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马二嫁》
1. 苦生
浔溪县的梅雨淅淅沥沥连下了十五日,长满了苔藓的青石板湿滑难行,微雨蒙蒙如针似雾。
阴沉沉的云层欲落屋脊,像老天在哭这苍生。
青石板的一侧,雨水正顺着沟渠,缓缓淌进女牢的矮窗。
说是窗,其实不过是用作透气的铁栅栏,几个黑洞洞拳头大小的方格子。
透过这仅有的一线矮窗,其下死囚间的地牢里,仰躺着一个极年轻的姑娘。
她是前儿后半夜才抓来的。
恰好浔溪县今岁要彰表节妇、教化女德,那俞县台粗略审过,昨儿堂会就依律定了凌迟。
逼仄的铁栅栏外恰好对着一丛野花,紫粉色一大片,鲜妍欲滴得在风雨里飘摇,阮苹两夜未阖眼,就这么看着那丛野花凋零殆尽。
俞县台赶着要立个女德的样儿,偏巧她媳伤公爹,还是个下九流的出身。
是以刑期仓促,就定在了今日午时。
天光熹微,正是牢中放朝食的时候。
送朝食的妇人抱怨着北地的战事和县里的流民,听得凌迟的人犯才十九岁时,心中不忍,便同几个来换班的女狱卒议论起来。
—“你说这孙屠户不过被扎瘸了条腿,那孙家也没正经给她名分,都没脱奴籍,算哪门子媳伤公婆?”
—“噫,大娘你不晓得此女来历!她本是归家院养的瘦马,三年前,骗着鸨母拜佛,在佛堂里自毁容貌,被这破落户孙家六两银子就买回去。嘿嘿,这蹄子同孙三郎睡这些年,却连个蛋也没下。就上月,小妮子闹着说要从孙家脱奴籍,说什么自己要去绣坊做工,绣坊给她一年十二两的工契!”
—“狗屁工契,咱们牢头一年都才五两。娼门里出来的腌臜货,有甚挣钱的能耐,就是勾上新坊主萧公子了呗。”
众妇哗然,牢头郭明珠听得十二两一年的工契,也不知触到她哪根心弦,一下扬声发狠道:
—“这娼妇瞧着倒文绉绉的,原来这么厉害,我说寻常人怎敢去杀公爹。诶,整个湖州府都多年没凌迟了吧,这回说是要剐三天三夜,那娼妇进来后就不哭不闹的,一会儿开刀,你们哪个要胆小就跟我换个班,我可得去瞧瞧。”
几个女人毫无顾忌地笑骂着,一路向各牢房去分朝食。
狱中日子苦闷愁惨,能来此谋生的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寡妇。她们见惯人间疾苦,认定了命数无改,爱靠嘴皮子取取乐。
一只长满霉点的馊窝头被丢进死牢,骨碌碌一路滚着撞停在阮苹脚边。
“喏,小白菜萝卜,最后一顿啦,多舀你两勺。”郭牢头朝死牢黑黢黢的地上泼两勺没油腥的菜汤,“饱死鬼上路,尘缘放下、冤仇莫寻,下一世投个好胎喽。”
枯槁视线微动,阮苹勉力翻起身,挣扎着问出了定罪后的第一句话:“多劳您,我阿妹桃露可来过?”
她两日没怎么吃喝,一副嗓子嘶哑得没几分声息,苍白小脸上青肿得不成样子,眉心和侧脸的两道旧疤被这些殴伤衬得隆起,眼角唇畔也破着。
因着孙屠户的暴虐和前日暴雨夜的逃亡,她周身都是伤,瞧着比外头的流民还要惨烈。
然她天生的五官秀丽,又在瘦马苑浸淫得身段风流,此刻一双妙目无神微勾着望向狱卒,便活似个来索命的艳鬼。
女牢头呆了瞬,随即晦气一啐:“林家药铺的四姨娘是你妹子啊?刚就候在外头录名姓呢,哦对,她边上还跟着个老瞎子呢,一身穷酸,那老瞎子又是你哪个?”
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善,阮苹无心同这妇人啰嗦,便没搭话,掰下一块脏兮兮的窝头去喂老鼠。身后传来一声不客气的怪笑,倒也没再来烦她,往下一间牢房派饭去了。
外头雨落渐大,几片碧绿桑叶刮进牢中,飘荡着落到阮苹面前,将那只正在吞食馊窝头的老鼠吓了一大跳,缩起尾巴呲溜一下朝阮苹身后的草垛里躲去。
没了老鼠看,她又抬着一张肿胀的脸木然望向那一线窗景。
袖口里落出个素色荷包,被她捏在掌心细细摩挲。
再有几日出梅,外头就该入夏,届时浔溪县藕塘将熟、夏花绚烂,北山里的渔村碧野荼蘼,游丝若絮。
她轻阖目,仿若置身于十四年前归家院的炎夏。那一年阿娘被一名茶商相中,在院里生下了小妹桃露。那名茶商温文和煦,给她买冰桃酥酪吃,说凑足了钱会连她一同也赎了,带她们去金陵。他说去金陵,就没人记得阿娘的过往,要让阿娘做正头娘子。
再往后,茶商骗走了阿娘全部的身家,就连尚在襁褓的桃露也丢下没管。
而她阿娘,病死在了第二年冬天最冷的时候。
然而可笑的是,时至今日,她若想稍稍回顾下这一世的甜,思来想去,也还是要绕回五岁那年盛夏,茶商大笑着将她抱高过绿荫浓浓的枝头,问她“小阿苹,吃没吃过冰桃酥酪啊?唤我声阿爹,我就日日买来你吃。”
阿娘存的银子,本来都够赎身的了。
起初她恨了茶商好多年,后来不恨了,因为越长大,她发现这世上比茶商恶的人更多。
待出了梅,就是夏。那样一个生机鲜妍的世界,可惜她再也看不见了。
她觉着自己该是要哭的,可眼底一贯得干涸,连自己都疑惑起来。
她努力想要回想起些人世的快慰,闭上眼时,却是归家院鸨儿的严厉算计、孙氏母子的冷漠懦弱,更多的则是孙屠户满脸横肉,皱着酒糟鼻打骂她。
若再想远些,则是破.瓜夜的恶心裂痛,或佛堂里她用匕首自毁,抑或是才十二岁的桃露深夜一乘小轿去林家,给林员外作四姨娘的场面。
这一辈子,乖顺温良是活命的伪装。
自我观照时,她觉着自己,算的上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了。
算好了和孙阮氏沾了远房姨表亲,即便那孙家母子再庸俗奸猾,总也捞她出了归家院那个火坑。
凭她缂丝的本事,算着能从孙家得自由身,老天却偏又排布个烂醉烂赌的孙屠户,要把她往死里逼。
五指深深攥进荷包,想到孙屠夫对自己施暴的那最后一个雨夜……
——“老匹夫,我要你的命!”
那一刻,她不用再假笑讨好地喊这个所谓的公爹姨父,而是一刀刺了过去。
真是好笑,平日那么横的孙屠户,一个九尺高的杀猪壮汉,中刀后却连反抗也忘记,任由她疯了一样大笑着烧了屋子。
后来她逃到北山,打算去搭船,夜雨滂沱里,便遇见了这只素色荷包的主人。
船家说,太湖的渡船都触礁沉了。
无路可走之际,她一步步涉入湖边泥泞烂湿的芦草地里,生平第一次有了死志时,却碰着一道人影正死命护着只雪貂凫水而来。
那时天雨倾盆,她立刻蹲进芦草里,借了岸边草棚渔火,看见那是一个唇红齿白、容色惊人的年轻男子。他跌在岸边湖石上,分明是受了极重的伤,却低头眉眼温柔地与雪貂包扎。
一人一貂在岸边相偎相伴,她渐渐看痴了。
她从未在一个男子脸上见识过这般温存关切的意态,况那都不是对一个人,而是一只貂。
阿娘说过,你往后看恩客,看不懂莫怕,尽管挑一个对猫狗老幼都亲切的。可能这样的人,即便再坏,也大多比这世上许多人好一些。
后来那只貂咬着什么东西跑了,那人却昏死在湖石上头。
像是被蛊惑了一般,逃亡的步子叫泥沼陷住。
她忽然丧失了全部的生念,于是想着,不如最后再做件善事,但求下辈子莫要再托生成这般命数。
将男子带入渔村,才交给盲医诸葛洪。天还没亮,县里的官兵就搜了过来。
被捕的时候,或是想留个念想,她从昏睡的男人身上扯走了这只素色荷包。
……
“姐姐…姐姐!”背后传来低泣,阮苹身上短促一震,意识到妹妹来了,她背着身从草垛上勉强坐起,在转身前,竭力扯了个笑出来。
连日折腾,就到牢门边的几步路她都走不稳,强扯出的笑跌碎在脏污粗糙的牢门前,她才探手歪倒,就被桃露用力死死握上。
“夫君说林家与县台有龃龉,说什么也不肯帮忙。这是绣坊里的娘子们,昨儿凑着借了我五两,我又把首饰急当了,凑了十两多。”
桃露絮絮说着这两日的遭际,诸葛盲医干瘪着空洞的眼,却始终沉默着。
其实这些年阮苹靠卖绣品攒了足足四五十两,分别存在桃露和诸葛洪处。只是桃露平日铺张,现下连个通门路的钱也凑不出来。
“不行,我还是把这十两拿去求求衙里的人吧!”
桃露欲走,被阮苹一把拉住。桃露回头望一眼,面上泪水一滞,木愣愣地停在姐姐枯瘦浮凸遍布新旧伤痕的细弱腕子上。
能看得出,有些是人为抽打的,更多的还是干活刺绣时落的伤。桃露有些移不开眼,姐姐缂绣一绝,还会做竹席竹刷竹薰笼一类竹器。她只当姐姐绣品值钱,平日总问姐姐要银子,却不想自己用掉的是姐姐的救命钱。
“不许去,桃桃,没用的。你好好听着,后面的话,我只说一遍……”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她就用这只手把妹妹死死按在牢门上。
“渔村诸葛先生的院子里,海棠树下有一坛子铜钱,三千一百五十一文。孙家我睡觉的破布枕头里,你仔细剪开,有一张兴隆钱庄的四两存票,还有绣坊的李姑娘……”
她似默诵般在两人耳边低诉,像是已经准备了许多遍,一字一句没有停顿。
一共藏了二十八两三钱多,看着姐姐一塌糊涂的脸和溃烂唇角,桃露连哭都忘了,她睁着美目惊恐喘息地盯过去,抖着唇若自语般问:“二十八两,都是给我的,你毁了脸去孙家,心里还是只有我。你一件钗一件棉衣也没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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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过,你怎就笃定……”
后半句,被阮苹用手挡下,她不想在这时候,还要听妹妹在林家的不如意。
诸葛洪面无表情地朝桃露的方向空望了下,而后掏出一个竹瓶子,递进去被接过后,老盲医空着的手剧烈得发起颤来:“服下后,一炷香立毙。”
阮苹笑着看了眼竹瓶子里黑色丸药,忽然踉跄着爬起身,郑重朝老者拜去,用从未有过的恳切决绝的辞色道:“阿翁,桃桃年幼,林家当年签的只是佃妾五年的文书,当初说定的,到期我们只需再拿二十两,他家再出三十两,凑五十两整,就找潘妈妈彻底销了籍。潘妈妈家业大讲信誉,可林家都是精明的。就请您看在我当年救过您的份上,不论往后怎样,千万要帮着桃桃做成这一桩。”
桃露猛地起身,因着心虚双手死死按在木栏上,染了粉色凤仙花的指甲甚至都嵌进了污迹斑斑的木头里。
林员外近来越发疼三房的柳姨娘,她姐姐入死牢的事,她甚至不敢对夫君说。
“好孩子,快起来。”诸葛洪再忍不得,干瘪的双眼里淌出泪来,“你放心。”
又问了两句那日太湖边救下的男子,听的他是中了毒,毒也已经解了后,阮苹就没再多问。
午时将到,三人无话。
狱卒在外头做着去刑场的准备,阮苹想了想,最后还是解下年轻男子的素色荷包,还给了诸葛洪,最后对他嘱道:“等那人醒转,他若愿意报恩。烦劳阿翁代转,就请他尽力偿些钱给我妹妹。”
时辰到了,阮苹搜索枯肠,总怕忘了什么没安排明白。
她挥手催促着两人快走,在桃露要踏出暗廊前,忽然声嘶力竭喊:“桃桃,林大娘子非是善类,林家也非是久待之地。往后姐姐不在,你遇事就托信去渔村给诸葛先生。不许回头!你一会儿回了林家,就灌一副安神药下去,明儿一觉睡醒,就什么事儿也没有。好好活着……”
桃露闷得心口都要炸开,一发狠,就真的没有再回头,她在林家蹿长了身子,吃喝不愁养得丰腴,扯着诸葛洪劲头大得出奇。憋着哭一口气跑到县衙外头。
县衙侧门的门槛也高,诸葛洪眼睛看不见,被她扯着,到门前一脚绊飞出去,拐棍也跌没了,素色荷包比拐棍飞得还远,径直挂在衙门口的獬豸头上的长角上。
老者跌懵了,身上针砭用具都散了一地。
他颤巍巍摸索着去拾地上散落的东西,一想到那样好的一个丫头就要吃他的药自,手抖的不成样子,扑在泥地里摸索着,却一件针砭也触不到。
他一下瘫坐下去暴怒着哭指:“贼老天!你可和老汉一样瞎了是吗!浔溪的狗官!天杀的,孙家那三个杀才夯货都没说要她去死呀,不分青红皂白的狗官,草菅人命,你们早晚要遭报应啊!”
这么一骂,立刻有守门的官差过来压,桃露立刻抹干泪,她唯恐老瞎子被捉,便忙挨挤过去,扯着诸葛洪的衣襟,哭腔里带出凶恶来:“衙门口你也敢乱叫,你先把姐姐藏钱的钥匙给我呀。”
衙门口顿时乱作一团,午时一刻了,长街上又聚了好些人过来,多是些游手好闲的等着来观刑。
人群中不知谁叫了句:“还不快让开道,请府台大人下马。”
就见一个着绯色孔雀补子的中年文士快马挤入人群,怀中抱着只雪貂,到近前瞧见獬豸长角上的素色荷包时,这文士目中一亮,便立刻抱着貂跃马而下,信步过去取下荷包。
他也不轻易发问是何人的,而是朝在场的几人扫了一圈,按下连日来的焦迫,稳住心神,视线很快锁定正四处摸索寻物的诸葛洪。
他故作不经意地望了眼地上针砭,对随从道:“医者?正好,闽地闹疫症,多问一个也好,速将这老先生请进府衙,本官要问话。”
诸葛洪正茫然,就听身后好事者压低声交谈:“这是哪儿的官呀?”
有人拱手轻答:“孔雀补子,正三品绯袍。原湖州知府叶知障叶大人呐!听闻是高升去闽地任按察使了。”
“也都是地方官嘛,这阵仗咋恁了不得,你瞧那些差役,平日里狗眼看人低,怎么对这位比对咱县台还要恭顺?”
懂行的那个仿若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抱臂得意道:“咱大梁国的太子是何人你可知晓?”
农户连连颔首:“前年淮北大战,太子殿下夜袭敌营,于几十万的营帐里取下蛮将首级。这两年又四处赈灾救苦,噫!如此少年英雄,恤民勤政,连我家中八十老母都晓得呢!哎!我问你方才入衙的那位大人呢。”
“这叶大人么,正是太子殿下的授业师父呀。如今太子在彭城与蛮子决战,叶大人去闽粤兜一圈,积累些民意阅历,这回来后啊,莫说咱浔溪一处县台,就是几省的巡抚加起来,将来都比不过这位动个指头呢!”
原来是个更大的官,诸葛洪心中一动,酝了一肚子冤情,甩开桃露急忙忙跟着入了衙。
2. 改命
午时二刻,浔溪县女牢。
外头狱卒们已经准备妥当,就要过来换枷带人。天上云隙里忽的漏下一缕晴光,透过低矮的小铁栅,照在死牢的草垛上。
原本仅靠火烛朦憧的囚牢里,熹微日阳穿破雨云照彻一线,好似混沌生命里挤入罕见明光。
阮苹伸出手,去那线久久不散的日阳下。
这么大的雨,何来的云隙,真是奇了,甚至能清晰地望见这线明光里升腾的草屑灰烬。
拨开竹筒木塞,最后的片刻贪生里,麻木无神的眼底竟起了神采,她忽的极温柔地笑了下,一张不忍卒睹的苍白脸面上漾开安逸与希冀。
可惜,她这短短十九年的生命里,危难之际,从未有过明光照入。
倒出竹筒里的黑色丸药,她的手微微震颤着。
铁锁拖动的声响近了,她死死盯着手掌上的丸药,想着旁的妇人模样,该打个佛号或为自个儿这悲苦命蹇的一世哭一哭吧。
眉梢动了动,她却仍旧一滴泪也没有。
“上路了。”女牢头聒噪的声腔里是她翻找钥匙的粗俗低骂,“嘿,钥匙呢?!”
她壮如水桶的腰上别了上百把牢门钥匙,原本是套在一个铁环上有顺序的,方才与送饭嫂子显摆,自己捏着铁环摇乱了,找不到起头的第一把时,一时间乱得若无头苍蝇。
耽误了行刑时辰,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喊你们平日闲着贴些记号,一群懒货,快快快,分一分大家一起认。”足试了十余把,几个狱卒觉出不好,想着这可是俞县台要亲自开刑的犯人,误了事她们都得遭殃,遂一股脑儿挨挤过来。
然越急越乱,死牢门上大锁却只有一把,几个妇人过来你一眼我一语,嚷得女牢头一个头两个大。
‘哐’得一声,也不知哪个手欠,试到一半的一大串钥匙脱手坠地,散的哪里还记得顺序。
这就一炷香过了,几个皆是急出了一脑门汗。
这么拖着,阮苹背着身,原本已经要吞药赴死了,可在这些妇人互相怪罪吵吵嚷嚷的家常语气里,死亡的恐惧反倒不知由何处悄然浮起。
这等情绪,一旦有了,即势若雨后春笋,顷刻间将她淹没。
千古艰难唯一死。
狱卒们意外的磨蹭耽搁,像是揭开了她心底厚厚的一层翳,她这一世苦水里泡大,以至于到这一刻,才猛然发现,即便命若蝼蚁,也还是畏死的。
她整个人都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瞪着掌心毒药。
目中淌出的恐慌里,是一种近乎于天真的绝望疑惑。
眼前骤然浮过四年前及笄时的春华烂漫,那一年,好像有个从松江来的少年纨绔相中了她,说要赎她回去做妾的……
她当年心气高,觉着以自个儿谋生的本事,不甘心同一般瘦马一样就这么受困一世。
如今想来,何其讽刺。
原来老天叫她来世上走一遭,就只是为了让她遍尝世间各色不同的苦楚。
门锁终于打开的一瞬,就听得狱中女子释然长笑。
这笑声卸尽不甘、怨愤、惧怕,慨然间掺着洒脱,两个狱卒都愣了愣,便见她仰头将一粒什么东西含进嘴里,在咽下之前,阖目对自己轻叹:“此身既去,不再生生世世百千万劫,永无轮回。”
“知府大人来改判冤狱,人都去哪儿了?!”
侍卫的呼声颇为响亮,顺着女牢幽暗狭长的甬道传进来,牢头郭明珠浑身一个激灵,头一个反应过来,忙高呵:“犯妇自尽了,快去按她的嘴!”说着一个健步冲过去。
郭牢头看着身子笨重,反应是真的比旁人都快些。
她呼喊着几个狱卒一同扼喉、捏颊、翻舌…也是幸得有些经验,乱虽乱,一通忙活下来,一粒乌黑色丸药便从阮苹口里掉了出来。
……
所谓谋刺公爹的要案,叶知障仅用了三句话,就重审翻了案。
让人带阮苹出来,他搬一把太师椅朝地牢最外头的刑房里一坐,掀着盖碗还没吹凉茶水,俞知县就连跌带爬地跑了过来。
“哎呦呦,晚生恭迎臬台大人,您往闽地高升,行前还特来浔溪一趟,晚生实在感动,臬台若不急着赴任,请一定多留几日,也好让晚生尽尽地主之谊啊。”
俞知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论年纪还比叶知障年长十岁,一番恭维下来,胖脸上却布了一层密汗。
如今朝中齐王与太子两党势同水火,叶知障是太子太傅,即便俞知县不知太子遇刺失踪的事,叶知障这么尊大神突然不告而来,只要是个脑子没问题的,绝不会以为这是什么好事。
俞荣四十七岁才中进士,即便买通关系领了浔溪县令的肥差,他这点品级家世,在党争里,至多就是个塞牙缝的菜杆子。
一番恭维开场下来,叶知障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手上端详着一只素色荷包,不接话。
地牢刑房里也没多的座椅,俞荣领着一众狱卒就这么干立着。
整整二刻,湖州府的侍卫持刀肃立,刑房里无人说话。
地牢里静可闻针,也只有刚历过一场生死的阮苹镇定些,她默然环视了圈,或是鬼门边开了灵窍,她一眼就认出了叶知障手里的荷包。
那不是她救回的年轻人身上的嘛?
生死门前转过圈,她没一丝避讳地望向主座上的叶知障。
更漏滴着,叶知障将这些都细细察望在心。
他不动声色地多看了阮苹两眼,只觉这女子一张骇人面庞下,五官轮廓颇为秀雅。尤其是那一双眼,似趟过这世间诸多苦厄后,却依旧是那样坚韧安静。
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就要受极刑的人。
他原本尚在犹疑,被她这一眼望过,才拿定了主意。
目下徐老将军北征,皇帝又病重,他还是不便出面去接回殿下。
若由这样一个面陋不堪又身份卑贱的贫家女,在那荒僻的渔村照料着,他再借俞荣贪墨之事在浔溪刻意闹一场,以齐王多疑的性子,派探子搜捕时,很有可能反而会略过此地。
所谓的灯下黑,就是这个道理。
思虑定,叶知障抚须含笑,竟是示意人搬了张座椅与阮苹坐。
众人惊诧侧目间,俞知县却是暗松了口气。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暗叹往后再不可招惹小觑苏湖的瘦马,胖脸上挂了笑,就要开口与阮苹免罪。
然而,叶知障下一句话丢出来,却让俞荣心胆俱裂。
“太湖圩田治水的账册做的精妙,俞大人,你好生劳苦啊。”
圩田的款项他做的细致,也就每年贪了二、三万两罢了,这是何时盯上的,要拿他开刀啊。
这话锋转得极尖锐凶险,俞荣本就没根基,当下骇得一颗心要跳出腔子,竟连站都站不住,双腿软似面条。他也不辩解,当着众人的面就跪趴下去,体面也不顾地仓皇膝行两步,带着哭腔嚎道:“叶先学,叶兄啊,您救救下官!下官从未……我决没有啊!”
叶知障耐着性子,等俞知县嚎了一会儿,才亲自躬身去扶他。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他的目的是要将俞荣一并带去闽地,再于浔溪留个自家人,务必让齐王一党错解他来浔溪的目的。
“何故如此惊慌,本官只是一向听闻俞县台擅治水,有意带俞大人南下治水。事情仓促,还望俞县台体谅,你把这案子重审完,把浔溪治水的账册图纸都带了,调令甚急,你待好生结了此案,就来松江府见我。”
只留了这一句,叶知障离开前,还侧首对阮苹深望一眼。
当着众人的面,他抚须轻笑,将手中的素色荷包抛了过去。
湖州府的人一走,牢头郭明珠第一个战战兢兢地上前问:“县、县台大人,府台说要重审孙家一案,卑职现去喊师爷?”
俞荣吓的不轻,抖着下巴三层肉,长出一口气。
转头先定定神,才忽然扬手,声若霹雳地给了郭牢头一个大巴掌:“审、还审你个大头鬼啊!你当老爷我几个脑袋!这案子错判了,去!把孙家三个刁民先押下再议,好生送苹姑娘回去。”
下一口气好似要上不来,吩咐完,他恶狠狠朝自己腿上掐了下,钻心的痛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叫着朝外追:“先学呀,臬台大人,叶臬台!案子我已结了,您等一等晚生呐。”
……
午时三刻,女牢外间的会客厅里。
有人拿皂靴、有人取来自己未穿过的新衣,递水的、送果子的,阮苹一样未取,就那么趿着自己在山上泡烂的破绣鞋,踏出牢门,步入地面,在雨里无声走着。
浔溪的牢狱也建的恢弘,一重重院门跨过去,一直到彻底走出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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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于长街。
雨丝绿柳,风片画舫,县府周遭这一片是整座浔溪最繁盛之处,所见无一流民,本来聚着要来观刑的人们散了场,烟雨朦胧里,有吃的晚的人家,炊烟里带出油菜香气。
这样的人世烟火,却愈发让她置身在一种强烈的不真实的荒谬里。
她一言不发,孤立雨幕。
抬手触了下左颊伤痕,‘嘶’得一声碰疼乌青眼角时,才让她能相信今日遭遇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这一辈子,从来不信神佛庇佑,不论是小时候一顿饱饭,还是十六岁脱妓籍,都是靠自己费尽心机地拼力挣来的。
毕竟,潘妈妈说了,入了归家院的门么,这辈子的命总归是生坏掉了呀。
她从未想过,堂堂湖州知府,会来替自己平冤。
远处盲医诸葛洪佝着老迈的身子在等她,却不见桃露。
在牢头郭明珠小心翼翼地赔笑讨好声里,她转头直直地看过去,眼神里的呆愣探究把个郭牢头看得发毛。
觉出对方的忐忑畏惧,她从乱发深处扯下绑着的几个铜板,哑着嗓子盈盈一拜:“还要多谢郭姐姐施救及时,我想托姐姐帮一个忙。”
女牢头收了铜板,觉着那一声‘姐姐’真是令人酥软心摇,心中可惜她的脸,也不再多打探奉承,爽利地应下了替她去林家报信的事。
***
雨过夜晴,远近蝉蛙一片。
北山脚,渔村草屋。
星月浅淡,些微光亮透窗而入。东屋萱软草席上安睡着一个周身缠满布绷的少年。
榻旁弱影纤袅,也不知是枯坐了多久。
阮苹没有点灯,她散着才洗完的湿发,就这么无声地看了他半晌。
梅雨一停,五月望的圆月斜挂柳梢,于暗处坐得久了,借明月一照,榻上人的眉目模样纤毫毕见。
那日雨大仓皇,她忍着伤痛将这人从太湖边拖回渔村,光凭身量,她一直以为自己救的不是水匪就是个南下的溃兵。
现下月明如炬,才看清楚这是个生得颇秀雅好看的少年郎,眉峰如墨,唇红齿白。饶是现在病中一身麻衣地昏睡着,亦难掩风骨。
诸葛先生说他的伤都不致命,只是中了一种叫莲舞散的毒,差不多今夜毒性褪了,明早就能醒。
阮苹不懂毒,却为了攒钱自小识过各类绣艺,她拂拭过榻边被箭簇射破的玄衣。
这是武人骑服,乍一看通体俱黑,却在滚边云纹处用了双面三异绣法。
云纹在日阳下会变幻数种形态,状若真云流动,栩栩如生。
这是苏绣里最难的一种,坊中技艺最好老绣娘耗费心力半载也才绣成一二匹,苏湖两地只有顶富贵的人家,会买大幅的山水鱼鸟纹式样。
此等稀少的技艺,这件玄衣却只在边角处绣,尤是衣襟底下一圈滚边,绣法堪称鬼才,是她从未见过的巧妙。
将这一切彻想了一遍后,阮苹眉梢尖处一跳。
什么湖州知府,阮家都是贫苦子弟,她又从记事起就进了院,哪里认识什么知府大人。
官场朝堂虽远,她却也不傻,只稍猜度,就断定榻上这人身份不一般。
能同湖州知府有交情,非富即贵。
眼前又浮现起那日暴雨里,少年自己伤重却依然护着一只雪貂的场面。
她忘不了他当时眼底的生机与不甘,她甚至艳羡那只雪貂。
在这世上,她或许连一只貂都不如。
能于生死之际还先想着救治一只貂的人……
兴许,这是老天给她最后一次改命的机会。
望着月色下的人,想起孙屠户横肉暴虐的脸和地牢里阴森可怖的腥臭,她抬手到衣襟细带处,解下了外衫。
犹疑着触到小衣系带时,未料那些经年惨痛恶心的记忆扑面,甚至于闭上眼又看到那些男人狞笑着,口鼻间亦嗅到汗臭。
心间滞涩,莫名头上起了阵晕眩,手上一迟疑,就未再解下去。
入夏夜闷,里衣薄透,她将仅剩的一件内衫扯开,松垮得罩在小衣外头后,小心地在榻沿边挨躺下去。
月光如水,榻上二人一仰一侧。
她先还顾忌碰伤了他,以为要枯守到天明了,未料这一躺下,屈膝将下颌凑到对方肩处后,上下眼皮一碰,竟是酣睡过去。
3. 面目
待枕边传来绵长呼吸,晏浩初又等了一刻,而后他捂着腹间伤处,背倚草屋泥墙坐起身,原本微扬的桃花眼下压着,用一种冷厉打量的睥睨神色审视着中了迷香的女子。
在确认她不是装睡后,他才以指为哨,一记短促鹧鸪哨音后,一个燕子般轻灵的身影翻窗落入。
是叶知障养的死士尹七,叼着信的雪貂从尹七怀里跳出,几下飞跃上榻。
晏浩初取信看过,拍了拍雪貂的小脑袋,沉吟道:“这一个月,让先生只管经营好闽粤,不必管金陵的事。只等徐将军大胜瓦剌,到时再扫内院的豺狼。”
尹七等他写了回信,抱过雪貂压低声誓道:“属下等誓死护卫殿下。”
晏浩初摇头:“让你的人都去松江府,不可留在浔溪。没有紧要事,就用它递消息。”
这和叶大人吩咐的不同,尹七知道这位的本事,然他如今才解了毒,单为了迷惑齐王的人,把浔溪的暗桩尽数撤走,他心里还是不认同。
见他杵着不走,晏浩初沉默片刻,视线扫过榻上衣着清凉的女子时,对上尹七焦灼犹疑的目色,他受到启发,忽然扬唇笑了,抬手不着痕迹地抚挡住女子半露的肩,下了一道令与尹七:
“你去流民堆里捡个落单的女人,就以夫妻的名义在浔溪落脚。还有,这阮氏的来历……再去她祖籍地查。”
待尹七领命去后,晏浩初没有躺下,盘膝坐着调息起伤势来。
一个小周天运转下来,缓缓气,他伸手拔下发间木簪,拧开机关确认了过布防图未被人替换过。
他上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薄唇在月色下紧抿着,就那么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榻沿边挨着的人。
耳畔传来绵长鼻息,他毫不客气地将她从头到脚地来回扫量,一无避忌,他甚至俯身去翻了翻她手掌。
瘦马出身,屠户家的奴婢,毁了脸又没半点功夫,十指纤长却遍布着经年劳作的痕迹。
用十数年培养这一个人,再让她特意在雨夜救下自己?
他那位刻薄寡恩、桀骜急躁的大皇兄,应当谋虑不到这等程度。
揉了下额角,他自嘲地一笑,松懈下来,再去看榻上人。
就见一段纤腰塌着,股下若隐若现的腿儿屈着,佳人体酥削肩若柳。松垮轻薄的夏衫下,雪项莹白。
月色再明,到底也是不如灯火清楚。
若不看她的脸,倒真不枉是江南地界养出来的瘦马。
即便晏浩初常年从戎,如此场面,也还是一眼看出了阮苹的用心。
从七岁上母后被人害死,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复仇和隐忍,乃至于,过了十七岁,也都未正经结识过什么世家贵女。
可他无暇女色,并不代表眼瞎到不辨美丑。
一时间,盯着榻上人面容的神色里便多了鄙夷嫌弃来。
若此女果真一无背景,那她出狱第一夜就妄图攀附自己,就实在是可笑至极,不自量力。
他可从没听过,自古以来,使美人计的狐狸精还如此粗俗乡野的。莫说脸上两道明晃晃长疤,就是这双伤痕累累的手,都叫人没兴致。
这念头一晃而过,暂且摒退杂念,凝神聚气至丹田,便端身正坐着料理起内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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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初,湛青天际还未大亮,阮苹难得一夜睡得无梦香甜,甫一睁眼,迷蒙间听得外头劈柴动静,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还想着姨母孙阮氏今儿怎勤快起来。
未免挨嘀咕,她人还没醒透,就虚软着手脚赶忙穿鞋整衣。
这一番动作实在利落,以至于等她哈欠着边绾发边一推门,在瞧见后院里的场面时,整个人才如梦方醒地猛然呆立当场。
绾发的手不自觉松了,一头青丝扑泄若流泉。
就看到后院歪脖子的老石榴树下,一身短打腰腹肩背缠满布绷的人正举着斧子劈柴,斧子也不知多少年头了,钝得厉害,刃口处都锈得黏结一片,而树下已经积了小山似的劈好的柴了。
少年循声回头,熹微晨光穿过矮矮的篱笆,带着北边的湖水藻气,泼映在他高健颀长的身躯上。
见她杵在门首怔愣,因逆着光,看不清面貌,只见墨发披垂着,纤弱身影里有股孱病之态。
晏浩初朝她友好感激地笑了下,这一笑,星眸弯弯薄唇勾起,右颊处的梨涡微凹,霎那间染得这浅淡天光也秾艳起来。
“灶上米粥还有一会儿,水差不多放凉了,阿姐若渴了就先喝些。”他转头举斧,容色间竟透出两分戚哀忐忑,自言自语道,“再劈一捆出来,我再把斧子磨一磨。”
大约是少年人火力壮,他上身就罩着件灰扑扑的短打,还是晨露泛冷的时辰,肩背额角就沁出层汗来。
见他伤处都快淌过汗时,阮苹才如梦方醒,心里头一边是脱离孙家的不真实感,另一边则是对昨夜自己一点歪心的窘迫。
也不晓得后来是怎么就睡过去了。
树下少年落拓姿容里带了分寄人篱下的不安。
她惯会观人,此子目中澄明无染,大约是最没心思的一类人,应是只当她是累极了才误睡在他榻前的。
对着这么个人,阮苹忽然觉着自己真是面目可憎、心思龌龊。
或是终于睡了个整觉,心底阴霾半扫,昨夜的临时起意到这会儿也就歇下了。
不管怎么说,她已经算因祸得福。闹成如今这样,至少暂时从孙家抽身了。
思及此,她快步奔至树下,想把斧子接过来:“你腹上箭伤凶险,阿翁说再偏两分就得丢命,快躺着去。”
“不妨事,再把这些劈完,就够用三四日的了。”晏浩初打小在军中历练,他有心敷衍探她虚实,便抬高了手略格挡了记。
到底是几日的亏损折腾兼着迷香余力尚在,两个人争一把斧头,就被他这一格挡,她顿觉晕目眩,脚下一软,竟侧仰着就朝旁跌去。
晏浩初反应快,讶然中下意识伸手一捞,便将她整个人捞撞进自己怀里。
这一下,阮苹的胳膊好巧不巧,恰好撞在他左腹,一阵裂痛让他禁不住皱眉‘嘶’声。
“撞疼你了?!”她当即着了慌,不由分说地将人扯进东屋,而后散着发就从院后侧门去请了诸葛洪来。
跟着诸葛洪从后院一并绕过来的,还有阮苹去岁从流民堆里捡的一个叫小墨的药童。
见到小墨的第一眼,晏浩初的疑心病就又犯了。
这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身量还没长开,帮着诸葛洪煎药递针,能干得很,一双眼狭长沉默,惜字如金。
他想起大皇兄有一心腹,曾豢过许多年幼的童男童女专作刺客。
越过窗前疏影,他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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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地审视着忙碌的三人,听他们谈着去孙家取东西的事。
“先让小墨去县里问问,那叶知府走了也不说替你脱了奴籍,万一要是孙富放了出来,你被那横货撞见,可不好。”
打探什么?
晏浩初触了下换了新药的左腹伤口,指节捏着空粥碗翻转。
杀意顷刻升腾凝聚,他能活着走到今天这一步,信奉的从来都是宁枉勿纵。
窗户都是用最破的黄纸随意糊的,以他的准头,只要愿意,就将手上瓷碗敲碎,便有把握于五步之内割开外头三人的项子。
空碗半举,俊逸面目沉静,一无悲喜,竟显出些云淡风轻的宝相庄严。
每回他露出这等神色,往往就是要取人性命的时候。
左腹伤处传来清凉慰适,丝毫也不能让他稍起恻隐。
从门缝里正好瞧见阮苹用破布捧着滚烫的药壶在隔药渣,眼前莫名晃过昨夜女儿家的杏色小衣,还有北山暴雨夜,她救下他时,那双水眸底下的悲凉关切。
的确,若按常理,此女鄙陋命薄,一眼看透,实在没什么可怀疑的。
然一将功成万骨枯,况乎帝业。
被这一念扰过,刚要动手时,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后窗里跳了进来,是来送信的雪貂。
信上是叶知障对这三人的调查定论,来得实在颇为及时。
看完信,哄走雪貂,晏浩初整个人一下子松弛下来。他信叶知障的判断,看来这一个月,此处或许是相对安全的蛰伏之地了。
其实他也非是嗜杀之人,心念骤转过,恰好阮苹端着药碗跨进来。
一抬头,晏浩初歪靠着墙,连预演都不需,变幻出一副面色踟躇的瑟缩样:“阿姐救了我的命,本来想帮着做些活,我这粗手粗脚的,反给你们添乱。”
听他语意闪烁,眉宇间俱是落魄,阮苹摆摆手,为恐说错话伤人,她也没立刻打听他的来历,放下药碗扯了两句闲话:“阿翁的药厉害,也就再多躺四五日,你若嫌没趣,可问小墨要两本医书看。”
她说话声极轻,像雪落枯枝,偎贴得人心口静谧沁凉。
说完话,她将粥碗收了就到外头收拾起来。
她一背过身,就有一道凌厉视线扫来。
少年抬眉,审视的目色里三分意趣。
诸葛洪的药炉是新造的瓦房,用了七八两银子,只有两间能住人的。而这隔壁相连的草屋虽大,却有不知多少年无人住过,这两日小墨断续收拾过,也就勉强扫了伙房和东屋,旁的地方破乱倾颓,且有得收拾呢。
……
白日疏忽晃过,斜阳透窗洒入暮色,晏浩初伤眠乍醒,远远听着小墨在对阮苹讲县里的事,而后是她在院里的声音:“晚上的药我来换,今儿病患多,你快回去帮阿翁吧。”
他垂首望了下自己腹间的伤,又想起昨夜此女的意图,便挑眉嗤了记。
索性一介寒微丑妇,他便顺着哄上一哄,反正将来联姻也还要对着一群女人,此间无事,何不提前演练一番,若能将人哄得死心塌地,也好多一条在此蛰伏的保障。
木门‘吱嘎’推开的一瞬,晏浩初又将编好的身世过一遍,心中无端冒出些玩心来——他其实没哄过女人,戏文里也只听过些纨绔强抢民女的,若是太难哄,他试过也便罢了,也无甚要紧的。
4. 坦诚
“阿翁说那毒伤胃肠,要连吃七八日烂粥,你若觉寡淡,明儿我去县里,给你带两块腐乳茶点。”
她平日不爱多话,说话声息又轻。此刻一面放下药膏布绷,一面背着身爬上藤竹围榻去支窗,一句话愈发浅淡不清。
年深日久的木窗笨重得很,这是怕他午睡着风,才午膳时卸窗晚膳又起。
这一日三餐吃喝,都由她忙中照料着,即便是同宫人比起来,也能在许多细微之处,觉出此女的周到用心来。
养伤闲寂,晏浩初目光游移,便又凝在她身上。
东屋虽旧却大,南窗下一张霉点斑斑的藤竹围榻,也不知荒弃了多少年岁,四个柱角竟都已经深陷进泥地里,轻易搬动不得。
阮苹胳膊抬高了,此刻正跪趴在这张藤竹榻中间,同窗户上一截生锈的铁销较劲。
她左手将窗稍朝上抬,单右手看准了发力。
第一次没拔出销,便愈发塌腰去够。
其实这动作也没维持多久,甚还是偏对着卧榻的。
可落在晏浩初眼里,却有了意味。
如今大皇兄的暗桩都被诱去了松江府,安睡了一整个下午,他一副紧肃多年的心胆在这僻静渔村的破草房里,倒难得被迫松弛下来。
人一旦清闲松弛下来,神佛菩萨生雅好、多悲悯,庸人凡夫生骄逸奢败,而禽兽俗人者,则生污秽歪心。
能在幼年时被挑买作瘦马的,脸面长开未必上佳,身段骨相则大多远超常人。
阮苹个子不出挑,只胜在一段合掌握的弱腰。
她原本着粗衣,这一扬臂挪动,便将腰身箍出了轮廓来。
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又有上回一场解衣伴眠,晏浩初面上端俨,心中却不由得想入非非起来。
以至于他都没太听清楚阮苹用江南方言问的这句。
他生母是来大梁和亲的鞑靼公主,后来鞑靼灭族生母枉死,大梁南迁后,父皇愈发沉湎酒色玄谈。是以七岁起,他就跟着徐将军在行伍里长成的,军中什么国别的能人异士皆有,虽说苏湖一带的方言也会说些,但大体上用的还是顺天府北地的官话。
今早劈柴的时候,他也是勉强才说了两句南边的方言。
隐约听得种‘腐乳’的吃食,晏浩初含糊应了声,岔开话等着她下一步:“我是个皮糙肉厚的,阿姐买什么都好。”
而等她回身过来时,他微不可查地挑眉,从她脸上挪开视线。
便是这一句上,阮苹就听出了他说的是北地官话。
什么样的身份,能认识堂堂知府,且叶知府放了她回来,却又像是要避嫌一般全然再没来管过?
现今世道不太平。
她在心里猜了一圈,一一排除过水匪、外族密探、逃犯……
实在猜不到,她也不愿涉险或空忙一场,决定今夜就探探他的口风。
“这几日万不要再下地做活。”阮苹侧身旁坐,倒没要他解衣,只将他上衫卷叠起两寸,露出左腹箭伤口子,而后凝神细致地料理起伤处来。
虽非正经药童,她敷药缠伤的手法倒比小墨还精细些。
为怕弄疼他,她垂目敛容,一面闲话一面缠纱,弹指间□□圈纱在右腰侧收结,缠得又快又稳。
满屋斜阳愈盛,在她身上拢起一层朦朦碎金。
出乎他的意料,做完这一切,到她将新买的几件布衫抱放到他枕畔,都并没出现任何逾矩引诱的言辞举止。
这反倒让晏浩初难得失算,他佯作出一番伤眠病困的无力模样,一双眼却在暗处观她,心里幽微处又要生起疑来。
上位者,必擅观人心。一旦有看不透的,必及早诛之。
“这是我让小墨去成衣坊买的春夏衫子,是粗布料子的。待你伤好些,再带你去县里另挑些好的。”
她缓缓说着,也不再绕弯子,从角落里拖了个变型凹陷的铜火盆过来,将他初来时那件三异绣法的玄色武服拿了出来,“对了,还不知道你名讳?”
她并没问他,作势要把武服丢进铜盆里,打燃火折子拢着,冷不防地就侧首径直望进他眼底里。
因这一整日都惯了她温吞清冷的样子,这一下开诚布公,晏浩初险些没来得及收起心神。
二人向阳坐着,所隔不过数寸远。
她脸上拳脚伤过去十数日,虽是浅了许多,底下酱紫黑气泛上来,东一块西一片的,几乎将她整张脸都要占满了。
瘀伤交错间,更有右颊和眉心两道陈年长疤。
右颊一道从鬓边斜下至颌,眉心则自左额贯过山根至眼角。
即便这两条刀痕当时就处理过,并没有太多浮凸红肿,在一妙龄女孩儿家的脸上出现时,也足够叫人憾然震诧。
不过晏浩初在战场上见过的刀痕太多,他能很快掩饰下心里一晃而过的厌嫌,同她对望。
便就是这么一会儿,他就猜度出了这人大概喜欢哪一套了。
这样一张脸,也不知受过多少唾弃白眼。
他掩饰的极为自然,以至于阮苹丝毫没觉出此等心神变幻。
她未似往日避开,而是有些怔愣地同他对视。
的确,从十六岁她自毁容貌起,因遭厌嫌多了,渐渐的,往常同生人说话,都是半垂着脸不去对视的。
而今日,他就这么温和地直视着她。
手上火折子一颤时,又被一只温热手掌托过,指节擦过的一瞬,她手上禁不住松脱,晏浩初适时接稳火折子,点燃玄色武服袖边后,丢进铜盆里。
火光映着暮色,将屋中一方天地照彻。
“鄙姓元,名伯玉,是家中最不成器的一个。父祖世代商户,今岁朝廷征兵,兴许实在是缺人,就连我家也分派到了一个。战场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实是怕极了,等不到父亲托关系将我带回,却被庶母买通同一个营的来害命,只好作了逃兵……”
晏浩初盯着铜盆里的火光,透过他鬓若刀裁的脸,仿佛就能看见作‘逃兵’时的惊怖凄惶。
难怪了,这一下,前两日的事便都串起来通顺了。
“此地荒僻,你只管养好身子。”朝廷连年战乱,得知他比自己还小二岁时,阮苹叹息一记,想到这些日子流民的惨况,语带不忍,目中亦起了一派荒芜,“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眼看着话说过了头,怕她要赶自己,晏浩初忙又添了句:“不妨事,我家叔父是千户长,只要徐大将军胜了,家中功过相抵,我便回乡从商就是。”
这句瞎话一落,便果真见她目中一松。
其实方才小墨将县里的情况带回时,阮苹就已经改了昨夜的主意。
听闻新来的范县台是出了名的青天老爷。孙屠户因伤人诬告之罪,被罚作两月的苦役,孙家母子也因帮纵之罪被罚一月城役。
如此一来,只要等姨母孙阮氏城役结束,她自行同孙家定一个脱籍的协议,凭他三十两、五十两,靠她一双手,总有脱籍的一天。
等立了女户,她就买几亩水田赁出去,她算过账,到时候一年田租、绣活、竹器加起来一年至少有十余两,熬上七八年,三十岁前她都能在府衙门前买个最小的铺面了。
所以仔细一算,其实她也并不一定就要依附旁人再走捷径的。
毕竟上一回走捷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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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出了狼窝又一脚跳进孙家的火坑里。
如今这少年说自家是北地商户,她索性好生养着他到战事平息了,届时讨要些报酬银两也就是了,未必非要靠他改命。那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她本也不愿做。
正思量间,左颊上一凉,阮苹压下惊诧转头,撞进少年桃花挹露的一双深邃眼底。
“疼吗?方才我问诸葛先生要了去瘀消肿的膏药。”沁凉药膏自他长指抚按上一片片伤痕,晏浩初形貌俊逸,一双眼澄澈惑人,曾经他就是靠着侍疾至孝至哀,感动了圣君,才险登储位的。
此刻,他修眉半皱,目光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眼里一派疼惜纯善:“什么人下这样重的手,阿姐,将来我让叔父把那人弄去军中,给你报仇,好不好。”
短暂的惊诧过,她本能地想拂开他的手,要去拿药罐:“一点皮肉伤,就是瞧着颜色重。这药精贵,外头能卖三钱银子呢。”
见她话里话外绕不过个银钱,连三钱银子涂脸的药都要说金贵,他心中暗嗤。
“别乱动。”实在看不下去她这张脸,遂抬手两指就制在她下颌上,觉出她眼底的排斥后,他又信口软声道:“女子容貌多少要紧,这么青肿着,如何出门。”
话一出口,他自个儿先觉不对,眉梢带悔得稍皱了下。
这话可笑得两个人都顿住。
默然无话,他索性将全部心神灌注去她脸上的伤处。
果然,哄女人,他得从头练起。
不然将来娶了几家将相的贵女,若调停不好,内闱不安时,也要耽误前朝。
淡绿色的沁凉膏药敷开,近在咫尺,他眼底寻不到一丝嫌恶厌弃。
玉面端俨,这样赤忱端方的人,她平生又怎可能得见。
她先是陷入长久的困顿迷惘里,乖顺若木偶,睁大眼睛将他面上容色神情一一纳入遍扫。
在确定了他目中掺杂的一丝疼惜慨叹后,她眼眶颤了颤,平日里深藏着的卑怯傲气顷刻都消匿无踪。
她甚至好像都忘了,自己有多厌恶被男子触碰。
“阿姐,你家中是作什么的,可有父兄?这脸上的两道……怎会让人如此作践?”
他叹息着轻问,从左颊涂到眉心额头,长指有意无意地从她唇畔触过,微扬眼尾处好似有些洇红。
他眉宇间蕴着颇重的少年气,这副情态,便果然像极了不谙人间疾苦险恶的富商公子。
荒芜心海间有什么说不清的暗潮涌过,酸涩陌生到让她不适。
到那只手顺着右颊长疤抚到耳后时,她才幡然醍醐,后知后觉地撤开身躲过。
这样的人,不该是她肖想的。
戏文唱的玉落污沼、明珠蒙尘,她不会趁人之危,去做那染玉的泥。
昨夜准备好的说辞顷刻抛去,任由心海变幻,阮苹接过药膏盖好,目中平静到一派死寂,起身将碗盏药包收拾。
一面收拾,一面低头照实道:“元公子,我生下来就是妓籍,十六岁到孙家。按大梁的律例,主杀无罪奴仆者,也不过徒一年。若非是叶府台过路……”
浑不在意地笑笑,她收好用具,朝榻边矮几与他倒了盏水,“曾有个客人替我掐算过,说什么我罪业深重,要历百千万劫才得投个良籍。我至今也还是个奴籍,无父无兄,幸而还有个姊妹佃在林员外家,是最后一点惦念。”
她一番话温温吞吞,始终浅笑着,手上没个停。话说完了,在榻上人长久的静默里,她也没再抬过头,转身就要出门去。
一只脚才跨出去时,背后忽幽幽响起一句:“要百千万劫啊,算命的混账话,阿姐也信?”
5. 温柔
被这一句问得迟滞了瞬,多少经年过往骤聚,豆蔻韶华,被人像货物一样挑拣,深埋心底的不甘愤恨。
她做尽了自己所能做的事,一次次跌入惨淡命数,又一次次从泥沼深渊里爬出来。
纵然如今孙家被罚,她累了,也早就木然了。
只要一日还没脱籍,还没买田宅立户,她就不敢再生多一分奢望。
她背着身,不答这一问。只在掩门之际嘱道:“夜里要是害疼,就去案头竹筒里倒一粒药吃。若有事,就敲几下墙,我能听见。”
言罢,她迈步阖门,再没停留。
待破败木门刚一被关上,晏浩初微眯了眸,搓捻了下指尖,鸦睫垂下来在眼下投上一片阴翳。
他早上去后院的时候瞧过,那里除了一间柴房外,可并无能睡人的地儿。
而这间东屋虽破旧,却分了里外两处。他占了原本作厅用的外间,里间即便窄小昏暗,这种天气,莫说拖张藤竹榻进去,就是直接席地扯条褥子睡,也总不会受寒吧。
一个早没了清白的奴,怎生突然念起男女有别了?
难不成,她是觉着昨夜他没有回应?
挟恩图报,这是又演起欲拒还迎的戏码了?
思索揣度间,他倒是越发笃定此女非是对方养的探子,闲心正盛时,冷不防腹间灼痛漫开,起先他不甚在意,咬牙忍了一会儿后,还是立刻攀去案头取药服下。
四壁寥落,药倒是有效的很,看来他这一月也的确只能在此栖身休养了。
只要这丑妇当真没坏心,待尘埃落定的一日,他自会赐她一辈子也用不尽的银钱。
……
一晃过了二旬,从五月望出了梅起,江南的天火炉似的一日热过一日。
阮苹死死捏着身契。
她走在石板路上,听着耳畔唧唧不断蝉鸣阵阵,鬓发眉间俱是汗,脚下生风。
她知道这时候该哭的,一颗心却塞满半生辛酸苦劳,只觉着胀得要爆裂开,张开嘴时,却连一个字也发不出。
快步朝渔村疾行,时不时自肺腑里跳出两记笑,三分嘲七分癫。
就在方才……
她用十六两替孙家母子免了城头苦役,也终于让他们松口,达成了一个脱籍的协议。
即便孙家要的脱籍银子,是她难以承受的。
攥紧身契和仅剩的二钱银子,她第一个敲开诸葛洪的院门。
诸葛洪的药庐同他们的草房相贴着,他颤颤巍巍地快步从药房出来。
“什么,孙家讨要二百两!五年之期?”诸葛洪端着碗绿豆汤正要让她喝,听得协议上孙家要的数额时,险些没将陶碗砸了。
阮苹搁下绿豆汤,只喝了两口井水:“是,在县衙立了字据。但这五年我可以自己拿着身契,不用再回孙家。等攒够二百两,交割清楚后,再去县里销籍立新户。”
当年孙家从鸨儿处买下她时,因是有阮苹在铁佛寺佛前自毁的一段,鸨儿顾忌人言怕断财路,那时糊里糊涂的,才六两就成全了她和孙三郎。
浔溪县里的普通人家,六七两银就够过一整年的。
这两年朝局动荡,二百两,不啻为一笔天文数字。
诸葛洪破口骂了几句,听得小墨在旁分午饭,叹道:“你救下的元家小子倒是厉害,他昨夜打来的兽皮子,今早猎户来收,给了一两二钱呢。唉,我还特地让墨儿去买了些酒肉打牙祭唉……这样,明日起我多往县里去看病人,五年,小老儿只要活着,多的没有,四五十两肯定替你攒出来。”
一旁小墨分完给隔壁的饭菜酒肉,听着这话时,转头看了眼自己的师父,想要说什么时,到底没有开口。
阮苹一眼就看出了这男孩的心思。
疏不间亲,小墨才是要给诸葛洪养老送终的。
“阿翁,我说了不会拿你一分银子。小墨阿弟今年十三了,等你们存够四五十两,他也正好该是娶妻生子的年岁,到时候翻修屋子置办家用,哪里不用钱。”
听她如此断言,诸葛墨把食篮摆到石桌上,这男孩子突然抬眼直直看过去,直截了当道:“姊姊,五年,我和师父存五十两,可以借给你。”
老者短暂沉默了下。
五十两,确实不是个小数目。他们这一老一小,屋里也没个女人帮衬,将来讨媳妇,好人家姑娘哪里是好娶的呢。
诸葛洪也曾经私下提起过,若是一块凑钱把她奴籍去了,等小墨满十八,索性他两个凑一家,倒是一举两得了。不过当时就被阮苹一口回拒了,小墨也是太过年幼,诸葛洪也只当自己没问过。
阮苹当时否决这个提议,倒不全为两人年岁性情不配的问题。
而是她有私心,在这世上,除了妹妹桃露,也就这对师徒同她还算有些相依为命、扶持互继的情分在。
为这一点善意,她一则坚持,将来还是要给诸葛墨挑一个身家清白的姑娘。二则她总觉着小墨这孩子,心思太重。这种说一句都要掂量好久的性子,会让她想到桃露的生父——当年骗苦了她阿娘的那个茶商。
她自认也是心思重阴郁之人,这等人,若真要相伴一生时,生了歪心,就会失控。
接过食篮,她忙朝师徒两个摇摇头,不再保留地道出底牌:“阿翁,您老可还记得绣坊新来的萧公子萧坊主?”
诸葛洪点头,凝神听她讲。
“他这次从松江府回来,说和南洋客商谈成了生意,往后每年要朝海外贩售定制缂绣。他的绣坊里没几个会缂绣,已许了我一匹六两的高价。如今阿元在家帮衬,我赶一赶四十日缂一匹,只要这五年倭寇不来,一年单靠缂绣就能有四十几两。不过竹席、竹篮往后不编了,您也同来收的货郎讲一声。”
缂丝虽贵,却最耗时间心力,是个既难且苦的活。
“你也别累坏了身子,说好了,墨儿和我存五十两,到时先借你脱籍。还有你妹妹桃露,她毕竟在林家作姨娘的,脱籍的大事,她就再没能耐,先头你说给她存的二十八两,去问她先取回来,也是一笔。”
提到桃露,阮苹却没话了。
开生药铺子的林家和绣坊都在城南,今日她从绣坊见了萧公子出来,就直接去了林家。
也就大半月功夫,桃露就把二十八两挥霍一空。她今儿去林家连门都没能进,问了门房,那人斜着眼鼻子里怪哼两声,只说四姨娘昨儿同三姨娘一言不合打起来了,还误伤了小小姐,正被夫人罚着思过呢。
对这唯一血脉相连的妹妹,阮苹不得不挂心,却从来也没指望过。
若非此番牢狱死别,她绝不会将银子先给了桃露。
脱籍销契的二百两,她只能靠自己。另外桃露是佃在林家作妾,还有两年期满,二十八两挥霍没了,她也只能另外再做筹谋。
因诸葛洪本就不喜欢桃露,这一茬她就没提,提了食盒就往后头窄巷穿回隔壁草屋去了。
债多不愁,总归她暂且算是脱离了孙家,又幸得自小苦学了缂丝的绝技。遇上萧坊主识货,她下死力气熬上几年,银子总会慢慢多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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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后院,扑面一股鲜嫩油香。
穿过堂屋,一人举着勺端着碗遥遥朝她嚷:“阿姐,回来了!你看,早起我在溪边捡了好些地衣呢,加了香油拌了一碟子。”
少年侧身笑往后看,麻衣短打下伤势好了大半,三两缕墨发粘腻在项侧,右颊梨涡在日头下隐现。
在他身后的地上,铺满了一地新编的竹刷子和小半张编到一半的凉席。
就是在这个笑里,她一步迈过堂屋的门槛,撑了大半日的一口气突然就散了,就觉着再也走不动了似的,她提着食篮紧走两步,到瓜架下坐定。
“你是养伤的人,总闲不住。”她才从食篮里拿出绿豆汤,就有个早凉好水的粗陶杯摆到了她跟前。
“阿姐才是闲不住的人,你一日有睡够三个时辰的嘛,还来说我。”说话间,晏浩初摆好几个菜,又来回两次厨间,熄了灶火搬了两把掉漆的圆凳,顺手还把锅铲朝锅里两下刷了。
家中的这些杂事,从他第三日勉强下床起,就慢慢包揽过去了。
一开始,她是极不习惯的。
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她被人差遣驱使。见过的男子,也大多都是孙家父子那一类,在家里连双筷子也不会收的主儿。
唯独救下的这个少年全然不同。
从最初他帮着洒扫劈柴,她还以为这是他寄人篱下的客套。可再往后,这人今日修绑个凳子,明日借苗支搭个瓜架,甚至只稍看两眼,就能仿着她的手法劈竹子学会了做竹丝刷子。
往往她一个转身,他就悄无声息地把她余下的活接过做完了。
日复一日的,没了最初的有意讨好,他反倒愈发大包大揽起来。
她留心过,许多活他也是生手,却都能在一二次后就很快做好。
他一声声‘阿姐、阿姐’地唤着,两个人倒真似姐弟一样相处起来。
便是这两日偶尔晌午小睡醒了,没彻底清醒时,她总会隔着窗偷觑会儿他在后院编渔网的身影。
看着看着,她总莫名要想起鸨儿从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天底下好男人是没死绝,可绝不会踏进我这归家院的门,同客人交心的,妈妈我没见过一个有好下场的。”
……
思绪中断在眼前人颀长身影里,是晏浩初替她挡了些烈日。
他收拾完从厨间端出两个凉菜来,把瓜架下叶荫更浓些的地方让给阮苹,自己则一屁股大剌剌地坐在略热的一头,往食篮里翻出一小罐黄酒时,问也不问,掀了封泥,颇豪迈地就朝碗里倒。
他挨着她颇近,饮一口冷酒,发出阵畅快惬意的欸叹,眼珠子时而扫过食篮边上的身契。
“呀,村西头王嫂子过两日办婚仪,这酒我本想送她家去。你伤没好透,怎好饮酒!”
“就这点淡酒,同军中的烧刀子比,那就跟水一样嘛。诸葛先生都说我的伤没要紧。我虽还没上过战场,可骑射都是打小的功夫,阿姐也该学些强筋健骨,往后我教你。”
他笑起来飒然俏皮,深邃眸子弯作两弘潭水,睑下皱起一对卧蚕,养了这么些日子,一张脸愈发显出唇红齿白的风流昳丽来。
“少喝些。”阮苹争不过他,不自觉地轻笑了下,低头吃菜。
“听说村西头王家嫂子都三十多了,新寻的郎君才同我差不多大,阿姐你说,他们是日久生情啊,还只是……”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从她的无言沉默里觉出了些不自在。没想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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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风尘,却连这样玩笑话也听不得。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二人一个热切好动,一个含蓄喜静,然而骨子里都是细腻敏慧之人,故而时日虽不长,平日相处自得,都各安对方的好处,真个家人一样。
见她每样吃了几筷子就放了箸,他知这是做瘦马时落下的毛病,也没多话,就开门见山地问起了身契的事。
既不藏着掖着,或许就是等他来问。
他这么一开口,阮苹彻底放了碗。
她虽自小就只有自个儿谋划的,但有些事,还是喜欢坦诚些好。
毕竟二百两,若真的光凭卖缂绣来攒,四五年里,难保绣坊或是萧公子那处有什么变数。
既然这元家阿弟有些家财,又是她将他从山林里拖救回来,让他早些知道这事,也好将来索取报酬。
她便将同孙家约定销身契的事都如实地都说了,也是奇怪,对着这人,她倒比在隔壁说的还要详尽些。
待她说完时,酒壶里也还剩一半酒,面前少年三两口吃尽石桌上的菜,又呼啦啦一下喝光了绿豆汤。
稍一沉吟,他打了个饱嗝,难得言简意赅地:“最迟今年雪落,我让家中送一百五十两来。”
撂下这句后,他都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两下里叠了碗筷就往厨下舀水去洗。
一百五十两?
阮苹被他这句震住。
石桌上半壶花雕映着日阳晃在她眼底,给自己倒一盏黄澄澄的花雕,朝太阳下漾两圈。
她平生最厌酒,这会儿倒莫名想尝一尝。
视线淌过瓜架垂落的嫩枝,落在他忙碌利索的背影里。
眼角觑见他粘腻发髻边残留的乌黑血痂,她忽然就难受起来,觉着那痂像是黏在自己发间。
家资再丰,他毕竟也有后母兄弟。听他口气,说不定这一百五十两,是他自己全部的余钱了。
一百五十两!
诸葛先生的药费了三两多,外加她给他添置的衣物用具,这二月来,统共约莫六七两银子。
她原本盘算着,向他要个二三十两的。
却没等她开口,他就开了这么个天价?!这一下突然之间,加上她手上有的,赶明儿开春前,她不仅能凑齐二百两去孙家销籍,甚至还能剩下不少。
惊喜之余,阮苹深望少年背影。
世上怎会有他这样憨直没防备的人。
他腹间的伤深得很,不好碰水,这大热的天,只好每日擦擦身,也一直没有沐发。
头发里的血痂子一直都没彻底弄干净。
也不知想着什么,凝结心海颤动,泛起难忍的绵密酸涩。
她不喜欢,这陌生的情愫。
仰头饮一口花雕,她被辣得呛了记,立时就听到厨间喊:“阿姐,你喝不惯,还是留了我一会儿喝。”
花雕到底不算太冲,便是这么一句后,从来厌酒的阮苹忙又倒了一大碗,又试着喝起来。
这酒是放井水里冰过的,适应过最初的那阵辣,第二口时,就品出了醇香冰甜来。
看着也就小半壶,大热天去了封泥也不好存放,要丢了她舍不得,要留了给里头伤病员喝,她更不忍。
她记得醉酒的滋味,就在梳拢那日,恩客投了八十两银子,从来迫着都不肯饮一滴的人,那日黄昏从后厨拿了一大壶桂花酿,甜的发腻。一大壶灌下去,便连恩客的脸都模糊了。
只记得第二日落了红的帕子,满身的掐捏烫痕,和客人塞在枕边的二两碎角赏钱,而后她头痛昏沉了一整日。
醉酒的感觉,好比就是在受刑。
却能很好地盖过旁的痛。
活了一十九年,从没想过有人会平白无故地给她银钱。
他竟主动许她一百五十两酬谢。
不远处的厨间锅瓢混着水声,酒气漫开,她指腹抚上壶口,触到颊侧发烫长疤时,忽然惊惧觉出,自己偷觑的双眸里已有水泽洇红。
用力揿过眼,揩下一滴,晶莹剔透地点在指尖。
寥寥几分泛着死气的触动,就这么吓没在这滴水珠里。多少年了,不论经历什么,没有哭过。
再去摸,双目干涸。
犹疑蹙眉,又勉力挤了挤眉目,仍是干的。心底晃过分怪异空阔,便抱过壶饮起来。
院子里的姐妹都说她,是个钻到钱眼里的主儿。
到今日,她才发现,好像也不是。
醺醺然间,便将心中贪欲、哀戚、怨愤、艳羡……尽数融进一双觑望的妙目里。
其实不为了一百五十两,单是这般肯劳心劳力照拂人的,看似热络轻纵实则又最是守礼,天底下这样男子,是她连发梦都不敢想的。
更何况,少年人皆慕容色,这人却不一样,他看她时,目光坦荡温暖无一毫嫌弃。
她其实也是羡慕的,县里那些好命的员外掌柜家的小姐,浔溪一年两次的灯会里,这些小姐们能自个儿觅一个如意郎君,爹娘还会置办几十亩水田或是铺面宅地嫁妆。
她却连己身都没有,连费尽心机从了良,都还是,苦从良。
鬼使神差的,她又饮一口后,叠好身契晃了步子起来,艰难地朝里说了句:
“阿元,多烧些水。一会儿你躺着,我与你沐发吧。”
6. 沐发
她不惯饮酒,便就饮这么两口,走到热辣日阳下时,眼前就有些飘忽。
晏浩初听了这话迈出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眉心、右颊的两条疤。
染了酒气,远看时,两条疤微凸泛红着。
再稍近几步,瞥见这样一张脸上的霞色时,他心口处莫名一热。
若略去两道长疤的话,瓜子脸丹凤目、柳眉樱口的。尤是身段好,若不计较脸面,江南水土浸养得一段风流艳骨,粗布麻衣也难掩。
暮气深重与窈窕少艾交织在一处时,借了这正午的花雕,奇异地泛出种惑人风致。
其实这二十日相处下来,他见她一个孤女,养蚕、劈竹、缂绣,没日没夜地做活,怜悯谈不上,到底也生了一二分感佩的。
疑心去后,他差不多已把最初的一点荒唐念头熄了。因是除了醒来的头一夜,她就像是个活了七八十载古稀迟暮的老妪,他一人也的确是唱不起独角戏来。
可现下不同,晏浩初擦擦手迎过去,这一次,他只一抬眼,就看懂了她眼底全然不同的念头。
他示好相伴二十日,原来都不如一百五十两银子。
就为了一百五十两银子……
不愧是瘦马院养出来的,区区百两就能让人动心。
嫌恶里混搅进一丝意动,他有些没心肺地一笑:“阿姐心细,不过这大热天的,我没那么多讲究,井水正好。”
“胡说什么,凉水沐发伤身子。”她垂眼避开他,举着酒壶想把最后一口喝了,再去生火烧水。
却被少年劈手夺了,他将绮念好奇按下,把剩下的酒液朝地上一泼,难得露出分肃穆神色:“一壶酒又费不了几个钱,我去烧水,阿姐可别喝晕了,你看,我这脑袋脏得都能做窝了。”
未及心疼被泼的残酒,阮苹就被少年矮身指脑袋的话逗笑。
抬眸恰撞见他一霎呆愣时,她又连忙绕过他,去寻沐发用的澡豆铜盆。
……
正午日阳透过新栽不久的瓜棚叶影,鳞光浮动着照在他如画眉目间。
阮苹在瓜架井口边置了张竹榻,垫一块布巾子,让他仰躺着。
到底是做过瘦马的,梳理揉搓的手法竟比随军的小宦还要适泰周到。
蝉鸣咂咂,温水潺潺。二人各怀心思,除了一开始两句客套敷衍外,便都默契地没再开腔。
一直到第三遍冲洗干净,发间彻底通泰了,晏浩初都在等,等她先耐不住,剖白真实意图。
三教九流,他见过太多苦难里挣出来的人,尽是些小利碎银就能驱使操控的,这等人,见了银钱,大抵就如恶鬼。
偏就是眼前这个,拿乔的很。
拿干布细细替他搓干发,她又顺势绞了块湿帕子,避开他眼周,小心轻柔地替他擦了把脸。
她满是新旧伤痕的细瘦指节从他头顶移过时,他隐约嗅得她衣袖间若有似无的松竹清香。
想不透她袖上怎来的松香气,他闭目假寐着,起了一丝不耐。
草芥一样苦出身的人,也不知何来的这等好耐性。他且等着,等着她主动剖白那些痴心妄想的贪念。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擦干、泼水,一直到他半散了湿发起身,她都只是醺醺然的,也没再多进一步。
撤干净院里沐发用具后,才听她轻说了句:“我做会儿活,你去后院午睡,省得扰你。”
言罢,她就这么醺红着脸,往院里板凳上一坐,运指如电地劈起了竹子,利刃劈开一片寸宽竹板,劈作百千万片,挑开竹节,再将千余竹丝抖一抖,拢扎作一柄竹刷。
她醉得昏沉,是怕缂歪了绢,又不舍稍事休息,就来做这一把三文钱的竹刷子。
一片竹板弹指间竖劈近百次,略有分心,虎口食指就是一道口子。
晏浩初散着发,倚门看了许久。
等她要做第二件时,他忽正身大步朝院中马扎上的人过去。
一把攥住她腕子,将人扶抱起,映上她惊疑的眸,他强硬地将她指腹一寸寸摊平,抚上本该葱白指节上的新旧伤痕。
看着这些经年劳作的痕迹,剑眉拢着,似踌躇似思量,垂着的目光中愁雾流泻,他声调沉缓:“阿姐,你既救下我的命,未相识前你受的那些苦没办法,可从今往后,要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再受那些苦,我是见不得的。”
他眼皮轻掀,就凭这一句,便清楚地瞧见,她瓷白晕红的小脸上,两汪秋水似的眸里聚了薄雾。
多么轻易,卑贱之人。
掌中素手柔韧微凉,他心底掠过些惊诧,遂渐有盎然意味升腾而起。
想起这些天来的碰壁,又兼杂了些不甘,好奇着这双古井无波下的眸子,若是动起情来,该是何等模样。
遂故作动容地抚过她细瘦嶙峋的指节,迁就试探着伏下脑袋。
他生得高健,湿发顺着肩头流泉一般散开来,是行伍里剪短过的,堪堪坠到她胸口,有一两缕带着水色擦过她颈项。
热烈日阳洒在他皙白挺秀的眉骨山根上,他歪着脸轻皱着眉却又笑出梨涡,就用这张风姿秀雅的面目,凑得越来越近,往她耳边拂热气,轻唤:“阿姐?”
水色浸透衣袍,项侧凉意终让她回神。
从那双能溺死人的眼里抽退,她不着痕迹地挣开他的手,又急退半步,低着头立稳。
果然酒非是好物,花雕后劲重,她方才被一下子扯起来,现下倒觉手腕子都在抖了。
垂眼看地上劈了一半的竹片,她拼命在心里对自己重复,看来今儿一下午,连竹器这等简单的活也做不成了。
面上潮红愈重,她硬抗着,只当没听着方才的胡话。
“罢了,我去河边浣衣,你把屋里脏的都取来。”
她转身寻了一圈,一件脏的都没见。
倒是在东屋榻上寻着一早晾晒干净收叠齐整的衣衫。在瞧见其中一件衣角还是前儿换下的小衣后,不由得整个人呆在当场。
这几日事忙,她都攒着好几日浣一次衣,连着两日早出晚归的,她根本都没留意这些衣衫是何时洗的。
愣了片刻,她抱起自己那一叠衣衫,嗅得一阵清新皂角气。
听得身后脚步响,猛地想到自己贴身的小衣也被他洗了时,不由得脸上一阵爆红。
刚要转身,恰好一头撞进身后人怀里。
“阿元,往后换下的衣衫你不要……”仓皇间触到少年热烫胸膛,嗫喏着要避开,话未说完,后腰一紧时,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屋中光影黯淡,受制的错觉让她本能地想起从前不好的记忆,身子有一霎僵硬。
后腰上的手掌立刻松开,他将人朝窗下带了些,忽然伸手沿着她右颊长疤抚下来,或因习惯性地判断旧伤深浅,他目光如炬,微扬着的桃花眼里显出三分探究,更多的则是情真意切的痛惜。
“家中的确算不上多富庶,要凑一百五十两总还只多不少的。你若不信,往后粗活就都交由我,你只管安心缂丝。银钱上,真的不必太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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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似欲言又止,他又替她顺了下鬓边乱发,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打着磕绊却没有避讳地直视过去:“阿姐,其实我……”
后头‘心悦’二字尚未道出,身前人猛退一步,在他还来不及将她反应看清前,便已经背过身去。
她脊背孱弱却清正挺直,背着身,竭力压下不断起伏的呼吸,开口时目中水雾朦胧:“你吃醉了快歇去吧,王嫂子七月七婚仪,我也该去送些贺礼。”
话没说完,她便飞也似地奔了出去。
等她抱着匹松江布躲到小溪边时,一颗心反倒跳得愈发嚣张狂乱起来。
顺小溪一直走,花雕劲头上来,连鞋底裙边沾了水都未觉,溪流转弯尽头,眼瞧着再过一大片竹林就是王嫂子家时,蓦然觉着面上湿凉凉的。
信步入林,竹叶森绿清凉,她还以为是错觉,伸手一抹,却是满手的泪。
望着自己被粗活绣针磨得起皮的掌纹,水色顺纹理淌动,唇畔错愕地虚张着。先头那叫人难受不安的妄念羞氖,直到这一刻,才终被不可置信的震愕掩过。
她驻足往右颊抹了下,似在分辨回味,被他指节抚过的残温。
翠竹沙沙,清人心目。她忽极短促地惨笑了下,两下里挥干净脸面。
她想到他调侃王嫂子再婚时的神情,想着他的确就是那等世上少有的良善子弟,可也就是年岁小,等他年岁长些,或真晓得瘦马院里的腌臜勾当了,只怕瞧她要比瞧王嫂子还不如百倍呐。
她是立志要脱籍好生过日子,可心里也清楚,于姻缘二字,自己早已是烂到尘泥里的人了,世间好儿郎原就罕见,又怎会落到她头上去。
尽管是饮了酒,可步出竹林时,阮苹就已经把才生的那一点子妄念全数撇干净了。
到王娇儿院墙外,正是酒意最浓,晕乎乎的。见后院柴门虚掩着,她盘算着明儿开始每日最少的缂绣量,因往常来时,王娇儿寡居一个,也就习惯性地推了门就进。
一直到跨进后院,里屋男女咿呀喘动调子愈浓,她还只沉浸在二百两的账目里,糊里糊涂地就要往堂屋走。
一只脚才跨上阶,嘴上忽被人捂了,身子一轻,连叫一声都不曾就被人朝柴房檐下扯去。
还未惊问挣扎,耳边热意拂过,听出来人后,她松弛了身子陷入身后人怀里。
里屋酣战似乎是到了最欢愉处,不再是方才推门时的压抑低吟,有放浪喘动透窗溢出,一声声极清晰地传过来,似哭似笑,哀求里混着好些混账话。
就算是再不善饮,就凭两人藏身处的距离,她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里头正在发生的事,一时间尴尬难受得无可如何。
在那一声声交叠着的叹吟里,她僵直着身子慢慢抖得不成样,待回神觉出腰间作乱的手后,她也不知何处来的气力,猛回身掰开他的手,将人重重推了把。
也就是这一丁点响动,里屋男声止了,听得门板掀动,阮苹忙摇头做口型急急挥手:“你先走!”北边没打胜,他这个‘逃兵’还是少见人的好。
晏浩初挑眉,他知道里头人是谁,也不愿暴露自己身手,索性就立着没动。
王嫂子后院甚阔大,随着屋子里人脚步愈近,阮苹也意识到是来不及了,她只好忙把布抱高些,一头闯了进去,试着用自己挡一下。
在里间槅门处,迎面就撞上一年轻男人。
男人眼风扫过后院影子,一张脸倒不见欲色。他拢着衣随意朝阮苹点点头,反身就往前院避去。
7. 污秽
屋子里王娇儿难得一脸娇羞,她满面春色地边拉衣带,边往外走。见是阮苹,想着她大难不死自己却一直没敢去看望,心中既愧疚也尴尬,只好扬声调侃:“又带东西来,你家小墨同你一道来的啊?”
阮苹垂下眼,笑着岔开话:“我一人来的,挑了匹棉的,你不要嫌弃,裁两身冬衣正好。”
王娇儿三年前冬天从淮北逃荒而来,来的时候一家人染上伤寒,饥病交迫,丈夫幼子都没熬过去,单就剩了她一个寡妇。
原本要投水寻死,奈何她水性极好,自己又游了上来,也就索性不寻死了。
犁地开荒,结网捕鱼,这妇人哪样都学一点,就靠自己一双手,竟硬生生一个人在这渔村西头扎了根。
王娇儿快有三十了,又是每日里风吹日晒的,是个黑里俏。她身量高挑丰腴,一个眼风抛过去,也不乏有媒婆上门。可她偏靠自己过起日子,就是没再新寻个男人。
这妇人性子爽利,即便经历了丧夫丧子的这样痛彻心扉的人世大苦,为人也依旧存了些心善爽朗。
她养的鸡鸭好,捞得鱼也肥,碰着阮苹也是个肯吃亏的,两个性气相投,便时常互赠互换些日用。
这一次,一场官司又为了脱籍的事,阮苹倒有日子没来她家。
上回还是五月初,王娇儿一气儿网了十几条鱼,喊她来抬走了一缸鱼呢。
一缸鱼,至多也就是百八十文的价钱。王娇儿闲了爱饮两口,照往常差不多也就回条竹席再加坛酒就是了。
可这一别才月余,她竟也从流民堆里捡了个男人回来,连七月七的婚期都定下了。便是再穷苦人家,总归是贺婚仪的礼,阮苹才特意去绣坊挑了匹上好的松江棉布。
这一匹,江南市价能卖一两上下,她从绣坊织布的娘子手里买,费了七钱。
放下布,略寒暄了几句,想着自己到底是背过谋刺公爹的罪名的,阮苹以为王娇儿在意,遂连口茶也不敢饮,就要告辞家去。
却被王娇儿拦下,她一手抱着一大木盆的脏衫,笑呵呵地另一手提溜了把胡琴出来,见对面女子发愣时,往她手里一塞:“你往前那一把不是叫孙屠子那夯货当柴烧了嘛,就前两天,有个货郎往县里卖剩下这一个,路过叫我拦了,说是他自家胡乱斫的,叫我软磨硬泡,才卖了三钱银子,兴许入不了你的眼。”
一把不知名木头斫的胡琴,黑鱼皮蒙的琴筒,琴杆长短也并不标准。
阮苹把它提着看了许久,指尖细抚过丝弦时,一颗心没来由安静下来。
自进了孙家,那家子说抚琴不挣钱,便把她旧琴劈烧了。
反正回去也要纠结,又饮了酒不好缂绣。她熟练地去院里抓了把皂角豆,便陪着王娇儿一同去湖边浣衣。
到了湖边,日头正是最晒的时候,粼粼湖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二人朝湖岸有树荫的一处石头坐了,王娇儿捣衣,阮苹调琴音。
绑千斤、上松脂,紧弦置码。两人随口相叙了各自遭际,王娇儿捣得一头汗,困累间眯着眼哼起了小调。
是近来酒肆里流行的一首‘相思引’,王娇儿字都不识,也不晓得这曲子含义,不过担鱼去卖时偶然听了,她觉着好听,就把里头一段记熟了。
只翻来覆去,并不完整,又兼她粗哑嗓子哼出,调不成调。
阮苹修整完胡琴,远眺向浩渺热烈的太湖,只神色温和地仔细听她哼。
待王娇儿一盆皂角都搓遍,调子偏到爪哇国时,她左手扶把右腕支起,苍凉琴音潺潺而泄。
这曲子说的是有情人隔山海,算是悲曲,只从头到尾,九分都在说相思,用音多低沉简素,因此阮苹哪怕只是听过三四回,就能略作改编地重演出整首。
一曲奏完,偶有间断,便把那缱绻炽烈近乎壮阔的恋慕浸透人心,把个王娇儿听得抹眼泪,挑问道:“二百两可不是开玩笑的数目,诸葛大夫总归比普通人家能攒些,小墨年底也该满十四了吧?你莫怪嫂子浑说,那孩子是个过日子的,你说这世上过日子又好性的男人能有几个!?”
“你今儿喝酒来寻我白瞎!听阿嫂的,人家若嫌你冷你,也都是那兔崽子装腔的。下回喝酒,等老大夫不在,你同他单独两个,你就去……”
眼见的王娇儿愈发说的不像样,一记粗响琴音嘎然而起,阮苹翻指如花地一气儿顺过四个把位。
树影摇移,琴音宣情。阮苹从小真正好的也就这胡琴,此刻酒酣半醒,蝉鸣唧唧,热风拂面,因一向说不过王娇儿,耳边聒噪,她停指待发,忽侧首俏然一笑,揶揄着轻答了一句:“阿嫂啊,你操心太过。可惜,我不但和那孩子没戏,说不准啊,我都不喜欢男人呐,哈哈。”
“你这小妮子,可别瞎看,老娘可是还有一月多就要成婚的人!”
弦音伴着蝉鸣,斗转起复,虽无一言,听来倒如个上百岁的老者在厉数人世悲辛,泣血沧桑里又转作寥落释怀。
不单王娇儿听得入迷,在她们身后一棵参天古木极高处的冠盖上,晏浩初还是那身干活时的麻衣短打,曲腿凌坐树顶,捏着张字条亦听得有些出神。
胡琴这件器乐,他听不大惯,也从没见女乐奏过。只是阮苹这几弦,让他眼前似现巍山河阔,叫他禁不住慨叹从大梁宫闱到北地疆场的种种险恶。
视线从下方收转回字条,这是方才从尹七处得的,上头是叶知障亲笔,报的是彭城斩俘敌首三万的大捷。同瓦剌的和议也将达成,待清算收拾过,徐坚回了金陵,至多二旬,就会有亲兵来迎他。
这一口气松了,他再瞧树底下人时,就不由得对自己的疑心觉着可笑起来。
叶知障都把探子引去南边了,他竟还要将戏做十分,真个在这僻静渔村演了这么久的落魄商贾,洗衣劈柴,甚至还想小意诱哄讨好这么个女子。
睥睨眼底泛起冷,晏浩初听着和那尹七有染的村妇聒噪,心里泛恶寒,头一回觉着尹七不容易。
也罢,养精蓄锐再待上十日,回了金陵朝堂也还有一场死决。
到时候若还记得,就随便吩咐个人,给她送个五百两银票也就两清了。
闭目养神之际,听得树下琴音说话声突然都止了,移目瞟去,但见二女都立在石头上,正对着东边小径,来了个眼生的着儒衫的男人。
正是孙家独子——孙三郎孙世贵。
“娘子,我有两句私话要说,可否让这位嫂子回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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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世贵才出城役,倒把儒巾都带上了,他是捡着孙家夫妇的优点长的,今年廿四岁,宽袍缓带得一拱手,乍看去,倒还透出两分秀才风骨来。
只是阮苹同他做过几个月‘夫妻’,又一处屋檐吃住三年,实在是太晓得这副皮囊下的卑劣刻薄。
还不待她反感纠正他的称呼,王娇儿率先把湿衣‘啪’一掼,叉着腰跳起来哼笑抢白:“我往哪儿回避?你给老娘洗衣服?我说孙郎君怕是又来要钱去找窑姐吧。”
“与你何干!”孙世贵上前同王娇儿开辩,阮苹不愿牵扯旁人,提着胡琴挡下:“我已和姨母去县衙立过字据,等五年期满,从此与你再无瓜葛。我赶着回药庐,表兄有什么话,就前头说了。”
说着话,当先就朝小径要往竹林穿行回去。
孙家母子脾性都软怯自私,除了孙屠户,阮苹从来就没怕过他母子两。
进了竹林,在孙世贵死皮赖脸的一番白话劝告后,阮苹才明白,原来他是知晓自己缂丝的价钱,又风闻了她可能与个大官有故交,起了贪念。
“都是我爹那老东西腌臜无状,这次竟险些害得你丢了性命。为夫想明白了,往后就同那老货分开过……苹妹妹,你让我有个赎罪的机会可好,我可是真心想同你再续夫妻缘分的。”
两个一路穿林走着,无论孙世贵嘴上说出花来,阮苹始终还是那一句:“立了字据,二百两,多一分你也别想。”
眼见着快要出竹林到有人烟处,孙世贵恼羞成怒,盯着她的背狠剜两记,突然上前一把强抱住她的腰。
还不待阮苹回身反击,他却双膝一软,抱着女子布裙‘砰’得跪在地上,哀戚道:“表妹,家中没有你真的不行啊,都说了和我爹那老货分开过了,你干嘛非要走?就看你这张脸,还想着找别的男人啊!”
话没说完,脑袋上就见把胡琴高高对着,孙世贵一下松开手,连爬两步起身,见她连话也不答转身就走时,他当即跳脚叫骂起来:"丧良心的,当年勾着我救你出火坑的下贱样儿都忘了吗?这会子一匹绣能卖六两了,就想着把你姨母表兄都扔了。想拿二百两就开销我们,你个贱骨头想得挺美,反正五年凑不够,你就永远是我娘买的奴!哼哼,阮桃露那死丫头这次害的林家小姐磕傻了脑袋,我看你有多少钱先去救她。”
孙世贵骂功了得,絮絮叨叨追魂似地指着她一路说。
她在前头漠然走着,正想着索性再动手吓唬他一番时,就被最末一句定住了脚。
妹妹桃露在林家做四姨娘,而林家只有一个七岁的小姐,是三姨娘所生,是林员外的心头肉。
她的手有些拿不稳琴,猛然间回头,用一种极阴冷荒颓的眼神死死看着孙世贵。
见孙世贵眉眼斜溜着避开,她启唇轻道:"表兄且忍个几年,二百两不会少,足够你到时候……睡死在窑子里。"
看着孙世贵甩袖离去的背影,晏浩初指节碾动,透过洒落的字条尘屑,目光泰然地望着女子身影。
原来还是个酒色之徒玩剩下来的东西,真是污秽。
日影将西,见她步履匆匆地往县里赶,他也懒怠多管,足尖轻点就自顾往回去了。
8. 吻
六月中的黄昏闷热异常,厚重云团压着天幕,屋子里的人揉揉酸涩山根,天色昏暗,她不敢托大,起身一气儿燃了三盏油灯,把缂绣架重上十股颜色,绞一把冷水帕匀了面,又坐回缂架前。
一连四五日,阮苹都这样躲在西屋里,不停地缂丝。
从那日强行拜访过林家后,她就似一只枭鸟,简直不眠不休,没日没夜地缂一匹外销定制的百鸟朝凤的锦缎。
这一匹说是天竺国的贵人来订的,要用十九样丝线,其中有一股随光线温度变色的线,要缂蝶翅,买主要求一日之间,蝶翅色泽开阖变幻四次。
至今绣坊里还没人缂出样品来,管事娘子说了,谁能缂出第一匹样品的话,一次付清十五两银子。
桃露这次真的闯了大祸,林家已经打算终止佃妾的契,要发卖了她呢。说是卖不到六十两,会直接送回潘妈妈处。
阮苹这两日四处兜转筹钱,卖了草屋里的绣品存货,想尽了办法,也只勉强凑卖到十七两。
里头十一两,还是问诸葛洪、王娇儿借的。
汗珠浸透背心薄衫,这匹百鸟朝凤变色绣极难缂,她昨儿一夜只挨着榻打了个盹,连半个时辰也没有。
有叩门声响起,她眼皮也不抬地应了声,外头晏浩初就推门进来,把一个只有两个窝头的碟搁到了案上。
也是从那日孙世贵来过,她连夜去县里林家查证回来,这人就陡然冷下来,倒还是劈柴洒扫,只是浣衣的时候不带她的,劈竹子也只研制些弓弩。
尤其是,他几乎不再与她主动说过话。
可那一日,他分明像是要对她诉情的。
“多劳了。”阮苹无暇分神,她运指如电地缂着,一整个下午,就快将半只蝶翅缂完了。
还有三日就要离开,晏浩初觑眼扫过她拼力奋战的绣架,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到底只略顿了下,便一字未答地就掩门走了。
就是这掩门的一下,阮苹指间一乱,势头未止,将一根蓝色丝线提得过猛了,‘咔’得一声绷断了线。
她当即倒抽口凉气,猛一下子立起,连凳子带倒了都不觉。
这可是天竺贵人订的缎子,线头断过再接,管事娘子何等眼力,是万万不可能收的。
她这是怎么了,为了个救下的公子哥儿乱了心?十五两银子,这下可好,绣坊能用五两来收就不错了。
林员外看着宠桃露,实则新鲜劲过了,又知她能缂绣挣钱,那样精明的人,哪里是个好相与的。即便她赶在林家发卖桃露之前真凑够了六十两,桃露年轻娇美,发卖的价钱就真只是六十两吗?
还有,就算真的先让妹妹脱籍自立了,可往后,她既要还凑借的六十两,又要替自己攒二百两巨款。未得的一百五十两终究不确定的,万一再添些旁的事,她便是再多两双手,都来不及。
对着缂坏的蝶翅,困累如山倾覆。
天命要她活着,又实在残忍。永远都是这样,要她拼尽了全部力气,险之又险地越过一处处泥沼,然后又把她按倒下去,又用一线生机在头顶悬吊着。
难道真是她上辈子做了孽,这辈子要活活累死才得偿还么?
若永远就在尘泥里也就罢,可这一回,离着自由也就一步之遥,可怎么算,她都没法子只靠自己在五年里变出二百六十两银子。
她都毁了脸,筹谋挣扎了这么多次,若是还只能过任人摆布看人脸色的日子,那她这辈子,也实在太残酷了。
从暮云沉沉到雷鸣炸起,阮苹在西屋缂架前足足沉吟了二刻多。她就那么状似木然地立着,一直到两股发僵,忽然颓丧惨笑,翻出榻底藏着的一壶果酿,就朝东屋去了。
王嫂子说的对,这世上气性好的男子本没几个,若遇着时,切不可太多顾忌迟疑。
她也把一副身子守了快三年了,不管东屋里的那个真心还是假意,她这一辈子,都是不可能再遇着比他更好更有家业的人了。
心意什么的,又哪里有银钱要紧。
也不想登堂入室要名分了,反正她的身子也不值什么,只要先有六十两,不至于让桃露再被卖回那火坑里,后头的事才有指望。
跨进东屋的门槛时,晏浩初正在画苏湖附近的水战图纸。因常年随军,他对吃喝没要求,这两日阮苹闭门赶活,他一心等着亲卫来迎,连灶火也懒得开,此刻手上也拿着个窝头在啃。
“何事?”卸去戒备,他一开口,仍不觉带上了三分威压。
见他也在吃窝头,阮苹提着酒,局促道:“翻到瓶果酿,一道饮吧,我去弄两个菜来。”
“不必麻烦,有话直说。”他目色幽幽地盯着她后背,猜着了些她的来意,只是语意冷淡,并不关切。
饶是他这么说,阮苹还是快步去厨下翻了一圈。她心中木然慌乱交替,因一贯也是爽直聪明人,也没让屋里人等,只剁野菜煎了两个蛋,又去酱菜缸里夹了碗酸黄瓜。
盏茶功夫,她就端着酒菜放到了东屋窗下的竹围榻上。
晏浩初虽已吃光了三个窝头,腹中没有油水,到底还是不够的。他放了图纸,信步走到窗边。
焦黄油香的跑蛋里,搁足了野菜末,酸黄瓜上沾着蕊黄的桂花蜜,简简单单两小碟,足能勾动腹中馋虫。
接过女子素手递来的一盏果酿,他一口饮下,桃花眼里略微漾起些温度,放了杯,就这么近前立着盯着人打量。
其实他是知道她近来的难处遭际,恰好尹七身上带了五十两银票,他原本想走的时候再留给她。
见身前人被自己瞧得攥紧衣襟,他不由得起了两分警惕。
难道他和尹七见面的事,被她给察觉了?
“北地战事胜了。”她启唇声调有些干哑,沉浸在自厌里的人,没有觉出对方陡然再起的杀意,她将人让到竹榻案几的另一侧坐了,连饮两盏后,眉眼低垂着继续问:“阿元,你是自己走,还是家中叔父来接呢?”
她未曾解释是从一个游商口中得知的这个消息,晏浩初短暂惊疑后,就从她晕红着脸问的第二句话里释疑明白过来。
他故作欣喜地满杯饮尽:“真的胜了?!家中还没来过信呢。”
即便是伪装,他笑起来梨涡隐隐,剑眉星目里兼杂了少年人的天真。
阮苹两盏下肚,已有些不胜酒力。她眼神闪烁着,还是偏开眼,问:“你上回说酬谢……一直不好唐突问,你说的酬谢,家资会否损折过多?”
这是在打听家业了,晏浩初眼珠往她身上一溜,想也没想地说反话:“唉,祖父辈原本还行,也有个四五间铺子。到这一辈么,连年没个太平,也就剩了一间布庄,账面一月里应该也有个十余两进出的。”
原来是这样行商人家,那家财也就只比普通货郎农户好些而已,大约连开生药铺子的林家还要差得远。
“阿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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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心,我家凑不出一百五十两的酬谢?”
“不不。”
她低头斟酒,因陡然得知他也并非自己想象的巨贾,本来坚定的心智不由被杂乱浮起的妄念催搅着。
眼前少年生得好,又性情温煦会照拂人,就算她遍踏人世荆棘,遇上这么一个人,要说全然不动心,才是自欺欺人。
倘若他家真比林家差的远,她与他,是否就能有一丝可能?
这妄念才生,都没成型,就被打散无踪。
喉咙里有些辣,她又往二人跟前的杯盏里倾满酒液,平生第一回觉着,原来果酿清甜回甘,并不难喝。
西天边雷声滚滚,暮色在云隙里投下一抹青灰,又闲话试探几句后,晏浩初已经在她面前立稳了小商户的家世。
她半点不曾疑过。
焦香的野菜跑蛋吃完了,对着还剩大半的甜腻腻的果酿和欲言又止明显染了醉意的女子,他有些不耐烦了。
此番他一回去,说不准齐王狗急跳墙,苏湖一带若要起战事,大约水战是至关要紧的。
“雨就要下了,不去收竹子吗?”他扫一眼远处灯烛下压着的水战图纸,扬唇含笑放了筷。
阮苹自然听出了他话中赶客意味,晓得不好拖了,她一反常态地不答话,起身绕案径直走到他跟前半步。
一立一坐,少年笑意尽散,看她秉气仰首饮尽壶中酒。
空壶在案上滚过半圈,被他顺手按住。
有数滴酒液蜿蜒过颈项,滑入她单薄领口。
超出掌控的事,向来都会让他警觉不适。
他故作随和地扶正酒壶,凉薄笑意再起,不停地思索她的意图来。
便在他斟酌着要发问时,女子更近半步,她的膝几乎贴上他的腿,用最正派的语调说:“阿元,今天夜里我同你一处……可以吗?”
调子轻若云雾,几乎辨不出字句。
他整个人顿愕住,疑惑间朝她望去。
就见女子晕红着面,烟柳似的眉下一双潋滟含情的丹凤眼,就同她这么一对望时,只觉那双眼会吸人魂魄一般。
分明是寡淡清素的一张脸,此刻昏暮灯暖,就连眉心右颊的两条伤疤,都似没那么触目了。
少年掩饰着讪笑了记,口中说着:“下了雨凉,阿姐是该多抱床被褥去。”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去朝她周身溜一圈。
瘦马出身,她再蠢直,也断不会漏过他眼底真实的兴味。
曾经的厌恶惧怕在这一刻却没有,有欲就好。这样体面温厚的儿郎,若她原本困在院里也是一辈子遇不着的。
小商户人家,往往才是最计较银钱的。
一百五十两她不敢奢求,就赌他心性不坏,有过肌.肤之亲,得个几十两酬谢,她也知足。
潘妈妈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倘老天哪日里瞎了眼,派发个良人下凡,姑娘们不要,就来喊妈妈我去!”
定了主意,一颗心忽觉似要跳出腔子去。
简直比那夜扎伤孙屠户还要艰难。
她忽偏开半步,在对方眼波疑惑的凝视下,一个旋身踮脚竟是侧身坐到了他膝上。
透过单层的夏衫,轻抵上他坚实热烫的胸腹时,她愈发拘束不适,视线交触的一瞬,便又起了深重自弃。
觉出少年似冷下脸,她猜度着他或是第一回,不愿坐以待毙,忽壮着胆子挽在他项侧,仰头朝他下颌啄了记。
9. 心乱
一连串炸雷像是要轰塌了天去,几道照彻天幕的银索接连劈过,东屋窗下二人无所遁形。
像是被雷声震了,晏浩初整个人呆坐着,怀中女子没了动静,他也就等着,没人率先开腔。
直到雨声扑簌着在屋檐打落,阮苹觉出他伸手拥了自己,便视线飘忽着地将檀口凑近,却始终也没能把想好的‘衷情’诉了。
若蜻蜓点水,她壮着胆子勾着人项子轻吻上去。
见他不拒不迎,因熟知这人温吞和善的性子,她还以为是他不愿,在苦想推拒的漂亮话呢。
正想着放弃退开,后腰猛一下被托紧,一个生涩炽热的吻铺面压来。
唇齿交缠间,舌尖传来一阵锐利的痛,她骇然睁眼,触到他眼底一划而过的抱歉后,便见他轻阖上眼,愈发热烈地缠吻上来。
晏浩初自己也惊异,他一向自诩冷静持重,根本料不到就被她这么一沾时,便失控了一般。
掌下腰肢软似水,他闭上眼由欲.念牵着走,心中惊异外也掠过二分难堪。
她唇上有桂花蜜的香甜,软得水豆腐一样。
他觉着自己真是发了昏,或许是见惯了此女平日死气沉沉的执着模样,他只是好奇她沉沦动情时的神态。
他渐渐克制不住自己的力气,恼恨暗生,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在酒菜里下了药。
呼吸受制,阮苹觉着自己要溺毙过去,她想推开人缓口气。
却突然膝弯下被人捞起,整个人失了重心,离地半丈得凌空起。窗外裹挟了雨腥泥气卷入,她大口呼吸着,一晃神,已被他横抱着到了榻边。
没有言语,无有交涉,同她设想中的温柔全不一样,少年将她放倒榻上后,粗粝滚烫的手掌就摸索着往她腰带间钻。
身上分量重得她喘不过气,天边电光劈过,一阵潮湿沁风突然吹熄油灯。
屋子里一下子只剩了喘息潮热的黑影,一如从前被人绑着行事的夜晚。
少年未经人事,又是常年习武出身,动念时便毫无章法。
屋子里闷热黢黑,枯索麻木的一颗心忽然酸楚闷痛起来。阮苹身子发僵,从前院里学来的一样也施展不来,无端端只想落泪。
理智告诉她何必如此?
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住,肺腑五内百感如焚。
听得身下压抑低泣,少年停下动作。
平生未有过此等燥乱难捱的时候,她将他勾起兴,又要故作姿态地抗拒吗?
他试图忽略身下女子的反应,天边又一道银索劈过,恰好照亮她近在咫尺的苍白小脸。
清泪划破长疤,他心里厌嫌,胸膛起伏着,却在这一刻生起从未有过的荒唐念头——好一个装腔作势手段不俗的女子,作侍妾的话,也不知会不会被言官弹劾。
这么想着,他揿着身下人细若柳枝的腰,小心伏下去,一次次顺着鬓边,讨好安抚一样。
他哄着她,用足了耐性,动作温柔地好像在哄受惊的幼儿。
她何曾受过男人如此照拂,如长寂万古的漆黑夜空里划一点星辰。
单这一点微茫,便叫她不合时宜地再生诸多妄念。
随着妄念一并起的,则是本不该有的希冀和贪求。
她一下抓住他的手,轻声问:“阿元,月末前你就会走吧。”
少年只含糊''嗯’了记,便又犹豫试探着想要继续…
她不再拒绝,可周身明显僵着。
心口似有石头堵了,他停下动作,撑手将人拢进怀,目中是绵密阴冷和不耐。
她是为了银钱,她是忧心他不会兑现酬劳?
倒是个傻的。
倘他连救命之恩都要赖了酬谢,她缘何认定,多了层‘发肤’的交情,酬谢就跑不了了?
女儿家的古怪心思,晏浩初也懒怠刨根问底,一个出身卑贱的瘦马罢了。
今夜她来投怀送抱,她那么爱银钱,他便如她的愿就是。
平复下心境,他终是松开手稍整了下衣衫离榻,燃了油灯,走到屋中唯一的一只低矮箱笼边,蹲下身在衣服堆里翻找起来。
阮苹身上则乱多了,衣衫都被扯落了大半,夏日麻衫薄,她半坐起身,发现裙裳的两处系带和左侧一大片都被扯裂了,便只好以手作带,暂将衣襟掩住身子。
无措、羞耻、晕醉之外,她身子微微发颤,暗嘲自己无用。
这境遇,竟比从前走投无路,还要难堪不适。
她真的累了。
可筹不到六十两,桃露就一定会被发卖。
过了七月初三,桃露也才十六,若是真被卖回了院子里,千人枕万人尝,她真是不敢去想。
正眉愁目哀之际,一张盖了红泥宝印的纸挡在眼前,害她捏在衣上的手抽抖了记。
抬眉飞觑过上头,似见少年额角沁汗。再定睛一瞧时,但见那竟是一张五十两整的大梁宝钞。
穷人家都是攒几吊钱再换了整碎银子回家藏好,这样的宝钞通常都是商户做买卖用的,嫌着背几百两累赘,带一摞宝钞不占分量。
穷人家不一样,莫说多少人一辈子家里攒不齐五十两整,就是年景好一时攒够了,好些人家也情愿把银子分了几份藏在家里。
五十两的宝钞,她这辈子都未经过手。
她颤巍巍伸出一只左手,小心地从他手里接过宝钞。
顺着边缝的纹路抚上去,左侧被扯坏的衣襟掀起,腰间雪肤若隐若现。
她就这么歪垂着身子,醉意朦朦地说不出话。
眼见着衣衫要松,少年转开脸,言简意赅道:“前两日家中托人送来的,你不必……另一百两,下个月我遣人送来。”
单有这五十两,桃露被发卖时,她就有把握将人买下了。他还说另外一百两也会送来,连孙家要的一半身银也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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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陡然间解了困,直如绝处逢生。
从没有人这样待她,况他也不甚富裕。
她垂着脸,哑着嗓子说:“阿元,对不住,我、我方才……”
她慢慢松开手,朝前一步,瞧着是要继续的意思,只身子抗拒得发抖。
再前一步后,连她自己都厌烦了,说不清到底是怎么了,一时间悲从中来肺腑酸彻,忍了再忍,她死咬着唇,决心不能再发一声。
她将宝钞好生压在远离灯盏的案头,回过头不再犹豫地解衣,语调悲中带媚:“阿元,你好生抱一抱我。”
晏浩初把这一切看在眼底,在她伸手又来拉他时,他目色沉凝,没有回应。
思及这段时日以来二人的相持照拂,他也算对她的身世心性了解透彻。
入了魔一样,忍不住便要想——倘或是他挨着这样出身,会否比她过得更好些。
这念头一起,他就在心底嗤笑起自己。
世间数理,万事万物逃不过。人亦如是,尊卑贵贱,大抵是生来就注定的。古来改命者,无一不代价惨重。
他自幼醉心权术,苦心孤诣都至今未能功成,似她一样的贱民蝼蚁,又凭什么那样执着,凭什么与天去换。
自嘲一番仍挥不灭零星恻隐,他叹喘了记,单手将人拥进怀里。
没想到,他讨好父皇的本事,会全套地用到一个女子身上。
倒没有再似方才那般,反是抬手朝她背上轻拍着顺气。
听得怀中人果然哭得更厉害时,晏浩初凑近了拧眉无声冷笑,又附到她耳畔缓声道:“钱的事,我会尽快想办法,早些歇息吧。”
见她还犹豫停顿,他又拉开些距离,皱着鼻子有些俏皮地笑了下,诉苦一般:“来日方长,阿姐既怕,就不要再为难我。”
灯火下贴的近,才发现他的眼瞳是偏浅褐的暖色,望进去深潭一样,本来昳丽俊逸的眉目顷刻显得柔情难耐起来。
轮廓眼角里还存着少年人的朝气青涩,当他摆出如此无奈又包容的一副脸面时,似又兼具了知晓世间悲苦的通达。
阮苹捏紧宝钞,叫他这么望着,她泪眼顿住,险些忘记移开视线。
在他直起身问:“可要做些醒酒汤?”时,少年颀长身影遮蔽灯火,方才相缠的场景再次浮上心头。心乱、惊怕、难堪……一时间千情万绪齐涌,她才连道着:“不用。”逃也似地推门出去了。
她看不到,在她身后,少年面色阴冷地以指抚唇,盯着她背影的眸子里是透着克制的兴味。
在她单薄背影没入雨幕时,便连那三两点的兴味克制也不见,他眼底灰烬一样,只余荒芜。
夜雨绵绵,阮苹在西屋枕着宝钞,她做了一夜凌乱的梦,数不清惊变几回,有好几场如真似幻地梦到了他。
说了什么她一句不记得,唯独记得他那双笑意和暖的浅褐色眸子。
10. 林员外家
第二日酒醒后,阮苹忍着头昏爬起来去厨间寻水喝。
灶上留了清粥小菜和醒酒汤,还有一张写了他又进山捕猎的字条。
透过清俊有力的正楷,仿佛又被他贴身环抱着,昨夜自己醺醉后的行事霎时回现,她当即面红耳赤得能滴下血去,简直想寻个地洞钻进去了事。
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忐忑,并不好受。
好像自己变得很陌生,她本能地只想排斥。
胃里反覆着想吐,念着还要去浔溪县里办正事,她没动粥菜,原样用纱布盖回去后,端起解酒汤捏着鼻子一气灌了下去。
醒酒汤效用颇快,等她收拾好要带去绣坊换钱的汗巾荷包,清点包好银钱立在后院时,头昏的感觉已好了许多。
想到煮这汤的人,她心中黯淡下来,虚掩柴门的动作却没一丝迟疑。
往隔壁药庐搭上诸葛师徒的驴车时,那点子黯淡灰心就转作理智。
驴车哒哒笃笃穿过乡野土路进了浔溪北城门,她和诸葛洪两个慢悠悠叙着来日闲话,小墨坐前头赶着驴。
救命酬谢的事,阮苹没有瞒着他们爷俩。本就是诸葛洪解的毒,当她说了要分出三分之一的酬劳给他们,诸葛洪不肯要,两个推拒半日,才终是议定了,若最后她真能得一百五十两,就先办好姐妹两脱籍立户的事,往后等小墨成家时,她再出三十两。
整个过程,诸葛墨都没怎么应声,只在最后听得三十两时,背着身颔首道:“姊姊放心,墨儿往后定寻个好媳妇,让她也孝敬你。”
驴车一个颠簸,阮苹扶稳诸葛洪,含笑纠正:“傻孩子,你照拂阿翁便是,浑说什么孝敬我。”
进了城,师徒两个先把她送到兴隆钱庄,等她成功换出五十两碎银后,又把人送到城南绣坊门前,才赶着驴车折返去求医的病患家里,商定了一个时辰后往林家大宅相会。
在绣坊换银子时,听得萧公子从苏州织造局回来了,有相熟胆大的绣娘撺掇阮苹等上一等,说是一会儿萧公子就要来绣坊和天竺商人谈绸缎买卖。
提到萧公子,阮苹脑子里就浮现出一个疏风朗月的矜贵面目。江南织造萧家的子弟,那家嫡支可是能通天的人物。
自知之明么,她还是有的,同绣娘们闲话两句后,就告辞往林家去了。
后头的事,却是出奇得艰难不顺。
林家的大宅子就在绣坊前头巷里,她袖着六十九两巨款空手走着,就穿着日常自家裁的薄麻裙,这几条街巷离着府衙不远,白日里虽也有流民乞讨的,只还算热闹安全。
到林家朝门子说明来意后,她被人带着立在最外头的院子里等。
人来人往的,银子有些分量,她便袖手垂目等着,时而有仆从婆子经过时,朝她指指点点。
往常来的时候,虽也多遭冷眼,不过林大娘子钟婉清信佛,林家规矩极重,往常对下人约束也严。
然而今日……
——“就是她,勾搭公爹厉害着呢。”
——“新来的范县台真真是尊菩萨,本来都定了凌迟的呀!也不晓得上辈子什么秽星投胎来,命硬。”
——“贱骨头的出身,一脸正经地给谁瞧呢。你说她还来作甚,莫不是后悔当年没听咱大娘子的话?”
……
风言风语没一句好听的,阮苹却连眼皮都没掀一下。这些都是外院的粗使婆子,大多上了年岁,桃露在这儿没什么好人缘,她知道,入耳的这些难听话不要紧,要紧的是林大娘子这回怕也是动了真怒。
林大娘子早年只得一女,还夭折了,便一向同生了两个儿子的二姨娘程氏不合。为了同程氏斗法,林大娘子特意买了三姨娘柳媚儿回来。三姨娘柳媚儿诞下一女,今年七岁,正是如今颇受宠的林雪。
日头毒辣,阮苹枯等了二刻,她昨夜饮酒过甚,正晒得头晕反胃时,里头才有婆子来喊。
跨过二重院落,她被带到一处花厅改制的佛堂里。
大娘子钟氏、二娘子程氏、三姨娘柳氏各自领着贴身丫鬟,全都在花厅聚着,阵仗颇大。
柳氏红肿着一双风情万种的眼,朝她投来阴狠刻毒的视线。二娘程氏则是漫不经心的看戏意态,轻视的目光在柳氏和她身上来回睃转。
再加上十几双丫鬟婆子冷冰冰地探究视线,尽数聚过来。
然而这些,都不及端坐主位碾动佛珠的林大娘子钟氏,看到她,阮苹心底无端发怵。
算起来,阮苹和林大娘子,相识已久。
那一年,林钟氏爱女病逝,在城外铁佛寺大办佛事,正巧碰见了跟着鸨儿在寺里上香,才九岁的阮苹。
阮苹是不信佛的,可鸨儿潘妈妈信,因此,她很小就把寺里常诵的几篇经文都背会了。
打那一回照面过后,林钟氏几乎每月都要喊她作陪,去的次数多了,阮苹见识了林钟氏不为外人知的蛇蝎刁钻,一个日日念佛的人,满肚子的虚伪刻薄。
她曾亲见过他家残废、自尽的丫鬟,林大娘子却一次也没被官府问过。
林钟氏是个极难伺候的人,在阮苹推拒了进林家作妾后,林钟氏变着法地唆使鸨儿折磨她。
再后来,她家老爷林孝成不知怎的就和桃露看对了眼,两个郎有情妾有意,签了个佃妾的文书后,一乘小轿连夜就把桃露接了去。
而阮苹自己,头一夜被个凶恶客商买下。
这一桩,潘妈妈透露过,也是林大娘子的授意。
地狱无门,也为了这一桩事,她才认准了表面怯懦和善的孙世贵,在铁佛寺上香的时候自毁容貌,才算让林大娘子收了手。
往事历历,花厅里三个妇人都没说话。
林大娘子钟婉清端着张菩萨般的容长脸,阮苹只觑了一眼,晓得她最恨人绕弯子,索性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便硬着头皮直直跪下去:“夫人,听闻您要发卖了桃露,可是开了六十两的价钱?”
林钟氏的叔父做过本县县丞,家中算是官商,然她娘家有个文武经商都不行的胞弟唤钟鸣的,眠花宿柳吃喝嫖赌,是个无底洞。
林家家业虽厚,到底还在林老爷手里,她一个内宅妇人,一年例钱一百两多些,根本不够填娘家的缺,实则也还要经常打饥荒呢。
因此,赎桃露的事,阮苹敢来,也就是觉着看在银子面上,未必没有指望。
果不其然,在她问完这看似突兀的一句后,林大娘子沉吟了会儿,吹一下茶盖,她身旁的管事婆子代问:“四姨娘无出善妒、目无尊长,这次又害了雪小姐,她虽是佃奴,料潘妈妈也不会过问,发卖的价钱,还是我们定。”
“小妹年幼不省事,夫人慈悲,万望撤了牙婆的托。”从袖里摸出一只备好的莲花纹荷包,上头绣了佛号,阮苹恭敬地将它高举过额,摆出供奉的姿势。
待管事婆子接过递了林夫人一看,就见里头散碎银子七零八落的,整好凑足六十两。
林夫人翻看荷包,原本板着的容长脸松弛下来,她用保养得宜的手拨了拨碎银,右腕上一只通透名贵的翡翠镯子,在银子上碰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管事婆子察言观色,继续说:“六十两只是起价,这些年的吃喝,还有欠潘妈妈两年的赁钱……”
婆子嘴皮子尚利落翻阖着,末座上柳姨娘突然拔座而起,一个健步奔到阮苹跟前,气狠狠地劈手打在她脸上。
这一下太过迅疾,阮苹左颊顿起鲜红指痕。
她歪倒在地上,便连哼一记都没有,面色平和地细望砖地纹路,目中心底皆是一派漠然。
管事钟婆子噤声,花厅里十几道视线聚来。
柳媚儿居高临下,红肿着眼厉色斥:“我的雪儿叫你妹子害得还在说胡话,她就是个该千刀万剐的贱人!你个做亲姐的倒就有脸面来赎人……”
柳媚儿声泪俱下,高扬着嗓子迸出一个个难听嫌恶的字句。
在场的婆子丫鬟都用看戏似的不善神色静观,连阮苹自己也奇怪,自个儿心气平的,如同傀儡泥塑。
她就这么跪坐在厅中,任柳媚儿发泄推打,一声痛不呼,半个字辩解也无。
趁着稍息的空儿,她再次跪正身子,仰头朝主座,忍着痛只和声催问:“夫人,钟管事方才说的在理,请再细算算,报个准数。”
“你自己都还是孙家的奴,哪来的银钱给那小贱蹄子赎身,口气恁大,来啊,给我撕烂她的嘴!”见阮苹理也不理自己,柳媚儿愈发嫉恨交加,急怒间又要动手。
“三娘,住手!”忽有小丫头来报,说是渔村的盲医诸葛洪来了,主座上的林钟氏饮一口茶,慢悠悠终于开了口,“从金陵请的大夫明早才能到,雪儿昨夜也退烧了,先叫诸葛先生诊一诊。”
林钟氏语调清润,言谈和气,柳媚儿虽恨却颇为忌惮,憋着一股气,朝上行了个礼到底退了出去。
花厅里钟婆子继续报算起阮桃露在林家的用度银钱,阮苹顶着鲜红指痕一颗心渐渐往下沉,就见林钟氏在上首盘碾起一串紫檀佛珠,状似不经意地用尾指沾了茶水在桌上随手划了两下。
茶水在桌上印出‘一百二’的水痕,饶是钟婆事先打听过阮苹在绣坊的价钱,也禁不住皱了下眉。
便是这一下,让阮苹预感不妙。
当对方说出:“统共一百二十两,夫人大度,小姐的伤三姨娘也有责,诊金药钱就不算了。”
她半真半假地一屁股瘫坐下去,怔了许久试图同她们讲理:“不瞒夫人,这六十两也还是我拼凑借来的,桃露在林家也三年了,您即便发卖了她,若潘妈妈不接手,寻常人家未必……也拿不出那么多来啊。”
寻常人家买妾也至多二三十两了事,即便桃露样貌好,也不太会有人家愿用六十两买下的,当然,若真能回去仍做瘦马,自不一样。
她说的在情在理,林钟氏面色柔和地望着她,忽然挥手叫人都退了下去。
花厅里只剩三人时,她笑微微想先排除一桩疑惑:“苹儿,你同湖州上一任的叶府台,是个什么关系啊?”
阮苹心中一凛,很怕牵累出家中的‘逃兵’,面上愁云惨淡,故作焦躁道:“大约是哪位曾听我娘唱过曲的大人么?夫人,一百二十两我真的拿不出。夫人若肯开恩,苹儿此生都会在佛前顶礼泣告,誓愿护持夫人……”
她目色沉静地膝行两步,就要如往常般上前讨好,但闻一声极轻的冷哼过,林钟氏打断她:“一百二十两,不需多言。”
“夫人,我真的借不到这么多。”她惨笑着顿在地上。
钟婉清皮笑肉不笑:“若本夫人说,你可以在我这儿打欠条呢?”
话到这份上,阮苹明白林钟氏是和孙家一样,早去绣坊把她的工钱打听清楚了。
她在心里算了笔账,因知这位大夫人的性子,也不再扯皮,木着脸应下:“六十两您先收着,另外六十两,还请夫人多宽限些年月。”
待丫鬟取来笔墨,就要写欠条时,钟婉清摩挲着佛珠,在阮苹写到数目的时候,忽抬眼若毒蛇吐信:“慢着,还是太少了些……一百八十两吧。万一雪儿那丫头治不好,本夫人也得安抚安抚三娘嘛。”
再一次狮子大开口般的突然加码,连钟婆子都唬了一跳,她是钟婉清的乳娘,林府最有地位的管事婆子,一年到头也才十八两例钱,她老婆子攒了一辈子,都从没攒够过一百八十两雪花银啊。
见阮苹悬毫的胳膊在微微发抖,钟婉清起身款步踱到她身侧,扑面一股子浓郁过头的檀香里,她捏住阮苹的脸:“苹儿,不想写这张欠条也行。你晓得的,我一向见你最合心意,一见你那妹妹就心烦头疼。你看这样,你同孙家五年之约,我着县里出面,什么烂身契他孙家敢要二百两!”
妇人尖锐冷硬的指甲贴脸来回抚着右颊长疤,继续循循善诱:“孙富那一家子混账,本夫人将你的身契弄来,直接替了你妹子,到时候你给老爷生个一儿半女的,咱们姊妹日夜伴着,可好啊?”
妇人说话的时候,有玫瑰露的香气掺在檀香里,阮苹移开眼,只觉着自己好像被一条吐着血红信子的毒蛇给盯上了,两种香搅和在一起,叫她有些想吐。
将一个绣品能卖高价的绣娘扣在身边,往长久了看,的确比直接要百八十两还要合算。
再有另一层,阮苹的脸毁了,受用于她的聪慧周到,钟婉清愈发想用她来顶了四娘桃露的位置了。
不敢相信自己的霉运,她实在是有些料不到,林钟氏总也是有身份的正头太太,竟会如此算计执着于她。
阮苹还跪在地上,执笔的手却稳了下来。
她安静而顺从地听着,不卑不亢仿若寺中沙弥,林钟氏最爱看她如此,再令其诵经,便好似她钟婉清是被人供奉在庙里的神佛一样。
以为是能逼着人就范,钟婉清施恩般朝她发顶温柔地抚了抚,自认端俨柔和地笑了笑。
正要将人拉起身说两句劝哄的好话,就听阮苹问:“夫人当真要开一百八十两的天价?”
钟婉清笑里带上三分鄙色,没有作声。
她便继续用一种轻如呓语的声调平叙:“潘妈妈买过最贵的雏儿也不过三百两,我妹妹桃露么,一百两应是卖不上。倘若真让我用一百八十两赎回妹妹,我苦熬一辈子没甚。只是,外头人晓得时,定要议论,那夫人的名声……”
“你放肆,不识抬举的东西!”花厅里没旁人,钟婉清毋须作态,这一下露了真面目,甩手紫檀佛珠飞起,‘欻’得一声抽在阮苹额间。
见她不躲不避,林钟氏暗骂声‘贱骨头’,阴沉沉哼一记,心疼地反复翻看佛珠,发了狠哼笑着吩咐道:“钟姨,既然做姐姐的拿不出银钱,还要来泼本夫人的脏水,那四娘的身银我就不碰了,你也不必找潘妈妈,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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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把那小贱人一个麻袋套了,十两银子,往城外送个河下人家就是。”
说完话,钟婆子配合着高喊声送客,就涌进来几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婆子,不由分说地就去拖阮苹。
到这时候,阮苹是真的没办法了,她浑浑噩噩地被人拖着倒走,脚步凌乱狼狈。
她拿不出那么多钱,又不想把自己折进林家,才铤而走险地同林钟氏说理,谁能想到,这点忤逆就把人冒犯得罪到这一步。
弄巧成拙,她可以救不成桃露,可万不能看着她被卖进暗窑里去!
她觉着自己被毒蛇咬住命门似的,其实林家小姐一磕伤,林钟氏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逼着她用自己去换妹妹。
望着主座上悠然饮茶的女人,这一刻,阮苹恨到了极点,这妇人简直比孙家人还要难对付,她在她面前做小伏低、察言观色了这么多年,她竟还想捏着自己一辈子,这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她张着嘴,似一条脱水将窒的鱼一样,开始变得目中空洞,整个人被绝望笼罩着。
回望这三年,她一头在孙家日夜苦辛地熬,另一头,一颗心始终吊着,从未有一日真正安下心过。
是看着桃露被卖去暗窑,还是用自己去换,而后永远失去脱籍立户的可能,一辈子在林钟氏眼皮子底下为奴?
除了孙屠户外,这是第二次,她对一个人起了杀心。
双脚重重磕在门槛上,终迸出一记全无体面的失声高喊:“夫人!夫人容禀,是我辜负夫人厚爱……”
见她失魂落魄,林钟氏心中稍稍快慰,只还想着让她记个忤逆的教训,便作不耐状挥手令婆子手脚快些,自个儿起身就要往后堂去。
阮苹被人倒拖着,嘴上喊着讨饶求恕的话,心里盘算过一大圈,只依旧没能寻出破解之法。
她眼底透出破碎动荡光芒,斜横着射向林钟氏板正背影。
不待她开口再喊,一个看门小厮急匆匆迈进来,身后竟跟着绣坊管事萧娘子。
“呀!萧姐姐怎亲自来了,可是府上公子有吩咐?”林钟氏忙止步,转过笑脸疾步迎上去,又立刻责斥门子:“贵客来了你拦什么。”
看门的小厮回说:“老爷是定的后日宴请萧公子,今儿老爷未归,小的没得吩咐呀……”
“糊涂东西,还不下去!”钟婉清斥走小厮后,才重端起笑脸,一面叫人赶忙去里间置办酒菜,一面亲亲热热的就要去挽人,拿眼支使人弄走阮苹:“咱们老爷又上松江买药材了,姐姐您今日过来,有什么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萧掌事五十来岁,瘦高个面相凌厉。论岁数,比林钟氏大了近二十岁。
其实萧家来浔溪接管绣坊,也就是这一个多月的事,林家虽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商户,两家不过才走动过两次,萧掌事同林大娘子,不过在半月前有过一面之缘。
这县里人都让着林家三分,萧掌事却是有江南织造局从七品女官的职务,如林大娘子这样的商人妇,她是根本不放在眼里的,甚至连敷衍和官腔都懒得同她打。
是萧公子让她来赎人,反正无碍大局,她顺道办事也就来了。
萧掌事往侧一让,叫钟婉清扑了个空。她从怀里摸出二十两,用一种不容商榷的命令语气说道:“林夫人,八十两银子,应该足够阮姑娘的妹子赎身了吧?”
此言一出,钟婉清整个人愣了愣,反应过来后,错愕万分地要发问。
萧掌事抬手止她:“我只能待一刻,酉正还要去迎天竺使者和苏州府台来省亲的眷属,林夫人莫要耽搁。”
这是要立刻赎人拿身契,毫无转圜余地的意思了。
钟婉清哪里敢得罪她,险些气得咬碎一口银牙。虽然八十两赎桃露,早是多赚了。
不过正当她自觉颜面扫地之时,后院里闹了起来。
阮苹一下就听出了妹妹桃露的声音,几个人一同循声赶过去,就看到桃露和柳媚儿竟扭打到了一处。
“嘻嘻,遭天谴的黄脸婆,我早说没动你女儿一根指头。下三滥的奴,没听见我姐姐给我脱了籍!等老爷回来,哪天厌了你,我就向他讨了你作丫头,日日给我端茶倒水!”
林家三娘四娘争宠不和的事,仆从们早都习惯了。这会儿一群人假模假样地去拽,推搡间踩得后院花盆碎了一地。
阮苹却没过去,她手上捏着桃露的身契,紧锁着的眉眼里俱是忧色无奈。
她没看出桃露是受伤挨过打的样子,暗暗心惊于林钟氏是真的要将她发卖回烟花地的,但桃露自己或许还不以为然。
不出所料,桃露坚持要在林家等林孝成回来。这倒让林大娘子略挣回了些脸面,当着众人的面,林钟氏态度骤改,只说小姐磕伤头的事还要再察问清楚,还吩咐人好生送四娘子回房安抚。
阮苹深谙桃露九头牛都拉不回的气性,身后萧掌事又催着,便只在离开前,状似不经意地从三娘柳媚儿身侧经过。
“雪儿同桃露一向玩的好,她们都是直肠子的,倒是大娘子……雪儿磕伤头那日,我听寺里的师父说,好像恰好是大娘子嫡女的祭日啊。”
说完这一句,果然见柳媚儿美目圆睁。
她晓得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多留无益,才头也不回地跟着绣坊的人跨出院子。
萧掌事一路高昂着头,似乎有些不屑于同她攀谈。
到了林府外头,就瞧见门前大路上浩浩荡荡十几辆雕饰精美的马车候着了。
萧掌事将她带到最末一辆不起眼的素色马车前,就兀自跳上前头一辆。
车队轱辘阵阵往城东去,林府门前,很快就单剩了这辆素色青布帘的车驾。
里头人不动,阮苹便也不动。
她绣工虽精巧,但也知自己在萧掌事跟前,不过就是个没交情的良工罢了。织造局什么样鬼斧神工的巧匠没有,她一个贱籍的零工,根本不值得萧掌事巴巴跑这一趟。
有什么人,是能吩咐萧掌事的呢?
她只能想到一个人。
马车里似有若无地响起声哈欠,轿帘嚯一下被掀开,露出一张闲云野鹤的清贵脸面。
萧璟穿一身袖口洗得发白的月色直裰,没束发带冠,只在背后松松拢了,他极和气地弯起一双漆黑如玉的眼,浅笑着朝阮苹伸出只骨肉匀亭白嫩嫩的手:“月余不见,姑娘上来叙叙?”
对她脸上的指痕,他并不多问。
她看见自己伸出粗糙不堪的手,顺从地放到他手里。
萧璟一使力,就拉着她双脚一空跃上车,这一下便跌撞了满怀。
诧异于她身子的虚软,他忙伸手托了下她孱薄的背,将人扶到同侧的轿凳上坐了。
二人并肩坐稳,仅隔了一拳的空儿。
青色轿帘落下,里头传出声:“从北门出城。”车夫挥鞭,马儿嘶鸣一记,蹄声笃笃扬尘而去。
11. 萧公子
萧璟,江南织造萧氏旁支次子,十六岁起往南洋贩茶贩丝,将近而立,尚无妻妾子女,只是著有数册南洋诸国图志。
一个半月前,绣坊易主,新坊主萧公子的显赫家世,几乎是没一个绣娘不知的。
马车内间阔大,他们挨着坐。阮苹不适应男子过分亲近,然这一位,偏从没让她生过不适。
甚至于,她瞧他,有一种不寻常的亲切感。他们的身份地位经历,天差地别。可这么多年,也就这一个,是能真正听懂她的琴音的。
受困于瘦马、奴籍的身份,她想活命,不得不谨小慎微、泯灭己心,乃至是奴颜婢膝……
可在眼前这位贵公子身上,虽只寥寥数面,有好几个瞬间,她好像看到镜子对面的自己,她觉着自己或是被累傻了,才生出许多疯念来。
颠簸中,她极力地思索着,纠结着该用怎样的身份回应他的相助。
琴友?东家?还是……
“范蠡初遇西子,便在此地。”马车出城,萧璟还是先开了口,手上不动,他掀开小帘透窗看西天霞色:“太湖之滨,不知可有幸再听姑娘琴音?”
听出他声调里的一丝惆怅,她暂且放下卑怯自厌,循声看过去。
西天缱绻澄亮霞色照着他半张脸,在他满目生辉的眼底里,蕴着浓的化不开的悲色,是那种深不见底无着无落的悲悯,刺得阮苹一惊。
她忙移目:“家里的破琴把位都不准,不比乐人自小正经学,乡野调子,胡乱编排,只够自遣罢了。”
“胡琴本就是乡野之调,即兴遣情而已。乐人匠气太重,反而比不上姑娘。”男人转头打开对面座下箱笼,里头次第堆着好些异域风格的玉石宝器。
他俯身取出支通体银亮式样奇怪乐器,“这是西洋一种铜银混制的笛子,我吹不惯。正巧过来,赠了你,我便起程回京。来日,望聆仙音。”
阮苹看着他手中之物,沉默下来。
大梁民间海贸禁绝,西洋货难得,在苏湖一类富庶地,西洋货往往有市无价。曾经归家院有个头牌娘子收到过一枚玻璃宝镜,后来兴隆钱庄来人买了去,出了三百多两的天价呢。
乐器或许没宝镜好流通,但这西洋笛材质稀有,沉甸甸的笛尾上还吊着翠蓝粉紫四色罕见玉石,一长串凑足了日月星辰和飞羽玄鸟好几样,用一根细巧的金线长长串起,银河流矢般倾泻垂落。
阮苹不懂玉石,可她总也晓得,市面上通行的多是翡翠黄白玉色,玉石这类天然之物,愈是色泽浅的,便越是值钱。
她低垂着头去接长笛,托在手上细望两眼,就小心地将它平放在轿凳上。
便是再爱钱,她也断不能收此物。
……
马车送她到渔村最北的湖岸旁时,西天边金乌半沉,粼粼水波推着落英浮动,天地间透出股荒颓景象。
此处湖岸离着阮苹家的草屋甚近,仆从摆完茶点退到远处,萧璟席地坐着,递给她一把上等紫檀胡琴。
她朝一块湖石上坐了,起先心事重重的,莫名生出种无法克制的心虚。
即便在欢场多年,她也从没见过真正的乐痴。
听音,是真的为了曲子本身。
除了她自己排解悲苦外,还从没想着,世上也有这样的乐痴。
湖面上莲叶田田,她还在愣神,明亮悠远的笛声当先响起,嗅着清风里湖泥潮润的微微腥气,她慢慢凝神屏息。
萧璟最擅竹笛,这西洋铜笛吹得极有意境,是她从未听过的音调。
东风起,将眼前山湖吹皱吹暗,远近一无舟船,空落落的。
他一曲歇下,她终起弦。
在内弦第一声沉郁饱满起时,她就为这把琴的音色折服,当着眼前浩渺烟波,她眸光一动,还是刻意择了首雅乐来奏。
弦音杳然让人若置身皑皑山雪,似引着人于密林中踽踽跋涉,末了望见古刹俨然,钟罄飘渺。
首段一过,笛音追缠上来。
萧璟换了个适泰些的姿势,横笛身前,随心附和吹奏起来。
明亮笛音揉进沉郁弦色,浑然天成,一瞬里那幻化的古刹似于山雪间拔地而起。青柏葱茏、绿茵遍野花海烂漫,由寒山孤影一下变作生机勃勃的仲春之境。
这世上,当真有‘知音’二字。
一曲''四明僧踪'',二人从未合调演练过,此刻就这么闲坐在湖岸旁,合奏得抑扬错落、明暗相续,竟是比教坊里的版本还要丰厚圆融,叫人动容。
萧璟放下长笛,墨玉眸子还沁着熠熠流光。
等他回味完转头去瞧她时,那点子得遇知己般的流光就已经黯淡无迹了。
他定定地望在她颊侧长疤和指痕,目光既无嫌恶也无爱慕,只是问:“调子和曲谱上不一样,你那一部分滑捻的音有些多,能复盘出来么?”
“能。”她轻颔首,亦有些沉浸在他方才完全即兴的附奏里,嘴角微扬了下,起先的顾忌心虚早也荡然无存:“肺腑蕴情而发诸口就是曲,方才若有谱,反倒不尽兴,又何必记呢?”
听她这么一说,萧璟失笑,一张清贵瘦削的脸难得浮出几分俗世间真切的情绪来。他随手从袖里摸了个锦纹荷包,稍稍一抛,那只荷包就以一种极为巧妙的路线挂在了胡琴的琴轸上,在紫檀木镶吉祥纹白玉的琴轸下晃晃悠悠。
“就当是我执迷,请姑娘润谱,如此曲调,天音绕梁,若成绝响,岂不可惜。”他边说边起身朝远处仆从打手势,是天晚要归的意思。
阮苹取下荷包一看,见里头都是大块的银子,只略瞟一眼似还有张百两的银票,她连忙放下琴紧走几步过去。
百余两,要多少个日夜苦累,绣到眼睛在烛前出现残影,脖颈酸僵到没法抬起,劈竹分丝到十指间血痕片片,才能勉强用绣品竹器凑换来。
她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
压下不舍,她将荷包送举到对方眼前,尽量语调轻松:“一张谱子罢了,附奏也不难,公子喜欢,我回去复盘出来就是。”
见他无意收回,她直接将荷包往他手中一塞,坚定移目,略带嗫喏地低声缀言:“就是一顿饭的功夫,不费什么。就是舍妹销奴籍的事,倘若公子方便,到时候怕还要请掌事娘子陪我们姊妹往衙门跑一趟,借绣坊的二十两,后头半年里我会多绣些好的来抵。”
他们萍水相逢无挂无碍的,要说她的绣艺在浔溪难得,若放在萧氏能接触的层面上,也不过是芸芸绣工里的一粒浮沙。
这样一个官商皆通人家出身的贵公子,能让萧掌事出面助桃露脱籍,说是再造之恩,也不为过。
萧璟面色淡下来,他长久地注视着递送到跟前的那只荷包,少女托着它的那只手上,遍布着的细长浅淡的各式旧痕。食指上似是多年前被绣架梭子夹去了条肉,落下一长片肉白异色。
他忽联想到自己这一生谄媚勤谨的‘青云路’,受这宫闱朝堂的挟持,其实走得艰辛异常,又孤苦万分。他同眼前这女子,像的很。
“一匹上等缂绣十余两,常要四五月才能缂成。孙家却问你要二百两……”他卸下礼数斯文,终于直截了当地指出她的困境:“几百两银子,方才你也瞧见了,于我而言,不值一提,又为何不肯受这份好意?”
萧璟突然上前一步,袖边金线在夕阳里撞上她破旧衣摆。
阮苹未及收敛惊异,手上荷包一松掉在泥地上。她忙蹲下拾起,仔细拍去缎面上的湿泥绿苔。
最近也不知怎么了,老天爷总爱同她玩笑。
绿苔抚落,她已定下神,淡淡道:“公子是云间月,我是沟渠泥。二百两足够往扬州择个色艺双绝的豆蔻清倌。当年孙家买我,也只费了六两。公子如此施恩,实在糜费。”
听她这般菲薄,贾货一样给自己估价,男人皱了皱眉,脱口就想驳斥。
那一句‘并不糜费,若愿意,也可随我回金陵。’将要说时,思及自己的身份,朝堂宫闱的险恶,便又吞了回去。
思量片刻,他终是默然将荷包接回,偏开眼示意仆从套马,望着西边越发黯淡的沉沉暮霭,声调轻而缓:“圣人言,士为知己者死。不单是为姑娘琴音,就是沟渠泥供世人践踩,也一点也不比云间月低贱。姑娘心底里,正是爱重珍惜自己,才一路走到今日地步。”
觉察到身侧女子动容,他无意再多留,回身阔步走到车驾边,帘子掀起又落下,尽数掩去了那一身月色纱缎。
阮苹正要将手里的紫檀胡琴推还与仆从,就听里头人隔着帘子,忽然漫不经心用一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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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极为陌生的声息道:“玄诚啊,寻个机会,去打听下姓孙的那一家,就这几日里,你替苹姑娘也把奴籍销了吧。”
叫玄诚的仆从应诺,扬起略显阴沉凶戾的四方脸,朝阮苹恭谨而谄媚地一笑,伸手便朝她要桃露的身契:“小人明儿上晌往孙家,下晌往县衙,两件一道办了,姑娘您只等信儿吧。”
言罢,马鞭子一扬,车驾很快就消失在土路尽头。
坠金嵌玉的铜笛、紫檀雕镂的上好胡琴,一样也没带走。
云霞暗去,独留阮苹一个抱着胡琴在岸边又呆立了许久。
短短一个月来,所遇奇事,是她从前发梦也不敢相信的。
在十一岁学缂丝前,她算是四处偷师,那时候白日里要练昆腔习舞技,夜里躲在厨间熬到星月西沉,一张绣帕都要靠自己苦熬着去拼去攒。
旁人无端的好意,她晓得有,只是于她生长环境,几乎不得见。
二百多两,还有与孙家、林家的交涉,这些原本她极有可能做不成的事,苦费五年也还会有变故的事,如今,萧璟一句话,就这么轻易地成了?
她枯立在岸边,就这么看着湖面粼粼光芒暗下去,而心里的光,依旧不容克制地,一点点渐渐亮起来。
她觉着自己像是漂浮在无明无际燃满业火的苦海里,十九年来,从没有想过自己真的能到达这业海的尽头,像是突然转了命,否极泰来,似乎就要从此解脱。
这一切,好像都只是从一个月前她刺伤孙富,又意外救下那人开始的。
莫名的,在愈渐寒凉的湖风里,脸上掌印暗暗滚烫。
林府的遭遇,揭醒现实。
又想到昨夜自己的孟浪行径和少年的温柔细致的反应,神思昏昏间,竟免不得把萧璟同他作比起来。
她晓得,自己与萧璟那样的官宦世家,那是连门槛子都摸不上去,是天渊之别。萧公子令她觉着莫测,只是那惜才之意不作假。但萧府那样门第,她是去作丫头也不敢想的。那样的高门大户,花钱如流水,听说要发落侍妾丫头时,都是直接赐死杖毙的呢。
可元家阿弟却不同,他是商户子弟,还是败落的商户。
她在院里听过见过这世上太多男子,从没有一个似那少年一般良善周到。
等她真的脱了籍,他作‘逃兵’的事也了了,或许她真的可以……
念头还没起,就被她摇头打散了。
真是疯了,不过老天指缝漏下来的巧恩,她就被砸得昏昏然。
能够脱籍自立,能够像一个人一样真正活着,已经是天恩万幸。若萧璟真能帮忙脱籍,她但凭他东风,一定要小心稳妥地把良籍落成。
天边最后一丝薄暮青辉消去,她小心地用衣袖擦了擦琴面上的松香灰,将紫檀胡琴抱稳,转身往家去,步子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
人刚刚一进竹林,就听破空一记啸过,惊起一大群将歇的倦鸟,扑棱着翅膀乌压压地斜飞出林。阮苹只觉侧脖颈一阵剧痛,便眼前一黑,紫檀胡琴与铜笛一并砸在地上,晕死过去。
林子里立刻出来一人,上前把胡琴长笛左右前后翻覆着查勘。
确认了琴轸和琴箱笛筒里都没藏东西后,这人抬头,正是尹七。
他单膝着地,突然拔刀对准自己左腕:“齐王心腹化名来此一月,属下都未觉察,是属下失职,当自断一腕。”
话音未完,锋刃就落了下去,皮肉破开的一瞬,却被一股力击偏了,长刀没卸尽力,划破手背后‘铿’得一声撞在泥地乱石上。
一小股鲜血顿时染红了地面,尹七欸叹一声,戾色目光投向昏睡女子:“依属下看,殿下也不该涉险留在此等郊野,此女见过尊上落魄,将来殿下即位,更不该留活口。”
将手中淬了毒的竹制暗器拨转几圈,晏浩初倚着树转到明处。
剜疮之痛,大梁要受,他也得以身为饲。
若是连这点险都怕,他也不必去争位。
定下心,他将暗器收好,竟是两步上前将昏死的女子横抱起来。
在尹七诧异的神色里,他把女子脑袋朝心口靠了靠,沉声道:“一切照旧,去信知会下叶先生……还有,萧璟身边那个掌事阿嬷,她与母妃……渊源甚深。”
12. 杀意
半圆的月牙斜照着,榻上女子满额的汗,不知是陷在怎样可怖曲折的梦魇里,烟眉困苦地锁着,颊侧掌痕暗红。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挨靠着斑驳泥墙,一忽儿胡乱呓语着,睡梦里的声嘶力竭,低哑无力到听不清。
东屋里没有点灯,暗夜里假寐的少年枭鸟般睁开眼,他翻身坐起,下一瞬,鬼影一样猛凑过去,连一丝儿落地声都无。
他把耳朵贴到她唇上,便隐约听得带了浓烈不安地唤声。
“桃桃……不、不能!”
是在喊她妹子的小名,少年撑起身,肆无忌惮地望着蜷成一团的人。
直觉里,他还是觉着,如此颟顸执拗到近乎于愚的一个人,若是自小当贵人的细作养,大约是不可能活到这么大的。
可直觉之外,大巧若拙、大奸似忠,最高明的细作往往就是这样。
只要有一丝威胁,他都不能不防。
心中已起剑影血沫,却不自觉收利刃,朝那具瘦弱蜷缩的身子探去。
“呀!”榻上人惊叫一记,四目相对,阮苹瞪大眼颤着惨白干涸的唇,失神地望着他顿在半空的手。
发间冷汗汇聚作一大串,倏忽划过浅淡烟眉,她右眼一眨,冷汗又被淌送到颊上,清泪一样蜿蜒着润泽过浮凸长疤。
月色颇亮,他将她眼底骇人惧色纳入眼底。又反复疑惑起她的身份来。
还未深想,胸前忽然一暖,就被人一头撞抱个满怀。
低头望见青丝如云,他瞳仁里晃过一息讶然,两手垂在虚空里。
肩背叫她抱得极紧,胸腹无一丝缝隙,是亲密无间毫无保留的信任。
心口似被什么东西密密实实地压满了,陌生又慌乱。
他忽的想起,上一回他同人这样,大概还是十一年前,母妃病重离世前,将他揽在怀里,不肯放手。
一霎的失神后,他伸手极轻柔地往她背上顺了顺,眸底冰寒无波,用一种半忧半责的语调:“成日只睡二三时辰,神仙也扛不住,天黑了晕在林子里,幸好叫我碰着。”
等他这一句开了腔,阮苹才从梦魇里彻底醒过神,依稀觉着颈侧有些痛,也没太在意。
她方才梦到自己回到十六岁那一年,才十二岁的桃露就要被佃入林家作妾,而她更是被个莽汉玷辱践踏。
梦里头是地狱无门。
“做的什么噩梦,吓成这样?”他扶着她的肩将人隔开些,俯下脸拧起眉看她,“魇着了别立刻睡,喝口水定定神。”
豆油灯点亮一小方天地,清凉冷茶入喉,阮苹方被彻底拉回现世里。
草屋里未置更漏,她只随意瞥了眼刚至中天的月,就晓得约莫是子时后半段了。
以往这时候,她多数是还扑在绣架前,多少年了,她只要看一眼天色,就能猜准时辰。
“你那间西屋墙缝里渗水,潮得厉害,得闲托诸葛大夫买些腻子草料来,我好好修葺下。”说着话,少年腼腆垂首,梨涡浮起,敛下一双桃花眼瞟了眼不远处自己睡的围榻,“你若介意,睡不稳……那今夜…我去睡西屋吧。”
这一句意态谦和微窘里还带上三分缠绵,却又说得磊落。少年低眉顺目,暖黄灯火盖过凌厉棱角,灯火下姿容柔和艳丽,褐瞳深邃,唇色洇红,活似一只深山里的赤狐精魅,无家可归一样脆弱又可怜。
“怎会!”她捧着茶碗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待身侧精魅一样的少年漾起笑,眉目生辉地抬首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日那一场来,心里头陡然似揣了只兔子,苍白脸上浮起红云。
她根本无暇怀疑,只想到白日里的幸事,有心想要告诉,又顾忌他要误会,便只低声含糊:“我好多了,不耽搁你,子丑时分觉最要紧,就这么睡吧。”
茶碗被取走,身侧人却没应声。
正奇怪间,她撩眼皮一瞥,顿时整张脸臊得通红。
他竟歪着头就那么一直笑吟吟地打量自己。
心念相通似的,他的眼睛纯澈里透着勘破世间的灵慧,阮苹总觉着自己的一切念头,哪怕是先前只起了一瞬的念,好像都逃不过他这双眼。
正是在今日,得知脱籍有望的时候,她的的确确是动过念的。
倘若他元家真的败落到连一二百两都艰难的地步,其实也没比普通农户家好上太多吧?以她攒钱的本事,他又文不成武不就的,他们也未必全无可能的。
在少年越发温存的笑意里,这念头愈发清晰到无所遁形。
她忽然紧张到手脚也无处安放,一句话也说不出。
烛影照壁,两个都不说话,她正心虚得无可如何之时,壁间两个影子重叠到一处,短暂停留过,又分开二处。
她愕然抬起头,惊诧地睁大眼,一霎后,偏又故作平静地愁目平视虚空。
他在她脸上亲了记,就在右颊的长疤处。
不给她思量的空儿,这一下偷袭完,他几乎是立刻起身:“我去西屋睡了。”
他作势欲走,脚才跨出半步,衣袖就被人扯牢了。
那力道极轻,不留意的话,他只要再朝前走一点,她就想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了。
可‘良缘’来时便是如此难以预测。挺拔身姿驻足,挡没全部光亮,暖光从他周遭游弋散逃,将她拢在黑暗里。
她目光深深地仰望上去,无端清醒里是无边的灰烬。
罕见的一点希望还是被无望湮灭。
她听到自己用最平和的语调,毫无保留地说出了白日的事。
“……所以,事情办成的话,欠萧公子的二百多两银子,大概也得用七八年慢慢还清。像我这样人……”
一直沉默听着的少年,突然将她手握住,一错不错地盯来,眼神肃穆到有些令人生畏,他说:“阿姐……我们成婚吧”
听得耳畔她倒抽凉气的一声后,他心底里虽不确定,只仍继续道:“确是唐突,除了阿娘以外,我活这么大,从不知什么是喜欢。或者你不信,从那日我见你第一眼,也还未及觉照本心,只觉着心口被碾碎一般疼。”
“我可能不大会说心意。”他目中竟似有水光浮动,勾唇叹笑一记化过后,他合掌来回地在她手背上哄慰轻拍:“阿姐,我不走了,不想回去了。你也不要再耗费身子,二百两么,下个月我就着家人送来。凑一凑,定还是勉强有的。”
“怎么不说话?”他伸手似在克制,还是小心地落在横贯眉心那道旧疤上。“是我浑说,惊着你了么?”
这一句句入耳,面前女子却益发沉静,脸上红晕褪尽,已彻底变回一种惨淡寂寥的模样。
夜风侵入,烛火摇曳,乍听一记嗤笑,七分凉薄三分哀切,九曲柔肠都融进一句自嘲里。她唰一下抽开手:
“什么身子耗费,我榻上躺过的人,呵!一只手是数不过来的。你年岁轻,历事浅,不晓得我们这样人,一生下来,命数就坏了。回去问问你阿娘,五十两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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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早够了!”
“我阿娘……十一年前就过世了。”
二人俱是一默。
晏浩初思绪飘散,难得勾起些真情,含笑道:“娘亲是世上最傻最心善的人,她要还活着,大概只会说——昏聩的是君上,无明的是这世道。世道将你一介孤女磋磨至此,却尤能自立自争,褴褛之民,使君王汗颜。我阿娘若还在世,见了你,大概也要感佩自愧。”
这一句没有作假,短暂的回忆里,是他一生中鲜少拥有过的温情记忆。
他的母妃,是草原山野间跑马长大的,也是梁国宫中的异类。
嘴角不自觉轻勾,还想着再多说两句时,身侧人忽径直起身,光着脚两步走到桌案边,‘呼’得一下吹熄了油灯。
屋子里顿时陷入黑暗,未及适应月色清辉,就听她压着声木然说了句:“我应了王嫂子的枕巾还没绣,我得赶工了。”
扔下这一句,她便一阵风似地疾步往西屋去了。
.
关上锈烂了大半的屋门,她倚在门板上不敢稍动,直到确认身后并没有人跟来的声息,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而后顺着门板缓缓倚坐下去,蜷抱双膝,埋首下去,将自己环抱起来。
十九年人间歧路,百千万过客,从没人对她说过这样话。
便是铁佛寺的方丈,怜悯慈叹,也不过说些轮回命蹇的大道理。
她们这样人,儒家厌释家叹。如她这样十数年筹谋抗争,始终不肯认命折腰的,也还要受尽罪毁了脸,被人骂着怪胎险些身死,不人不鬼般孤清执念地活着,才能勉强走到今日。
即便到今日,除了诸葛洪和王娇儿,外头人依旧是轻视白眼。
可他倒好,说什么君王来见,也该汗颜。他那样轻的年岁,干净俊秀,还是好出身有家底的,原是该看轻鄙弃于她。
在地上蹲坐半晌,直到腿麻到受不住,她才跌撞着起身。
索性也不睡了。
到绣架前点一盏油灯,套了大红底色的绢,开始给王娇儿绣鸳鸯戏水的枕巾。
这是不收钱的礼,可她还是备最好的绢料,理了五色丝线去绣鸳羽。
不负这一场相待。
……
天光云影熹微亮起,她刚好收针,舒展了下酸痛的脖颈,才觉着乱麻似的一颗心,就如这五色丝线已经理顺理透融在枕面上了。
蓬窗外一株石榴花在晨雾里开了大半,想到脱籍的事,她心里益发平和喜乐,便弯腰从床下拖出个脏兮兮的破包袱。
包袱里头都是各色不同的布料边角,被她裁成巴掌大的一块块。
从里头随意取了片,又在包袱里头摸出瓶特制的无色染料,用一支毫毛都秃了大半开裂的笔,伏案写起近事。
布片上水痕干后,瞧不出一丝墨迹。
是见火才现的特制染料。
寥寥数句写过,便拿针线将布片钉在包袱里,里头叠满了各色杂料布片,俱是陈年心迹。
她将不该有的心动,芜杂无用的心念,全都封存在这一包布片里。
心念用无色墨写尽了,也就了了。
抬头释然望天光,属于她的长夜或许真要结束了。旁的人事都不重要,往后入良籍把桃露接出来,再能浔溪县里开个铺子,此生无求了。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并没察觉,透过草屋屋顶的一处狭隙,一支泛着寒芒的箭尖后,有一双眼睛已经不知瞧了她多久了。
13. 杀意2
形状好看的眸子藏在屋顶茅草后,晏浩初蛰伏着,暗沉沉的瞳眸里无情无绪,指节扣在袖箭上,箭指下方女子颈项,如望死物。
昨夜她走后,四更时分,尹七就把消息递了过来。
消息证实了,归家院的鸨儿潘妈妈真是齐王外祖段国公家出去的,在湖州松江两地蓄养瘦马,也专栽培刺客。三年前有言官力谏直奏,事涉齐王结党鬻官,那言官后来就在一场宴饮里,死在了一名瘦马手里。
先前的猜度与目下所见重合,尽管与直觉相违,晏浩初还是不得不重新复盘起这一年来的全部筹谋。
他在湿漉漉的屋顶上趴伏许久,从阮苹取出无色墨的那一刻,理智告诉他,底下这个,若是段国公十几年前就养在湖州的棋子。那么,此女掩饰藏拙的功夫,实在是深不可测。
大哥晏载营莽撞骄奢,可他身后的老国公和皇后段氏却不简单。
当年段氏还是妃位时,就曾假意与他母妃交好。可是后来,他的母妃,也正是被段氏陷害至死的。
那一年,他才满七岁。
他是亲眼看着娘亲咽气的,她临死前一口血里混一捧泪:快,去你段娘娘那儿。往后段娘娘就是你母亲,载营便是你胞兄,初儿切记,万万不可说起今夜……”
就是那一刻起,他的童年结束了。
他似一夜间抽长起来,听懂了母亲话里的深意,凭借年幼和父皇的愧疚,他与皇兄日夜同吃同住,才侥幸逃过一劫。
一路走来,他在军中建功立业,在文官里也师友众多。反观皇兄,倒是益发骄横无能,有昏主之象。
直到去岁父皇突然颁诏立他为太子,而他以东宫之尊,在段氏和大皇兄跟前依然是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虔诚之态。
或许到今日,段皇后还以为,当年他母妃之死她是做的天衣无缝的。
只是他们母子果然都是一个德性,他从未将心底的恨展露过分毫,而晏载营却依然妒恨他这个作弟弟的,自去岁立嗣,几次三番地想要毁了他,却又蠢笨如猪地顾忌,连一个真正的死局都没布成过。
十几年间诸般历历,战场上九死一生,宫闱里荒诞暗涌,此刻一一在眼前淌过。
他冰冷荒芜的眼里透着不符年龄的老迈,他注视着她的动作,食指牢牢扣稳机括。
对他来说,底下女子生无甚,是否要提前回都,也许一步定成败。
后党一派根深树大,若是寻常手段,怕得一二十年才能清理干净。
但此番徐老将军大捷而归,手上能直接调令的达三十万之众,只要晏载营耐不住去逼宫,给他清君侧的理由,他定能将后党一派尽数绞杀。
茅草里的冰凉湿意浸透衣衫,他一动不动地蛰伏着,不断比较着两条路的优劣。
一是扣动机括击杀她,立刻绕路去徐老将军处寻求庇护。此为稳妥之法,但他一回去,嗣君归位,两派便又会回到从前的僵局,晏载营也失了贸然逼宫的由头。
二则不但要留此女性命,可能还需借着她向“萧璟”传递消息,让晏载营以为他是真的畏惧退缩了,甚至甘愿耽搁在这么一个渔村里。
乍看第一条路稳妥合理,而第二条险路重重、有性命之虞。深想过,才惊觉那条看似平稳的才是温水煮青蛙。
天家无兄弟,历朝上位者,多少人血雨腥风里手足相残,许多时候,乾坤颠覆,一辈子就只有那么一次机会。闯过去,是万人之巅,过不去,是万劫不复。
晏浩初十分清楚,即便他忍辱韬晦地演了十余年好弟弟,就算大哥夺位后不直接动手,可单凭他担过嗣君的名,等着他的也只会是无边的幽禁与折磨,就像他母妃曾经受过的一样。
比起死,他更怕输。
指腹慢慢松弛下来,袖箭终于偏开。
其实没得选,他一定会走第二条路。
底下的女子是人还是鬼,并不重要。
刚要收箭,屋子里的人却解起衣衫来。
她一边褪衣一边朝床榻走去,看模样似乎是想要盹一会儿。渐亮晨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出一段玉色袅娜。
饶是还穿着小衣,从屋顶的位置朝下望,便能清楚地看到那弱柳般风流身姿间的玲珑有致。
她平素穿的粗粝宽敞,如此风致日常并不能觉出来。
一下子想到那日夜雨,唇畔立刻若真似幻地递过阵绵软来,胸腹间不受控制似得就微微泛起热意来,他不在乎地错开些视线,眼前只变本加厉地浮现起那日场面来。
温软纤柔的女孩儿家的气息触觉,浮想之间,让他不自在起来,面上看不出什么,万年不动的心海里泛起澜动。
倒也不单是因了那陌生的女子身骨,只是念起那等偎贴缱绻时,有一瞬竟叫他觉出过往的荒芜来。
略一失神,西头小路过来人都没察觉。
下一瞬他醒悟过来,惊觉此等心境的荒谬后,一双眼倏然又调回去,钉子似锐利地射向屋中人。
一个脏污卑贱的瘦马,蝼蚁一样活着的人,不过是虚与委蛇了月余,倒能勾的他心念牵动。
这念头才起,他便毫不迟疑地拨开袖箭锁扣,待要不管不顾地把这丑妖精一箭封喉时,就见底下女子已然换好衫,小小一团缩躺侧寐在靠墙的榻间。
她似乎总是这么个睡姿,这会儿看起来困累到极处。
天气热,啾啾鸟鸣的晨风里也带着燥闷,她便只套了件无袖的深灰褙子侧蜷着,床尾叠放了杂七杂八的外衫小衣,看模样是褪干净了褙子里头什么也没穿地套着睡的。
他微眯起眸,正打算放箭,院子外头忽然响起王娇儿咋咋呼呼地嚷:“起了吧,他阮家妹子,我推门进了啊!”
屋子里才盹着片刻的阮苹忙翻身起来,以为只有王娇儿一个,她只在褙子外松松披件衫,趿了鞋就去迎。
“妹子,你看看,我给你送一窝鸡崽子来。”木门吱嘎着才开了条缝,王娇儿热络粗放的嗓门就挤了进来,她抱着一窝毛茸茸鸡崽子,笑得见眉不见眼,仿佛遇着天大的喜庆。
“嫂子客气了,呀……”才要出屋的阮苹睡眼惺忪地笑着,待看到后方男子时,忙又缩了回去,半推拢门:“阿嫂自己倒水喝,我换了衣服出来。”
王娇儿反应过来,虽好笑于她的讲究,还是回身打发粗布麻衣的年轻男人:“阿七,你把这几个崽子后院里安置了,仔细手上的伤啊。”
尹七黑黝黝眼珠子望她一记,王娇儿眼底生魅,便搡他一记塞过去一把铜钱:“搭了窝棚你闲着也别家去做活,今儿村头货郎来,你看着买些自己要用的吧。若没合用的就拣两样爱吃的买也好,过两日大暑,我再领你县里采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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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数一数手心里的铜钱,包着纱布的手垂下去顺势朝王娇儿臀上按了把,惹出对方一串低笑。
见他抱着鸡崽子转身去了,阮苹懒怠换衣,只多披了件宽大外衫,招呼王娇儿进去,两个看鸳鸯枕巾正闲话,王娇儿忽觉一阵晕眩反胃。
阮苹只当她夜里拖蟹摸鱼劳累过度,扶着人往榻上歇,含蓄着探问:“拖网捞鱼本该男人做的,你家里那位,可说要同你学么?”
听出她旁敲侧击里的关切,王娇儿大咧咧一挥手,笑呵呵强撑着往门边走:“阿七待我不错的,天天给我烧夜饭,我只管四更去拖鱼,天一黑夜里睡得可沉喽。倒是你,走到这节骨眼了,莫烦嫂子我舌头长,小墨那孩子脑子灵光人也稳重,那小东西最敬重诸葛大夫,你同他成了,就是两个人还天杀的孙家的债啊……”
阮苹摆摆手,嗔笑了笑,却连这话头都懒得接。
“好好好,不同你唠叨,一会儿我还得补渔网,再去村尾挑两桶好粪,得把地再浇一遍。”
这一头阮苹送王娇儿出门,拿一块深青色纱巾要给她下地包头用,王娇儿不肯要,就在西屋门前推扯起来。
另一头隔壁药庐的瓦屋顶上,晏浩初收回视线决意道:“想法子散消息过去,就说大梁太子已遇刺伤重昏迷。再遇着细作,别拦阻。”
尹七黝黑的脸上露出惶然犹豫,他深皱起浓眉,竟一时没有回话。
长久的沉默后,晏浩初轻笑出声,晨雾在金光里渐散,他侧头朦胧俊逸的面上漾开笑窝,朝气如同这夏日旭光,独一双眼冷彻霜冻似无情蛰伏的兽。
他不需再说什么,单是这么看过去,就让尹七心生寒意。
青年颔首领命,攥着手心铜钱朝西侧院瞥一眼,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飞身下去前用从未有过的俏皮语气道:“此地无趣,殿下何必太清苦,女人就如衣服,沾过身届时杀了就是。”
话音落前他人影已无,留下个晏浩初笑意凝结,未及发怒又冷肃下来。
他从不发无谓的怒,脑子里兜住一圈,就领会到尹七话中深意,宫闱战场里的血海火窟他都能走到今日,竟还像个愣头青,于男女之事上还留着些圣人教诲的偏正。
这算什么,圣贤人伦,从来都是拿来示人的罢了。
古来帝君,恪守受困这些死理的,哪一个有好下场的。
若连这些都要纠结,那他岂非连父皇都不如了。
思及此,他嗤笑一记飞身而下,悄然落在后院,赶在阮苹回屋前将人截在廊下。
似瞧不见她的衣衫不整,他将人当院截困住,言语里是少年人的欣快与好奇:“哪里来的一窝鸡崽子?!才刚我去山里转一圈,走背运什么也没打得。阿姐,喝鸡汤吗,一会儿挑一只宰了吧。”
阮苹也是方才探过他出门去了,本想着睡片刻养神。一夜无眠,实在困乏得厉害,才偷了懒没把衣衫换回来的。
这会儿褙子里头空荡荡的,她心虚地拢紧些外衫,苍白面额间浮起极浅的淡红,偏还要拧着整片心神作出一副老派镇定状。
耳朵里听得他要去杀鸡,想起那一只只澄黄色的毛线团子,忙制止道:“别别别,都是能下蛋的,小崽子也没多少肉。”
晨雾散尽,红彤彤的日阳照彻天地。一切都不能再似昨儿夜里一样,能借着昏昧掩藏。
14. 承诺
昏昧里还能心字如灰,不听不想。可到了这青天白日,他还依旧笑吟吟逗弄似地立到她跟前,就绝不一样了。
灿若星辰的一双眼,脉脉温情煦若春风,从他跳进院子起,这副视线就始终未离开过她。
本该是拔步避去换衣,可她整副心肠都不对劲,偏要反着来,给自己撑场子,刻意要将心底的老迈灰烬散出来给他瞧。
在胸前略拢拢外衫,两条胳膊到底藏不尽,便头一次在彻照之下露出臂间好几道陈年浅痕来。
是猪皮鞭子抽的旧伤,没有好药养着,留下一道道极浅的粉白细痕,经年累月地积着,暗处看不大见的,日头底下似白瓷摔出裂纹。
她连头也没抬,半挽的青丝里透出两分灰枯神色,低着头就要越过他:“我去给鸡崽子扎个窝。”
“你这手。”胳膊突然被人握牢,晏浩初皱眉挡下她,用一种极为陌生的语调问:“是以前那老鸨子?还是哪个……”
他不由分说地将她两条胳膊扯出来翻看,想问是哪个男人弄的时,到底没有说出口。
他手上力气忘了克制,她一吃痛要躲,虚拢的外衫竟松脱落地。
肩背上细纹旧痕遂在日阳下纤毫毕现。
羞耻过了头,她脸上冷下来,薄薄眼皮半盖下去:“不是潘妈妈,过去的事,也同你无关。”
少年沉默下来,却像尊门神一样依旧挡着堂屋过道。僵持少顷,他先蹲下身拾起衫子往她胸前打了个结,而后说出了阮苹最不想面对的话。
“阿姐,你是不是觉得,昨夜里我那些都是糊涂话。”
没有回应。
低润如玉的嗓音里带上三分颓唐,他泄气似地自语:“伯父一向骂我性子软,果然我这样的‘逃兵’废物,阿姐也瞧不上。”
“我没有!”她霍然抬起头去看他,恰撞进一双微扬深邃的桃花眼,有斜晖碎金漫过他眼底,真实到让她怔愕。
像是在汪洋里眺见浮木的人,愕然过后,她睁大了流光溢动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注视过去,再三确认那非是玩笑,整个人才剧烈颤动起来。
脚下生根似被施了定身的妖法,知道自己的模样很丑,可她就是动弹不得,一双眼错也不错地想透过他的脸掘出真实的因由。
眼眶泛了红,雾蒙蒙清泠泠漫溢出热烈生息,一霎又灭了,水波淌动着欲坠不坠。
血色寥寥的颊上,微张的檀口颤着,连带着两道旧疤亦浮起红来,倒像是胭脂斜飞在脸上,荒诞里带一分无序的可爱,竟也不觉着如何丑怪了。
她说不出话来,也不晓得说什么好。
光阴凝止,仰头间,她竟从他眼底第一次看到一种熟稔的执妄。像是看到曾经的自己,所不同的是,他眼底深处似更多藏了分什么,撼动山岳般,带着无人能改的气势。
不待她理清乱念,他倒先偏开视线。
炽热日阳在他脸上镀一层暖光,他眉心平展,敛去一切表情后,益发显出人才气韵上的不一般来,只因年岁轻,平素嬉皮笑脸里,气势才不大显。
这样一个人,她才更情愿断念。
他不说话,阮苹也不想再说,便想绕过人去后院看看有什么现成的物什好把鸡棚扎起来。
趿着鞋却才移步,少年回神逼近,这半步踏破她最后一点心弦,气息瞬乱身子一歪,草鞋掉了只,她赤足一只脚踩空在泥阶上。
低呼声尚未出口,后背被人托住,一下撞上堵肉墙。
灼热体温传过来,越是慌脚下就越是乱。鼻尖抵着少年肩项,正无措间,也不知嗅得什么若有似无的香气,本就因困累头晕目眩的身子更加虚软起来。
“你……”她想借口去睡一会儿,才刚吐露一字,身子一轻竟被他一下横抱起来。
不同于昨夜醺醉,她木然身上僵住,瞟一眼离地高度,不自觉地伸手就去环牢他颈项。
他没有低头瞧她,小心将人朝胸前掂近了些,语调沉哑哄慰:“才戌正,我抱阿姐先去睡一觉。睡醒前,什么也别想。”
这话听着关切忧劳,细想时又惹人遐思。
阮苹在院子里见过听过的事太多,便以为世上男子大多也就那么几类。被抱着进屋时,她脑袋昏昏沉沉,手上捏紧了他后衣领子。
或者真是累困过了头,脑子里甚至飘过些轻狂念头——就算不能长久又何妨。
她就这么一路埋首被他放到了榻上,晏浩初只略挨了边沿坐了,朝破败颓壁逡巡一圈后,目光悠远地定在窗外石榴树上,他歪侧着一手放在她发顶,另一手牢牢牵过她的手。
她侧缩着身,闭着眼安安静静的,由他牵着。
就听头顶轻语:“家父最爱听着经入睡,阿姐要听么?”
竟同她一样也会诵经么?他这般年岁,是为了什么呢?她心下一动,仍闭着眼,只微微颔首。
“道隐于小成,而言隐于荣华……”
诵的却不是佛经,而是道家的《南华经》。少年音调清正绵长,虔诚里无端还存了几分浅淡哀意,听起来飘渺不真切。
屋子里昏暗,南华经枯琐冗长,她的意识越来越沉,一章还未诵完,就陷入了混沌梦乡。
确认女子睡着的一刻,少年松开手,凌厉目色一寸寸扫过她酣眠的脸,顿了片刻,又变得无波无澜起来。
他在榻沿坐了好一会儿,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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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好几日,隔壁药庐白日都没人,诸葛大夫领着徒弟这两日往县里跑的勤,阮苹则重新研究起天竺贵人要的缂绣。
家里那人倒真没走,她把萧璟给的十几两散碎的尽数给了他,两个人的吃食和家里的耗费就都由他操持了起来。
二人依旧是同吃分住,他没再提过那些话,阮苹也只当没听过,倒是少了拘束,生活上互相照料着,默契得很。
少年颇能干,把屋顶翻修了,窗扇重新糊过,又自己学做了两张不算好看的竹凳子。栽了瓜苗种些蒜葱,鸡窝里七只小鸡崽子也吃得圆滚滚,日子过得像样。
再有十日就到七夕,王娇儿婚期将至,往县里采买的多。两个人你来我往,这个送一盏烛台另一个就端一碗香油饺饵。
只是阮苹过去,偏巧总撞见那档子事。
他家地方偏僻,两个缠绵起来不分场合。有一回朝食过,阮苹去送裁绣完的大红枕巾,唤两声以为她家里没人,却才跨进后院,竟撞见井栏边白花花缠绑的一条。
那个叫阿七的青年,还正往她口里塞粗帕。
她觑了个清楚,忙先退出院子。就听里头猫一样哭叫了记,她搁下绣好的鸳鸯枕巾,逃也似地离开。而后再去她家,就非要听着王娇儿的回话,否则不敢再跨进去一步。
趁王娇儿在河边教她摸螺蛳的一次,阮苹也旁敲侧击地提醒打探过,她隐约总觉着她家那个阿七不似寻常人,身上带了股煞气。不过听王娇儿说了他家破人亡的可怜身世后,她也就不多想了。
要论起来,王娇儿的男人孩子都在疫症里没了,她那一年也差点跳太湖跟了去。一个三十的寡妇,积蓄也就八两银子还都借了阮苹。那男人二十出头,也不像是骗吃骗喝偷摸烂赌之人。见王娇儿高兴,她也觉着两个人十足得般配。
不像阿元,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光是他家有府台的交情,就够压死人。再败落,也是她高攀了不知几头了。
她自己是命蹇之人,不愿牵累旁人。
更不想的,同她妹妹一样,傻乎乎给喜欢的男人作妾,从此身心皆困。
佛经上说,心无所住无所求,得大自在。
已经身不由己了十九年,她不会对任何人心存期盼,余生多少年,她只好好善待自己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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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廿九日,是阮苹二十整的生辰。
她没告诉人,一大早喂过鸡就埋首缂丝去了。在绣架前一气儿坐了三个时辰,从晨阳稀薄坐到正午。
西屋的窗能看见一半的前院,缂这匹丝不敢分心,院子里的少年劈柴做饭,洒扫过院子又编竹筐竹席,也不说话去扰她。
一直到快正午了,厨间生起炊烟,柴火米菜都备好,他只用了一刻多些,就在前院的葡萄藤架下摆好饭菜。
听得脚步声近,她将蝶翅的最后一条蓝线用打纬的拔子连缂几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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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梭拔抬起头,就对上窗外一张笑意明媚的脸。
“阿姐,该歇歇吃饭了。”
窗前没有树荫遮挡,近乎毒辣的日头照下来,就见他热的鼻尖脑门都是汗。穿着粗布短打,乍然这么讨好似的一笑,梨涡清浅眸子亮的比日头还晃眼。
院子比里屋要低许多,他这么一探身时,益发显出少年人的稚气活泼来。
压着心绪攒动,阮苹起身淡声应了,收拾好用具一并跟了出去。
等她立在院子里时,藤架下穿堂风徐徐,底下风蚀雨侵的石桌上,碗盏竟都快铺不下。
凉拌莼菜、油泼茭白丝、清蒸鱼……荤素总共六样,竟还有一道玫瑰凉糕和酒酿甜羹。
她有些怔愣地上前,看着有些粗细不一的茭白丝。
心口一下发闷起来,忽勾起五岁那年生辰的模糊记忆,那算是她唯一过的生辰。阿娘还怀着桃露,也是亲手做了一桌子的菜,请茶商到归家院去,也恰是正午时候,一同给她过生辰。
“阿姐在想什么,这茭白丝难切的很,起头没片匀往后就不好办了。”他讪讪地抹一把额头鼻尖的汗,过去提起陶壶与她倒了盏紫红色的引子,毫不自谦道:“不过看着粗陋,味道尚可。”
“多劳你。”她端起粗盏靠在石桌边饮一口。
入口沁凉,竟似是冰过的酸梅汤。
“我用坛子封紧了,在井水里沉了一上午的。”他邀功一样,倚靠着半坐在石桌边,隔她三寸远,温和若春风的视线朝她侧脸上仔细兜转,“阿姐有心事。”
搁下粗陶盏,阮苹微仰头,有些出神地看向头顶果子青涩的葡萄架。沁风阵阵,拂动绿荫,细碎发烫的日阳斑斑驳驳地洒落下来,让她想起幼年娘亲尚在时一段短暂的丰足日子。
眉间轻皱,嘴巴里泛起一点甜:“今日是我廿岁生辰。”
耳边立刻‘哎呀’一记,少年跳下石桌埋怨:“这是该摆席面的大日子,怎的不早说。正好剩了块面团,做碗长寿面也好。”
阮苹哪里吃的下,却不待她制止,他便两步扎进了厨间。
厨间闷热的厉害,她忙跟进去想叫他算了。
可一跨进去,就见他已经把巴掌大的一团面搓出了颇长一段。讲究的长寿面是一根到底不能断的,她就看着那根面不停地变长,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程度,直到有小臂长度,总觉着要断了时,锅里温水刚好沸开。就见他扬高了胳膊,把细面推进沸水里,对着锅继续搓长。
南边人平日多是粥饭,她也吃过几回面食,但这等一根面的做法还真是头一回见。
不由得倚在灶台边,看得有趣。
“哎!火不够了。”勉强搓完面,晏浩初一步窜到灶洞前,矮下身急忙忙添把干黄的稻草去续火。
一大捆稻草入灶,火一下子旺起来,映得他脸上红彤彤的,眼底认真又忙乱。高高大大一个人蹲缩在乱柴稻草堆里,好容易翻找出火钳子,拾起半截短柴,趁那股旺火未灭前,赶忙钳了朝里塞。
水已经沸开,做面的火头有这一点刚好够了。
额间微汗积在眉峰上,他拿捏过火钳子的手掌随意一揩,舀一勺凉水泼进沸汤,半边面额便是一大滩炭灰指痕,花猫似的。
切了葱花香油的碗用热汤底激出香气,又浇入大半早晾好的凉水,竹笊篱一捞,人高的一根面正正好好地盛满一大碗。
看着面条并没溢出来,晏浩初轻出一口气,回头顶着半脸炭灰朝阮苹一本正经道:“面条未断,是吉兆,帝君赐福,是要阿姐万寿长青呐。”
阮苹看的噗嗤一记笑出声,见他眼角边一滩灰就要混着汗淌进眼里去,她紧走一步,掏出帕子伸手替他揿干。
帕子才沾着,他本能劈手要阻,长指捏上女子腕脉时,又一个激灵险之又险地卸去力。
卸去力只依旧将她细腕捏住,将人圈抵在灶沿边,呼吸交融着贴靠在一起。
待她回过神侧过脸就要挣开,却被他捧着脸按转回来。
他目中灼热地迫着她对视,很快,褐色眼瞳里染上缱绻春意。他展眉梨涡隐隐,情难自抑地试探着低头下去。
15. 承诺2
少年半张脸上油汗交杂着炭灰,狼狈好笑。气息交融里,他眉角眼梢里蕴满情动,全不似从前她遇到的男子,一股子酒肉臭气。
他用干净些的手捧着她脸,另一只沾满炭灰的不轻不重地制着她手腕,不许她稍动。
他眼底里亮晶晶的,越凑越近,直到鼻尖相抵。
呼吸略略急促,薄唇翕动两下,目色闪烁着在她面上来回游弋。
可到底克制,顾念着她上回的惧意,便似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只往她颊侧碰了一记。
蜻蜓点水的一触,又不偏不倚地落在那道长疤凸起的地方。
卸去力道,他举着她的手笑吟吟地替自己擦汗,动作轻柔实则引逗。
仿佛在说——是你自己过来的,还不承认么。
单只是如此,阮苹面上红云与惨白交替,她受不住他这样瞧她,像是要将她暗涌晦涩的一颗心撕开来曝晒。
分明他没做什么,却令她心乱不止。
从前侑酒陪唱到不大讲礼数的人家,叫男客轻薄玩笑,她明明也能应对自如的。
酸涩、惶然、闷痛终揉作一股巨浪灭顶的无措无力,心动么,又很快被淹盖下去。
她便又觉着怪,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值得怕的,怎么就会心乱惶然至斯。
晏浩初自是将她的反应都纳入眼底,觉出趣味间也有些难得耐不住起来。
他甚至不要命地想,也不知那鸨儿如何养下的细作,这欲拒还迎撩拨的手段实在天成。
他一向自诩做戏的本事,最高明的手法便是个‘假戏真做’,心里头得当它真。
唱完一本了,回过头要连自个儿也惊叹,哦,假的永远是假的,虚妄若水月,一颗石子丢过去,便碎了散了什么也不剩下。
逢迎女人的事,他只在段皇后处试过,比父皇要好对付一些。
倒没成想,一个瘦马细作,比父皇还要难对付,顽石一样心硬到剖不开。
行伍里的人都说,要让一个女子死心塌地,除了银钱外,还须得多行欢好,榻上的事行的好,那婆姨就跑不了。
圣贤谓,绝知要躬耕。
他倒还没机会践行。
“阿姐,我……”他身上泛热,酝酿好的话刚一开口,就被院子外头妇人一声“苹姑娘是这里,有人么?”打断了。
如蒙大赦,阮苹一下甩开他披好衣应声朝外去,帕子飘飘荡荡掉下去,叫晏浩初手掌托住,在她慌慌张张的背影里,他发现这条素帕一角绣了只捣药兔子,惟妙惟肖,用料质朴也洗的发白。
他翻手把帕子收了,一个飞身往院墙外避去。
原来是绣坊的萧掌事寻来,妇人不苟言笑地将一个颇重的荷包和一本户册交给她,看向她的眼光比往常多添了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说出口的话,将她人钉子样钉牢在地。
“公子要回金陵了,绣坊后头空了间屋,就把你妹子的女户立那儿了。”
“至于孙家,等他家服完役,你自拿着银子去县衙迁户就是,不必管先前五年的契。”
“公子午膳过就要启程,不用去谢了。”
又问她索要了乐谱,妇人由始至终都没多看她几眼,领着人就告辞去了。
等人走到柴门边,阮苹才追上去,磕磕巴巴说着感谢的话,说自己七八年里定会还的。
还要问他家在金陵的府第时,叫萧掌事冷眉横了记,妇人目中威势极重。赶着回去复命,单只这横斜的一个眼风,就将阮苹呵住。
“七八年,便是老身都不记得你是哪个了,好生过活吧。”
妇人从鼻腔里淡哼一记,摆摆手步履匆匆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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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包里的二百两银票和户册摊放在鸡窝棚顶,她就那么呆坐在窝棚前的泥阶上,失魂落魄入化境一般,也许是一炷香,又好似一万年,自己也都不晓得是坐了多久。
廿岁一梦,她的梦醒了。
却从不敢想,是否极泰来。
没有像院子里的姑娘们,或是病苦身死,或是受制不得自由,各自有各自的零落法。
忽有个声音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是她娘临死时扯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囡囡啊,你说人有下辈子么,阿娘多想把你生在河对门的人家里呀。”
在归家苑河对面的,都是一些上年头的破败的临水老屋子,鳞次枇节的,住着的是日日奔忙于生计的穷苦人家。
那天,她摇醒了篮子里熟睡的妹妹。八个月大的桃露,还不会唤娘呢。在小婴儿的大哭声里,她娘咽了气。
她甚至清楚记得,她当时抱着桃露大哭着奔出去喊鸨儿,院子里头冬雪如雨,雪过天晴,是一派大好晴光。可是,才五岁的她,一日之间没了娘,过早地成了大人。
斑驳日阳照得鸡棚顶枯草金灿灿的,旧影历历,她抖着手颤巍巍过去,第一件,当先翻开簇新户册。
里头户首工整有力写着妹妹‘阮桃露’的名字,底下一行略小些的字体,写着南城清河街尾饺饵铺。
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无处可去的狂喜里,她把那本簇新户册贴抱在心口,一向不信佛的她,呼吸抽断间心口好似要炸开来。
她突然朝西天边极重一跪,边诵佛号边叩首。
三两下额角正中便红肿起来,她却浑若不觉,坐下身,探手把银票和荷包曳下来,一并抱着。她起誓道:“今生如不得见,往后三世,信女结草衔环以报。”
起完誓,她背靠窝棚,才仔细翻检起送来的东西。
荷包里叠放的东西颇多。
一张二百两盖着兴隆钱庄印的银票,饺饵铺的屋契,另还有散碎银子五六十两。
日阳移过半片树荫,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她丝毫不曾察觉前院里人的动静。
晏浩初同‘萧掌事’碰过面又翻回前院,刚好透过堂屋半开的门缝,将阮苹的举动纳入眼底。
见到‘萧掌事’的一刻,晏浩初的心才彻底安稳下来,这位嬷嬷是他母妃在草原时的乳娘。这么多年一直改头换面地蛰伏着。
得知当年养在湖州界地的瘦马早已被消耗殆尽,他安静地歪靠在堂屋门后,聚在她背后的目光有如实质。
一下子轻省下来,藏在暗处的一双桃花眼里,泛出俯视嘲讽不屑,肆无忌惮地打量。
几百两银子,就能买断一个人的三世么。看钱财重到这等地步,还当真是人穷志短。
如一个望闲的看客,他心中生起无数轻佻遐思,面上只依旧俨然正色。抱臂思索,这安逸闲居的日子也没多久了……
还没等阮苹从地上起来,他薄唇嘲弄一撇,推开门换作畏缩语气,探问:“人走了吧,是哪家婶子来寻你吗……阿姐,你这是?”
惊梦陡醒,她转头看向他,雾蒙蒙眼睛一眨,半边没伤痕的脸映在日头里,恰好顺着皙白柔和的颊侧坠下滴泪去。
她的相貌是偏江南女子的小巧精致,原本虽非国色,却是那等越看越有意韵的。
经年的苦熬在她青丝间渡上层枯败,套着的宽大外袍愈发显出弱不胜衣的命蹇。
而她眼波流转时,苦嗔衰柔间带出股坚韧,好像严冬里一粒落在荒颓石隙里的草芥,春雪扫尽,尤能破土新生。
便是这一眼,令少年顿足。
转头见到他的一刻,她眉眼霎时亮堂起来,毫不迟疑地抱着户册荷包朝他走来。
她眼底毫无防备近乎于赤忱的信任,是他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再有的。
便如黄龙溃堤。
他沉溺其中,身心俱是。冲溃理智,这一刻,仿如着魔,只想疾步过去把人拥紧。甚至于,他想即刻就撕下伪装,把人拆吃入腹,再看她是不是还能如此天真轻信。
而后,他沉下眉眼收敛心绪,在即将失控前,勾出个略显局促的温柔笑来。
“阿元,我有钱脱籍了!你瞧瞧这些。”她声调颤抖,离得近了便能嗅得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捧着户册和屋契到他眼前,上衫又滑开些,她也浑不似先前在意。
“好。”他依言认真翻看起来,作出副苦思的模样,余光里却将她身姿纳入。
顿了良久,才语带酸气地笑问:“苏湖地界上,这屋契么……再小也是浔溪县的。这一处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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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出去少说也能有个三五十两。不过你要卖铺子的话,定要去县里多走问几个经纪牙行,宅地的价钱是没定数的。”
那一点酸气融在话里,都没能让人听出来。
他非同于一般长于深宫不知民苦的天潢贵胄。
党争也好攻伐也罢,看似在庙堂,根子却在民力。能把民力用好,不做竭泽而渔的事,粮草、银子、兵权一点点握过来,诏旨也奈何不了他。
所以莫说是浔溪一地,凡是赋税重县,人口、户数,还有田地、丝绸和可征调的壮丁,往上数三年,他都能做到烂熟于心。
“阿姐何时存下这许多身家,若不须还那姓孙的,过些日子再添上我家中送来,可都够去湖州府买个二进的小宅子了。”
见他误会,阮苹把屋契夹在户册里合拢,只略忖了下,就将这些东西的来历一一如实相告。
经年的执念得脱,她现在已经不再贪求任何了,也顾不上去考量旁的什么男女之情。
听她说完,少年不再掩饰,他用一种混着颓唐又酸涩的语调阴沉沉轻问:“那位公子如此破费,你怎的不直接去投奔他?”
阮苹一惊,脚下不自觉退开半步。脱籍在望的狂喜冷去些,不论萧家怎么富贵,自己也不该平白无故得这许多钱财。
禁不住就又红了脸,细声细气地垂首解释,言辞铿锵:“他家门第高,同我这等人是绝没关系的。萧公子说买谱子,原只是施恩可怜,我定攒银子,将来还他。”
他听的嗤笑,心说那位刚做父皇跟前的红人时,也不是没张狂过,单在金陵随便请文官的一顿饭,就能费二三千两雪花银。去扬州买瘦马,一万二千两的美人送去拍大皇兄的马屁,转头二十天香消玉殒了,他萧璟倒还奏禀父皇,说什么齐王至孝,祭玉人以送文昌帝君渡劫,为父皇祈福增寿。
这帮人惯会搜刮民脂民膏,蛇鼠一窝昏聩短视的东西,大梁若是真落到他们手里,国运堪忧。
可笑的是,此等人偶然拔根毫毛发了回善心,睡一觉人就忘了,然到她这里,简直成了能舍命相报的大恩大德了。
区区三四百两就能令她如此,若将来他功成,或许只要给座金陵城外的隐蔽宅院,拨几个可靠不碎嘴的仆妇丫头,这人岂不是赶她也不会走。
瞧见她垂眉,带疤小脸上腾起的红云时,他又觉着可怜也有趣。
心田里漫上和软春水,他俯视的眼里带着探究嘲弄,终究是跨前一步,一把将人揽进怀里。
没有给她回避和反应的时间,他左手牢牢按着她的背,右手扣着脑后压到自己肩侧,温言叹息如恳求:
“这些钱宅将来我陪你一起去还,阿姐不要去找他好吗?若要嫁人就嫁给我好了。我是真心想娶你,不会是像你说的,同院子里的其他姑娘一样一乘小轿就抬了,我会三媒六聘匹嫡之礼……”
“阿元……”她撑手从他胸前抬起脸,眼底动容,又是颇容易漫上雾气,却仍旧侧眸避开:“多谢你的心意,可你是世间少有的好儿郎,不该同我牵扯……等将来你遇着门户对等的好姑娘,说不定想起现在的傻话,还要后悔呢。”
尘埃落定,回避了数日的旧话重提,她反觉心思澄明了。
而这样的答复落在晏浩初耳里,无端一下便着了恼。他微眯了眸子颇为危险地想,已经有好几年,从没有哪个人,能在他费过心思尽完本分后,还如此不识抬举的。
从前那些不识抬举的人,总会在一两年里,不是贬官流放,就是害病暴死。
偏现下发作不得,暗忖这风月事当真麻烦。
他略有些强硬的,捧起她的脸拭泪,手掌刚好遮过右颊长疤。眉心的疤细上许多,横亘在她泛红眼眶边,倒像天边流矢。
“我绝不后悔。”心旌神摇里,他随口诌了个誓:“我若是骗阿姐,普化天尊为证,就让我受九天雷……”
‘雷’字才刚有个响,果然就有一只手捂了上来。
觉出她纤弱指节上的粗粝时,他稍愣了下神。
然而下一瞬,视线相交,她眼里的犹疑动容才漏出一线时,他便伺机握开她的手,低头吻了上去。
16. 承诺3
他在她唇角轻轻试探,来回温柔地流连,阮苹本该推开他,却被定在那情动又怜惜的目光里。
这样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的瓷器,都算不得吻了。
若无言探问,少年眉目熠熠又羞涩憧憬的模样,让她觉着面前的不是个人,而是三月里桃花成精来人间游历。
因为,从没有一个男子,会这样小心翼翼地来问她的意思。
即便是当年同她‘两情相悦’的表兄孙世贵,在她毁了脸入门后,常日也就是会说两句一听就是敷衍的好听话。孙世贵虽不像他那屠户老爹一样爱动粗,不过也从来没待她好过,无名无分的,就当她是个暖床的玩意儿。
她不甘心那样过一辈子,所以进孙家的第三个月,便举着砍柴刀坚决地同孙世贵分了房。从那次起,她是不必再同孙世贵一屋里睡,只是隔三差五的那孙屠户赌输了钱,要拿她打骂出气。
“在想什么呢?”发觉她在走神,他用汗涔涔的额抵着她的,躬着身子艰难而委屈叹:“原还不信,竟是阿姐一丁点儿都不喜欢我哎。”
心海里犹如投下一块巨石,或是实在贪恋这等柔情小意、包容克制,听他语意阑珊泄气般苦笑,她一下抬眼想要否认。
那一句“我没有!”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却撞见他眼底狡黠得逞的笑,带着少年人的热烈澄明。
不会让人生厌,反将她的脸烘得更红。
只是深渊沟隙埋藏的千年寒冰,再炽热的日阳也无法一夕消融。
她避过他得逞的笑,轻而易举地挣开些空儿,低下头往屋子里去收银契。越过他身侧时,尚晕红着的脸上漠然笑一笑:“长寿面要泡化了吧,我去放了银契就来。”
.
等她再回前院,就见少年已经坐在葡萄藤架子下边乘凉边吃了起来。
“快来尝一尝,我特意搓了个小面团子,长寿要一气儿到底吃了。阿姐素日吃得猫似的那点子,一口气吃了,千万不可让面断了掉进汤碗里。”
他殷勤地替她把放凉的面碗端到跟前,絮絮叨叨地把筷子递过去,关切神色里再没方才一丝儿挑弄:
“廿岁是大日子,本该摆宴请些人好好祝一祝的。我家济南府有处醉仙楼,临着大明湖,这时节荷团锦簇莲叶碧波,那门庭气势比府衙还要阔些。还都是请的淮扬师傅,甜咸点心做的一绝。临近州府的夫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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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摆宴啊,但能出府办的,都爱去他家。我家没那些官宦家破规矩,阿姐你爱吃点心,到时候就去醉仙楼摆个宴。”
混得熟了,才知这么个年轻轻少年郎,啰嗦起来能把深闺妇人都比下去。
挑一筷子面,阮苹眼前恍若已经看到了风浮莲叶的盛景。
她脸上淡下来,把面条送进嘴前,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一句:“听闻叶大人南下是做臬台去的,同按察使这样的封疆大吏有故交,你家便真落魄了,席面上该请的,那些个至交故友也绝不该是我这样人。”
说完,她把筷子上的面挑进嘴里,低头小口嚼着,吃得认真安静,虽然慢,倒也是按他的说法来,没让面断进碗里去。
她素日瞧着安静,心中对他的身世,这一层疑窦从来就没放下过。
只是现下,灰烬里泛起一点子希冀的绿芽,是在正经打听他的家世了。
觉出这层变化,他心下涌起股异样。
扬眉见她两颊塞得鼓起来,看着是有些噎着,口中的面将断未断,眼看着就要断回碗里去。
连迟疑也未曾,他下意识地就探身过去,唇角一触即分,竟是从她那里把面接了过来。
17. 承诺4
这一趟交接,迅疾到令她来不及反应。
怔愕地去瞧他时,也只在他眼底看到认真,没一丝暇腻。
三两下就把碗中的长寿面吃尽,他兀自惊了下,对她又何必认真这个。
敛眉藏下眼中锋芒,他避开她的怔愕。
也刚好把身世又重新编排过:“着实,我外祖家曾是北地大儒,叶府台早年师从过外祖。不过现下么,外祖家的至亲长辈都不在了,我父亲又迟迟入不了仕,倒是早早娶了新妇。后母同几个弟弟都盼着我阿娘的嫁妆,那些银钱我争不到。家里也就还有个伯父为人公道正派,同我亲厚些,现只等伯父回去,替我主持公道,等分了家我也好到苏湖来做点小买卖。”
如此说来,那他当初身中奇毒,大约就是后母家中的人做的了?阮苹一下子就把前后关节串想起来。
难怪诸葛先生说那莲舞散阴毒少见,难怪他来时衣着矜贵却又什么活计都会做些。原来也是幼年丧母,又碰着个如此贪婪刻毒的后母,那日子或许并不比她好上多少。
“你生母原是留下很多嫁妆吗?”她声调愈发和婉,烟眉簇着。
“外祖家只娘亲一个独女,多少我也没全见过,但济南城里四五处铺子,城外两处庄子我是知道的。不过多少也无碍了,父亲应都已分了弟弟们了。”
听他言语里不怨不争,阮苹心里反倒起了种隐秘的庆幸,她晓得自己不对,却控制不住。
也不问他甘不甘心的空话了,她只攒眉抛了句:“不义之财,那些人也未必有福消受。”夹一片糖藕,她又轻声添道:“你这样聪慧良善又勤恳,将来做点小买卖总能过好日子的。人活着就是这么短短一世,也犯不着非要多少富贵,能随自己心意挣两分花用一分,也不差什么。”
这么个光明磊落的口气竟是同徐老将军如出一辙。
他先是一顿,继而自然反应出来她话中松动之意,在心里暗骂了声‘狗屁’,便又跃跃欲试着笑吟吟要去握她手。
不成想,他还没继续这个话题,阮苹已抽身要去收拾锅灶。
看着自己落了空的手,他悄然哂笑一记,又暗骂声无趣。三两口把桌上剩的都卷进腹内,抹抹嘴长久地觑向厨间人侧影。
他目中阴郁散尽,眼尾柔和地微微上扬。要是此刻有一面镜子,让他瞧见自己彼时的模样,恐怕便又要起杀心了。
看了片刻,他也没闲着,将外头剩的菜拨到一个碗,理了理就一并端进去准备扔了。
两个便在厨间一个洗一个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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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合默契。见他把剩的好些菜都要往外头蒜苗地里泼时,阮苹吃惊要拦。
“哎,这菜多可惜……”
这些菜寻一个阴凉通风的案上罩个竹篾子一放,过一会儿也还能吃的。
瞧出她眼底的心疼,晏浩初手上没停,仍把混着的菜肉往外头一泼,回头两手油腻地一边搓碗,一面笑嘻嘻自责:“阿姐这是还嫌我年轻人穷。往后我把买卖做起来,多挣些银钱,给你请个扬州师傅,日日吃好的!”
这话听着就虚,阮苹不以为意地一笑,暗地里好笑,不觉哂然翻了个白眼。
她眉梢微颦,眼波横斜的意态正被晏浩初看了个完全。
眉目旖旎灵俏,一下将两道疤盖过,竟是瞧的他有些出神。
“夜饭你一个人弄些,晌午我睡了就去城里投宿。”
阮苹本来打算晾桃露几日,也叫她晓得林孝成的真面目,不过她仍心忧妹妹,是故打算去投靠在城里与人医病的诸葛师徒,将脱籍的消息告知妹子。
不成想难得午歇,这一觉却睡好长。
醒过来已然是薄暮昏暝、彩云黯淡,天边青光隐约残存半片,阮苹才睁了条眼缝,就听得外头熟悉的一声的娇斥。
“你是何人,我姐姐呢?!”
18. 承诺5
意识到妹妹撞见了他,阮苹一个激灵从榻上翻坐起身。
刚要疾步出去,脚到门边,忖了忖,又两步走到藏户册的箱笼前,特意将二百两银票抽出来另藏了。
她人一到后院,就被桃露哭哭啼啼扑了个满怀。
抬眼一瞧时,果然就见正在劈柴被撞见的人。
少年垂着头,执斧的胳膊微步可查地发着颤,显见的是被骇到了。
“林孝成可有打你?”阮苹小心地将妹妹扯开些往她脸上细瞧。
“那小丫头都没事了,他一回来就骂我。他现在天天都去柳媚儿屋里歇,姓柳的生烂疮的货,怎没叫她女儿磕死算。姐姐,他们都欺负我,现在就连夫君都开始瞧不起我,呜呜……”
桃露是个骂人的好手,一股脑儿哭诉过,一双带露杏目不客气地上下打量起院里劈柴人。
天色暗,晏浩初又低着头,就能看清他一身麻衣短打,额角臂间汗涔涔的穷酸样。
晓得自家妹子不牢靠,阮苹正愁怎么把他‘身份’瞒过。
“阿……阿、阿巴……”就见他按着斧子,一脸憨傻着抬头乱比划起来。
姊妹俩一时都顿住,看清楚对方形貌,桃露目中先是闪过一瞬惊艳,继而回过神,便立刻转过头嘟起嘴不满嗤:“姐姐太也心善,以前在院里接济烧火的残废老婆子,这兵乱荒年的,又哪里拾回来个废人,他脑子没问题吧?”
阮苹立刻揽着她朝里走:“就是给口饭的事。桃桃,还有四天就到七月初三,是你及笄的日子了,姐姐带你看样东西。”
姊妹俩相挽着往西屋去,谁也未留意,身后人鹰隼一样意味深长的审视目光。
当阮桃露捧着一册木质厚重的户册,摸着官府落下没几日的屋契,她睁大杏目,同阮苹像极了的菱唇抖着,上下齿关打战。
“想哭就哭出来吧。”阮苹伸手替她扶钗,温柔笑意里蕴着苦尽甘来的悲切庆幸,她直截了当道:“桃桃,林家不必待了。你既出来,没要紧的东西就不回去取也罢。”
“你看姐姐这里还有些钱。”为了说服妹妹,阮苹有些急,去柜子取荷包时还磕了记手肘,她忍疼把荷包里的二十两银子急急倒出:“这屋契虽离着绣坊近,不过赁那铺子卖饺饵的鹿家兄妹赚的不错,一年赁金也有十八两。你也先搬渔村来,我想多攒几年钱,届时还能多买间屋……”
说着说着,见妹妹脸上阴云愈深,阮苹心里叹气,立刻换了种口吻试探道:“你其实算不得是正经瘦马,等我们有点家业,到时候你也才二十多些嘛。寻个厚道殷实的好人家,二十来岁晚些再生个娃娃,大人小孩才都更康健呢。”
阮桃露从来不在亲姐姐跟前忍气,这一次却不一样。
她看着户册屋契,小脸上神情几度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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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清楚这两件东西的份量,也晓得姐姐是真心为自己好。
可林孝成抬她进林家,在她本该被人售卖糟蹋的年岁,是那个男人给她织了一场梦。他带她逛长街买糖人,在园子里放纸鸢,还许诺过要到及笄之年才会与她圆房。
她至今仍是完璧之身,这一件事,不光林家无人晓得,就连阮苹,她也没说。
正因为这一层倚仗,就算被林府关起来的时候,她也没真的怕过。
再过几日就是她十五岁及笄的生日,她会渐渐成为那个男人的全部,她以后,还要成为林府真正的女主人。
“夫君说这辈子爱过的人只有我。姐姐,要我离开林家,除非死。”要现在就离开,她不甘心。
她发狠地丢下这一句,捉裙就往后院走。
这一句抛出来,阮苹心口顿觉炸开样难受又无奈。眼看着妹妹又要回去,她急急赶上去,在过道里扯住人:“你就要等他娶了第五、第六房,才肯清醒?!姐姐能挣钱了,你就非要日日受着那佛口蛇心的钟氏?”
“我可不会像你!你将脸划成这样,谁会喜欢,才要小心北边讨饭来的赖小子哄骗呢!”
这一句实在难听,小姑娘说完也是悔,自己立在过道和外院的门槛上抽泣起来,愤恨杏目迁怒般往少年身上戳。
晏浩初只嘿嘿傻笑了下,作听不懂,依旧劈柴。
19. 承诺6
姐妹两个都是深谙对方脾性,见妹妹一意孤行,阮苹泄气地松开手,她不在意桃露的话,只叹没法说服她。
“那你还避着些夫人,柳三娘只是脾性傲,你既要长久住下去,没必要总和柳三比着。林老爷便疼你也管不了内宅太细,你和三娘不和,人家又拿你们两个小的把柄做文章……”
在妹妹面前,阮苹才会显得话多。
小姑娘抹掉泪,一个转身又扑回姐姐怀里,用发闷带腻的调子撒娇:“姐姐你信我,过几年等我也生个哥儿,当了林府真正的主子,我也给你买院子买丫鬟!”
阮苹轻柔留恋地揉揉她的脑袋,沉默许久后,也只得暂时按耐下去。
林府的马车就候在村口,桃露不打算多待。
在送她离开前,阮苹想起屋里有几条绣工不错的汗巾丝帕。
就趁她进屋找寻的空儿,阮桃露绣鞋款款,趾高气扬地站在了晏浩初跟前。
鄙夷不善的目光戳下去,见他蔫瓜样似有畏惧,小姑娘故意拧着鼻子轻斥:“癞皮狗,能走了就快滚,别指望黏着我姐姐。”
少年缩起脖子,只略偷瞧她一眼,便抱进了斧子,不敢稍抬记脑袋。
……
数日后,七夕夜。
晴夜无云,刚从王嫂子处吃过喜宴回来,阮苹被灌了些酒。她歪着身往家赶,一过木桥远远就瞧见门前窄檐下燃着小灯笼,一个粗布短打的清俊身影倚在门槛边。
手里捏了把甜蔗皮,正百无聊赖地编着什么。
灯火洒在门槛前的方寸之地,虽暗,映的那灯下人慵懒身形无端静谧。
他在等她。
到底她还不够心死,自从那日他的‘坦白’,那些掩藏于心的悸然渴求,快的若山洪改道溃堤,再没法遮掩忽视。
在这人跟前,她的脸皮纸一样薄。
原以为这一辈子也不会有的情愫,起聚只在朝夕。
淮北与鞑子的战事彻底胜了,等她脱了籍他销去‘逃兵’罪,若能同这样一人过一生,也实在是累世之福了。
她醉眼朦胧,驻足望着候门人,似入了定。
“阿元……”轻似呓语,她唇角不自觉扬起些。
少年抬头见是她,却没半分含蓄,先前无聊沉寂的眉眼一瞬便亮了。他立刻直起身子,步伐轻快地朝她那处跑。
“我晾了醒酒汤,你去的时候就开始用片糖熬的。阿姐听我的,饮多了,先得醒醒酒才好睡。”
“好。”她看他一笑,流转眼波漾出甜,蜻蜓点水样一掠而过,顷刻垂头,却极低地傻笑了声。
见她身子晃得厉害,他把手里编的东西塞过去,把人扶着朝里去。
他动作虽亲昵,手上除了必要回护外,并没一点叫人逾越狎亵。
两个挨着迈进槛,瞧着倒也似是同根同生的姐弟亲眷。
“阿姐,你喜欢我编的小马?就用吃剩的蔗皮编的。进院里我现教你,你这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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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准一看就会呢。哦,今儿是七夕,女子不都要乞巧嘛,我去打桶水,你也教一教我……”
四野蝉鸣唧唧里,二人的声音清晰传至暗处才到的尹五、尹六耳中。
齐王已在金陵宫变,皇城告急,他们是来接人的。
尹五一把按住要上前的尹六,尹五虽只行五,却是十二暗卫里年资最长的。他原本是徐坚最得力的部将,当年段后诛杀鞑靼皇妃时,就是他连夜冒死将小皇子劫送出去。
也为此,尹五满门获罪成了谢罪羊,连四岁的独子亦被鸩杀,所有三族内的亲眷,府第、祖业、身份,一夜间尽付一炬。
晏浩初的剑术有大半就是他教的。
除了徐大将军外,尹五是第二个陪着少主长大的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或不及叶知障亲厚,却是对晏浩初最熟悉的人。
尹五很肯定,方才少主是真的没有察觉他们。
那样一个谨敏到可怖,小小年岁就多疑到让他心惊的人,尹五做梦也不敢想,他会嘻嘻哈哈好似个顽童,为同个姑娘说什么编小马的混事,就能连周遭来人都察觉不到。
简直是疯魔了。
“为殿下医毒的那名盲医呢?”
“已先一步往金陵送了,五叔,你还等什么?再几个时辰天一亮,这湖州府怕也该起乱。”
尹五深想过:“耽搁会儿未必不好,有些事还是得殿下自个儿了断。你先去找尹七。就说半个时辰后,北坡会合。”
20. 梦醒
半边月牙雾蒙蒙的,土坯茅草的低矮院子里,抱着胡琴的女子醉卧在石桌上睡了过去。
琴头挡住颊侧长疤,她唇角依稀挂着浅笑,鼻尖三寸外,正放着只新编的竹马。
紧挨着石凳,一身短打麻衣的少年正襟端坐。夜风徐徐,将他鬓角吹乱。
他伸手去轻拭她额角微汗,迷惘目色里是不自知的温柔。
“阿元……”掌下女子睡梦里喃了记。
炎夏沁风渐大,晏浩初终是察觉到东南角藏身的人,他目中一凛,三支袖剑破空射出,一个鹞子翻身往草垛下取了剑,回头剑尖正对上捂着肩的尹五。
“殿下射偏了。”尹五忍痛沉声拜倒。
“是郭师傅身法快。”他快步过去扶人,摊了解药递到尹五口边。
尹五张嘴吞下解药,起身目光如电地先扫过石桌边醉倒的女子,他没多问,只转回视线说:“齐王起事了。”
似一阵滚油入水,晏浩初左眉狠狠一挑,他在尹五的话里听出罕有的一丝震颤,转过头,少年冷眼清明,只问:“郭师傅亲见过徐老?”
“五个时辰前,姑苏水师营,徐老将军已入京勤王……”
他的话被少年抬手打断,就见晏浩初掩眸略静一静,回身走到石案边小心将女子拖抱起来,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句:“郭师傅,你身上带着多少银钱?”
尹五愣了下,摸遍周身口袋,最终有些面带寒孱地掏了十几两碎银摆出来。因实在是少,便又把自个儿佩剑的玉穗子拔了下来。
晏浩初抱着人看桌案上零星碎银,他把玉穗子又丢回尹五手里:“郭师傅糊涂了。”
尹五把玉穗子收了,有些欲言又止,瞧着他将人好生抱回屋里去。
……
夜半天光大亮,银练劈过西边夜空。
雷声滚滚却没雨,疾风越发妖异,吹得几扇才糊的破窗响得似要散架。
‘砰’得一声,窗案前盛着醒酒汤的粗陶盏滚落碎裂,阮苹宿醉惊醒,整个人水里捞起来一般,汗多得顺着发丝滴下。
口渴得厉害,她半醒未醒地走到案前喝水。
要关窗时,刚好又一记炸雷,震耳欲聋得近的像是要劈裂天地般,骇得她整个人一抖,再没一丝困意,心口里突突乱跳。
像是有一只手在牵着她,她打开门就往隔壁去看。
屋子里头空空荡荡的,被褥齐整得叠着。
她未曾瞧见被风吹到桌底的字条,而是快步走到箱笼前。
定了定神,呼啦一下拉开后,就见里头衣衫俱在。
隐秘的恐惧才歇下,便又蒙上另一层忧怖。
不对!这天上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眼见着是要暴雨了,这夏夜山林暴雨可不是玩的,他难道又进山去了吗?
看了眼天色,此时至多子时过些。虽他先前从没这么早就进山猎捕的,可这样天气,阮苹始终放不了心。
怕他在外头遇着了什么,她也管不了自己宿醉难受,左右是再睡不成,便裹了身草笠就往外头寻人去了。
她前脚刚走,就有一人冒雨而来。
“阮苹姊姊,出大事了!姊姊……你在吗?”来人正是诸葛墨,他一路疾奔入院,在屋里寻找着阮苹的身影。
翻遍了屋子,诸葛墨立在箱笼前,对着里头的银票和户契,迟迟挪不动步子。
……
另一头,阮苹顺着那人常走的北山小径,天上风雷愈盛,她摸着黑一路寻过去。
好在浔溪的山都矮,也没有太多陡峭险峻的路。北山这一段走到峰顶也不过二刻多些,平日那处是赏月观湖的好去处,走得人多,但若遇着暴雨视野模糊,便有踩空坠崖的危险。
‘轰隆隆’,雨丝夹杂在风里落下,顷刻便有瓢泼之势。
她本想着回家瞧瞧,一转头瞧见被野物踩塌的竖着尖刺的陷阱时,又起了不好的猜测。
遂一路喊着,紧走着先到了北山崖顶。
雨幕朦朦里,远处渔火星点,恰好望见艘小舫朝东驶去。
这等雨夜何人挑这时候出航?她心中也只是怪叹了一瞬,又四处喊寻起来。
“阿元,你在哪儿啊?”
夜空流云飞逝,黯淡月色时隐时现。就见崖顶空空荡荡,除了雨声四野杳寂,哪里来的什么人。
地上湿滑起来,阮苹又唤了两声。
正要往回折时,雨沥雷鸣间,依稀有什么凄厉细微的低吟从下方传出来。
她脚下一顿,刚要以为是幻听时,那调子渐明渐响。
却没一个字听得清楚。
再一细听后,不自觉遍体生寒起来。
只因她明明白白地听着了,那分明是女子哀泣的声响。
她虽不信鬼神,此等雨夜山林,也实在想不出旁的可能来。
然而就等她拔步奔逃之际,就听那道哭声愈发撕心裂肺起来。
“…娘来陪你了…”含糊声腔里,阮苹这一句没听真切,却因确准了是人在讲话,她遂壮起胆子循声找了过去。
声音竟是从崖下传出来的。
阮苹本还在踟躇惊怕,在听明白那一句“九斤,娘来陪你了”后,她木然睁大眼,倒抽一口凉气后,飞身往崖边探。
她记得,九斤正是王娇儿先前亡故的那个孩子。
银练霍然照彻,崖下枯死的横枝上,一袭素红婚服的王娇儿正险之又险地挨靠在上头。
明明几个时辰前,她家还是红烛照彻。
她仰躺的枯枝颤着,靠着她死死握着头上一株短松,才勉强没有断裂。
“嫂嫂,你千万抓紧!”这场景简直让阮苹惊怕到无以复加,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半晌抹了把脸上的雨:“我……我我、这就想法拉你上来。”
她扑在崖边一处处摸索起来。
这山崖不高,她记得以前有胆子大的采药人顺着藤蔓爬过的。
“找着了!”也是运气好,她才摸了一圈,就在离着王娇儿坠崖的地方触着了一根腕子粗的藤蔓,将这藤蔓拖过些,她在雨里大喊:“嫂子快绑在腰上,我拉你上来!”
藤蔓几次荡到王娇儿手边,可对方都无动于衷。
阮苹就趴在崖边,一次又一次地抛向她。看出底下人的不对劲,她带着哭腔急喊:“你先绑好,不管怎样先上来。”
底下枯枝发出噼啪断裂声,王娇儿浑身一凛,她才伸手抓牢藤蔓,那根原本承托着她的枯枝便整根断开,朝崖底坠去。
“啊!”这一记急坠的力道,让阮苹半个身子都已经挂在了崖外,她两个胳膊被磨的火辣辣得疼。她深吸一大口气,猛得仰面后撤,厉喝一记,才险之又险地拖着人往回缩了些。
她忍着疼,将长满倒刺的老藤翻缠在右臂上,才再次探头,朝底下喊话:“王嫂子,一会儿我拉的时候,你一起使力啊!”
倒刺狠狠扎在肉里,阮苹嘶喊着拼了吃奶的劲使了两回力,才觉着下方的人压根没动。
“好妹妹,我上不来了,你快走罢!”
阮苹倾身压住藤蔓,夜雨如注,她俯身望下去,才隐约发现王娇儿的右手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垂着,像受了很重的外伤。
“我该陪九斤去了。”
阮苹没答,又反复拼力试了几次。地上湿滑泥泞,意识到靠她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拉不上人时,她咬紧牙关依旧死死缠紧藤蔓。
“别试了,我是活不成了。”
觉出底下人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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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点松脱,阮苹终是声嘶力竭崩溃问:“这到底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何事?!”分明几个时辰前,她还在他们的喜宴上,“嫂嫂,你快找找有没有能踩着的地方,一会儿我……”
“苹妹子,若有机会,还想麻烦你替我问他一句。”
“你别松手,抓紧啊!”
绳子另一头的人没有听她的,王娇儿一点点松开手,雨水打在她脸上,她忽然轻笑了下,是逃荒以来从未有过的松快。一道惊雷劈过天际,照出她黝黑面目现出异样光彩。
望一眼崖底对着的宽阔湍急河道,她怕阮苹痴傻地要去寻她尸首,不愿拖累人,遂最后留了句:“我已有身孕,替我问他,会不会有一丝一毫后悔。”
说完,她咽泪彻底松开手。
藤蔓一落空,阮苹侧身重重一跌,又挣扎着爬起身扑过去,崖下风雨晦暗,若一只巨兽张开黑乎乎的大嘴,哪里还寻的到一点王娇儿的影子。
……
等她把大半的崖底都寻遍,回到渔村后,便在西屋看见了大开的箱笼。
屋子里的银票银锭全都没了,她抱起户册屋契,便在萧璟给的那只荷包里找到了四五两散碎银子,和一张字条。
【家中告急,今借三百三十两,勿念。——阿元】
看到落款的时候,她的手微不可查地颤了下。
她不知道他家在何处,他连之前给的五十两宝钞都拿走了,户册屋契倒是都没动,因那在官府登记了,取走了倒也无用。
原本过几天,她就要去孙家了结这一切的。
现下,倒是一场空,就连她自个儿辛苦缂丝攒的六十多两都没了。
一场泡影。
檐外残雨滴答,天光朦朦胧胧仍是暗着。她在屋里瑟缩着枯坐了许久,稍一闭眼,就是王娇儿断了胳膊挂在崖下的模样。
忽然听见院外马儿嘶鸣,她一个激灵跨步就朝往外奔。
“姐姐!”却在瞧见桃露的一刻,目中重燃起星火。
就见桃露从马车上跳下来,身后还跟着是赁她们铺子卖饺饵的鹿家兄妹。鹿修缘常年一身素灰褂子,端方俊秀的一张脸罕见得慌乱,他拧着眉疾步过去:“东家,叛军在明德门攻城了,快收拾些要紧细软,随我们走。”
“好好。”阮苹有些没听懂,她木愣愣地最后呆望了眼修葺过的草屋,回头哑着嗓子浑身打起摆子来:“桃桃,西边王嫂子,方、方才坠崖没了,我没能救她。”
桃露唬了一跳,这才发现姐姐浑身湿透似丢了魂一般。
情势紧急,她刚要开口催,就见阮苹朝里走了步,突然整个人脱力倒下去。
鹿修缘反应快,当先一步在她背上托挡了下,他妹子鹿莲庄便立刻上前将人接过。
这兄妹二人是寄养在庵堂的孤儿,人是极正派又聪慧的。哥哥自小遍览百家,妹妹则一心研医。三年前北边乱了,庵堂毁于战火,他们才一路流离到浔溪卖饺饵为生。
这边鹿莲庄拿一剂嗅药给阮苹闻,突然一阵山摇地动,循声抬头就见远处东边天白光炸开,是火铳在攻城!
“诶呀!这可怎么办!”桃露蹲下身急着要将阮苹摇醒。
鹿修缘只略迟疑了下,便俯身一下将阮苹抱起,催道:“二东家进屋拿你姊姊紧要东西,小莲你去屋里拿食水,有药锅也带个。就一炷香!我将马喂饱,我们往西先进山避避。”
……
大梁宣德二十九年夏,齐王叛国逼宫,遭徐家军围于金陵。齐王叛军不敌,引鞑靼入淮北,三家混战于淮水一线。一年半,鞑靼王阿鲁台大胜,据北方五省,赐封前梁太子为吴王。前梁叛军残部三万人南逃,又一年,王军破会稽,尽诛余部。
……
21. 新朝
会稽县高高的城楼被血染得斑驳,城楼的箭垛下依次挂着十几颗叛党的人头。
往来的百姓却都神色欣快,围在门楼下的一张“均田令”旁议论着。腊月里天寒地冻,新王不过破城十日,派粮均田平易市价,会稽县已是生机一片。
打了两年半的仗,北地凋零荒芜,江南虽也有少数城垣被毁,会稽县却迁来不少北人,反倒比前朝更繁华些。
巳时刚过,鳞次栉比的仓桥街上,九成的商户皆已迎门揽客,沿岸河道里的乌篷船载着一批批客商或是回乡的士绅,木船碾碎河中浮冰,一路碎冰裂响,和着赶考举子的咿呀诵读声,一派百废待兴气象。
直街尽头,一条通往府衙的小巷里,阮苹正同鹿莲庄两个行色匆匆。
昨儿夜里,鹿氏药铺因误收了名叛军头子,鹿修缘平白受冤,竟被作同党下了狱。
鹿莲庄怀里的户册,是能证明鹿家兄妹来历的唯一证据。
虽说新王仁善,放了话只诛祸首。可通敌的罪名从来不是闹着玩的,这一时若严办起来,丢了命也申冤无门。
出了这巷子就是府衙,她们刚要折出去,迎面就堵上来三个黑影。
“要脸么!苹儿,你还没同那姓鹿的小子成礼,怎就梳个妇人头发来。”
来人正是孙家三口,当年他们搭上林府的车队,为了那二百两脱籍的银子,这两年多,便一直把阮苹盯着。
孙阮氏白脸未唱完,就叫孙富一把扯到后头。孙屠户膀大腰圆的,杀了二十几年猪,满面横肉里藏不住的粗俗杀气。他拖着跛腿上前不由分说就把阮苹推得连退两步,骂道:“废他娘的什么话,小娼货定要拿钱去府衙赎她那相好去。识相的,先把欠老子的一百五十两结了。”
孙世贵则满脸酒气地跟在夫妇二人身后,像是刚从窑子出来,步子虚浮地倚着墙,他倒没开口,只把一双醉眼在鹿莲庄周身上下瞟着。
鹿莲庄急得五内如焚:“人命重比浮图,孙施主的腿疾还是在我们那处医的,只要鹿氏药铺在,你家的银钱就绝不会短。”
孙富的跛腿正是两年前叫阮苹扎的,之前阴雨天害疼,还都是鹿莲庄施针开药才好。
可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不记恩只论仇,眼里只容得下自己,更不会去想是非黑白。
一提他的跛腿,孙富啐一口暴呵:“去你娘的,你个庙里出来的贼尼成天聒噪,再不拿银子,老子的拳头可不认人!”
眼见着这熊憨货要动手,阮苹才将手摸进袖中,巷子后头突然有女子大叫着冲过来,孙富惊回头,就见是桃露举着根掌宽的扁担冲过来。
他恶狠狠刚一啐要动手,面门前忽扬起一阵烟,嗅得一股异香,下一刻他便四肢无力瘫软下去。
‘哎呦!’桃露的扁担则转了方向,兜头劈脸地朝孙世贵袭去。
醉醺醺的孙世贵抱着头蹲坐着喊她“姑奶奶”,孙阮氏还没来得及上前唤她声“阿桃”,就叫她一大口唾沫啐了个满脸。
眼睁睁放她三个跑了,孙阮氏骂咧咧去扶自家男人,孙世贵眼尖,捎带手把方才阮苹撒药时袖子里掉出来的东西拾了。
竟是一块挂着竹青小马的玉穗子。
玉他看不大懂,倒是小马编的齐整紧密,像是拿暑天里的蔗皮编的。
孙世贵看得有趣,晃悠悠跟着爹娘后头往巷外河道去,就把这玉拿手里把玩,深红的穗子就同小马一道垂着。
恰好一只乌篷贴岸转过岔道,船首坐了个整张脸在战火里烧毁的说书老汉。
老汉佝着身,正受宠若惊地从主人手里接过两个大银锭子,听着岸侧孙富哼哼唧唧叫骂,就同船上人一同去望。
便都瞧见了孙世贵手里正抛玩着的玉穗小马。
他半睁着黏连的眼皮,正要对主人家千恩万谢,抬头一惊,发现方才还温和客气的青年公子,忽就变了脸,木桩子似的死死盯着岸上人。
看了半晌,这公子冷不丁又是极短促的一记嗤。
这一下若非离得近,都未必能听着,却叫老汉心口一凛。
老汉定定神,待周遭人都没回头时,猛地拔出淬毒的匕首朝身前公子攻去。
……
半个时辰后,会稽府后衙,新任的知府俞荣战战兢兢地候着。
屋子里弥漫着新鲜浓重的血腥气,显然主座上的人还未去换血衣。
“一切皆是下官失察,臣会速速拷问出段氏藏匿之处!陛下……”俞荣抬头后一愣,因他瞥见主座上的人似对着一只草编的小马在出神。
两年来,俞荣受叶知障栽培,对这位新主也算是了解。
他从不曾见过对方有过此般神色,迟疑里还带着一分迷惘。
还是在他们刚被十几名顶尖的刺客在船上围杀之后。
俞荣正稀奇,便叫一道冷厉漠然的视线扫过,骇得他脸上肥肉禁不住一颤。
正欲跪下请罪,上首的晏浩初终于发了话。
开口却是一句:“卿家方从死牢过来,可曾见到有三名女子来喊冤赎人。其中一人,面貌毁损。”
“啊?”这一问着实让俞荣摸不着头脑,反应过来后,还以为这是要审他偏私之罪时,忙不迭跪下老实道:“那女子原是湖州浔溪县的瘦马,她妹子是我衙中林刑名之妾,她们来赎个药铺先生,叫鹿修缘的……哦哦,对了,下官想起来了!两年前在浔溪的时候,叶阁老似也与那瘦马有旧。”
晏浩初皱了下眉,有些不耐地挥手让他起身。
“朕只问你,她们要赎的人,查过了?”
俞荣松了一口气,起身拱手:“那鹿家兄妹的户册不假,还有山东府发给他们师父的度牒。是他家药铺误留了个叛党,才被牵连。”
斟酌了番,俞荣试探:“一会儿林刑名过来,文书置办齐备,微臣就准备放人了。”
厅内迟迟没有回应,沉吟半晌后,才从主座上飘来句阴郁轻问:“这鹿修缘,同她是什么关系?”
俞荣是个极得力的小人,晏浩初在他跟前最是放松,也不须得掩饰。他先前解决完刺客,就命人捎带着将孙家三口也一并带回拷问,轻而易举地,就问出了方才巷中争执。
他还记得孙世贵,也记得孙家朝她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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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二百两。他没去想为什么当初自己离开后她没能清账赎身,他只是想,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嗜钱如命的她巴巴地拿那么多银子来打点。
俞荣心中猜度着,放低了声调:“说是两年前南逃时相识,如今在一处开药铺。那瘦……哦阮姑娘,一直也在药铺帮忙,也收卖些绣品。那鹿家兄妹施药看诊,人缘极好,即便她们不来,微臣也会查问清楚了放人的。”
“将人扣着。”
“啊?”
君臣相视,晏浩初军务繁忙,也懒得再打哑谜凭白为恁件小事耽搁。他忽的轻笑了声,阔步走到俞荣身侧,竟是伸手亲昵地替对方整了整官服:“卿是个聪明人,想法子让她来找朕。她不知朕的身份,莫要点破。”
言罢,他便步履轻快地离开了。
留下个俞荣瞪大了眼还杵着。待人走远了,他朝自己腿上猛拍一巴掌,高声“嘿!”了记,拔腿就朝地牢赶。
.
会稽府地牢,狱卒刚将冻住的笔尖呵化,就要打圈放人时,就见林刑名急匆匆奔进来。
见林孝成奔的一头热汗,阮苹心里先一个咯噔,升起股不详的预感。
果然桃露一声“夫君”还未喊出口,林孝成一把扯过狱卒手里的文书,两下里撕了个稀巴烂。
“还好赶得及。”喘匀了气,他有些气急败坏地朝狱卒吩咐,“以后不管谁来赎叛党,都不必问。上头说了,这些事都由军中亲自来办。”
这一句,似一瓢冰水,当头浇在阮苹心里。
“不是说都打点好了吗!成郎,你不是说叫姐姐预备一百五十两孝敬……”
‘啪’一声脆响,桃露还没拉住他的衣袖,就叫他一巴掌止住了话。
这是林孝成头一回打她,虽是收着力的并不疼,可桃露却受不了。她哪里还有闲心管鹿修缘的事,捂着脸转头就哭哭啼啼跑了出去。
阮苹心里一抽,却也只能等着林孝成的话。
“还有二十天新岁改元,估摸着行刑也就三两天的事儿,预备后事吧。”
鹿莲庄顶不住,脸刷一下白了,顺着墙根瘫坐下去。她深抽一口气,朝着地上拼命磕起头来,口中只喊林老爷救命。
林孝成避瘟一样跳开,说了句:“我也就是个师爷,若真有冤,就往府台那里去申。”
说完话,他便朝外追了出去。
牢里地上都结了冰,阮苹将鹿莲庄托扶起来,强压下心焦:“鹿大哥还要考春闱恩科,户册度牒也都清楚,怎会辨不明。阿莲,你家去凑些人写请愿书,还有圆觉寺的僧众,我现去府衙碰碰运气。”
“对对,去岁哥哥帮扶过不少流民。”鹿莲庄如梦初醒,朝她道了句“小心些”,便忙忙地往家赶了。
鹿修缘是个难得刚直良善的好人,快三年来桃露不停地要撮合他两个,鹿修缘是早就点头了的。只是阮苹或怕他将来嫌自己,亦或心死过,是以一直拖着。
晴日雪融,街上凛风拂面,她想起鹿修缘如今的处境,便不再犹豫。暗暗下定决心,倘此番死劫得过,她就同他一生一世,也不管哪个高攀了。
22. 救夫
石板路上,一串串污黑足印踏乱残雪,阮苹拢手压着袖内的银子户册,稳住心神快步朝府衙赶。
天上浅灰云团低沉,午时才过些,远近屋脊便都灰蒙蒙的黯淡。
地牢就在府衙西边,也就盏茶功夫,阮苹就望见了‘会稽府署’的金字墨扁。
官府于她的印象仍是不善的,尽管新王据说是个爱民如子的主儿。
迟疑了片刻,阮苹捏了捏袖中的银子,把心一横垂着头疾步就往衙门口的鸣冤鼓过去。
守卫朝她射来戒备目光,她满脑子皆是城门口吊着的叛军尸首。鹿大哥说不准何时就被行刑了,她不能后退。
走到阶前,朝守卫躬身一福,就要去夺鸣冤槌时,府门从里头‘吱嘎’一声开了。
探出一张颇熟悉的三层下巴的圆脸,门慢慢大开了,俞荣绯袍金带一身正四品穿戴迈了出来。
没有想象中的斥骂叫呵,俞荣挥手止住两个兵丁,朝着阮苹客气一笑,竟寒暄道:“真是有缘千里也相聚,姑娘何时来的会稽,来来,外头冷的很,有事咱们里头说。”
两年前判了她凌迟的人,阮苹到底只是愣了一刹便认了出来。
后堂里银丝碳上熏着香,她心中忐忑猜度,试着说了句开场的,见俞荣依旧笑面虎一样和气的很,甚至还命人与她上点心茶。
“这事情本官晓得了,来,阮姑娘先尝尝府里的酥酪。”
见他一直撇开话头,阮苹心焦难安何来吃东西的心思,一面起身一面摸出包银子:“鹿家药铺一向赠医施药,家中已有人去寻邻里作保。”
她是知道自个儿身份的,即便不明俞知府深意,也不会犯糊涂。
而俞荣见她过来,又总把话头往旁的男人身上引,心头便有不好预感。
他拿眼瞟一记门外暗卫的方向,寒冬腊月的,胖脸上油腻腻泛着光,八字眉攒到一处拧着。
阮苹更是会错意,遂跨一步贴到案前,突然将银子托高‘噗通’一下直直跪了下去。
“若得府台大人明察,肯救他一救,民女愿倾尽所有。”
俞荣咬牙欸叹,面无表情地又扫了眼外头。他晓得这会儿两人的每个字,一个时辰后定会原封不动地递到城外军营。
“哎呦,阮姑娘快些起来!”他过去虚扶了把,垂首叠着四层下巴忖了下。
瞬息的功夫,俞荣挪着笨重的身子就到了门边。讨不到便宜的事,他决定还是不要染一身腥,遂卸了温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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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官腔:“近来时局初定,本官庶务缠身。来啊,送客。”
他态度骤转,没给阮苹再次开口的机会,门外即刻就闪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两下里就将她半拖半曳地扯了出去。
府门重重阖上,兵丁只将她驱赶了几步,见她靠着门前一棵老杉木立着,倒也没有再去呵斥。
天上云团更低了,眼见着到夜里定又有一场瑞雪。
她将方才俞知府的反应前前后后仔细回忆一遍,也实在不敢肯定,他为何一听自己会耗尽家财去救人,反倒被惹怒不悦?
明明俞荣早先在潯溪当知县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爱财如命。
她越想越奇怪,隐隐约约有特别不好的预感,却又不敢正视。
因着说好了鹿莲庄一会儿送请愿书来,阮苹便裹紧了银子在老杉木下等。
不知等了多久,就在她两腿发僵时,就见桃露慌手慌脚地从远处小跑而来。
“姐姐,药铺周边那杨家、张家、李家,哎没一家肯担保的。”她气喘吁吁地骂了记,又说:“鹿家姐姐急得什么似的,她现拿着什么禅宗法衣进山,说要找圆觉寺的主持。哎,你说一帮和尚能有什么主意!就算有,这一来一回也赶不上啊。”
23. 救夫2
被这个坏消息哽住喉,阮苹替妹妹拍去裙边的尘土,定神将方才俞知府的怪异态度说了,天冷的很,她又习惯性地想替妹妹搓热手。
桃露被冰得一个激灵,抽开手喵一眼衙门口:“俞胖子忒小心,大约是误会姐姐真的同什么大官有交情,他就是做做样子,空卖个好。呀!连他一个四品正印的都不管,那岂不是……哎!难不成鹿大哥真个是叛党?”
阮苹心口一沉,被桃露这句一下点醒。
她忽然意识到,不论鹿修缘是否清白,或许府衙里要充人头,定是已经盖印定罪连刑期都定下来。
“姐姐,要不然你还是先随我回林府,我再求求夫君?”
阮苹摆摆手,深吸一口气,朝妹妹道:“桃桃,你立刻回去拿上药铺地契,去城东头找王老经济,他最公道。你将这铺子从他处折抵二百两,别争银钱立时要的。还有那杨李张三家,你就说四分利,请他们无论如何周转些出来。记着,你千万把这些俱先送来,最后才能回林府再筹。”
“晓得了,我这就去,姐姐也别一直杵这风口里啊。”
……
雪点子透过杉木枯红残叶飘下来,在枝桠上慢慢积起新的霜白,直到打更的呵手跺脚地敲着梆子路过,阮苹猛一下从瞌睡里坐直身子,才发现天色黑透了,都已经是一更天了。
她从石板地上挣起来,脑袋昏沉沉的,只觉着整个人堕在冰窖里一样,好像五脏肺腑都被冻透了,一丝儿热气也无。
而随着天幕一点点暗透,她心底的绝望百倍于身上僵冷。
她活了二十二年,普天底下,像鹿家兄妹那般干净灵透的人,是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两年来颠沛共济,刚来会稽的时候,她曾好几回见过鹿修缘把自己的口粮让给杨家孤寡,说他是步下莲台的泥身菩萨都不为过。
他不过是给了晕在门前的叛军一碗药,又不知被哪个眼红药铺的同行小事化大地捅了出去。
这样一个人,却要被斩于号称‘仁义之师’的新朝旗下。
想到腊八那天,鹿修缘去圆觉寺帮着派粥,小沙弥打趣他,说他此次春闱折桂,往后必要平步青云,享尽人间富贵啊。那时鹿修缘搁下大勺,一扬手朝小沙弥光头上偷袭了个响指,笑呵呵回道:“不过换一处去普渡众生。我看小师父凡心未了,待我真考上放了官,不如就还俗给我当个师爷如何?”
不过就是几天光景,他却就要人头落地。
冬日的夜,街上孤清死寂,一想到这些,她冻得发木的身子止不住地打摆子。
朱漆公门被拉开一人宽的缝,是衙门口的守卫又到换岗的时辰。
透过公门的缝,照见里头厅堂光亮,衬得外头长街雪夜愈发冰寒孤凄。
便忽有一腔气血从腑内翻涌到天灵,从无望里生出久违的恨,让她一下卸去所有理智忌惮。
就见她拔步朝着衙门口奔过去,也不知是如何避开兵丁拦阻,她灵活迅捷得像野山里的猴子,取下满柄灰尘的鼓槌,高举向天,‘咚!咚咚!’鸣冤鼓低沉鼓音瞬间传遍了半座城。
“民女有冤!望府台大人明察!”
“击鼓者先受二十杖,起更后不许击鼓。你这刁妇,是自己找死?!”
声嘶力竭的喊冤过,十余斤的佩刀就朝她拦腰击了过去。
鸣冤鼓架得高,她尚高举了胳膊踮足站在架边木梯上。刀鞘重重斜拍在她整个背部,当下痛的脑中空白,从木梯上侧滚着跌到门槛前。
府门就要关,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她胳膊肘一撑,整个人顺势往前就是一扑。
里头关门的人没收力,镶了铁框的门边狠狠撞在右肩,将她上半身夹在门缝里。
“失心疯的丑妇,看你是真不想活,那爷就送你一程,充个叛军的人头还能领赏。”说着话,先前动手的兵丁‘唰’得拔刀出鞘。
寒芒闪过,阮苹目眦泛红地只是睁大眼,等里头传来一声“住手钟鸣!你个臭小子,成天就会喊打喊杀!”,她才后怕地抖着身子阖目喘了记。
“姐夫。”“见过林刑名!”原来这暴脾气的守卫,正是林府大娘子钟婉清的内弟钟鸣,一向是个只会吃喝嫖赌伸手要钱的主儿。
林孝成出来的时候,阮苹晓得,自己赌对了,也不用人扶,便软着腿抖索索自个儿站了起来。
“你这是何必。”林孝成叹口气,他已是三十五的年岁,娟秀面皮还不显老,着一身才领没几日的蓝袍墨带的八品官服,人越发有几分贵气:“府台大人一个时辰前就出城犒军了,快回吧,别冻坏了身子。”
“那俞大人他何时……”
“空等无益,这大夜里下着雪也办不成事。听我的,你且先回去,明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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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再来,大人兴许就得空。”
最早林孝成该纳的四姨娘便是阮苹,如今他又隐约觉出上峰俞荣对这位的不一般,便愈发把话说的关切周到。
闹到这地步,阮苹猜测,这是俞荣的交待。
她只以为,是叶知障两年前救下她,让俞荣误会顾忌到如今。
生死一线,她早已无暇去思考,若等俞荣发现她根本是不认识叶青天时,又会怎样报复处置于她。
考虑到叛党的确皆是白日正法,也晓得今夜苦等无用了,阮苹朝林孝成点点头,便歪着身子忍痛走了。
路上刚巧碰着了来送银子的桃露,她把老经济那处抵来的二百二十两并街坊借来的三十两交给她。
“夫君说他今夜要宿在衙门里。我得赶紧回去,否则留门的换了人,那钟老妖又该拿乔整我了。”桃露愤愤啐了口,她没能瞧出来姐姐挨了打,临行还纠结着小声道:“姐姐,你可曾想过……鹿大哥救不回了?真要那样,真要那样,你这兜里的可是四百两雪花银子欸!”
阮苹早惯了妹妹的直率性子,她勉强苦笑了下,宽慰着替她掸去肩膀脑袋上的雪,只道:“放心罢,我有分寸。”
回到药铺冷锅冷灶的,也没见莲庄回来。阮苹和衣在堂屋睡了会儿,三更天刚过,她便叫外头的梆子声惊醒过来。
她浑身害冷,时不时要打两记摆子。后背右肩的伤肿痛难耐,预感不好,点一盏油灯用药锅热了一碗水喝了。
去寺里找莲庄?还是等天亮再去衙门口候着?
坐立难安地在铺子里盘桓了阵,她还是生怕错过了俞荣这根救命稻草。外头夜雪纷扬,见衣架上不知搭着谁的兜帽棉袍,她扯过来,两下往自己旧袍外裹了。
大夜里也不怕撞见孙屠户那一家子讨债鬼,便也无暇再重梳那板正的妇人髻,只随手用了根木簪半散了发,打开门便一头栽进如渊夜色。
四更天的夜,各处人家都正酣睡。伸手不见五指的巷子里,鹅毛般的雪片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她连灯笼都忘了提一盏,短短二刻的路,数不清跌撞磕绊了多少回。
无暇痛呼,她只一步步走得坚定。
好容易走到今天,能活得稍稍像一个人,她十分清楚,自己究竟有多怕死。
可她固然畏死,却不会因为怕死,就违背本心,不奋力一试。
24. 救夫3
使了五两碎银,她才得以在府衙门边的檐下有一个避雪的落脚地。鸣冤鼓是再不能敲了,她就这么缩靠在墙角边避风处,安安静静地等天亮。
即便是裹了两层的棉袍,她还是冷得发抖,只是能待在这衙门口等着,心里头总也算有些交待。
天色渐渐亮起来,能清楚地看到鹅毛大雪漫天落着,远近屋脊青瓦昏暗,雾蒙蒙里好一派熹微晨色。
她正倚着墙耷着脑袋假寐,忽听西边街有马蹄声,睁开眼远远地看过去,见是几个戎装模样的武将。
雪太大了,她看不清人脸,却也能从那几个人的魁硕身形上辨出,绝非是那肥头大耳的俞荣。
世道乱了两年多,武人皆是杀红了眼的,谁手上没个数条人命。
避是来不及了,唯恐招惹麻烦,阮苹便只得裹紧兜帽,顺墙根坐下去,仍旧像先前一样耷着头假寐,只当没瞧见他们。
正庆幸自己拿的是件男子外袍又极破旧,盼着这伙人只拿她当个流离失所的过路人。
蹄声停了,她还想着大约是已经下马要进衙了。
却忽然有一股带着草腥的热气扑面喷来,她狐疑地略动动,就见一张棕黑色的巨大马脸已经几乎贴上了自己头顶,便猛一下窜起身,抬头望见跨马坐着的是个浓眉虎目的中年将领。
“参见郭佥事!”守门的兵丁见过郭铨一回,晓得他虽官位不高,却曾是新王幼时的教习师傅。
“干什么的!”郭铨一声爆呵,马鞭破空从阮苹头顶抽过,“当的他娘什么差?府衙重地,齐王和段氏的叛党尚未剿尽,她万一要是个探路的,尔等担待的起?!赶紧轰走!”
他话音嘹亮,惊动的衙门里的也闻声而出,几个当夜值守的一个劲地告罪,也无人敢解释,便有三个蜂拥过去,连拉带踹地驱赶阮苹。
她实在是等了太久,垂着头本也想暂避锋芒,只是双脚发麻难当。刚巧昨夜里用刀鞘打过人的那个钟鸣出来换岗,许是为投机卖乖,他举起手里佩刀,叫骂着又要动手。
听得身后人控马过来,郭铨暗自皱眉,却是率先一鞭子过去,正中钟鸣面门,后者额上立时皮开肉绽,惨呼着弃了佩刀。
"狗夯货,敢在指挥使同知大人跟前造次,平日里还不知如何欺压百姓!老子只叫你赶人,哪个使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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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了,还不快些。"
这话一出,几个兵丁连忙朝后头将领行礼。钟鸣趴在地上叩首,疼也顾不上,转过身只咬牙切齿地瞪阮苹:“姑奶奶,你快快走吧!”
他脸上血呼剌哧的淌着,阮苹心道这下同林钟氏的梁子是更深了,也不知今日能不能顺利再见到俞荣,心中愁苦万分,也只得挪着步子暂先离开这衙门口。
就在她小心越过好几匹战马后,忽有一匹浑身墨黑发亮的骏马打了个响鼻,信步踱到衙门口脚踩绣球的石狮子前头,刚好拦住了她的去路。
鼻息间传来浓烈血腥气,漫天雪幕里,阮苹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怔愣地杵在当场。
唇畔微张着颤了半饷,像是失语了一样。
她就这么震愕万分地呆望着,而马上男子正低头摆弄自己手上一把重弩,他戎装整肃半边都被血浸透得发黑,从腰间坠下来一块熟悉的小马玉穗。
她才浑身一颤地去怀里摸索,见自己带了两年的配饰果然没了,犹如雷击得醒过神。
身后兵丁又来驱,她抬头呓语般试探地轻声唤他:“阿元?”
25. 救夫4
一开口,声调哑得风一吹就散了。
马上束发披甲的年轻男人才终于正眼看了看她,那双昔日含情妙目不带感情地将她上下打量了番,像是好容易才回忆起来,淡淡颔首:“是你。”
虽只两个字,却也足以叫钟鸣等人收了手,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看着他们。
而也就是这淡漠的比风雪更冷的两个字,叫阮苹彻底熄了两年来心底最后一线明光。
没来由一阵心如刀绞,她有些撑不住,晃了晃身子。
郭铨眼风带过衙门后的一处暗巷,同晏浩初对了个口型,便大剌剌问:“将军转性喽,往昔几个美人儿都不要,哪里收了这么一个……”他没说下去,揶揄着叹息连连。
“别胡扯,不过是个花楼里的。”晏浩初轻嗤,扣着弩拨弄,微凉嗓音带着三分恶意,“常言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一场戏伴罢了。”
“原是如此。”一丝诧异划过郭铨眼底,但他继续接了茬,“姑娘这大冷的夜里不睡觉,猫这儿来候指挥使,怕不是咱徐小将军没结清银钱吧!”因巷子里有人,郭铨仍将徐坚三子的官职按在了晏浩初头上。
听到这个称呼,阮苹顿时明白,原来这人所谓的匹嫡之礼、明媒正娶,是彻头彻尾的没一丝真心,连告诉她的名字都是假的。
这番话一出,在场诸人看她的眼神又明显变了。
她默然地立着,大雪早已将她兜帽两肩沾的霜白。被冻了太久,除了侧脸眉心的长疤还浮凸着,五官眉目都褪了色般冰冷。
见她痴立,晏浩初勒转马首就要入衙。
周遭蹄声惊碎幻念,心海陡转间,阮苹也不知道何处来的勇气,她两下甩开守卫,冲上前疾步拦在他马前。
兜帽散落,高昂了头目中无波地直视着马上人,她竟听到自己拔高了声,似为呼应方才他们的话:“大人欠我三百三十两雪花银。欠债还钱,天理公道,望大人清账!”
身后弩箭营的几个小将立时哄笑出声。
他今儿带着的都是郭铨新挑的,要送与俞荣的精锐。这些人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儿郎,便有一个胆大的吹一记响哨直接打趣:“哪个花楼里的命这般贵重,小娘子你这脸啊,可不值。不过若跟哥哥家去,把功夫使好了,三百两没有,一二十两银子哥哥还出的起。”
郭铨还没来得及出言训斥,就听晏浩初冷笑打断:“好一张讹人的利嘴,我何时欠你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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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本将赶着回府,你且往县衙账上支个五十两罢,领了钱就赶紧滚。”
言罢,他控缰绕过她,吩咐了两句郭铨,作势就朝东街去。
巷子里的暗探终于退了,这头阮苹还没回应,就被四五个好事的小将策马围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苦出身立过奇功的,战场上拼杀了两年,日日都在刀尖上舔血。这会儿见她容貌毁损,却能与上将有露水缘,好奇中也有真动了歪心的。
她被几个武将围困住,铁蹄时而贴着脚面转过,头顶的议论声愈发不堪入耳。
如此重逢是做梦也想不到的。
连日困境早让她不堪负荷,此刻,她觉着自己像一只任人踩踏的蝼蚁。对于周遭武将的戏弄挑问,她始终一言不发,只觉周身的血都冰透了。
没成想救不了鹿大哥,她自己又惹上无解的祸,还是因为那样一个人。
蝼蚁不与天争命,既是难到此般地步,她倒是无咎了。
她似是连惧怕都不会了。
有人俯身用马鞭抬起她的下巴,对着她的脸嫌恶评议。郭铨犹豫了下,没有出手制止。很快,试探结束,先前打趣的那名小将伸手去扯她,竟是真个要将人提上马。
26. 救夫5
武将手脚粗重,外袍勒到背后瘀伤,她被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刺醒,禁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极低的一声微弱压抑的惨呼。
挣扭间,耳边有啸音破空而来,抬眼惊见是一支弩箭直直穿透那小将发冠,"欻"一声金属脆响透地三寸地扎进雪下石板。
“还办不办正事了,都滚进去!”墨色骏马冲散众人,晏浩初端着上弦的弩箭,他鲜少在人前发脾气,一时冷眼扫过在场诸人。他心中烦躁至极,恨不能把这些人灭口了事。
或是他周身气息过甚,几个小将被他阴郁目色瞧得发毛,当即执礼过,俱都作了鸟兽散,一一下马往衙门里办正事去了。
簌簌雪落,天地间也终于明光盛起。
时辰还早,就连贩夫走卒都还没出门,长街上便只剩了他们二人。
一个高坐马上,一个垂头站在雪地里。
他拧眉俯看她,但见她穿着明显是男子的外袍,长发梳起,浑身鞋帽穿戴素旧不堪,唯一的饰品就只有发间一根粗糙质朴的木刻簪子。
想也知道,这根簪子是什么人送的。
先前只是听府衙的探子回报,如今亲见了,更是觉着染了污秽般难受。
分明他给她留了银子信物,后来时局大乱,也曾托人去寻过她。真是料不到,才过去三年不到,他都还没同徐家完婚,她倒是能耐,都有了能舍命相救的人了。
“上来。”他在马上略俯了些,还是朝她伸出手。
经过方才那一场,阮苹脑子里昏沉愈发从骨缝里泛出冷来,她下意识地抬头觑了他一记。
就这么一觑,便轻易地让他心口一刺。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是渔村草屋盛夏如茵,她饮醉了酒便会满眼怯弱羞涩地瞧着他。他不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当时的她喜欢自己到了何等地步。
可方才一觑,除了惧色,便只剩防备和算计。
他自记事以来,几乎都是活在此类目光下,包括要同他联姻的世家闺秀,甚至是叶太傅、徐大将军、郭师傅他们,也只是将他作靠山前程栽培扶持。
“指挥使大人,您总还欠我一条命。”她的嗓子有些嘶哑,声调被风雪掩盖。她没有看他,像是在神游,也不再唤他‘阿元’。
晏浩初默然收回手,马儿不耐烦地跺着前蹄又甩了几下尾巴。他敛眸冷笑,双腿一夹催动马儿旋了个圈,绕过她身侧时,便是凌空一捞。骏马扬蹄飞奔起来,人已经稳稳横趴在鞍前了。
一跑起来,风雪更急地迎头扑来。
原以为她会奋力挣动,他好趁势将人抱直了拥在身前,准备了一肚子质问的话,却在鞍上人的沉默里无处施用。
她脊背奋力绷着,他只当她是厌恶自己,遂也懒得去管她舒不舒服,扬鞭呵一声‘驾!’,二人一马便如飞矢般朝东边行宫去了。
会稽县不大,一刻后就到了去往行宫的最后一个岔路口,街上终于有早起过路的零星人群,他也不得不放慢了些速度。
会稽行宫是前朝初建的,重檐叠嶂依山靠湖占地极广,从这岔路口望过去,已经能瞧见行宫最西南角挂着风铃的七层浮屠。
风吹玉振,似乎已能听见渺远清音。
她还不知他的真实身份。
无法抑制的,肺腑里涌上股心虚。他不愿观己心,反而死死剜了眼俯趴在马上的瘦弱脊背。
一勒马缰,调转方向,竟是往南边郭铨的府邸去了。
.
郭铨祖上原是会稽的大士绅,城东南大禹山的府邸是祖宅,占地广风水也好。不过郭家这一辈的三族叫段后尽诛了,故而这大宅宅寂寥多年。
三纵五进的大宅子,占地极广,依山傍水隐蔽又造式多有雅趣。
除了新来的一堆莺莺燕燕们,郭铨也就是将与新王有故交的一位萧氏嬷嬷接了来,只当老太君一般奉养。
宅子没收拾完,这些人便都只在东南两进住着。时局未稳,郭宅反倒成了晏浩初躲避刺客的清静地,这里的仆从兵丁也都只当他是徐三公子。
他在西侧院的角门外勒马停住,未曾收力,颇粗鲁地随手就将人扯下马。
军马壮硕高健,阮苹险些腾空摔跌下去,狼狈万分得勉强站稳了。
角门两个婆子恭手低眉地趋步过来,尊他声‘徐大人’。郭府规矩极严,见他二人情状,两个婆子便笃定阮苹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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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流民,或是要受盘问的。
二人训练有素,立刻上前将阮苹半押半挟地左右制住。
晏浩初背着身,兀自理鞍,将马缰递与侍从,始终不曾回头。
若是他回头看一眼,就能发现她的脸色不对,是一片急病之人的异色。
“大人,时辰等不得,他广结善缘……”
背后响起女子压抑声调,不待她斟词酌句地说完,他目中冰冷不屑,似若未闻地匆匆跨门而入,径直往南院去见老夫人,将一捧冷雪风霜俱留与她。
.
天光大盛,照在雪上耀起泠泠晴光。
大禹山脚下异常寒凉,郭府北院的凛风穿堂而过,阮苹靠在廊檐下候着。寒热交织,随着时间流逝,她又后悔方才没能在府外就把他强留住。
两个婆子将她领到议事的北院,冰天雪地的,只令她在庭中等候传唤。她自然以为,是他如今发达了,刻意要给她排场瞧,同她划清界限。
她压根不在乎这些了,心焦万分地算着时辰。
她极力支撑着,维持灵台清明,好让自己不要晕死过去。
背上的伤也还罢了,她小心揭开右肩半分,便窥见一片紫红色的溃烂痕迹,已是皮肉融合一片。
或是这两年见惯生死,她也只心惊过一瞬,便掩衣作无事。摸出袖间早备好的发汗丸药,连口水也没去讨,就那么干咽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她双颊酡红,汗湿了一层层裹着宽大兜帽已几乎立成冰雕。
惊惧忧惶这么些日夜,熬得染了风寒,又在府衙前挨了打。她站在庭院里,迷迷糊糊地犹抬眼看天色。
雪小了许多,日头时隐时现,离着行刑,最多只有两个时辰了。
她仰头环顾这座府第的雕梁檐牙,虽无人气,却无一处不昭示着主人的尊崇,就觉一阵头晕目眩得绝望。
也许桃露说的对,定了叛党的人,不可能救回来。
又呆呆望回脚尖刺目雪色,一双眼干涸。
终于听到月洞门边潄潄踩雪声,她喘息着转头瞟了个眼风过去。
双目赤红,酡红双颊额间是惨白冷汗,一下将来人心魂摄住。
27. 救夫6
周遭冷落,唯有晴雪缓缓无声,晏浩初便驻足在月洞门边。
他二人便这么隔着庭中一串蜿蜒青石路,安静对望。
不过两年半,他又抽长许多,面貌仍是俊秀的,却再没半点少年模样。武服革带,不仅褪去青涩,连目中意态也不同了,同那年酷暑简直像变了个人。
而他望她,只当是历经流离,离了他,过得愈发寒酸可怜。
雪落在她眉心浮凸短疤,恰凝结作一瓣霜花,转瞬即逝。
他还是耐住了心中念,就这么看着她,也懒得敛去威压。
便到底是她率先开了口,只听得极谦卑的音调:“指挥使大人,你们一会儿要杀的叛党里,有一个是今科的举子。”
他目中冷厉,却不答话,只是三两步到她跟前,睥睨着几乎同她衣袖相触。
虽换了血衣也沐浴过,他的气势依然过甚,迫得她忍不住退了半步。
便这半步退避,一下子点燃了他心底燎原之火。
四下无人,雪落竹吟,他破天荒地温和笑了,梨涡隐现,一如当年,说出口的话却恶毒至极:“今科的举人啊,倒稀奇。那单为杀一儆百,老俞怕也得要他的命了。”
巳正的天上,云团厚重,大禹山的腊月最是阴冷。
眼见着她目中震颤,站不稳的样儿,他心下虽不痛快,也到底甩出句:“先进屋坐吧。”
阮苹勉强挪着步子跟上,便有小丫鬟奉热茶姜汤,一个女医官也很快背着药箱过来。
郭府上妾多,便索性高价养了个医术颇高明的女医在府上。
郭铨以尹五的身份蛰伏了这么多年,也是年岁大了,这几个月新朝初立又夺回祖宅,便来者不拒的一气儿收了十几名妾室。
郭家祖宅实在大,也才来得及修葺收拾了东南的几所院落,那些女眷常日都不往北边来,是以阮苹先前被晾在院里空等,也没见人往来。
她解下衣服,任女医处理肩背瘀伤,晏浩初就隔着珠帘堂屋里侧坐着。
他看着院外的方向,在等昨夜围剿残军的奏报。而阮苹则盯着几案旁的一架硕大的石盘自鸣钟,她虽是第一次见这东西,却也能明明白白地看懂长针都已走过巳正的刻度了。
如果这东西准的话,离着午时三刻也仅剩一个时辰多些了。
而从此地回城西刑场,跑马最快也得要二刻多。
屋子里叫银丝炭熏得暖和,她身上高热俱发了出来,捧着姜茶的指节却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来不及了,想好说辞,她不顾女医惊呼,右肩伤处才刚糊了膏药,便一下站起身胡乱拢好粗裳就掀帘子过去。
“大人,民女记得您同叶青天渊源颇深?”她晃着身子,停在他座前一丈,垂着眼直截了当,“听闻叶青天深受新王恩宠,新调来咱浙江作巡抚,三年前还是他从俞府台手下免了民女死罪。”
衣带系错一处,她都没发现。她必须得用最短的时间说服他。
世道乱了这么久,只要与叛军沾了边就难有活命的,可如今新王御极,百姓未必不愿看到有仁善的官老爷来平反冤狱的。
所以她第一句,全是从他的立场来说理。
却不想,晏浩初急等昨夜战报,只是朝她略扫一眼,气定神闲地就低头喝起了茶。
“民女还听说,先皇过分崇道以至灭佛,而新王励志大修佛寺,重新光复各大菩萨道场。”她几乎要站不住,靠上墙侧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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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架,两道长疤也瞧着殷红浮凸。
晏浩初略有些吃惊地扬眉,失声笑了下,依稀透出从前少年风致,似桃花沾露:“哦,那又如何?与那死犯何干?”
“他有禅宗法衣!”刽子手的鬼头刀不等人,她抬起头,目中一片痛惜恍惚,“若叶大人也不肯管,那城外僧众会去法场请愿。”
晏浩初目中寒芒漾起,才想反问,外头战报奔来。他毫不迟疑起身,快步到廊下撕了战报就看。
是残军被歼,段后与齐王一同被生擒的消息。
从七岁开始,他就等这一刻了,等了十三年。
“新朝确要崇佛。”最后一役尘埃落定,他挥退令官和女医,神情悠远穿过重檐安静地遥望片刻天际。
忽侧首用调笑的语气目带冷意地问:“不过他一个还俗的僧人,是你什么人,舍得费全部身家。”
先前她在府衙梳过妇人发饰,俞荣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倒没把这事上告。
这话一出,阮苹便一下反应过来。
她记得自己只对俞府台说过,愿倾家荡产换鹿修缘一命的话。
但他却能知道……那他的禄位当不在俞荣之下。
没时间了,即便找到叶大人申冤,也来不及。就算是病急乱投医,她也只能赌一把。赌他只要还剩些天良,记得当年暴雨夜自己在太湖边将他救回去的恩情。
“不瞒大人,鹿修缘是民女的夫婿。”她忽然垂眼扑通跪下,艰难地喊,“我与他夫妇一体,相知相敬,他若被斩,我亦绝不独活。”
此言一出,晏浩初整个人僵住,眉间狠狠一抽。
他用一种极锐利难言的目光审视着地上女子,没去扶她。
28. 救夫7
“涂炭乱世,他发愿舍衣钵入世,若遭滥杀,民愤必起!求大人施救!”她好似已看到鹿修缘身首异处的惨状,再没法说理,便重重将额头撞去地上,“若不是他,如此世道,我断不能苟活至今。阿元,你救救他!”
望着她额头红肿,晏浩初眼中罕见得现出一丝茫然。
她竟已有了如此情深相待之人了?
其实将她带到郭府,也不过是因那几个武将闹的。他从来走一步算三步,鲜少有任心胡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好像也不确定将人弄来作甚。
将乱线似的思绪一下挥走,心里头反愈加模糊。
但战场上拼杀历练出的身法,让他手比脑子快的多。在她第二记撞去之前,俯身随手就将人拖揽起来。
……
待醒过神,瞥见怀中人震颤可怜模样,他又不愿抱她去内室榻上。
刚好是靠着个空置的黄花梨博古架,错乱间,他竟将人提放到正中镂空的一处架案上。等意识到这举动蠢极了,他也只得贴上前在她背上扶稳,目带霜寒冷声问:“何时同他成的亲?”
触到她周身滚烫,他眉睫稍颤,俯望的神色里只依旧一派公事公办的无情审视。
“就月初那会儿。”她抓牢花梨木架子板,半真半假不看他,“在家拜过天地,朝廷攻了城就一直没来得去造户册。”
她额角肿了,尚在发汗,又数日未曾歇好,满头的汗从发丝间淌下来,额角鼻尖密密匝匝都是汗。瞧着直要虚脱的样儿,有些骇人。
大约是离着行刑太近,也都交待完,她目光黯淡脸色麻木,也是不敢太过奢望。
“知道了。”却忽然耳边传来掷地有声的三个字,他将她提下来横抱了,一路跨进内室,又轻又稳地把她靠放到榻边。
他一只脚尤踩着床踏,顺手把远处一只白瓷茶壶朝拔步床套着的妆台上搁了。垂首时,眉宇间结了分若有似无的暮气,沉声道:“今日宫中已传召大赦,处刑都会压到年后。我去同俞荣说,你先安心睡一觉。”
她整个人怔住,话还没问,他就一掀珠帘离开了。
他一走,女医领着几个侍女一同进来。
侍女翻出箱笼中替换的和软中衣,又多燃了两个火盆,把个内室烘得要入夏般热。
这几人都是宫中调来的,守礼沉稳,寡言的很。阮苹吊着一颗心,又在这些人才气度皆出众的女子面前略显气弱,便似提线木偶般,也没敢同人攀谈讨问。
唯有女医絮絮嘱咐着,阮苹也只强颜笑说了句她医术好。
也是戳中了对方喜好,女医极浅地含蓄笑了下,随口道:“我这点子微末小技算什么,听说宫中有个专研疑难杂症的盲眼医官才厉害,等回了金陵,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去拜访呢。”
听得眼盲医官时,阮苹心头一动,不过天下之大,见这女医起身去了外间燃香,一时没来得及多问。
眼下她只能反复思量方才他的话,也不知怎的,就觉他寥寥数句,定能办到。
然他到底曾骗苦了自己,又是性命交关的大事。她换过衣吃了药,躺在温软厚实的丝被里,昏昏沉沉的依然也挨着睡不着。直到自鸣钟走过午正,才浑身一凛。
生或死,都是尘埃落定,她才昏然睡去。
……
这一觉直睡得昏天黑地,再醒来竟已第二日清早了。
她是被远处模糊不清的人声吵醒的,喉咙里干哑要冒烟,便跌撞着下床寻水。
架子上挂着件厚实的浅青长袄,八角桌上的茶壶微温,然昨儿照顾她的人却一个都不在。
烧已经全退了,她一气儿喝了半壶水,披上长袄就急着要出去寻个人问。清醒过来,她便想在第一时间确认鹿修缘的死活。
一出门,就叫晴光刺得险些睁不开眼。风雪早停了,院子里空落落的,远处便传来断续不清晰的人声。
撑一口气出去寻人,出了院循声沿着廊庑朝东南去。
也是怪,一路上连个人都没有。
等她趿着鞋走到一片竹林外时,终于能听清那人声竟是个女子的哀嚎。怕回身要给人察觉,鹅卵石小径走到尽头,她隐在竹林边缘。
便瞧清了,园子里左右三排站着几十个丫鬟婆子,对着一面水榭的石砖地上,一个妙龄少女竟在受杖刑。
那少女口鼻已被杖打的口鼻溢血,粘腻带血的脏污墨发贴在她秀雅圆润的面庞上。
掌宽的包铜杖一下下击打在她早已溃烂得血肉模糊的脊背上,阮苹离得不远,当即骇得不敢稍动。
少女不住哭求,这场面让她想起院子里的旧事,只是鸨儿手段多阴私,不至于要将人活活打死的。
“徐氏,你家中跟了老将军的姓,就忘了出身么?尊卑不分四处讨乖卖好,带累阖府陪你在这儿喝风!”水榭中妇人威严声调似在哪处听过。
阮苹扶着根老竹,想去看水榭里的人。
那受刑的少女忽猛地挣开了,匍匐着扯出条血路,往那水榭爬了数步,吐了口血沫子气若游丝地嚷:“我娘可是徐二公子乳母,大人亦还不知我有身孕了,老太太您今日若非要了我的命,如何同两边交待!”
原本阮苹自然以为此处是他家府第,这些女子大约也都是他家中姬妾妻眷。可听她们如此对答,便知他是将自己带到了他人府上。
心中克制不住地冒上来个念头——原来她连人家府第都是不配去的。
不过这念头只一晃而过,就被水榭边的私刑冲没了影。
高门大户的人家,她一个局外人又能如何,便不自觉得揪紧衣袖,皱眉不忍再看。
刚欲悄悄离去,西边跨院浩浩荡荡列队跑来一队荷甲带剑的军士,还压着个穿戴华贵的妇人。
“干娘!儿子不得力,令妖后脱逃了,便只擒来妖后的贴身女官。任凭干娘处置!”
那一嗓子粗豪的拜见后,水榭里的老夫人一下快步奔了过去。克制不住一掌打过去,声调颤抖:“十四年了!你倒还是这般忠心。我的毗伽啊,她在草原上那般肆意的一个,入宫来百般不适应,只把你主子当亲姐姐一样待!老身当日立誓要你们不得好死,天可怜见,终于让你落到我手上!”
女官咬紧淌血齿关,毫不示弱:“萧氏旁支的贱婢,你不过一个当年和亲的滕妾!若非娘娘一念之仁,何来今日这一场祸!”
隔的不远,看清这府上老太君样貌时,阮苹一下懵了。
那老太君竟是在浔溪帮过她的萧掌事!
萧掌事不是萧公子的族亲吗,如何一到新朝就成了郭府的老太君?若她如此得势,那萧公子大约也无恙吧,也不知她还有没有机会将银子还了他。
阮苹自然无法理清这其中关系缘故,尚在出神奇怪之际,就听那边又是数声凄厉惨叫,听得她浑身汗毛直竖。
先前被打的郭铨妾侍,竟被‘萧掌事’逼迫着,用长针在拔被俘女官的指甲。那妾侍咬牙似已拔完了一只手的,才神智奔溃地朝郭铨求救。
怎知她说出自己有孕的事实后,却反倒被郭铨一脚踹倒在地。郭铨指斥她自寻死路……
那妾侍身下开始淌血水,阮苹瞧得脊背生寒,只是挪不动步子。
看着‘萧掌事’在众婢的簇拥下要走,她虽心里叫嚣着千万别过去,却克制不住地眼睁睁瞧着自己绕过避身的青竹丛。
水榭中的萧老太君警觉,适时一回头。
青竹摇曳,徒见一群鸟雀扑棱起落,心中道怪。
直到周遭静下来,覆压在阮苹身上的力道才卸去。
她被抵在湿冷苔滑的假山边,拼命深喘着,仰头诧异地盯着来人。
晏浩初眼下乌青,见自己竟差点错手将人闷晕过去,恍惚了一夜的神魂才猛得抽回来。
他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略退开些。二人凑得极近,他眉间攒动,一低头,四目相对,竟未及收敛心绪。
他眼底有血丝,昳丽飞扬的面庞冷得让人心颤,目中一片肃杀狂色。
阮苹瞧得心中一紧,喘匀了些气息,便本能地移开眼。
浅淡愁痕从他眉间飞卷,晏浩初冷笑了声,极不屑道:“不信我?你有几条命,倒想去惹这府上的老太君。”
说罢,他也不留恋,转身往北苑回去。
他昨夜亲手处决了自己的长兄,却依然没能引出段后。天蒙蒙亮的时候,他难得想做些没意义的事,才又晃回了郭府。
“阿元,他怎样了?”阮苹紧走几步,勉强跟上后,实在管不了旁的,直截了当地就像他要答案。
她大病未愈,情急之下去曳他袍角。
冷不丁地触到一手半干涸的滑腻,她倒抽一口凉气。
他停步侧眸去瞧,便似又瞧见两个时辰前,长兄呕了满地的血。长兄也是扯着那处,求他放一条生路,还说想给他庆贺廿岁冠礼。
腊月廿三,今日,是他廿岁生辰。
他眸中空茫,遂颓然转身,无情无绪:“你拿什么来换呢?”
阮苹愣住,视线凝在他鬓边一丝乱发里。被噎住后惊乱,她来不及分辨他话中深意,下意识就想用鹿修缘的举子身份作保。就被他俯身一下捧住侧脸。
“生死不离?”粗粝冰凉的指腹摩挲着她侧脸长疤,带着明显得恶意与鄙弃,他几乎要贴到她鼻尖,“是不是无论让你做什么,只要能免他一死,你都会做?”
经过这些年的离乱战火,又刚觑见过郭府那一群燕瘦环肥的佳人,阮苹压根没将这话往歪了想。她只从他话语中确认了鹿修缘还活着的事实,一时间反抓住他的掌:“他精通各家势术,将来一定能为国效力。当日救下叛军,我亦从旁照料,若非要充够人数,就用我去换他!”
他忽然笑了,一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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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风霜肃杀,清凌凌得漾开笑窝,像要洞穿她一般仔细盯视了她许久。而后他变了脸退开些,用看死人的眼神垂首睥睨着她:“俞荣那儿确实已把年后问斩的人数报了上去,一会儿你去见他一面,想明白了,我就让老俞成全了你。”
一命换一命?
阮苹愣了瞬,脸色刷一下惨白起来,目中摇坠。
身后有侍女赶来,晏浩初不屑地哼了记,也没再多言就朝来路走了。
.
会稽府大牢。
森然污黑的粗木牢门后,一个黑黢黢的人影披散着乱发缩在角落。他闭目假寐着,受了三轮拷打酷刑,乱发间现出的半张清俊面目没一丝血色,只是手上依然捏着串佛珠。
今儿巧又是钟鸣当差,他吊儿郎当地带着阮苹往里走,心里嘀咕着,暗笑这桃姨娘的姐姐也真个脑袋进水的。
走到底,阮苹一眼瞧见角落里人的形容,只觉着五内如焚,一下扑倒在牢门边。
她忍着咳嗽愤懑悲恸地看着鹿修缘的惨况,脑中不断晃过这两年来他的照拂庇护,还有他一次次扶助孤弱,数次最危难之际,亦稳重平和的模样。
鹿修缘觉察到有人来,他疲惫地睁开眼。只一眼,他就猜到自己怕是大限将至。弓背撑肘挪到门边,把一只手勾过木栅,艰难撑起自己,什么也不多问,却朝阮苹释然一笑:“东家妹妹来啦?”
素来清柔好听的嗓音裂帛样粗哑,黑褐色的血污下,他的眼睛一样固执得透亮包容。
就是这一眼,叫她心底寂灭,无可奈何地放弃了自己。
“鹿大哥!”她一下止住他的话,隔着牢门,死死握住他的手。
不带一丝谐昵,鹿修缘从不回避她,亦紧紧交握回去。
他是佛寺里养大的,参悟了二十多年的生死,见惯了人间的离乱坎坷,到这时候,也不忘先安慰开解旁人。
“小豆子的旧药方太烈,记着最多再吃十日不能多了……”其实那天叛军倒在铺子门前时,身下还护着个六岁的小男娃叫小豆子。当时娃娃病的只剩一口气,鹿修缘还留了个心眼,特地将小豆子寄放去了城外的圆觉寺。
鹿修缘温声嘱咐着,阮苹便安静地听着,狱里火烛燃得旺,映着两道人影依偎,一时间仿佛就像回到药铺,几个人同甘共苦经营商量的日子。
说着说着,鹿修缘哑着嗓子玩笑道:“怕是世尊都嫌我无趣要闷坏了妹妹,才要我遭此大劫。”
他本就是个谐趣活泼的性子,此刻抬手触了下阮苹侧脸的疤,半真半假地眷恋道:“澄澈若琉璃,苹妹妹这般干净的人,往后定会遇上比鹿某好百倍千倍之人。”
他将唇贴到她耳畔,带了分哀求般低声告诫:“朝廷是不会赦免叛党的,你把银子都收好!等我不在了,孙家的必来寻衅。也别管什么五年的契,你只使足银子托人把孙家的事彻底了结,万万不要再为我空费!”
“嗯。”阮苹哽着喉怎么也说不出话,见她失了魂魄一般,鹿修缘颤巍巍伸出手,挣出个笑来,目色慈悯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却忘了手上受过夹棍,血肉模糊得糊了她一脑袋。
不似惯常的死牢探别,他们都没哭,气氛静谧,坐拥着的二人似将时间拉长,不断地拉长,直至停滞。
这一切,都从暗窗边落在了隔壁监舍的二人眼中。
晏浩初负手而立,桃花眼底一片虚空,眼前再次浮上昨夜皇兄泣告乞活和阴毒咒骂的绝望模样。他禁不住隔着暗窗细细打量起来,忍不住回头压低声埋怨道:“叫你给他些磨砺,怎把人伤成这样!”
俞荣骇得忙跪地,也不敢多说,只在心里诧异揣度。
另一头钟鸣看了会儿惜别的戏码,等得不耐烦起来。他昨夜在暗门处饮乐过度,此刻哈欠连天地上前,阴着脸蓦然开了腔:“啰嗦够了没,要么就地洞房花烛啊!上头说了,开药铺的也算积善人家,叛党出一个尽够了。阮家的,你给句话。”
“当日是我最先留的人。”她一把甩开鹿修缘的手,决绝起身:“他下月还要应春闱,烦劳钟公子通报声,请衙里早些放人。”
她话音未落,缩靠在地上的男人便一下反应过来。当即扶着牢门跌撞着爬起来:“她一个女子懂哪样!是我贪那军士的金首饰,那天其实我已看出那是个溃军,心存侥幸犯了贪念!”
那么重的拷打都熬过去了,现下他却编排着一气儿把罪都认了。
这头认罪的争吵声引得牢里一阵骚乱,暗窗后晏浩初沉默着听了许久。
直到俞荣后背透了汗,他忽面带春风转身来搀他。
借周遭嘈杂,他嘱道:“下月春闱此人答卷记得挑出来,给叶师傅过目。”
俞荣心道活见鬼,面上正色应下。
待立稳了见人要走,他揩了下额上汗珠,最后还是多嘴确认了句:“卑职愚钝,是两个一并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