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星靠近》
1. 楔子
冬日的第一场雪落下来,写字楼里开着暖气,闷热不已。
林水昕站在办公桌前,手垂在身侧,面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没吃饭,胃里有些不适。
“小林,”刘畅从屏幕后抬头,点了点桌上的文件,“这份推广方案,客户要求下周前上线第一波预热,辛苦你改改。”
改改,是很客气的说法,实则要将前三个月的成果推翻重来。
林水昕攥着袖口,轻声说:“刘编,方案重整需要跨部门去协调资源,时间上,可能来不及。”
“我知道不容易,才特意交给你。”刘畅双手交握,笑了笑,“毕竟,你是名校出身,当年系里的佼佼者,背景比咱们组里任何一个人都亮眼。这点挑战,总不至于难倒你吧?”
四周的键盘声低了下去,几道视线无声飘来。
林水昕抿紧唇。
“……抱歉,”沉默了片刻,她终于开口,“我做不到。”
林水昕平时谨小慎微,能忍则忍,今天竟然公然拒绝他的要求。刘畅面色陡然一沉:“林水昕,这事儿没得商量,我只负责通知,你不干也——”
“那我请辞吧。”她静静打断他。
午休时分,穿戴精致的男女在写字楼进进出出,或是拿外卖,或是结伴出去用餐。
林水昕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公司大楼的。外面寒风呼啸,她捂着肚子,清瘦的一个人儿,在黑影幢幢的高楼间,凝成一个小点。
她在这座南方城市生活了十二年。如今所在的临江新区,原本在城市边缘,随着政府改造,老旧的平房矮塌下去,给崭新的大厦取代。虽然依旧热闹,却没什么人气了。
最终,她浑浑噩噩走进一家咖啡店。
城市在变,人也是。从前咽不下去的冰美式,成了支撑她上班的良药。
这几个月通宵加班,换来胃病复发,现在竟然还把工作丢了。林水昕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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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出来,一时不知该去哪里。
大街上,人们行色匆匆,都有各自的目的地。
无聊的大人,她默默地想。而自己,也不知不觉成了其中一个。
可是,这不是她过去期望的么,快些长大,快些赚钱独立……
林水昕在人流中走着,思绪飘忽间,撞上一个人。她低声说了句“抱歉“,要往前走,手臂却被猛地攥住。
那力道极大,竟叫她踉跄了一步。林水昕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使力一甩,没挣脱。
堵在心里的郁气全部涌上来,她倏地回头:“喂,你这人讲不讲道——”
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天地空旷,那人站在雪中,黑的头发,黑的眼睛,是那么清晰。
男人死死扣着她手臂,灼灼逼视着,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如野火般,簇的一下燃烧起来。
他一字一句道:“林水昕?”
2. 她他
十一年前,盛夏。
那天,云江市的气温升到了摄氏四十度。新闻里循环播放着高温预警,提醒市民减少外出,以防中暑。
市中心一家便利店,玻璃门自动滑开,林水昕摇晃着走出来,给阳光刺的眯起眼。
她掂了掂怀里的袋子,抱得更紧了些。这堆特价速食,省下二十块,够她吃好几周了。
她穿着棉质白长裙,头发随意披着,背后还有一个书包,行动十分不便。就在这时,她看见街对面的一群男生。
“热死了,今天小陆总请客,冰棍必须管够啊?”一个寸头男生大声嚷嚷。
“瞧你这点出息!”
那两人打闹着冲过马路,往这边跑来。
还有一个男生落在后面,他个子高挑,眉眼锋利,身上那件白短袖,衬得他气质更干净。
店门口摆了两个冰柜,他没挤过去挑,走到边上的椅子坐下,低头划起手机。
与此同时,林水昕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腾出手想去拿,不料怀里的购物袋一歪,大半东西哗啦撒在地上。
这动静引来了旁边的目光。
她赶忙蹲下身收拾。
烈日当空,笨重的包压在身上,她额角渐渐渗出细汗。
“快看那女的,包鼓得跟个鱼丸似的,好傻球。”
“老钱,你不会看上人家了吧?”
“你再扯淡?”一阵压低的哄笑传来。
两人挑完冰棍,准备进店结账,寸头经过她身边时,朝下瞥了一眼,不耐抬脚,踢开了那瓶水,“啧,挡道。”
水瓶咕噜噜滚远了。
林水昕当即站起身,眼中有隐怒,然而店门缓缓合上,那个寸头已经若无其事地进去了。
她盯着那个背影,抿紧嘴唇。
“喂。”
忽然一道低缓男声响起。
她回头,那高个男生不知何时站到了身后。
他单手抄着兜,另一只手递过来瓶水,下巴微抬:“你的。”
林水昕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顿了顿,又抬起来。
男生垂眼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虽然帮她捡了水,但那姿态漫不经心的,透出一股微妙的傲慢来。
——他和刚才那两个人是一伙的。
“假好心。”她在心里说。
那只手还举在半空,林水昕没接。
她径直越过他,往街对面走去。
*
离到开学报道还有一段时间,林水昕先回了趟旅馆。
房间窄小,空气里浮着霉味。她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通讯录显示有个未接来电。回拨过去,对面很快接起。
“阿姨,我是林水昕,刚才没接到电话。请问……是有房源了吗?”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哦,小林啊。”那边沉默了几秒,“跟你说实话吧。符合你预算的学区房,早就抢光了。剩下的不是天价,就是条件太差,阿姨真没办法了……中介费原路退你,以后别再打来了啊。”电话嘟的一声挂断。
林水昕握着手机,有些发懵。
一周前,母亲林慧突然要她放弃原定学校,转去临市的云江二中。宿舍申请早就截止,她只能在校区附近的旅馆暂住,同时委托中介找房。
林水昕随母姓,林慧很早就离了婚,工作换得频繁,常年把她扔在家里。她本来都习惯了,但这次转学太过仓促,让她完全没有准备时间。
她点开聊天框,对话停留在一周前。
林慧:宝贝,忘了跟你说,妈妈上个月结婚了。新爸爸给你安排了转学,你平时就住叔叔家。
林慧:他家地址,[共享位置:望舒里]
那位“陆叔叔”,据说是她继父的兄弟。
林慧料到她会抵触,电话轰炸了数次。可林水昕不想寄人篱下,思来想去,决定用这些年攒的零花钱自己租房。
她发着呆,手机忽然一震,新消息弹出。
林慧:还没去叔叔家?
没等她回复,第二条紧随而至。
林慧:不听话。生活费我先停了,看你倔到什么时候。
林水昕盯着那行字,一咬牙,摁灭了屏幕。
下午一点半,她赶到学校。
云江二中作为省重点,汇聚了各地的尖子生。林水昕中考发挥稳定,好高中的分数线都过了,转来这儿,不会和别人差距太大。
午后天空蔚蓝,林水昕顺着人流往里走,身边掠过一张张兴奋的脸。他们大多是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熟稔地互相打着招呼。
此时公告栏前已经挤满了人。家长伸长脖子拍照,学生们围在名单前,不时发出欢笑。林水昕安静地站在最外围,周围的声音钻进耳朵。
“看,陆西铭在八班!”
“天啊,他真的留在云二了,我又能和男神一个学校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他中考全市第一,数学英语都满分,云二怎么可能放他走?”
不知谁带的头,一群人开始排队去摸分班名单上的名字,说要沾沾学神欧气。还有女生掏出彩笔,在名字旁边勾画。
眼见队伍越排越长,林水昕微微蹙眉。
这位估计和“假好心”一样,身边总围着咋咋呼呼的跟班。她以后得离他远一点,不然,不知道会惹上什么麻烦。
她退到树荫下面,看人群逐渐散了,再走上前。
最后两个是重点班,林水昕从一班的名单开始找起,越往后,心跳越快。她的指尖在“八班”那一列向下滑,停住。
林水昕。
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一丝雀跃升起,刚弯起嘴角,目光就扫到名字左边,那个被荧光笔圈出、闪闪发光的“陆西铭”。
居然同班?林水昕右眼一跳,避之不及地缩回手,像被烫着似的。
到班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空气里充斥着新鲜的躁动。
林水昕从后门进去,一眼相中最里面,倒数第二排的空位。那位置远离讲台,也远离前面……中午在便利店见过的两个男生。
她占好座,在桌上摆好记事本和水,右前方那座“熊猫山”忽地塌了。
男生戴着黑框眼镜,猫在桌底下,冲手机低吼:“大哥算我求你了,看一眼消息行不行?!”紧接着又发去一条语音:“一点五十八了,再拖神仙也救不了你!”
同桌闻声凑来:“哟呵严皓,胆子肥啊。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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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电子产品?”
“边去,办正事呢。”名叫严皓的男生反手就是一记。打闹间,手机滑落,正正掉在过道中央。
一只手飞快地把手机捡了起来。
严皓惊喜转身:“兄弟你可算来……”
“谁是你兄弟?”中年男人把手机举高。
班主任?
“老师我错了。”严皓秒跪。
班里的哄闹声乍停。大家这才发现,班主任悄悄从后门潜入了。
“开学第一天,公然玩手机。”班主任两指拈着赃物,踱上讲台。他头顶中间缺了一大块,一个形象的外号瞬间在众人心里诞生,“这位同学,给大家做了个很好的错误示范。”
哐当一声,手机丢在讲台。地中海抱臂环视全班:“正好,班会前先讲讲二中的规矩。”
“首先明确,云二不是混日子的地方。”班主任句句清晰,“你身边坐着的,是层层筛选出来的精英。享受最好的资源,就得配合最严格的管理。”
“大到早恋打架,偷带手机,”他推了推眼镜,扫过下方,“小到迟到早退……”视线在林水昕这个方向停顿,“咱们班名单上五十个人,教室怎么有空位?”
“谁迟到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没人敢说话,心里都憋着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
男人冷笑:“不急,总会知道的。”转头开始介绍开学事宜。
他们的班主任叫王磊,当他说到自己主教数学,台下一片哀嚎,仿佛预见了被函数和几何支配的未来。王磊的声音,意外平直,林水昕起初还强打精神记笔记,到后面,眼皮渐渐发沉。
前桌那个瘦男生给空调吹得哆嗦,趁王磊写板书的空隙,扭头低声说:“冻死了,开窗透口气?”
林水昕点点头。班主任正在讲台上念校规,而台下,已有上进的同学摸出教辅,争分夺秒卷了起来。受到启发,她也拿出小册默背古诗。
“哪班的,迟到了还想跑——”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这一嗓子震醒了全班的瞌睡。靠窗那排占据地理优势,有人探出头去:“怎么了怎么了?”林水昕也抬起头。
窗外是一条大道,路两边栽满了香樟树,热风一吹,绿影摇曳,满地光斑。
远远的,只见一抹白影朝这边疾奔而来。
快到楼下时,那人猛地刹住脚步,转身,手臂划出一道抛物线——
一个东西精准投向了追在后面的保安。
“诶。”保安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接了,顿时愣住:“……臭小子,给我巧克力干啥??”
那男生笑得肩膀直颤,那模样可真放肆,像一棵在风里簌簌晃动的白杨。
“牛逼。”楼上围观的也笑起来。
保安风中凌乱,正要呼叫支援,男生却扬手一挥,转身冲进了知行楼。
“我去,”前桌回过神,激动地推搡旁边,“胖子快醒,那不是你好兄弟?”
严皓被推得一个激灵:“啥兄弟!”他今天和这个词犯冲怎么的?
他含混的话音刚落。
笃、笃,传来两下敲门声。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接着,教室里响起一片惊呼。
3. 同桌
门口站着个男生,微微喘着气。
他换了一件正经的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劲瘦的手臂。见讲台上的人没动静,屈指在门框上叩了叩:“报告?”
室外蝉鸣阵阵,聒噪盈耳。
迟到了快两小时,这人倒是一点也不局促,书包松垮的甩在右肩,就像是顺道路过。
“同学贵姓?这个点光临咱们班,真是受宠若惊啊。”王磊眯起眼。
男生扯了扯嘴角,刚要开口,底下已经有人抢了先:“老师,是陆西铭啊。您等了一暑假的宝贝学生,可算盼来了。”
“对对对,”一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高声说,“就是说分班的数学卷太弱智,最后一大题懒得写步骤那个。”
被当众起哄,陆西铭也不恼。他嗯了声,似笑非笑地看向王磊,说:“考的时候差点睡着。”
当着出题人的面,竟敢如此嚣张!
王磊火气都上来了:“觉得简单是吧?等会来办公室,给我写出三种解法。但凡少一种,以后数学课站后面去!”
“行。”陆西铭点头,直白地说:“就是题太基础,凑解法费时间。”
全班静了三秒,然后疯了。
“噗——不愧是陆哥,可以可以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快看老王的脸,绿成黄瓜了!”
“别去办公室了,现场解题给大家伙看看吧。”
氛围松快起来,众人都乐呵着,除了林水昕。她望着那张有些熟悉的脸,还处在恍惚里。
开什么玩笑。
中午那个假好心,竟然就是那个传闻里中考全市第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陆西铭?
“都安静。”王磊拍拍讲台,夹着触控笔的手朝着男生点了点,“你小子先下去,一会算账。”
陆西铭浑不在意,耸了耸肩,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一圈,拎着包朝这边走来。
等等。这个方向?
林水昕心一跳,身体快过脑子,抓过没开封的矿泉水竖在了桌面上。她看别人都这样占座,那么显眼,正常人都知道这位置“有人”。
老天保佑,他千万别过来啊。
林水昕在心里默念,头埋的低低的。
——然而,老天显然没听到她的祈祷。
陆西铭大步迈到她旁边,长腿勾开凳子书包甩上桌,大剌剌地坐下了。本就狭小的空间骤然压缩,淡淡的香气钻进鼻尖,如同太阳晒过的橙花。
林水昕闭了闭眼。
事已至此,那瓶水是无辜的,她得拿回来。
她指尖刚试探着一动,咔哒一声,陆西铭自然地拧开了瓶盖,仰起头喝起来。他喉结滚动几下,瓶里的水瞬间见了底。
林水昕:“……”
“挺贴心啊。”陆西铭拎着瓶口去戳前桌,笑得散漫,“还知道给我带水?”
“想得倒美!哥们手机都为你壮烈充公了,我管你渴不渴?”严皓艰难转身,撇了撇嘴,“那水不是我的。”
陆西铭闻言一顿。他几乎是下意识偏头,看向身边那位沉默已久的新同桌。
而新同桌此时低着头,目光胶着在一首七言绝句上。阳光从窗子照进来,在她纤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一眨不眨地盯了她三秒,眉梢轻轻一抬:“是你的——”
“不是。”林水昕抿唇,不着痕迹地往里侧靠了靠。
气氛一时凝滞。
严皓左看看右看看,低声:“啊这,难道是小迷妹送你的?还是说有谁看你不顺眼……我靠这水不会被下了毒吧!”说着要抢瓶子。
“滚。”陆西铭手一抬,避开了那只猪蹄,他捏了捏来源不明的瓶子,没再说话。
教室这一角恢复了安静,讲台上已经如火如荼地开始了班委竞选。
王磊采取了自荐制,同学们都踊跃参与,没一会两个班长就定了,一男一女,按照班主任的传统逻辑,“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文艺委员是个短发女生,头发卷得精致,上面别着个草莓发夹。王磊含蓄地暗示她,学生还是朴实点好,哪想那女生眨眨眼,笑说:“老师,我是自然卷啦!”
“大家好,我叫韩薇薇,蔷薇的薇。”她站得笔直,下巴扬起,“大家放心,有我这个文艺委员在,以后年级里有任何活动,我们班肯定会是最出彩的。”学生时代,大家对自信的人有天然的好感,掌声立刻响了起来。
林水昕看着女生那张带笑的脸,总觉眼熟,可一时半会想不起在哪见过。
一轮投票过后,班委里就数学委员和纪律委员的职位还空着。有目光往这边飘来,但陆西铭只是转着笔,眼皮都没抬。
于是王磊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咳,数学委员比较关键,容我再斟酌斟酌。”他随即说道:“那纪律委员,哪位同学想自荐?”
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了。
王磊介绍班规时提到,从开学起,每位同学都拥有25分的基础文明分。学年结束时,不论什么原因,只要分数低于10分,直接办公室谈话、通知家长一条龙,个人的期末评优资格也将一并取消。
而纪律委员,就是有权管理分数的那个人。
卫生纪律、迟到早退,班级荣誉评定……每一件都容易得罪人,谁蠢得会上赶着?
林水昕正闷头抄句子,“一行白鹭上青天”,“鹭”字笔画总打架,写了几遍都不对。这种时候,她都是缩在角落,老师通常也不会把这个重任交给小透明。
“陆西铭旁边的那个女生……林水昕是吧?”王磊的目光越过镜片,落在教室后排。
“在。”林水昕不明所以地抬头。
“好!”王磊像解决了什么难题,“正所谓‘近水楼台’,你这座位方便监督,还方便管你同桌,以后咱们班的纪律委员就由你来当,怎么样?”
周围掌声雷动,林水昕微张着嘴,不可置信。
白鹭没写成,人先上天了。
一声清晰的低笑从右边传来。
她扭头,只见陆西铭一手托着腮,一手转着笔,碍眼得很。
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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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赐,这口锅才会砸到她头上。
林水昕用力摁下水笔,啪嗒一声脆响,再次引来旁边那位的侧目。
男生好整以暇地迎上她愠怒的目光,林水昕可以肯定他在幸灾乐祸。
因为接着,陆西铭往椅背上一靠,在全班的注视下闲闲开口:“老师,她说她愿意。”
*
王磊处理完一件大事,安排同学去搬新书、领校服。
严皓趁机转身,问道:“你中午干嘛去了,迟到那么久?”他体型壮实,撞的后排两张桌子一晃。
“做贼。”陆西铭按住狂抖的桌子,似乎不想多谈。他直起身,两条长腿终于得以伸展,“倒是你,手机真给收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严皓胖脸垮了下来,“我攒了一个月的私房钱,最新款苹果,还没捂热乎就飞了。”
“小陆总你来的晚,没看见胖子对着地中海叫‘兄弟’,有多好笑——”前桌笑着补刀。
“Fuck,闭嘴!”严皓作势要揍他。
“说什么呢?”王磊幽灵似的出现在旁边,一把揪住了严皓的耳朵,“这年头讲脏话都用洋文,生怕老师听不懂?”
严皓仰头求饶,王磊冷哼一声,放下手:“纪委啊,身边坐着这么几位刺头,平时麻烦你多关照关照了。”
林水昕笑得很勉强。
“你小子,跟我来办公室。”王磊放过严皓,斜了一眼更棘手的人。
陆西铭丢了笔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校服很快送到了班上。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当看到那抹藏青色,教室里还是响起一片议论。“果然又是这个颜色。”“哈,未来三年的狱服到咯。”
韩薇薇抱着小山似的秋季校服,从后门挤进来。经过时,没留神脚下的水杯,一个趔趄,袋子全撒在了陆西铭的座位上。
“妈呀!”韩薇薇惊呼。
座位一片狼藉,林水昕赶紧起身帮忙。她将散落的校服一件件拾起,抚平塑料袋的褶皱,再对折叠好。韩薇薇在一旁连声道谢,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林水昕身上。
午后的日光照在林水昕淡白的侧脸上,映出她小巧的鼻峰。她微垂着眼,神情专注,显得格外安静柔软。
叠好最后一件,林水昕双手将袋子递过去,声音轻缓:“给。”
韩薇薇晃了下神,才接过:“哦,好。”她随即一拍脑门,恍然道:“刚才听王老师点名,你叫林水昕对不对?我就说呢,越看越觉得眼熟。”
林水昕一愣,手就被拉住,韩薇薇兴奋地说:“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南湾小学的?我们当时同班呀!有次家长会我看见你妈妈,卷发红唇,漂亮得像个明星,特别像那个……那个谁来着……”少女声音响亮,引得好几个同学转过头,好奇地朝这边看。
林水昕嘴唇慢慢抿成一条直线。
韩薇薇一点也没察觉,仍沉浸在相认的喜悦里,直到林水昕轻轻抽回手。
“我不是南湾小学的。”她看着韩薇薇,语气平静,“你记错了。”
4. 对峙
“水昕。”
“林水昕?”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视线聚焦,林水昕回神:“我听着,王老师。”声音没什么精神气。
王磊放下泡好的绿茶:“刚开学没适应,犯困了啊?”
“昨天睡晚了。”
办公室的挂钟滴答走着,指向7:20。
现在虽是补课期间,但重点班已经按开学的作息走了。因为突发事件,她折腾到凌晨才睡着。今早刚到校,就被请来了办公室。
王磊:“你初中不在云江,新环境嘛,不适应很正常。我看了你的分班成绩,在年级里排的上号,不过放到重点班……”他一推眼镜,“不够亮眼。语文英语底子不错,数学是弱项,这块一定得多花时间。”
“我知道的,谢谢老师。”
王磊抿了口茶,看向面前的女孩。校服扣子规矩地扣到最上,双手拢在身前,标准的乖学生。
带了十多年的班,他一眼看出林水昕是踏踏实实的类型,不像她那同桌,叛逆又顽劣,不让人省心。
林水昕正琢磨王磊叫她来干嘛,就听他开口:“你也知道,能进咱们班的都是静心学习的孩子,纪委这活儿其实不难干。”
一本硬壳本递到手上,其上印着“纪律检查记录”,“以后就用这个记分,每周结束交给我。”林水昕翻开本子。全班的名字都列在表格里,后面还有扣分细则。
“25分看着多,真扣起来一下就扣完了。同学犯错,适当提醒就好。”他咳嗽了声,“只是原则性问题不能含糊。比如带手机,走读生带情有可原,但公开拿出来玩,不行。”
界限模糊的事最难办,她试图挣扎:“王老师,其实我不想……”
“老师相信你,可以做好吧?”王磊慈祥地看着她。
……
他随即从抽屉里翻出一部手机,“这是严皓的。你观察他一个月,表现好就还了,本来是要扣到学期中的。”不知想起什么,王磊神情好笑又无奈,“陆西铭那臭小子,昨天跑来和我谈条件,说什么当数学课代表加罚站一周,把这玩意换回去。”
他摇摇头:“真被这种学生磨得没办法。”
林水昕一愣。
该说的说完了,王磊挥挥手:“去吧,以后有困难随时来找我。”
教室里读书声朗朗,林水昕刚从后门踏进去,就看见角落里罚站的某人。
陆西铭靠在窗台上,端着本英语单词书,不读只看,手指挑弄着绿植的叶子。阳光照进来,他微微偏头,和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没有表情,眼神冷淡。
林水昕径直走过去,把盆栽抱了起来。
陆西铭一顿,再抬眼,她已经把绿萝挪到了阴凉处。她歪头观察着叶片,喃喃:“缺水了。”继而看向他,语气严肃,“你别动它了。”
绿萝是上届留下的,在暴晒下蔫了好几片,被他手指一弄,更是摇摇欲坠。
……
陆西铭耸了耸肩。他把单词书抬高,挡住整张脸,意思很清楚:无所谓,没兴趣。
林水昕在他身边忙活起来。
“这是干什么呀?”后排几个女生听到动静,好奇转头。
“绿萝快枯了,试试能不能救活。”
“纪委一大早就这么忙,好辛苦哦。”女生轻笑,“班上的绿化靠你了。”
林水昕也笑:“小事。”
十分钟过去,窗台上的四盆绿萝都挪了位置,浇水的浇水,剪叶的剪叶。林水昕蹲在地上,拿袖子擦了擦汗。
单词书忽然放下。陆西铭瞥向离他有几米远的植物,冷笑一声,“不愧是林纪委,什么都懂。”
这语气,不像是真觉得她懂得照顾植物,更像……阴阳怪气。
林水昕抿唇,对他稍有所好转的印象退回零点。
平时,冲突她能避则避,避不了也愿意讲道理——可这人好像天生在道理之外,总和她不对付。
她呼出一口气,撑腿起身。
“再怎么样。”陆西铭抬眉,似乎意外她会接话。
林水昕平静地迎上他目光。夏风吹起白色的窗帘,两人一高一低,气势有了微妙的变化。
“也比你懂得多。”她轻声说。
你个二百五。
轻浅的声音混在读书声里,也不知对方听见没有。
林水昕扭头回了座位。
严皓两手抓着一本大书,脑袋贴在桌面上,睡的昏天黑地。王磊从前门进来,进行日常早读巡逻。
林水昕想起王磊的叮嘱,探身戳他:“醒醒,老师来了。”要是连续两天被抓现行,他那手机怕是真拿不回来了。
可她的笔像戳在石头上,人纹丝不动。前桌陈子凡朝她使了个“看我的”眼色,坏笑着掐向他腰侧。
“嘶!”严皓一个扭动弹起,“你他……”吃一堑长一智,还没骂出口,目光便扫到班主任。
王磊经过周围,没发现异样。
严皓看他出去了,长舒一口气,对两人抱拳:“江湖中人最讲义气,这救命之恩,来日小弟必有重谢。”动作幅度一大,撞倒了林水昕的笔筒。
“对不住!”他赶紧扶起,定睛一看,“嚯,水星同学,你这桌面够丰富的。”
昨天放学,林水昕花了很久收拾。米色笔筒,计时器,还有贴着标签的笔记本,一应俱全,整整齐齐,和同桌形成鲜明对比。
那桌面干净得像无人区,只有一只黑水笔。
林水昕:“嗯,我是极繁主义。”严皓被这个说法逗乐了,“极繁……水星这个行星确实复杂啊。”
“你是说,水星?”没听错的话,他用了后鼻音。
“对啊,你这名字太特别了。在整个太阳系里,水星是公转速度最快,也是目前人类探索最难到达到的行星。”他严谨地补充,“之一。”
林水昕了然,抽出草稿本写下自己的名字,推到他面前。
上面字迹娟秀,笔锋柔韧。
“是这个昕。”小时候经常有人读错她的名字,前后鼻音不分,对她不算新鲜事了。
这时铃声响起,早读结束,第一节是数学课。陆西铭罚站了半个多小时,从后面回到座位。
“原来如此,”严皓眨眨眼,“那就,水昕同学?”
“嗯,其实你叫我水星也可以的。”
相视一笑,气氛和谐。
突然一本厚书啪的丢到桌上,陆西铭拉开椅子坐下。两人同时抬头,他把那颗更大的脑袋推远:“耳背了,没听见铃响?”
林水昕默默把草稿纸收起来,陆西铭则把书翻开,边转笔边看。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陈子凡瞄了眼陆西铭的脸色,拉开严皓:“地中海的课,安分点吧。”
话落,王磊夹着讲义走了进来,“上课前先说几件事。”
“本周六是第一次周考,考语数英三门,之后会加其他科目。每一次考试都是检验学习状态的最好方式,还请各位重视。”
重点班,不用老师多说,都有这个意识。
他接着在黑板上画了个座位草图:“位置嘛先这么坐,方便你们熟悉,月考后会根据成绩调整。”粉笔丢回盒里,他拍拍灰,“最后一件事,咱们数学课代表定了。”
众人屏住呼吸。
“是陆西铭同学。”王磊笑了笑。
结果在意料之中,同学们啪啪鼓掌,当事人没多高兴,淡淡地点了个头。
一天八节课下来,内容满满,各科习题册和卷子雪花般把青少年淹没。
林水昕习惯了提前完成任务,作业一多,就利用课间、午休,一切碎片时间写。
然而,有人比她更夸张。
正式开学第一天,陆西铭就边听课边写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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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到重点才抬头。他的偏爱也明显:数学课听得认真,唰唰写个不停。到了语文课,就推不动进度了。
看得出是真困,他那清凉油一打开,便有奇异的味道飘出来,邻座都跟着醒神。下课后大伙跑来问,陆西铭大方地翻出备用的清凉油,来者人手一个。
等熬到放学,全班兔子般窜向优味餐厅。
林水昕还在和难题较劲,就见陆西铭把一摞作业和卷子堆到前桌上:“胖子,帮交一下。”
严皓:“啥意思,晚自习你不来?”难怪下午打仗似的赶作业。
陆西铭把包甩上肩,“有事。”
“又有事,你一天到晚哪那么多事?”
话音未落,陆西铭已经迈步离开了座位。
“奇了怪了,这才开学两天,又迟到又缺勤的,以前也不这样啊?”严皓望着他的背影嘀咕,转向她,“纪委你呢,不去吃饭?”
林水昕握着笔:“你先走吧。”
“醉了,原来后面坐了俩卷王。”严皓咂嘴。
教室彻底空了,林水昕看着窗外的晚霞,发起呆来。
昨晚,她突然收到林慧的短信,说新叔叔今晚特意推掉饭局来接她回家,不去也得去,没有商量的余地。
于是她连夜打包行李,联系旅馆退房,今早还差点迟到。
晚上九点,林水昕背着书包,慢吞吞地走出校园。
手机开机,几十条消息弹出来,全来自“林慧”。她翻了翻,找到号码拨过去。
“水昕,下晚自习了?”陌生的声音响起。
“……嗯,叔叔好。”
“我在校门口等你。”男人言简意赅。
林水昕握着手机,一眼看见路边的黑车。接着车门打开,西装革履的男人跨出来。他身形精瘦,显然保持着运动的习惯。
“你妈给我发过你照片,一眼就认出来了。”男人走来,自然地拎过她书包,林水昕坐进后座。
车里充斥着真皮的味道,和她坐过的、带着汗味的出租车截然不同。
他们先去旅馆取她的行李,再回望舒里。林水昕查过,那是云江市寸土寸金的所在,离二中才八分钟车程。
“之前都是你爸传话,昨天才和你妈联系上。”男人看了眼内后视镜,主动和她聊起来,“一个人在外面住这么久,还适应吗?”
“挺好的。”上了一天课,只剩疲惫。林水昕靠着车窗,看模糊的街景向后退去,“谢谢叔叔来接我。”
刚才她翻聊天记录,知道这位叔叔叫陆成锋。看到那个姓氏,她眼皮没来由一跳,又摇头赶走了荒谬的想法。
世界上总不会有那么巧的事。
陆成锋:“说起来,我儿子也在二中,和你一届,你们……”电话铃声响起,他接通:“喂,嗯刚接到水昕。”
男人对电话低声说着什么,车子拐过一条林荫道,驶入望舒里。路灯下,建筑的轮廓逐渐显现。
他们在一栋现代风格的别墅前停稳。陆成锋没熄火:“你去前门,我先停车。”
林水昕背着包下车,大门口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她提了提肩膀上的书包带,抬手敲门。没一会,里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往这边来了。
身后,陆成锋锁好车,走上前来:“这几天你婶婶出差去了,家里就你哥在,叫陆西铭。来日方长,你们先互相了解......”
陆,什么?!
林水昕惊疑不定地抬起头。
“咔嚓——”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屋里站着个帅气的男生,黑色短发,宽松白T,在头顶暖光的照耀下,更显得精致无暇。他单手抱着一只吐舌的京巴狗,倚在门框上,看到她的瞬间,眉头轻皱了下。
然后,陆西铭冷冷扯起了嘴角。
“你哪位?”
语气又疏离又直接。
5. 新家
一片死寂中,声控灯啪的暗了。
林水昕的右眼皮跟着跳了下。
“杵这儿说什么呢,还不快请你妹妹进去。”陆成锋走到林水昕身旁,虚搭上她的肩,热络地说,“先换鞋吧,吃过饭没?”
林水昕不记得自己答了什么,反正都是大差不差搪塞的话。直到被按在客厅沙发被迫聊了半小时天,她才堪堪回过神。
——怪不得。
怪不得这两天右眼皮狂跳不止,怪不得刚才觉得和“陆”这个姓不对劲。
老话说的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真的有几分现实依据。
“工作太忙,都来不及多问几句,原来你们都是八班的啊!”陆成锋笑得眼睛眯成缝,转向另一边时,眉毛却竖了起来,“兔崽子,怎么不早说?”
兔崽子正翘着二郎腿窝在沙发里,闻言扭头。陆西铭满脸写着:您老也没提过我会凭空多出个堂妹?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着,一团白球忽然窜过来,激动地嗷叫了几嗓子。
“饭团,别闹。”陆西铭瞥向它。
一声令下,叫饭团的小京巴登时收声,双爪并拢,尾巴摇成了一朵花。
陆成锋:“这都几天了,还没找到原主人?”
“哪那么容易。”陆西铭看上有些不耐。既没心思逗狗玩,也挤不出笑脸欢迎新人,干脆站起身,“先上去了,作业一个字没动。”
林水昕闻声看他一眼,心说你骗谁呢。
“你们慢聊。”陆西铭径自反身上楼,拖鞋踩得啪嗒响,转眼就没了影。
“青春期犯病,水昕你甭管他。”陆成锋无奈收回视线,摸了把挤到脚边的饭团,随口说,“这条狗是那小子前几天捡回来的。把它宠得跟个小皇帝似的,带它又是看病又是洗澡……一门心思不放在学习上,净会折腾。”
经陆成锋这么提醒,林水昕意识到,开学陆西铭迟到,今天还神秘兮兮地请假,可能都是为了这条狗。
她抿了抿唇。对小动物倒是能拿出十分的耐心,怎么轮到同桌就是另一副样子?
林水昕暂时想不明白,跟着陆成锋参观新家。一圈逛下来,她大概明白为什么同学都叫他“小陆总”了。
别墅总共有三层:一层是客厅,二层是陆西铭的卧室、公用书房和健身房,陆成锋夫妇享有整个三楼,无处不显示着豪奢。
“水昕,你就住这间,西铭对面。”陆成锋把她的行李箱搬上二楼,打开了房门。她这间作为客房,陈设相对简单,只有床和书桌,卫生间也在隔壁。
整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是用心准备过的,林水昕顿时感觉肩膀更沉了。她攥紧书包带:“谢谢叔叔。”
“一家人客气什么,”陆成锋笑,“时间也不早了,你先收拾行李,有事叫我。”
林水昕在椅子上坐下,环顾着陌生的房间。一天的疲惫和焦虑,在这一刻真切地浮了上来。她晚饭没顾上吃,胃里空落落的,但好在,安顿下来了。事情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糟——至少,陆叔叔是温和的。
一直收拾到十点多,她才去洗澡。头发湿漉漉地披散下来,却怎么也找不到吹风机。她用毛巾把头发裹上,推门出去,正碰上从楼梯上来的陆西铭。
他手里捏着罐汽水,刚仰头喝了一口,视线就与她撞个正着。
“你知道吹风机在……”她犹豫着上前半步。
话未说完,他猛地呛咳了一声,汽水罐被捏得作响。没等她反应,陆西铭已一步跨上三级楼梯,看也不看她,甩上了房门。
走廊里只剩下林水昕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规规矩矩的短袖长裤,唯一的装饰是胸前那只傻气的黄色小熊。
陆成锋正在楼下打电话,声音里不时传来“新项目”“洽谈合作”的字眼,她在原地站了会,默默回了房间。
中央空调呼呼送着冷气,林水昕擦了几下头发,打起精神预习明天的新课。
几位老师教课风格虽各异,进度却是一致的快。她文科勉强能跟上,但理科稍一走神,老师就讲到下一部分了,不因为一个学生停留。
王磊今早对她说的话犹在耳边,林水昕不再多想,摊开书本。恰好周考涉及新内容,她一页页翻过去,公式、定理、英语单词,逐一拆解吸收。再抬起头时,窗外夜色浓稠,闹钟显示凌晨两点。
林水昕揉了揉肩膀,手机屏幕适时亮起,是母亲的信息。
林慧:好孩子,已经去陆叔叔家了吗?
林慧:[转账:生活费]
林慧:这样才乖。
这就是林慧要的么?
林水昕发了个“嗯”过去,没有收款。对照着必做事项,她依次存好各科老师的联系方式,接着登陆微信,在八班的班群里把备注改成“林水昕”。
正准备睡觉,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
一个名叫“薇薇安”的账号发来好友申请,备注是“水昕你好啊,我是同班的韩薇薇!!!”
林水昕点了通过,消息立刻蹦出来。
薇薇安:老天,竟然通过了[可怜][可怜]
薇薇安:这么晚还不睡,是不是在看小说?
林水昕顿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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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慢慢输入。
LSX:你好呀~没看呢,刚学完。
薇薇安:好努力哦。
薇薇安:我也刚刷完题,准备犒劳自己看会儿漫画!超甜的,要不要安利?[奸笑]
LSX:好啊。
对面很快发来几条链接,标题和封面都透着粉红泡泡。林水昕挨个收藏了,尽管她平时并不看这些。
薇薇安:你有时间看看!
这条之后,对话框安静了几分钟,一直显示“对方输入中”,林水昕耐心地等着。
最终,一条新信息跳出来。
薇薇安:上次的事对不起啊。小学家长会实在太久远,我肯定是记错人了,你别往心里去。作为补偿,明天一起吃饭吧?
发完这条,那个活泼的头像就灰了,溜得飞快。
她看着最后那段话,半晌,才轻轻敲下一个字:好。
退出微信前,林水昕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过于热情的靠近,总让她下意识后退,那些期待与要求,往往是一种无形的负担。
但今晚,似乎有些不同。
隔天早上,夺命闹钟连响4次,林水昕才从床上爬起来。
脑袋沉得厉害,连带着鼻子也塞住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效果甚微,最后只能抬手拍了几下自己的脸颊。
物理醒神,简单,但有效。
收拾妥当下楼,时间尚早,厨房里竟亮着灯。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看见她,笑着迎过来:“是水昕吧?起了?”她自称姓刘,是家里的保姆,早餐备了外带和堂食两种。
“谢谢刘姨,我拿着路上吃就行。”刘姨回厨房给她拿早餐,林水昕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松了口气。
不枉她定了这么早的闹钟,能和陆西铭避开就好。
步行到校大约二十分钟,她一边走,一边吃着手里的三明治,耳机里播放着BBC新闻。
蝉鸣声拖得悠长,值岗的师生站在校门口迎接。
她刚摘掉一只耳机,便有一阵疾风从身边掠过,在前方猛地刹住。
陆西铭跨坐在山地车上,单脚点地,扬起的校服衣摆缓缓落回身侧。
林水昕看着他,心想有代步工具就是快。
可惜,他们不是能笑着打招呼的关系。
她顺手摘下另一边耳机,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一步,两步。
“喂。”
一个玻璃杯突然横在她面前。
男生侧着头,眉眼倦怠,语气不耐:“下次别忘带。”
6. 小红章
清晨的教室飘散着美食的香气。
前桌陈子凡三两口啃了酱香饼,抓起笔补作业,其他人成堆地聚着,都是赶早来对答案的。
林水昕在座位坐下,把烫手的豆浆放在桌角。
昨晚她头发没干,空调一吹喜提鼻塞。整个早读,她都提不起劲,脑子也像堵住了。
上课铃声响起时,陆西铭从后排晃回了座位,严皓把书一扔,啧啧道:“陆少爷站岗结束了?墙角蹲得舒服不?”
林水昕揉着发堵的鼻子,闻言悄悄看了严皓一眼。
看来他并不知道,陆西铭这周罚站,是为了换回他的手机。
“滚蛋。”陆西铭不甚在意,拧开冰水灌了两口,目光不经意朝她这边扫来。
林水昕正低头抽纸,旁边伸来一只手,在她桌面上敲了敲。
她偏过头,鼻音黏糊:“嗯?”
“再放凉了。”陆西铭淡声。
林水昕慢半拍地应了声“噢”,把一口没动的豆浆挪到面前,双手捧住温热的杯壁,整个人仿佛入定了。
陆西铭翻开书,随口道:“刘姨拜托的。”
林水昕看着那杯豆浆,有些为难。她其实不喝这个,早上才特意没拿。可既然是刘姨的好意……浪费总归不好。
犹豫间,她察觉到一道灼灼的视线。严皓一双眼睛,在她和陆西铭之间来回一转。
“哇哦——”严皓吸了吸鼻子,凑过来,“香死人了,纪委,不趁热喝多可惜啊!”说完,还朝陆西铭的方向挤眉弄眼。
陆西铭眼皮都没抬,完全无视。
林水昕顺势把杯子往严皓那边推:“这是豆浆,还热着呢。你想尝尝吗?”
严皓刚要摆手拒绝,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林水昕的目光顿时更加殷切。
他干笑两声,眼神瞟向旁边:“真、真要给我?这多不好意思……”
“废话那么多,”这时,陆西铭忽然撩起眼皮,抬脚踹了一下前面的椅子腿,“让你喝就喝。”
林水昕:“?”
“那,我就不客气了!”严皓搓搓手。
第一节课是英语,门口进来一个女人,她穿着碎花长裙,长发松松挽着,是他们的英语老师黄雪莉,人送外号“温柔刀”——“杀”人无形。不过当面没人敢叫外号,都喊她莉莉。
刚开学,她便布置了二十页练习加两张英语报。八班理科强,晚自习时间耗在数理化上,今早才着急忙慌地来教室补英语。
黄雪莉抖出一张名单:“没交作业的、字太潦草的,我可都记下了。下课对照名单来领奖励。”
奖励?
底下低语阵阵,“作业多,要求还那么高……”
“不出手不知道,一出手吓一跳啊。”
黄雪莉将大家的不满看在眼里,也不恼,只微微一笑:“有意见正常。不过同样的作业,九班可是全部交齐了。”她负责教高一的两个重点班,心里把班级性格归为两类:闷骚,与明骚。八班明显属于后者。
果然有人不服:“我们班怎么输给九班?刚开学没适应而已。”
“就是,我们班秒了。”
“哦?”黄雪莉挑眉,“那从今天起,放学前必须收齐作业,证明给我看看?”
教室静了一瞬,全班幽幽看向一个方向。
“当我没说。”那人欲哭无泪。
“撤回无效。”她温柔道。
黄雪莉没多废话,开始每节课例行的单词听写。
林水昕摸了摸淡蓝色的听写本。英语是她最喜欢的学科,要配最好看的图案。与此同时,旁边哗啦一声响,陆西铭从草稿本撕下一张纸,摊在桌面。
黄雪莉发音偏英式,林水昕听磁带跟读过,提笔就写,还顺手标上了词性和释义。
听写完,同桌互换批改。有人互相眨眼暗示,黄雪莉轻咳一声:“我不检查,大家自觉点。”
比起周围的躁动,林水昕这桌格外安静。
她左边是英语书,右边是草稿纸,手指点着单词逐行比对,眉头渐渐蹙起。
拼写基本正确,问题是字。
她这位同桌的字龙飞凤舞,英文全是连笔,c和e像一个字母,考试时很容易误判。
林水昕拿红笔在难以辨认的字母下划线,末尾工整批注:注意书写。检查一遍后,将纸推了回去。
陆西铭也把她本子还回来,她打开一看,上面没有任何批改痕迹。
她抬头,见那人转着笔,专注地看着他那张纸。感受到注视,陆西铭开口:“你全对。”态度不能更敷衍。
“……就算全对,也麻烦你标一下。”林水昕轻声说。
笔尖点桌,陆西铭侧头看来,“怎么标?”
不等她答话,他突然倾身靠近,在她本子上挥笔写下一个张扬的Excellent。
距离拉近,若有似无的橙花气息涌来,他的轮廓霎时清晰,她看见,他微卷的发梢在太阳下泛着光。
林水昕想后退,陆西铭却不放过她,抬眼问:“林纪委还满意么?”
他的眼皮很薄,往上看时弧度微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
“不满意的话,”他从桌肚摸出个红色圆盒,放到她面前,“盖个小红章?”
林水昕:“……”
如果她视力没出问题,那明明是一盒清凉油。
把她当三岁小孩么?
眼看那人真要凑近,她一把抽回本子,啪地合上。
陆西铭眉梢轻挑。
林水昕抿了抿唇,一字一顿道:“谢谢你啊。”
最后一节课铃打响时,教学楼瞬间沸腾。
林水昕没有抢饭的习惯,也跑不过别人。初中时她不是在小卖部凑合,就是等人潮散了再去食堂。但今天不同,韩薇薇从前排回过头,拽着她就往外冲:“快跑,再晚好吃的都没了!”她这才想起她们昨晚的约定。
烈日当空,热浪滚滚。
韩薇薇灵活地拽着她穿梭在人流中,不忘抽空和隔壁班熟人打招呼。冲进优味餐厅时,二楼人影稀疏。“成功占领!”韩薇薇兴奋极了,“听说这层最好吃。”
优味餐厅一共三楼,一楼供应普通炒菜,二楼种类更多,粉面、炸物、甜品,什么都有。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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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层是西餐厅,价格翻倍,去的学生也少。
两人点了酸辣粉和三鲜面,在窗边坐下。
韩薇薇埋头开炫,辣得嘴巴通红。林水昕吹着面条,问:“你很能吃辣?”
“当然,”韩薇薇灌了一口汽水,“唔——爽!”一瓶喝完不过瘾,她用手扇风,“这破空调跟没开似的,热死了。”
“这样呢?”林水昕从口袋里掏出迷你风扇,对准她。
风太微弱,在闷热的餐厅几乎感受不到,韩薇薇却夸张地摇头晃脑:“强,堪比商场中央空调啊。”
两人嘻嘻笑起来。
韩薇薇问:“周六考完试,一起去书店逛逛吗?”
云江二中固定在周六周考,考完即可离校,周一再回来上课。
林水昕想了想,说:“没问题。”
午饭时间,楼梯口人潮涌动。韩薇薇托着下巴打量来往的人群,忽然叹气:“唉,我的真命天子到底在哪儿啊?”
“嗯?”林水昕没听清。
“你说,世界上真有少女漫里那样的男主吗?”韩薇薇压低声音,“完美帅气深情,还一心一意。”
林水昕还没回话,她自己先摆了摆手,“想也不可能啦,漫画终究是漫画。再说有些胃疼剧情里,男主还会在女主和女配之间摇摆不定……”
远处的楼梯口起了一阵骚动。
两个女生走上来,其中一个白衬衫束进校服裙,体态轻盈如天鹅,她挽着朋友的手,不断往里张望。
“快看,九班的喻思言。”韩薇薇眼神示意她,“我和她闺蜜认识。喻思言家里有钱,成绩还拔尖,小提琴比赛奖拿的手软呢,以后肯定要出国的。”
“这样啊。”
楼梯口又传来一阵动静,几个男生走上楼来。陆西铭被围在中间,姿态闲散,他偏着头听身旁的人说话,嘴角挂着笑。喻思言拉着朋友,像是在等他们。
在十六七岁的年纪,样貌出众的人总是能轻易吸引目光。
“好配啊。”韩薇薇满眼憧憬。
林水昕轻轻点头。确实般配,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
“陆西铭。”喻思言喊了一声。
男生停下脚步,她上前与他交谈,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
周围一阵窃窃私语。
“我去,他俩怎么回事?”
“帅哥美女,我先磕为敬了。”
远处,陆西铭听着喻思言说话,目光不经意抬起——林水昕看见,他的视线穿过攒动的人群,在她们这个角落停留了一瞬。
不及确认,他已收回目光,随那行人说笑着上了三楼。
“漫画男女主照进现实……”韩薇薇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里的光黯了黯,“像我这样的,估计永远也等不到那样的剧情。”
短暂的沉默后,一只手搭上她的手背。韩薇薇抬头,对上林水昕含笑的眼眸。
“别为这个难过呀,”林水昕轻轻晃了晃她的手,“现在的你就很好,特别好。”
人生那么长,而她青春正当时,拥有明亮的眼睛和一颗炽热的心。
这本身就足够珍贵了。
7. 微信号
周六迎来周考,为隔开每个学生,座位暂时挪成了单人单桌。
有人在发呆静坐,还有人挤在教室后头临时抱佛脚。
林水昕正要出门接水,看见一群同学围在绿萝前,神神叨叨地低语。
“在场的,数学周测考砸几个,就黄几片叶子。”
“可这是活生生的萝命啊。”
“笨!纪委肯定会把它们养好,咱们成绩能差到哪去?”
林水昕觉得有趣,走近问道:“在押注啊?”几人顿时噤了声,相互对视一眼,以为这位纪律委员该板起脸来说教了。
谁知她只是笑了笑,说:“我也加入你们。”
监考的是本班老师,王磊数着卷子,按排传下去。数学打头阵,也不知是福是祸,连陆西铭都翻出清凉油往太阳穴上抹。
林水昕拿到卷子,扫了眼最后那道大题,心里没底,便把精力集中在前面。
考数学时,前后左右的卷子翻得哗哗响,比她快得多。轮到英语她才写顺手,提前答完也没急着交,继续检查。
十二点铃声一响,众人蜂拥而出。去优味餐厅的路上,对答案的声音此起彼伏,韩薇薇抓耳挠腮地说:“我英语完型凉了,中国人学什么洋文啊!”
“没事的,”林水昕说,“学英语是我们走向国际化的第一步。”熟悉之后,她偶尔也能接这种玩笑话了。韩薇薇扭头:“你考得怎样?”
“考得怎样?”是考试散场后的标配问候,谁也躲不开。
初中时林水昕会实话说,上了高中发现,自我感觉常常不准。那些对答案时以为十拿九稳的,有时反而是错的。
林水昕:“正常发挥吧?数学最后一题没写完。”韩薇薇顿感同病相怜。
下午考完语文,班里哀鸿遍野。
因为作文题古怪,背的套话竟然都用不上了,不敢想象分数会多么惨不忍睹。
唯一安慰的是周末来了,住校生嚷着出校大吃特吃,走读生则准备直接开溜。几个面孔陌生的男生聚在门口,大喊:“陆西铭,去不去打球?就等你了。”
“走。”被叫的那位把外套一脱,捞起球往外走,那阵橙花香也随之飘远了。
林水昕心想:“这人,朋友真的很多。”
眼见他走了,她将一张便签夹在他笔记本下面,露出窄窄的蓝边。
她没有陆西铭的联系方式,贸然打给陆成锋不合适,想想还是留字条,托他转告叔叔自己晚点回家。
韩薇薇带她去的是鸢尾书店,就在学校后街,这家既做大众生意,也服务附近的学生群体,一直很火爆。
书店是一对中年夫妻开的,韩薇薇和老板很熟,每个月订阅连载漫画,有空就来进货。老板娘听说林水昕第一次来,热情地领她们参观。
“这儿什么类型的书都有,文学、财经、健康……”
经过教材区时,老板娘说:“经常能看到你们学校的学生来店里,都挺有分寸。”朝角落里一瞥,声音压低,“除了那个。”
两人顺着望去,只见一个戴圆眼镜的女生坐在角落,埋头看着教辅。
韩薇薇拽了拽她的袖子:“那不是吴敏么?”
吴敏也是八班的,平时独来独往,几乎不和人交流。可越是这样孤僻,同学们私下对她的关注反而越多。
“你们认识她?”老板娘惊讶,“那女生老来书店,就坐在那条过道挡人路,我也不好硬赶她,愁得很哦。”鸢尾书店设有读书区,需要消费才能入座。吴敏只看不买倒没什么,但总这样占着公共区域,确实不合适。
“这样啊……”韩薇薇含糊道。
同班同学不好多议论,应付了几句便拉着林水昕直奔漫画区。
一靠近那块的书架,韩薇薇立刻走不动路了,“水昕你可得监督我,再买真要剁手!”林水昕笑笑,猜测今天有人的手要保不住了。她随手拿起一本,粉红的封面上,穿着休闲的男女主牵着手,青春洋溢。
再翻开内页,一个逼仄的房间映入眼帘。男主把女主堵到墙角,邪魅一笑,然后俯身咬住了她的耳垂……
林水昕手一抖,猛地把书塞回原位。
之前她误点过广告,冲击力太强,以至于看见类似的画面都会莫名心虚,好像做错了什么一样。
“我去其他区转转……你慢慢挑。”说完人就没影了。
韩薇薇:“?”
她狐疑地抽出那本漫画,翻了几页,嘴角咧上了天。
水星同学竟然比她想的还要单纯。
这种程度完全是小儿科,以后谈恋爱了可怎么办呐?
书店玻璃窗透亮,映出路边的香樟。林水昕往文学区走,人声远去,心跳平静下来。
若说漫画是刺激感官的跳跳糖,那文学就是一片沉静的湖水。
欧洲小说区很安静,她逐一浏览着书架,忽然看见“玛德琳·洛朗”的名字。林水昕惊喜地抽出一本,书封通体是纯黑色,印着译后的书名:《薄暮之门》。
洛朗是法国小有名气的悬疑女作家,这是六月上市的新作,她还没看过呢。
“这本很有趣。”突然有个声音说道。
林水昕循声回头,一个男生站在她背后,戴着白色有线耳机。他的目光掠过她校服,温和地笑,“原来我们学校也有人看洛朗。”
“你认识她啊。”遇到同好,她显而易见的开心,“这本新书你看过么。”
“嗯。”男生点点头,像在回想,“挺特别,和她以往的风格不太一样。”林水昕听得心动,这本定价在合理范围内,学海沉浮一周就当奖励自己了。
“我很喜欢洛朗,你要是不介意,我们之后可以多聊聊。”男生微微颔首,“我叫周叙白,就在高一九班。”说完,他转身走了。林水昕消化着这句话,肩膀忽然被一拍。
“哟,这又是哪来的帅哥呀?”韩薇薇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脸促狭地看着她。
“刚好碰上,聊了几句。”她没在意,看向书架,洛朗的作品占了整整两格,“以后要常来这家店了。”
两人出书店后,就近找了家麦当劳,吃到八点才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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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寂静,林水昕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想到和韩薇薇聊到的趣事,嘴角不住地弯起。
到家时,大门竟敞开着,隐约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林水昕放轻脚步走近。
客厅里站着个女人,看上去年纪不到四十,身型苗条,衣着妥帖。她正拨着电话,等了一会,焦急地放下手机:“她妈妈也不接。水昕也真是的,大晚上的跑哪去了?”她转向旁边,抬高声音:“她就没和你说什么?”
陆西铭坐在沙发里,给饭团一下一下梳毛:“没,当时打球去了。”
女人气急,伸手对他乱点一通:“玩物丧志。半大个人了,连妹妹都照顾不好,水昕要是出了什么事,唯你是问——”
“她算哪门子的妹妹。”他忽然有点烦躁地说。
“还敢顶嘴,信不信我连人带狗把你们扔出去?”
屋外,林水昕白着脸退后一步,他没看她留的便签?她慌忙拿出手机,但怎么按键屏幕都是黑的,竟是没电自动关机了。
里面的女人,想必是陆成锋提过的婶婶徐淑。林水昕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就这么杵在门口,听见徐淑叹了口气,“水昕她妈心真大,把孩子扔别人家,竟然管都不管了?”
那几个字,听着分外刺耳。
林水昕站在门框的阴影里,肩膀上的书包下沉,下坠,她有些喘不过气了。
突然一团白影溜到门边,看见她这个“可疑分子”汪汪乱叫起来。
屋内的谈话声停了,有人往这边走,接着,门被推开。
陆西铭看见她,便是一怔。徐淑的声音传来:“谁啊?”
他松开握着门的手,沉默片刻,侧身低声说:“进来吧。”
林水昕默默进屋,徐淑没料到她在外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对不起,没有事先和你们说。”林水昕觉得这目光有千斤重,“我和同学去了书店。”
她握紧书包带,看向徐淑:“下次不会了。”
徐淑看她这副样子,责备的话又咽了回去:“……人没事就好。”转身一巴掌拍向儿子,“是这小子贪玩,怪他。”
陆西铭疼得“嘶”了声,冷冷别过脸去揉胳膊,破天荒没有还嘴。
“女孩子家晚上在外面总归不安全,下次一定要提前说,知道吗?”徐淑瞪了陆西铭一眼,严肃地板起脸,林水昕点点头,她才缓下神色,“时间也不早了,上楼去吧。”
回到房间,林水昕给手机插上充电线。
她得去对面要个联系方式,免得再出现今天这种乌龙。电量显示刚跳到9%,她拔了线,转身拉开房门。
谁知门一开就撞见一道身影。
陆西铭背靠着墙,低头划着手机。界面上刀光剑影,蒙面刺客从草丛闪出,一套连招直取敌方首级。
高昂的播报声接连响起。
眼见战局正酣,林水昕要悄悄撤回房间,他却突然反手抵住快要合上的门。
“既然出来了,”陆西铭侧过身,黑漆漆的眼睛盯向她:“加个微信?”
8. 刺头
林水昕知道,他提出加好友,只是为了方便联系。
可此刻,二楼光线幽微,在他眼睫间投下了阴影,连同他低沉的声音,透出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一个古怪的想法闪过脑海。
他顶着这样一张招摇的脸,也不知道让多少女生栽过跟头?
林水昕敛起目光,向他展示出一串数字:……我的号码。”
陆西铭扫了一眼她手机,手指飞快输入。两人公事公办地交换了联系方式,再不约而同地分开,全程没多说一句话。
关门,林水昕点开通讯录顶端的小红点。
这人昵称是“好困”,头像则是一只像素风小白狗,和他语文课上强撑眼皮的的状态神似,散发出一股懒洋洋的气息。
她顺手通过了他的好友请求。
这个微信号当初是为了林慧申请的。自从发现每次通话都会不欢而散后,文字消息成了她们之间更安全的沟通方式。
过去的朋友都躺在□□列表里,直到韩薇薇把她拉进高一大群,她的微信才渐渐热闹起来,好友列表里多了不少新头像。
林水昕不太关注别人的动态,自己的朋友圈更是空空如也。这会儿便放下手机,拿出习题册写英语阅读。从简单的题目入手,能让她更快进入学习状态。
可刚读完第一道选择题,屏幕就亮了起来,显示“您收到一条新消息”。她按熄屏幕,继续看题。
几分钟后,手机又嗡地一震。林水昕笔尖一顿,解锁屏幕。
果然,消息都来自刚加的那位。
好困:有事发这
五分钟后,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好困:回不回看缘分
……真是有够臭屁的。
已读不回不太礼貌,林水昕纠结着,刚打出两个字母,敲门声蓦地响起。她连忙把手机反扣在桌面,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身穿家居服的徐淑,她不进来,只问:“没打扰你学习吧?”
林水昕摇摇头,一个吹风机递到面前,“之前出差带走了,你拿去用。”徐淑说完就贴心地带上了门。
她怔怔的,手摩挲着吹风机的金属外壳,一种陌生的感觉漫过心口。桌上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电量彻底告罄。
那句打到一半的“好”也就没发出去。
周日的早晨,林水昕照常早起,却在餐桌上看见了意想不到的身影。
陆西铭睡眼惺忪地坐在位子上,头发乱蓬蓬的,翘起了一根。他把玩着手机,咬下一口欧包。
徐淑从厨房出来,挑眉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陆少爷居然肯下凡吃早饭了?”陆西铭头都不抬:“嗯,体验下民间生活。”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徐淑瞪他一眼。这时刘姨端来三杯热牛奶,“先生那份先放冰箱了。”她解释道,陆成锋因为公司紧急会议,六点多就出门了。徐淑是一所公立中学的老师,稍后也要去上班。
林水昕小口吃着早餐,心想:“大人也很辛苦啊。”
吃着吃着,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看向对面,陆西铭低头喝着牛奶,并没有什么异样。
她吃东西慢,没多久就饱了。陆西铭早就吃完,却赖在桌前玩手机,一副在等什么的样子,最后徐淑看不下去,赶他上楼学习。
林水昕回房时,窗外阳光正好。充了一夜电的手机重新开机,一条消息跳了出来,她顺手点开。
消息显示来自昨晚。
好困:有事发这里。
好困:回不回看缘分。
LSX:蛤
半小时后,对方回了一个“?”。
林水昕:“???”
她盯着屏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居然,真的回了个挑衅的“蛤”,而且之后再也没有解释!
一股热意猛地窜上脸颊。现在她全明白了——早餐时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根本不是错觉。他一定以为她是故意的。
林水昕把发烫的额头抵在桌面上,半晌,撞了一下。
同住一个屋檐下,总不能真和陆西铭成了仇人。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对话框,敲敲打打反复删改,再按下发送。
LSX:昨天误触了,是想发“好”……
这个解释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消息发出去几秒,对话框上方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林水昕没想到他正好在看手机,忐忑地等了五分钟,新消息终于弹出来。
好困:。
林水昕只想原地消失。
新的一周开启,校领导几番商议,最终拍板:补课归补课,课间操不能停,美其名曰给全体学生“活动筋骨”。
时值八月,太阳底下一站,随时有中暑的可能。然而形式大过天,学生们再不满也只能憋着。
高三学业紧张,操场成了高一高二的专属场地。各班班主任在前排监督,林水昕作为纪律委员,清点完人数后默默退到队尾。
广播操的音乐响起,高台上两个女生领操,底下的人跟着比划,动作虽生涩,态度却还算认真。
——除了一个人。
陆西铭杵在队尾,高出人群一截。踢腿、弯腰,每个动作都敷衍得恰到好处,在整齐的律动里格外扎眼。
林水昕看不下去了,走近两步:“陆同学,请你把动作做到位。”
自从上次误发消息后,她一直避免和他直接接触,生怕他觉得自己在针对他。但现在是不得不开口。
陆西铭懒散地侧过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他嗤笑一声:“蠢得没边。”
也不知是说这个活动蠢,还是说底下跟着做的人蠢。
她不和他嬉皮笑脸,板起脸道:“那也得认真做,不然班级评分会受影响。”话一出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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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意识到用错策略了——他哪里是会关心集体荣誉的人?
果不其然,大少爷手搭上后颈,歪头活动了下肩颈道:“林纪委给我开张假条,不就不影响了?”态度散漫又倨傲。
实在欠揍。
林水昕盯着他手指的骨节,抿紧了唇。有他在,八班每周的流动红旗怕是没指望了。
可她还能怎样?总不能亲自上手按着他做。
事实上,注意到他敷衍的不止她一个。课间操刚解散,王磊便找了过来,严肃道:“水昕,这样下去不行。”他点了三个名字,陆西铭赫然在列,“你和班长体育课辛苦一下,务必让他们把操学会。总不能因为几个人,拖累整个班级。”
王磊还在耳边絮叨,林水昕默默听着,视线不由地飘向前方。陆西铭被一伙人簇拥着,笑得漫不经心,一副天塌下来都砸不到他的样子。
她的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
今天一天都是理科的课,没挨到晚自习,林水昕就觉得脑容量告急。往常为了省事,她都是随便吃点小零食,今天主动和韩薇薇去了优味餐厅。
吃饭时,连韩薇薇这样的小太阳都蔫了:“周考成绩快出来了,真不想面对。”
毕竟开学第一考,林水昕心里也没底,却还是宽慰她:“只是个小测验,下次还有机会。”
“哎我们太难了——”
两人埋头吃饭,邻桌的闲聊适时传来。
“补课真没劲,一点活动都没有。”
“就是啊,也就大课间能放松下。”一个女生声音扬起,“哎,你们今天看到了陆西铭没?连做广播操都像在拍画报。”
“当然看到了!真羡慕他们班的同学,每天光看着他心情都能变好。”
林水昕戳起盘里的西葫芦放进嘴巴,嚼得咯吱作响。
人和人之间还是距离产生美啊。
韩薇薇在一旁看乐了:“干嘛,西葫芦惹你了?”
“……没有。”
西葫芦多好,怎么做都清甜适口。不像某些人,偏要给她惹事。
然而这乖巧的蔬菜竟和他名字里的两个字谐音,这么一想,西葫芦真倒霉。
她同情地咽下最后一口,对上韩薇薇好奇的眼神:“回头和你细说。”
放学后,林水昕找另外两个男生要了联系方式,并把广播操教学视频发给他们,那两人很快回了“OK”。
想到陆西铭那句“回不回看缘分”,她索性没再单独联系他,自顾自背单词去了。
学完已是凌晨,她困意朦胧地钻进被窝,刚找到个舒服的姿势,枕下手机就猛地一震。
挣扎了三秒,她眯着眼点开消息。
好困:视频好长
两分钟也叫长么?
林水昕睡意瞬间跑了一半,心底的火气隐隐复燃,她正要回复,新消息又跳了出来。
好困:现场教我吧,林纪委?
9. 教学
补课持续一周多,学生们快把教室的板凳坐穿,对周三下午唯一的体育课格外期待。
日头正烈,体育老师把全班领去体育馆,宣布先练半节课的广播操。林水昕和副班长被叫到队伍前领操,其他人跟着做。
副班长动作舒展流畅,林水昕却向来能不动就不动,没做几个八拍便气息微乱。她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每个动作都一板一眼,透着一股笨拙的执拗。
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喊拍,突然哨声一厉:“最后一排最高的那个男生,笑什么呢?认真点!”
队伍里一阵细微的骚动,众人纷纷回头。
陆西铭歪头看向旁边:“说你呢。”
严皓眼睛瞪成铜铃:“?”
光天化日的,还能这样颠倒黑白?
周围的目光或好奇或探究,陆西铭微眯着眼,精准地捕捉到一道不同的视线——
队伍前方,林水昕动作慢了半拍。她极快地瞥了他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无聊”两个大字。
陆西铭看着她那副样子,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从那一眼之后,林水昕再没往那个方向看过。半节课过去,带操结束,她刚想喘口气,就被副班长叫去帮忙指导。
方佳柔带着一副眼镜,书卷气浓,做事却果断,将他们一对一安排好,正要往角落去,忽有一道声音传来。
“随机分配?”陆西铭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便停下。方佳柔说:“对,怎么了?”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抬起来,当着几人的面明确指向一个方向,“不好意思,我和林纪委约好了。”
“她来教我。”他说。
?
谁和你约好了呀?
林水昕懵了下,扭头望过去,陆西铭闲闲站在那里,神色坦然得像在陈述事实。
——可事实是,她昨晚懒得和他掰扯,根本没回他消息。
这下连副班长都愣了,和方佳柔交换了个眼神。另外两个男生齐齐起哄,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
“什么意思啊你俩?”
“啧啧啧这算公然开小灶吧?”
方佳柔看向她:“水昕,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了。但她不敢保证当场拆这人的台,他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来。
顶着众人的目光,林水昕淡白的脸渐渐染上燥红。被气的。
不说点什么很难收场。在心里诅咒了十遍陆西铭,她暗自吸了口气,低声说:“……我来教也可以。”
体育馆一角,三组人各自散开练习。
陆西铭环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林水昕板着脸,一声不吭。
气氛僵持了一分钟,旁边已经传来教学的声音。她放弃般揉了揉眉心:“你先做一遍我看看。”
那道高瘦的身影纹丝不动。过了会儿,陆西铭揉着脖子,看向一边。
林水昕猜到他没认真学,却没想到他连一个动作都记不住。“我明明发过视频的。”她忍不住说。
一个成绩名列前茅、四肢健全的男生不会做广播操,可能吗?分明是态度问题。她再次抿紧嘴唇。
“我现学。”见她脸色不虞,陆西铭站直身体,收起不着调的样子,“要不了多多久。”
一节课时间有限,林水昕默念着退一步海阔天空,开始示范动作。陆西铭学得很快,教一遍就能跟上。但十多分钟后,他的注意力逐渐被旁边的球赛吸引。
男生们欢呼奔跑着,比枯燥的广播操有意思多了。
“歇会儿。”陆西铭干脆喊停。
恰逢一场球赛结束,几个男生过来喝水,顺手把篮球抛给陆西铭,几人说笑起来。一个汗涔涔的男生经过林水昕时,故意吹了声口哨。
“哟,鱼丸妹。”
声音不高,她却听清了。
她记得他——钱程,旁边那个是赵天禹。开学那天在便利店惹事的就是他们。
靠得近了,浓重的汗酸味扑面而来,林水昕蹙眉后退。她知道他们在八班,所幸位置隔得远,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说她对陆西铭只是无奈,那对这两人,就是纯粹的厌恶。
“才一周,人家就把你忘了。”赵天禹撞了下钱程。
我凭什么要记得你们?
林水昕瞥了他们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钱程歪嘴笑着要拽她,“鱼丸妹,说起来我们挺有缘的,还记得当时……”
“你们很闲?”陆西铭忽然侧身一挡。
他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声音是罕见的冷。
钱程吊儿郎当地笑:“闲啊,你又不来打球。”他拖长了调子,“这不,来看看鱼丸妹的教学多有魅力呗,比小网站的还带劲?”旁边的男生秒懂,跟着邪笑起来。
那腔调阴阳怪气,目光也赤裸裸的,林水昕浑身不自在,正想说什么,陆西铭突然动了。
篮球带着风声飞出,砰的一声闷响,狠狠砸在了钱程胸口!
钱程被撞得一个趔趄,跌坐到地上。
四周的声音瞬间消止。
几个女生捂着嘴,吓到连退几步,在场的没人想到陆西铭会动手。
“我草,陆西铭你发什么疯——”
严皓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按住要发作的钱程:“手滑,纯属是手滑!”嘴上打着哈哈,眼睛不住地往陆西铭那边瞟。
空气凝固了整整半分钟,才有人小声嘀咕:
“钱程又嘴贱了吧?”
“活该,整天给人起外号……”
钱程越听脸越红,大骂:“这傻比是故意的!我和鱼丸妹说话关他屁……”
陆西铭跨步上前,一脚踩住滚落的篮球,垂眼睨着他。
“我是故意的,怎样?”
语气冷淡又张扬。
钱程坐在地上,愣了半晌,抖着手指向他:“你他妈、他妈再说一遍?!”
远处的体育老师被惊动,赵天禹赶紧把他扶起来,“行了行了,打球去,别在这儿耗着。”
严皓:“大伙散了吧啊——”
两人连拖带拽,把骂骂咧咧的钱程弄走了,看热闹的人群默默散开。
场边忽然安静下来。
林水昕僵在原地,胸口咚咚作响,擂鼓一般震得她发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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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西铭刚才……是动手了?
可他们不是玩的很好么,他这样做,是为什么啊?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猫抓过的毛线,越扯越乱。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西铭,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快走,赶紧走。
“林纪委。”刚挪动脚步,他的声音就从身后追了过来,“不是没学完么?”
语调平淡,低缓,听不出情绪。
“我、我有点累了,今天先到这里吧。”林水昕顿了下,低头往前走。
*
林水昕步子越走越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等她回过神,已经抱着保温杯站在了饮水机前。其他班还在上课,走廊很静,她按下红色按钮,热水缓缓注入杯口。
楼梯口传来喧哗,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上来了。
“老钱你可以啊,连小陆总都敢惹。”
“操,谁知道他抽什么风!我不就说了那鱼丸妹两句……”钱程的声音带着未消的怒气,“等着,回去就告诉我爸,看他还能嚣张几天……”
那边忽地收声。
林水昕下意识抬头,撞上了钱程讥诮的目光。那眼神如刀子一般,仿佛要将她活剥。
两边都没说话,她手上一烫,忙低头,热水竟然溢出来了。
那伙人从她身边经过,她听见有人重重的“啧”了一声。
回到教室,林水昕先去了前排。
韩薇薇趴在桌上,整个人蜷成一颗蘑菇。林水昕把杯子放在桌角,她动了动,抬起苍白的脸:“你回来啦。”
林水昕把发红的手背在身后:“嗯。”
韩薇薇赶上生理期,体育课请假在教室休息,这会儿强撑着扯出个笑:“哎,做女人命真苦啊。”
林水昕:“喝点热水吧。”又温声道,“薇薇,实在难受别硬撑,我陪你去医务室开点药。”
她知道痛经有多折磨人。
初中时她也不懂事,总以为忍忍就过去了,直到有次在教室疼晕过去。校医看着她直摇头,说忍痛最伤身体,该吃药得吃,绝不能马虎。
韩薇薇吸了吸鼻子:“水昕你人真好,我要感动哭了。”
话音未落,教室门口响起一片惊呼。
陈子凡声音兴奋:“不会错,第一肯定在我们班。你们是没看见地中海笑成花的样儿,赢了九班,可不得好好显摆?”
“真的假的?其他老师呢?”
“——连莉莉都喜笑颜开的,多少见!”
韩薇薇本来趴着,一听这话都坐了起来,“难道是我们的……”
像是回应她一样,上课铃打响,王磊夹着一叠纸进了教室,身后跟着两个班长。他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拍,说:“周考卷改完了啊,成绩条现在发,自己好好看看。”
班长们开始分发纸条。
方佳柔走过来,见陆西铭不在,把成绩条放在了桌角。林水昕的还没发到,她坐得笔直,手心微微出汗。
等待的间隙,有人从过道匆匆走过,带起了一阵风。
邻桌那张白纸条轻轻飘起,下一秒,竟不偏不倚地落到了她的桌面上。
10. 错觉
成绩条摊在眼前,似在无声邀请她。
要怪就怪那阵风吧。何况,她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好奇。
林水昕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去,比起科目的分数,更抓眼的是那一排“1”。
年级第一,班级第一。
果然。
人处在紧张的状态时,感官会格外灵敏。余光里后门晃进了人影,林水昕心一跳,慌忙把纸条推回原位。
坐的规规矩矩,像博物馆里陈列的雕像。
陆西铭大步流星走到桌前,放下冰水。水珠滑落在纸条上,他毫不在意,修长的指节按住边缘扫了一眼,便扔到了桌角。
林水昕松了口气,还好他没发现端倪。
等待的时间过于漫长。在她快要坐不住时,方佳柔及时出现了。林水昕接过成绩条,反手盖在桌上。
她给自己悄摸打着气,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去。只见窗台的绿箩挺立在花盆中,生机盎然。
上周六同学们讨论时,她也押了注。现在绿箩的叶片没黄,她的成绩应该不至于太差吧?
林水昕用手拢成小小的视窗,细瞧起成绩。
云江二中高一年级600多人,都是省里的佼佼者。
开学第一次考试,她年级排名30,班排17,比想象中要好得多。
视线接着往后划,她一顿,眨了眨眼睛。
王磊已经绕了教室一圈,回到讲台,“成绩你们都知道了,我谈谈整体情况。总体发挥不错,好的方面,年级第一咱们班拿下了。数学是优势,平均分是全年级最高,我这个班主任算没白当。不过,”他话锋一转,敲敲黑板,“问题也暴露了——你们的英语!”
“好歹是重点班,140的只有三个,说得过去么?”
众人面面相觑,不免有些茫然。
刚才听说“莉莉在办公室喜笑颜开”,第一反应是自己班考得好……现在仔细一想,黄雪莉又不只教他们一个班!
几个八卦的眼睛贼溜转,不由自主看向了教室的后排。
那这次的年级第一,他英语考了多少?
陆西铭刚解完一道难题,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王磊咳嗽了声:“往哪儿瞅呢?给我专心点。”
“说回英语,就算咱们班发挥一般,还是有一位同学,没辜负黄老师的苦心,拿到了149的成绩,甩开第二名足足4分!高考里,一分能挤下去多少人?这4分什么概念,总不需要我多说——”
他比划着四的手势,朝这边笑了笑:“是吧,水昕?”
教室安静了一瞬,然后躁动起来。
一个个脑袋猛往后转,对林水昕行了一场盛大的注目礼。
她勉强笑着,只想找个地缝躲一躲。
这次周测,她另外两门主科平平,能达到这个名次全靠英语拉分。
说实话,连她自己都很意外。
“就、就扣了一分。”严皓惊得嘴巴合不上了,“学霸竟在我身边?”
“平时都看不出来她英语这么好,真低调。”
“这还告诉我们,成绩随时都在变动。”王磊扶了扶眼镜,话里有话,“比如陆西铭同学,英语这次不是第一了吧?竞争对手就在身边,还得戒骄戒躁才是。”
当众被点名比较,换谁都不会舒服。林水昕知道班主任是好意,但这方式……她下意识瞄向身旁。
陆西铭沉默了两秒。
他轻嗤:王老师,您这是挑拨离间啊。”
王磊:“?”
“胡说八道!”被当众扣帽子,做老师的颜面往哪放,王磊脸上肉一抖,“老师是鞭策你谦虚做人,保持……”
“但这话没错。”陆西铭如愿看到王磊被噎,嘴角勾起。
“以后得多向同桌请教了。”
话音一落,几个顽皮的立马“哦——”地起哄,林水昕的脸不可避免地红了。
也许因为努力有了回报,也许是……她考过了稳坐第一的陆西铭,哪怕只是一门。
林水昕垂眼。
都说谦虚使人进步,她现在,会不会有点儿太骄傲了?
*
碰上考试,从来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考得好的,像陆西铭、方佳柔,早已投入了新阶段的学习;考得差的,比如严皓,迟迟翻不了篇。
班级倒数的成绩对他打击不小。第二天,林水昕复盘完语文卷,严皓还蔫蔫地趴在桌上。她回想着他最近的表现,把手机还给了他。从严皓破涕为笑的反应来看,多少是起了点安慰效果。
这次周考,数学卷的压轴题很是刁钻。据说是某位老师“心血来潮”塞了超纲内容,涉及函数的任意性,难倒了一片人。
大家原本指望课上听,可王磊讲得飞快,还没理清楚,过程就被擦干净了。
一下课,陆西铭的座位立刻成了中心。
一群人围过来要卷子,男生居多,也有两个胆大的女生。他们表情期待且忐忑,一齐屏息看着他。
陆西铭干脆地说:“不外借。”众人难掩失望,他又说:“我的解法太复杂,不如写份新的。”
他说现写还真不是客套。随手扯过草稿纸,笔尖沙沙,不过五分钟答案就铺开了。解题的逻辑清晰又简练,大概怕别人不懂,还顺手加了几笔批注。
“课代表牛掰!”思路一通,围观的喜上眉梢。
好东西自然要分享,这张纸瞬间成了抢手货。起初只在小圈子里传阅,后面不知怎么,经过了半个班的手。最后拿到的拍了张照,传回了陆西铭这里。
但对他来说,这玩意已经作废了,按照以往,九成九是要进垃圾桶的。
林水昕低头剪着卷子,要往错题本上贴,一张纸忽然推到眼前,字迹一如既往的张扬。
“你不看?”
她抬头,撞进一双狭长的眼睛。
陆西铭手搭在纸边,悠悠地等着,像是笃定她需要这份答案。
林水昕有些迟疑。刚才王磊讲题时,第一小题的思路她已经记下了,后面的明显超纲,没必要浪费时间死磕。
她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陆西铭闻言一顿,凝住的嘴角,罕见地透出几分不自然来。林水昕看在眼里,更犹豫了,“要不然……”
“给我看看”还没出口,他手指一动,转眼把答案揉成了团。
“那算了。”
*
夏日昼长,傍晚放学时,天色仍然亮着。
学习再重要,也得给精神松松土。林水昕吃了点小面包,揣着上周买的洛朗新书,来到操场。
她大致翻了翻,如周叙白所说,非常特别。故事以第一人称展开,但由于主角精神混乱,看上去像是两个人写的。
林水昕很快沉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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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里。时间飞逝,她还想再看几页,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还不走呀?”
抬头,是韩薇薇。她和几个女生道别,走过来:“今晚食堂有大鸡腿,你没去可惜了。”林水昕很少正经吃晚饭,韩薇薇便去找了别班的朋友。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
韩薇薇这次发挥正常,班排二十,私藏的漫画算是保住了。她挽住林水昕:“好厉害啊你,英语考这么好,你爸妈不得开心坏了?”
“……嗯。”
她没有爸。至于林慧,已经很久没有真切地关心她,久到她都忘记了,小时候也曾拥有过一个温柔的母亲。
身边,韩薇薇自顾感叹着:“哎但凡能考一次第一我就满足了,真羡慕你,还有陆西铭。”
提起他,她话闸子彻底打开:“你看,长得帅、成绩牛,家里还有钱,光站那儿朋友就围过来了。一般人有这条件,多少得有点架子吧?他偏偏随和得很。就说今早那份答案,救了我的大命啊。”
林水昕若有所思:“倒也……没那么随和?”
“嗯?”韩薇薇来了兴趣,“怎么说?”
林水昕省去有关自己的细节,简单提了体育课上的事。哪想她听完,噗嗤一声乐了。
“这纯属钱程自找的吧。噢还没和你说过,我和陆西铭、喻思言还有钱程是一个初中的。他们那个圈子家境都不错,但钱程这人,”她撇撇嘴,“优越感爆棚,做事不过脑,成天恶心人。陆西铭教训他,那叫为民除害!”
少女转而数落起钱程初中时的恶行,林水昕静静听着,不予置评。
晚风送来一阵香气,清淡而幽远。
“可他们不是朋友么?”
“不好说。陆西铭身边的人是多,但我总觉得,他和谁都不远不近的……”韩薇薇一顿,神秘地压低声音,“——除了喻思言。”
林水昕:“喻思言?”这名字并不陌生。
“对呀,他对喻思言可不像对其他女生,那态度……啧啧,以本美少女博览群漫的经验,他俩绝对有鬼!就算没谈,毕业以后十有八九会在一起。”
说话间两人走进知行楼,晚风停了,花香从鼻尖消散,没人会特意寻找它的来源。
林水昕敛目。
仔细一想,真正和他熟悉的,似乎只有严皓和喻思言。
只不过他待人随性,容易给人亲近的错觉。就像捡回饭团、现写一份数学答案那样。
他会帮所有人,这其中,也包括她。
“喂,你不会对陆西铭有什么想法吧?”
昏暗的楼梯间,韩薇薇忽然凑近,把林水昕吓了一跳,她来不及反驳,对方便咧开嘴,“哈哈,开玩笑啦!”蹦上台阶,先一步溜进了教室。
林水昕:“……”
晚自习差十分钟开始,她回到座位,爱踩点的同桌还没来。在原地坐了会,她从抽屉里取出白色的笔记本。
体育课忘记说的“谢谢”,还是该补上。
趁人不多,她起身出门。高一年级有两个储物室,分别在一班和九班两头,每人都有一个柜子。
八班用的是九班附近这间,林水昕推门进去,里面没人。
她找到贴着陆西铭名字的柜子,悄悄拉开。柜子里堆着书、篮球,以及十多个崭新的礼盒,一个都没有拆开。
她犹豫了几秒,将未署名的本子塞了进去。
11. 刁难
林水昕选礼物的灵感,源于一节语文课。
他们的语文老师赵晖,是个典型的老古板。他坚信“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凡是他写在黑板上的,学生必须一字不差地抄下来,他还要定期抽查。
可陆西铭是什么人?
别人越逼他干什么事,他越要反着来。
连笔记本都没有,他就随手记在课本上,而且这还看心情。结果不出意外的在某节课被揪了出来,成了赵晖的重点关照对象。
林水昕没指望他会用自己的本子,可凡事有个万一。
万一他哪天真的需要,那她这份礼物就不算白费了。
*
周五这天中午,物理课惨无人道地拖了半小时堂,等林水昕赶到优味餐厅,已经人满为患了。
她和韩薇薇分头行动,一个冲向手抓饼窗口,一个拐去了旁边的队伍。
粉面的窗口排起长龙,林水昕站在队伍中,无聊地浏览起前方的价目表。
牛肉面最贵,18块,再往下……鸡蛋面只要9块。
她摸了摸兜里的饭卡。这张卡新办不久,塑料边沿还有些硌手。
小学时,林慧工作不稳定,碰到大方会给很多生活费,但手头一旦紧了,直接断供。妈妈常年不在家,她饿到胃里反酸水,只能抱紧被子硬熬,等难受劲过去。
自那时起,林水昕有了存钱的习惯,日常花销上,能省则省。
毕竟林慧哪天真丢下她,也不是太惊讶的事。
“一份鸡蛋面,谢谢。”排了十分钟,总算轮到她,林水昕伸手刷卡,机器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窗口的阿姨瞄来一眼,道:“卡里没钱啦。”
林水昕一愣。后面的同学探头往这边看,她赶忙摆手:“不好意思,我先不要了。”但面已经捞进了碗里。阿姨抹了把汗,语气烦躁:“说不要就不要?中午人那么多,也不提前看好余额……”
责备的声音不大不小,她脸色渐渐变白,忽然背后一道身影走上前。卡贴上感应区,滴的一声轻响,“阿姨,刷我的。”
林水昕扭过头。
周叙白收回饭卡,冲她笑了笑,“好巧。”
付完钱,两人找了个空区坐。林水昕将碗放在桌上,温声道:“刚才谢谢,钱怎么转你?”
周叙白说:“不用。”看她神色执着,又改口道:“微信吧。”他掏出手机让她报号码。
看着申请发送成功,林水昕说:“我放学后转给你。”
“不急。”
食堂人来人往,不时有打量的目光投来。周叙白像是没察觉,和她聊了起来,“上次光顾着介绍我自己,还没问你的名字。”
“林水昕。”她埋头吃着面,略显局促。好在他没追问,换了个话题,“洛朗的新书你看了没?”
“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她点头说:“好看,虽然没读多少,但我觉得主人公也许有双重人格。”
周叙白脸上划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你猜的很准。”
“真的么?”
“咳,那个……”
旁边响起一个声音,二人同时抬头,韩薇薇端着餐盘站在桌边,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打转,“没想打扰啊,就想和我朋友说一声,我吃完了先撤?”
说是要先撤,人却没动,脸上明晃晃的“我发现了大秘密”。
林水昕看了一眼对面,放下筷子道,“你等等我,我们一起走吧。”
两人一路无话,然而刚走出餐厅大门,韩薇薇便堵在她面前,“老实交代,什么情况?”又一拍脑门,“啊!他不就是上次书店遇到的那个帅哥?”
韩薇薇两眼放光:“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啊!”
……这是什么形容呀?
林水昕无奈:“正好碰上了而已。”
“NO,NO,NO,”韩薇薇伸出一根手指摇晃,“先人有云:所有的巧合都是精心安排的结果,所有偶遇都是蓄谋已久的等待!”
……
“真的是碰巧啦。”
虽说每次都碰上了,但是并不让她反感。
“水星同学,”韩薇薇恨铁不成钢,掰着指头说,“你要知道帅哥是地球的稀缺资源。这位呢不像陆西铭那样一眼惊艳,但胜在清秀耐看,你……”还没教导完,她手就被拉住。
“那你更要好好把握机会,”林水昕在心里笑,“加油噢薇薇。”
*
重点高中的日子像拧紧的发条,晚自习铃声一响,众人才恍惚地意识到,一天又要过去了。
晚上七点,林水昕坐在位置上,例行公事地扫了一遍班级,人都到齐了。同学们各自埋头学习着,小动作竟是不少:抖腿、咬指甲、扯头发,什么都有。
今晚轮到赵晖带晚自习,台下安静异常,原因无他——赵晖太敏感了。
他身形敦实,却有一颗脆弱的心,同学课上交换个眼神他都感到冒犯。摸清楚赵晖脾气后,便没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然而总有个别青少年不当回事。严皓趁赵晖批作业,一个灵活的转身,胖手扒在后座的桌沿上。
“兄弟,有吃的不?”
陆西铭翻过一页题册,头都懒得抬,“晚饭没吃?”严皓摸了摸饿瘪的肚子,愁容满面,“控制体重,只啃了个苹果。”
“那就饿着。”他提笔开始列公式。大约过了半分钟,抬眼,那庞大的身躯还压在桌边,眼巴巴望着他。
……
“别的没有,就巧克力。”
严皓挣扎了好一会,痛苦道:“不行,那玩意吃了得发成大馒头,我一个月的努力都白费……”还提上要求了,陆西铭啧了声,正要发作——
一只淡蓝色的笔越过界线,在桌面敲了敲。
他侧头,少女食指抵在唇边,轻轻摇头。
对视一秒,两秒。
陆西铭收回要揍人的手。
他撕下一张白纸,刷刷写下两笔,揉成团对着前桌丢了过去。
纪委大人不让讲话没关系,有的是其他办法。严皓心领神会,过了一会,他背着身把纸条反扔了回来。
玩游戏似的。
林水昕没法理解男生的行为,但这样总归比聊天安静。明天周考要考理科,她低头开始写物理题。
纸团在两人之间又传了一轮。轮到严皓扔过来时,赵晖忽然站起身。严皓惊得手一抖,纸条在空中偏了一个角度,好巧不巧地正砸到了林水昕的脸上。
严皓:“……”
林水昕:“……”
陆西铭:“……”
严皓双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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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抵在脑门:“您大人有大量。”
林水昕默然看了他一眼,拆开手边的纸条,上面写着:
本来不就是馒头
我靠!给胖子留点面子行不行?
还吃不吃了?
…哎算了,老赵在台上呢,要看见死定了
“看什么呢?”一道声音蓦地从上方传来。几人同时抬头,对上一双充满审视的小眼睛。
赵晖站在桌旁,摊开手掌:“拿来。”
林水昕没有犹豫,乖乖将纸条递过去。赵晖劈手夺过,上下扫视片刻,脸色阴沉,“纸条谁写的?”
没人吭声。
半刻钟后,陆西铭、林水昕和严皓被一起请到了办公室。
白炽灯照下来,三位嫌犯站在角落,等待审问。
“王老师,您这几个学生真了不得啊。”赵晖抖出那张纸条,手指对着乱戳一阵,“看看都写了些什么?胖不胖的,公然嘲讽老师的身材,简直目无尊长!”
王磊铁青着一张脸,转向他们,斥道:“还‘老赵看见死定了’,知道死定了还犯,私下没少编排老师啊?”
“我赵晖教了这么多年的书,头一次碰上这样恶毒的学生!”
一条条莫须有的罪名劈头砸过来,三人都懵了。还是严皓先反应过来:“两位老师,冤枉啊。”
“我们当时就聊天而已,绝对没有影射赵老师?”见两位老师不信,他清了清嗓子,详细解释起来。可讲到一半,赵晖便不耐烦了,严皓赶紧道:“……简而言之,纸条上的‘馒头’和‘胖子’都是指我自己。”为证清白,他拍了拍自己的圆肚皮。
王磊眯起眼睛,重新看了一遍对话。中华文化博大精深,语境不同,确实会产生不一样的理解。他试探地看向赵晖:“赵老师,你看严皓说的,似乎挺有道理……”
“王老师是说,我这个老东西有意为难学生?”赵晖强硬打断。
“没没没,没有这个意思,”赵晖是省里挂名的特级教师,王磊一个普通级别的哪敢得罪,索性破罐子破摔,指向陆西铭和严皓,“不管怎样,你们两个先给赵老师赔礼道歉。”
眼下事实如何已不重要。老师发了话,懂事的学生就该顺着台阶下,给彼此留个颜面。
硬碰硬,只会更难让局面更尴尬。
严皓察言观色,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对不——”
“不准认。”
一只手倏地将他拽回,陆西铭下颌微收,声音冰冷。
“没做过的事,道什么歉?”
王磊暗叫完蛋,果然见赵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深夜的办公室,这一声怒吼尤其清晰,两个见习女老师惊得回过头来,几秒后抱着文件匆匆离去。
“我说——要道歉,也是你们先。”陆西铭看向赵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您教了半辈子语文,总不需要我一个学生来解释什么叫‘无中生有’?”
他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王磊张了张嘴,办公室一片死寂。
整个学校里,别说普通老师,连校长都要敬赵晖三分。眼下只见他脸色赤红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好……好得很……”
话音未落,他突然抄起桌上的水杯,朝陆西铭猛砸了过去!
12. 反击
哐当!
清脆的一声,玻璃杯撞上了墙壁,碎片和茶水飞散四溅。
陆西铭杵在原地,脚步都没挪一下。
赵晖怒极之下没砸准人,还要冲上前,给王磊死死拦住:“赵老师,赵老师您冷静!”
“无法无天!”赵晖指着他手抖。
“您别跟学生一般见识,有话好好”“他像是能好好商量的样子吗!”
严皓趁机闪身挡在陆西铭前面,“老师消消气,我们知错了——”
林水昕站在旁边,怔怔地看着满地的玻璃,又抬头看向一脸漠然的男生。
本来低头认个错就能了结的事,硬是闹到了动手的地步。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他嘴这么毒?
而始作俑者陆西铭,还站在办公桌前。他拂去头发上的茶叶,慢慢甩了下手。
赵晖给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气晕:“你、你这是要害我高血压复发……”
王磊手抚着他后背,连声劝道:“气坏了身体可不值得啊,现在让那小子傲去,等他出社会就晓得这世道多复杂了……”
“我看他迟早摔个狗啃泥!”
两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靠想象眼前男生无望的未来,便能获得些许安慰。
“赵老师。”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骂声骤停,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转向角落。
只见林水昕轻声道:“我可以作证,他们说的是实话。”
王磊眉头拧起,“干什么,还没完了?”
她摇摇头,平静道:“这件事确实是误会,他们没有嘲讽赵老师。”
陆西铭微顿,侧目看向她。
办公室一时安静。
谁都没想到,平时安安静静的林水昕会在这时帮腔。
赵晖冷嗤:“王老师你可注意着点。这个年纪的女生,坐在异性边上,心思一飘,哪还收得回来?”那语调颇为阴阳怪气,林水昕蹙起眉。
可王磊听进去了,他严肃脸色道:“水昕,你是在包庇他们?”
“没有……”
“你是八班的纪律委员,老师的左膀右臂。开学才几周就学会替人打掩护了?以后我还怎么放心把事情交给你?”
林水昕重复:“我没有包庇。”
“那你为什么要为他们说话?”
“我看见的,听见的,就是这样。”她慢慢道,“把事实说出来,有什么不对?”
话音落下的瞬间。
四周的空气似乎开始凝滞、倒流,将她一下拽回初二那个下午。
起因也是一件小事。
她攥紧自己的卷子,对那群人说了声“不”。随后便是无休无止的排挤。等事情闹大,她看见母亲来到办公室门口,心里竟可耻地升起一丝希望。
可惜迎接她的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丢人现眼。”林慧讥讽道。
那一巴掌,五个红指印,至今仍烙印在她心里。
林水昕耳边嗡嗡作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王老师,您既然不相信我,当初为什么要选我当纪律委员?”
王磊被问得一怔。半晌,他才挤出一句:“不是你自己说,愿意干的?”
是吗?
林水昕面露迷茫。开学那天,是谁抢在她前面,替她答了句“愿意”来着?
脑中闪过什么,林水昕瞬间转头。
陆西铭完全没料到她会看来。
目光相触的刹那,他睫毛一颤,倏地移开了目光。
林水昕:“……”
扯了大半个晚上,赵晖气也气累了,临走前交代王磊务必严肃处理。王磊按着太阳穴,心力交瘁。
最后,在场三人因顶撞老师影响恶劣,各扣文明分2分。
其他人都没有异议,陆西铭道:“林纪委那两分叠我这儿吧。”
这又是整哪出?
王磊狐疑地朝林水昕看去。但凡女孩露出点害羞,他还能解读为俩人关系不简单。
可她的反应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林水昕抿了抿唇,轻声道:“各扣各的就好。”
陆西铭偏头看她:“这事和你没关系。”
“我是纪律委员——”
“那也不关你事。”
两人瞪着对方,气氛僵持。
王磊:“?”
他重重抹了把脸,对陆西铭一摆手:“爱逞英雄是吧?那这两分都记你头上,可别给我反悔。”
陆西铭说:“不会。”
“今天这事,别以为扣个分就完了。”他背起手道,“你们不是爱聊减肥?正好,明天放了学给我好好活动——整个年级的走廊,从一班到九班,连着厕所那片地,不拖干净不准走!”
王磊的语气不容拒绝。
隔天周考结束,三人认命地留下来,韩薇薇听说后,二话不说加入了清洁大军。
二中的知行楼分为两栋,由一条长廊连接。北楼是主教学楼,南楼散落着零星班级和功能室。
他们自行分配了区域,林水昕负责最末两个教室。她拎着拖把,往南楼尽头的水池走。半路撞见了韩薇薇,对方一见她就熊扑上来。
“我滤镜碎了!”韩薇薇挂在她身上哀嚎,“水星同学,你说的居然是真的。”
林水昕退了两步扶住她:“什么真的?”
“陆西铭啊。”韩薇薇咬牙,“我刚拎着那么重的水桶,他看见了也不帮忙,居然还侧身给我让路!”她忿忿道:“什么人啊?”
实践果然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林水昕拍拍她:“现在认清也不晚。”
“真是浪费了他那张帅脸!”
韩薇薇埋在她怀里拱来拱去,林水昕缩了缩脖子,忽然听见女生闷闷地说:“突然理解古代的昏君……”她抱得更紧,夸张感叹:“美人又香又软,换我也不想上早朝。”
这是什么奇怪的话?
林水昕耳根发烫,岔开话题:“……今天谢谢你来帮忙。”
“嗐,跟我客气什么?”
两人聊了几句便分头去忙。林水昕看了眼连廊外的夕阳,给徐淑发去晚归的消息。
她捶捶胳膊,拖着脏拖把往前走。一拨女生迎面走来,错身时,她听见一阵窃窃私语。
“嘉嘉,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怪味?”
“闻到了,想吐。”
“受不了,我们离她远点。思言还在教室等我们,快走。”
林水昕握紧了拖把,冷不丁撞上一堵墙。她吃痛地吸气,视线里出现一双黑色匡威。
再抬头,看见那张高调的脸。
陆西铭一挑眉:“以为是蜗牛成精,原来是林纪委。”说话间,右手已自然地拎过她的拖把,“拿来,我顺路。”
林水昕当即摇头:“我自己来。”
若是别人,她或许就接受了这份好意。可这是陆西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伸手要将拖把拿回来,没拉动。
林水昕抬眼。
陆西铭一只手搭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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杆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同学,缺乏锻炼啊。”
他说话时微俯着身,大片阴影压下来,她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林水昕抿唇,要再次发力,陆西铭却松了手。
杆子落回她掌心,带得她微微一晃。
“不跟你抢。”他笑说。
这本来就是她的拖把,什么叫抢?
林水昕刚想开口,忽地瞥见不远处几个女生停下脚步,正望着这边。
她把话咽了回去,转头就走。
洗拖把不是件容易事,尤其当水龙头不太配合。南楼角落的水池旁,林水昕把龙头拧到头,也只有一条细弱的水流,照这速度,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正迟疑着,身侧伸过来一截蓝色的水管。
陆西铭提着管口,扬扬下巴:“这个更快。”见她没吭声,又说,“我帮你拎着。”
拖把头上结着污渍,不冲是洗不掉的。
林水昕低低“嗯”了一声。
他见她没拒绝,俯身去拧墙角的供水阀。也许是他手下力道太大,只听哗的一声,垂着的水管突然扬了起来。
林水昕根本来不及躲。
一片凉意当头浇下,水珠噼里啪砸在头发上、衣服上,随即在地上溅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陆西铭愣住了,手还僵在阀门上,“我……”
林水昕深吸一口气。下一秒,她伸手夺过那根还在乱喷的水管,对准了他。
*
严皓从厕所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上一次这么正经“运动”,还得追溯到中考跑八百。
这会儿他只觉浑身酸痛,无处不累。他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打开手机,消息通知又是99+。
不用看,肯定是他们那个初中兄弟群,一天到晚没个消停。
他懒得往上翻,对着前方拍了张照片丢进群里,拇指按住语音键:“从下午考完干到现在,就说牛不牛?”
群里立即有人回复。
严皓接着道:“这次真不关我事,纯属锅从天上来,老师说你错就是错懂吗——”语音嗖的发了出去。
他看着屏幕上弟兄们七嘴八舌的声援,心里总算舒坦了点。
就在这时,一个ID叫“男神我不懂爱”的群友甩出一张图,赫然是他刚发那张的放大版,还在某个人影上用红笔画了个圈。
男神我不懂爱:这不陆西铭吗?
严皓把屏幕凑到眼前。
画质糊成马赛克,但那高高瘦瘦的身形,是他哥们没错……除了姿势不对劲。
他在干嘛?
严皓顺着刚才的拍照视角往前走了几米。
然后他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走廊尽头,女生握着一截水管,激烈的水花喷向对面的男生——他抬手挡在额前,一步步后退,脸上却看不出半分恼火。
晚风送来零散的笑声,在他们身后,紫色晚霞一路蔓延,烧上了整片天空。
时间在眼睛里悄然过去。
严皓望着那幅画面,一时有些出神。
“干啥呢愣在这儿?”
他背后忽地给人推了一把。韩薇薇甩着刚洗过的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惊呼道:“我靠,那边水管爆了?!”
……都重点班了还不会抓重点。
“你懂什么?那叫火花燃烧、激情四射。”严皓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韩薇薇:??
是她眼瞎了还是这胖子热出幻觉了?
13. 邀约
从学校出来,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林水昕走路习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夜晚很静,能听见风声、车辆的鸣笛,以及……身后那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她走它也走,她停它也停。
就这么走了几十米,林水昕终于站定,转身。
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她抬手拨开。
男生站在不远处,校服滴着水,头发搭在额前,遮住了那双锋利的眼睛。
陆西铭摸出手机,低头敲打,几乎同时,她手机震动起来。
林水昕却一动不动。
手机又连震两次,一副要发到她点开为止的架势。林水昕轻吐出一口气,解锁手机。
好困:生气了?
好困:抱歉。
抱歉有什么用?林水昕盯着聊天框。
从认识他那天起,麻烦就开始源源不断——昨天请到办公室,今天泼她一身水。
可这话,通过那个小白狗头像发出来,少了他本人那股不正劲的气质。
看着,居然有点可怜。
林水昕暗自叹气,别开视线:“你今天怎么不骑车?”
说来奇妙,他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家,却从没在上下学路上碰到过。
“给它放个假。”陆西铭放下手机,恢复了惯常的散漫,“天天骑,车也会累。”
明明是你自己想走路。
她没绷住,抿了抿唇:“……那它应该给你颁个最佳雇主奖。”
陆西铭哼笑一声:“可不。”
夜风掠过,带走了他话音的尾调,两人没再说话,气氛却稍有缓和。
湿透的短袖贴在身上,林水昕打了个冷颤。
她转过身,没走几步,一件外套突然当头罩下,温热的气息瞬间包裹上来。
下意识想挣脱,他的声音却先一步隔着布料传来:“怎么,又要说‘不用’?”
林水昕顿住,他怎么会知道。
她说过很多次吗?
不及细想,他已将外套拉下来,披在她肩上。动作间,微凉的指尖擦过她后颈。
她微微一缩。
他俯下身,将拉链拉到最顶,咔哒一声。
“穿着。”陆西铭说,“你感冒了,你婶得找我算账。”
他语气不轻不重。
意思却是,不要拒绝。
林水昕人瘦背薄,他的校服几乎将她吞没。
陆西铭垂眸,视线掠过那空荡的袖口,继而落到她藏在衣领后的小脸上。
“林纪委。”他声音低了几分,“要多吃饭。”
说着,眉稍微扬,带上了点混不吝的劲儿,“不然你这么小只,我单手就能撂倒?”
……
“陆同学,”她抿了抿唇,声音略带警告,“你知道挑唆打架要扣几分吗?”
“几分?”
“15分。”
“是么。”
陆西铭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一步逼近,压低声音。
“那,贿赂纪律委员呢?”
林水昕下意识屏住呼吸。
距离太近了。
他眼睛又黑又深,在微暗的天光下,流动着夏夜的迷离。
看久了竟有一种微妙的失重感,她缓慢地眨了下眼。
陆西铭盯着她,缓缓勾起嘴角。
“开个玩笑。”他直起身,仿佛刚才的骤然靠近只是她幻觉,“走了,回家。”
*
别墅里,徐淑拿勺搅着锅里的汤,嘱咐刘姨注意火候,门口忽地传来密码锁的“滴滴”声。
她匆匆擦手迎出去,一眼撞见两个落汤鸡。
玄关处,一个低着头,双手紧扣着包带,另一个随手将书包丢在地上,正抓着湿发甩水珠。
徐淑面露惊讶。
陆西铭率先开口:“妈,学校有点事,回来晚了。”
徐淑愣了愣,点头:“水昕倒是给我发消息了……你们衣服怎么湿成这样,外面下雨了?”目光不经意掠过林水昕身上宽大的校服。
陆西铭面不改色道:“我们没带伞。”
落地窗外,地面一派干爽,还有住户在悠闲遛狗。
徐淑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笑道:“你们先去把湿衣服换了。”
她没再多说,招呼两人进屋。
林水昕换好衣服下楼时,陆成锋正在沙发上通电话,她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这个家仿佛存在某种无形的界线。
一旦踏进去,呼吸都变得收敛;那些在学校自在说笑的时刻,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晚饭还没准备好,徐淑朝她招手,“水昕,过来坐。”
林水昕顺从地坐到沙发边缘。徐淑递来一杯热水:“你来这儿快两周了,还习惯吗?那小子没欺负你吧?”
她双手接过杯子,绕过第二个问题,“习惯的,给叔叔婶婶添麻烦了。”
“那就好。”徐淑倒也没再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一转眼都九月了……十一国庆,要不叫你妈妈一起来吃个饭?一家人聚聚。”
邀约来的突然,林水昕手一颤,险些没拿稳杯子:“她……她在外地忙工作,可能抽不出时间。”
“不会吧?”徐淑略显诧异,“我听你爸说,她下个月要来云江看你。”
杯壁温度滚烫,她却感觉手在变凉,“是吗。”
一旁的陆成锋忽地放下报纸,“简单吃个饭的事,搞那么复杂干嘛?水昕,你妈有空就来,没空就算了。”
徐淑扭头瞪他:“我就多问一句,怎么复杂了?”
“孩子不是说了她妈妈很忙么?”
“可是我明明问过她爸——”
林水昕站起身,两人顿时噤声。
“我最近没和我妈联系。”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们别担心,我这两天问问她。”
她转身上楼,刚踏上一节台阶,陡然撞见一道身影。陆西铭靠在扶手边,似乎在那站了有一会。
听到动静,他从手机上缓缓抬眼。
视线一触即离。
林水昕飞快地垂下眼,逃也似地从他身侧擦过。
回到房间,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他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沉沉压在心上。
她机械地打开手机,点进那个黑色.图标的软件。
输入早已烂熟于心的账号。
账户粉丝三百万,头像是一个女人浓妆艳抹的侧影。最新的动态停留在去年,一则圣诞节的美妆广告。
评论区依旧不堪入目。
“半夜来一发”,“姜还是老的辣”,“老师,把丝袜穿上”。
每一条背后,都藏着油腻而猥琐的嘴脸。可林慧曾亲口和她说,这些都是她的金主,语气甚至是炫耀的。
林水昕蹲下身,将自己紧紧缩在膝间。
熟悉的反胃感窜上来,好像一只手扼住了她喉咙。
*
正式开学了好些日子,同学们渐渐熟络,串班走动也更加频繁。
大课间时,谭恒从九班出来,一下子逮到要下楼的人,“稍息立正!有正事找你。”
陆西铭停住脚:“?”
谭恒抽出一张粉色信封,笑嘻嘻道:“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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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西铭手抄在兜里,没接。
他和谭恒是初中校友,加上住一个小区,常一块打球。因着这层关系,谭恒没少替他收礼物,传情书。
这让陆西铭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落了个“来者不拒”的名声。
后来传闻越传越离谱,陆西铭只能公开表示:一律不收不回。
可即便如此,仍有人不死心。
谭恒讪笑:“兄弟,给个面子呗。”
陆西铭仿佛听了个笑话,“我之前给的还少?”
说完要走,谭恒赶紧扯住他,“行行行,我帮你拒了还不行?”
话锋一转,“那喻思言周六那场音乐会,你总得去吧?她请了一堆人,连我们班周大学霸都在列。”
陆西铭不耐道:“没空。”
“那人得多失落啊,就指着你去看。”
“你又知道了。”
谭恒挑眉:“她对你有意思,不是明摆着么?”
陆西铭淡声:“所以?”
谭恒一句“负心汉”差点脱口而出。
却突然头一偏,吹了声口哨,“哟,说谁谁到,那不是喻大美女么?”
不远处,两个女生有说有笑地走来,其中一个身材极好、气质出众,正是喻思言。
陆西铭头都没抬,瞥了眼手表,“浪费三分钟。”转身往楼梯口走。
谭恒看着他背影大骂:“不识好歹,你小子等着孤独终老吧!”
林水昕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本习题册。
她将水笔抵在唇边,还在琢磨王磊给她讲的题,自然也就没注意到,有两个女生正看着她。
准备进教室时,她被叫住了。
女生手勾着微卷的长发,唇齿饱满,笑意盈盈,“同学,能帮忙叫一下你们班陆西铭吗?”
那嗓音像裹了层蜜,路过的几个男生不禁看过来。
林水昕认得她,喻思言。
那个总穿着裙子,无论什么时候都精致得发光的女孩。
她想着是顺便,朝教室里望了一眼,陆西铭的座位空着。
“他不在。”林水昕说。
旁边的女生说:“思言,他不会在躲你吧?”
“嗯?”喻思言眨眨眼,“不会吧,我早上还跟他说过要来呢。”
“那就是欲擒故纵。”女生吹破一个口香糖泡泡,“也正常,不对我们思言耍点心思,怎么追得到人呢?”
喻思言推她:“嘉嘉,别乱讲。”
“哎,女神就是女神,连陆西铭那样的大帅哥都招架不住。”
两人若无旁人地笑起来。
看起来,喻思言真的和他很熟。
林水昕站在一边,插不进话,正想离开,被一只手揽回去。
“尤嘉?”韩薇薇惊喜道,“你怎么跑我们班来了?”说着和喻思言打了个招呼。
林水昕这才想起,韩薇薇提过,她和喻思言闺蜜认识。
三个女生热络地聊起天,喻思言说到周末的音乐会,向韩薇薇发出邀请。
“必须去呀!”韩薇薇当即答应,“听说这次是国际规格的?太强了。”
尤嘉顺势说:“整个乐团就她一个高中生,要不是主办方坚持,思言学业这么紧,还真不一定会答应呢。”
“哇,那更期待了。”
尤嘉视线掠过林水昕淡白的脸。
似乎不经意道:“机会难得,你朋友要不要一起来?”
韩薇薇立马晃她手:“去嘛去嘛,人多好玩。”
林水昕不喜欢陌生人多的场合,但好朋友既然希望她去。
她轻轻点头:“好。”
14. 冷场
约好去音乐会后,韩薇薇整天黏在林水昕座位旁,嘀嘀咕咕的,像在策划什么大事。
前桌陈子凡几次凑过来打听,都被韩薇薇一句“男生少管女生的事”给堵回去。
好不容易熬到周六考完试,韩薇薇冲到林水昕桌边:“东西带齐没?走,去厕所。”林水昕抱起准备好的袋子,点点头。
两人挽着手离开。
陆西铭刚捞起篮球,就对上陈子凡一脸诡异的表情。
……上个厕所需要这么高兴?
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韩薇薇套上一件黑纱裙,林水昕则换了一条及膝白棉裙。韩薇薇左右端详着她,忽然伸手抽掉她发绳,如瀑的长发瞬间披散下来。
“绝了。”韩薇薇满意地赞叹。
剧院在另一个区,两人乘地铁前往。路上,林水昕给陆西铭发了条消息,说会晚归,对面很快回复。
好困:?
一分钟后。
好困:去哪
LSX:同学的音乐会。
她如实相告,那边却没动静了。
难道喻思言没有请他么?
林水昕收起手机,心里疑惑。
到剧院时,现场已经来了二十多人。
没了无聊的校服,换上各自的衣服,每个人显得既陌生又新鲜,三三两两聚在入口处说笑。
韩薇薇碰了碰她:“看,你的有缘人!”
林水昕抬眼,看见周叙白。他站在几个男生中间,朝她温和地笑了笑。
临近入场时,一个穿着时髦的男生招呼大家集合清点人数。
“诶谭恒,陆西铭真不来啊?”有人高声问。
那叫谭恒的男生说:“不来。”
人群顿时嘘声一片。
几个女生难掩失望,男生们也嚷嚷,“喻女神的面子都不给?”
“主角不在,没看头了啊。”
大家都有些扫兴,林水昕站在外围,悄悄松了口气。
不知为什么,她好像并不希望在这里看见他。
谭恒还在那头打圆场:“人年级第一要忙学习,没空,咱们就安安心心看喻美女的演出。”
工作人员催促进场,话题就此打断。
林水昕在队伍末尾,等所有人入座后才在外围坐好。
灯光暗下,全场目光汇向舞台。
喻思言端坐中央,长发盘起,琴身抵在颈间,像一只优雅的黑天鹅。
林水昕凝神望着舞台,只见指挥抬起手。
这时身侧座椅无声陷落,一股夜风的凉意漫了过来。
她转头。
陆西铭靠在椅背上,气息还未喘匀,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他侧目看向她,在一片寂静里,低低开口:“看音乐会不叫我?”
林水昕呼吸一滞,乐声在此时轰然奏响。
他们在震耳的旋律中对视。
碎发遮住他眼神,只是那股微苦的橙花香,清晰地将她围拢。
……他还是来了喻思言的音乐会。
心脏微微揪紧,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什么。林水昕移开视线。
一整场演出,身侧的存在感都比舞台更强,搅得她心神不宁。
直到周围响起掌声,她才堪堪回神。
表演者接连谢幕,轮到喻思言时,前排爆发出欢呼,尤嘉和两个男生上台献花。
喻思言捧着花,面向观众席。
“谢谢今天到场的所有朋友。这场音乐会,是我第一次与职业交响乐团同台演出,借此我想感谢一位很特殊的人……”
她稍作停顿,微笑道:“陆西铭,你在吧?”
前排瞬间安静。
谁也没料到喻思言会直接点名。
有眼尖的瞥见后排,抬手一指,“他在后面!”
所有目光看过来。
顶灯已经亮起,一眼就能看见陆西铭的身影。
“我靠,你不是说不来?”谭恒惊讶道。
“果然还是来了,陆哥别太爱啊。”
“刺激刺激,女神要表白么?”
细碎的议论声中,林水昕垂下眼。
被当众说成“特殊”,陆西铭应该很开心。
他会怎么回应?
等了片刻,旁边的人毫无动静。
她忍不住偏头,猝不及防撞上他视线。
陆西铭非但没有看向舞台,反而侧着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明目张胆地看着她。
见她终于看过来,他眉头轻抬,“你刚才还没答,为什么不叫我?”
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
林水昕要疯了。
顶着全场的目光,她嘴唇动了动,无声道:你故意的?
陆西铭右手撑着下巴,不置可否。
台上,喻思言直直盯着这个方向,手里的花束往下一沉。
那冰冷的视线,让林水昕如坐针毡。
然而,喻思言什么也没表示。
也就一两秒的时间,她嘴角重新提起来,“来了就行。”
喻思言挺着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平静地说完了结束语。
*
音乐会散场后,谭恒招呼大家去预定的饭店。
饭店离剧院很近,一行人步行过去。陆西铭中途想走,被谭恒一把勾住脖子拽了回来。
最终包厢里来了十人,比预期的少了一半。林水昕安静地坐在角落,对面是男生们,陆西铭坐在中间,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谭恒招呼大家点菜,选饮品时,周叙白只要了杯温水,其余人都选可乐或者果酒。林水昕抱着试试的心态,也要了酒。
喻思言正好推门进来,包厢里瞬间安静。
她还没卸妆,睫毛又浓又密,在众人的注视下自然地坐到陆西铭旁边。
谭恒高声道:“来,为我们喻女神音乐会的顺利举办干杯!”
大伙举杯响应,接着开始大快朵颐。
尤嘉转动转盘:“思言,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立即有男生起哄,说是谭恒特意点的。
喻思言夹了一块,却没吃,笑了笑道:“天气太热,没胃口。”
明眼人都看出她情绪不高。
谭恒用胳膊去碰陆西铭:“诶,你自己惹的,不哄哄?”
说着又碰了碰他。
陆西铭撂了筷子,瞥向谭恒,淡声:“手闲着就夹菜。”
像是没听懂那句潜台词。
其他人看着陆西铭脸色,没敢起哄。
气氛一下子更冷了。
这时服务员进来上菜,谭恒说起学校趣事,场面才活跃起来。
因为是转盘桌,男生们吃得急,林水昕每次刚伸出筷子,菜就转走了,几轮下来,根本没吃多少。
饭桌上大家聊的起兴,她插不上话,只好小口抿果酒,那味道辣中带甜,出乎意料地适口。
正喝着,一盘黑椒牛仔骨转到她面前,稳稳停住了。
林水昕下意识抬眼。
对面,陆西铭正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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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旁人说话,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转盘边缘,力道恰好阻止了它的转动。
两人目光隔空相遇。
他食指在转盘上轻点了两下。
周围聊天正酣,没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
林水昕想起刚才音乐会的尴尬。
他是不是觉得这样捉弄她特别有意思?
她低头喝酒,故意不去碰那盘菜。
可转盘纹丝不动。
再耗下去,难保不会引人注目。
僵持数秒,她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夹起一块。
陆西铭才像是满意了,指尖一推,转盘缓缓转动。
桌上的话题转到之后的规划。
对他们这个年纪来说,“未来”这个词,像是一个轮廓模糊的庞然大物,让人不安,又止不住向往。
谭恒笑道:“说起这个,我们班周大学霸,是校长亲自从外地挖来的人才,最近在准备数学竞赛,要冲保送。”语气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话落,顿时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
周叙白摆摆手,“过奖了,我没什么天赋,要很努力才行。”
“谦虚了吧,我们再拼也就上个普通一本。”
“陆西铭数学不也挺好,怎么没去竞赛?”不知谁问了一句。
所有人看向同一个方向。
陆西铭平淡道:“不感兴趣。”
“你父母也不感兴趣么?”周叙白难得表现出好奇,“竞赛的保送名额,对你来说不难吧。”
不知是因为周叙白的态度,还是话里的某个词,让陆西铭表情有了一丝变化。
他蹙眉道:“和你有关系?”
周叙白喝了口水,只笑道:“随口一问。”
尤嘉接过话头:“那陆西铭,你想去哪所大学?清北,复交,还是麻省理工?”
以陆西铭的成绩,加上家里的支持,他确实拥有在更高处选择的资本。
林水昕抬起头。
头顶灯光白而冷,在男生的眼睫末尾投下影子。
“不出国。”他声音很淡。
喻思言手里筷子一松,桂花糕啪嗒掉到盘子上。
这话换别人说,倒也正常,但陆西铭态度如此笃定,就有几分奇怪了。
众人一时语塞,倒是谭恒打趣说:“学霸就是任性,想去哪去哪。”
“对啊,名校肯定争着抢着要你。”
话题就这样被揭过。
聚餐进行到后半场,才热腾起来。
同学们谈点说地,从某科老师二婚的八卦,聊到国家新一轮火箭发射。林水昕安静地听着,也不主动参与,手边的果酒不知不觉见了底。
她本就皮肤薄,这会儿从耳根到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红色,像初春的桃花。
韩薇薇正要和她说话,瞥见桌上的空酒瓶,讶异道:“水昕,这一瓶可不少,你都喝完啦?”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邻座听见。周叙白闻言看过来,笑道:“既然喜欢,就再点吧。”说罢抬手示意服务员,“你好,这边再加两瓶果——”
“差不多得了。”
一道声音从圆桌对面横插过来。
周叙白手就这么顿在半空。
陆西铭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目光越过桌面,笔直地落在林水昕脸上。
“她脸红成这样,喝醉了谁负责?”
他慢悠悠的,视线转向周叙白,轻嗤了声。
“你么?”
整个包厢霎时鸦雀无声。
15. 难缠
陆西铭说这话时,眉眼冷垂,语调轻慢,极具攻击性。
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陆西铭散漫随性,只要不触他逆鳞,他眼神都不会给你一个。
更别说,对女生他一向保持距离,冷淡到不近人情。
此刻的维护,实在出乎意料。
林水昕同样不知所措。
酒意渐渐泛上来,头晕的不行。她手攥着裙角,才勉强让自己端坐着。
周叙白一直默不作声。
过了会儿,他转头对林水昕道:“确实忘了问你,还想喝酒么?”
林水昕默然。
对面那道目光的存在感太强烈,她借着拨头发的动作飞快抬眼。
陆西铭陷在座椅里,一只手闲闲搭在桌上。手边那只酒杯,盛着琥珀色液体,在灯下漾出细碎的光。
他眼皮微掀,视线穿过这层浮光,淡淡投向这边。
——在等她的回答。
林水昕忙摇头:“不喝了。”
安静中,一女生忽然问:“她是谁呀,八班的?”
韩薇薇说:“是林水昕,我们班纪律委员。”提起朋友,她来了劲儿,“这次周考,水昕英语考了第一呢!”
众人长长地哦了一声,八卦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钦佩。
“年级里原来还藏着这样一号人物。”
“厉害厉害,难怪和两个学霸关系这么好。”
有人顺势道:“林同学,给我们分享分享学英语的秘诀呗?”
紧绷的气氛稍显缓和。
林水昕也松了口气,轻声答:“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每天听读,保持语感。”
周叙白看着她,认真说:“能长期坚持,本身就是一种天赋。”
“对啊!你不知道学渣每天哄自己学习有多难。”另一个女生由衷地感叹,“那我以后要是有英语题不会的,能来问你吗?”
林水昕点点头:“当然可以。”
饭吃得差不多时,谭恒招呼大家去沙发玩游戏。
包厢里人影晃动,有几个人推门出去了。
林水昕晕乎乎的,索性趴在桌面上。
韩薇薇贴近她,低声问:“诶,你和陆西铭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熟?
林水昕神智不清,仍下意识喃喃反驳:“……谁跟他熟。”
“还骗我?”韩薇薇轻笑,像是洞悉一切,“我刚才可是闻到空气里的火药味了!”
林水昕头更晕了,不知怎么辩解。
半晌,她用手撑住桌面,摇晃起身,“我出去透口气。”
去洗手间要穿过一条走廊。走到拐角,说话声断断续续飘来。
“你今天什么意思?”喻思言尖声问。
对面静了一下,淡声:“没什么意思。”
“别绕圈子。我当众点名,你装没听见,饭桌上还拿那个女生气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林水昕刹住脚步,背贴着墙,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听见一声短促的冷笑。
陆西铭的反应过于冷淡,喻思言顿了顿,语气放软:“阿铭,刚才是我太急了。”
她似乎靠近了几步,“你是不是在生气?气我请了那么多男生来,还是气谭恒总围着我转?”
“不如,我和我妈说一声,我们两家单独吃个饭……”
“喻思言。”陆西铭不耐打断,“你无不无聊?”
“我不”
“我没生气。”他态度毫不留情,直接道,“你想多了。”
……
拐角这边,林水昕垂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知在想什么。
喻思言不可置信,提高声音:“那你今天来音乐会干嘛,羞辱我?”
“不是。”
“我告诉你陆西铭,我们俩没可能做普通朋友。”喻思言不愿再多聊,生气地说,“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接着高跟鞋敲地声咚咚响起,林水昕来不及躲,和转角出来的人迎面撞上。
喻思言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柳眉竖起。
“林水昕是吧。”喻思言皮笑肉不笑的,“我也算记住你了。”
留下这句话,女生转身就走。
林水昕眨眨眼,不明所以。
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哪里不对劲,但醉意到底占了上风,她靠着墙蹲到地上。
没一会,黑色裤脚出现在拐角。
陆西铭眼角瞥到什么,脚步一顿。
墙边,林水昕蹲在那儿,缩成小小一团。
他走近两步,抬手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
“喂。”
陆西铭弯腰看着她,声音低而淡:“睡着了?”
女生将脸埋在臂弯里,柔软的黑发披在肩头,裙子底下,露出一双纤巧白皙的小腿,他单手都能圈住。
太瘦。
还没有防备心。
陆西铭盯了她几秒,骨节分明的手伸向她头发,轻轻一扯。
林水昕似被那力道扯醒了,懵懵地抬起头。
他指间夹着她那枚蓝色发夹。
她抿唇,站起身要抢回去。
陆西铭悠悠将手举高,垂眸打量着她的脸。
“醉得不轻啊。”他说。
林水昕不答话,拉住他短袖下摆,踮起脚去够。
因为用力,她一张脸泛起红晕,身体不自觉地贴近。
一股淡淡的酒气,混杂着洗发水味萦绕过来,像是沾着露水的栀子花。
女生都这么香?
陆西铭看着,喉结上下滚动,而后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后退半分。
她试了几次都够不着,脚后跟落回地面。
林水昕闷闷地说:“……我没醉。”
陆西铭闻言挑眉。
跟醉鬼争论这个,毫无意义。静了片刻,他下巴朝她拽着自己衣服的手抬了抬,“松手。”
林水昕像是才反应过来,触电般松开,后退几步。
看她那副慌里慌张的样子,陆西铭嘴角无意识牵动了下。
“在这儿等着。”他交代了一句,转身走到前台,将兜里的卡拍在台面上,“那边的包厢,结账。”
*
林水昕没有听他的话。
趁陆西铭在结账,她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往外走。在走廊里迷了几次路,最后被好心的服务员领到大门口。
林水昕逛到马路边,等红绿灯,鞋尖在地上踢着,手腕忽然被扯住。陆西铭赶到她身边,气息微乱:“乱跑什么?”
林水昕也不知听清没有。
她扭头看路边的小孩吹泡泡,没理他。
手机在此时响起。
陆西铭瞥她一眼,接通。
“喂。”
“……”
“我们先走。”
“……”
“这顿我请了,就这样。”
他要挂断,手臂突然一沉。
陆西铭垂眼,醉鬼拉着他手,仰着脸无声地做了个口型:“韩薇薇”。
陆西铭懂了,对着电话补了句:“记得把韩薇薇送到家。”
她这才安心,松开他。
饭店就在街边,陆西铭拦了辆出租。
车门打开时,林水昕忽然蹲到地上,“不坐车。”
陆西铭看了她半晌,从兜里摸出蓝发夹,别回她头发上。
“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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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水昕摇头:“我想走路。”
还了发夹也没用。陆西铭眉头抬起。
从这里走回去少说十二公里。
就她这副样子,怕是走到天亮也到不了家。
他权衡片刻,从车门边直起身,伸手要拉她。
林水昕敏捷地往后一闪,不满道:“你自己不行,为什么非要拉着我?”
话听着有歧义,一对情侣路过,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陆西铭眯起眼:“你说谁不行?”
酒劲壮胆,林水昕理直气壮:“你。”
……
陆西铭搭在车门上的手,轻敲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点头:“行。”说罢弯腰坐进车内,“师傅,开车。”
一直旁听的司机忍不住回头:“小伙子,这大半夜的,把姑娘一个人扔路边不太好吧?”
“她不愿意。”
陆西铭向后靠进座椅,双臂环起,“不好强求。”
师傅担忧道:“但这片晚上确实不太平,前两天还有抢劫的,警察都来了一趟。”
话音未落,后车门砰的关上。
林水昕钻进车里,小声说:“师傅,走吧。”
车里安静,只有导航播报的声音。
后座两个人,各占一边,仿佛隔着楚河汉界的距离。
陆西铭支着下巴,看窗外,“不是很行么,怎么不走了?”
“要你管。”她含混嘟囔。
声音虽轻,但陆西铭听清了。
他转头看去,她整个人下滑大半,脑袋歪向一边,昏昏欲睡。
醉了的林水昕,和平时判若两人。
看上去披着层温顺的皮,现在却露出了爪子,会挠人。
挺有意思。
在他以为她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今天,为什么会来音乐会?”
说话时眼睛闭着,像是随便问的。
陆西铭看着她,低声道:“为了你。”
她转过脸,脸上有错愕,和醉酒的懵然。
他轻哂:“你不会信了吧?”
林水昕:“……”
车子驶入市中心,排起长龙。
林水昕换了好几个姿势,按下车窗想透气,结果被车尾气呛得咳嗽。
“晕车了?”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升起车窗,“云江成天堵车,姑娘忍忍。”
陆西铭切进地图,他们所在的位置离家很近,坐地铁反而更快。
“麻烦下个路口停车。”他说道。
车在江边的街头停下。
司机憋了一路,终于开口:“年轻人谈恋爱,吵吵闹闹正常。我跟我老婆年轻时也这样,最后还得我低头。”
师傅语重心长:“小伙子,女朋友是要哄的。”
陆西铭关上门,只听到最后一句话,出租车已经绝尘而去。
他在夜风中站了半分钟。再回头,身边空无一人。
林水昕已经自顾自走上桥头,陆西铭抬步跟了上去。
她双肩背着书包,穿行在桥梁一条一条的黑影下。
江风很大,扬起她的白裙,那纤细的身影摇晃着,像是随时会被吹走。
这背影,他在上学路上见过太多次。
总是低着头,步调不紧不慢,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静。
可今晚不同。他远远看着,忽然觉得那背影有些形单影只。
一瞬间,陆西铭怀疑她没醉,只是借着酒劲,好回避那些无谓的社交。
这个猜测很快被推翻。
前方,林水昕不知何时停住脚步,站在桥边,呆呆望着水面。
下一秒,她攀上了那不牢固的栏杆。
16. 债主
陆西铭脑子空了一瞬,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冲了出去。
重型卡车在桥上呼啸而过,他猛地抓住那个宕出栏杆的身影。
“林水昕!”
她轻得离谱,被拽的跌进他怀里,陆西铭攥着她胳膊的手指收得死紧,咬牙道:“你真不拿自己的命当命?以为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
林水昕因他的怒火一僵,呆了半晌才消化他说的话,“我只是,想看看下面有什么。”
陆西铭盯着她,胸膛起伏。
她语气自然,神情无辜,不像是假装。他皱着的眉略松了些。
“没想死?”他追问,语气很硬。
“……没有。”
林水昕垂眼,看着他紧握着自己的手。
沉默了一会,她轻声说:“那你现在,可以放开了吗?”
陆西铭顿了下,蓦地松了手,而后别开视线,下颌线紧绷。
林水昕没再踩上那危险的栏杆,只是扶着。江风带着凉意,吹得她眯起眼,她遥遥一指:“我刚才看见下面的船,还有鱼。”
远处汽笛响起,陆西铭抬眼望去,江水在夜色下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渔船浮在水面。
不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深。
他心不在焉地应:“嗯。”
桥上空旷,林水昕背身站着,嘴里含糊哼着什么调子。
陆西铭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半。
正要催醉鬼回家,林水昕忽然转身,她低着头,目光在他身前的地面上逡巡,似在丈量距离。
陆西铭倚在栏杆旁,耐心等。
她闭上一只眼,单手圈成环,对准身后璀璨的江岸。
灯火在她指尖流淌,掠过漆黑江面,掠过零星渔船,最后,稳稳框住了他。
陆西铭站在原地,看见她嘴角牵起温柔的弧度。
晚风卷着她的发丝,一舐一舐地,翻到他身上来。
她声音带着笑:“连成一条银河了。”
*
在大桥上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回到小区已是深夜十一点。
陆西铭这辈子都没这么有耐心过。
路过便利店,他正要进去,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把她拉到门口的椅子旁。
“坐着别动。”
她难得配合,乖乖地点头:“好。”
十分钟后,陆西铭拎着袋子出来,林水昕确实还坐在原地,只是旁边围了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
黄毛叼着烟,手机都快伸到她脸上,“小美女,加个微信呗?”
其他男生坏笑着:“别害羞,加了微方便以后一起玩。”
林水昕抱着书包,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可是我在等人。”
“等谁,你爸妈?”
“这根本没人嘛——”
一个袋子啪地扔到桌上,几人同时转头。
陆西铭挡在她面前,冷眉冷眼,吐出一个字:“滚。”
黄毛打量着他:“你谁啊?”
陆西铭眉头挑起,没等开口,忽然一个认真的声音响起。
“他是我的债主。”
林水昕从他身后探出头:“我欠他钱,得跟着他。”
陆西铭没有说话。他插着兜,对那伙人抬了抬下巴:“还不滚?”
那眼神太骇人,黄毛目光在陆西铭和林水昕之间转了个来回,撇撇嘴,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走走走,没劲。”
其余几人神色三分同情七分可惜,临走前不忘假惺惺地朝林水昕喊了句:“妹妹,有事记得报警啊!”
“......”
看着那伙人溜了,陆西铭转过身,好笑道:“你欠我什么钱?”
“打车费。”林水昕说着,竟然伸手探向他的裤袋。
陆西铭极快地后退半步,“干什么,劫色?”
今晚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在他意料之外。
“找手机呀。”她仰起脸,眼神执着,“给你转钱。”
陆西铭看着她。
你说她醉了,连他忘了的车费她都记得一清二楚;说她没醉,这摸人裤袋的举动,放在平时是绝对做不出来。
他拎起塑料袋,语气放缓:”先欠着,回去说。”
她却摇头。
“欠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林水昕声音渐低,带着醉后的软,“我不想欠你。”
陆西铭若有所思,忽然掏出手机,镜头对准她,“说吧。”
她迷茫道:“说什么?”
“欠款人林水昕,9月6号向债主陆西铭借用25块打车费。”
镜头里,女生抱着书包静静听着,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如果逾期不还,”陆西铭顿了顿,嘴角微扬,“必须满足债主的一个要求。”
林水昕突然站起身,伸手要来挡镜头。
“我是醉了,又不是傻了。”
画面顿时天旋地转,在身高和力量的绝对压制下,她今天第二次抢东西失败。
林水昕沮丧地坐回木椅。
“终于承认醉了。”他摁了结束摄影,心情很好地说,“视频我存着,以防某人耍赖。”
小区路灯亮着,陆西铭推开别墅门,玄关感应灯应声亮起。
空荡的房子悄无声息,父母今晚都不在家。
听见动静,小京巴汪汪大叫。陆西铭走过去,把它放出来。
饭团开始在客厅乱跑,两只耳朵上下翻飞,稍稍驱散了屋里的冷清。
陆西铭按开落地灯,厚重的光影洒下。
林水昕往沙发一坐,人便朝旁边歪倒,黑发遮住脸颊。
这是她来到这个家后,第一次如此放松。
陆西铭从袋子里取出电解质水,转身时见林水昕翻过身,望着天花板。
“原来喝醉是这种感觉……”她轻声自语,“难怪她那么喜欢。”
皮沙发下陷,陆西铭在她身侧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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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在膝上轻点,他随意地问:“谁喜欢?”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不知落在何处。就在陆西铭以为等不到回答时,林水昕开口,声音轻得像呓语:“我妈。”
客厅只剩钟表的滴答声。
林水昕用手背遮住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某些画面。
“喝了酒,就像换了个人……我讨厌她。”
陆西铭静静看着她:“你怕变成她那样?”
林水昕猛地转过身,醉意朦胧的眼睛里带着慌乱:“我不会……”
“我知道。”他说得笃定。
她怔住了,抱着枕头的手指收紧。
“你有没有想过,”寂静中,他声音的格外清晰,“越是躲她、恨她,越是被她困在原地。”
“所以别钻牛角尖。”
陆西铭停顿片刻,缓声:“至少现在,你在这里,还是林水昕。”
或许是他的语气里那份罕见的温和,又或许是酒精让心底的防线变得脆弱。
林水昕望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陆西铭没有再说,倾身,捞起电解质水递给她:“喝了,明天好受点。”
她迟疑地接过,小声问:“没下毒吧?”
他看了她一会,散漫地靠回沙发:“毒死你,谁还我钱?”
……
她小口抿水,隔了半晌,轻声说:“谢谢。”
醉酒后,困意泛上来,林水昕没多久便上楼了。
客厅很快关上灯。
陆西铭独自陷在沙发里,长腿伸展。月光漫过他下颌,那双眼睛沉在阴影里,很久都没有动。
*
第二天,林水昕是活生生被冻醒的。
她哆嗦着从被子里伸出手,在床头摸了半天才找到遥控器。屏幕亮起——20度。比平时低了整整六度。
她勉强坐起身,环顾熟悉的房间,记忆像断了片。
只依稀记得昨晚喝了酒,后来发生了什么,完全是一片空白。
谁送她回来的?怎么回来的?她一点都想不起来。
摸到枕边的手机,微信里塞满了韩薇薇的消息。
从昨晚的醉话到今早的问候,最新一条是:“陆西铭给我发消息说你到家了”。
陆西铭?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试图从脑海里打捞些什么,只有几个模糊的片段。
她回复韩薇薇“我到家了”,然后不自觉点开那个熟悉的黑色软件。
确认没有新的直播动态后,林水昕松了口气。
宿醉的夜里并不安宁。
梦里似乎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狗,还有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着什么,听不真切,却让她莫名感到几分安慰。
点开林慧的对话框,指尖悬停在键盘上。
“听说你要来看我?”
删掉。
重新输入:“婶婶说,国庆想和你吃饭。”
她检查几遍,一咬牙,点击了发送。
17. 第十七章
等了没多久,手机忽然振动。
林水昕接通:“妈?”
电话那头传来哗啦啦的洗牌声,还有男男女女的说笑。
“什么事?”林慧拖着慵懒的调子。
显然是没看消息。
林水昕默然片刻,重复道:“婶婶问,国庆要不要一起吃饭。”
那头安静了。
她感受到林慧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林水昕不禁皱眉:“你又在抽烟?”
林慧置若罔闻,说道:“先约着吧,正好我国庆和客户在云江有饭局。”
原来不是专程来看她的。
一阵沉默后,电话那边有人问是谁,林慧轻笑:“老同学。”
那人追问:“哪个老同学啊,这么神秘?”
林慧但笑不语,态度暧昧。
她真后悔接了这个电话。
“你觉得我见不得人……”
林水昕指尖陷进掌心,轻声道:“我也觉得你拿不出手。”
林慧注意力全在牌局上,想必是赢了钱,声调兴奋地上扬:“你说什么?”
“……没什么。”
她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再开口时声音恢复平静:“月考之后有家长会,你能不能抽时间来一趟——”
话到一半,忙音嘟嘟响起,她拿下手机一看,才发现林慧挂断了。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片惨白。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之间一句话也不愿多说?
……
其实以前不是没有过亲近的时候。
小学时,林慧失业在家,多出许多时间陪她,为她扎辫子、检查作业,带她去商场买衣服,会轻轻掐她脸蛋说“我女儿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
后来林慧找了新工作,回家越来越晚。
那个曾经憋着一股劲要在城里扎根的女人,变成白天关起门打麻将,晚上周旋于不同男人之间的样子。
她好像,从来没认识过她妈妈。
林水昕揉了揉眼睛,起身坐到书桌前。
摊开的书页上,印着一篇关于远方的文章,她拿起水笔,在“北方”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盯着那团墨渍慢慢渗透纸页。
一定要考出去。
远离这个城市,远离林慧。
*
林水昕在房间里学了一天。
书本不会欺骗她,也不会抛弃她。在这个充满变数的世界里,这是她唯一能牢牢抓住的东西。
晚上出房间时,客体灯光大亮,酒气熏天。
她走到楼边,被下面的景象定在原地。
陆成锋瘫在沙发上,领带歪斜,面色潮红。徐淑弯腰给他擦脸,声音里带着疲惫,“说了多少次少喝点,让孩子看见像什么样子?”
“你、你们女人懂什么……”陆成锋醉醺醺地挥开她的手,“家里的钱怎么来的,心里没点数?”
喝醉的人口无遮拦,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谁都不知道。
徐淑把毛巾往他身上一扔。她衬衫皱巴巴的,皮包掉在地上都来不及捡。
“我就不累吗?我加班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陆成锋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完全没了平日的体面。
林水昕心里惊了一惊,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家了解太少。
她只知道陆成锋是公司老总,总是很忙,很多应酬……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楼梯。
陆西铭站在那里。
男生一手握着汽水罐,站在光影交界处。他就这么注视着客厅,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下一秒,易拉罐在他手中变形,砸进下方垃圾桶。
这声响惊动了所有人。
“小铭?”徐淑慌忙直起身,“快,帮我扶一下你爸。”
陆西铭径直走向冰箱,取出一瓶水,冰箱门砰地关上。
他面无表情侧过脸:“我管他?”
这三个字点燃了引线。陆成锋怒火中烧,大喊:“你有种再说一遍?没有老子,你们现在在哪个疙瘩角讨饭?”
“你少说几句!”
“还不是你平时把他宠上天?不治治他,他都不晓得自己是跟谁姓!”陆成锋猛地挣扎起身。
徐淑慌忙按住丈夫,声音软下来,“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先去睡觉行不行?”
她和陆成锋多年夫妻,太熟悉这套流程——安抚,退让,维持表面和平。
陆西铭却不打算配合。
他扔了水瓶,两步上前,抓起陆成锋领子往外拖。
方向不是房间,而是门口。
徐淑吓坏了:“小铭!你冷静点——”
陆成锋跌坐在地上,身体软得像稀泥,陆西铭手臂青筋爆起,拎他就像拎小孩。
“陆西铭。”林水昕在此时突然喊了一声。
他动作一顿,抬眼看上来。
眼神黑漆漆的,透着没见过的阴冷。
她强自镇定道:“你不是要去超市买东西吗?”
陆西铭微眯起眼,不说话。
徐淑适时道:“小铭,你和水昕有什么要买的快去买,你爸赚钱也不容易,多体谅体谅他。”
陆西铭从楼上收回视线,缓缓盯向徐淑:“几次了,你还向着他?”声音冷得像冰。
几次了。
话里似乎有些隐含的意思,徐淑忽然不吭声了。
林水昕急步下楼到他身边。
他垂眸,见她仰着头,眼睛在光下清清亮亮。
她拽了拽他衣摆,轻声:“我们一起去超市,好不好?”
客厅寂静。
林水昕很紧张,因为这是她临时编的瞎话。以陆西铭的性格,要是当场拆穿,难免难堪。
她只能赌。
赌他会听她的话。
陆西铭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就在她以为他要冷嘲热讽的时候,他微一抬手,放开了陆成锋。
林水昕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赌对了。
他看她一眼,反身朝外走。
林水昕赶紧跟上。
小区夜深人静,陆西铭个子高,步子迈得也大,很快把她甩在身后。
她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忍不住喊道:“陆西铭,等等。”
其实没指望他理她。
可他的名字好像什么开关,她叫出口,他竟就停住脚。
陆西铭没回头,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
他身上穿着简单的白短袖,身影清瘦,在黄光下显得有些孤寂。
林水昕愣了几秒,小跑到他身边。
“你走得好快。”边说边悄悄看他表情。
眉目冷冽,下颌线绷得死紧。
心情不太好。
他抿着唇,不开口。
她只好做打破沉默那一个:“你还好吗?”
晚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少女的声音柔和平稳,像是此刻微热的风,天边若隐若现的云。
不易察觉,却在某个特定时刻具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陆西铭插着裤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眉头似乎舒展了些,敛去眼底的情绪,淡然道:“习惯了。”
看来这样的争吵发生过不止一次。
她来得太晚,对这个家的一切,都还陌生。
该怎么安慰他好呢?
林水昕暗暗思索着,小脸不自觉皱起来,轻咬着唇,看上去倒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苦恼几分。
陆西铭睨了她半晌,忽然道:“酒醒了?”
“嗯?”她仰起头,反应了片刻,点头,“醒了。”
他语调没什么起伏,“昨晚的事,记得多少?”
什么事啊?
这句话刚到她嘴边又滚回去,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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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告诉她,这不是一个随意的问题。
“昨晚……谢谢你带我回来。”林水昕没有正面回答,生硬地换了个话题,“我们去超市吧?我想吃苹果。”
说着别开视线。
明显的心虚。
陆西铭却不轻易放过她,“就这样?”
林水昕比谁都想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任她怎么回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片段。
“就这样。”她头摇的像拨浪鼓。
说多错多,她还是不说了。
静了会,见他不说话,林水昕抬头:“我们走吧?再不去超市关门了。”
一脸坦然,眼睛清澈。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幅样子,像极了事后不认账的渣女。
陆西铭盯她两秒,舌尖抵了抵后牙槽,忽地嗤笑一声。
“你可以。”
没再多说一个字,拔腿朝前走去。
*
等林水昕意识到气氛不对时,他们已经到了超市。
这家超市定位高端,主要服务周边小区的住户,陆西铭进了大门,径自走到水果区。
他在前面挑,她在后面提着购物袋。
苹果和不要钱一样扔进来,手中的分量越来越沉。
陆西铭却丝毫没有分担的意思。
林水昕想,她一定是惹到他了。
无法想象她昨晚究竟干了什么糗事。
她悄然抬眼。
男生侧对着她,手里捏着一颗深红色的苹果,冷白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陆西铭手上微顿,转头想说什么,却对上了另一张脸。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见了他,惊喜道:“小恒快过来!那不是你朋友吗?”
“什么朋友?”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谭恒抱着牛奶走来,脚步猛地刹住。
几秒后,他发出一声响亮的:“我操?”
林水昕心跳骤然加速。
她下意识往后退一步,拉开和陆西铭的距离,连购物袋从手中滑落都没察觉。
被别人看到他们待在一起,不用半天,流言就会传遍整个学校。
陆西铭倒像无所谓,放下苹果道,“阿姨。”
“好巧好巧,又来帮你妈妈买东西呀。”谭恒妈走上前,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这位小姑娘是?”
“同学。”林水昕抢在陆西铭之前开口,“正好碰上了。”
话落,身旁投来一道淡淡的视线。
她脖颈僵着,不敢回看。
谭恒母亲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又看了眼她手中的购物袋。
“都这个点了,还来超市啊?”
林水昕垂眼:“对。”
谭恒道:“妈,你别瞎打听。”
嘴上这么说,表情却止不住好奇。
她头埋得更低,背后都有些冒汗。
所幸女人很快笑起来:“所以你也住附近?”
“嗯。”
“下次一起来小恒家玩啊,远亲不如近邻的。”
“……有机会去。”
寒暄终于结束。
谭恒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一步三回头,最后被他妈拉着走了。
林水昕目送他们远去,一颗悬着的心落下来。
她轻吐出一口气,转头,语气轻松:“我们继续挑苹果吧?”
没有回复,也没有动作。
陆西铭只是看着她。
眼神看似平静,却带着审视的意味,如同暴雨前积聚的乌云。
下一瞬,他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重复道:“正好碰上?”
林水昕一滞,睫毛颤动。
他上前一步。
身高的优势瞬间带来压迫感,周身的气压都在变低。
陆西铭敛去笑意,低声:“林水昕,你骗谁?”
18. 第十八章
“林水昕,你骗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水昕往后退一步,踩到掉在地上的袋子。
她脸上血色全无,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惨白。
陆西铭瞥到她神情,隔了半晌,轻嗤:“这就怕了?”
她死咬着唇,低下头,好一会才抬眼看向他。他眉宇间一片阴郁,眼底像是结了层冰。
他现在心情非常差。
林水昕深吸一口气,“谭恒认识很多人,万一他说漏嘴,传到学校里会很麻烦……总之,我们像这样保持距离比较好。”
她抓紧衣角,努力维持着镇定,“你能别告诉谭恒么?”
别告诉他,你其实是我哥。
我们看上去没什么交集,回的却是同一个家。
短短两句话哽在喉咙里,滚烫又生涩。她说不出口。
超市里,空调冷气呼呼的吹着,林水昕手脚冰凉。
陆西铭静了会,低头操作手机,再把屏幕转向她,是聊天界面。
他没有给人备注的习惯,最上方显示的是原始昵称。
男神我不懂爱:陆哥,什么情况??
男神我不懂爱:你为什么会和她在一起,你们什么关系?
对面似乎极为震惊,甩来一排表情包。
陆西铭只回了一句冷漠的“没有关系”,后面是一笔转账记录。
“满意了?”声音很淡。
“……”
见她不说话,他收起手机,一把提起她身侧的袋子扔进推车,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
新的一周,高一年级忽然流传起一个消息。
众人无比看好的陆西铭和喻思言,似乎闹掰了。
起因是音乐会上,陆西铭当众下了女神的面子,事后也没见有什么表示。
传言从第一个人嘴里出来,传到第十个人耳朵里时已经变了味。真相什么样,不得而知。
林水昕也听说了,但没作声。
周五这天,她陪韩薇薇去洗手间,在走廊上碰到正要回班的喻思言。
韩薇薇主动打了个招呼,喻思言微笑着回应,目光掠过林水昕时却倏地淡去,下巴扬起,与她擦肩而过。
刻意而明显的忽视。
林水昕隐约感觉到,喻思言不太喜欢自己。
不过她们本就不熟,她没多想,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
九月过半,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办公室里挤满了问问题的学生,每个人都在调整状态,抓紧复习。
这几次周测,林水昕稳定在班级十五名,年级三十多。
她对这个成绩不够满意,在保证文科不落下的同时,把更多精力放在了数学上。
毕竟要想追上前面的人,还得再加把劲。
备考期间,也就课间能喘口气。
几个女生围在前排,聊到月考后换座位的事,都有些舍不得,约定下次还要做邻桌。
大概是氛围到了,严皓握住同桌的手,含情脉脉:“子凡,你会想我吗?”
陈子凡一个激灵甩开,“靠,别恶心我!”
“哇哦——你们有点好磕。”韩薇薇在后面笑嘻嘻起哄。混熟后,她一逮到陆西铭不在就跑来蹭座。
陈子凡没好气地白她:“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
“你管我。”韩薇薇吐了吐舌头,凑向林水昕,“欸,咱俩名次近,说不定真能坐一块儿。”
林水昕正在看错题,闻言抬头:“嗯?”
“我说,月考完要换座位了,你期待不?”
她不及回话,一道微凉的声音自身后落下。
“她求之不得。”
几人抬头,陆西铭不知何时已站在桌旁,手里拎着刚买的冰水。
严皓胳膊撞他:“干嘛,人林纪委都没说话。”
陈子凡也帮腔:“这位置隐蔽得很,旁边还坐着年级第一,谁想换?”
陆西铭没理会,甩了下手腕,几滴水珠溅出,空气沾上凉意。
“纪律委员成天盯着我这么个不服管的,多心累?”
气氛微妙地一静。
林水昕盯着课本,握紧水笔。
其余三人对视一眼,刚咂摸出点古怪来,上课铃陡然拉响。
陆西铭对韩薇薇道:“你想和她坐,不差这几天。”
“说得也是啊……”韩薇薇干笑着给他让位,陆西铭长腿一勾,坐到椅子上。
林水昕已经看不进去书上的字了。
自打她上次说出那些话,他就真的拉开了距离。
以前他的课本总是越界,她进出座位需要他让一让,陆西铭会假装听不见,非要等她软着嗓子多说两遍,才懒笑着挪开。
现在却直接起身,一句多余的都没有。放学后两人房门一关,再没交集。
林水昕从没遇到过这种局面。从前和女生闹别扭,说几句软话、送点小零食,隔天就能和好如初。
可陆西铭不一样。
他像一道没有中间值的判断题,锋利、明确,不屑给任何事留转圜的余地。
偏偏这次,是她先划清界限。
九月的云江闷得慌,午间一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
林水昕和韩薇薇吃完饭,见雨一时半刻停不了,拐进小卖部消磨时间。
店内都是躲雨的学生,拥挤又嘈杂,林水昕在里面透不过气,正要往外走,目光忽地定在一处货架,上面摆满了巧克力。
她上前挨个去找,没有印着字母P开头的包装,果然是个冷门的牌子。
犹豫间,韩薇薇抱着薯片挤过来,“找什么呢?”
“随便看看。”
“这个牌子的黑巧好吃。”看她纠结,韩薇薇指向第二排,“信我,甜度刚好。”
林水昕点头,想了想,伸手拿了三板。
“你买这么多?!”韩薇薇惊讶极了。
她这个好朋友平时奶茶都不碰,成天抱着保温杯喝热水,健康的不像话,突然间怎么爱上零食了?
林水昕笑了笑:“偶尔换换口味。”
回班时,半个班的人都伏在课桌上休息。
最近老师总爱占午休讲题,没人敢错过重点。
露天走廊的墙边,雨伞散落一地,一不小心就会绊倒人。林水昕弯腰收拾着,忽听到一阵窃笑。
“操,带劲!”
她抬起头,见钱程和两个男生勾肩搭背聚在后门,笑得不怀好意。他们并没有看这边,而是——
顺着他们的视线,她看见一个女生。
教室后方,吴敏踮脚擦着黑板,汗湿的校服贴向身体,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胸部明显的隆起。
“兄弟们,班里有个现成的波霸,还喝什么奶茶!”
“问题是你‘吸’得到么?”
吃吃的窃笑此起彼伏。
林水昕将长柄伞扣上窗台,清脆的一声响。男生们闻声回头。
“麻烦你们对同学放尊重些。”她说。
平日吴敏老是含胸驼背,那次在书店遇到,也是低头缩在角落,她想自己有点明白原因了。
钱程见是她,挑眉:“鱼丸妹?”
旁边的男生笑眯眯打量她,“钱哥,我看她身材也不赖,摸起来手感超绝?”
那黏腻的目光让人皮肤发麻。
她压下恶心,说:“马上要月考了,你们没别的事可做?”
“我们聊天,关你屁事?”
“我是纪律委员。”她声音平静,“现在,你们要么向吴敏道歉,要么等着扣分。”
三人只是杵着不动,钱程朝地上吐了一口痰:“管事婆。”
“那就这样吧。”
她转身要走,衣领突然被狠狠揪住,钱程把她扯到跟前,高声:“你真以为老子不敢打女的?”
走廊有一瞬安静,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
教室里,吴敏也放下抹布望过来。
林水昕直视他:“打架扣15分,你要试试吗?”
颈间力道骤然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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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她被迫仰头,却半点也不躲。那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钱程看得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狠骂道:“傻逼。”
林水昕笑:“你说你自己么?”
若是针对自己,她多半会忍让。
但当看到吴敏低头瑟缩的样子,那种熟悉的、不愿被人注视的惶恐,让她几乎立刻站了出来。
她看着钱程,一个画面倏然闪过脑海——她曾对另一个人,用同样的语气,说出过同样的班规。心境却截然不同。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钱程终于松手,她一个踉跄,他冷笑道:“你有种。”
当天下午,这事就传遍了整个年级。好在大家都是私下讨论,没捅到老师那里。
晚饭时分,食堂人声鼎沸。
林水昕和韩薇薇打完菜,正找位置时,听见有人喊:“林纪委,这儿有空位!”
严皓远远朝他们招手。他和两个男生占着一张六人长桌,正好空出三个座位。谭恒看见她们,眼睛一亮,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
陆西铭正低头吃饭,被这么一碰,缓缓掀起眼皮。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淡漠移开,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林水昕顿时想走,奈何严皓已经热情地跑来接过她们的餐盘。
谭恒有意把陆西铭身旁的空位留出来,自己往边上挤,被陆西铭一个眼神定住。
最后,林水昕在他们对面坐下。
“林纪委,今天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严皓语气佩服,“你也太勇了,敢跟钱程正面刚?”
“我正想问,”韩薇薇拆了吸管插进酸奶,“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林水昕动作一顿,“起了点口角。”
“什么口角能让他说要打人?”
她垂眼搅着碗里的粥,低声:“我看他雨伞乱放,多说了几句……就那样了。”
“就为这个?他还是不是男人!”韩薇薇气得拍桌,谭恒手疾眼快扶住碗,蛋花汤还是洒出一半。
对此,他只能摇头:“钱程那厮,还是那么小心眼。”
韩薇薇忧心忡忡:“要不要和老师说?他这人可阴了,初中就为点小事动员全班孤立一个男生,闹得人家后来都不敢来上学。”
“没那么严重。”林水昕摆摆手。
但她越是轻描淡写,桌上气氛越是凝重。
谭恒宽慰说:“之后钱程再找你麻烦,直接告诉我们。我们这么多人,怕他不成?”
“对,咱们班纪委可不是好欺负的。”
他们是初中校友,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来,立马陷入对钱程的激烈声讨。林水昕听得出神,忽听啪的一声,陆西铭撂下筷子,起身。
“走了。”
他餐盘里,肉菜还剩大半,米饭几乎没动。
严皓诧异:“这就吃完了?”
陆西铭没回话,也没看谁,端着盘子往餐具回收处去。
背影看着有些冷,路上的同学不自觉给他让道。
桌上众人面面相觑。
谭恒无声地做口型:谁惹他了?
韩薇薇:“赶着回去学习吧,大学霸不都争分夺秒?”
说的也是。他写作业都掐表计时,自然不愿浪费时间在这种无聊的话题上。
林水昕看着凉透的粥,忽然没了胃口。
冷战这些天,她以为自己早习惯了,可此刻,心脏还是像被什么揉了一把。
一顿饭在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从食堂出来,天色暗透,韩薇薇要去西门拿快递,谭恒他们去小卖部,一行人各自告别。
林水昕撑开伞要走进雨里,背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你走哪去?”
她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陆西铭倚在墙角,上半身隐在阴影里,肩头沾着雨珠,不知在这等了多久。
她张了张嘴,来不及反应,他已从墙上直起身,一步上前扣住她手腕。
掌心温热,声音低沉。
“过来。”
19. 第十九章
食堂后门人迹罕至,只有一家倒闭的超市。卷帘灰扑扑的,顶上的雨棚遮出一块干地。
陆西铭的目光掠过她,随即定在她衣领处,不动了。
灯光昏黄,照得他脸色发冷,他问:“怎么回事。”
林水昕顺着他视线低下头。
领口被拽的皱巴巴的,是中午和钱程争执时留下的痕迹。
她一时语塞。
难道要说是因为钱程他们对吴敏开了个玩笑,她就强行出头?
以他的性格,大概会觉得她多管闲事,自作自受。
她偏开视线,声音轻淡:“刚才在食堂不是说过了。”
陆西铭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敷衍,心头火起:“你拿这套糊弄他们就算了,当我傻的?”
他语气实在不算好,林水昕看着他,莫名有些委屈。
“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明明是他先不理她的,现在却怒气冲冲地跑来一通质问,好像他多在意她一样。
哪有这样的?
她转身要走,被他横臂拦住。
“能不能好好说话?”陆西铭压着声,“钱程找你麻烦不是一两次。今天他敢动手拽你领子,下次呢?”
他声音低哑:“林水昕,你别总不当一回事。”
雨水噼里啪啦的砸在棚顶上,吵得人心烦。
“……学校里能出什么事,那么多老师在。”
陆西铭没接话。
他想了想,说:“这个纪委你别当了,王磊那边,我去和他说。”
“不行。”
他眉头拧紧:“你非要跟钱程赌这口气?”
“不是赌气。”她抬起头,眼底执拗,“在其位谋其职,我现在退了,他只会更嚣张,以后谁还把纪律委员放在眼里?”
林水昕顿了顿,声音变轻:“不过,谢谢你提醒我。”
一阵凉风吹过,拂乱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去捋,只静静迎上他的目光。
客气疏离,泾渭分明。又要推开他。
陆西铭盯着她,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
他扯了扯嘴角,缓缓道:“不谢。”
*
云江二中对大考向来重视。月考放在周末,考场按高考标准布置,每班三十人,多出来的被分到知行南楼。
名单贴出来时,林水昕发现自己就在南楼考试的几十人之中,莫名有一种发配边疆的感觉。
考试前夜,晚自习提前结束,整栋教学楼顷刻间喧腾起来。各班都清空课桌,把书本杂物往储物室搬。
女生小东西多,班里的男生主动帮忙。连一见面必斗嘴的陈子凡和韩薇薇,也难得保持和谐,一个递箱子一个接。
林水昕抱着一摞厚书,手里还拎着布袋,没走多远就觉得吃力,刚想停下歇歇,手上的重量突然一轻。
她下意识抬头。
周叙白接过她那叠书,笑说:“我帮你。”
林水昕怔了怔,心里某个地方陷下去。
刚才那一瞬间,她是在期待谁?
见她没说话,周叙白又温声道:“我拿书,你提袋子,分工合作,行吗?”
林水昕收敛情绪,点点头:“好,谢谢你。”
去储物室的路上,周叙白问她准备得怎么样。林水昕老实说理科没底。他笑了:“谁还没个弱项?取长补短就好。你上次年排三十,已经很好了。”
林水昕没想到他会记得自己的排名,正要开口,忽然瞥见九班后门聚了许多人。
陆西铭被几个女生围着,手插在兜里,因为个子高出旁人太多,自带一种疏离的气场。
身旁周叙白的话还在继续:“其实我也挺头疼政史地,要背的太多了……”
“嗯。”
离他越来越近。
“陆西铭,这是我买的马克杯,请你收下。”女生害羞的声音。
“今年限量版的,她蹲了好久才抢到呢。”旁边的朋友帮腔。
男生们顿时哎哟地起哄。
陆西铭侧倚在墙上,姿态散漫,不回答也不伸手接礼物。
余光里他似乎抬起眼皮,轻轻朝这边一掠——
淡漠而不经意。
林水昕心跳快了几分,立即低下头往前走。
周围的注意力都在表白的女生身上,没人关心路过的人。
他们擦身而过。
走进储物室,周叙白的声音才重新清晰起来,“……互相补补弱科,怎么样?”
林水昕恍然回神:“……什么?”
周叙白注视她片刻,摇头:“没事。”
他把她的书端端正正放进柜子,无声整理了一会,才开口:“林同学,祝你月考顺利。”
林水昕弯起唇角,“你也是,今天谢谢了。”
周叙白却轻笑道:“真要谢我,得有点诚意吧?”
她一怔,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你希望我怎么谢?”
他顿了顿,“一起吃饭,或是去书店——”
“陆哥,你杵这儿干嘛呢?”喧闹中有人高声问。
静了半晌,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看戏。”
“什么戏?”
那边没了回音。脚步声靠近,不远处的柜子被拉开。余光里,陆西铭取出几个纸盒,林水昕一颗心瞬间提起,慌乱中回了句,“都好。”
周叙白瞥了眼那个方向:“行,那考完再说。”
林水昕目送他离开,悄悄看向身侧。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礼物已在地上堆成小山。
谭恒跟过来打趣:“这么多?又是满地破碎的少女心啊。”
陆西铭:“有喜欢的都拿走。”
“剩下的你怎么处理?又准备扔了?”
“不然?”陆西铭又把一个盒子丢在地上,不甚在意,“总不能一个个还回去。”
谭恒蹲下身翻了翻,啧啧道:“最后全落到本男神手里,不如一开始就送我……哎这什么玩意?连个名字都不写?”
林水昕指尖蓦地收紧。
谭恒手里拿的是她那本笔记本,混在精致的礼盒中,显得格外寒碜普通。
陆西铭抬脚踢过去:“少废话,快挑。”
“知道知道,搞得我和捡破烂的似的。”
林水昕将空袋折了又折,胡乱塞进柜子深处,心口像被一团棉花堵着。
还以为……他至少会用得上。
那样简陋的笔记本,果然连谭恒都看不上。
她转身离开储物室,实在不想亲眼看见自己的本子被扔进哪个角落。
回到教室时还有些恍惚。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对着课桌发了好半天呆。
抽屉里整齐地放着三块黑巧,包装都没拆过。她留意到他很喜欢这个牌子,最近见他吃完,才特意买了很多板。
现在只显得多余。
林水昕自嘲地笑了笑,拿起巧克力起身,全部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
雨接连下了几天,好不容易停了,天还是阴阴的。
连着八门学科,同学们考的近乎麻木。最后一门是英语,下午开考前十分钟,林水昕来到走廊栏杆前,靠在上面翻书。
然后她看见吴敏低着头,跟在钱程身后走出教室,往楼梯间方向去了。
林水昕轻轻蹙起眉头。
这次月考座位随机分配,她好巧不巧坐在钱程前面。他小动作特别多,一会要上厕所,一会东西掉了,让坐他旁边的吴敏帮捡。
现在回想起来,他们之间,其实只隔着一条过道。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不及细想,老师就催进教室了。
英语听力结束后,周遭安静下来,女老师在教室来回巡视。
“喂,选择题。”身后突然传来压低的声音。
林水昕脊背一僵,余光朝后瞥,只见吴敏犹豫了一下,竟真把答题卡慢慢挪到桌沿。
老师踱步到最右边,低头看着学生的答卷。
这里是视线的死角。
林水昕心下一沉。钱程叫吴敏出去,果然没什么好事。
她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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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意着后面,边迅速填涂答题卡。
“看不清。”到后来,钱程似乎没了耐心,一个纸团飞过去,“写!”
过了会,纸团被扔回来,擦着桌沿掉到林水昕脚边。钱程佯装掉笔,俯身要捡。
林水昕手上继续答题,鞋尖向前一踢,纸团向前滚去。
后面传来一声咒骂。紧接着,笔尖隔着校服扎进她后背。
林水昕疼的咬牙,往前挪了几寸。
后桌开始一下下地晃她的椅子,窸窣声在教室里格外突兀。
监考老师抬头,“什么声音?”
钱程手指一松,笔掉到地上,他说:“老师,我东西掉前面了。”
“让前桌帮捡一下。”
林水昕合上卷子,弯腰捡笔,同时不动声色将纸条踢得更远了些。钱程气得脸色发青,刚要开口,女生已经直起身,啪的一声将笔搁在桌沿。
“再晃,我举报了。”
她声音很轻,脸上也清清淡淡的,却让钱程莫名一怵,一瞬间,他竟在这个低调的女生身上看见陆西铭的影子。
一样的倔,一样的不好惹。
老师还盯着这边,他梗着脖子咬咬牙,没再出声。
交卷铃打响,考生们解放,钱程冷哼一声,摔门而出。
吴敏收拾着桌面,两侧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林水昕走过去,轻声道:“这次考试,钱程是不是找你麻烦了?”吴敏肩膀一颤,没敢抬头,声如蚊呐:“我……你都看见了?”
林水昕:“嗯。”
吴敏手指抠着桌沿,“他月考没把握,要我借他看看。”她顿了顿,“其实这也没什么。”
没什么?那高考他怂恿你作弊,你也觉得没什么吗?
林水昕硬生生把心里那句话咽回去,缓声道:“是钱程看你好欺负。以后他再这样,你告诉我,我去和老师说。”
吴敏怔怔抬头。半晌,她嘴角牵动了下,露出一个模糊的笑:“纪委,你真善良。”
作为感谢,吴敏提出请她喝奶茶。
奶茶店在学校后街,路两边都是些小摊和小吃店,尽头有一所艺术职高。接连几天的雨让路面都是积水,她们踮着脚,小心地绕开。
“你常来这边么?”
“嗯,附近书店教辅很全,我每周都来。”吴敏点点头,“就是买太多本了,都看不完。”
林水昕侧目,女孩低垂着眼,笑意从容。
想起老板娘和她说的话,她心里升起一丝疑惑。
“是吗。”
走到半途,她们忽然被一伙人挡住去路。
“妹妹,这是要去哪儿啊?”为首的男生一头锡纸烫,叼着烟含混不清地笑着。
林水昕微皱起眉,烟雾缭绕中,一个人走上前。
钱程吸了口烟,吐在她们脸上:“可以啊,你俩整我玩呢?”
吴敏退后一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不、不是的……”样子像是见到了什么恶鬼。
街边有路人经过,像是怕惹事,迅速移开了视线。
林水昕默不作声将吴敏拉到身后,看着他们:“这旁边就是学校,有保安,有老师。”
“吓唬谁啊?”钱程歪着嘴,“鱼丸妹,你惹老子不是一次两次了,今天非得让你长长记性。”他朝旁边递了个眼色,“动手。”
两个跟班猛地上前,几乎同时,林水昕抬手将重书包甩向他们面门,拉住吴敏的手就跑。
可她们哪里跑得过人高马大的男生。没几步,林水昕头皮一刺,马尾被人狠狠扯住,她疼得往后倒,却用力推了吴敏一把:“快走!”
吴敏跌撞了一步,回过头看她,嘴唇哆嗦了一阵,转身向前跑去。
锡纸烫丢了烟要去追,被钱程一声喝止,“算了,就她那怂样,敢去叫人?”
林水昕挣动了下,跟班将她架得更紧。
钱程慢悠悠踱到林水昕面前,捏住她下巴。
“至于你,”他的目光像毒蛇信子舔在她脸上,“哥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20. 第二十章
吴敏一路跑一路跑,腿都没了知觉。
等力竭停下时,人已经冲进了学校,她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放学时分,三两学生经过身边,向她投来探究的目光,却没有人上前问一句。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因为不熟悉,因为怕麻烦,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看不见。
被欺负得多了,吴敏一眼就能看出钱程那伙人今天真要下狠手。可那又怎样?是林水昕自己要去惹钱程的!她先跑了,没有错。
吴敏喘匀气,从地上爬起来。
爸爸要是知道她在学校惹事,会打死她。更别说钱程家里有钱有势,压下这种事轻而易举。
六点半了,该回家了。
吴敏挪动步子,像被困在透明的罩子里,随着人流往外走——忽然间刹住脚步。
不远处的篮球框下聚着一群男生,其中一个站在稍远的地方,外套搭在一边肩上,漫不经心地拍着篮球。
如果……
球弹起,再落下。
如果是他的话。
杂念被打散,吴敏拔腿向那边奔去。
球场的上人空前多,女生们的目光全部汇聚一处。
陆西铭抬手起跳,篮球划出利落的弧线——哗啦一声,空心入网。
漂亮的三分!欢呼声炸起,场面瞬间热腾。
吴敏就在这时闯进人群。
她弯腰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你……你能不能帮帮……”
陆西铭淡扫过去,有些莫名。
多余的眼神懒得给,他扯起短袖下摆擦了下脸上的汗,转身走向队友。
有人嬉笑着搭上他的肩:“这哪位,又是来表白的?”
“陆哥一年四季都那么抢手。”
严皓道:“比赛马上开打了同学,有话快说啊。”
周围女生投来不满的视线。
吴敏深吸一口气,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求你……帮帮林水昕,求求你!”
话音未落,陆西铭猛地回头。
所有人都看见他表情变了。
四周开始窃窃私语,他充耳不闻,拨开人群走到吴敏面前。
他盯着她,声音又低又沉:“林水昕怎么了?”
*
逼仄昏暗的小巷外,一只白书包被扔在路边,沾满了脏污的泥点。里面不时传来撞击的声音,接着是一声闷哼。
锡纸烫蹲在地上,抓起那把散乱的头发,“还挺能耐啊,妹妹?”
林水昕被迫仰头,一双眼睛直视着他,若不是身上和脖颈处处是擦伤,都让人看不出她是被打的那个。
钱程弯下腰,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还拽么,嗯?”
“纪律委员了不起?”
跟班将她扔回墙角,粗糙地面擦过手臂,火辣辣的疼。林水昕撑着地面,低声:“钱程,你等着记处分吧。”
“你敢威胁我?知道我爸是谁么!”钱程简直火大。
“不管他是谁,你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
身上痛着,神志竟格外清醒。这群人虽然拳打脚踢,却不敢真拿她怎么样。
林水昕费力地喘着气,余光瞥向巷口的书包。
手机在里面,得想办法过去。
“钱哥,别和她废话,直接打到这娘们服软!”一个混混要上手,钱程拦住,“我来。”
他悠悠走上前,一脚踹向她肚子,“你有种再说一遍?”
林水昕一声不吭。
不解气,钱程把鞋踏上她头顶,摁在地上磨,“再嘴硬,我他妈弄死——”
话没说完,一瓶冰水毫无征兆地横空飞来,正中钱程额角!瓶身爆开,钱程惨叫着倒地。
那两个跟班懵了下,还没看清来人,那道身影已经大步跨到跟前,一拳打在一个脸上,锡纸烫骂了句操,刚要扑上去,脚踝忽然动不了。
他低头,林水昕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过来,死死抱着他腿不放。
就这一瞬的停滞,一只大手已掐住他脖颈,将他整个人掼向墙壁!锡纸烫喉间发出咯咯声,脸色瞬间涨红。
林水昕伏在地上喘气,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双黑匡威。
“……陆西铭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钱程瞪圆眼睛,声音里充满不可置信的惊怒。
陆西铭松了手,锡纸烫滑到地上,蜷着身子剧烈咳嗽。
他看都不看,缓缓转向钱程,居高临下,一字一句。
“打狗需要理由?”
语气平铺直叙,脸上甚至没有表情。可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那种无声的压迫,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令人胆寒。
这种打架往往无关技巧,谁更不要命,谁就能占上风。
现在,陆西铭看上去是最不要命的那一个。
气氛沉沉压着,在场没人敢出声。
陆西铭冷冷开口:“给她道歉。”
钱程陡然回神,站起身来,“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陆西铭没应声,摸出手机,摄像头对准他。
“你什么意思?”
“让你爸看看他宝贝儿子的德行。”陆西铭等了片刻,眼皮掀起,“继续啊?”
巷子里陷入古怪的沉默。
林水昕不明所以,钱程却心知肚明。
他恶狠狠盯着陆西铭,只一瞬,肩膀垮下来,“……算你狠。”
陆西铭抬脚踹向他膝窝。钱程腿一软,扑通跪倒在林水昕面前。
“道、歉。”陆西铭就两个字。
两个跟班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钱程怎么说也是个公子哥,从来都是他欺负别人的份,这辈子哪里受过这种屈辱?
钱程憋的脖子通红,羞耻席卷全身。
然而,该死的陆西铭现在手里捏着他的把柄。
“对不起,我不该给你取外号不该动手。”他咬着牙,语速飞快,“以后再也不招惹你了,否则天打雷劈。”说完抬眼望向陆西铭,像是在问行了吗。
陆西铭没理他,垂眼看林水昕。
她想了想,轻声说:“不止我,吴敏和其他同学都不能欺负。”
钱程忍着满腔的怒火,“不欺负。”
跟班也在一旁畏畏缩缩求饶赔罪。
陆西铭又踹了钱程一脚,“滚。”
三人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跑了。
四周安静下来。
林水昕穿着短袖,裸露在外的皮肤尽是红紫痕迹,头发也凌乱披散着,她后知后觉感到一股难堪。
“你怎么来了。”她小声说着,抬眼看他。
陆西铭面无表情,他在生她的气。
林水昕抿唇,低声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道了歉,他依旧一言不发。
她不知如何是好,试着扶墙起身,可腿上的伤被牵扯,疼得她倒抽冷气。
陆西铭的脸色才有点松动迹象。
他睨了眼她脏掉的裤腿,“早和你说过,别不当一回事。”
林水昕低着头,声音更小:“都说对不起了嘛。”
“……”
陆西铭:“能走路么?”
林水昕摇头。
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她在心里叹气,试探道:“那,你帮帮我?”
也不知为什么,她每次拒绝他,不管理由多么充分,他都会不开心。
既然这样,就试着麻烦他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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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西铭闻言,面色稍霁,林水昕松下一口气。
他转身蹲下,偏头:“上来。”
男生的脊背很宽阔,短袖下撑出肩胛骨的轮廓。胳膊看着瘦,却有着流畅的肌肉线条,蕴着少年人特有的力量感。
林水昕觉得哪哪都别扭,“不用背吧?”
陆西铭站起身,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到底想怎样”。
林水昕朝他伸手,声音轻轻的,“扶一下就好。”
他的目光从她微颤的指尖,移到她泛红的膝盖,最后定在她强装平静的脸上。
半晌,他握住她手腕。
两人扶着走到路边,陆西铭顺手捡起那个已经脏掉的书包。兜里的手机持续震动,他直接关机。
巷口有一家还没开摊的店,叫“老街烧烤”。陆西铭跟店主简短交涉后,将她放在路边的塑料椅上,转身就走。
林水昕打开手机。
家庭群里,徐淑说晚上有约,让他们自己解决晚餐。而陆西铭在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学校有事,我们晚点回。”
那是他来找她的时间点,他帮她瞒下来了。
即使有分歧,即使有争执。但你知道,他总会站在你这边。
林水昕心底里仿佛有什么正慢慢化开。
像小时候得到的那颗阿尔卑斯糖,因为珍贵,舍不得很快吃完,就一直在口中含着。最后留给她的,比起甜,更多的是融在舌尖的温热,那份温度。
店老板这时走过来,看见她吓了一跳:“小姑娘怎么伤成这样?刚才那小伙子打你了?”
林水昕连忙道:“是我自己摔的。”
“那他怎么把你丢这儿就走了?”
“……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还是乖乖在这等。
“你姑娘你注意着点吧。这细皮嫩肉搞成这样,我看着都心疼,更别提你男朋友了。”
“他不是我男朋——”
话没说完,陆西铭拎着袋子回来了。林水昕瞧见袋子里装的东西,怔了一怔,他竟是去了药店。
老板递来一个我都懂不用解释的眼神,笑着进了店里。
……
陆西铭抬脚勾过一个椅子,和她面对面坐下,扣住她手腕。他对着桌沿撬开瓶盖,开始给她清洗伤口。
他手指握着她的皮肤,温度滚烫,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林水昕耳根不自觉泛起一层薄红。
陆西铭忽然抬眼:“躲什么?”
林水昕别过脸去。“没。”
他将她的手扣得更紧。
陆西铭动作并不温柔,表情甚至算得上是不耐,擦药时,眉心一直蹙着,棉签碰到破皮的地方,却十分小心。
即便如此,药水沾上伤口仍带来细密的刺痛,林水昕脸色渐渐发白,咬着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
陆西铭抽空看了她一眼:“疼?”
“不——”
她观察着他表情,改口:“嗯,有点。”
“疼也忍着。”他手下没停,声音低哑,“不让你长点教训,下次还敢这么莽。”
涂完胳膊,他半蹲下身要去掀她裤腿。林水昕一个反射按住他肩膀,“我自己来。”
他撩起眼皮,两人对视。
林水昕握着他的肩膀的手出了点微汗,却坚持着没有拿下来。
十来秒后,陆西铭轻啧一声,扔了棉签起身。
她以为他又生气了,急忙扯住他袖子,口不择言说了句:“陆西铭我饿了。”
话说完,两人皆是一顿。
林水昕面上平静,心跳声却大得像是要出卖她,悄悄吞咽了一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
“我们去吃饭吧,我请你。”
21. 第二十一章
林水昕脚踝肿得厉害,走不了太远,最后两人决定就近在那家“老街”吃。
室外的塑料椅子腿有点晃,陆西铭眉头微皱了下,伸手扶稳,这才在她对面坐下。
师傅在门口颠着铁锅,火光窜起,林水昕问他想吃什么,陆西铭说:“随便。”她便要了两份炒年糕。
夜色渐沉,晚风送来食物的香气。排队的人群渐渐多起来,不时有目光掠过这一桌——两人一个身上挂彩,一个帅脸冷着,想不吸引目光都难。
年糕上得很快,油光锃亮,冒着热气。林水昕馋虫被勾起,舀了满满一勺往嘴里送。
陆西铭却没动筷子。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廉价的茉莉花茶泡得发苦,他像是尝不出味道一样,一杯接一杯地喝。
林水昕咽下一口年糕,忍不住问:“你不饿吗?”
“吃你的。”陆西铭声音有些哑,偏头看街头来往的人影。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线条,那脸色,比刚才给她上药时还要难看。
林水昕识相闭嘴,心想大少爷果然吃不惯这种地方。可转念一想,他既然愿意陪她坐在这里,是不是代表……他已经消气了?
这个念头浮现时,她唇角牵起,呈现出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铁勺碰着餐盘,发出细碎的声响,见她埋头吃得香,陆西铭抬了抬下巴。
“喜欢吃这个?”
“嗯。”林水昕腮帮子鼓着,像只囤食的兔子,“是童年的味道。”
小时候林慧总不在家,没人张罗饭菜,她就常去学校旁边的小店,便宜,管饱,还热闹。哪怕身边坐的是陌生人,也好过面对空荡荡的屋子。
林水昕悄然抬眼看向对面,但她现在不再是一个人了。此刻陪她吃炒年糕的这个人,几周前还和她不对付到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想想,真是不可思议。
陆西铭觉察到她视线,“怎么?”
她把脑中思绪赶走,轻声:“你不尝尝年糕么?”
陆西铭闻言微顿,片刻,拿起筷子尝了几口。他点头:“不错。”
她轻笑道:“是吧,我不会骗你的。”
她声音温润,像是一只手,在他这台信号不良的旧收音机上按下键,杂音瞬间退去,世界调回清晰的频道。
陆西铭一时无话。
林水昕拨着盘里的蒜末,问道:“今天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啊?”
他回忆了下,“有个女生来找我,名字忘了。”
那就是吴敏了。林水昕点头,又想起什么:“你和钱程爸爸认识?”
她记得,他说完那句“让你爸看看他宝贝儿子的德行”,钱程突然转变了态度,变得很忌惮。
陆西铭放下筷子,“我们两家,初中开始就在生意上有合作,他爸最看不惯他在外面惹是生非。”他抬眼,对上她担忧的目光,“他怕他爸知道。”
那你还为了我,和钱程闹成这样?
看出她心思,他淡淡道:“我早看他不顺眼了,没你这事,也迟早和他闹掰。”目光落在她剩了大半的盘子上,“不吃了?”
“嗯。”
陆西铭起身,“那走。”
他习惯性去前台结账,林水昕拉住他,“说好了我来付的。”他笑看她一眼,把卡插回兜里,“行。”
等车时,陆西铭把外套扔过来。她立刻会意,乖乖穿上,把领子拉到最高,遮住受伤的地方。
后街离望舒里近,车程只需十分钟。两人快进家门时,他叫住她,“喂。”
陆西铭似乎无意道:“帮你瞒报,有什么好处?”
林水昕眨眨眼,睫毛在灯下扑闪:“我请你吃饭了呀。”
一盘炒年糕就想打发他,也就她敢。
陆西铭轻嗤一声,越过她肩头按密码。嘀的一声,大门打开。
门厅灯亮着,陆成锋难得这个点在家。茶几上堆着几摞文件,他靠在沙发里翻阅。听见开门声,问道:“这么晚才回来,去哪了?”
陆西铭换鞋的动作一顿:“群里发过消息。”
“爸忙着呢,没时间看。”
林水昕抱着书包低声问好,心里盘算着若是被问起该怎么解释。但她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陆成锋始终没抬过头。
陆西铭正要扶她上楼,陆成锋突然说:“陆西铭,你留下。”末了补充,“妹妹先上去。”
是要她回避的意思,林水昕轻声应好。
偌大的客厅很快只剩下父子二人。
陆成锋点了支烟,灰白的烟雾散开,“听你妈说你们最近月考,感觉怎么样?”
陆西铭划开手机,搜索附近的药店,“就那样。”
“题目难度如何?”陆成锋看他低着头,皱眉:“爸问你话,别老玩手机。”
“还行。”
“嗯,”陆成锋吐出一口烟,“这种关键考试,排名和分数才是硬道理。胜不骄败不馁,你有天赋,更要时刻绷紧那根弦,才能和别人拉开差距。”
陆西铭终于抬头。
嘴角扯出个弧度,眼里却没什么笑意:“要是这次考砸了,丢你的人了怎么办?陆董事长。”最后几个字从牙中挤出。
“少说些有的没的。”陆成锋眉头皱得更紧,“这次家长会我去不了,你妈去。你安分点。”
陆西铭说了声随便,手机上付款成功,转身要上楼。
“站住!”陆成锋提高声调,“话还没说完,跑什么跑?十月底有个饭局,要和钱程他爸敲定合作,思言他们家也来。你们年轻人多交流,维系好关系,知道么?”
“我没空——”
“这事关乎我后面的布局,轮不到你耍性子。”陆成锋盯着他的背影,“你妈也答应了,别让她下不来台。”
陆西铭脊背僵了一瞬,跨步上楼,脚步声是那么重,随后砰的一声响,门被摔上了。
*
林水昕避开伤口,用湿毛巾擦拭身体。换上睡衣躺下时,全身还在隐隐作痛。
月考连着周末,学校直接放了假,安排在下周一开家长会。她把具体时间发给林慧,没想到对方居然在线,回了一句“知道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林慧上次来家长会,还是小学的事,后来每次都推说太忙。她给老师编过很多理由,说妈妈出差、生病、要加班。
家长们来教室时,她就低头写作业。听他们讨论分数、排名、将来考什么大学,说不羡慕是假的。
心口闷闷的,她无目的地划着手机,反应过来时,已经点进了陆西铭的朋友圈。
他的动态完全开放,总共只有两条。一条是两年前,篮球和滑板的随拍;另一条是今年八月,在家里的沙发上,一只修长的手轻挠着饭团的下巴,小狗舒服得眯起眼。
看得出来,主人将它照顾的很好。
加他的同学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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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都点了赞,评论区浩浩荡荡百条,清一色夸他手好看、狗可爱,他一概没回。
林水昕放下手机。
学校里,陆西铭总是一副散漫的样子,即使说话直接、不留情面,她也从未觉得他陌生。
——直到今天他一拳挥向那些人,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冷戾。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真的了解陆西铭这个人。
林水昕将他的备注改为“-”。
悬在半空的符号,未定义,不清晰。就像通讯录里那些最终被归到“#”栏的名字。
正发着呆,手机突然振动,“-”竟发来一条消息。
“睡了么?”
已经十二点了。她指尖停顿,回复:“没。”
-:开门。
她还愣着,就听见一下敲门声。林水昕下床把门拉开,见陆西铭站在门口,宽松的黑衣黑裤。
他既没有进来的意思,也没有往房间张望,只递来一个袋子,“拿去。”
林水昕接过,里面除了止痛消炎药,还多了几盒凝胶贴和药膏,棉签也换成了独立包装的无菌款。他这是把药店所有适用的品类都配齐了。
见她发愣,他目光掠过她颈间的伤,低声:“要我帮忙?”
磁性的声音钻进耳朵,激起一阵酥痒。林水昕睫毛颤了颤,“……不用了。”
一阵沉默。陆西铭倚在门边,垂眼看着她。
这下,连伤口都叫嚣着好痒,林水昕揉了揉耳朵,低声说:“今天,谢谢你。”
“嗯。”
没话说了,他还站着不动。
林水昕瞄见他手关节处泛着浅红,似乎是今天打架时留下的,于是轻声问:“疼不疼?你的手。”
陆西铭明显顿了一下。他低头瞥了眼自己的手背,忽然就笑了:“担心我啊,林纪委?”
……
这人,怎么总能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林水昕脸颊如火烧,“谁、谁担心你了?你想太多了。”
然而陆西铭像要看清她表情,逼近了一步,走廊的光被他身形挡住,林水昕抓紧门框,腿都有些发颤。
他声音低了几分:“我想太多?”
不行,不行。输人不输阵。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回望他,“……那你呢,为什么特意给我送药?”
他倒不作声了,一双黑眼睛意味不明地盯着她。她觉得自己成了月光下的沙地,忽然间一片海潮涌来,漫过脚踝,没过膝头。直到冰凉的触感爬上心口,她才发现自己早已被浸没,鼻尖都是咸湿的气味。
此刻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在她几乎要站不住时,陆西铭轻耸了下肩,语气平淡。
“看见伤患还不给药,太冷血了。”
潮水无声退去,林水昕终于找回呼吸,“……那我也是,同学之间的互相关心,太正常了。”
微妙的气氛给掰回去一点,她镇定地后退半步,按住门把手:“没事的话,我要睡了。”说完迅速合上门,将陆西铭彻底隔绝在外,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五秒后,手机在掌心震动。
-:?
她盯着那个问号,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正想锁屏,手机再次振动。
-:药在袋子里,别忘了擦
安静的夜晚,心脏在胸口不听话地乱撞,她慢慢捂住发烫的脸。
-:「晚安,同学。」
22. 第二十二章
陆西铭给的药很管用。
在家休养两天,林水昕身上的淤痕开始转淡,脚踝的肿胀也消了大半,只是走路时还能感觉到隐隐的牵扯。
周一,她特意早起,给路上多留些时间。
她翻出件长袖校服遮住手臂的伤,吃早饭时徐淑没注意她的穿着,倒是提起下午家长会的事,说该跟她妈妈打个声招呼。
林水昕含糊应着,楼梯忽然传来脚步声。陆西铭单肩挎着包下来,头发利落,眼神清明,不像平日睡眼惺忪的模样。
徐淑有些意外:“这才几点,你起这么早做什么?”他勾开椅子坐下,“吃早饭。”
以往他都是卡点起床,随手抓个面包就出门,也真是罕见。
“我看你是被瘦肉粥香醒了,是吧刘姨?”徐淑道。刘姨从厨房探头:“这粥慢火煮了好久,小铭喜欢就好。”
一顿早饭吃得安静。饭后林水昕去玄关换鞋,陆西铭已经倚在门边等着,低头打了个哈欠。
刘姨从厨房出来,语气竟有几分欣慰,“难得看你们一起出门,路上小心。”
连日阴雨后,云江终于放晴。林水昕听着英语广播慢吞吞走出小区,刚要左拐,肩膀忽地一轻。陆西铭勾住她的书包带,朝路边一抬下巴。
一辆出租车等在那里。
林水昕瞬间明白过来,他看出她走路不利索,特意叫了车。拒绝的话几乎到了嘴边,可对上他不容商量的眼神,她又说不出口了。怕又惹他不开心。
她最终还是默默上了车。
路上畅通,六分钟就到了校门口。林水昕看着不断上跳的计价器,心想这早真是白起了。
陆西铭先下车,接过她的书包时手臂猛地一沉:“装了什么这么重?”
“水杯,文具,还有辅导书。”她看着他一左一右拎着两个书包,迟疑地伸手,“还是给我吧?”
校门口都是老师和同学,他这样太惹眼了。
陆西铭像是没听懂:“没事。”她还想坚持:“我走得慢,会耽误你时间……”
“我不急。”
“可是——”
“大不了一起迟到。”他嗓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阳光在他发梢跳跃,陆西铭单肩挎着两个书包,闲适地立在晨光里,那份独有的少年气引得路过的女生频频回眸。
别人都约着一起学习进步,他倒好,张口就是一起迟到。
林水昕挣扎两秒,知道自己是如何也说不过他的,便扭头往前走,有意把他甩在身后。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低笑。
到了教室,班长方佳柔正在贴成绩单,大家围在前面,把路堵的水泄不通。陈子凡挤到最前头,看了一眼大叫:“好消息好消息,年级第一又是我们班的!”
意料之中的结果,大伙高兴了几秒,便紧张起自己的成绩来。韩薇薇等得不耐烦,推了陈子凡一把,“个高挡视线,快让开!”
“你是不是女的,一点都不温柔?”
“温柔也不是对你。”韩薇薇白他一眼,凑上前找名字。林水昕站在她身后,看见她肩膀稍稍松弛,像是松了口气。
韩薇薇看完成绩想退出来,不知谁往前一挤,人群猛地向后涌动。林水昕被撞得踉跄,眼看要摔倒,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余光里,陆西铭站在她身后。
距离之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橙花香。
没来得及道谢,韩薇薇已经跑到她跟前,那只手适时松开了她。
“水昕,你这次月考简直坐火箭了!班级第九,年级十五!”
韩薇薇音量不小,周围的同学齐刷刷看过来。
“我去进步好快啊。”
“直接到班里前十了……”
“怎么考的呀,匀点分给我呗?”
林水昕整个人像踩在云朵上,轻飘飘的,她问道:“你呢,考得怎么样?”
“我比上次好了一点,就一点。”韩薇薇笑着说,“不过我已经知足啦!主要是你牛,我要找你补课,不许拒绝啊。”
“好啊。”两个女孩相视而笑,都为对方开心。
这时,头顶落下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厉害啊。”
韩薇薇这才注意到陆西铭:“喂,你都年级第一了还说别人厉害,是不是在凡尔赛?”
他抬了抬眉:“她英语比我高。”
“你离这么远都看得清?”韩薇薇说完,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陆西铭,你为什么这么关注我们水昕的分数?”
这话问得太直白,林水昕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四周声音闹哄哄,陆西铭也许没听清,并未回答,专注地望着成绩单。
韩薇薇自觉没趣,转头抱住林水昕哀嚎,“呜呜呜唯一的缺点就是,你考太高,我们可能做不成同桌了。”
同桌。
一个词瞬间把她拉回现实,林水昕垂下眼睛,安慰好友:“以后总有机会的。”
只是过了今天,她和陆西铭还会是同桌吗?
……
下午一点,距离家长会开始还有一小时。
同学们都有些躁动,讨论着假期怎么过,林水昕将桌面收拾整齐,铺开成绩条,摆好记事本和两支满墨的笔。
“准备这么齐全?”严皓侧坐着,调侃,“我连成绩条都想藏起来。”他这次月考仍是吊车尾,据说要被断一个月零食。
“我这还有多的笔,你要吗?”林水昕有些紧张,说起来,她自己也有一年没见林慧了。
尽管林慧最近没在平台更新,但她那个粉丝量,说不准班里有人认识她。
“要要要。”严皓腆着脸伸手去接,突然一支黑笔先一步扔到他手心里。
严皓抬头,陆西铭看着他,淡声:“拿我的。”
啧啧,她的笔都不让碰一下。严皓挑眉,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个来回,最终笑嘻嘻地收下:“爱你,兄弟。”换来陆西铭一个冷淡的白眼。
十分钟后,王磊出现在前门,招呼学生离开教室。走廊上渐渐聚满了前来参加家长会的人群。
韩薇薇挽着母亲过来和林水昕打招呼。母女俩长相酷似,亲昵地站在一起就像闺蜜。
林水昕在楼梯口等了又等,始终不见林慧的身影。她走到储物室僻静处,拿出手机——自从上次回复“知道了”之后,林慧再没发过任何消息。
于是给林慧拨去电话。嘟嘟的声音响了许久,最终被挂断。再拨,这次直接被秒拒。
她抿紧嘴唇打字:
“怎么不接电话。”
“不来也没关系,先回复我,我去和老师解释。”
“妈,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消息石沉大海,林水昕一颗心也沉到了谷底。她正准备离开,遇到来储物室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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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的韩薇薇,“水昕,你妈妈呢?”
“她没来。”
“啊?会不会是被保安拦在门口了?”韩薇薇拉住她,“别急别急,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韩薇薇和她解释,之前有过类似的乌龙,有家长被拦着不让进。林水昕心里又升起一丝侥幸来。离家长会开始还有些时间,她说:“我去看看。”
她的步伐有些急,经过八班门口时,看见徐淑被一堆家长围着,陆西铭站在她旁边。
“平时给您家学霸儿子准备什么早餐?”
“小陆同学,有什么好的学习策略,可以分享下么?”
“您孩子在什么机构上补习班啊?”
徐淑拉着陆西铭回答,对于最后一个问题,她笑说:“他从来不上的。”
家长们一片惊叹。
林水昕抿了抿唇,收回视线,转身跑下楼。
过了进校时间点,校门口只有小贩在收拾摊位。
林水昕翻出照片,问保安有没有这样长相的女人来过。保安皱眉,家长那么多我哪记得清?你别耽误我工作,赶紧走吧。她只好连声道歉,走出来一段距离,还能听见身后的抱怨声。
下午温度升高,林水昕喉间干涩,手机忽然震动。陆西铭发来一张图片,教室里座无虚席,只有她的位置还空着。
-:你妈呢?
林水昕回复:她不来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和王老师说一声。
聊天框显示对方输入中,持续了约有十秒。
最终,-发来一句“好”。
*
走廊上,陆西铭简单给徐淑说明了情况。
徐淑听后一怔:“她妈妈连家长会都不来?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女儿了?”
陆西铭低头看着手机,有些心不在焉。徐淑叫了他两声都没得到回应,侧目瞥见一个“林”字在对话框顶端,他已将手机收起来。
“这事您处理一下,”他转身往楼梯口走,“我下去一趟。”
徐淑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蹙起。这时王磊正要进教室,她出声唤住:“王老师。”
“西铭妈妈?”王磊闻声回头,脸上堆起热情的笑,“您找我有事?”对待成绩好的学生家长,他会多几分客气。
徐淑将他引到走廊一侧,“林水昕的母亲今天临时有事,没办法到场了。”
王磊愣了愣,显然没明白这事为何由她转达,“按规定应该由家长亲自请假,您和她母亲是……?”
徐淑笑笑,“她是我嫂子。”
?
王磊执教多年,自认见识过各种情况,这一刻还是没控制住表情。他花了十来秒消化这一震撼信息,只得干笑:“这……说来也是,怪不得水昕和西铭会坐一起,原来一早就认识。”
徐淑道:“坐一起?”
“是啊,他们相处得挺融洽的。”王磊指着最里侧的位置,“西铭没和您说?”
徐淑望着那个空位,目光幽深。片刻后,她转过身来,明明神色平静,王磊却无端感到一阵压力。
“王老师,”徐淑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听说学校正在筹建创新实验室,这方面我们家可以提供支持。”
她指尖在名片边缘轻轻一叩,“关于我儿子的座位——请给他安排一个成绩相当的男同学做同桌。毕竟要冲刺顶尖,需要杜绝一切外在干扰,您说呢?”
23. 第二十三章
操场上,有别的年级在上体育课,欢笑声随风飘来。
林水昕坐在跑道旁的台阶上,被晒得身体发烫。明知对方不会接,她还在拨电话,一遍又一遍,不知在和谁较劲。
最后她登陆小号,不管不顾在林慧账号下面留言:「你去哪了?」
当然没有回音。林慧像人间蒸发了。
林水昕怔怔地看着屏幕,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在这儿晒日光浴?”
她抬起头,见陆西铭站在跟前。他胸膛微微起伏,额头一层细汗,在光线下透着亮,他竟是跑来找她的。
林水昕连敷衍的力气都没有,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黑屏,彻底没电了。
陆西铭在她身旁坐下,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他身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热气,存在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操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躲进树荫里,只有他们两个傻子似的坐在阳光下。
林水昕侧目看他,陆西铭望着前方,眼睛眯起。
“不晒么?”
汗水顺着他下颌线滑下,他抬手抹去,“一周没见太阳,补补钙。”
“……”
长长的沉默。
林水昕垂着眼睛,轻声:“我妈没来。”
“知道。”
“可是她明明和我说好了。”
陆西铭目光落在跑道尽头,淡淡地“嗯”了一声。这反应让林水昕心头的委屈突然涌了上来,“你不问原因么。”
“大人不都这样。”他语气稀松平常,“话说得好听,做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林水昕捕捉到他话里的异样,“你爸妈也……”
陆西铭用鞋尖碾着跑道上的石子,过了几秒,低声道:“有一次数学竞赛我拿了市第一,我爸在电话里说,不错,回来就带我去吃那家想吃的日料。”
石子被踢开,滚进草坪,“后来他回来两天,开了三场会,隔天又飞走。”他扯了下嘴角,“一走就是大半年。”
林水昕怔住。她知道陆成锋忙,却没想到会疏忽到这个地步。
“那你——”
“那家店我自己去吃了。”陆西铭轻描淡写道,“味道就那样。”
远处,少年男女们追逐笑闹,青春肆意。
他望着那群身影,忽然说:“可能他们也不是故意。答应的时候是真心的,但之后总有更重要的事。”
陆西铭偏过头看她,午后阳光下,他眉眼格外清晰,“我们只是被排在了那些事后面。”
一阵风过,两人的影子在地上轻轻交叠。
林水昕忽然觉得,他们此时处在一个独立的空间——被红色跑道环绕的操场就是一个宇宙,而这个世界里,只有两个人。
那道横亘在她与他之间的界线,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起来。
“……所以我们就要习惯被排在后面吗?”
“别对他们抱期望就行。”
陆西铭靠向身后的台阶,肩膀无意间碰到她的,短袖的布料很薄,传来属于他的真实体温。
“反正,人生最后都是一个人。”
*
家长会后,徐淑没再提起林慧缺席的事,国庆的家庭聚餐自然也没了下文。
二中的国庆假只有五天,陆成锋出差,徐淑要回老家,家里只剩下他们俩和刘姨。临行前,徐淑再三叮嘱要好好学习、少吃外卖,最后单独揪住陆西铭交代。
“我不在的时候收敛点,打游戏适度。”她压低声音,“还有,跟妹妹好好相处,听见没?”
正值早上七点,陆西铭睡眼惺忪地“嗯”了一声,不知有没有真的听进去。
徐淑拖着箱子出门,他转身就要上楼,却突然停住脚步。餐桌边,林水昕小口喝着粥,书包搁在椅背上,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今天要出门?”他问。
“嗯。”
“去哪?”
“市立图书馆。”
陆西铭眉头微挑。刚放假就这么卷,除了她也是没谁。
饭后,林水昕坐地铁去图书馆。秋老虎发威,云江热得如同盛夏。
她到得早,在靠窗长桌占好位置,摊开卷子。假期作业不少,她计划上午英语下午数学,搭配着完成。
过去一小时,和她约好学习的韩薇薇才姗姗来迟。溜到她对面,书包一甩:“来这么早,假期都不睡懒觉啊?”
林水昕收起做完的卷子,“醒了就起来了。”她作息规律,早起并不困难。
韩薇薇啧啧两声,受到感染,也抽出习题册开始写。
中午,两人在休息区吃自带的面包。正聊着难题,忽然看见周叙白站在饮水机前接水,视线对上后,他走过来,“好巧,你们也来学习?”
又是这句,好巧。
林水昕点头:“是的。”
“真有缘啊周大学霸!”韩薇薇眼神揶揄,“一个人学多没劲,要不要一起?正好有题请教你。”
周叙白:“当然可以。”
于是两人学习组扩充为三人,周叙白拿了东西过来,在林水昕身边坐下。韩薇薇逮着机会连问几道题,一轮下来脑细胞耗干,趴桌补觉了。
林水昕正对着一道几何题出神,周叙白轻声问:“需要帮忙么?”她将卷子推过去,他审题片刻,添上两条辅助线:“这样呢?”
复杂的图形瞬间变清晰,林水昕恍然:“是我想岔了。”解出题的轻松,让她下意识感叹:“不愧是周学霸。”
话说出口才觉有些贸然。她看向他,周叙白只是淡笑:“题目欺软怕硬,你硬气点,它就让路了。”
她忍不住提了提嘴角。
接近傍晚,几个人都学累了,周叙白合上笔盖,“一起吃晚饭吧,我请客。”
韩薇薇立即响应:“麦当劳,必须麦当劳。”
没什么比垃圾食品更能慰藉被题目掏空的心灵!
餐厅就在附近,他们进去后,周叙白点了满满一桌。
韩薇薇美滋滋地咬下一口汉堡,说道:“周同学,今天让你破费了,下次我们请你。”
“随时欢迎。”周叙白笑说,“明天你们还来图书馆么?”
“我估计不来,今天学得要吐了。”韩薇薇拆了吸管插到可乐里,递给林水昕,“但是水昕这么勤奋,说不定会来?”说着朝她狂眨眼睛。
林水昕哪里看不出韩薇薇的意思。她接过可乐,含糊道:“得来吧,月考暴露了不少问题。”
周叙白点头:“趁着假期查缺补漏正好。”
“那是对你们成绩好的!我再也不想翻开月考卷了。”韩薇薇感慨完,想起什么,“对了,周学霸你这次是不是年级第三?”
“对。”
“那你下次考个第一,把陆西铭拉下来怎么样?”
周叙白拿起薯条的动作有瞬间的凝滞。
第三和第一,看似只有一步之遥,可谁都知道陆西铭成绩稳得可怕,有多难超过。按周叙白一贯谦虚的性格,本该笑着摆手说“别开玩笑了”或是“我还差得远”。
然而,周叙白的目光掠过林水昕,说道:“我尽量。”
看似轻松的回应,竟让人听出几分认真。林水昕用吸管搅动杯中的冰块,默默不语。
众人聊到九点,在店门口道别,韩薇薇要去公交站,剩下两人同路坐地铁。
周叙白问:“你坐几号线?”
“4号线。”
“我也是,”他语气温和,像随口一提,“4号线经过我们学校,你家是在那一片吗?”
林水昕一顿,手扣紧书包带。望舒里就在学校附近,是众所周知的富人小区。
“……在旁边的居民区。”她模糊带过,不愿深谈。
周叙白若有所思,半晌,喃喃道:“难怪。”
随即,自然地转换了话题:“最近怎么不见你来书店了?”
“学习太忙了。”
走到地铁站口,周叙白停下脚步,“那不如,明天去鸢尾书店学习?”他看着她,语气认真:“不要别人,就我们两个。”
这句话已超出了普通同学的界限。
林水昕一怔,不及回答,口袋里的手机忽地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陆西铭”三个字赫然在目。这还是他第一次给她打电话。
她让周叙白在旁边稍等,侧身按下接听:“喂?”
就在这时,刺耳的车铃声响起,一辆自行车毫无预兆地直冲过来。
“小心!”周叙白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揽向身后。
自行车擦着他们呼啸而过,他低头,关切地问:“水昕你没事吧?”
林水昕心脏直跳,惊魂未定地摇摇头,“没事。”
周叙白目光示意手机,她这才想起电话还通着,捂着话筒,气息微乱:“你找我什么——”
“谁?”陆西铭的声音,比往常更低沉。
“什”“谁在旁边。”
林水昕一下子语塞。
余光里,周叙白仍站在近处看着她。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思绪飞转。
直觉告诉她,不要直说。
可问题是,这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
就是这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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秒的停顿,让对面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陆西铭不禁冷笑。
啪嗒一声,电话挂断了。
......
深夜十点,林水昕悄悄推开别墅大门。
里面一片漆黑,她放轻脚步上楼,陆西铭房间紧闭,缝隙里没透出光亮,像是已经睡了。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因为那通电话挂得太突然,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微妙心理,她顺势应下了周叙白的邀约。
以前没发现,陆西铭竟然是这样阴晴不定的一个人。
明明自己已经足够小心了,怎么还是会惹他生气呢?
现在敲门解释显然不合时宜。林水昕给他发了条“我回来了”的消息,便去洗漱了。
结果直到入睡,陆西铭都没有回复她。
次日清晨,隔壁房间依旧安静。出门前,她斟酌着又发去一条。
「我今天要出门,晚上不回来吃饭。」
眼看消息发送成功,她背着书包要下楼,身后的房门猛地被拉开,林水昕吓了一跳,退后半步。
“你……你醒了?”
陆西铭站在门口,发丝凌乱,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浑身散发着一整晚没睡好的低气压。
他嗓音沙哑,“去哪?”
“书店。”林水昕愣了愣,“学习。”
她实话实说,但是眼前人的脸色似乎更难看了。
他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的:“学习?”
“怎么了?”
陆西铭深深看她一眼,再出来时,他将一本厚重的数学教辅拍进她怀里,“行,那就学。”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怀里的书。
“在哪不是学。”没等她反应过来,陆西铭手指已勾住她书包带,她这时候才发现他力气大得惊人,他手上稍稍用力,几乎是将她半提着拎进房间。
“我这儿,效果更好。”
一声巨响,门在身后重重关上,落锁声清脆。
世界关成静音,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息。
陆西铭单手将她压在门板上,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她浑身僵住,一瞬间不敢动了。
书包不知何时从肩头滑落在地。
林水昕低着头,散着的长发遮住了视线。
他打量着她,抬手撩起那缕发丝,轻轻别在她耳后。
“现在知道怕了,昨晚不是玩得很开心?”
他神情自如,她却紧张得发颤。
“我只是和同学去了图书馆。”
“哪个同学?”
她手指卷着裙角,“韩薇薇,周叙”
话到嘴边,下意识把后半个字咽了回去。
房间又安静下来。他盯着她看了片刻,低声:“今天的约,推了。”
“我都答应人家了……”
“那就现在发消息。”
林水昕站着没动。
陆西铭嗤笑一声,俯身从她书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脸上。
“不敢说?我帮你。”
手机屏上赫然是和周叙白的聊天界面。
不及细想他是怎么知道的,她伸手要去夺,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摁在门上。
“放手——”
他非但没放,反而将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上周叙白的消息正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我已经出发了。」
「你在哪里?需要我去接你么?」
「水昕?」
陆西铭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告诉他,你今天要陪我。”
林水昕别开脸,胸口剧烈起伏。
“明天,明天和你一起学,行不行?”
“不行。”
“……”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平时什么都无所谓的一个人,竟在这件事上如此固执。
离约定时间只剩不到半小时了,周叙白还在不断发消息,林水昕终于忍不住抬高音量:“你凭什么拦着我出门呀?”
气恼地抬起头,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凭我现在很不高兴。”他哑声。
这是理由吗?她语速渐快,“你成绩那么好,自学不成问题,朋友也很多,随便叫谁都能来陪你,为什么非得是我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西铭微微皱了下眉。他依然扣着她的手腕,力道却松了几分。
时钟滴答,滴答响。
两人沉默对视着,陆西铭嘴唇逐渐抿成一条直线。那张总是游刃有余的脸上,第一次显出接近迷茫的神色。
是啊。
——为什么非得是她?
24. 第二十四章
午后两点的阳光是一天中最毒辣。卧室朝南,窗帘没拉,阳光大面积照进来,整个房间被晒得发烫。
空气里,只有空调低缓的嗡鸣。
林水昕额间渗出细汗,碎发黏在颊边,痒意细细密密地爬。陆西铭垂着眼,目光从她汗湿的鬓角,慢慢移到她颤动的睫毛,他喉结上下滑动。
时间像是被这满室的暑气凝住了。
就在他要说什么时,楼下突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咔哒声,接着,大门被人推开。
徐淑明明说过,这趟出门至少要三四天。
怎么会提前回来?
林水昕慌了神,下意识要去拉门。陆西铭动作更快地按住她手臂,贴近门板去听动静——
脚步声并未往二楼来,径直去了厨房。随后,吸尘器的声音嗡嗡响起。
陆西铭肩膀一松,低声说:“是刘姨。”
她跟着呼出一口气:“……哦。”
正常来说,刘姨打扫完楼下就不会上来。
可这个认知,并没有驱散刚刚的紧张,反而让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陆西铭揉了下后颈,须臾,低问:“还去么?”
林水昕看了眼手机。与周叙白约定的时间早已经过了。
“……不去了。”她摇摇头,低头编辑道歉消息。对方很快回复,说没事,下次再约。
她收起手机,一抬头,陆西铭仍挡在门前。
“你婶之前说,”他语气平常,“学习上得互帮互助。”
他都考第一了,还需要她帮什么?
林水昕看着他,将信将疑:“婶婶真的这么说了?”
陆西铭面不改色地点头。
她沉默了片刻。书店去不成,整个下午突然空了出来。而眼前的人,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好吧。”
这间卧室比她的宽敞许多,自带独立卫浴。窗边是书桌,紧挨着床。他的物品少得出奇,桌面是冷色调,只一台电脑、一副键盘,和随意摞着的几本书。
她还在悄悄打量,陆西铭已经拖来一把椅子,放在桌子的拐角。林水昕刚要过去,被他按住。
“你坐这儿。”他指向主位的电竞椅。
毕竟是他的房间,她没多话,乖乖坐下。白色的裙摆下,两条腿规规矩矩并拢。
陆西铭坐她右边,拐角空间逼仄,他一双长腿曲着,身形都舒展不开。
她看他姿势憋屈,不禁问:“你这样写字方便吗?”
陆西铭从桌下抬起目光,“能写。”
“好。”
作业摊开,两人没多久便进入学习状态。陆西铭数学写得飞快,她才做完一面,他已经翻出新的卷子。
偶尔他抬头瞥来,她便不动声色把手往前挪,盖住卡住的题目。
几次之后,陆西铭终于开口:“哪题卡了?”
林水昕还在垂眼思考,笔端抵着下巴,用力到快戳出个浅坑。他看了一会,伸手将笔抽走。
她白皙的下巴上,顿时显出红红的痕迹。
“没卡,”她看向他,“还在想。”
都想十分钟了还没卡。
他没理会,拿过她的卷子扫了几眼,笔尖点在开头,“这儿,定义域。”
没有展开讲错在哪,陆西铭把卷子推回。林水昕重新审题,片刻后,啊了一声:“我忘了还有限制条件。”
“嗯。”他把笔递还,“再试试。”
她重新演算,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他便简短提示。
耗时虽然长,但自己一步步纠错、推导出的思路,远比直接听到答案来得深刻。陆西铭不仅会学,也懂怎么教。
数学是如此,轮到语文却是另一回事。不像她遮遮掩掩,陆西铭指着阅读理解问她,“帮看看?”
林水昕垂眸细读,他的答案结构清晰,要点也齐全。
“你漏了些细节。”为方便他看清,她坐近了些,笔在卷面上勾出一段,“前面作者写风声喧嚣,是在暗示主人公内心的躁动……”
陆西铭听着,微偏过头。她垂着眼讲解,碎发扫在颊边,声音轻柔平和,让人不自觉听下去,甚至想听更多。
房间里,忽然起了一阵微风。不知从何而来,将她手下的习题册吹得翻过一页,纸张发出脆弱的一声。他的心神似乎跟着摇晃了一下,却抓不住这细微的感觉。
片刻,她抬眼望来:“……我说明白了吗?”
风停了。
或者说,那阵风不曾真的来过。
“嗯。”
卷面上,她补充的字迹清秀工整,将原本单薄的答案变得圆满。
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他低笑道:“厉害。”
之后一切进展顺利,两人完成了一半国庆作业。但这间房间终究不是一个合适的学习环境,窗外的阳光晒得人眼皮打架。
当她再抬头时,发现陆西铭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空调低速运转,他的外套搭在椅背,只穿了件白色短袖。
男生侧脸埋在臂弯里,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他安静的眉眼,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肩膀。他昨晚没休息好,一直强撑到现在。
看来学霸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她轻手轻脚去拿文具袋,胳膊不小心撞到那摞书。书堆晃了晃,她伸手去扶,动作却在下一瞬顿住。
几本教辅中间,夹着一本乳白色的本子。
——绝不会认错,是她送他的那本。
呼吸骤然停滞,她几乎是本能地抽出了那本笔记本。
封皮右下角,锐利的笔锋写下了“陆西铭”。他的名字,那三个字。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就在这时,陆西铭忽然动了动。林水昕一惊,慌忙把本子塞回原处,提笔假装写字,心脏砰砰直跳。
半晌,他抓了把头发,缓缓睁开双眼。
余光里,他似乎在看她。
林水昕僵着不敢动,视线定在卷面上,一行字都没看进去。
片刻,他哑声道:“墨晕了。”
笔在纸上停留太久,晕开了一团墨渍,林水昕回过神,要去找笔帽。陆西铭直起身,手指轻弹,笔盖滚过来。
原来就在她眼前。
林水昕抿唇,啪的一声合上笔帽,抬眼看他。
有一肚子的话想问。
你不是扔掉了本子吗?
那么多礼物,为什么偏偏留下最普通的那个?为什么写了自己的名字?
……
——你知道那是我送的吗?
安静的环境放大了感官,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靠得很近。
阳光落进他眼底,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光下变淡,变透明,有一瞬间,她甚至从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但只是瞬间。
下一秒,陆西铭就移开了视线。
他略显匆忙地撑桌起身,身上穿着中裤,裸露的膝盖不小心蹭到她的,像柔滑的游鱼,两人均是一怔。
林水昕飞快地缩回腿。
“你”
“有点渴。”
没等她说完,他已经跨出这片狭小的空间,“我下趟楼。”
“……好。”
房门拉开又关上。
林水昕呼出一口气,用手背冰了一下脸。
但愿他不知道那本子是她的,但愿。
陆西铭去了有一阵。等他回到房间时,林水昕正低头写作文。他没作声,将两个玻璃杯放在桌角,随后推开了窗。傍晚时分的喧闹声霎时涌进来,放学的学生、下班的大人,邻里间的谈笑。
陆西铭靠在窗台上,端着本习题册看。风吹乱他的头发,他抬手按了下太阳穴。
“要不要再去睡会?”林水昕忽然问。
陆西铭一顿,放下手,“不用。”随即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尝尝?”
淡橘色的液体里浮着剔透的冰块。她下意识问:“碳酸饮料吗?”
“你先喝。”
她小心地抿了一口。橘子味在舌尖化开,随后尝到淡淡的茶味,“是果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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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调橘子冰。”他微挑起眉,神情里带着隐约的期待,“加了龙井。”
林水昕又抿了一口,眼睛亮起来,“好喝诶。”笑看向他,“你怎么什么都会。”
陆西铭正低头喝自己那杯,闻言动作微顿,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
“还行,随便弄的。”
他话音才落,手机在桌面上振动起来。陆西铭拿起来,扫了一眼,见她目光好奇,他随口解释:“群里的消息,严皓他们约打球。”
原来他们还有群,关系真好。
窗外天色尚明,晚风舒爽,正是运动的好时候。
林水昕问:“你去吗?”
陆西铭侧头看她一眼,摁住关机键,随后把手机丢到床边。
“不去,继续学。”
*
刘姨从那天后没再来过,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假期的第三天,他们转战到客厅学习。
陆西铭一反常态地没有刷题,面前摊着张白纸,半小时过去,依旧一片空白。
他索性扔了笔,把饭团放出来梳毛,小家伙很快恢复了蓬松漂亮的模样。
获得自由后,饭团当即跑到林水昕身边,脑袋亲昵地蹭她的腿,舌头一下一下轻舔着她手腕。林水昕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陆西铭在一旁瞧着,淡声:“它还挺喜欢你。”
她轻揉着它,闻言笑道:“是啊,饭团好乖。”
他没接话,目光在一人一狗之间停留了片刻。
这小家伙对他都没这么殷勤。
他看着那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掌心磨蹭,忽然觉得有点碍眼。
“饭团,过来。”他低声。
饭团抖了抖耳朵,反而往林水昕怀里钻得更深了些。尾巴摇来摇去,像是在炫耀。
陆西铭咬了咬牙,走过来,一把将它拎起,饭团呜呜两声。
她忍不住道:“你对小狗温柔一点呀。”
“装可怜它最在行。”陆西铭将它稳稳放回窝里,往沙发一坐,整个人轻快了不少。
客厅安静,他靠在背垫上,随口道:“说起来,开学这段时间,你有什么困惑么?”
家里没别人,这话显然是在问她。
林水昕从刚才逗狗的轻松里回过神:“哪方面的困惑?”
“都行,”他侧过头,“学习,生活,随便聊聊。”
这问题,像在做某种非正式的访谈。难道他刚才迟迟没动笔,就是因为这个?
林水昕想了一会,“困惑挺多的。最常出现的……大概是有关学习的吧。”
陆西铭直起身,“说说看?”
“对我这个年纪来说,高考是最重要的事。可我有时候会想,高考之后呢?突然就觉得很迷茫,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
“没有想选的专业?”
“有倒是有……”她声音轻了些,“但大家都不看好,说没什么用,也不好找工作。我就很纠结,是不是该放弃喜欢的,选个更‘合适’的?可那样真的能坚持到最后、不会后悔吗?……我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他:“所以有时候,我很羡慕你。”
陆西铭:“羡慕我?”
“嗯,感觉你一直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从不会被别人影响,而且总能做到。”
不像她,总是瞻前顾后,摇摆不定。
他笑了笑,没当一回事,“你怎么确定我能做到?”
她静静地看着他,声音轻缓:“因为我相信。”
因为我相信。
这句话说完,陆西铭怔住了。
林水昕看着他表情,意识到自己在这个话题上认真过头了,连忙说:“你看,你成绩一直这么好,既有天赋又肯努力……将来不管做什么,成功的几率都会大得多吧?”
“不是要给你压力,”她的手在膝上握紧,喃喃道,“非要说,只是我的直觉。”
陆西铭没有回话,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很长的静默后,他低声回了一句:“知道了。”
25. 第二十五章
返校那天,林水昕照旧走路上学,陆西铭也照常骑车,只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头也不回地掠过她身边。
他会在她身旁刹停,推着车和她一起走。
初秋的早晨,空气清冽。他们一路走得很安静,只有车轮压过落叶的声响。
好像从这个假期开始,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这次换座要持续到学期末,王磊格外慎重,早读时挨个把学生叫去办公室谈话。
陆西铭是第一个去的,二十分钟后才回来。底下的人交换着眼色——调个座位而已,什么话能说这么久?可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没睡醒的神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陆西铭刚坐下,林水昕的名字就被点到。
她走进办公室时,王磊正仰头灌下一口茶,眉心拧得死紧。
“王老师。”
“来了啊。”王磊放下杯子,没和她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这段时间你和陆西铭同桌,感觉怎么样?”
她一时摸不清他的意图,“还好。”
“他没影响你学习吧?”
影响自然是有的,但似乎,都是好的方向。林水昕摇了摇头。
王磊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既然你们相处还行,老师想请你帮个忙。”
林水昕:“……什么忙?”
“这话就你我之间说,别告诉他。”王磊顿了顿,“上次家长会,他妈明确要求,不能让他再和女生同桌,且必须坐到前排。我换了个说法和他说,让他理解,配合一下,结果你猜怎么着?”
王磊苦笑,手指点了点桌面,“他比我想的还犟。说要么保持原样,要么……让你坐他前面。你说我这班主任当的,两头不是人。”
林水昕怔住了。
“所以,现在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你坐到他前面去,你看行么?”
行么?
林水昕没立即作声。
她意识到,这是三方角力后,好不容易达成的平衡。而她自己,不知何时已成了这平衡中最关键的那一环。
王磊还看着她,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理,她低声道:“我都可以。”
……
他们在自习课换了座位,新的布局里,再也没有男女同桌了。林水昕的位置调到了第二排,靠走廊那一侧。陆西铭则如王磊所说,坐在她正后方。
搬东西时,她在过道迎面遇上了钱程。他原本绷着一张脸,可在看清是她的瞬间,眼神倏地闪躲开来,侧身让路,“你先过。”
自打上次的教训,钱程见到她,气势莫名矮了一截。陆西铭就像是一个护盾,无形中为她挡去了许多恶意。
但她也不会借此做什么。此刻,林水昕朝钱程略一点头,抱着书本走过去。
这学期结束前,吴敏会是她的新同桌。她主动和吴敏打了个招呼:“你好。”
哪像女生肩膀颤了颤,似乎还为之前独自逃走的事感到不安。
林水昕笑意温和:“以后请多关照。”
吴敏盯着桌面,好一会才细声:“嗯。”
刚换完座,班级里闹哄哄的。
前桌女生忽然转身,手里勾着一个长发公主挂件,“你们知道迪士尼出新品了吗?”说着向她们展示书包,上面挂满了玩偶,动物、人物、卡通造型,什么都有。
韩薇薇坐她旁边,闻言也转身:“第一批限量的吧,这你都抢到了?”
前桌语气得意:“我找了三个代抢。”
最近女生间很流行在书包上挂这些小物件,数量越多越显得时髦。吴敏瞄来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
韩薇薇道:“水昕,我记得你手机壳是噗噗熊的,你是不是喜欢这个系列?”
林水昕点头:“是呀。”
曾经有段时间她确实沉迷过,买过睡衣、文具和一些小周边。但官方联名价格不菲,她后来逐渐没再关注了。
前桌热情道:“噗噗最近新出了一款蜂蜜罐造型,超级可爱!要不要我帮你带一个?”
抱着蜂蜜罐的小熊……光是想想都很心动。
林水昕弯了弯眼睛,摇头:“谢谢你,我最近先不买。”
“真的不要?这款很特别哦。”
“嗯,不用。”
女生只得耸耸肩,“可惜了。”
上课铃打响,谈话就此中止。
林水昕望着前方,微微出神。
家长会后,林慧再没回复过她,那笔定期到账的生活费,也就直接断了。她最近用的都是自己零花钱。
也不知她那点存款,能撑过这个学期吗?
*
云江二中在市中心,周围商圈林立。放学后,一伙男生直奔商场,拐进了一家川味火锅店。
一路上,鲜香热辣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刚坐下,严皓就大喊:“点菜点菜,饿死了。”
陆西铭坐在最里侧,无聊地划着手机。
他向来嫌这地方吵,吃完一身味,但大家都要来,他也懒得扫兴。
谭恒拿筷子在碗边敲了两下,斜着陆西铭,“坦白从宽啊,国庆那几天,你干嘛去了?”
陆西铭拆了颗糖,扔进嘴里,“学习。”
“我信你?”谭恒眯眼,“叫你五次你鸽五次,球也不打,你跟我说学习?”
薄荷糖在舌尖滚了一圈,陆西铭挑挑眉,没吭声。
严皓胳膊肘撑在桌上,歪着头:“该不会,有比兄弟更重要的人得陪着吧?”
其余男生瞬间八卦地看过来。
陆西铭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淡声:“听他瞎扯。”
严皓太了解他了。放在平时,这种玩笑陆西铭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可刚才,他居然罕见地接了话。
这不是明摆着心里有鬼?
严皓一下子坐直了:“我靠,真被我猜中了?”
“真的假的?铁树开花了?”
“陆哥,有嫂子还瞒着,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
其余男生立刻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起哄。
话刚说完,陆西铭一脚就踹了过去。
他说:“谁再废话就请客。”
这家火锅属于中高档,他们这群人吃下来少说八九百。
众人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把嘴闭上了。
菜上得很快,牛羊肉下到锅里,热气蒸腾上来。这个年纪的男生凑一块,话题翻来覆去就那些,球赛,游戏,偶尔夹两句对考试的哀嚎。
吃得正酣,一个男生的手机在桌上嗡嗡震个不停。他连掐三次,旁边人看不过去了:“接呗狗哥,万一是正事呢?”
被叫狗哥的男生勾唇一笑:“你说的啊?”
滑开接听键,语气顿时像抹了蜜:“喂宝宝?我刚看见,怎么啦?”
桌上顿时一片倒抽气声。
他听着电话,眉梢眼角都耷拉下来,那股腻歪劲,隔着半张桌子都能扑过来,惹得一众单身汉眼红。
谭恒啧啧道:“又被狗哥秀了一脸。”
这位叫狗哥的男生,和他们从初中同校到现在,混得很熟。外号一来是人就姓苟,二来也指他情史“很狗”,恋爱一段接一段,腻了就分,片叶不沾身。
这通电话黏糊了得有七八分钟。挂断后,有人半真半假地感叹:“还是狗哥命好,有人查岗。”
狗哥把手机一扔,抬手抹了把脸:“好什么好,非让我吃完去楼下抢那个破娃娃,说什么限量快闪,抢不到今晚我别想好过。”
这么麻烦?
众人顿觉无趣,还是聊游戏和篮球吧。
哪想,一直没吭声的陆西铭忽然抬眼:“娃娃?”
“就最近挺火的那个,好像是迪士尼联名款?”
陆西铭下颌微点,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狗哥便没放在心上,夹起最后一块肥牛,“不管了,吃饭吃饭。”
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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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话题很快揭过。吃到后面,狗哥开始扯着嗓子分享他的恋爱圣经,从吃喝玩乐讲到节日送礼,最后精辟总结:“总之一句话,你懂怎么哄女生开心,就算入门。”
谭恒听得津津有味,一扭头,发现陆西铭已经靠进沙发里,手机横握,新开了一局游戏。
“喂,”谭恒用胳膊肘碰他,“狗哥的实战经验,不听亏了。”
陆西铭正盯着屏幕,闻言,轻嗤道:“无聊。”
“要是和喻思言谈,我看你还无不无聊。”
他指尖一顿,乜了谭恒一眼,“喜欢自己追,别带我。”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眼扫得太偏,邻桌那圈正在说笑的年轻女生,像感应到一样,忽然看过来。
陆西铭没察觉,低头继续游戏。
暖黄的顶光打在他身上,没照出半点瑕疵,反倒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更深、更立体。
谭恒不禁砸砸嘴。
同龄的男生,要么爱刷短视频看美女,要么现实中碰到合眼缘的就试试,再正常不过。可陆西铭,对爱情这事儿兴致缺缺,从不参与相关话题。
实在奇怪,这人明明长了一张玩咖的脸,怎么比谁都清心寡欲?
这时,隔壁那桌动静大了起来。坐在外边的女生被朋友推着站起来,犹犹豫豫地朝这边走。
一桌男生瞬间噤声,眼神兴奋。
“那个,刚才一进店就看见你了。”女生很漂亮,此时满脸通红,摆弄着衬衣下摆。“我看你校服……我们是同校。”
谭恒打量着女生,撞了下陆西铭,“叫你呢。”
陆西铭这才漫不经心从屏幕上抬眼。
他将手机放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
女生被看得脸一热:“我就是想问问,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陆西铭:“我不加陌生人。”
语气算客气,却是一句话堵死了所有可能。
女生眼中泛起薄薄的水光,“连一个认识你的机会都不给吗?”
同桌的男生帮腔:“就是啊,先加上聊聊,处一处再说呗。”
四周的视线聚过来,都在等他的反应。
陆西铭将手机反扣在桌面,靠向椅背。
“抱歉。”他说。
女主咬着嘴唇,眼泪到底没忍住。
谭恒忙打圆场:“别往心里去,他就这德行,不是针对你。”
安慰没效果,女生一扭头,跑回了座。
谭恒点了点身旁油盐不进的人:“你说说你,哎!”
小插曲过去,众人吃饱喝足,正好没事干,便陪狗哥杀回商场二楼买娃娃。谁知一到店门口就傻了眼——队伍从店里蜿蜒而出,直接排到了电梯口。
“走走走,不买了。”狗哥当机立断,“什么玩意还搞饥饿营销,要排到明年去。”
“你对象那边怎么交代?”
“哄哄,”狗哥一脸“这都不是事儿”的表情,“还能为个娃娃跟我分手不成?”
一行人吵闹着出了商场,往学校方向走。
傍晚气温下降,凉风迎面一吹,火锅带来的燥热散了大半。
谭恒他们几个在前面揶揄打闹,陆西铭把外套随意搭在肩上,穿着件单薄T恤,默不作声地走在后面。
他步子越来越慢,渐渐和前面的人拉开一段距离。
还是严皓先发现,回头喊了一嗓子:“陆哥,你磨蹭什么?跟上啊。”
这一声让陆西铭停下脚步。
他慢慢抬眼,说:“落东西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落下啥了?手机还是钱包?”
陆西铭没解释,折身往回走。
“你去哪儿,要不要陪你回去找?喂——”
严皓在后面伸长脖子喊着,可少年步子迈得极大,背对着他们晃了晃手,算作回应。
那道清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人流熙攘的街道。
26. 第二十六章
换座位后,林水昕的世界忽然热闹起来。
以前下课,她都是埋头写题,但现在前桌夏晏芝和韩薇薇动不动就掉过身,零食一摊,叽叽喳喳,像开小型茶话会。
周二大课间,夏晏芝张望一圈,神秘兮兮地朝她们勾手,“你们猜,我昨天在迪士尼快闪店看见谁了?”
韩薇薇磕着瓜子,嘎嘣一声,“谁?”
夏晏芝视线在她们脸上溜了一圈。
“陆、西、铭!”
林水昕怔住,眼睛微微睁大。韩薇薇瓜子壳都掉桌上了:“啊???”
“千真万确!”夏晏芝声音压低,“我天,你们是没看见那场面,当时队伍排得巨长,全是女生,就他一个帅哥冷脸站在毛绒玩偶中间,跟狼进了兔子窝一样!”
韩薇薇扑哧笑出声,林水昕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可笑意之下,又有几分好奇。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去那里?
“不对不对,”韩薇薇笑完,摸着下巴分析,“这太不符合他人设了,我看,八成是给别人买的。”她顿了顿,打了个响指,“是不是喻思言!他要送礼物挽回女神?”
“他俩不是早掰了吗?”
“所以才要下血本啊。迪士尼限量款,哪个女生不心动?”
林水昕正顺着这猜测默默思忖,袖口被轻轻一扯。
吴敏小声说:“能借支红笔替芯吗?我的没墨了。”
“好。”她递过去一支新的。吴敏向她道谢,转而埋首做题,仿佛对她们的讨论毫无兴趣。
这时,班长抱着一叠白纸走上讲台,高声:“大家安静一下。”教室里的嘈杂立即平息。
方佳柔开始下发通知单:“学校刚通知,周四全年级统一体检,需要缴纳108元体检费。”
传到她们这排时,吴敏捏着单子,小声问班长:“这个费用……是必须交吗?”
“对。”方佳柔看她欲言又止,补充道,“体检是学校每年的常规项目,检查一下对身体也有好处。”
吴敏:“我知道,就是……”
“哎,钱都不是事儿——”
夏晏芝突然插话,捏着自己脸颊肉,哀叹道,“重点是要测体重。”
韩薇薇跟着抓狂:“崩溃,我最近还长胖了。”
林水昕打量着她,轻声说:“你很瘦呀。”
韩薇薇身材匀称,是她羡慕的那种。
“哪比得上你。”韩薇薇反过来捏住她的胳膊,“你看,我一只手圈出来,还空一截。”
“真的,”夏晏芝凑近,眼睛亮亮的,“水昕,你怎么做到又瘦又白的?这皮肤都能掐出水,给我摸摸……”
指尖还没碰到,林水昕已下意识缩起脖子。
“行了,收收你的咸猪手。”韩薇薇笑着拍开夏晏芝的手,“没看人家都害羞了?”
“噗哈哈哈哈哈!”
林水昕捂住发烫的耳朵,在善意的哄笑声中低下头。
下了晚自习,林水昕没有直接回家。
她背着书包,在校门口犹豫了几秒,转身拐进了商业街。傍晚的风有些凉,她把校服拉链拉到顶,开始一家家问过去。
“你好,招兼职吗?”
“不好意思,不招学生。”
“请问这里需要小时工吗?”
“我们店里人够。”
接连几家都摇头。她问得喉咙发干,最终来到街角的24小时便利店。开学初她来这里买过东西,印象里客人总是很多。
推门进去,叮咚一响。
收银台后的女人抬起头,三十来岁模样,扎着利落的马尾。
“需要什么?”
林水昕吸了口气,“您好,请问……店里招兼职吗?”
女人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前的校徽上停了停。“巧了,前几天刚走一个。你是学生?”
“嗯,是云江二中的。”
“我这儿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尤其晚上。你确定能接受?”
“能的。”她回答得很快,像怕对方收回这句话,“我周末都有空。”
女人又看了她几秒,点点头。
一切顺利的不可思议。两人很快商量好,时薪20元,周六晚上,周日白天,寒假要是想继续,可以排全天班。
临走前,店主像是随口一问:“云江二中的学生,不都是以学习为重,怎么想到来干这个?”
林水昕笑了笑,“想锻炼一下自己。”
回到家,手机震动。是店主发来的入职须知,长长一列条款。
她坐在书桌前翻看,心思却飘忽着,落到桌面的数学卷上。
一道几何题空着,图形冷冷地瞅着她。
明明该松口气的。
兼职找到了,收入虽然不高,多少能分担一些。可她仿佛预见到了之后的日子:一半是悬在头顶的成绩,一半是忙碌的工作。
她真的能好好兼顾么?
第二天清早,林水昕昏沉地出了门,走到半路才发现,耳机忘在床头没带。
没有了隔绝,周围的声音都涌进耳朵,喧嚣,聒噪,无法静心。
她加快脚步,几乎要小跑起来。
正走着,身后忽然响起车铃的声音。
还没反应过来,她肩上的书包带,被一股力道不轻不重地扯住。
林水昕刹住脚步,愕然回头。
晨光有些晃眼。
陆西铭单脚支着山地车,停在她身侧。他把手上的一个小东西挂在她拉链头上,咔哒一声响。
他随意道:“抽奖送的,不要就扔了。”说完也不等她回答,脚下往前一蹬。
他的衣角随风荡起,像鸟翼倏地展开,带着陌生的触感扫过她脸颊。
林水昕怔怔看着他背影,然后翻过书包看。
拉链头上挂着一只毛绒小熊,小熊抱着蜂蜜罐,金黄柔软,憨态可掬,给白书包瞬间添上一抹鲜亮的色彩。
熊掌下还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她小心地展开,上面字迹张扬,力透纸背,只有简短的一句。
——本子的回礼。
*
上午九点,秋季动员大会在学校礼堂举行。
巨大的礼堂内,泾渭分明地划作三个方阵。高一的满脸新奇,眼睛和嘴巴都不闲着,相比之下,高二高三的老油条淡定得多,低头背书、眯眼打盹,各有事干。
高一八班被安排在礼堂边缘,林水昕站在后排,负责维持纪律。可她的内心,早已被那张纸条搅得七零八落。
此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陆西铭到底怎么知道,那本笔记本是她送的?
她原本抱着侥幸,指望他不知情,这样她也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谁知他突然回礼,还留下一句叫人捉摸不透的“抽奖中的”。
夏晏芝昨天明明看到他在店里排队。
真有那么巧的事?
林水昕嘴唇不自觉地抿紧。
安静中,旁边飘来王磊的声音:“……陆西铭学习是没得说,但让他上台讲这些场面话,我是真捏把汗。”
“领导点名要他发言,我还能怎么办?只能划个范围,让他讲讲学习,谈谈困惑,总归出不了大错。”
黄雪莉在一旁安慰:“但愿他能理解你的苦心。”
“我是不指望他理解!”王磊声调高了些,“关键时候,别给我捅娄子就谢天谢地了。”
林水昕听着听着,心下一惊。
他上次问她有什么困惑,原来竟是为了准备今天的发言稿。
这时,校领导上台开始讲话,她忙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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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神。
那发言,又臭又长,外面的风吹不进礼堂,室内空气更加闷热。底下的同学越来越蔫,怨声载道。
林水昕抬手抹了抹下巴的细汗。
下一秒,人群爆发出一声惊呼:“是陆西铭!”
这一声,瞬间点燃了台下的注意,大家纷纷抬头。只见瘦高的男生从侧幕走出,大步来到台中央。他一把将话筒立杆调到最高,动作不耐。
“好帅!他就是那个新生代表?”
“是啊,人家这次月考又是第一。”
“真厉害啊……”
一片瞩目下,陆西铭轻拍两下话筒,展开手里反复校对过的稿子,念了起来。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细细听来,全是假大空的套话。关于理想、关于奋斗、关于感恩。校领导在台下频频点头,面露赞许。
台下的同学却失了兴趣,脑袋重新耷拉下去。
连陆西铭都这样,没劲。
两分钟后,那平稳无波的念稿声终于断了。
陆西铭将稿纸对折,随手塞进了裤袋。大家正要鼓掌,他却忽然把话筒拔下来,贴近唇边。
“以上,都是网上抄来的。”
……
空气骤然凝固。
他淡淡道:“辛苦各位的耳朵。”
整个礼堂一片哗然,同学们眼睛骤然睁大,难以置信的目光在脸色铁青的领导和台上的身影之间来回。
林水昕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在她身旁,王磊脸色涨红,猛地往前踏了一步,被黄雪莉按住手臂,“别急,先听他说完。他不是不知轻重的学生。”
台上,陆西铭仿佛预料到众人此刻的反应。等骚动稍稍平息,他才平静开口,“今天的主题是‘学习的困惑’,我简单聊聊看法。”
“说实话,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没有困惑。我和你们一样,会为一次考试失利难受,也会在深夜怀疑,做这些题、考这些试,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话,让许多低着的头抬了起来。
“我们习惯听话。听父母的话,老师的话,课本和标准答案的话。可很少有人问过我们——”
陆西铭稍作停顿,“你自己,到底想成为怎样的人?”
他清晰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礼堂,引起阵阵回响。
林水昕不自觉屏住呼吸。
陆西铭坦然道:“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确切答案。但我知道,高考不是终点,它只是人生无数岔路的一条。学习的意义,不在于满足谁的期待,而是让我们看清自己,找到那条哪怕艰难也愿意走下去的路。”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而后不经意落在某一个方向。
“不久前有人问我,是否要为了现实妥协,放弃初心。”他微顿了一下,缓缓提起嘴角,“——我的回答是不要。人这一辈子由无数个瞬间组成,我想,在真正做自己的瞬间里,你才算活着。”
他把话筒扣回原位:“我的演讲完毕,谢谢大家。”
全场一片寂静,随即,掌声排山倒海般响起。一片澎湃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
林水昕一瞬不瞬地望着台上的人,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逐渐与雷鸣般的掌声同频,砰砰,砰砰。
她从未想过,他会在这样众目睽睽、意义重大的场合,用如此直接的方式,回应她那个藏在心底的疑问。
人人都说,高考前的光阴寸寸如金,必须心无旁骛,低头赶路,不容任何杂念分走一丝一毫的关注。
可是,可是此刻。
阳光漫过礼堂的玻璃窗,那个刚刚放下话筒的男生,侧身立于光晕之中,嘴角微扬。金色的光点从他的发梢跳跃到肩头,再到脸庞,炽热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你只望向他,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27. 第二十七章
动员大会结束后,走廊上的学生无一不在讨论陆西铭。
有人夸他帅,有人说他个性,更多人则好奇——他提到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韩薇薇看在眼里,对着林水昕咬耳朵:“我看,陆西铭的迷妹迷弟又要变多了。”
林水昕点头,“可能吧。”
自上次陆西铭没帮她提水桶,韩薇薇就好像对他颇有些成见。这会儿她摇头直叹:“蓝颜祸水,也不知道将来谁能收了他。”
正说着,远处走来了人。
陆西铭被几个男生拥在中间,台上那股正经气散干净,他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样子,别人兴奋地说,他漫不经心地听。
林水昕低下眼睫,不敢看他。
即将和那群人擦肩而过时,一只手忽然拽住她胳膊,将她扯得退后两步。
讨论声骤停,他身边的男生都看过来。
她抬头,陆西铭垂眸看着她,他今天难得穿着白衬衫,挺阔的面料,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又俊逸。
林水昕扯了扯袖子,没扯回来。她只好低声问:“有事?”
他挑了挑眉,“没事不能拉你?”
“……”
见她抿着嘴不说话,他也不继续逗了,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颈侧,“领子。”
林水昕低头,看见她身上的衣领翻起一个角,大概因为今早起床太匆忙。
陆西铭松开她。
她抬手整理好,轻声:“谢谢。”
谁也没提刚才演讲的事。
周围的视线越来越密,林水昕说了句“先走了”,拉着韩薇薇从他和那群人之间穿过去。
那时她还没察觉出什么。
直到隔天早上,她背着书包进校门,被两个不认识的女生叫住。
“同学,你这个挂件是不是上周新发售的那款?”
林水昕脚步一顿。
那女生凑近道:“听说线下排队才买得到呢,你是自己买的么?”
“不是我买的,”她实话实说,“朋友送的。”
“哦——朋友送的呀。”女生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你朋友可真有心。”
她们笑着走开了,走出几步还在回头往她书包上看。
林水昕目送着两人远去,忽然意识到,在她毫无所觉时,原来有那么多眼睛在看着她。
陆西铭说是抽奖送的,可夏晏芝亲眼看到他排队。她能看见,别人自然也能看见。
学校就那么大,一点小事都能引起风吹草动,他又是如此受关注的人。
她在人流中站了几秒,转身把小熊挂件摘下来,放进书包。
早读刚结束,体检的医生组就来了,同学们领了表格,陆续往体育馆去。
林水昕和韩薇薇到的时候,场馆已经挤满了人,她们决定先排体重。
快轮到时,韩薇薇把外套还要兜里的所有零碎,全塞到林水昕手里,“视死如归”地站了上去。
半晌,韩薇薇跳下来,眉开眼笑的,“还好还好,没过百!”
“早说你很瘦了。”
接下来轮到林水昕。
她没脱外套站上秤,指针轻轻一晃,停在84,比去年重了一点。她心里刚松了松,就听见女医生“啧”了一声。
医生上下看她:“你这也太瘦了,平时要多补充营养啊?”
还是很瘦?她怔了怔,点头:“好的。”
身高的队伍排得老长,她们便去测其他项目。
林水昕测完后,站在边上等韩薇薇,这时隔壁男生队伍传来一阵骚动。
陆西铭正在量身高,自动尺压在他发顶,医生报数:“一米八六。”
“高一就一八六,还让不让人活了?”
“切,”旁边一个瘦小的男生抱着胳膊,“上限钉死在那儿,以后估计半厘米都长不了。”
“哎哟,你好酸。”
陆西铭从医生手里接过表,经过那人时,脚步没停,只眼风淡淡一扫:“是比不过你这种下限低的。”
周围发出几声闷笑,那男生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陆西铭就是这样。平时对什么都显得云淡风轻,懒得计较,可谁要敢主动招惹,他绝对当场还回去。
——就像一棵仙人掌,一碰扎你满手刺。
“测完了?”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旁。她回过神,不自觉退后一步,离他远了些,“嗯。”
“你多高?”他若无所觉,打量着她,认真地猜:“有一米六么?”
“……”
他真的对女生的身高没有概念。林水昕抿唇,把体检单举到他眼前。
166cm。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在数字上停了一秒,滑向旁边,随即嘴角轻轻一提。
“你比我小七个月?”
她生日是一月十九日,那他应该是在前一年。林水昕顺口问:“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陆西铭轻描淡写:“六月。”没提具体日期,仿佛这事儿无关紧要。
她便也没多问:“噢。”
午后的太阳越发毒辣了。
因着要测八百米,林水昕咬了口面包就上了跑道。中考时被这项拖垮分数的记忆,至今想起来依然是噩梦。
体育老师的哨声一响,人群呼啦啦冲出去。林水昕逐渐被甩在后面,太阳凶狠地晒着,最后她咬着牙过了终点线,用时四分半。
林水昕双手撑住膝盖,眼前一阵阵发黑。
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树荫,滑坐在地上,方佳柔就急匆匆跑了过来,跟她说有同学中暑,得送去医务室,要她重回一趟体育馆帮忙交体检单。
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眼看着方佳柔跑远,她放任自己靠着树干。
极度的疲惫后,困意涌上来,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连远处的喧闹都听不见了。
“喝不喝?”
一道声音从上方响起。
她费力地睁开眼,侧脸忽然给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住。
四周很安静,一阵热风吹动树叶,阳光透射下来,细小的尘埃在空气里浮沉。陆西铭就站在那片明灭不定的光影里,袖口卷到肘间,手里拎着一瓶冰矿泉水。
一瞬间忘记了该离他远点,又或是累得没力气再躲。
她仰着脸看他,隔了好几秒,很慢地点了下头。
“跑个步跑傻了。”他咔嚓一声拧开瓶盖,重新递到她面前,“清醒下。”
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灼烧感被浇灭。
她一口气喝了小半瓶,才轻轻舒了口气:“谢谢。”
陆西铭:“除了谢谢不会说别的?”
她顿了顿,抬起湿漉漉的眼睫,“……那我该说什么?”
“比如,这瓶水好冰,或者抱怨一句,讨厌跑百八米。”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他忽然轻笑了一下,目光落回她脸上。
“林水昕,不要总对我这么客气。”
他声音低沉,光线在眼睫投下阴影。
她说不出话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瓶身凝结的水珠滑下来,滴在手腕上,凉意让她轻轻一颤。
和他保持距离,真的好难。
林水昕蓦然站起身,“我回体育馆了。”说完看也不看他,抱着那叠纸往前方走去。
没想到的是,陆西铭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一段路,她忍不住站住脚,回头。
“你还有项目没测完吗?”
他沉默了一会,说还剩一个。
那一刻,林水昕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古怪。但很快,她就知道了原因。
体育馆里很空旷,学生都走光了。林水昕交完单子回来,一眼看见坐在角落的男生。
一位女医生正给他抽血。棉签在他手臂上抹了两圈,他偏过头去。
医生推入针头,笑着调侃,“小伙子还怕这个呀?”
红血从细管流出,他闭上眼不回答,下颌线绷得死紧。
林水昕脚步顿住。
很意外,原来他也有害怕的东西。
这么想着,她无声抿唇笑了笑,那双眼睛却在下一秒倏然睁开。
陆西铭木着脸:“笑什么?”
她立刻压平嘴角:“你看错了。”
针头拔出后,陆西铭站起身,把体检表往她手里一塞,反身往后门走。起初步子还算稳,随后越来越快,竟像落荒而逃。
林水昕追了过去,谁知刚出后门,前面那道身影晃了晃,竟直直向前倒去。
“怎么了?”她心口一紧,跑上前。
他已跌坐在墙边,脸上惨白惨白,没有一丝血色,连撑着头的手都在颤抖。
她原本以为是低血糖,可当看清他眼中还残余着的惊悸,她忽然明白过来。
“你是晕血吗?”
陆西铭抿着唇,没作声。
她声音带上自己都没察觉的着急:“怎么不早说呢?”
就知道逞强。
上次帮她处理伤口时硬撑,这次又把抽血拖到同学都走光了才测……
但看他现在这模样,她竟也说不出指责的话。
这个角落僻静无人,远处的喧闹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他眼皮微阖,睫毛颤抖着,显出几分从没有过的脆弱来。
林水昕在他面前蹲下,犹豫片刻,手心缓缓覆上他的发顶,极轻地、一下下顺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困兽。
“没事了,”她声音很轻地安抚着他,“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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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周六考完,林水昕按时去了便利店,店主让她换上工作服试工。
这家店规模不大,除去店主,有三个人轮班。
她不想让婶婶知道自己兼职,绞尽脑汁编了个在图书馆学习的理由。幸好,徐淑没有怀疑。
周末的顾客络绎不绝,直到深夜才得空喘口气。她一抬头,正好看见有人推门进来。
周叙白瞧见她,明显一愣。“你在这儿打工?”
“嗯,兼职。”
她预备着他会问“你缺钱吗”,或者露出那种探究的眼神,但他没有。
“挺好,还能赚点零花钱。”他语气平常,拿了瓶苏打水走回收银台,“麻烦了。”
结完账,林水昕也到了下班时间。她换好衣服出来,周叙白还在门口没走。
“帮个忙行吗?”他晃了晃手里的牛皮纸袋,“前几天帮学生会拍了点照片,刚洗出来。一起看看效果?”
反正不急着走,林水昕点点头,跟他到窗边的座位坐下。
一共二十多张照片,都是体检现场,周叙白说可能要贴到公告栏。其中一张,竟拍下了她跑八百米时的背影,姿势笨拙,马尾甩得没了型。
“这张能留给我吗?”她脸上有点热,这张贴出来,会成黑历史。
周叙白爽快道:“行啊。”
她继续往下翻,目光忽地定住。
当时阳光太大,拍出来有点曝,周围的同学面容模糊,唯独两个人是清晰的。
——那是照片的一角。她坐在树下,正仰着脸;陆西铭站在旁边,半侧着身,手里的水瓶贴在她脸上,似乎在笑。
“你居然入镜了。”周叙白像是才发现,偏头看了几秒,“陆西铭……对你还挺不一样的。”
“他当时怕我中暑,才给我水。”
周叙白靠回椅背,摩挲着照片边缘,“他以前可不这样。”
“初中的时候,我们班同学,多少都有点怕他。”
“……怕他?”
“嗯。”周叙白拧开苏打水,喝了一口,“我跟他是初中同班。初一那会,他成绩并不好,在班里排倒数……你很惊讶?”
林水昕微微皱眉:“实在想不到。”
“换我也不信。”周叙白笑笑,“那时候他上课睡觉,下课泡网吧,能混一天是一天,老师都拿他没办法。”
“那他现在怎么成绩这么好了?”
周叙白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别的东西:“你好像很关心他。”
“只是好奇,”她很快说,“因为差的太大了。”
周叙白转开视线,静默了半晌。窗外夜色渐沉,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接着说道:“那时候,他家出了意外。”
林水昕抬眼。
“你应该知道,陆西铭家条件好,出手大方,身边从来不缺朋友。初一那个暑假,他玩得尤其疯,好几天不见人影。他妈妈在班群里问有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正巧当时没人回复……”周叙白顿了顿,“她就直接找到了学校。”
“出事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有同学看见他妈妈撑着伞,在校门外那条老坡道上等他。那是条砂石路,下雨特别滑。”
“没人清楚具体是怎么发生的。我只听路过的人说,他妈妈好像在通电话,然后脚下一滑,整个人从陡坡上滚下去……满地都是血。”
周叙白声音又低又沉:“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妈那时怀孕已经四个月,这一摔,孩子没保住。”他想起什么,“好像是个女孩。”
女孩。
……妹妹?
林水昕眼神倏然一颤。
她忽地想起自己刚踏进这个家门时,他毫不掩饰的抗拒。
还有后来,他对着徐淑不耐烦地甩出那句,“她算哪门子的妹妹。”
原来他对她的厌恶,都有迹可循——
真的妹妹不在了。
假的这个,却来了。
周叙白:“消息在班上传开,大家都说是他害的。”
林水昕攥紧了手指。
“那天以后,陆西铭彻底变了个人。他没再出去鬼混,玩命一样地学。班上谁在他面前提这件事,或者被他知道在背后议论……”周叙白顿了顿,“都会被他揍到爬不起来。我记得那段时间,他脸上身上几乎没一处是好的。”
“他爸爸专门来学校处理过,事情才算压下去,所以现在知道的人并不多。”
窗玻璃上忽然传来细密的声响,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雨,雨珠一道道滑落,将夜色晕得更加浓重。
周叙白把散在桌上的照片收拢。最后,他手指压在那张树下的合影上,不紧不慢推向她。
“这张,你还要么?”他问。
28. 第二十八章
不到六点,天还是昏沉沉的,窗外闷雷滚过,暴雨将至。
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光,笔尖在纸页上刷刷走了一阵,又放下。林水昕抬手拍拍脸,有点没精神。
周末两天都耗在便利店打工,只有今早有时间写作业。
翻开笔记本,里面滑出一张照片——那张树下的抓拍。
林水昕从书柜深处摸出一个铁盒,盒底已经有一只蜂蜜罐小熊,她垂眸看了一会儿,把这张合照也放了进去。
那天,周叙白问她要不要留着这张照片。
她说:“如果你不需要,就给我吧。”
周叙白看着她,隔了半晌,点头道:“好。”
他们一起走出便利店,分别前,他不忘叮嘱她:“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尤其是在陆西铭面前。”
房门这时忽然被敲响,林水昕心一跳,把铁盒推到一边。
“请进。”
木门嘎吱推开,徐淑探进头:“才五点,怎么起这么早?”
“想多学一会儿。”
徐淑走进来,把热牛奶放在桌边,“你昨天不是在图书馆学了一天么?”她想到什么,语气里带了些无奈,“功课这么紧,也没见小铭上点心。”
昏暗的环境中,徐淑的脸色显出些憔悴。她笑着拍了拍林水昕的肩膀:“加油,努力总会有进步。这几天要入秋了,昨天特地买了只土鸡炖汤,给你们补补。”
“谢谢婶婶。”林水昕心头一暖,又莫名泛起点酸涩来,她看着徐淑眼角的细纹,轻声道,“您工作上也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你婶婶身体好着呢,放心。”徐淑摆摆手,转身出了房间。
林水昕慢慢喝完牛奶,埋头学了一个多钟头,背起书包出门。
最近王磊把进度往前推了两个单元,上午的课结束后,林水昕独自留在教室整理笔记。
她只觉得自己一刻也不能停,一旦松懈,就会像跑步一样被甩在后面。
侧边突然传来窗户推开的声响,林水昕笔尖一顿,抬头。
陆西铭站在窗外,校服外套松松敞开,凉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清晰的眉眼。
他说:“不去吃饭?”
林水昕下意识看了眼手表,十二点十五,正是午饭时间。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低声:“我不饿。”
他微微抬眉,目光向下,落到她书包拉链上:“送你的怎么不挂出来?”
陆西铭总是如此随性。
想送礼物就送,问起来也大大方方,没有半点遮掩。
可无所谓是一种奢侈。这种没有顾忌的潇洒,是她再努力也做不到的。
“我放家里了。”林水昕沉默片刻,“这样不会脏,也不容易坏。”
“买了不就是拿来用的?”
林水昕抬眼。
“这是你买的?”
陆西铭瞬间噤了声。
过了十几秒,他不甚自然地偏开视线,食指刮了下鼻梁。
“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这个?”她当他默认,追着问。
他立刻转过头来,“不喜欢?”
她攥了攥袖口,“……我没那么说。”
陆西铭顿了一顿,语气和缓,“是么?”
林水昕后知后觉意识到这话里的歧义。听起来像是,就算不是喜欢,也绝不讨厌。
他脸色看上去好了不少,垂眼打量起她,忽然开口:“话说。”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黑影笼住眼前的光线。陆西铭从窗口探进身,修长手指捏住她的脸颊晃了晃。
“你有没有听过,”他气息很近,带着点懒散的笑,“脸绷太紧会变丑?”
林水昕整个人宕机,先前堆在心里的纷乱情绪,在这一碰之下忽然散了。他指尖温热,薄茧擦过肌肤,她整张脸轰地烧了起来。
“你、你——”
在她发作之前,那只手已经迅速撤回。
陆西铭双手插回兜里,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想吃什么?我一会去食堂,顺路带。”
摸了就跑,真狡猾!
她气鼓鼓地瞪着他,余光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好像悄然摩挲了一下,像在回味什么。
“黑椒牛排、茄汁意面、鲜榨果汁。”她于是毫不客气地命令,“一样都不能少。”
陆西铭大概自觉理亏,真就二话不说去食堂买了这些。林水昕吃完后,胃一直胀到晚自习结束。回家路上,她特意绕远路消化。
云江的秋天来临,一夜之间叶子变黄,街道都添了几分萧索。
陆西铭推着山地车,车把手上挂了一只白书包,他看着她慢吞吞的背影,嗤笑道:“让你点那么多。”
林水昕不回头也能想象到他的表情。她揉着肚子,低声嘀咕:“得了便宜还卖乖……”
除了林慧,她的脸还从来没被谁掐过,他是第一个敢这么干的。
“说什么?”
她匆匆加快了步伐,“没什么。”
陆西铭长腿一跨蹬上车,很快追到她身侧,“又在心里骂我?”
心事给说中,林水昕没了从前那种慌乱。她侧过头,答得镇定:“没有。”
陆西铭挑眉,空出一只手朝她脸颊伸来:“那再给我掐掐?”
她瞬间往后一仰,瞪住他,却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掠过脸颊,向上而去——指节不轻不重在她脑门弹了一下。
他低笑一声,“说什么都信,林纪委真好骗。”
一路打打闹闹,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客厅里开着灯,亮得像白昼。
徐淑正在餐桌那和刘姨讨论什么事情,她听到门口的动静,转头说道:“你坐过来,小铭。”
“干什么?”陆西铭单肩挎着包,随手拉开椅子坐下,“夜宵就算了,一口都吃不下。”
“小铭,”徐淑喝了一口热茶,慢慢说道,“今天傍晚,你那条狗出事了。”
陆西铭皱眉,“饭团怎么了?”
“它疯啦!”刘姨抢着说道。
“是这样的。”徐淑按住刘姨,解释道,“六点多的时候,刘姨带它在小区玩,碰见一群孩子。它突然对着一个男孩大吼,还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
陆西铭出声打断:“是不是有人先惹的它?”
“那孩子是拍了它脑袋,但年纪小不懂事嘛,没控制好力道。谁晓得饭团居然冲上去咬他衣服,咬的都是碎片,当时你妈下班经过,然后——”刘姨比划着,忽地支吾起来。
“我去看看它。”陆西铭站起身就要往狗窝走。
“不用看了,”徐淑叫住他,“它已经跑了。”
他一下怔住,转过头,盯着徐淑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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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不对劲。
“我当时教训了它几下,它就挣脱绳子跑了,”徐淑平静说道,甚至补充一句,“跑了也好,省得添麻烦——”
“你打它?”陆西铭声音陡然抬高,紧紧盯着徐淑,“你明知它小时候被人欺负过会有应激反应,为什么打它?”
徐淑瞪大了眼睛:“你是在怪我?”
刘姨赶紧插话:“小铭,你妈也是没办法呀!当时那么多人看着,那男孩哭得撕心裂肺,事情万一闹大……”
陆西铭握紧拳头,就往门口走。林水昕这才回过神,下意识跟着他。
“站住!”徐淑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震得哐当一响,“大晚上的你们要去哪?”
“找饭团。”他说。
“一条疯狗,丢了就丢了,有这闲工夫不如去学习——”
“还要我怎么学?”陆西铭停下换鞋的动作,觉得好笑般扯起嘴角,“学到人死了,你才能满意?”
客厅瞬间死寂。
刘姨瞧着徐淑铁青的脸色,急忙道:“这事怪我,都怪我,你们别吵……”
陆西铭却不为所动:“这么多年,我的东西说扔就扔,座位说换就换。在此之前,哪怕一次,你问过我么?”
林水昕猛地看向他。
徐淑似乎怔住了,隔了片刻才问,“你怎么知道我让王老师给你调了座位?”
陆西铭望着她,静静道:“说了那么多,你只关心这个。”
徐淑握紧茶杯:“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明白……”
“你不是为我好。”陆西铭冷冷地笑,“你只是想要一条不会叫的狗,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话音未落,天边轰隆一声雷响,积攒一天的雨水终于倾盆而下。
陆西铭拉开门,跨进雨幕。
他走后,家里重新安静下来。徐淑在椅子上呆坐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裤布料,一圈,又一圈。
林水昕望向刘姨,眼里带着担忧。
“你去看看小铭吧。”刘姨读懂她的眼神,递过来一把伞,叹气道,“雨下大了。”
她接过伞,点点头。
林水昕沿着小区主路往下走,迎面疾风,夹着混乱的雨点。路上没有行人,她只好提高音量,一遍遍喊:“饭团——”
她用尽了力气去喊,可是天地太大,雨声太吵,即使有回音也是没法听见的。
她知道陆西铭有多重视那条小狗。
平时再忙,他都会给它喂食梳毛,花很长的时间陪它玩。
因为饭团有点儿喜新厌旧,他每隔一周就给它换个新玩具,从不重样。
这样细碎的温柔,她都默默看在眼里。也正因如此,此刻她比谁都清楚,饭团对他意味着什么。
阿姨,您看见过一只小白狗吗?叔叔,您有瞧见过腿脚不利索的京巴犬么?大概这么小,鼻子黑黑的?它是傍晚丢的,有一个很可爱的名字,叫作饭团——
邻居、路人、保安亭的值班员。
她挨个问过去,得到的回应无一例外:摇头,摆手,爱莫能助的眼神。
雨一点也没有变小的迹象,林水昕握着伞柄的手冻得发麻。她站在路口处,望着模糊的前方,无尽茫然。
也就在这时,她隐隐约约意识到,饭团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29. 第二十九章
街道两旁的路灯,黄濛濛的,在风雨中发出一圈光雾。
林水昕往前走了两步,忽地顿住脚。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她心头一跳,想也不想就跑过去。
竟然真的是他。
伞也不撑,一个人坐在这种地方。
陆西铭弓着背,手垂在膝间。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先是一怔:“你怎么来了?”随即又问道,“找到了么?”
林水昕望着他,不忍心回答。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那双眼睛在光线下,一点点暗下去。陆西铭低下头,喃喃自语:“还是丢了……”
雨还在下,冰凉的雨珠顺着他两颊滑落,他像是若无所觉,一动不动坐在原地。
可她感觉得到,他在发抖。
林水昕心里陡然一酸,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她将手里的雨伞倾向他头顶,堪堪遮住他湿透的身体。
“陆西铭。”她声音放轻,“回家吧。”
雨水啪嗒作响打在伞沿上,他没有回应。
林水昕想起出门前徐淑独自呆坐的模样,忍不住出声劝道:“你别太难过了……你妈妈她,也许不是故意的。经历过那种事,她的身体和情绪都需要时间恢复,有时候难免会敏感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你们之后好好聊聊吧。”
“那种事?”然而陆西铭的关注点似乎放在了其他地方,他重复着这三个字,语速很慢。
下一秒,他抬起头:“你听谁说的?”
林水昕被他眼底骤然聚起的冷意慑住,下意识握紧伞柄,摇头:“没、没有谁。”她后退半步,声音变弱,“可能是我听错了……”
他突然站起身来,伞从她手中滑落,啪的掉进水洼,冰凉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
“我问你话。”他逼近一步,整个人充满压迫感,“谁告诉你的?”
林水昕心脏狂跳,一个劲的摇头。
“是我妈?我爸?还是刘姨告的状——”
“别问了,陆西铭。”她咬住唇,尝到雨水的腥涩,“别问了。”
不知是这句话还是她那种怜悯的神情,在这一刻刺激了他。陆西铭盯着她,忽然笑了:“你才来我家几天,就这么急着站队?”
“我不是……”
“那是什么?”他冷声打断她,“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外人,凭什么对我的事指手画脚?”
“外人”两字猝不及防扎进心口,林水昕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她嘴唇颤了颤,一瞬间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陆西铭扯了扯嘴角,沉默不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眼中温度褪去,盯着她讽刺道:“林水昕,你别太看得起自己。”
秋风卷着雨点刮过,男生转身离开。
***************
周叙白明明提醒过她,当年那件事是陆西铭碰不得的雷区,可真到了那一刻,她还是把他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林水昕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别墅,一进去,就看见刘姨等在客厅。
“怎么淋成这样,不是带了伞么?”刘姨迎上来问。
她默然不语,刘姨往楼上瞟了一眼,开心地道:“小铭也是刚回来……还是你能劝动他,换我和他妈,他可不会听。”
林水昕强撑着笑了笑,“刘姨,我先回房了。”
她实在没有力气应付了。
“快去吧,换身干衣服,当心感冒。”
回房前,她回过头,望着对面发了会呆。
那扇门紧紧闭着,一切仿佛回到了起点,好像他们从来没真正熟悉过。
一场秋雨一场寒。接连几天的暴雨,打落了遍地枯叶。
期中考试临近,班级里弥漫着危机感,连平时最爱说笑的夏晏芝也闷头刷了一天题,课间都没离开座位。
前几天,林水昕终于拨通了林慧的电话。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才传来含糊的声音:“最近妈手头有点紧,没什么急事,就先别联系了。”电话挂断后,林水昕握着手机,望着窗外给雨洗得发灰的天空,半晌没动。
打工不能停,功课更不能落下。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让她没那么多空闲去想别的。
她依旧和韩薇薇一起去食堂、回教室,每天两点一线。
两人有时聊聊无关紧要的趣事,有时抱怨作业太多,倒也算放松。只是这天吃午饭时,韩薇薇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
“水昕,你俩怎么回事儿?”
林水昕没反应过来,“什么?”
“别装傻。”韩薇薇打量着她脸色,“你和陆西铭,快一个礼拜没说过话了吧?”
林水昕低头,慢慢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条吃完,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我和他本来就是普通同学关系。”
“可他对你明显很不一样啊,之前还特意问你成绩,体检也要和你站一起——”
“没有,”林水昕温柔地打断她,声音平静,“碰巧而已。”
韩薇薇见她神色淡然,的确看不出情绪上有太大波动,撇了撇嘴,“那可能真是我想多了。想想也是,陆西铭那少爷性格,能对谁上心才奇怪了,连喻思言都拿他没辙。”
林水昕安静了一会儿,很轻地笑了笑:“是啊。”
韩薇薇说得没错。
陆西铭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不需要迎合谁,朋友就会自动找上门。那群人认识他更早,更懂怎么让他开心自在。
一切本来都好好的,直到她这个外人突然出现在他家,打乱了他原本的节奏。他觉得她烦、觉得被打扰,完全是正常的反应。
道理如此简单,她不是早该想明白么?
***************
周考结束后,林水昕收到店主的信息——试工通过,她正式被录用了。
店主把她拉进一个群聊,另外三个轮班的同事接连给她撒花,刷了满屏的“热烈欢迎水昕”。
她看着那些群消息,回复了一个“谢谢大家,我会努力的”,竟然没有想象中高兴。
放学时,她碰见从九班出来的周叙白,他主动和她打了招呼,两人一同往楼下走。
刚考完试,他语气松快:“你要去便利店?”
“嗯,你呢。”
周叙白晃了晃手里的习题册:“去书店学习。”
林水昕笑了:“这么用功。”
走到校门口,周叙白让她在原地稍等一会,转身跑去保安室拿东西。
林水昕低着头,走到一棵大树旁站定。她身形清瘦,人在粗壮的树干后边,像是隐身了一样。
满地都是枯叶,她无聊地用鞋尖踩着。正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西铭!”
林水昕抬起头。
校门口,站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没过多久,喻思言追了出来。
女生身穿针织连衣裙,外搭一件驼色开衫,显得知性又得体。她扯住陆西铭的袖子说了句什么,脸上是调皮的笑意。他倒也没有挣开,低头按了几下手机。
片刻后,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陆西铭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久等了。”周叙白喘着气回到她身边。
她还在看那边,他便顺着望去:“看什么呢?”
那头,车门已经关上,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很快不见踪影。
林水昕摇摇头:“没什么。”
她转过脸,看他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保温盒。周叙白解释说:“我妈给我送的晚饭。”说完,他把饭盒塞进了书包侧袋。
“你妈妈真细心。”
“还好,”周叙白拉上书包拉链,自言自语般说道,“都是有代价的……”
“代价?”
周叙白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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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觉得外面的餐馆不健康,坚持每天给我送饭。她特意做的,我总不能浪费。”他语气有几分无奈,“所以每次,都得硬着头皮吃完。”
林水昕默不作声看了他一会,“这样啊。”
听起来像是普通的抱怨,但他刚才那个笑容里一闪而过的神色,又让她觉得怪怪的。
可能只是她的错觉吧。
周叙白:“走吧,再晚书店都没位置了。”
“嗯。”
两人慢慢地走向后街。
周叙白似乎无意问道:“你妈妈平时会管你吃饭么?”
想起几天前不愉快的通话,林水昕沉默片刻,说:“她从来不管的。”
“那多好,想吃什么都能自己决定?”
“可能吧。”她模糊地揭过这个话题,“……话说,你期中考准备得怎么样了?”
路口红灯,周叙白停住步子:“非常充分。”他想起什么,转头看她,“上次不是说好,下次考试我要拿第一吗?”
国庆的事了,他竟然还记得。
林水昕:“那次是薇薇随口开的玩笑,你不用当真。”
“你对我这么没信心?”周叙白没等她回答,接着问,“还是说,你更想看到陆西铭赢?”
你更希望谁赢?
这问题怎么听,都像一个陷阱。
林水昕睫毛颤了颤,避而不答,“我只是觉得年级里竞争激烈,拿第一不容易。除了陆西铭,喻思言他们成绩也很好……”
“哦,喻思言。”周叙白点头,“她初中有段时间稳坐第一,经常来我们班找陆西铭问题目。”
“……他们那时候关系就很好了么?”
“嗯,喻思言喜欢他,大家都知道。至于陆西铭”
信号灯转绿,周叙白没动,侧头看来,“你真的很关心他的事啊?”
林水昕习惯性否认,周叙白却兀自道:“说起来,上次那张合影,你也要走了……”
他脸上还带着笑,语气也温和,目光却忽然锐利得像换了个人。
“你喜欢他?”
突如其来的发问,直白又尖锐。
林水昕脑中嗡的一声,怎么可能?
——不可能。讨厌他还来不及,再说他们现在还有亲缘关系。
她只是稍微有点儿在意他,仅此而已。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没有。”
周叙白盯着她:“最好没有。”
“……为什么这样说?”
信号灯开始倒计时,他示意她过马路。
凉风吹过,送来周叙白语意不明的话,“他不是什么好人。”
两人走到马路对面,在便利店门口停下脚步。
“我始终觉得一个人本性难移。陆西铭从前就顽劣,傲慢,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就算现在装得再像好学生,骨子里也改不了的。”
周叙白平静地看着她:“为了他好也为了你自己好。你们两个本来就不是一路人,现在一起做的错事越多以后越难收场,你懂我意思么?”
林水昕低头看着地面,没说话。
周叙白看了眼手表,点到为止:“时间不早了,你快进去吧。”
周末的便利店依旧忙碌,林水昕换上工作服,站到收银台后,看着形形色色的顾客在眼前来往。表面上,大家过着相似的生活,可每个人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经历过什么,都不得而知……
迄今为止,她听过太多关于那个人的议论。
好的,坏的,崇拜的,畏惧的,像散落一地的拼图,每一片都带着讲述者的语气和目光。她蹲下身试图拾起几片,却怎么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她能够确认的模样。
林水昕垂着眼,手里机械地扫码、装袋。
所以陆西铭……
陆西铭,那个坐在她后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哥哥。
他究竟是怎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