邀请他过来。”梁宛清说着,示意吴嫂扶起自己,从沙发起身后,她对苏旎说:“行了,你晚上还要去陪你嫂嫂准备明天的迎亲,你去忙吧。别忘了把请柬送给许律师。” 梁宛清这一天忙下来,确实是累了,和苏旎说了这么多之后,就让吴嫂扶着自己上楼去休息。 苏旎站在自家别墅的客厅里,脑子懵懵的,她把请柬塞到包里,拎包出门的时候,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好像是在做梦。 作为明天的新郎,苏京樾这么晚才从公司回来,他在车库门口停下车,恰好与一旁出门的苏旎打了个照面。 苏旎停步,苏京樾下车,走至她面前,蹙起眉头:“你怎么还在这?” 苏旎从刚才和梁宛清的谈话中缓神,恢复平日对哥哥的态度,双臂环胸,轻哼一声:“怎么,怕你的新娘子孤单?” “怕你的地下男友孤单。”苏京樾也学着苏旎轻哼一声,“难得见你晚上没和他黏在一块。” “……我是在为你的婚礼忙活,今天在这里忙了一天,待会还得去恩淇家里陪她呢。你小心点,要是惹我不高兴,我就在她面前说你坏话。” 苏京樾一脸的无所谓,“你尽管说。” 苏旎:“……” 真可恶。 她撇撇嘴,盯着眼前这张和自己很像的脸,眉毛一挑:“哥,其实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吧?” 苏京樾神色未变,表情淡定,示意苏旎往下说。 苏旎见苏京樾这样,便不客气了,挑明道:“你当初答应恩淇假扮男友的时候,应该就知道,时间久了,双方家长会默认你们的关系,结婚是必然的事。她无论谈多少个男朋友,最后一定会和你结婚,对吗?” 苏京樾唇角微翘,没承认,也没否认,“你还算有脑子。” 苏旎皱起眉头:“什么叫有脑子!你就不能夸我聪明吗?!” 随后,她说:“看来你是承认了,我猜的没错。恩淇真惨,掉进你的陷阱这么多年,被你这个大尾巴狼骗了这么多年。” 苏京樾不赞同地摇头,把自己择了个干净,一本正经的,“这算是骗吗,我什么都没做。妹妹,别挑拨我和我老婆的关系。” 苏旎:“……?” 还没结婚呢,就喊上老婆了。 不过,苏京樾是真的有耐心,这么多年都能等,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活该他有老婆。 “结婚之后,你不许欺负她,不然我一定把你这些秘密全抖落出来。” “行了,赶紧去办你的事。” 苏京樾说着,发觉没在别墅这边看到苏旎的车,便问:“你没开车,要不要我好心送你一程?” “不用,我有司机。” 苏旎爽快地拒绝苏京樾,话刚说完,别墅花园外面亮起一道车灯,熟悉的引擎声由远而近,最后停在别墅外面。 “我的司机来了,拜拜。” 苏京樾的目光追随着跑出门的苏旎,看着她轻快消失的背影,他翘起唇角,笑了笑。x 别墅外面,刚停步没多久的黑色卡宴响起车门开关的声音。 苏旎坐上副驾,第一件事就是张开手臂抱抱一天没见的男朋友。 许知白侧身过来,接住苏旎的拥抱,抱住的同时,与她贴贴脸,问:“你怎么知道我到了?” 他们说好晚上他来接她,他正准备到了之后给她发消息,没想到刚停车,她就跑了出来。 “心有灵犀啊。” 苏旎俏皮一笑,趁机在许知白脸上啵了一下。她没忘记重要的正事,忙松开许知白,从包里拿出梁宛清准备的婚礼请柬,递给许知白。 “许律师,我妈郑重邀请你参加我哥明晚的婚宴。” 许知白有几分意外,他伸手接过请柬,打开,看到自己的名字正规整写在上面,心领神会到什么,转头看向苏旎。 苏旎有点不好意思,清清嗓子交待:“明晚我家人全都在,你可得好好表现,第一印象必须要好。” “好。我一定按你的要求做到。” 许知白笑着,应着苏旎,顺手打开车子的中控台,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也是一张请柬。 和苏旎给许知白的这张外形一模一样。 苏旎有点愣:“这……” “你哥给我的。”许知白将两张请柬叠在一块,含笑的眼眸望着懵愣的苏旎,“早上他特意把请柬送到我的律所,邀请我参加他的婚礼。” “我现在,算是得到你家人的认可了吗?” 苏旎本来要点头了,可又马上忍住,像只傲娇的小猫咪,抬着下巴说着:“别高兴的太早,我要是不满意,你得到他们的认可也没用。道阻且长,许律师,仍需好好努力噢。” 许知白笑着,低头蹭着苏旎的鼻尖,与她鼻对鼻,额头相贴,“遵命。” 简单两个字,不知哪来的魔力,逗笑了苏旎。 苏旎忍不住笑出声,额头稍微与许知白分开一点,手指抚了抚他高定西服的衣襟,说:“许司机,麻烦你送我去我嫂嫂家,我要去陪她了。” 许知白点点头,苏旎趁其不备啄了一下他的薄唇,望着他的眼睛笑着:“你要到明天晚上才能见到我了噢。” “嗯,见不到你的时候,我会好好想你的。” 苏旎听得脸红,心里又甜甜的,许知白可真会说,尤其是当他面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种惹人心动的小情话,她都会心跳加速,耳根发烫。 “明天我休假,白天的时候,我准备去阮老师的画室一趟。” “啊?你去画室?” “是的,去学习一下,看看我们家里的画室需要准备一些什么东西,我提前给你布置好。” 许知白看起来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早有计划,苏旎以为上次他说把他家里的空房间改成她的画室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你真要给我改出一间画室?” “嗯,如果你不喜欢我家,我们可以再重新找一个地方。” “喜欢,谁说我不喜欢。”苏旎忙不迭地接话,“但是布置一个画室,很麻烦的,要买很多画具。” “没关系,你需要什么,我就准备什么,我对这方面不了解,明天先去恶补一下。” “好吧,你要去就去吧,别误了晚上的婚宴就行。” 许知白抚住苏旎的脸,亲亲她的唇,“不会,晚上要去见你,我怎么都不会耽误。”- 第二天的婚礼,先从苏家接亲,给两家长辈敬茶开始。 早上场是非常传统的中式礼仪,中午短暂休息,就开始准备下午的教堂婚礼。 具有百年历史的欧式教堂,冷硬的石墙被柔软的纱幔覆盖,白色石壁上精致的雕塑映衬着高耸穹顶悬挂的巨大水晶吊灯的温暖光芒,轻纱与白色鲜花装饰着过道两侧以及宾客亲友的座位,温柔又神圣。 仪式台前超高的弧形阶梯,新郎身形高挑,静止站立在阶梯中间,新娘身着婚纱,拾级而上,拖尾婚纱一层一层地拂过台阶,在恢弘庄重的教堂内,她一步一步走向即将与她缔结婚姻的男人。 众人屏息等待,苏京樾率先下了几层阶梯,向裴恩淇伸手,由她搭着自己的臂弯,陪她一起走向仪式台。 随着神父的祝祷,他们交换戒指,完成彼此之间的第一个吻。 苏旎见证了整场婚礼,看着哥哥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在至亲好友的见证下正式成为夫妻,不知为何,她眼眶湿润,脑海里浮现的,是很多很多年前,她的哥哥在放学回家的车上,突然问,她的新同桌叫什么名字。 那时候,苏旎和苏京樾刚读高一。 他们两人在两个班,不同层,而裴恩淇,是苏旎的新同桌。 象征着祝福和爱情传递的的捧花,裴恩淇自然是亲手交到苏旎手中。 经典的白色系手捧花,点缀着绿叶,没有金玉堆砌,纯粹圣洁。 两人拥抱的时候,裴恩淇悄悄在苏旎说:“祝你和你的许律师,长长久久,一路顺遂,早日步入婚姻的殿堂。” 苏旎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在很用力很用力地拥抱过自己的嫂嫂和哥哥之后,笑着和他们挥手,然后提起礼服裙摆,带着属于她的手捧花,逆着教堂观礼的亲友,小跑出教堂。 江市的夏天,日头高悬,晴空透彻。 迎面而来的风是燥热的,夏日的温度在空气里氤氲攀爬,苏旎坐在前往画室的车里,沿途的梧桐枝叶像一座绿色城堡,将她笼罩包裹,心跳的脉动就是那绿叶晃动间隙落下的窸窣光影。 她忽然想到阿多尼斯的诗歌,我的焦虑是荒山的一束火花,我的爱是一座绿色灯塔。 她陷进这个绿色迷宫,想见许知白的那颗心,就是引领她前进的方向。 司机将车停在巷子口,后座的车门打开,苏旎提着长到脚踝的裙摆往前小跑,似有蝉鸣从她耳边划过,不真切的,又层层叠叠的。 推开画室的门,阮希蓝正在教小苹果用水彩笔涂色,小苹果甜甜喊着“苏苏阿姨”,苏旎与阮希蓝一个眼神对视,阮希蓝就侧头指了一下旁边通往二楼的台阶。 二楼的画室,尘封许久的房间终于透进窗外灿烂的阳光,画架还如八年前一样摆放,身着白色T恤的男人站在放置着颜料的小型置物架前,认真研究着颜料管尾部的编码和色号。 时隔八年,已经变得敏锐的耳朵察觉到外面细微的脚步,由远至近,还有他所熟悉的呼吸声。 他抬头,看向画室门口,一袭白裙的女孩抱着一束白绿相间的手捧花,出现在门口明亮热烈的光线里。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她眼眸含笑,她抱着鲜花花束,站在门口看着他。 八年前,苏旎在许知白现在所在的这个位置,一次又一次地期盼等待着许知白的出现。 她每一次因期盼而颤动的心,都写满了少女最隐晦酸涩的秘密。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拿到手捧花的那一瞬间,就很想见许知白,也许是受婚礼的影响,她的一颗心盈盈满满,装满的爱意急需向他表达。 她就这样站在门口,看着她十八岁就忍不住心动的那个人,一步步朝着自己走近。 画室窗户倾泻进来的夏日光影,好似有蝉鸣在拼了命地填满他们空缺的这八年盛夏,他们在某一瞬间,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 他还是当初那个冷静淡漠的少年,而她,还是那个用傲慢掩饰内心的女孩。 许知白停在苏旎身前,漆黑柔和的双眸略带一丝不明,不知她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她现在应该在教堂。 没等他询问什么,苏旎就把手中的手捧花递给他,眼眸透亮,闪着一层令人心动的晶莹。 “你会永远爱我吗?” 许知白静静凝视着眼前的白裙女孩,温柔着一颗心脏,点头:“我天生就是来爱你的。” 苏旎笑了,与手捧花一起,投进许知白的怀抱。 许知白张开双臂拥住她,胸腔犹如撞进了一只振翅飞舞的白色蝴蝶,她娇横傲慢地闯进他单薄孤独的世界,带给他前所未有的震颤。 蝴蝶是夏天的心脏。 而她,是比夏天蝴蝶还要生动的存在。 是他固执且贫瘠的少年时光里,唯一鲜活的跃动。 他天生就是来爱她的。 他们,天生就是来爱彼此的-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感谢大家陪伴苏旎和许知白这么久~ 写到最后这里,我的眼泪真的憋不住,其实,写这本的时候,很多情节我都一边写一边哭,我的泪点真的太低了。[爆哭] 前期写到许知白听力障碍和家庭问题的时候,我掉眼泪,写到他们分别,苏x旎一个人在画室袒露她喜欢许知白的时候,我也疯狂掉眼泪。他们真的是天生就是来爱对方的,他们都是彼此的救赎。 很感谢这段时间一直追文的大家,说实话,刚开始太冷了,我差一点要放弃更新,你们的每一条评论都是我坚持的动力(从来没在完结时候说过这么多,大概是我真的受完结影响,太脆弱太感性了呜呜) 总之,感谢大家!祝愿大家天天开心~ 后面的番外,有什么想看的,可以留言,能写的都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