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千古一帝养成恋爱脑》
1. 火烧行馆
燕绯十岁,是北燕送入大雍帝都的质子公主。
三个月前燕国驻京为质的王子突发疯病,被遣送回了燕国,几乎被遗忘在冷宫里的王女燕绯向燕王毛遂自荐,带着冷宫里另一个傻傻呆呆的小王子,来了大雍的帝都。
宁希510年,腊月。
大雍帝都地处北方平原之地,四季分明。料峭寒冬,大雪纷飞,分外寒冷。
傍晚时分,北燕国的车队冒着鹅毛大雪抵达了帝都,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
临到了下衙的时候,接到城门守将来报燕国王子与公主到了,鸿胪寺的掌客使啐了一口,骂道:“不早不晚,偏赶在这个时候来。北燕小国的蛮子,城外且等一晚能如何?当真不懂礼数。”
数九的严冬,还下着鹅毛大雪,城外等一晚,能冻死人。
来报的城门守将拿了燕绯的好处,少不得替这位小公主说句话,笑道,“辛苦大人走一趟了,那毕竟是燕国远道而来的王子公主,就在城外等着,也耽误弟兄们下值,有劳大人了。”
说着他奉上一袋金饼,这也是燕绯托他转交的。掌客使拿在手上掂了掂,分量不轻,“嗯。”他点头,“到底是本官职责,便走一趟吧。”
天色已晚,掌客使接引了燕绯一行人,前往燕国的驿馆安置。
燕国的驿馆就是上一个燕国王子疯掉的地方。驿馆倒是不小,里里外外二十来间房子,只是年久失修,破破烂烂,更有三个多月没有住人,积着厚厚一层灰土。
侍女红秋推门,被荡起的尘埃呛得连连咳嗽,拂落垂下的蛛网,看见漏风的屋顶和破碎的窗户,窗子下,还有半尺来高的积雪没有融化。
燕绯皱眉。
“条件是简陋了些,下官改日便报给匠作司,派人给公主修屋子。”掌客使打了个哈哈,道,“还请公主屈尊,委屈一二了。”
“大人,”红秋是个直脾气,挡着掌客使不让他走,说道,“这样的屋舍如何能住人?不如这样,劳烦大人先替我们公主寻一间客栈安顿,待屋子修好了,我们再搬回来,如何?”
红秋说着又拿出块银锭子,掌客使看了眼,却没有接,哼了一声笑道,“姑娘说笑了。公主是贵客,岂能去那种小民杂居的地方随意安置?这驿馆再如何简陋,也是我朝圣恩浩荡,给你们燕国人特意修的,公主应当感蒙皇恩才是。再者说,你们北燕那苦寒之地,可不比帝都冷多了?公主就安心住下吧,来日太后有空了兴许会召见公主,公主还是好好想想面圣奏对才是正事。下官告辞。”
掌客使说罢一甩袖子就走,红秋追在他后面要炭火也没人理会。红秋愤愤,抱怨说:“都什么人啊!”
天寒地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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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都冒着哈气,红秋搓着手回来,愁道,“公主,怎么办?这屋子住不得人,咱们去淮国公府,还是码内阁?”
码内阁是燕绯的商会,淮国公苏府,是她的外祖家。
绿夏从院子里捡了被大风刮落的树枝回来,听见这话说,“咱们初到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且忍一忍吧。”
“可这屋子四面漏风,把少主冻坏了如何是好!”
两个丫头一面说,一面把树枝撇成小段点火。树枝被积雪浸过,湿漉漉的,点起火来全是黑烟,熏得红秋捂着鼻子跳起来找水灭火。
小公主燕绯叉腰,她被气到了。
在燕国冷宫里受委屈就算了,起码燕国冷宫也没短了她的吃食炭火。可这帝都鸿胪寺的掌客使是个什么东西?
燕绯眼睛冒火,拦住找水灭火的红秋。小公主拾起根长树枝凑近火盆子引火,红彤彤的火光倒影在小公主漆黑如墨的眼瞳里,燕绯稚嫩的声音定定地说道,“屋子是给人住的,既然住不得人,不如点了吧。”
宁希510年,十二月初四,燕国质子公主抵达帝都的第一天,燕国驿馆失火,二十来间屋子,烧成了废墟一片。
燕国十岁的小公主从火海里逃出来,脸上身上全是黑烟。小姑娘被大火吓得怕极了,哭唧唧地说,“太可怕了,我要找父王,回燕国!”
2. 燕绯凭借一己之力,把自己闹到了御前。^^……
燕国驿馆失火,初到京城为质的燕国公主与小王子险些命丧火海,这就是外交事件了。
掌客使大半夜的被薅起来,这回用不着塞银子,披上衣服就急匆匆去了驿馆。赶到的时候,火势正猛,红彤彤的一大片火海,呼呼啦啦一群人都在挑水灭火。
“受惊”的燕国小公主坐在火海前面哭的抽抽啼啼,这一条街都是各个诸侯国的驿馆,一座挨着一座,这样的大火,把一条街的王子公主们都闹了出来。一群人围着那个燕国小公主,掌客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杭绾是海齐国的公主。海齐国八年前被灭国,杭绾那时候才六岁,被俘来京,一直养到现在。百年前的海齐还是前雍藩国之首,而今灭国,着实令人唏嘘。
“呦,掌使来了。”杭绾在帝都生活了八年,三天两头与鸿胪寺打交道,与掌客使熟的不能再熟。她向掌客使打招呼,笑道,“我在请燕国妹妹来我府邸住呢,可她一直哭。唉,掌使也来劝劝?”
掌客使趋步上前,询问燕绯,“公主受惊了,可伤着没有?”
“伤着了,伤的可重可重了!”
燕绯哭唧唧地抬起胳膊,手背上有极轻的一道擦痕,大概洗一洗手,这擦痕就瞧不见了。
掌客使嘴角抽了抽,说道,“下官这就给公主安排新住处,公主随下官来。”
燕绯不走,燕绯裹着大花袄坐在被烧的光秃秃的驿馆门前,一本正经地道,“掌使大人您说过,这驿馆是天家圣恩浩荡,给我们燕国人特意修的。本公主感念圣上恩德,便是烧成焦尸,冻成冰人,也得守住了驿馆,才是本公主对天家的一片忠心呀。”
掌客使听这话耳熟,讪讪道,“公主,这天寒地冻的……”
“大人说的哪里的话?”燕绯故作惊讶,“我燕北可是苦寒之地,不比帝都冷多了?这点雪算什么,小意思,没关系。”她说着打了个喷嚏。
一个喷嚏打得掌客使心头一颤,知道这小公主记仇,不是好惹的角色,赔罪道,“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公主您大人大量,放小的一马,随下官去客栈安置吧。”
“你大胆!”燕绯闻言顿时做出一副被欺辱的神色,扬声怒斥他道,“本公主不远千里来帝都为质,本是要结两国之好,可你、你……”小姑娘被气白了脸,捂着心口道,“你居然要本公主去客栈!可是你大雍的待客之道?本公主虽年幼,却也知贵贱有别,我大燕国使,岂能去那等小民杂居之地!你,你这般欺辱于我,究竟何意?我要见圣上!要见太后!我、我,本公主要回燕国!”
“库嚓”一声重响,大火烧塌了燕国行馆最后一根主梁,噼里啪啦房倒屋塌,掌客使知道,他完了。
燕国虽是苦难之地,却有雄兵猛士数十万。燕绯虽是燕国名不见经传的小公主,却也是代表了北燕的脸面。
出了此等大事,早有人报与鸿胪寺卿和刘相、苏侯、卫国公等肱骨重臣,天色未亮之时,消息已经传进了慈华宫与紫宸殿。
燕绯凭借一己之力,把自己闹到了御前。
小姑娘倒是知道面圣前须得洗把脸,燕绯借了杭绾的行馆洗漱更衣。
杭绾长她几岁,以燕绯姐姐自居,亲热热挽了燕绯胳膊笑道,“论理咱们还是一家子,不知王太后身体还康健?”
北燕的王太后姓杭,闺名扶玉,几十年前替寿安公主和亲北燕,正经是出身海齐王室的郡主。
燕绯知道她祖母年轻时候厉害,可自从十多年前王祖父病逝,这位王太后就深居简出,寻常不理杂事。北燕王后宫佳丽不说三千也上百,燕绯自打出生起就几乎被遗忘,从没见过这位祖母,但这并不妨碍她与杭绾寒暄。
“祖母康健的很呢,时常与我提及海齐旧事,临行前还与我说,来了京城一定要先来拜会姐姐,与姐姐相互照应才是。哎呀,”燕绯掩唇眨眼,“该打该打,论辈分您比我长一辈,我当唤你姑姑才对呢。”
杭绾忙叫她打住,笑道,“我也不过虚长你几岁,不敢托这个大。”又小声对燕绯说,“这京城不比别处,你我处境也比不得旁人,万事都得小心谨慎,若有行差踏错,都是要命的事情。”
燕绯很是受教的模样,拍着心口道,“多谢姐姐提点。我这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刚一来就遇上行馆失火这般大事,还不知等会儿上了殿要如何处置,心里没个主意,姐姐可要帮我。”
燕绯拉着杭绾撒娇,杭绾告诉她说,“先皇后去得早,先帝驾崩的时候,咱们这位今上才六岁,故而如今宫里,是刘太后辅政。又有三位辅政大臣,则是太师卫国公卫老、先帝托孤的辅政大臣刘侯、与圣上的族舅苏相。今上尚未亲政,只要你看好了这几位脸色,便可安心,不会有事。”
这些燕绯其实都知道。她娘那个小破宫殿里没几个人,出宫个一年半载也没人想得起她这个“王女”。所以燕绯是初入京城,可她用妘氏少主妘绯、码内阁少阁主沈飞这两个身份,早把京城里外跑遍了,出入她那个皇帝表哥的寝宫也是家常便饭。
“姐姐不说我还真不知道,”燕绯一脸感激地道,“以后还多请姐姐教我!”
质子公主与亡国公主相谈甚欢,直到宫人来请燕国公主上殿听宣,燕绯才坐上了宫里来接的小轿。
传说几百年前冰月夫人筹建帝都,以极超越时代的眼光设计规划了帝都布局。燕绯挑开帘子一角,看着鳞次栉比的屋宇楼阁,心道,可不超前么,超了上下六千年呢。
在燕绯知道松原妘氏的先祖就是她冰月姐、并和松原郡公白头偕老后,燕绯就知道,她这辈子,大概也得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时代待一辈子了。
莫名其妙的时代,莫名其妙的“任务”。
燕绯郁闷了两天,第三天振作起来,就向她娘宣布创立码内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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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钱财皆码于阁内的意思。妘冰月给妘氏冰卫留下了机关术、回春术、易容术、催眠术四大秘术,妘绯给这个世界带来了造纸术、印刷术等几十项科技创新。如果不是系统强制锁定时代科技树,她甚至要把青霉素、蒸汽机、直流发电机也搞出来——系统不让她拔苗助长。同样被限制的还有火药,系统严禁妘绯打军工的主意。
莫名其妙的系统,莫名其妙的世界。
一路走过去,街上五六十家铺子,有十家挂着码内阁的招牌,十家是码内阁暗中的产业,还有十家用的是码内阁的店面。
对,妘绯就是这么有钱。
妘绯很不懂她娘,放着松原郡公一方诸侯与堂堂淮国公不做,偏诈死去北燕那苦寒之地,给北燕王做后宫里不受待见的小美人干嘛。
妘绯不懂,但是她尊重她娘的选择。
妘绯她娘也不懂精力旺盛的妘绯作天搞地,但也尊重她闺女的选择。
于是母女两个各忙各的,妘绯一半时间都以妘氏少主的身份在松原和帝都间两头跑,还有一半的时间以沈少阁主的身份满地图跑,她娘就给她打掩护。
直到半年前,妘绯跑的烦了,也觉得妘氏少主和码内阁沈少阁主两个马甲不大够用,索性使人给前一个燕国质子出主意。燕国质子早就受够了在帝都寄人篱下提心吊胆的日子,在谋士的撺掇下装疯回国,妘绯就自请入京为质。只是她一个公主分量不够,又带了痴痴傻傻的小王子燕琮。
一前一后两顶小轿落在魏巍宫门前,红秋扶燕绯出轿,又换步撵。
这一日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积雪未融,映射着灿烂的阳光,有些晃眼。燕绯抬袖轻挡,看见五射之地外,汉白玉铺就的危危高台之上,墨青色飞檐下,十二根三人合抱的巨柱擎天。
浩浩广场,渭水环绕,红墙朱柱,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武士肃卫,这大雍的宫城,可当真气派庄严。
步撵复又行了小二刻,才到了听政殿。
听政殿前九九八十一道玉阶,衬得燕绯燕琮两个小孩儿,渺小的像蚂蚁一般。
燕绯是个能坐着绝不站着的懒散性子,心里龇牙咧嘴好骂一通冰月没事找事,把帝都宫殿修的这样大这么高,害她一天天多爬多少楼梯?地下的地道就算了,地上的还这么麻烦,实在讨厌。
燕绯牵着燕琮,不管太监连声催促,走走又停停,拖拖拉拉又一刻钟有余,才爬上听政大殿。
“可累死我了!”燕绯才不管什么规矩礼数,一屁股坐在最后一阶台阶上,呼哧呼哧地大声说,“累死本公主了,我得歇歇。阿公,有水吗,渴死了,我要喝水。”
燕国这位小公主,大大咧咧地往台阶上一坐,可当真没把天家威严放在眼里。
听政殿大门敞开,半数朝臣都听见了小姑娘一句“我要喝水”,心中暗道,这一位燕国小公主,莫不也是个憨的?
3. 她在听政大殿上,公然骂皇帝是弱鸡。
燕绯把接引的太监整不会了。素日里这些诸侯国来的王子公主,哪个见了天家威严,不是战战兢兢毕恭毕敬?恨不得两个时辰禁食禁水,生怕憋不住殿前失仪,可这一位倒好,要吃要喝不说,还晒起了太阳!
着实过分了,北燕王的小孩子不懂事,也没个大人管管?
大人原本是有的,北燕王与王太后知道燕绯自幼长在冷宫无人教导,派了正使一、副使二并两个管教嬷嬷随行。但燕绯嫌这群人碍事,路上安排了场山匪打劫的戏码,把这些不相干的人统统留在了土匪寨子里,又使曾怀拿了正使邵全的文书冒充,曾怀是淮国公苏老丞相幕僚的出身。
邵全是个四十多岁的燕北大汉,一脸络腮胡子,操着口燕北口音迎上接引的太监,赔笑道,“嘿嘿,宫使爷您受累,您老多担待!咱家公主年岁小不省事儿,素日里叫大王宠的没边儿,实在管不得她咧。劳您大驾受累,快快取水来咧!”
人嘛,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燕绯在北燕是个病死都没人操心的冷宫小王女,可既到了帝都,受不受宠那不都是她自己说了算?
燕绯自挑了阳光好的地方靠着,眯起眼睛晃着腿,更从袖子里摸出把炒花生来,招呼燕琮也来吃,还扬声朝接引宫使笑道,“我父王说啦,来了帝都就把帝都当家,宫使大人您别客气,呐,”她又掏另一边的袖子,“你也来吃嘛。”
邵全袖手去看太阳,只当瞧不见接引宫使朝他频频眨眼。
燕国的小公主不懂事,她殿前失仪,在宫里当了二十多年差的太监不能失仪。这宫使听说昨夜因着那鸿胪寺的掌客使请这位公主暂去客栈安顿,小公主直道掌客使辱她北燕,偏要掌客使给她说法,说着代国受辱愣是追着掌客使嚎啕大哭了半个多时辰,把掌客使逼得要给她跪地磕头,小公主却又说受不起,故而这事儿现在还没完。
接引宫人不敢这会儿触这娇蛮任性起来不要命的小公主霉头,一甩拂尘,一面去找水,一面使人通禀太后,速召燕国公主进殿。
不多时,殿内传来“宣燕国王质子、燕国公主、燕国正使上殿”的宣召,燕绯站起来,拍拍自己、又给燕琮拍拍身上洒落的花生皮,道,“走喽,进殿。”
先帝后宫空虚,只有一后一妃。皇后是淮国公府大小姐、松原妘氏长女,一妃则是涿阴刘氏女。先皇后死于产后高热,刘妃遂为继后,主理后宫。六年前先帝驾崩,太子年幼,故刘太后临朝听政。
今上如今也才十二岁。
小皇帝板着脸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婴儿肥未消的脸上偏要做出一本正经的威严神情,燕绯看他就想笑。
刘太后入宫时候年纪就小,临朝听政六年,也不过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年轻的太后肤白貌美,朱衣黄裳,曲裾深衣层叠,衣襟与腰带上有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云纹,珠冠上的金凤口衔大红刚玉,着实光彩耀目,美的摄人心魄。
燕绯跪地,伏身叩首拜道:“臣女燕绯,携幼弟燕琮拜见圣上、拜见太后,臣女代父王恭祝圣体安泰,太后娘娘万福永年。北燕永沐天朝德化,世代为我大雍保国守藩。”
小姑娘盈盈拜下,恭恭谨谨的,声音也清脆爽利,接引宫使暗自舒了口气,心道总算没出差错。然而,他高兴早了,下一刻,那小公主随着太后娘娘一声“平身”抬起头,跪坐在大殿中间,对着太后娘娘笑嘻嘻地来了一句——
“娘娘,您真年轻,真好看!”
啪,接引宫使心里,好像听见了一片拍脑门的声音。
十岁的小姑娘眼睛明亮,这一声夸赞极是发自真心。燕使“邵全”,对自家小主子不按常理出牌的认识又深了一层。如此便如此吧,他已见怪不怪。他本是淮国公苏老丞相生前最倚重的幕僚,一向以沉稳有谋著称,可自从老丞相病逝命他辅佐少主,他对这个鬼点子百出的小主子就经常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刘太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夸赞搞愣了一下。身边拍马屁的人不少,可在这等场合、拍的如此直白的却少见。小姑娘生的水水灵灵,一双大眼睛天真无邪,眼神里满是赞美与倾慕,刘太后掩唇轻笑,道,“你这丫头倒有意思,你来说说,哀家如何好看了?”
“禀娘娘,”燕绯口齿伶俐,认真道,“臣女愚笨不爱读书,不识得字,也不知如何形容太后娘娘您的美貌,只是今日见了您,才知道天宫里的神妃仙子该是什么模样,臣女觉得世上最美妙的诗词歌赋也形容不出太后娘娘您万分之一的光彩。太后娘娘您别嫌弃臣女,等我回去了一定好好读书,必要为娘娘写出来世上最美的歌赋来!”
这马屁酸的倒牙,听得殿上的小皇帝嘴角直抽抽。
偏小姑娘一张天真无邪的小脸摇头晃脑说的信誓旦旦,这一副可爱娇俏不会骗人的模样,逗得刘太后咯咯直笑,吩咐宫人扶燕绯起身,招呼她来跟前,问她道,“好个伶俐的小丫头。听说你昨夜驿馆失了火,人可都还好?”
“人没事,只是臣女带来的东西都烧光了。”燕绯顺杆爬的功夫也是一绝,换上一副愁眉不展的神色,道,“只有一件十三彩宝镶金玉如意是父王要我献给娘娘您的寿礼,臣女拼死抢了出来。旁的衣物、被褥、书册用具,都被烧光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是好呢。”
“那是小事,难为你一个小姑娘,背井离乡千里迢迢入京,哀家还能短了你用具不成?”刘太后觉得小丫头讨喜,什么都好说,道,“再吩咐鸿胪寺给你置办就是,鸿胪寺置办不好的,就从哀家宫里出。倒是你这一片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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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难得。”
刘太后发话给燕绯定了“一片孝心”的性,鸿胪寺的人就知道,日后太后眼前的红人,就要多了这一位了。怠慢不得,不但要置办,还得尽心尽力挑好的置办,鸿胪寺卿卫鸿胪忙出列,应道,“谨遵太后懿旨。”
燕绯不客气,笑盈盈应了,左一句夸刘太后菩萨心肠亲切大度,又一句赞刘太后贤名圣威远扬,直把刘太后乐得合不拢嘴。末了燕绯道,“临行前父王告诉我,入京以后要多孝敬娘娘,凡事都要听娘娘您的,您就是咱们大雍的天!”
燕王没说过这话。
这话要命!
大雍的天是天子,天子是谁?那是皇帝。大雍的帝位,岂容太后染指?
这北燕王如此进馋刘太后,作何用意?
燕绯此言一出,朝堂上的气氛陡然一沉。
燕绯恍然未觉。
刘太后轻轻勾了唇。
刘太后轻轻拍了下燕绯的小脑袋,道,“好孩子,你年纪小,口无遮拦,此话不可再提了。”
燕绯顺从地点头,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笑道,“娘娘不让臣女提,臣女就不提了,娘娘说什么臣女都听!”
这忠心表的实在太直白了些。
藩属小国,当真谄媚!小皇帝轩济面色不悦,开口道,“太后娘娘若要与燕国公主闲谈,不如回慈华宫慢聊。朝上若无事,便退朝了罢。”
啧,燕绯心里暗道,这个小表哥,还真是个小孩子脾气,沉不住气呐。
刘太后轻笑,看着他慈爱道,“也是,圣上年纪小,在大殿上闷坐了大半日,着实无聊了。圣上若觉得烦闷,便先回了紫宸殿,玩儿去吧。”
大司马刘侯出言,说起了陇右流民生乱的事情。
听政殿里重新议起政事,小皇帝轩济被晾在了一边,如坐针毡,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燕绯立在刘太后身边,安安静静的,刘太后知道小孩子干等着无聊,叫宫人搬了小杌子给燕绯坐,又命人拿了茶水点心给她吃着玩解闷。
朝政的事情小皇帝插不上话,只能拿眼睛瞪刘太后脚边的燕绯。燕绯瓜子磕的正专心,发觉有一道阴鸷的目光盯在她身上许久了,不好再装看不见,只得抬头,就看到小皇帝恶狠狠地瞪她。
怎么了嘛。燕绯无辜地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小公主挺好心,试探地抓了把瓜子递过去,小声问轩济,“你要这个?”
轩济气恼,别过眼去不看她。燕绯翻了个白眼,轻“哼”一声,用气音对轩济道,“弱鸡。”
宁希510年冬,初入帝都的燕国质子小公主战绩可查:
第一日,火烧驿馆;
第二日,她在听政大殿上,公然骂皇帝是弱鸡。
4. 等你演崩就不好玩了
小皇帝要被气死了。
但燕绯不管,只要她不受气,别人爱谁谁。
刘太后留了燕绯在宫里用膳,席间小公主忙前忙后地献殷勤,刘太后高兴,不但下旨敦促匠作司速速修缮燕国行馆,更赏了一座京郊临水的别院给燕绯住。燕绯欢天喜地地谢了,又领赏赐财宝无数。到了傍晚,刘太后竟舍不得燕绯出宫,于是命人收拾了慈华宫的偏殿,给燕绯小住,等别院与行宫收拾好了,她再回去也不迟。
燕绯欣然谢过,正巧,省得她大半夜的奔波了呢。
梆声响过三道,宫门落钥。
红秋来报,“少主,打听过了,今儿晚上紫宸殿是范冬值夜。”
燕绯饭后已睡了一阵,她天生精力旺盛,每日只需得两个时辰的睡眠便够。有时候忙起来,三天不睡觉,坐着打上一刻钟的盹儿,就又能神采奕奕搞事情了。
“那正好,”燕绯爬起来重新换衣挽发,她换了一身素雅宽大的衣裳,又取出块面纱带上,道,“你在这儿守着,老规矩。”
“是。”
整个大雍帝都的地下暗道遍布,尤其宫城之下,密道交错纵横。
传说大雍帝都地下还有一座城,城垒城,垒三重。妘绯只能下到地下一层,她找到过二层的入口,可是系统说她权限不够。
什么破权限!当时就把妘绯气的直跺门,莫名其妙把她投进这个世界,还限她什么“权限”?还有冰月姐,搞这么复杂难为她干嘛。
不过一层也妘绯够用了,大雍地下地道密室交错丛生,绵延百里,那是超越这个时代的材料浇筑的地道,历时上千年也没有坍塌。
妘绯腕上的银镯子是松原妘氏世代相传的宝物,在妘绯手里,它是可以变换形态的武器,也是联络地下城的终端。妘绯在慈华宫偏殿的夹墙里找到了通向地下的通道,又顺着导航,摸到了紫宸殿下。
上面,就是小皇帝轩济的寝宫。
待伺候的宫人们退下,值夜的宫女范冬悄悄对轩济耳语道,“陛下,方才接到消息,小姐让奴婢和您通个气,她在密室等您。”
“真的?”小皇帝闻言噌地一下从床上弹起,又惊觉自己声音太大,怕引起刘太后的人起疑,压低了声音惊喜问,“你们少主回京了?她今晚要来吗?”
范冬点头,“是。”
轩济身边有两个宫人是妘氏冰卫,另有一个是码内阁的人。妘绯要见轩济,得趁妘氏自己人值夜的时候。
只这一个消息,轩济就兴奋的睡不着了。
轩济只知道妘氏少主是他失踪多年的小姨母的女儿。
六年前父皇病故,病故前父王向松原连发三道密诏,求小姨母回京辅政。父皇说,他唯一能放心的辅政人选只有松原妘氏女,只有妘氏,没有野心。可左等右等,直到父皇亡故,轩济也没有等来松原回信。
于是先帝只得命刘后监国,又命卫国公为帝师、刘侯为辅政大臣、与轩济的族舅苏相三人辅政,相互制衡,直到幼帝亲政。
坐上了那个帝位之后,轩济才明白为什么父王说他只放心妘氏女没有野心。刘太后与苏相只当他是傀儡,假他之名,大肆敛财结党;刘侯手握重兵刚愎自用,常与刘太后政见不和,听政殿上一群人吵来吵去,七八岁的轩济甚至听不明白他们在吵什么;卫相说是帝师,却只把乱七八糟一堆书丢给他自己看,什么医书杂记甚至码内阁的话本子都有,轩济把才子佳人的故事看了不少,朝政却仍一窍不通。
轩济活在所有人居心叵测的监视之下。
轩济知道,这些人不会放掉到手的权力,大概他活不到亲政的那天,就会死。
直到三年前的一天,范冬值夜,悄悄地告诉他说,“陛下,小姐回来了。今夜子时,紫宸殿下的密室见您。”
那是轩济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松原少主,那一年,他九岁。
当时九岁的轩济第一次知道,他的寝宫之下,居然还有地道,有密室。进到密室,就见一张巨大的屏风摆在厅中,隐约能看到屏风后坐了个窈窕纤瘦的女子,那女子身影被烛光拉长,投在屏风上,看不清身形样貌。
屏风两侧守着一男一女,黑衣抱剑,两人都作侠士打扮,拦着他,不让他越过屏风半步。
屏风后的女子也不出声,屡屡被拦的小皇帝顿时怒从心中起,积攒了多年的怨气倾泻而出,道:“姨母作何神神鬼鬼的模样!母后亡故你不回,外祖亡故你也不回!父皇病故,求你请你回来你还不回,这时候回来干什么?面也不肯露,姨母也是要把朕当傀儡吗?”
九岁的小孩子发起怒来像蛮牛,怒发冲冠,一脚踢翻了楠木屏风。屏风挺重,“咣”的一声向着后面的女子砸去,屏风后女子发出一道惊呼——
轩济听那惊呼觉得声音年龄不大对。
那一男一女两位侠士,一个忙去扶屏风,一个去扶他们主子,轩济跟着过去,才发现,屏风后面坐着的,是个比他年纪还小的女孩儿。
女孩儿一身素纱直裾深衣,外罩青色大氅,衣摆处绣了两朵小小的纯白莲花。小姑娘蒙着面纱,额头被屏风砸了个红红的大包,可怜的眼神看着他,含泪道,“三年前我娘病故,接到先帝密诏的时候,我正在料理娘亲后事!如今孝期刚满,就来投奔表兄,哥哥怎可如此欺我一介孤女?”
妘绯泫然欲泣,一面眼里泪水打转,一面咳嗽,看起来虚弱不已的样子,她继续道,“我生来就有不足之症,经不起路途颠簸。母亲独自养我艰难,生前守着我在松原,寸步不敢离开。我是万忍不得旁人欺我母亲的!表兄若有气,冲我来便是,何必连累先母!”
妘绯激动,咳咳地咳个不停。又气又急,小姑娘带泪的眼睛更红了,那虚弱的模样叫人心疼。
轩济傻了,手足无措,实在不知如何应付这等场面。他气焰顿消,矮下声音连连赔罪道,“是朕不好,朕莽撞了。妹妹别生气,朕实在不知小姨母已经……”他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半跪在妘绯跟前哄她,“都是朕的错,妹妹骂朕好打朕也罢,别哭了,别生气了。”
妘绯别过身去不理他,把轩济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侠士打扮的女子看不下去,轻轻拍着妘绯的背给她顺气,劝道,“少主,您且缓一缓,当心咳狠了岔气。”那眼神却在对妘绯说:差不多得了,小姐,别演了,等你演崩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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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玩了。
妘绯不管,狠狠抽泣了一下,站起来道,“既然表哥厌我,这帝都不回也罢!左右也活不长,不如死在松原了干净,何必招人嫌弃!洛湘洛方,我们走!”
顿时把轩济急坏了,拦住妘绯不让她走,又赔礼又道歉,又赌誓又讨饶,急的小皇帝团团转。
洛湘洛方两个也装模作样地劝妘绯,搭台阶叫她赶紧下。小姑娘这才止住眼泪,傲娇地轻哼一声,对轩济道,“那,这一次,且算原谅你了。”
轩济如蒙大赦,连声好妹妹地哄妘绯。
妘绯终于被哄舒坦了,噗嗤笑了一下,轩济也笑了,长舒了一口气。
“京里的事情我都知道,明白你的不易。”妘绯轻咳,柔声说,“我只问陛下一句,您想做一个怎样的帝王?”
轩济心中一震,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轩济正经书学的不多,话本子倒是看了不少,他想了想,道,“我想成为,像立国的太祖、像祖父武帝一样的人,不,我想超越他们,肃清外戚、一统诸国,我想开创一个最伟大的盛世,做大雍最厉害的帝王。”
这愿望着实宏大,甚至可以说不自量力,外戚之患自几十年前后雍复朝的杭刘之争绵延至今,藩王们分疆裂土而治更是几百年的治国之基,没有人可以动摇。
妘绯听了却没有笑他,握住轩济的手,妘绯郑重道,“好,那么从今往后,我来帮助陛下,实现您的宏图霸业。”
妘绯的声音似有魔力,轩济一时竟觉得失了心神。那一刻他生出一个念头,松原妘氏几百年的传说是真的,这个娇小体弱的姑娘,当真是上天降给他的神女。
妘绯给轩济带来了很多书,夜夜陪他研读,教他帝王之术。书册摆了半间密室,有儒家、道家、法家、兵家、墨家等等百家学说,也有《二十四史》、《资治通鉴》等等史书巨著,甚至于《天工开物》、《徐霞客游记》这等闲书也有。
百家学说倒还罢了,那二十四史记得东西着实奇怪,轩济忍不住问这都是哪里的事情,妘绯摊手,装傻说,“我也不知道,都是松原文鉴阁的藏本,我觉得有用就挑给你了,且将就着看吧。”
松原是个神奇的地方,文鉴阁里的藏书奇怪也不足为奇。轩济不疑有他。
妘绯总是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神神秘秘的,这一回又消失了大半年。
轩济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妘绯的名字,只得“妹妹”的叫着。他问过妘绯的名字,妘绯却说自己没有名字。
“我生来身子就弱,母亲就没有给我起名字,”妘绯说这话的时候满脸愁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细声怅然道,“母亲说,没有名字,阎王爷的生死簿上便勾不走我了。却不想,母亲她……”小姑娘说着掩面而泣,“竟先我走了一步!”
妘绯悲从中来,泫然欲泣,故而轩济再也不敢向妘绯提名字的事了。
轩济一滴滴数着漏钟。
漏钟的标线浮过子时三刻,轩济床头的铃铛轻轻动了一下。
“妹妹来了!”轩济听到暗号,急匆匆套上鞋子,掀起床下的地砖,一跃跳下密道。
5. 朕把寿命分你一半
三年过去,妘绯与轩济会面的密室布置的十分精致。妘绯身体不好,她坐久了腰疼,密室里就专门放了个贵妃榻,铺着厚厚的被褥,妘绯喜欢窝在榻上看书补觉,轩济喜欢一边读书,一边看他妘妹妹温柔恬静的侧脸。
妘绯喜欢看码内阁的话本子,尤其爱看那些才子佳人的狗血故事。轩济的御书房里别的不多,就卫老太师送来的话本子多,统统都搬到了密室里给妘绯看。
明亮的烛光雀跃,映在小姑娘精致的眉眼上,轩济觉得他的妘妹妹定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姑娘,哪怕他至今没见过妘绯面纱下的真容。
“你的喘疾怎么样了?”轩济见妘绯还带着面纱,就知道她的病还没有好,见不得冷气凉风,问她,“你之前说要去淮南求医,可寻访到了神医?好些了吗?”
妘绯叹了口气,又咳了两声弱弱地道,“我该是知道的,松原仁心阁都治不好的病,别处又能有什么好法子呢。我这身子,我自个儿清楚,能活一日,便算一日吧。咳咳。”
“你别这么说。”轩济听她这么说自己,心里很不好过,道,“朕已命太医署遴选天下名医,定能找到医好你的法子。不许你天天把生啊死的挂在嘴边上,知道不知道?你得陪朕,朕把寿命分你一半,妘妹妹,朕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妘绯看着他,眨眨眼睛,抬手揉向轩济眉心,轻轻笑道,“怎么倒把你愁上了?眉头都拧在一起啦。好了好了,谨遵陛下圣旨,我不说了,长命百岁的,陪着陛下。咳,咳咳。”
妘绯忍不住一串咳嗽,又打了两个喷嚏。这回倒不是演的,昨晚上闹得太厉害,大冷天的给外面又哭又撒泼,天寒地冻的折腾一晚上,妘绯觉得她把自己作的有些伤风。
轩济忙给她拍背,又起身去倒水,回来一面扶她喝水,一面拥手背试她额头,“你发热了?”
妘绯自己倒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身上有些发软发虚,“兴许是吧,昨个儿夜里赶路,大约有些着凉了,不要紧,休息两日便好了。”
既然生了病,妘绯的声音更虚弱了三分。
把轩济心疼的不行,扶着她躺下,又给她盖好被子说,“早一日晚一日都无妨,你身子要紧。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妘绯摇摇头。
“你安心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表兄,我睡不着。”妘绯娇声着轻轻说道。
“那我给你讲故事?”轩济问她,“太师这半年又给我送来许多话本子,有几本挺有意思,我念给你听?”
码内阁以造纸、活字印刷起家,市面上的话本子都是妘绯雇人写的,甚至不少是她自己起草的梗,她看话本看的不是故事,看的都是书行给她赚了多少银子。
妘绯拉拉轩济的袖子,说,“陛下,在外面奔波的累,我想回家了。”
日思夜想的事情突然砸在头上,轩济一时不敢相信,妘绯的“回家”可是他想的那个“回家”。“你是说,”轩济惊喜地问,“你要回淮国公府了?”
苏老丞相出身淮阴苏氏,几十年前追随武帝立朝有功,封淮国公,世袭罔替。只是苏丞相的夫人乃是松原郡公妘婳,夫妻两个只生了两个女儿,长女入宫为后,次女带着妘氏冰卫跑去了北燕冷宫,一去就是十几年,与京城再无联系,生死也不知,淮国公的爵位是以无人继承。
苏老丞相后继无人,可淮阴苏氏子弟众多,各个都挤破了头想争淮国公府的香火。众望所归的是大司空苏相,他是苏老丞相的族侄,是先帝托孤的辅政大臣,苏相本人也志得意满,只等皇帝下旨尊封。
可刘太后岂能容苏氏势大?她不喜苏相压刘侯一头,故而压着,迟迟不肯下旨。一拖就拖了三年。直到三年前,一个名叫楚回的少年人带着妘氏信物入京,上殿言道,妘氏少主尚在人世,淮国公府的爵位由谁继承是国事,但也是老丞相家事,理应有苏老丞相的孙女来选。
只要不是苏相,这一点刘太后与妘绯很能达成共识,于是刘太后说着正是此理,又把此事压下,道都等妘氏小姐回京再议。
这一拖,又拖了三年。
“正是。”妘绯笑道,“这些年东奔西跑,也没能把病治好,我想着不如回来,就安安心心地静养,兴许还好一些。”
妘氏的小姐是个病秧子,娘胎里的不足之症,不是在求医就是在求医的路上,全京城都知道。
轩济闻言开心的藏不住,眉开眼笑地道,“回来就对了,我守着你,才放心。”
妘绯这一步两喘三咳的虚弱身子,动不动就消失大半年,轩济怕死了哪天她在外面有个三长两短,自己知都不知道,几日收不到她报平安的书信就提心吊胆。
妘绯笑眼弯弯,眼睛里只有轩济,“我常住京城,陛下这般高兴?”
“那是自然!”轩济立马道,“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多想你。”有多担心你。
妘绯低头浅笑,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
“昨日燕国公主入京,今日上殿。”轩济记得燕绯在听政殿上公然骂他弱鸡,愤愤道,“那个燕国公主,简直胆大包天!大殿之上竟堂然以刘后为尊,那北燕蛮国,眼里可还有朕?”
有,但是不多。妘绯心道,大雍这朝廷,刘太后与刘侯掌握了半壁江山,而下以苏相为首的淮阴苏氏又掌半边,剩下的那四分之一,一半被中山卫氏、龚平薛氏、邹昌梁氏等世家瓜分,一半又被海齐旧臣、淮南国、湘南国、北燕国等藩国举荐上来的官僚所占。尚未亲政的小皇帝,着实没什么话语权。暂且能苟着命,已经很是不错了。
这也是无论燕绯妘绯还是码内阁阁主沈绯都受制于人的地方,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太短,而这个朝代又以举荐孝廉为选官之策,没有科举,她实在没办法在朝廷的文武官僚体系里安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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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码内阁倒是砸钱捐了几个小官,但无根无基,升迁太难。这打着“举贤不避亲”旗号的任人唯亲的时代,庞大的官僚集团由血缘和姻亲维系,朝上与军中的席位都被划分的明明白白,当真是,针扎不进,水泼不进,铁桶一般。
有钱能使鬼推磨,可这个世道,有权能让磨推鬼。可惜,现在的妘绯,只有钱,没有权。
如果可以,妘绯只想当沈绯,开开心心地躺着赚银子。可是没办法,系统给了她任务,要她辅佐明君,开创盛世。什么叫盛世?妘绯把上下六千年翻了一遍,对应这个外戚擅权、藩国割据的时代,觉得秦王扫六合、统一度量衡大概算“盛世”。统一度量衡码内阁在推,至于扫六合这个……妘绯只好陪这个表哥小皇帝玩养成。
好在这孩子听话,不叛逆。
轩济还在骂燕绯,看来自己那句“弱鸡”把孩子气得不轻,妘绯又虚弱地咳了两下。
妘绯的身子骨牵动着大雍未来最雄才大略的帝王的心,轩济赶紧停了对燕国公主的指摘,改口宽慰妘绯道,“只是与你闲聊,你不必忧心。朕知道的,时机不成熟,须得忍辱负重。”
妘绯面露心疼,望着轩济,握住他的手,柔柔地颤声道,“委屈陛下了。”
好似那个骂轩济“弱鸡”的燕国公主不是她一样。
“不委屈。”轩济被妘绯这么看着,小男孩的责任心爆棚,觉得为了表妹,什么委屈吃苦都是值得的。小皇帝轻抚着妘绯的头,说道,“你安心养病,好好的,一切有朕。朕一定要早日亲政,一统天下,把四海名医好药都给你找过来。一定能把你治好!”
“嗯!”妘绯连连点头,道,“我相信陛下。”
妘绯说这话的时候忽然觉得,也许再过两年长大些,她再开个祸国妖妃的马甲,似乎也不错?
妘绯又问了轩济功课。妘绯不在的时候,轩济就死磕她留下的半间密室的书籍,夜里读书,白日补觉。妘绯给他搬来的是四库全书,见轩济对答如流,心里也是佩服这孩子的毅力自律。
反正那些玩意儿,她看不进去。
妘绯点点头,说,“陛下辛苦,读书用心了。”
轩济说着不辛苦,道,“再过两个月天气暖和了,朕带你去御林苑,刘太后巴不得朕玩物丧志,不禁我弓马畋猎,朕在御林苑养了二百长翎卫,各个都是弓马娴熟的好手。”其中弓马最娴熟的,自然是他了。
妘绯笑笑,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称赞一句陛下好生厉害,把轩济骄傲的不行。
“看来陛下是准备好了,”妘绯知道时机已到,说,“我此番回京,便是要助陛下亲政的。陛下切记,朝廷风云将起,您一定要韬光养晦,万事以您安危为重,切切要沉住气,不可犯险。”
轩济等这一天,也等了许久。这一对表兄妹十指紧扣,互许下从今往后,尽心相托、必不相负的诺言。
6. 出门在外地位都是自己给的
轩济好不容易见了妘绯,不舍得离开。又担心妘绯身子弱熬不得夜,催促妘绯睡觉,自己拿了书,守在她身边看。
直到天色将明,门边旁的铃铛响了三遍,这是上面范冬催轩济上去的信号,他才恋恋不舍地唤了洛湘过来,自己回了紫宸殿。
轩济离开不久,妘绯也醒了。
洛方进来报,“小姐,红秋来问,您几时回去,要作何安排?”
妘绯吸了下鼻涕,觉得自个儿是真着凉了。初到帝都,才火烧行宫罢的小公主觉得自个儿须得老实一些,摘了面纱道,“这就回去了,叫上面预备着,我得趁太后起身前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燕绯很知道在帝都里她现在要抱谁的大腿。
而后的一个早晨,燕绯都围着刘太后转。小姑娘嘴甜又活泼,刘太后无儿无女,就喜欢这样的小姑娘。
“娘娘,臣女觉得这一支凤钗好看!”燕绯仔细地挑了支金丝累叠的点翠坠东珠凤钗,在刘太后鬓边比划,赞叹着说,“您看,又轻巧又华丽,金灿灿的,多衬您的美貌威仪呀!”
要不怎么说燕绯与刘太后投缘呢,这一支钗正选进了刘太后心坎里,她就喜欢这样精美华丽工艺繁复的东西,可身边这群宫人,一个个总劝谏她监国太后,须得庄重自持,不是木钗就是银簪,柜子里一半衣裳不是黑的就是褐的,要她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整日打扮的像老封君。刘太后烦死了身边的这些宫人谏臣,几年前实在被劝谏的恼了,打死了一批,才没了苍蝇般的聒噪。而后宫人们虽不时还有劝谏的,却总不会不要命地拂她的意了。
刘太后喜欢这个嘴甜的小姑娘,对燕绯笑道,“你的眼光倒是好。来,我这儿还有不少年轻时候的首饰,你看看,有喜欢的只管拿去。你小姑娘家,正是好年纪,打扮的漂漂亮亮才好。”
“哎!”燕绯笑盈盈地应了,又认真地在匣子里挑,选了两支金错银镶红宝石的蝴蝶钿子,举起来说,“娘娘,我喜欢这一对!”
“好好好。”刘太后就喜欢这样爽利的小姑娘,点头道,“喜欢就拿去,哀家这儿好东西多得是。”
刘太后说着,又看了眼不远处安静侍立的另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一身橘粉色曲裾,长尾曳地,浅绿的衣襟和腰带上绣着百合花,好似把春天都穿在了身上。
这是刘涟,是刘侯的女儿,也是刘太后的亲侄女,从小就养在刘太后跟前。
“不像这个丫头啊,”刘太后瞪了刘涟一眼,道,“整日里木头桩子一样!”
“涟姐姐文静,”燕绯笑道,“不似臣女没规矩,像个皮猴儿。臣女实在羡慕,想学涟姐姐大家闺秀的教养,可惜打小在燕宫里没规矩惯了,父王总说要打我改,却又不舍得真打,倒把臣女的性子惯的野了,改不回来啦。”
燕绯没规矩是真,燕王不舍得打是假。佳丽三千的燕王压根不记得冷宫里的燕绯是哪号人物,可这不妨碍燕绯扯起虎皮做大旗。
出门在外,地位也都是自己给的。
“小姑娘家,活泼些才好。”刘太后说着不必改,又注意到燕绯身上的衣裳有些不合身,料子也旧,想起来燕绯刚说过她带的衣物用具都在火场里烧没了,吩咐宫人道,“去喊少府的人来,给燕国公主多做几身衣裳,就比着涟儿的用度来。”
宫人应是,就去吩咐少府速速置办。刘太后收拾得当还要去听政殿处理政务,嘱咐刘涟与燕绯好好玩耍。
燕绯与刘涟性格完全不一样,一个嘴碎的像嘁嘁喳喳的小鸟,一个喜欢安静的嫌她聒噪,于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正巧少府的宫人来了,燕绯跟着去侧殿量身,刘涟披了狐裘,去了雪亭散步。
雪亭在背阴处,鲜有人来。地上的积雪有一尺来厚。
燕琮半跪在地上,握着积雪堆雪人。
燕琮的雪人捏的不好,勉强滚起两个雪球,拼在一起就算。雪球坑坑巴巴歪歪扭扭,实在是有些丑。
“喂。”刘涟低头看着地上蹲着的男孩儿,看他一双手被冻得通红,说,“你不冷吗?”
燕琮出生起就痴傻,被燕绯用松原回春术治了好几年,恢复了七七八八。但帝都水深,燕绯怕燕琮惹出麻烦,仍叫他装傻充愣,不要理会任何人。
燕琮蹲在地上捏雪球,不理刘涟。
“你是谁?”
燕琮仍不答。
“听说燕国来的还有一位王子,是你吗?”
燕琮仍不理她。
刘涟知道了,传闻不虚,这位燕国的小王子,的确是个傻子。
她看了一会儿,提起衣摆也蹲下来,说,“你这样捏不出来大的雪球,来,你把雪球推给我,我滚回去给你,这样雪球才会越来越大。”她说着也捏了个雪球,演示着推给燕琮,又拍手招手,说,“对,就是这样,你把雪球给我。”
燕琮慢慢地抬起头。
刘涟指指雪球,鼓励地说,“来,推给我。”
燕琮不说话,默默地把雪球滚过去给她。
雪球在两人中间越滚越大。
刘涟显得有些闷闷地,开口说,“你姐姐挺好的,我也喜欢她。”
燕琮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刘涟又道,“我好羡慕你姐姐,有父亲宠爱,养出那样天真快活的性子,无忧无虑的,真好。”
燕琮也没有说话,心里却想,才不是呢。他姐弟俩出生起就在冷宫里,压根没人搭理,他那个姐姐,嘴里从来没有一句实话。
刘涟好像觉得燕琮傻傻的,也不会说话,是个极好的倾诉对象。小姑娘心无城府,对燕琮敞开了话匣子,说道,“我从小被送进了宫里,陪在姑姑身边,锦衣玉食。姑姑带我极好,却也极严,这深宫里规矩多,稍有行差踏错就要挨板子受罚,我好想回家……”
燕琮心道,那你还是不要羡慕他姐姐了,若是在对你极好的刘太后身边都过得不好,燕绯的日子你必定活不过三天。
刘涟说着掉下眼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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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我连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父亲与姑姑……”小姑娘复杂地叹了口气,刘太后与刘侯虽是亲兄妹,政见却向左,她夹在两位长辈中间,何尝不像人质?更有姑母有意叫她嫁给陛下,可陛下整日只知道同御林苑的长翎卫们骑马打猎,斗鸡走狗,对她的示好视而不见。甚至有一次,电闪雷鸣的暴雨天把她关在行宫门外,任由大雨把她浇的通透……那一回她在雨里淋了大半个时辰,只等雨停了,陛下才发话让人送她回宫。刘涟那次高烧了八天,醒来却又被姑母骂,说她笨,说她蠢,说她木头桩子一样,不会讨陛下的欢心……
刘涟觉得燕琮听不懂,絮絮叨叨地,把心里的苦闷都倒给他。
燕琮不由也对刘涟生出了可怜的心思,想安慰她,却又谨记着燕绯交代他的,不许开口说话。
燕琮停下了滚着的雪球,站起来,走到刘涟身边蹲下。
刘涟愣了一下,燕琮抬起手,被雪冻得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刘涟白里透红的脸颊,擦去她腮边垂下了两颗泪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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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绯中午用罢饭,回侧殿小憩不久,就起了烧。太医来诊过,回禀刘太后道,“燕国公主应是前夜里受了寒,须得将养几日,无甚大碍。”
刘太后使人来看燕绯,燕绯小脸烧的通红,仍坚持着爬起来谢恩:“臣女惶恐,谢娘娘记挂。只怕过了病气不好,不能伺候娘娘。嬷嬷容我换衣,臣女当去娘娘殿前请罪的!”
女官忙按住燕绯,道,“公主这话就生分了,你的孝心娘娘明白,你安心养病就好。这宫里人多嘈杂,的确不是好静养的地方,京郊的别院已经命人收拾好了,公主便可移居别院,待养好了病,再来伺候娘娘。”
燕绯又千恩万谢,称赞刘太后天恩浩荡。红秋也拿了沉甸甸的一兜银子,请女官在娘娘面前替她们公主“多多美言”。
女官推辞不过接了,对燕绯笑道,“娘娘与公主投缘,日后还要常来宫里探望娘娘才是。”
燕绯自是应是。
于是红秋绿夏收拾起东西,赶在宫门落钥前去了刘太后赐的京郊别院。
京郊别院不大,只有十七八间房子,却好在依山傍水,院落婷婷精巧别致。给燕绯一行人住着正好。只是久不住人,一池残藕覆雪,显得有些萧瑟。
这别院值守的总管也听说了这一位公主把鸿胪寺的掌客使折腾成什么模样了,诚惶诚恐地,生怕这小公主挑别院毛病,赔笑道,“公主您多担待,实在是人手不够,来不及收拾院子,明日定加派人手清理。卧房都已给您备好,上好的银丝碳烧的旺旺的。您看若还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小的,小的立马给您置办。”
燕绯自诩大度,寻常不会为难人。只是她烧的没什么力气,点点头,有红秋拿银子打赏,“公公有心了,一点碎银,烦请您给辛苦的弟兄们吃酒。”
别院的总管总算是长舒一口气。
7. 这总舵,见一次血,就重修一次。
受了风寒高热的燕国小公主在京郊的别院静养。
燕绯的名声已经在大雍帝都打响了。好奇这一位小公主乃何方神圣的人极多,不出两日红秋就收到了厚厚一打拜帖,还有堆了一桌子的礼物,都要来探望生病的燕国公主。
其中最殷勤的自然是那一位掌客使。
只是燕绯一概不见,直接叫红秋搬出太后口谕,道刘太后命燕绯在别院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静养是说过,不许任何人打扰这话,刘太后没说过。
但同前,这并不妨碍燕绯扯着虎皮做大旗。
于是京中又有传言,道燕国这小公主许是在宫里冒犯了圣颜,被逐出宫。
顿时拜帖就少了许多。
燕绯身子骨好,只不过烧了一日,睡一觉就好全了。只是她马甲多,事情忙,拿着生病做幌子,人却换了一身男装,足踩厚底高靴,顺着地道,转去了码内阁。
码内阁的总舵坐落在宣德大街,京城最热闹繁华的街道上。五年来经过三次翻新扩建,已从一个不起眼的纸品铺子,变成京城里最气派的商行。
每年十二月初六,码内阁年底封官盘账,京里十二行大掌柜与京外及各藩国一百一十八名大掌柜都要聚在一处。
这是沈绯一年里最开心的时候,盘账三日,从早到晚,耳边全是哗啦啦算盘珠子和银子的声响。
码内阁十二行,有明八行、暗四行。明八行为纸行、书行、皂行、酒行、琉璃行、典当行、衣帛铺、钱汇庄。暗四行为粮行、医药局、车马船镖与游侠会。此外,另有一个育婴堂。
妘绯早年身边可用之人只有妘氏的三千冰卫,是以一半人手都被她散了出去经商建厂,好在冰卫皆是从松原层层选出的忠心机敏之人,很快就搭起了台子,之后不断扩充人手,才有了今日码内阁的规模。
码内阁如今知道她就是松原妘氏少主的人不多,她在码内阁的身份是少阁主沈飞,代父行走,在沈飞口中,他另有一个深不可测的义父,那才是码内阁真正的阁主,只是从来不露面。
松原妘氏易容术是绝学,妘绯改做男装,又特意穿了厚底高靴,衣服里也加了垫肩,看起来像个十四五岁的风流小公子。
丈高的朱漆大门沉沉拉开,妘绯在沈周沈圆两名冷面侍从的护卫下,负手昂首阔步地步入码内阁总舵正堂,两侧坐着的六排一百三十名掌柜闻声起身,拱手齐道:“少阁主。”
妘绯右手虚虚一压,示意免礼。一百三十名掌柜却没人敢坐,都垂手站着,等妘绯落定。
妘绯拂衣落座。
她方才查了账,码内阁今年的流水又翻了五番,盈利是去年的三倍,很是不错。细看了各行各地账目,也没什么纰漏,都有不错的进益。
收益好,妘绯的心情就好,对一百多位掌柜也和颜悦色。抬手虚虚一按,示意各位掌柜的落座,妘绯笑道,“有赖诸位掌柜辛劳经年,阁中十二行,行行兴隆,今年进益颇丰。沈某已备下分红,稍后诸位掌柜的去钱汇行白掌柜处支领便是。”
一百多位掌柜的长舒一口气,忙称不敢,纷纷来谢少阁主。
两年前在此处发生过的事情这些人都还记着,那时候码内阁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收益一月赛过一月,滚雪球一般,有那眼皮子浅的掌柜的欺沈少阁主年纪小,虚报了账目,被沈飞揪出来,关了大门一顿乱棍,将人打了个半死,而后沈绯直接派沈圆去衙门替那几个掌柜的销户。那一天大堂里血迹斑驳,妘绯却嫌弃快过年了见血晦气,干脆叫人翻修了总舵。
这总舵,见一次血,就重修一次。越修,就越华贵气派。
一番恩威并施,从此再无人敢欺沈绯年幼了。
“对了,金大掌柜,”妘绯唤住统管江南五国的金掌柜,问道,“我见今年淮南国仍无甚流水,怎么,淮南国的摊子,还没有铺开吗?”
淮南国是江南五国之首,又扼守要道,码内阁若想往南发展,淮南国是关键之处。
“禀少阁主,”金大掌柜出身冰卫,对妘绯敬重更多,对答也自然许多,他道,“自海齐国灭,淮南王唇亡齿寒,如今行闭关锁国之策,对我等商户户盘查极严,更不许码内阁在淮南国的地界上设立分号,是以迟迟推进不得。”
“既然如此,那便不急了。”妘绯继续道,“这几年码内阁的势头太猛,窥伺的人不少,提防的人也不少,各位掌柜的须得谨言慎行,稳扎稳打,切莫冒进。稳得三年,再做打算。今年风调雨顺,收成好,百姓余粮多,粮价就贱,是屯粮的好时候。粮行这两年不需考虑收益,多建粮仓,市面上的余粮你们能收尽收,银钱不够米掌柜可自去向钱汇庄叶掌柜支取。三年换下的陈粮折算半价给酒行酿酒便是。纸行书行这些年盈利够多了,明年起寻常纸材定价再减半,书行定价再减六成,过些年陛下亲政在即,多多刊印圣贤教化之书,话本子也朝着陛下受命于天的方向去写。育婴堂明年起也把义学都办起来,不拘什么贩夫走卒,尽可来听夫子讲学。另外择几位饱学之师,来京筹建青石书院。车马行与游侠会,你们往来人杂,往后每旬注意留心京中动向,把我传给你们的消息,广播于天下。”
这就定了后面三年码内阁的行事基调了,众位掌柜的都称是。
妘绯又一一问过各行的近况,细细与各地掌柜的说了来年的安排,转眼就过去了三个多时辰,天色已经擦黑了。于是安排备宴,杂事不提。
晚上没有什么事,宫里来消息说又是范冬值夜,妘绯又换衣裳带面纱,去了紫宸殿下的密室见轩济。
绿夏、红秋、洛湘、洛方、沈圆、沈周,还有替班的紫春、兰冬、韦绣、郑檀、付九、芙蓉,十二个人皆是出自松原冰卫,分作三班跟着燕绯、妘绯、沈绯三个身份,十二名冰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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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常觉得自家主子的精力实在是太旺盛了些,一个人当三个人使,脑子也没有转糊涂。他们十二个时常都觉得有些分裂。
十二冰卫难得能这么齐整地凑在一处,紫春托了绍全在上面别院盯梢,十二个人全躲进地下密室里,瓜子柑橘摆了一桌子,开起了茶话会。
韦绣问沈周这两天在码内阁情况如何:“小姐今年有没有再拿人立威?”
“你也太小瞧咱们少主了!你没见,那些掌柜的现下一个个对少主那叫一个服帖!”沈周学着妘绯龙行虎步的模样笑道,“那大门一开,小姐大步走过去,目不斜视,一百多个掌柜就得乖乖站着,大气不敢喘一声。谁还敢乱伸爪子欺小姐年幼?”
“真好,还是你们码内阁的差事好啊,舒坦,不憋屈!”红秋羡慕不已,这几天她叫燕绯向刘太后献殷勤的谄媚模样难受的浑身上下起鸡皮疙瘩,苦着脸道,“我要受不了了,那个刘太后可真难伺候,一顿饭得一百零八道菜色!当真是浪费!可怜咱们少主,还得一道道菜名全都背熟了,随便一道菜都能讲出来七八种花样,咱们少主伺候人到这份儿上,看着都憋屈!偏小姐她自己还不觉得有什么,谄媚的叫人掉鸡皮疙瘩。”
洛湘驳她道,“你这算什么,不过忍得一时,小姐不在刘太后面前时候总归是正常的。你们没见她正经做少主时候,那个迎风咯血的娇弱模样哦。”洛湘是几个姑娘里武艺最好的,不怕流血不怕流汗,最看不得自家主子这一副装出来的病弱模样,“一想到过几日少主就要用妘氏女的身份入京我就头疼,实在没眼看。”
绿夏拍拍她,深表同情。
“我就觉得陛下可怜。”郑檀也时常跟着妘绯见轩济,摇头道,“陛下到现在都不知道小姐名字,小姐也是,编一个糊弄下都懒得编。陛下可真好哄,真好骗。唉。”
洛方深有同感,那第一次见陛下的时候,他们少主招呼不打一声,就对小皇帝哭诉“给母亲料理后事”,一句话差点叫他和洛湘破功。郡公在北燕冷宫里活的好好的,那三份密诏纯粹是妘氏有祖训,妘氏女不得干政。郡公自知无力幕后辅政,叫少主去,少主却说不是时机,只叫他们按下不理,一门心思全扑在码内阁上挣钱。结果,见了面还对陛下倒打一耙,叫陛下对她愧疚的不能行。唉,少主她的嘴里啊,就没几句实话。
芙蓉的身份是跟在沈飞身边的貌美女婢,总听洛湘郑檀两个说陛下对小姐如何百依百顺,好奇心痒地狠,对洛湘道,“湘姐,你要是受不了了,不如咱俩换换?我还没见过少主在陛下面前是什么模样呢。”
“就是就是,”付九也凑热闹,“我也想看!”
韦绣一巴掌拍在付九头上,“你小孩子瞎凑什么热闹。”十二个人里付九最小,才十一岁。
“诶,”紫春年龄稍大一点,也不过十八九岁,说,“你们说,少主和陛下的婚事,能成吗?”
8. 少主她没有心!
有洛湘郑檀两个大嘴巴,十二个人都知道陛下有多一门心思的喜欢他们小姐,可紫春觉得难,小姐一天天演来演去的,谁也摸不透她的心思。更有那日听政殿上,邵全是懂点唇语的,邵大人回来说,大殿上他们家公主好像骂了圣上一句不知是“垃圾”还是“弱鸡”,把陛下的脸都气绿了。
这一句话问的众人顿时沉默。
“我看难,”郑檀想了想,摇头,看了一圈众人,弱弱地说,“你们觉不觉得,咱们少主,她没有心?”
一句话,又把大家干沉默了。
十二名冰卫,都是贴身伺候妘绯的人,可哪怕是他们十二个,朝夕相处下,也不敢说知道他们少主真正是个什么样的人。燕绯、妘绯、沈绯,三个身份三个脾性都是他们少主,可哪一个,大约都不是他们少主真正的模样。
跟随燕绯时间最久的红秋和绿夏甚至觉得,他们少主,打出生起就在演,或哭或笑全是技巧,没得一丝活人感情。
“或许……少主她,还小?”兰冬也有同感,想给自家小姐找补,可在众人撇嘴翻眼的眼神注视下声音渐弱。小什么,骗鬼去吧,谁知道他们少主芯子里是个什么老怪物?妘氏祖训传说,五百年的时候会有神明降生,于是她们的少主当真就出生了。五岁创立码内阁,十岁用三个身份把一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妖孽……小什么小。
十二个人想到了一处,同时发出了十二声叹息。他们从小陪着少主长大,可真是为少主,操碎了心。
妘绯不知她十二个亲随嘁嘁喳喳,就算知道了也不过一笑了之,只要不碍正事,她也不会多管。
数日前松原少主启程回京的奏疏已经正式递上了听政殿,算算时间,大约后日就到了。
松原少主入京与燕绯不同,燕绯是不知道在燕宫里排老几的小公主,可妘氏郡公却是实打实的一方诸侯。松原是这片土地上最神秘富庶的地方,几百年来闭关自治,妘氏有祖训,松原妘氏拥地自守,不得干大雍政务,松原人除了三千冰卫无命不得出关,故而没人知道松原究竟国力几何。
何况这一位妘小姐还是淮国公苏老丞相嫡亲的孙女,若是她当真想争一争淮国公的爵位,也不是不能。
只是妘绯谨记着自己“体弱多病”的人设,特意让车队又耽搁了几日,终于在十二月十二这日才抵达了京城。
妘氏少主入京,大司空苏相亲迎,并鸿胪寺卿卫鸿胪、太常寺卿梁太常、礼乐仪仗等五百多人出京十里相迎。
妘绯此番回京,只带了武字营二百冰卫。妘氏冰卫都是从松原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手,武字营更是掌护卫之责,个个都是魁梧男儿,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玄铁盔甲,手执丈高长矛,左携刀,右挎箭,背负弓,凛凛然不可窥探。
当头两列八面“妘”字旌旗飘展,二百骑兵勇士□□清一色的黑鬃骏马,器宇轩昂,护送着中间一辆貂帷锦幕的四驾乌木马车缓缓而来。四匹白马步子悠缓,稳稳当当不急不慢,马车的檐角坠着金玲,金玲小巧,扣出悦耳的轻响,叮铃,叮铃……
来了。
苏相诸人从早上等到下午,忙整肃仪容,苏相带人上前。
车队靠近了,武士散开,马车驻马,苏相听见有低低的咳嗽声从马车里传出来。那是年轻姑娘的声音,低低柔柔,一声连一声的急促压抑。苏相暗道,传言果然不虚,这位妘氏少主,当真是个病秧子。
“本相率百官代陛下迎妘氏少主入京。”苏相插手,广袖合拢,向马车里的妘绯一揖,“还请少主下车。”
车里伸出一只素手,拨开帘子。这一只手手指纤长白皙,柔弱无骨,皓腕如凝霜雪,从那厚厚的黑帘子后轻轻巧巧探出来,极美。
“有劳苏相,咳咳。”帘子只拨开一角,马车里光线晦暗,苏司空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裹着厚厚白色貂裘面覆白纱的女孩儿娇小的身影,“我自幼体弱,咳咳,受不得风寒,咳咳咳,不便下车,咳,伯父,海涵。”
陛下千交代万嘱咐,妘氏少主体弱多病,一切以少主身体为重。苏相有数,笑道,“既如此,那咱们便省了虚礼,快快回府安置。本相这就为少主开道,少主请。”
妘绯手里拿捏着下一位淮国公的人选,苏相对她恭敬有加,回城后遣散礼官,亲自引着妘绯去淮国公府安置。
淮国公府这些年,一直有楚回在此打理。妘绯遥控京城,楚回是她的代理人。
苏相这些年与楚回也打了不少交道,明里暗里向楚回探听妘绯口风,都被楚回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妘绯交代楚回深居简出,苏相摸不透楚回深浅,就更摸不透这一位妘氏少主了。
不过今日一见,苏相心道,不过一个病秧子小姑娘,一介孤女,料想不过尔尔。他心就放了一半,思忖着,或许不止淮国公的爵位,那富庶的松原或许也可以一争了。
楚回候在淮国公府外,日落时分,苏相领着妘绯车驾姗姗而至。楚回算是妘绯的家臣,十七八岁的少年上前跪地,叩首道,“臣楚回,恭迎少主回京。”
小厮搬来脚踏,韦绣打开车门,卷起帘子,郑檀先一步跳下来,扶妘绯下车。
妘绯站定,轻轻地向楚回一点头,道,“起来吧。”
“喏。”
“有劳伯父了。”妘绯向苏相盈盈一拜,细声道,“今日天色已晚,来日,咳咳,侄女再登门拜谢伯父,咳咳。”
苏相忙说着一家人,不必客气,又说苏相府里的厨子手艺一绝,请妘绯改日来尝尝。妘绯应下。
空置十年的淮国公府,今日重新迎来了它的小主人。
六进的大宅灯烛次第点亮,二百冰卫分散如府上各处巡卫,仿若顷刻间,这所空寂的大宅就活了起来。
妘绯传楚回进了书房。
屏退了郑檀韦绣,妘绯手执银剪,把十五连盏铜灯的一根根灯芯挑亮。雀跃烛光映在女孩儿薄纱轻覆的面庞上,眸色漆黑如墨,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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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清她是喜是怒。
挑到第十根灯芯的时候,妘绯开口,慢声与他闲聊,轻笑说,“前几日,我见到你妹妹了。倒也……是个妙人儿。”
一句话,惊的楚回忙跪下,惶恐道,“少主!”
“你这是做什么?”妘绯的声音仍是轻轻的,握着银剪,慢步走过去,弯腰扶起他,问,“你入京也有三年了,可曾见过她?”
又把楚回吓得跪地俯首。
楚回不姓楚。
楚回姓杭,名纬,乃是海齐王的嫡长王子,海齐的王世子。
五年前妘绯创立码内阁,从北燕后宫出山,第一站,她就上了楚山。
楚山之上,有当世最有学问的楚山先生。妘绯她娘告诉她,若能得楚山先生出山相助,陛下帝位当稳。
楚山先生,实乃先帝长兄、隐太子。
妘绯抱着试试的态度上山,与楚山先生座谈十日,的确学到了不少东西,但不出所料的,楚山先生无心插手京城那摊子破事儿,婉拒了妘绯请他出山的请求。
妘绯想想也是,本就没报多大期望,长了许多见识也算收获,正要下山,却又听楚山先生道,“我座下那个小童倒是有几分才智,侍奉我五年,已得我真传,你带他下山,或可助你一二。”
那是十二岁的楚回。
妘绯凡事都会留个心眼,她不允许自己身边有来历不明的人,追问楚山先生道,“这小童可有来历?”
楚山先生答,“无父无母,一介孤儿。”
妘绯才不信楚山先生是随手捡孤儿的人,又不是开善堂的,又问,“那他父母生前,与先生有何旧交?”
楚山先生暗道这五岁的小丫头果真不好糊弄,妘姨母说的没错,五百年,妘氏当出异人。于是明人不说暗话,楚山先生向妘绯交了底儿,道,“他的祖父是海齐先王,我的舅父。”
妘绯懂了,海齐国一向是大雍的心腹大患,三年前刘侯亲征海齐,海齐国灭。海齐王大概早知海齐国危,把世子托付给了楚山先生。
“先生这哪是助力呀,”妘绯笑道,“您这可是给我了个好大的烫手山芋呢。”
“故人所托,不敢相负。”楚山先生道,“你祖母与海齐先王也有旧。你放心,他父亲送他来时,就已告诫他不许再想海齐复国之事,我又教他五年,这孩子,以后只是楚回。”
隐太子因居楚山,故号楚山先生。杭纬因是楚山先生的侍棋童子出身,故以楚为姓,更名楚回。
话说道这份儿上,妘绯必须得接了。妘绯点头,说道,“先生放心,只要他日后忠心于我,不生事端,他日我定许他以楚为姓,重振门楣。”
聪明人说话,不必多言。
眼下,妘绯口中楚回的“妹妹”,自然是那一位海齐国的亡国公主——杭绾。
妘绯眼睛带笑,俯身用精巧的银剪挑起楚回下巴,叫他抬头,含笑着问,“告诉我,杭绾她……认得你吗?”
9. 陛下突袭
楚回不是妘氏冰卫之人,不是妘绯嫡系。妘绯对他有防备,他更摸不准妘绯的深浅。
楚回只知道,楚山先生命他随妘氏少主下山,安心服侍妘氏少主,切莫生出二心。
“臣向少主请罪。”楚回叩首,头抵在地砖上,不敢起身,道,“杭公主的确认出了臣,可臣并没有认她。少主,楚回对您绝无二心!”
“嗯。”妘绯轻轻发出一声鼻音,回去了上首坐,又问,“楚回,你可还记得,你入京前,我交代了你什么?”
楚回不敢抬头,回道,“守好淮国公府,只听消息,闭门谢客,深居简出,莫理杂事。”
“难为你还记得。”妘绯的声音一如既往,“那你倒是与我说一说,如何就让杭绾认出来你了呢?”
楚回难言。
这的确是他的过错。楚回人在京城,既要代表松原妘氏、又要代表淮国公府处理往来典仪应酬,还要收集京里消息给妘绯传递,杭绾的事情少不得时常落入他的耳中。杭绾毕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亡国公主孤身在京,人人皆可欺她辱她,楚回看在眼里,怎忍心视作不见?
楚回在帝都代表的是妘氏少主与淮国公府,于是他打着妘氏少主的旗号,明里暗里教训了几个欺负杭绾的纨绔子弟。他也是少年人,装作路见不平的样子,倒是也无人多心。却不想杭绾认出了他,好在杭绾聪明,没有在众人前揭破他的身份,悄悄找他。楚回含含糊糊,并没有直接与杭绾相认,只是那吞吞吐吐的模样,以够了杭绾认定他的身份。
这些事情都隐秘,楚回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纰漏,竟还是叫妘绯察觉了。
妘绯早年靠妘氏冰卫起家,可如今,码内阁才是她最大的依仗。
“所以,杭绾一定,也向你提复国之事了吧?”
“是。”楚回把头埋的更低,回禀道,“臣已训斥过她,不要再存妄想。父王也有交代,不许我们这些后人再提复国。”
“可你这一位妹妹,”妘绯惆怅地道,“确是不怎么听劝的样子呢,这可……如何是好?”
楚回战战兢兢。
外人眼里的妘氏少主是个娇娇弱弱的病秧子,可楚回知道,妘绯心狠手辣,不是常人。刚下山的那两年,楚回跟着妘绯东奔西跑,去了松原、淮南、海齐等等许多地方,遇到过很多危险,也整顿收拾过不少有二心的人。妘绯手上的那个银镯子不是寻常首饰,楚回有一次亲眼见到,上一刻妘绯还在言笑晏晏,下一刻抬手,那镯子突然生出十几根纤细的银丝,一根根银丝好似长了眼睛,顷刻间游向十几人的脖颈,而后骤然收紧,十几个人的尸首上,只有脖子处一条细细的血线。
妘绯杀人,不喜见血。
就像冰卫们私下里说的,他们这个天赋异禀的少主,没有心,没有感情,不知害怕为何物,整日里谎话连篇,杀人都不眨眼。
“臣知错,请少主责罚!”
不要狡辩,这也是冰卫们口耳相传的保命诀窍。若是哪里出了纰漏,一定要主动坦白,若要少主问起,事情就不妙了。若少主问起了,坦白或许还能从宽,妄图狡辩蒙混的,少主她自己就是演戏的祖宗,还看不出来下属的那点小九九?欺瞒妘绯只会死的更惨。
妘绯半晌没有说话,楚回冷汗涔涔。
就在楚回觉得他大约是死罪了的时候,面前的光忽然一暗,竟是妘绯亲自来扶他。
“念你也是爱妹心切,人之常情,初心没错,我又能如何定你的罪呢?”妘绯的声音如和风沐雨,道,“只是你行事不周,这点该罚,一会儿自行去领罪吧。你放心,杭绾既是你的亲妹妹,日后我暗里也会照拂于她,你不必忧心,明白?”
这是不许他再与杭绾再有来往的意思。
楚回知道,这已是妘绯开恩,忙谢妘绯不杀。
妘绯摆手叫他退下。
妘绯看出来了,楚回很怕她。妘绯自诩自己心地善良,起码比起冰月来,她已经仁慈许多了。冰月都能叫后世传成圣人,她还能可怕到哪里去?
不过怕一点好,妘绯心想,怕了,就不敢有二心了。
左右她妘绯,从来不需要什么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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妘氏少主舟车劳顿,又病了。
妘绯刚到京城,就闭门谢客。
妘绯病了,燕绯的伤寒就能好的差不多了。
燕国小公主的病好几日之前就好了,燕国小公主说她不喜张扬,几次入宫伺候刘太后都走的小道。她对刘太后说,“臣女是个愚笨的,父王只说叫我伺候好娘娘,不许我结交帝都的人。前几日的拜帖太多,臣女不知道如何处置才好,来请娘娘示下!”
瞧瞧,这小公主哪里笨了,分明是聪明的紧呢!
刘太后笑道,“好孩子,你不必理会他们,随你心意,怎么喜欢怎么来就是了。”
“那我喜欢娘娘!”燕绯笑嘻嘻地缠着刘太后撒娇,软声说,“我以后日日都要来宫里伺候您,娘娘可莫要嫌臣女烦才好。”
“好好好。”刘太后其实是喜欢热闹的,更喜欢娇娇俏俏又讨喜的小姑娘,道,“哀家给你宫牌,以后你想来,直接来就是。”
燕绯拜谢,又好一通夸刘太后。
燕绯入宫有时候会带燕琮,燕绯围着刘太后忙前忙后的时候,就让燕琮找地方自己玩。慈华宫的宫人都知道燕琮姐姐得刘太后欢心,燕琮痴傻,好在不惹事,也就随他自己玩去。
有燕绯围着刘太后转,刘涟时常觉得自己没什么在她姑母面前呆着的地方。出来散心,不知不觉就会去找燕琮,对这个傻傻憨憨的弟弟吐露心里烦闷。
可燕琮不是真傻。刘涟的话他都听得懂,心里想帮一帮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却不知道除了陪在她身边听她倾诉,自己还能做什么。于是回到京郊别院,燕琮就把刘涟的心事都告诉了燕绯,问,“阿姐,我想帮帮她,要怎么做?”
嗬。燕绯没想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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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天天木头桩子似的杵着的背景一样的小姑娘有这么多心事,她还当她与燕琮一样也是个傻的呢。也没想到她这个弟弟,居然也有了要帮帮别人的心思。
“你能怎么办呢?”燕绯摸着燕琮的头,轻蹙着眉头反问他,“那琮儿觉得,刘涟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出宫,回家。”燕琮不假思索道。
燕绯笑了一下,摇头说道,“刘涟若是回家就能有舒坦日子,便不会被她父亲送进宫里了。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若你我在燕宫好好的,如何能来帝都?”
的确道理相通,能被送出来做人质的,没几个是父亲的心头宝。
“人呐,各有命数。老天没给写进命里的,只能靠自己挣。”燕绯对燕琮讲,“刘涟她一天天杵着不动,只向你抱怨,难道就能讨得太后欢心?就能有她父亲宠爱了?你我也一样,人的命呀,得靠自己挣。”
“她也是个拎不清的。”燕绯又道,“陛下的欢心?她养在太后跟前,与太后一条心,只这一点就甭想陛下对她有好脸色,净是白费工夫。老实孩子哦,啧啧。”
燕琮设身处境想了一下,更觉得刘涟可怜了,问,“那她应该怎么办呢?”
“这有何难?”燕绯道,“她就不该想这么多!该吃吃,该喝喝,毕竟是太后亲侄女,太后还能怎么她了不成?就是她思前想后的心里装得事情太多了,才惹的太后不喜她的。就像那次说陛下把她晾在雨里,她傻呀?换做是我,要么扭头就回宫,不丢了涿阴刘氏的颜面。要么就闹,她是替太后去的,自古孝道为先,陛下把她晾在雨里,就是不孝!我就不信搬出太后来,陛下还敢晾她?还有一条,撒娇弄痴缠住陛下,他还能打我吗?唉,刘涟她小姑娘脸皮薄,做不来罢了。太后骂她,气的岂是她抓不住陛下欢心?气的是她既没有手段,也丢了刘氏女的威严!”
燕琮受教。但转念一想,不对,他姐究竟是哪边的?
燕绯叫红秋去拿钱给燕琮,道,“你慢慢也大了,心里有数,倒也不需像先前那般傻。吃吃喝喝玩玩的事情还是可以做一做的,你若可怜她,就带她玩儿去吧。”
叫燕琮把刘涟支开也好,燕绯心道,刘太后总拿她点刘涟,可毕竟刘涟才是太后亲侄女,一次两次不显,时间久了,燕绯也怕把人家亲侄女衬得这么蠢笨,反倒惹了刘太后不喜。
燕琮欢喜不已,乐的一蹦三尺高。燕绯失笑,“瞧把你乐的,要记得,慢慢来,不要录了马脚。”
“阿姐放心!”燕琮一向觉得他姐是世上最厉害、最漂亮、最好的人,看着燕绯道,“我一定不会给姐姐惹麻烦的!”
姐弟俩又说笑几句,却见兰冬急匆匆地跑过来,道,“不好了公主,范冬传信,陛下带着太医出宫,去淮国公府看您去啦!这会儿大概,已经到淮国公府了!”
坏了!燕绯突然想到,这几天只顾着献媚刘太后,把她皇帝表哥忘了。妘氏少主病重不能见客,可不得把轩济急坏了!
10. 血溅苏相府
京郊别院离淮国公府挺远,而且因远在京郊,妘绯还得先转去城东一个绸缎庄再下地道。
燕国行馆重建的进度拖拖拉拉的,燕绯决定得给鸿胪寺和匠作司一点压力了。
妘绯在地道一路疾跑,心里只求洛湘郑檀几个机灵点,千万拖住了轩济!
一转弯撞上抱着钗环衣物过来的韦绣,韦绣气喘吁吁地,对妘绯道,“小,小姐。陛下带了半个太医署的人都来了。陛下那模样实在着急,我们怕您赶不过来露馅,正巧早上有苏相的拜帖来,就说您今日身子好了许多,去苏相府赴宴去了。洛方已经去苏相府回帖了,您快着点换衣梳妆,还来得及。”
挺好,给她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十二卫从来不质疑他们少主临场做戏的本事。
于是燕绯就地更衣。韦绣主修的就是松原秘术易容术,飞快给妘绯上妆,片刻后,虽眉眼仍有几分相似,却明显不是同一个人的相貌了。
又转去码内阁的钱汇庄,从密道里翻上来,妘绯戴了幕篱先去隔壁的书局,与等在这儿的郑檀汇合,坐上车撵,才往苏相府去。看的在钱汇庄接应的沈圆连连摇头,也不知他们少主这么折腾的图什么。
路上郑檀派人给妘绯递来消息:“太医署的人散了,陛下却没走,在府里等您回来,说一定要看您一眼他才放心。”
妘绯扶额,行呗,她知道了。这几天“燕绯”演的太入戏,妘绯心道,三个身份,还是得雨露均沾。
苏相知道妘绯病的挺厉害,原也没打算当真请妘绯过来,不过是照例送上拜帖问候一下,全个礼数。接到洛方登门回信,也把苏相打的措手不及,忙吩咐夫人招呼起来备宴,又把在外面寻欢作乐的几个少爷和表少爷都喊回了府里作陪。
苏相府中好一通忙乱。
日暮时分,妘绯车驾驶到苏相府前,苏相携家眷早已在府门前恭候。
郑檀搀扶妘绯下车,妘绯袅袅站定,照例先咳两声再开口,“侄女来迟了,咳咳,伯父久等了。”
“不迟不迟,”苏相大笑相迎,又向妘绯一一介绍苏家诸人。
妘绯一一见过,苏夫人上前扶了妘绯,关切地问,“少主身子可好些了?”
妘氏有爵,当称郡公。只是妘绯年幼,故而未曾请封,便以“少主”或是“小姐”相称。
“劳伯母惦记,我自幼如此,经不得舟车劳顿,也经不得风,养一养,就好一些了。咳咳咳咳。”妘绯说着又掩面一阵咳嗽,当真是美人娇柔,弱柳扶风。
“如此就快进屋吧。”苏相示意长媳来搀妘绯,道,“府中已备了热菜温酒,妘少主快请入席。”
妘绯很是知礼,让道:“伯父伯母先请。
苏相府亦是极尽奢华。几十台铜质连枝灯树将大堂照的灯火通明,玄色云气纹帷幔曳地,随风轻动。四尊博山炉里升腾起袅袅青烟,如重峰叠隙,奇香醉人。
妘绯又掩面轻咳一阵,苏相见状,忙道失察,叫人赶紧撤了香炉。
妘绯身子骨弱,生冷油腻荤腥之物一概碰不得,又向苏相告罪,苏夫人赶紧吩咐撤下鱼片炙肉,又让厨房速速换了粳米粥来,对妘绯赔礼慢怠。
妘绯虽体弱,公侯贵女的仪态却足,不骄不亢地,与苏相相谈甚欢。苏相心下感叹,若有子如此,何愁门楣不兴,宗族不旺?
苏夫人得了苏相授意,开口问道,“还不知妘少主年齿几何?”
“过了年就十二了。”妘绯面不改色地,给自己多加了两岁。就像沈飞宣称的年纪比燕绯长四岁,妘绯对外的年纪也比燕绯虚长了一岁有余。
“哦,倒是同受儿年纪相仿。”梁受是苏夫人的娘家子侄,正在席间大口吃肉,苏夫人又问,“不知少主可定下了婚约?”
妘绯知道,她这块肥肉,是遭人惦记了。
妘绯叹息一声,怅然道,“说来不怕夫人您笑话,我的身子我清楚,怕是也活不到那一天,怎敢连累人家好好的郎君呢?”说着又是一阵喘咳。
“哎呦,瞧你这孩子,真是叫人心疼呐!”苏夫人劝慰妘绯说,“莫说傻话,好好的女郎,如何能不议亲呢?你放心,你虽没了父母,苏氏却都是你的族亲,相爷与我托大做你长辈,自当好生替你留心,为你寻一个值得托付之人。”
郑檀在妘绯身后伺立,听到这话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心道陛下待小姐如珠似宝,当真不劳您二位黄鼠狼给鸡拜年。
妘绯面露感激之色,感动地泪盈于睫,虚弱的声音里透着颤抖,抬起帕子掩唇道,“我自幼丧母,也不知生父何人,从来没有……咳咳,咳咳咳咳……”
激动之下,妘绯一边说一边咳喘,一句话要倒几个气音,听的人悬着一颗心,生感觉她一句话提不上来就要昏死过去似的。“伯母!”妘绯颤声呼道,“今日见到伯父伯母,咳咳,咳,才知,咳,才知道……咳咳咳咳……”
苏相有些听不下去了,忙抬手道,“好孩子,别说了,你且歇歇,喝口茶。”
“伯父!”妘绯感动地落泪,起身趋步上前,握着苏相夫妇手,哭着、颤抖着,勉强说完一句“从来没有长辈对我这般关心,今日侄女才是有了亲人”之后,一口鲜血喷出来,浸透了半张面纱,喷了一桌案的血。
苏府顿时人仰马翻!
完了,这妘氏少主,当真是个活不长的。
宁希510年,十二月二十,燕国小公主入京半月、松原妘氏少主入京第五日,战绩可查:
大司空苏相的家宴上,血溅三尺。
妘氏少主在苏相的家宴上吐血,这是了不得的大事。
妘绯位比藩王,妘绯死,松原乱。此事少不得报与御前与刘太后,廷尉府、御史台与妘氏冰卫迅速出动,封锁现场,排查毒物,妘绯餐具吃食等一列过手之人也被扣押,严加审问。
妘绯吐了血就昏迷,郑檀韦绣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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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送妘绯回府,府里还有轩济在等。
小皇帝原本听说妘绯身子见好了前去苏府赴宴高兴了一下,却又不悦妘妹妹身子见好了居然不是先给他报个平安。到底不放心,既然出宫一趟,他一定要亲眼见到妘绯好好的才行。于是就在淮国公府里等着,不想等到了天黑,却见洛方抱着面纱衣襟上满是鲜血的妘绯回来。
“这是怎么了?”轩济又惊又惧,追着洛方韦绣几个一路快走,“不是说去苏相府赴宴吗?怎么成这个样子?妘妹妹可还好?中毒了吗?快传太医!”
轩济见不得妘绯有恙,他是当真心急。
妘绯仍是昏迷。
韦绣心道他们少主真是作孽,拉住了轩济道,“圣上莫慌,少主大概只是气急攻心,奴婢们路上给少主诊过脉,不似中毒。”
“不是中毒就好,不是中毒就好。”轩济长舒一口气,不对,他又问,“什么叫气急攻心?出什么事了?苏相对妘妹妹做了什么?”
小皇帝皱起眉头,到底是做了六年皇帝,隐隐已有帝王之气,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已漏杀气。
“宴上苏相夫妇要给少主安排婚事。”郑檀提起这个也有气,道,“他一个舔着刘侯脚脖子上位的苏氏旁支,也敢以少主长辈自居?给他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自家子侄一个个什么模样?居然敢肖想少主!”
“他敢!”轩济一怒,想到妘妹妹竟然遭到这等羞辱,只恨自己现在势单力薄不能亲政。
说话间几人已到妘绯卧房,把妘绯安置好,郑檀去拿妘氏的秘药,韦绣道要给少主更衣,请轩济回避。洛方守在外面,洛湘进屋帮忙。
轩济在外面等的心急如焚,连声唤太监去传太医。
片刻后,郑檀出来,说妘绯服下妘氏秘药已经转醒,请轩济进屋说话。
轩济一阵风就冲了进去。洛湘几个有眼色地退下,带上屋门,几个人对视一眼,又叹气,又摇头。演吧,她们少主又要演了。一天天的把人家小皇帝唬得一愣一愣的,可怜小皇帝一片真心呐,她们少主的心当真不会痛吗?哦不,她们的少主压根就没有心。
妘绯悠悠转醒,看见轩济进屋,顿时委屈额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弱弱地娇声唤道,“哥哥……”
轩济顿时觉得心窝被狠狠戳了一下。
“在呢,朕在呢。”轩济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在妘绯身侧坐下,“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太医一会儿就来了,你别怕,没事的,没事的,朕陪你。朕哪儿都不去,只陪着你。”
哄着说妘绯别怕,轩济自己怕的不行。
妘绯握着轩济的手,凝睇相望,真真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轩济心疼的要命,咬牙切齿道,“苏相那个老匹夫,素日里倚老卖老对朕不敬便罢了,竟敢左右你的婚事!明日朕必要在朝上申饬他!妹妹别担心,有朕在,你不必理会他。”
11. 送个热闹
“嗯!”妘绯重重点头,道,“我信陛下,咳咳。”
不必多言,四个字,轩济小皇帝顿时责任感爆棚。
说话间洛湘敲门,言道太医署的人来了。
下午才从淮国公府散去的太医们,不论当值不当值,大晚上又被从府邸里喊出来,给妘绯诊脉。陆续还有太医往这边赶来,刘太后也想知道这位妘氏少主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郑檀入内,放下床幔,韦绣取来腕诊与丝线——妘氏少主娇贵,太医们须得隔帘悬丝诊脉。
帷帐里,韦绣把丝线缠在了妘绯的银镯子上。镯子吐出一根极细的丝,勾在丝线上,模拟着,放出极缓、极弱、极沉的脉动。
先天不足,气血亏败,这分明是垂死之人的脉象。
一位位太医神色肃穆,面面相觑。
轩济看着他们摇头叹息的神情,心知不好,催促道,“妘少主究竟如何,你们倒是说啊!”
太医署院判被推出来,躬身道,“禀陛下,妘少主不是中毒,实在是体质虚弱……她,她……”
轩济看他吞吞吐吐的模样急的慌,道,“但说无妨,不得欺瞒朕!”
院判跪下,叩头道,“药石无医。若调养的好,兴许还能得三四年的寿命。”他估想着皇帝在意,还把妘绯的寿数多报了两年。
轩济顿时脸色一白,随即大怒,“庸医!”
呼啦啦一群太医全都跪下了。
太医院二十多位名医,都是一样的结论。
“陛下……”床幔后伸出一只纤弱的手,指尖轻轻捏住了轩济的袖子。妘绯自解了丝线,拉着轩济,低咳两声,柔声道,“莫难为诸位太医了,我原就是靠着妘氏回春术才偷得这十几年寿命,妘氏秘术尚且救不得我的命,旁人又能有什么法子呢?咳咳。我早就知道啦,只不过怕您难受,不敢与你说。陛下,我没有多少日子了,只想回来,安安生生地,最后陪您两年。死的时候,身边也有兄长在……咳咳,咳咳,咳咳咳……”
守在一旁的郑檀洛湘别过头去,实在看不得自家一个人开仨号作天搞地生龙活虎的少主这幅要死模样。她自己掀开帘子瞅瞅,都要把陛下吓哭了。可怜小皇帝,眼睛都红了。
韦绣同情太医,无端要被她们小姐陷害,悄悄地开了门,示意太医们速速离去。
二十多名太医如蒙大赦,无声地趋步退下,生怕慢了一步,就被陛下揪住了下“治不好妘少主就拉下去陪葬”的圣旨。
郑檀几个随着太医一并退下,轩济忽然一把抱住了妘绯。
妘绯一惊,弱弱挣扎了两下,却被轩济按住。
“别动,朕只想抱抱你。”轩济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带了几分鼻音,说,“朕不许你死,阎王爷若敢勾你,朕就砸了他阎罗殿。朕明日就下诏,征召各地方士,哪路神仙能保你平安,朕就供奉哪路神仙,全天下就供奉哪路神仙。”
嗯?妘绯突然破天荒的有了念头,反省自个儿这戏是不是演的有些过头了,沉迷方士丹术……可不是明君之兆呀。
轩济又陪了妘绯许久,直到宫门落钥时分,刘太后使人来催,妘绯也劝他快快回宫,轩济才不舍地回去,还道明日也要来看她。妘绯都答应。
轩济前脚刚走,“垂死之人”的妘绯就跳下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问洛湘要水:“呸,满口的血腥味儿,难受死我了。”
洛湘郑檀两个,一个端水,一个捧盂,伺候妘绯漱了口。
妘绯擦了手,问洛方,“沈圆付九来了吗?”
方才在路上,妘绯就吩咐洛方去找码内阁的人来。
“都来了,”洛方道,“书行掌柜与文墨先生都在阁里候着了。”
“好!”妘绯眼里闪耀着搞事的光,“快过年了,咱们给苏相府,送个热闹。”
这一晚上动静不小,先是廷尉衙门、妘氏冰卫一群人围了苏相府,又押了一群人离去,后又征召了整个太医署的太医都去了淮国公府,京里人都知道,这必定是出了大事。
第二日就有小道消息传出来,说苏相为了淮国公的爵位,设下鸿门宴,鸩杀妘氏少主。
苏相冤死,他不是,他没有!
然而有道是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苏相百口莫辩。只得称病不出,想着等廷尉衙门调查清楚,自会还他清白。
苏相好生打点了廷尉衙门一番,廷尉办事效率也高,不出三日就把苏相府的人都放了回来,结案——一场误会。
苏相长舒一口气。然而,风波才刚刚开始。
吃瓜百姓就好奇,好好的妘氏少主,怎么去了一趟苏相府,就吐血呢?
又有风声传出来——宴上,苏相觊觎松原郡公之位!欺妘氏少主年幼,逼迫妘小姐将淮国公府与松原拱手相让。
好大一顶帽子压下来,宫里的刘太后也使人来问话敲打,可确有此事?
苏相这才隐隐察觉出事态不同寻常。
可是晚了,妘小姐听说她的苏伯父被如此污蔑,撑着病体,忙叫楚回与洛湘出面澄清:伯父一心为我好,怜我孤女无依,不过是尽亲长之责,要为我寻一门好亲事罢了。都怪我,身子实在太弱,感动伯父待我如亲女,激动下竟吐了血,都是我的错。
楚回办事效率高啊,苏相想与他通个气都没来得及。
好嘛,妘少主十二岁的小姑娘未经人事不懂,那些朝堂上的老江湖、市井的长舌妇哪个不懂?这不就分明贪绝户财么。
啊呸!真不要脸。
一时间,帝都的菜贩子路过苏相府门口,都要朝门前的两座石狮子啐口痰。
不要脸!
帝都内外,一多半的说书先生都要靠码内阁的话本子养着,码内阁的文墨先生笔杆子也利索,三天里足够写出来七八回爱恨情仇了。
码内阁的书行,掌控着大雍的喉舌。
苏相称病躲了五天,越躲就越显得心虚,想着不过市井传言,他不理会,自就消停了。于是第六日理了衣冠,如常上朝。
呵,听政大殿上,轩济也等了他六天了。
“听闻苏相要为妘氏少主议亲。”平日里小皇帝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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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但朝上皇帝说话,百官得听,轩济面色不善,沉声道,“苏相这般爱牵红线,不如辞了官做媒人去。妘少主有朕这个兄长在,终身大事,不劳苏相费心。”
一番话,坐实了苏司空“吃绝户”的恶行。
刘太后更是素来与苏相水火不容,寻到机会落井下石,也难得的站在了小皇帝这边,点头道,“陛下说的是。苏司空堂堂辅政大臣,竟记挂这等杂事,当真是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喜欢操心儿女姻缘了?”
说罢,刘太后轻笑两声,羞辱之意十足。
把苏相憋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低头忙称,“老臣不敢。”而后具书请罪,自请闭门思过。
不谙世事什么都不懂的妘氏少主还不明白她那待她如亲女的好伯父怎么就落到了这幅田地,直道都怪自己,身子太弱,给伯父招惹了麻烦,必要登门谢罪,请伯父宽宥。
车撵来到苏相府前,妘绯泣涕涟涟,表了两句心意,哭了一回,没等苏府小厮去禀了苏相来接,就又撑不住吐了两口血,昏了过去。
更叫世人骂苏相欺负孤女,不是个东西。
那司空苏相,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心道日后,万万不敢再打妘绯的主意了。
只是妘绯演的开心演的高兴演的放飞自我,却把轩济吓得不行。听说妘绯又吐血了,再不许她出门,好生呆在府里养病,有空就来淮国公府陪她。
轩济不到亲政的年纪,刘太后又有意把他养废了,故而轩济的时间确实是多,不去上朝听政也没人管他。妘绯不喜欢轩济天天盯着她,碍手碍脚的叫她切不了马甲,于是寻了个借口叫范冬绊住轩济,妘绯趁机用燕绯的身份进了趟宫。
见了刘太后她先赔罪,笑嘻嘻说,“太后娘娘,您听说了吗,苏相贪绝户财,要妘小姐下嫁他族里子弟。嘿嘿,坊间的传言可多啦,有意思的紧!臣女这几天去茶坊酒肆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听得入迷,忘了来伺候您,实在该打。那娘娘不如罚臣女给您讲故事听?”
“你这鬼丫头!”刘太后就喜欢燕绯这股活泼伶俐劲儿,不会真罚她,就听她讲故事。
燕绯戏精本精,讲起故事来眉飞色舞,唱念俱佳,比说书先生更精彩三分,把刘太后逗得笑个不停。
不觉大半个时辰过去,燕绯的故事里突然多了小皇帝的存在。
“咦,娘娘,”燕绯眨着眼睛,状似无意地问刘太后,道,“臣女不懂,听说最近陛下天天往淮国公府跑,您说陛下去的那么殷勤……苏相图的是妘少主的绝户财,陛下图的是什么?”
刘太后面色突然一凝。
“你说得对。”刘太后敛住笑意,眸光阴阴,突然就像换了一个人,看着燕绯道,“好孩子,你是个聪明的,无事常来看看哀家,多与哀家说一说外面的新鲜事。”
燕绯笑应,“是,臣女谨遵娘娘懿旨!”
燕国小公主入京二十日余,新增战绩:
其一,搅得大司空苏相当朝被二圣申饬,闭门思过。
其二,挑拨刘太后,给小皇帝下了禁足令。
12. 寄人篱下
轩济被刘太后禁足,淮国公府终于清净了下来,妘绯又可以随心所欲地切马甲了。惹得十二卫又是好一通嘀咕,少主她没有心,陛下当真是芳心错付了。
好在这一次妘绯吸取上一次把轩济晾的太久的教训,夜里去了一趟紫宸殿的密室,含泪对轩济说:“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轩济知道妘绯现在病的厉害,不敢叫她夜里来回奔波,心疼的不能行,催促郑檀快送她们小姐回去休息养病。
妘绯不舍,披上兜帽狐裘,一步三回头的,又掩面低头,不知是咳嗽还是啜泣。
那模样,勾的轩济心如刀绞的。
那模样,看的郑檀想以头抢地。
小姐诶,你若真这般不舍,您倒是别去挑拨刘太后生疑去禁陛下的足啊。
真是那个什么,又当又立。
妘绯说她们不懂,她们觉得她们少主的脑子没人能懂。
几日之后便是新年的除夕,宫里有大宴,百官与诸国王子公主都要参加。
妘绯以“身子不适”的借口推了宫宴。经过苏相家宴的教训与二十多名太医会诊出她“垂死之人”的结论,谁都不敢勉强妘绯参加什么劳什子宫宴。妘绯若是死了,小皇帝得疯,松原得乱,所以就安安生生在淮国公府里待着,好好的,多苟一天是一天。因而仍与往年一样,楚回代妘绯出席宫宴。
码内阁的少阁主沈绯是商人,属贱民,哪怕富甲天下,已然控制了大雍半壁经济命脉,这等宫宴,也没有他的席位。
不用操心沈绯,妘绯可以专心地在宫宴上做燕绯了。
刘太后喜欢燕绯,本欲将燕绯的席位安排在自己身边,与刘涟同席,燕绯却说自己乃燕国质子,不可恃宠而骄,失了对天朝的恭敬,自请仍去下首。小公主知分寸,懂进退,刘太后越发喜欢燕绯了。于是将燕绯的坐席安排在了那位海齐亡国公主杭绾旁边。
宫宴设在晚上,下午时候,百官与诸国王子公主就已开始入席。未央大殿换了朱红的帷幔,钟鼓奏乐,庄重肃穆里透着新年的喜气。
杭绾到的最早,十四岁的小姑娘穿这一身绯红深衣,她眼角也扫着绯红的胭脂色,眉心又有一点朱砂花钿,显得又娇又媚。
见燕绯领着燕琮入席,杭绾笑道,“许久没有见过燕国妹妹了呢。上次与燕国妹妹一见如故,连日下帖子请你,却不见你回信,听说妹妹伤风了,身子可见好了?”
燕绯一身橘色曲裾,身披大红狐裘大氅,也笑应道,“本也不是什么大病,养了两日便好了呢。只是我初到京城,什么都不懂,怕横冲直撞的惹人耻笑,不敢出门现眼。姐姐的帖子我都收到啦,就想着等开了春,一道与姐姐出游呢。”
燕绯低调,入宫见刘太后有意避着人,是以帝都人多以为她是失宠被逐出宫,没过几日拜帖就少了许多。杭绾是唯一坚持到最后仍给她送拜帖的。而前面一个放弃给她送拜帖的是鸿胪寺的掌客使,燕国行馆重建的进度又拖拖拉拉停了下来,紫春前日才去鸿胪寺与匠作司问进度,却以“要过年了人手不足”被打发了回来,燕绯心里有数,冤有头债有主,倒是得催催掌客使了。
燕绯心里转过十八道弯,面上也不耽误与杭绾闲话。
杭绾笑道,“那你这可找对人了,我养在京里多年,整日也没什么事情,就属吃喝玩乐最是在行。咱们这些藩国的王子公主就得多找点乐子打发时间,不然一天天的,会闷出病来的。”
燕绯点头,很是受教,“姐姐说的是,这些日子我不敢出门,在屋子里当真是憋的天天数蚂蚁。可惜这大冬天的,蚂蚁也没有,无聊死了,真是无聊死了。”
侍立在后的红秋腹诽燕绯说谎不打草稿,您还无聊?我们十二卫分六班都追不上您搞天搞地,这叫无聊?
说话间淮南王世子也到了,他与杭绾颇是熟稔,插桌串席了过来,半坐在杭绾还未上菜的桌案上,捡了颗糖渍梅子嚼着问,“绾儿,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这淮南国又与北燕国不同,海齐国灭后,淮南国就成了大雍除了松原之外最富庶、地域最广的藩国了,朝廷点名要淮南王世子入京为质,有海齐灭国在前,淮南王不敢不从。
淮南王世子十七八岁年纪,生的颇是风流倜傥,举手投足间尽是潇洒不羁。
杭绾媚眼如丝,笑骂他一句没个正型,向淮南王世子介绍道,“这一位就是我先前与你说的燕国来的妹妹,公主绯,另一位是她弟弟,王子琮。”又对燕绯介绍,“他就是淮南王世子,入京也有六七年了,你若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以问他。”
“柳阁,”淮南王世子报上名号,向燕绯懒懒抬手,“都是来帝都为质的,日后相互照应。”说罢又与杭绾闲聊,似乎对燕绯并不在意。
柳阁不知在杭绾耳边低语了什么,惹得杭绾一阵娇笑,扬手锤他,“讨厌。”
又招来柳阁一阵大笑。
码内阁有线报,这一位海齐的亡国公主,在大雍帝都是出了名的交际花,在一干为质的王侯公子与世家纨绔之间混的风生水起。
亡国公主,自保也难。
而这一位淮南国世子,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高手,宿在青楼楚馆的时日,比正经在淮南行馆的日子更多。
燕绯向上首望了一眼,看见属于淮国公府的席位上,楚回将将坐定,眼神就往这边瞅。楚回尚不知妘绯就是燕绯,燕绯心底笑了一下,端起青梅酒起身,撑着桌子懒懒一靠挡住楚回望向杭绾的视线,笑问,“柳哥哥与杭姐姐说什么呢,我也想听听。”
这些时日京里的大新闻还能有什么,自然是苏相不要脸吃绝户的笑话,于是三个王子公主凑在一起,又说笑一通。柳阁对杭绾调笑的露骨,又惹杭绾嗔他:“燕国妹妹还小呢,你莫教坏了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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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绯也跟着说笑,她开自己玩笑也是一点都不客气,就好像那被拿来揶揄的妘氏少主不是她一样。
三个人嬉笑的声音有些大,惹得不远处几个少年频频侧目。燕绯注意到了,朝那边送了个眼神,问,“那几位是谁?瞧着衣着倒是与我们不大一样。”
燕绯、杭绾、柳阁三个,都是入乡随俗,穿的衣裳配饰皆随帝都时风。至多在腰间的环佩、衣角的绣花上略带些许母国的纹饰。
“那是广南王子,”柳阁勾唇道,“燕妹妹,容我提醒你一句,可千万离那几个纨绔远些。”
杭绾也点头,“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乌西沉,往皇陵祭祀回来的皇帝与太后回宫了,礼官唱和,众人回席,不多时,换了冕服的皇帝与太后也落座。
之后叩拜祝酒,一应仪程繁复,无甚意思,略过不提。
刘太后喜欢热闹,开了宴祝过酒,就说众卿不必拘礼,自在随意就好,于是又是一阵光筹交错。
柳阁狐朋狗友甚多,淮南国的王世子,朋友越多,想和他结交的人就越多。又来找杭绾没说上几句话,就被东昌国的王子拉走。
燕绯与杭绾闲聊,不时就有纨绔子弟来找杭绾调笑,起哄着闹杭绾酒喝。杭绾推辞不过,被灌了不少酒。也有人来闹燕绯,燕绯推辞年纪小,不会饮酒,那刘侯的公子却不依不饶,直骂燕绯不给他面子,还是杭绾自罚三杯,替燕绯喝了,才算揭过。
人走了,杭绾叹了口气,掩唇向燕绯低语,“燕妹妹须得慢慢学起来,你是燕王掌珠,我又何尝不是?可咱们现下都是寄人篱下的,看别人脸色过日子,该低头时,得学会低头。”
燕绯心里承了杭绾的情,心里给刘侯这一位不知排行六七八九的公子又记一笔仇。
没消停多久,又有人来。来人颇有身份,燕绯认出来,这是梁家嫡出的公子,那一日在苏相府里也见过,是苏相府的表少爷。
梁受二十岁出头,也是个风流场的老手,出了名的放浪形骸人物,顺手就在杭绾脸上一掐,道,“杭公主可当真无情,一个多月也没来找我,可是另有了新郎不成?”
杭绾忍下恶心,哎呦一声娇笑道,“奴家忘了谁,也不敢忘了梁大人您呐!”
梁受酒色上头,脸色酡红,眼光在杭绾腰间游走一圈,又打量着燕绯,笑道,“这一位妹妹倒是眼生,”他说着把头走近燕绯脖间,浓浓的酒气喷在燕绯脸上,“莫不就是新来的燕国公主?妹妹小小年纪就生的这般眉眼精致,再过两年,必定更是绝色。”
燕绯难受的要命。
“久仰梁公子大名,”燕绯轻巧巧地侧身避开,斟了杯酒敬他,“来日若有机会伺候梁公子,也是奴家的福气。”
燕绯心里越生气,笑的就越娇俏。
梁受大笑一声,拍拍燕绯脸道,“你这丫头还没张开呢,等两年不迟。”
13. 好一招偷梁换柱
他又要去揽杭绾调戏,这是新年的大宴,陛下与太后都在,杭绾不敢闹开,不然甭管有理没理,都得吃挂落。梁受是酒后失礼,有梁家苏相保他不会有事,到头来被罚的只会是杭绾一个亡国被囚的小公主。
梁受也是吃定了杭绾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一双油手越发的不安分起来。
燕绯眼底闪过一丝冷色,笑的更娇柔,她问,“听说梁大人那日也去了苏相的家宴?您可见了那位妘氏的少主,不知那位妘少主比杭姐姐,如何呢?”
梁受就喜欢看小姑娘们为他争风吃醋,笑道,“那如何能比。那个妘小姐,风吹能倒,到了床上怕是撑不过一刻,没得坏了兴致。哪有杭公主有情趣?”
燕绯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眯眼轻笑,瞟向酒爵,用眼神示意杭绾:拿酒泼他。
也许是燕绯那心有成竹的眼神太坚定,也许是今日借酒发疯的梁受太过恶心,也或许是杭绾也饮多了酒脑袋发昏,总之,下一刻,杭绾当真好似手不受脑子控制了似的,拿起酒爵,兜头就向梁受脸上泼了过去——
“哗。”
梁受愣了。
周围静了。
杭绾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呆呆地看着手里空空的酒杯,还有酒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的梁受,也懵了。
“你大胆!”
梁受火冒三丈,一声喊叫,引得在场众人纷纷侧目。
皇帝与刘太后也看了过来。刘太后使宫人来问,“怎么了?”
“杭公主好大的胆子!”梁受怒道,上前两步立于大殿正中,诉道,“臣不过与杭公主说笑几句,她竟敢用酒泼我!太后娘娘明鉴。”
“哦?”刘太后投来目光,慢声道,“杭公主,可却有此事?”
杭绾瑟瑟,颤抖着出席,俯身叩首,弱弱应道,“是……”
杭绾还没开口,燕绯站起来了。燕绯迈着小碎步向前跑了两步,也跪在朱红的长毯上,脆亮的声音抢着回答,大声地说,“禀太后娘娘,臣女知道发生了什么。方才这位梁公子说,他才不稀罕娶什么妘氏少主呢,他说妘氏少主身子骨弱,上了床怕撑不过一刻钟就小命得归西,没得坏了兴致。然后,杭公主就拿酒泼他了。”
好一招偷梁换柱。
梁受一口老血堵在喉间,他不是这意思!话不是这么说的!他没有!
“你大胆!”轩济重重拍案,勃然大怒,“好你个梁受,妘少主岂容得你编排!”
“圣上息怒!”哪怕京里的纨绔们私下再编排妘氏少主,也知道那是一方诸侯,是松原未来的王、是陛下至亲的表妹,淮阴苏氏嫡女、淮国公苏老丞相孙女,苏相侄女,是碰不得的人物。梁受重重地叩头辩解道,“臣绝无此意,绝不敢对妘少主不敬啊陛下!是她!”梁受意识到燕绯有意害他,指着燕绯道,“燕国公主为何害我?污蔑于我!”
“本公主哪里污蔑你了?咱们身边人这么多,大家都听着呢。”燕绯无辜地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嘟起嘴来不满道,“我不过是没有见过,好奇那位妘少主,听说那日梁公子也去了苏相府上,随口问你一句妘少主什么模样罢了。您说的嘛,妘少主上了床撑不过一刻钟就要归西。为什么上床就要归西?”十岁的小姑娘天真无邪,不懂就问,“人日日都要上床睡觉,为什么妘少主一刻钟就会死呢?还有,什么兴致?”
燕绯的童音又脆又亮,吐字清晰,她左一句“上床”右一个“会死”,接连补刀,一刀一刀直戳轩济最不能提的逆鳞,轩济摔了杯盏怒道,“燕国公主慎言!”
呦,她的表哥小皇帝发脾气了。燕绯悻悻,行呗,不让她说,她就不说吧。燕绯跪坐着,乖巧地应,“是,臣女不问了。”
一时死寂。
楚回起身,整冠理衣,上前几步立在丹樨下,震袖躬身,肃然道,“主辱臣死。臣楚回,妘氏家臣也,今少主受辱,臣固请死。”
这也就是今日宫宴,不得佩剑,不然楚回高低得表演个拔剑自刎,才对得起妘绯的栽培。
“使不得,使不得。”刘太后赶紧吩咐宫人去拦楚回,防着他下一刻突然就要撞柱子,“楚卿哪里的话?你放心,梁公教子无方,此事哀家必定要给妘少主交代的。”
大司马刘侯也忙起身,亲自去扶楚回,连声赔礼,又说此事朝廷必会给妘少主一个公道,包管妘少主满意。
楚回还要死,刘侯又拦,卫国公也起身来劝。轩济发话要治梁受大不敬之罪,皇帝发话都是口谕,刘太后也没有阻拦,梁受的父亲又叩又拜称教子无方,邹昌梁氏的家主出列,言道子弟失德,当逐出族。梁受已经被这阵仗吓傻了,一时没憋住,竟失了禁。
又添一条殿前失仪的罪名。
梁受这辈子,完了。
燕绯跪在中间,乖乖巧巧的,看看这个瞅瞅那个,看上面一群人唱大戏。
嘿,怪热闹的。到底燕绯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主。
最终梁太常把梁受逐出了家族,皇帝口谕,判梁受宫刑,贬官罢爵,楚回总算不求“主辱臣死”了。
至于杭绾,她维护妘少主声名有功,赐珠一斛。
燕绯悄悄向杭绾递了个眼神,眨眨眼睛,这个结果,杭姐姐可还满意?
杭绾眼神回道:燕公主大恩,杭绾铭记。
两个小公主,一瞬间,好似达成了某种不必明说的默契。
完事儿了。燕绯大戏看完了,觉得自个儿可以功成身退了,却不想上首的轩济突然点她——
“燕公主,朕准你平身了吗?”
嗯?还关她什么事儿?燕绯又眨眼。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燕绯老实跪好,“陛下留臣女何事?”
“你口无遮拦,辱没妘少主声名,当重罚。”
燕绯上一次在大殿上骂他弱鸡轩济可以不和小姑娘计较,但她这次胆大包天,竟编排妘妹妹陷害梁受,轩济容不了。他不管燕绯这次是有意还是无意,所有对妘妹妹有不敬、敢提妘妹妹寿数不永的人都该死。
何况轩济不信燕绯是真的不明白梁受那话是什么意思。他懂事的早,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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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太后巴不得轩济早早沾染女色掏空身子,最好留下个生母不显的小皇孙赶紧驾崩,她好继续临朝听政。因此轩济十岁起就有宫女勾他,好在轩济自律,不上刘太后的当。
燕绯无语,觉得她表哥也太小肚鸡肠了些。她正主都没生气呢,他着的什么急?但是切不了马甲,没人能救她,燕绯只能自己救自己。
“是,”燕绯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拉长了声音道,“臣女知错,臣女该死,臣女不该学梁公子说妘小姐的不详之话……求陛下开恩,轻罚。”
有点诚意,也不多。
一面说该死,一面说轻罚。轩济听出来了,这燕国公主就是嘴上功夫,小皇帝顿时气结。
刘太后轻咳一声,圆场笑道,“陛下莫与她小姑娘家计较了,才十岁的孩子,她懂什么?”说罢刘太后向燕绯抬手,“起来吧。”
“是。”燕绯欢欢喜喜,认定太后才是她的大腿,“谢太后娘娘!”
但这次轩济却不给刘太后这个面子,拍案道,“给朕跪下!”
燕绯刚站起来,被吓了一跳,不情不愿地,委委屈屈地,又跪了下去。
“太后,”轩济起身,叉手躬身一揖,对刘太后道,“燕公主代燕国留京,一言一行皆代表北燕。妘小姐是松原的少主,也是我朝淮国公府的少主,是朕母后的侄女。燕公主言辞对妘小姐不敬,便是北燕对我朝、对朕不敬,难道太后认为,不当罚?”
呵,长本事了?妘绯心道,没看出来,小表哥上纲上线的本事学得不错。
妘绯燕绯在轩济面前是两个模样,轩济在妘绯和除妘绯之外的人面前,也是两个模样。
刘太后眯眼,轩济寸步不让。
半晌,刘太后叹气,退了一步道,“陛下说的是。”
刘太后让了步,轩济也得给刘太后台阶,毕竟他还不到亲政的时候。
“太后说的也在理,燕公主年幼,无人教导。小惩大诫,就罚——”轩济道,“罚燕公主今夜长跪未央殿思过吧。”
燕绯得认,她垂首叩头,道,“臣女领命。”
这责罚算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轩济给了刘太后面子,趁机道,“太后,表妹身体不适未来参宴,还不知此番风波会如何传到她耳中,儿臣忧心,请今夜出宫,探望表妹。”
小皇帝这话合情合理,又在大殿之上,刘太后没有推拒的理由,只能点头道,“去吧,多带些侍卫,早些回宫。”
轩济欢欢喜喜地告退,带了人就直奔淮国公府去。
燕绯傻眼,哎不是,你把我罚跪在大殿上,你又要去看的哪门子表妹?
今日随燕绯入宫的紫春与兰冬,见此情形面面相觑,完了,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们这少主,造孽呀。
511年新年的前一夜,入京一月的燕国小公主战绩可查:
宫宴之上,废了梁家公子X1;
收获队友、海齐国公主X1;
新增战损一条:大年初一,未央宫大殿罚跪一夜。
14. 编不出来
不知那妘妹妹正被自己下令,整晚都要在宫人来往、禁军巡卫的在未央大殿上罚跪的小皇帝,还兴高采烈地策马往淮国公府去。新年了,他要陪妘妹妹守岁!以后年年岁岁,他都要和妘妹妹一起守岁!
一路上策马扬鞭,轩济比楚回到淮国公府的都早。
轩济的马太快,把侍从远远甩后一大截。
淮国公府上的人都认得小皇帝。轩济跳下马,自有门房来牵马,轩济只管往里走,问,“你们小姐呢,可是睡了?”
洛湘迎上来,此时宫里的兰冬还在地道里一路狂奔往淮国公府里报信,郑檀洛湘她们丝毫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当等宫宴散了,燕绯片刻就能回来。
“小姐今日乏了,刚睡下,”洛湘闲话着拖时间,“睡前还念叨,说不知陛下您能不能来呢,可巧您就来了。您先去暖阁稍坐,我们这就去伺候小姐梳洗,再请您进来。”又吩咐下人给轩济备茶。
轩济知道他妘妹妹讲究,天底下最讲究礼法的松原少主,衣冠不整的时候绝不会见人,说了声好,就去暖阁里等。
郑檀韦绣守在妘绯卧房里,左等右等,不见妘绯出来。
“怎么回事?”韦绣觉得有些不对,“难道小姐不知道陛下会来?”
“不会吧,”郑檀也疑惑,“小姐神机妙算,应当知道着守岁的时候,陛下必定会来的呀。难道有事情绊住了?”
终于那窗前的贵妃榻上兽首摆件口衔的铜珠叮咚响了一下,郑檀拍手,“终于来了。”
韦绣与郑檀挪开小案,掀起地垫,却见探出头的只有兰冬。
兰冬冒头就问:“陛下来了吗?”
韦绣点头,“来了,等了许久了,小姐呢?”
兰冬面色一惨:“小姐来不了了,她在未央殿上,被陛下罚跪一整晚。”
“什么?”
兰冬飞快把今夜宫宴上的事情说了一遍,郑檀觉得谁都不怨,就得怪她们少主那张嘴,活该。
“你们商量去吧。”兰冬信已送到,忙要下地道遁走,“我还得去宫里照应小姐,陛下那便你们商量着应付吧,我走了。”
跑的飞快,韦绣抓都抓不住她。
郑檀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床铺,问韦绣,“怎么办?”
韦绣挠头,摊手。没听说嘛,正主在未央殿里跪着呢,圣旨口谕思过,紫春去递口水都被拦下来了,她们变不出个少主来。
那就只能……编?
洛湘那边已经给小皇帝上了三遍茶了,再冲茶味都淡了。轩济终于忍不住问,“怎么这么久?”
洛湘也奇怪,道,“我去看看。”
洛湘刚一敲门就被韦绣一把拉进了屋里,郑檀探头探脑,见轩济没跟来,赶紧把门关上。
“怎么了?”洛湘环顾一周,“小姐还没回来?”
“湘姐救命!”郑檀抱住洛湘,苦着脸道,“小姐被陛下罚跪在未央宫,回不来了!我们,我们……”跟着妘绯久了,十二冰卫多少也有点唱念做打的本事,郑檀干嚎道,“编不出来啊!”
洛湘嘴角抽了又抽……她就说,她们少主啊,早晚得把自己玩儿掉里。
三个姑娘你推我让了一番,最后抽签,洛湘倒霉,她去给小皇帝回话。
洛湘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走到东暖阁,就见小皇帝负手踱步,见了她忙问:“妘妹妹怎么了?”
“陛下!”
洛湘没经验,不小心把调起高了,吓了轩济一跳,以为妘妹妹又出了什么事,着急道,“怎么了?你快说!”
洛湘擦了下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说,“方才韦绣给小姐更衣的时候,哨子来报,说了席上的事……”
轩济心里咯噔一下,就要去看妘绯,又被洛湘挡在门前拦住:“陛下别去!小姐她不想见您!”
轩济愕然,“为何?”
“小姐,小姐她说……”洛湘绞尽脑汁也不知如何来圆,但形势逼人,她嘴比脑子快,说,“小姐说,说她没脸活了!”
一句话,轰然捅了马蜂窝。
轩济更要去看妘绯,洛湘和韦绣一左一右抱着他也拦不住。妘氏冰卫各个武艺在身,也不知十三岁的少年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动起武来,洛湘与韦绣两个居然不是他对手。又喊了洛方过来,洛方主司护卫,是十二卫里武艺最好的,放在军营里能以一敌百,堪堪与轩济打个平手,能让洛湘韦绣喘一口气。
“你们拦我作甚?”轩济又气又急,“快去守着妘妹妹,莫让她做傻事!”
“陛下,求您回宫吧!”韦绣快要哭了,“您放心,您回宫了,我们一定能劝好小姐,不让她做傻事!”
“不行!”轩济一面与洛方交手,一面怒道,“朕必要见到妘妹妹才行!”
洛方一头雾水,不知他们少主又在搞什么名堂,一个失神不防叫轩济钻了空子,箭步上前就冲进了妘绯卧房的小院。
“快拦住他!”
韦绣惊呼,洛湘冲上前与轩济继续交手,屋里的郑檀“砰”地一下抵死了屋门——
“求您了陛下,回宫吧。”
眼看不行,韦绣一声哨响,府里戍卫的二百冰卫闻令而动,都朝小院涌来。
这边的动静着实太大,刚刚从宫宴上离席回府的楚回不明所以,快步过来,看见的就是大雍的小皇帝与洛方洛湘及二百冰卫大战对峙的场面。
“这是……怎么了?”楚回问。
轩济与楚回打交道的不多,但今晚上楚回的表现,以退为进,忠义两全,小皇帝认可他的能力,气道,“就今晚夜宴的事情传到了妘妹妹耳中,妘妹妹说没脸活了,朕要去劝她看她,不知他们几个搞得什么名堂,拦着朕,不许朕进!妘妹妹若有万一如何是好?”
楚回默了一下,觉得,他那个深不可测的小主子,好像不是这么容易不想活的人。
但楚回还不知道妘绯就是燕绯,他看向洛方,问,“到底怎么了?”
洛方还不知道今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洛湘喊他拦,他就拦了,还有宫宴上什么事他也不知道,比楚回更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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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咳了一声板着脸道,“我也是奉命行事。”
更显得有鬼。
楚回皱起眉。
韦绣生怕楚回站到小皇帝一边,那他们就更没办法收场了,拼命给楚回打眼色,声音甚至透了哭腔,道,“少主说,她不想见陛下。要我们一定拦住,我等奉命行事,陛下与楚大人别为难我们了。”
“为什么?”轩济百思不得其解,“还是妘妹妹身上有什么不好?”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没有没有,小姐身子好得很。”洛湘赶紧道。
“那为什么朕不能见她?”轩济要被这群榆木脑袋气死了。
楚回轻咳了一声,虽然不太明白真相,但他知道了自己大约要做什么,向皇帝说道,“臣明白了,陛下还是先回宫吧。少主应当不会寻短见,可您在这儿不走,就不一定了。”
“楚卿此话何意?”
楚回道:“此处人多,还请陛下借一步说话。”
轩济将信将疑,与楚回走到了回廊拐角。听楚回问他,“陛下可是有与少主成婚的想法?”
楚回问的直白又仓促,轩济没想到就这么被戳破心事,脸色顿红,“嗯”了一声。
“这就对了,”楚回笑道,“今日之事若无人再提,过去了就过去了,可您若一定要与少主说个一二三四来,少主小女儿家,如何能不尴尬?尤其对您啊。陛下今日且回去,过两日再来就好了,千万不要再提今日之事。”
轩济顿时恍然大悟。
他知道了缘由,虽仍不放心,却不敢再惹妘绯不快,悄悄招来韦绣洛湘,嘱咐她们照顾好妘绯,若是有事速来报他。
洛湘几个长舒口气,觉得总算躲过一劫。
轩济离去,郑檀开了屋门,和洛湘几个来向楚回道谢,“多亏你了。”
楚回没轩济那么好糊弄,他知道这个小主子才不是坊间传闻的那个迎风咯血的病秧子的模样,严肃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楚大人莫问了,”郑檀笑道,“我们不能说。大人若有疑问,改日去亲自问小姐便是。”
“哦?”楚回明白了,反问道,“你是说,现下,小姐不在府中?”
郑檀笑而不答。
妘绯经常不在府中,这也不必瞒楚回。
“天色不早了,都散了吧。”洛湘摆摆手,打了个哈欠道,“还能睡个整觉,回吧回吧。”
于是众人各自回房。
北方的冬日里夜里风大,檐下的琉璃灯被吹的歪歪斜斜,灯影也晃晃荡荡的。楚回不急不缓的顺着回廊走去自己的房间,心想,今日为了帮绾儿解围,那位燕国公主倒是无辜受难了。
楚回心道,来日若有机会,须得谢一谢那位燕国的小公主才是。
夜里风冷,燕绯在殿中跪了一个多时辰,大殿里上千号人光筹交错,只有燕绯跪在中间。到了深夜,未央大殿里宾客散去,灯烛暖炉尽数熄灭,燕绯还得在殿里跪着。一阵夹杂着雪沫子的长风吹进来,冻得在大殿正中跪着的燕绯狠狠打了个喷嚏。
15. 火上浇油
紫春抱着燕绯的狐裘披风急得不行,方才殿里暖和,燕绯解了披风,这会儿炭盆火炉全都灭了,风却更冷,还下起了雪,一晚上不得把少主冻坏了。
燕绯是被陛下口谕罚跪的,自有监刑的宫人。紫春被宫人拦着,抱着披风,近在咫尺却送不过去,又塞银子又说好话,道,“求二位公公了,奴婢就给公主送件衣裳,不妨事的。公主方才根本就没吃什么东西,这又饿又冻的,公主年纪小,她受不住的。”
这宫里向来不缺逢高踩低之辈,拿了银子,两个宫人却笑道,“姑娘,这可就是你不懂事儿了。若是吃饱穿暖了,这罚,还叫罚吗?这银子啊,就当是爷们给你个教训,不是我们哥两个不给你方便,实在是万一传进圣上耳朵里,我两个吃不了,兜着走呐。”
两个太监说罢一阵哄笑,气的紫春直咬牙。
燕绯轻轻地挪了屁股下又麻又胀的腿,难受的好像没有知觉了,唉,她在心里默默叹气,真不该多管这个闲事,没想到这个小表哥,如此小肚鸡肠呢?让她无妄受难。
燕绯饿,新年的宫宴是大典,仪程繁复,她大早上起来梳妆准备就入宫,一中午水米未进,晚上的宫宴上净是说话,又没能吃几口,这会儿饿的眼冒金星。穿的还少,天还冷,燕绯冻得直打哆嗦。
她难受的想晕过去,可是不能晕。燕绯心里默道,身子不好说晕就晕的是妘绯,她现在是燕绯,燕绯的身体很好,不可以晕过去。
燕绯跪的有些不稳了。
这边燕绯在受难,那便的轩济没能见到妘绯,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提着鞭子回宫,路过未央宫,就想起来这里还有个被罚跪的罪魁祸首。
于是脚步一转,轩济去了未央殿。
燕绯又饿又冷,难受地不行,脑子也有些昏沉。突然眼前出现一双明黄绣五爪金龙的靴子,燕绯顺着抬头,哦,是小皇帝。
你看,正主在这儿吧,你去淮国公府,岂不是白跑一趟?
燕绯心里有气,气轩济小肚鸡肠罚她,害的她又饿又冷的。燕绯越生气,她就越喜欢笑,于是燕绯抬头看着小皇帝,娇娇地笑道,“圣上怎么来了?难不成是去了淮国公府,没有见到妘小姐?也是,出了这码子事儿,妘小姐哪儿还有脸见人呐?”
不得不说,不愧是被轩济放在心尖上的姑娘,她是真懂踩哪里能让轩济疼。
本是想找燕绯撒气的轩济,没想到见面却先被燕绯狠狠气了一下。
紫春在后面见陛下来了,原本心中一喜,心道陛下来了就好。凭少主拿捏陛下拿捏的那么死,她略撒个娇,认个错,求陛下宽宥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可她忘了,燕绯是燕绯,妘绯是妘绯,自家少主戏精的专业素养决不允许她串频道!一句话打在轩济七寸上,紫春肉眼可见地看见陛下他脸都绿了。拿捏的真死。
兰冬刚去淮国公府报了信跑回来,就遇上了这一幕。
“春姐姐,”兰冬无语望天,对紫春喃喃道,“你说咱们要不要另投明主?我觉得咱们公主没救了,我们去码内阁吧,跟湘姐她们换换也行,跟着这个燕国公主,迟早要被治罪砍头。”
紫春也有同感。
燕绯挑衅十足,轩济气急,突然扬鞭,狠狠一抽。
一鞭子落下,“啪”的一声,燕绯发出一声闷哼,猝不及防的动静把紫春兰冬吓了一跳。
“使不得啊陛下!”紫春下的一个箭步冲上去,完了完了,少主没伤着吧?陛下啊您知不知道你抽的是谁啊?
紫春心里狂吼,想冲过去看燕绯伤势,又被那两个监刑的太监拦住。
兰冬想跑,跑回去喊洛湘把陛下再叫回去,淮国公府里虽然可能露馅,但是起码少主不会受伤。
可紫春那一声呼叫,把轩济与燕绯的目光都引了过来,兰冬被定在原地,不敢在二人注视之下离开。
燕绯给她俩一个眼神,意思不要妄动。
燕绯捂着胳膊,声音娇娇怯怯的,抬眼看着轩济。她声音娇怯,眼神里却凌厉,“陛下没能见着妘小姐,与我有何干系?拿我出气做什么?还是陛下听不得忠言逆耳?陛下要罚,臣女也认罚,大殿上已落定的事情,陛下现下却又拿马鞭抽我!臣女好歹也是北燕国的公主,被陛下如此欺辱,陛下当真以为我北燕无人吗?”
马鞭是抽马、抽奴隶的。燕国的公主做错事了可以罚,但绝对不能被人用马鞭无故欺辱。
这一鞭子,轩济抽在了拥兵数十万的北燕王脸上。
燕绯目光如寒夜星子,抬眼定定地盯着轩济,轩济瞬时被镇住。
寒风吹过,燕绯耐不住冷,又狠狠打了两个喷嚏。轩济一瞬间冷静下来,他是帝王,一罪不当二罚,不可无信。
轩济本是冲着地上甩的,那一鞭子大半落在了地上,但马鞭柔韧,弹起来鞭风就扫到了燕绯。小公主的衣袖被震的破碎,纤瘦白皙的胳膊上被抽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几滴鲜血渗出,滴在了地砖上,燕绯拿出帕子,认真地都擦拭了干净。
燕绯看了眼四周,除了两个监刑的太监,倒是没有旁人,她给紫春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后把这两个太监封口。垂眸对轩济低声道,“此刻之事,臣女只当陛下是一时冲动,会约束好臣女身边的人,不会对外人提及。臣女也当守诺,跪到明天,还请陛下准许紫春把臣女的披风拿过来,遮一遮破烂的衣袖。”
自始至终,燕绯都是跪着,一动没有动。
轩济心中骇然。
他知道,燕绯这样是在帮他,不然被刘太后挑了错处,来日开朝,又是一顿劝谏参奏。
他得承燕绯这个人情。
“你起来吧,”轩济有些不自在,说道,“你既已经知错,也不必再跪了,回去吧。”
轩济也要走。
但燕绯却没有站起来,仍是跪着,说,“您是君王,圣旨既出,岂有再追回的道理?臣女领罚,自当跪到天亮,只请陛下开恩,容臣女穿上御寒衣物。”
“你!”轩济没想到燕绯居然不领情,哼了一声,拂袖而去,“你要跪便跪吧!什么时候想起来,就起来吧!”
……
总之,紫春与兰冬已经不知如何形容自家少主了。就这么一点点拿捏陛下的,跟着主子,大概还能有那么一点的……前途?
冬日的天色亮的晚。
未央大殿已有了洒扫的宫人提着宫灯行走,燕绯还没有起身。
直到清早的晨曦跃过远处的屋脊,燕绯抬头看了眼大亮的天色,才从裹得严严实实的披风里伸出不曾受伤的那只胳膊,道,“紫春,扶我回去吧。”
绿夏和红秋都听说了发生的事情,连夜赶来,因着宫门落锁守在宫门外,就看见紫春扶着面色惨白的燕绯从宫里慢慢走出来。
燕绯又饿又冷,又流了半袖血,虚弱的说话都有些费力。
她低声问绿夏,“我今日这一身衣裳,可是宫里少府置的?”
绿夏不知燕绯为何有此问,说是。
有些麻烦,燕绯心底叹了一声,低声吩咐紫春道,“等会儿你拿了碎布去码内阁,务必寻到一模一样的布料,再做一身一样的来。”
燕绯行事谨慎,她日日在刘太后眼前晃悠,新做的衣裳几日不穿怕刘太后会问。燕绯不允许自己身边有任何隐患,须得先备着。
“公主且莫操心这些了。”紫春心疼自家小姐,说道,“您放心,婢子有数。”
紫春也是谨慎的,燕绯信她,点头。
马车就在宫门外等着,燕绯上了车,车夫扬鞭,马车顺着宣德大街,渐渐行远。
这一日是大年初一,宣德大街上的商户都关了门回家过年,宽广的大路上只燕绯一驾小车,天上飘着零星小雪,显得很是凄凉。
宫城楼上站着轩济,看着那驶远的马车,突然想起了句诗来——独在异乡为异客。
轩济问范冬,“她当真在未央殿跪了一晚上?水米未进,一动不动?”
“回陛下,是。”范冬如实回禀,她也不知道这燕国公主就是她们少主妘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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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济目光沉沉,他觉得他看不懂这个燕国公主。却知道,这个看起来嬉笑怒骂莽撞无礼的燕绯,定不简单。
“陛下,回去吧,”范冬提醒轩济道,“今儿是初一,还得去听政殿还得受百官朝拜呢。”
百官朝拜,也当有诸侯献宝。只是燕绯实在是跪伤了腿走不了路,就有燕使邵全带着燕琮面圣朝拜。
而妘绯惯常是不露面的,也有楚回相代。
妘绯觐见参拜,是以未来的松原郡公身份而来的,故而排位就在北燕前面。松原本就与北燕毗邻。
楚回没有见到燕绯,心知小姑娘定是被罚跪了一夜身体有恙。那燕国公主是为他妹妹杭绾解围才落得如此境地,楚回心底有些歉意,与邵全寒暄几句,就问:“不知贵国公主如何了?”
“邵全”本名曾怀,原是淮国公苏老丞相最看重的幕僚,苏老丞相临终时最不放心的就是他那个不叫人省心的二闺女,于是派他去北燕,暗中照应燕绯母女。后来被燕绯的冰卫发现了,捉到燕绯面前,娘亲说曾先生智谋无双,燕绯遂将其收入帐下。
故而,“邵全”知道燕绯就是妘绯,可听这位楚先生所问,就知道他不在少主最核心的幕僚名列里。曾怀眯了眯眼,笑着反问道:“先生何故对我家公主这般关心?”
这问题楚回不好回答,笑道,“只是那日在昨日在殿上,看燕公主,有几分意思罢了。”
说罢,楚回就不理邵全了。
曾怀气结!
楚回凭什么能不理邵全,是因为楚回代表的是淮国公府、是松原妘氏,诸侯之首。而曾怀现在的身份是北燕使臣,是得替不省心的公主和痴傻的王子收拾烂摊子的燕使邵全。
好么,可问题是,谁才是淮国公府正经的幕僚?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曾怀得国公苏老丞相器重的时候,你楚回小子还不知道在哪里讨饭呢。
曾怀气结,这鸠占鹊巢的可恶小子,当真是……没天理。
燕绯这次是真病了。胳膊上的鞭伤又因没能及时处理,伤口隐隐有红肿流脓的迹象。长跪一晚着了凉,加上鞭伤,回府就烧起了高热。
十二卫听说了全跑到了京郊别院,听紫春把前因后果说明白,十二卫又齐齐叹气。说少主她没心吧,她对那小皇帝却真是好的没话说。
十二卫重新排了班次,轮着照顾高热不退的燕绯。又给楚回传信,叫他只称妘少主震怒,心情不好,闭门谢客。洛湘又单独给轩济回消息,说妘绯的情绪已经平稳很多,只是害羞不愿见他,叫小皇帝不要勉强,让她们再劝劝。
于是大过年的,淮国公府很是清净了。
燕绯的京郊别院也门可罗雀。坊间早有传言,燕绯失宠于太后在先,除夕那日又被陛下当众责罚,这日后定是翻不了身了。还以为第一日就能叫太后喜欢的小丫头有多大本事,看来也不过如此。这下好了,北燕的行馆也烧没了,她这辈子就在那个犄角旮旯的别院里住着吧。
杭绾来别院看过燕绯一回,只是她亡国公主身份尴尬,特意前来招人侧目,只略坐了片刻,道了谢,就又回了城内。
妘绯一连烧了五天,直到第六日,高烧才渐渐退去。她胳膊上缠了厚厚的纱布,碰一下都疼的紧。妘绯娇气,哼哼唧唧地向洛湘和紫春撒娇,紫春实在是不知道,现在这个她们小心的不能再小心换个药都能掉金豆子连声叫疼的少主,和那日生挨了一鞭子还面不改色地与陛下对峙的公主,哪个才是她们主子?
燕绯退了烧,又养了五六天。今日天气好,妘绯叫人搬了摇椅来,坐在庭院里,晒着太阳,把码内阁送来的情报消息一本一本都看完。她一目十行,看得快,记得准,看完了伸了个懒腰,说,“入京这么久了,我作为淮国公府的后人,没有拜访过祖父祖母旧交,实在是失礼。”
今日白天值守的是红秋和韦绣,听了这话就知道,燕绯这是又要生龙活虎搞事情了。
二人面色一凛,下面的是正事,抱拳道:“属下听少主吩咐。”
16. 两年,刘侯必倒。
燕绯叫韦绣去发三份拜帖:
“以妘氏女的名义,悄悄地给太师卫公下拜帖,我明日戌时二刻,准时登门拜访。”
“以码内阁少阁主的身份,向刘侯递拜帖,沈飞后日请他馔玉楼一聚。”
“以燕绯的名义,向宫里递折子,燕绯痊愈,过两日就去伺候太后去。”
小公主眼底的幽光深不可测,脸上却犹带着病容,声音透着沙哑,歇了口气又说,“还有紫春你再让曾先生催一催鸿胪寺去,这年也过完了,质子邸什么时候给本公主修好?修不修是他们的事,催不催是咱们的事。太后娘娘亲口吩咐过的事情,匠作司,就如此慢怠吗?还是……司空苏相,没把太后放在眼里?”
今日是个好天气,冬日暖阳灿烂,照在一池初初破冰的春水里,池子里越冬的锦鲤翻上来透气,吐出一串泡泡,荡出一圈圈涟漪。
还是那一池残荷。
那日的太监说要派人来收拾,到底也没有收拾。妘绯笑了笑,说,“一个多月了呢,他们不来收拾,本公主,就只能收拾他们了。”
宁希511年,燕国小公主入京一月余,热身完毕。
但搞事的第一站,妘绯就吃了闭门羹。
妘绯的帖子悄悄地送进了卫国公府,半夜里又被悄悄地送回来,附上卫国公亲笔手书,大意是说,天冷还寒,妘小姐当在府里安心养病,不必多礼。他卫国公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看不得小孩子家身体虚弱命数不永,叫她好生保重身子,才是正理。
卫国公虽也是先帝的托孤重臣之一,却不如刘侯苏相既有外戚的身份、又有宗族茂盛,虚担一个帝师的名头,可连要教皇帝什么东西,都要刘太后看过了才算。
中山卫氏是尧山卫氏的一支。之所以称中山卫氏,乃是因几十年前后雍攻入帝都时,武帝有诺:哪路诸侯将军先破帝都,便封异姓王。当时海齐国郡公主杭微帐下家将卫彬第一个攻破帝都,先帝兑现诺言,封卫彬为中山王,世袭罔替。但卫彬却辞而不受,遂改封国公,中山那片地方,卫彬也只做家族立足之地,不受藩国食邑之封。
从武帝到轩济,这才不过三代人,比起淮阴苏氏、涿阴刘氏这等前朝就大有名望的氏族,实在不值一提。
看了回信就知道这一位卫伯父是要明哲保身了,妘绯轻笑,把回帖丢进火盆,说,“什么回帖,本少主可没有看到。”
戌时二刻,妘绯准时出现在卫国公书房,身边只带了洛方一个。
没人知道妘绯是怎么摸进来的。
卫老太师惯常戌时前用饭,饭后略散一刻钟的步,戌时三刻准时出现在书房。
推门就见黑影里妘绯端坐在席,把卫国公好生吓了一大跳。
“卫世伯难道没有接到侄女拜帖吗?”妘绯自袖中取出火折子,将面前的油灯点亮。弱弱的烛光映在小姑娘故作惊讶的眼睛里,妘绯起身赔罪,笑道,“失礼失礼,惊扰世伯,是侄女的不是。”
这一长串话说完,妘绯也没有咳喘一下。
妘绯仍是带着面纱,昏暗的油灯照不清女孩的面容,妘绯就这么看着卫国公,笑言道,“侄女来都来了,世伯不请侄女喝一杯茶吗?”
卫氏武将出身,卫国公习武之人,自然听得出妘绯气息平稳,中气十足,根本不是坊间传言的“病秧子”。
“妘少主。”卫国公知道来者不善,拱手道,“老夫粗人,府里都是粗茶,比不得淮国公府的甘醇。”
“世伯自谦了。”妘绯笑道,“我听老人们讲,当年老卫国公一杆长枪于出入百万敌军如无人之境,卫国公府乃忠勇将门,您府上的粗茶,那是久经疆场为我大雍开疆拓土的味道,侄女更得好好品一品了。”
话说道这份儿上,卫国公再赶人就失礼了。唤了长随去上茶,卫国公请妘绯坐,问起妘绯身子来,“听闻妘少主多病,五志过极,七情内伤,你既先天不足,更得修养生之道。脾主血,肺主气,脾在志为思,肺在志为忧,多思伤脾,过忧损肺,少主气血有亏,应以安养心神为重,不宜忧思太重。”
妘绯适时地轻咳两下,算是应上卫国公说她“多病”。
“多谢世伯关心,听闻世伯广学博识,今日见了果然如此,侄女当多来向伯父请教才是。”妘绯谦虚又恭敬,就着卫国公的话音,妘绯顺杆就爬,“侄女也算久病成医了,药罐子一个。我听闻凡医师用药,必要讲究一个‘君、臣、佐、使’的名堂来,侄女不懂,请教世伯,何为君、臣、佐、使?”
卫国公暗道一声小狐狸,摆手说道:“少主这就问倒老夫喽,老夫哪懂什么岐黄之术,不过是年纪大了,知道了惜福养命的道理。松原仁心阁的回春术独步天下,老夫岂敢在妘少主面前卖弄,啊?哈哈。”
卫国公不接妘绯的话,妘绯也不恼,笑着说,“世伯年纪哪里大了?老骥伏枥且志在千里,当年中山卫氏的卫家军更是雄兵悍将,世伯正当年,何以言老?”
说话间长随奉了茶来,卫国公一看,忙笑,“哎呀呀,老夫是个粗人,实在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少主。这茶是去岁太后所赐,老夫寻常舍不得拿出来。少主是贵客,老夫也是沾了少主的光,有口福了。来尝尝,若是合口,便带些回去。”
妘绯端起了茶杯,手腕轻晃,看碧绿的茶水荡了又荡,轻笑了下,反手把茶一泼,抬眼说,“世伯莫怪,侄女身子弱,喝不得太后的茶,倒是想品一品世伯府上的井水,想来也比旁处的甘甜?”
明晃晃的冲卫国公而来。
卫国公拍腿,一脸可惜,“这可是太后的好茶呐!”
妘绯慢声道,“世伯,不信我呀。”
松原妘氏有祖训,妘氏女不得干政、妘氏兵马不出松原。这妘少主在朝中,一没人手二没兵,卫国公很难信一个十二岁的女娃娃,何况,还是个世人眼里的病秧子。
“少主这是哪里话?”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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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笑的慈祥,说,“茶性寒,你身子弱,的确不该多饮。你等等,我这儿还有刘侯送的老参、苏相赠的灵芝,都是好东西!”
妘绯点头,笑着赞道,“刘侯赠您的寿礼,没有不好的。那可是出自楚山的百年老参,有三支簧片头,足有六两之重,不多见呢。只不过可惜,采参人笨手拙脚,不小心弄断了中间那一支下数第三根须子,”妘绯说着从广袖里拿出个细长的匣子,打开了说,“今日侄女造访的冒昧,没来及给世伯备上好礼。就把这断须给您带来了,如此,这一颗参,才算完整了。卫世伯,可莫要嫌弃侄女礼薄呀。”
卫国公的脸色变了。
檀木的匣子瞧着像是定制,一寸多宽,半尺多长。黑色光亮的匣子上,有一方刻金云纹。打开盖子,匣子里垫着红缎,半尺长的老参须子就铺在上面,那斜切的断口与刘侯所赠的老参一模一样。
卫国公重新坐到妘绯面前。
亲自为妘绯斟茶,卫国公叹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妘少主当真是深藏不露呐。”
妘绯说着“哪里哪里”自谦,“我年纪小,许多事情不懂,还得多仰赖各位长辈。”
卫国公抬手,“少主请讲。”
妘绯低低一笑,对卫国公道,“讲什么?侄女说是来拜访祖父母故交,当真只是来拜访世伯的。天色不早了,世伯教导的对,侄女当养身惜福才是。”
妘绯说罢就起身要告辞,卫国公愣了,不知她葫芦里埋的什么药,忙道,“少主留步!”
一言出口,卫国公就知道,自己落了下乘。
妘绯闻言轻勾了下唇,顿住步子回头道,“世伯且留步,不必相送。自祖父去后,朝上丞相一职空悬至今,您可得保重身子,来日担此大任呢。”
卫国公闻言呼吸一重。先帝命三臣辅政,却未拜丞相,就是有意叫大司马刘侯、大司空苏司空和太师卫国公相互制衡。三臣中,刘侯为大,苏相次之,卫国公一向不争不抢,是个明哲保身的老好人。
“少主,”卫国公正色,道,“此话不可乱讲。”
“那世伯不防与我打个赌?”妘绯歪头,“两年,刘侯必倒。届时侄女再来请世伯出山,不知可否饮一杯府上的井水?”
这丫头竟敢说出刘侯两年必倒的话!卫国公觉得她狂妄,道,“少主可知,刘侯乃太后兄长、辅政三臣之首?军功赫赫、侠名远扬?”
妘绯一笑,不置可否,道,“国公且看就是了。到时候,还请世伯履约。”她说罢合袖躬身,对卫国公行了个晚辈的礼,“侄女告辞,国公保重。”
燕绯在京郊别院住的挺自在,依山傍水的,是块好地方。一打听,正是刘侯家的地。
第二日沈绯约见刘侯,一年前馔玉楼是帝都最大的酒楼之一,后来被码内阁盘下,沈绯丢了几本菜谱给大师傅们研究,现在已成了帝都最有名的酒楼,平日里一席难求,时常提前七八天都订不到雅室。
17. 酒疯
沈绯已备好一桌酒席相候,刘侯准点赴约。
刘侯行伍出身,素来豪爽,最爱的就是广交侠士。三年前码内阁组建游侠会,沈绯由人引荐,就与刘侯搭上了交道。沈绯一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码内阁的少阁主年纪轻轻,却博闻强记、洒脱大气,很是对刘侯胃口,于是结成忘年之交。
沈绯称刘侯“刘兄”,刘侯称沈飞“沈弟”。
沈绯这两年长得快,刘侯每次见他,个头都要窜一窜。
“大半年没见,又长高了,是个大人了。”刘侯哈哈大笑,他拎了两大坛子酒进来,“沈弟今年就十六了吧?来来来,为兄带了两坛好酒,庆你成人,今日你我兄弟定要喝个尽兴。”
刘侯侠义,嗜酒,更爱烈酒。
“好啊。”沈绯也豪气,“酒行新出窖了一批刀子酿,年头足,滋味正,小弟这就差人取几坛来,与大哥不醉不归!”
码内阁的酒行用了蒸馏出酒,比寻常酒烈的多,刘侯大喜:“善!”
沈绯一面差付九跑腿取酒来,一面开了刘侯带来的酒,先与刘侯互敬三杯。码内阁的酒铺就在馔玉楼旁边,三杯酒刚喝完,付九就抱着酒坛子上来,一揭盖子,酒香顿时弥漫开来,刘侯沉醉地深吸一口,赞道:“好酒!”
他带来的那两坛陈年佳酿顿时就被比了下去。
沈绯投其所好,叫付九多抱几坛上来,笑道,“自家产业,岂能短了大哥这口?”
刘侯道了声谢,说,“这才对!不瞒沈弟,你大哥我宁可食无肉,不可饮无酒。这做人没两口杯中之物,活的还有甚意思?你先前送的什么百年老参,都不如这两坛子酒和你大哥我心意。哈哈哈哈!”
所以就转赠卫国公了么,妘绯知道刘侯最讨厌的就是医官们天天围着他说什么少饮酒静养气,惜命养生的那是卫国公。她卡在卫国公五十寿辰的前两个月把老参赠与刘侯,就是打定了刘侯会拿那株山参做卫国公的寿礼。刘侯性子粗,拿了老参也不会细看,不似卫公。
酒过三巡,相谈甚欢,沈绯趁机道,“大哥,不瞒您说,小弟打算开个书院,京郊正有一块地,依山傍水也清净,打听说在大哥名下,不知大哥可否割爱?”
“好说好说。”刘侯名下的地产众多,他压根不知道沈绯说的是那块,但既然沈弟开口,想要哪块赠他就是,刘侯对合他脾气的人一向大方。
沈绯也不推辞,道了声谢。刘侯对他的“书院”更感兴趣,问:“什么书院?”
“就如太学一样,”沈绯说,“育婴堂办了五年,里面的孩子一日大过一日,不少孩子聪明,读书是块好材料。我就想着,把各地育婴堂里的好苗子都送进京里,延请名士大家讲学,说不定这些孩子也能有一番造化。”
沈绯一向很有想法,刘侯重他的也是他这点。心下把沈绯的主意想过几遍,刘侯点头赞道,“主意不错。也不拘你育婴堂的孤儿,寻常百姓家的孩子若真有天赋,也可来听学。日后向朝廷多输肱骨之才,是好事。”
“兄长与我想到一起去了。”沈绯笑,“兄长大义,小弟再敬兄长一杯。”
刘侯拧眉又想了下,说道,“只是你还有一道麻烦,书院的山长座师,可有人选?”
沈绯听了叹气,道,“兄长说在小弟心坎上了,我正愁此事。先前小弟去请楚山先生,楚山先生隐居多年,不愿出山,向我推荐了康西穆氏的问白先生。可我登门数次,问白先生闭门不见,实在没有办法。”
士农工商,沈绯是商人,能像刘侯这样与他平辈相交的世家名士,的确不多。
刘侯哈哈大笑,道,“你去自然是不妥的,问白先生爱书如命,你差你们书行的文墨大先生去请,比你说话管用。我再给你一封荐书,也就差不多了。有问白先生给你镇场,再请其他座师就容易的多了。”
沈绯抱拳,“多谢大哥教我。”
“你我兄弟,客气什么?”刘侯招呼道,“来来来,喝酒,喝酒。”
刘侯酒量极好,沈绯的身体到底只是个十岁的女孩儿,不多时就脸色酡红,中间借口更衣离席吐过两回,才勉强不至于醉倒。刘侯拉她还要继续,言道今日必要试试沈弟的酒量。
沈绯奉陪到底,一杯一杯地敬刘侯。码内阁的酒是蒸馏过的,不似寻常酿酒。刘侯素来号称“千杯不醉”,两坛子酒下去,竟也上了脸。沈绯又叫付九开了一坛,笑呵呵拉了刘侯,道,“大哥,来,继续!我们,今天,”她狠狠打了个酒嗝,“哈哈,不!醉!不!归!”
系统在报警。
妘绯手上的银镯子化作护臂藏在她胳膊上,机械音不停地在她脑子里重复:“检测到血液酒精浓度超过警戒值,请停止酗酒行为。请速就医。请停止危险行为,请速就医。检测到……”
吵的妘绯脑瓜子疼。
烦躁地一挥手,沈绯拍拍脑袋,怅然地踢着脚,对刘侯道,“大哥,都说士农工商,我把生意做的这般好,可连脚上的鞋子都不能穿一样的颜色。唉,无奈啊。”
沈绯一声叹息,打开了刘侯的话匣子。“着实不公。”刘侯重重拍案,道,“农以丰其食,工以足其器,商贾以通其货。若无商贾周流,则谷腐于仓,器朽于室,财滞于野,民困于途。岂可以末业辱之?”
刘侯与刘太后政见一向不和,刘太后重农抑商,而刘侯却支持商贾,更与沈绯、众侠客之流称兄道弟。这几年随着码内阁越做越大,二人矛盾也愈深,嫌隙也就越大。正因此,去岁朝上议过丞相之位空悬不是长事,原本刘侯众望所归,却不想最后的诏命在刘太后手里压了半个多月,而后不了了之。
刘侯酒后吐真言,少不得又骂一回。
沈绯陪着刘侯,喝了个痛快,骂了个过瘾。
刘侯没想到他居然被个十五岁的少年喝趴下了,口中念道“来日再战”个不停,一步三摇地被小厮扶上了马车。
沈绯出来送他,也得有芙蓉搀着,才不至于一头栽倒。
眯眼看着刘侯的马车走远,沈绯一捂嘴,飞快跑回馔玉楼里找马桶:“我要吐。”
芙蓉忙跟去递水。
一场酒席,沈绯来来回回吐了七八次,吐到最后,呕出来的都是血。
“少主!”芙蓉吓了一跳,“我去找沈周过来。”沈周是从仁心阁里出来的。
沈绯摆手说不用,“让厨房给我熬碗米粥。”
系统还在报警,烦死了!酒精中毒?嗯?她人好好的,中什么毒?啊,没醉,她没醉!还能和刘侯……再战三百回合。
后面的事情妘绯就不知道了,也不知道芙蓉付九几个是怎么把她送回的京郊别院。
紫春绿夏伺候着妘绯换了衣裳,天色已经黑了。兰冬来问要不要喊公主起来吃些东西,芙蓉方才说少主就没吃上两口饭。绿夏看燕绯醉的酡红的脸,嘟嘟囔囔不知在梦里说着什么,叹气道,“睡吧,让小姐睡吧。小厨房里温着粥,小姐什么时候醒了再吃。”
四个人又分了上夜下夜,不合眼地照顾今儿晚上的燕绯。
兰冬放下帷帐,紫春几个出去,关上屋门,叫妘绯好好休息。却见门房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紫春姑娘,陛下来了,要探望公主。”
什么?
四个姑娘面面相觑,陛下为什么会来?
范冬为什么不报!
哦不,范冬也不知道少主是燕公主。
“春姐,”红秋没了主心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紫春感受到了洛湘几个那一晚的崩溃无助,说,“赶紧把公主喊起来。”
燕绯被紫春摇醒的时候还在梦里与刘侯“大战三百回合”。
醉酒的小姑娘显得呆呆的、愣愣的,迷迷茫茫的。
燕绯眉头轻拧,“你再,说一遍,谁,来了?”
“陛下!是陛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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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春摇她,拍拍她酡红的小脸,急道,“我的公主哎,你现在是燕国公主燕绯,快醒醒,得去接驾了。”
哦,对,妘绯可以免礼,燕绯得去接驾。
“哦。”
燕绯稀里糊涂的,任由紫春兰冬梳妆更衣摆弄。
红秋看的提心吊胆,“绿夏,公主这样子能行吗?不然找湘姐吧,把陛下调淮国公府去。”
“然后呢?”绿夏问她,“你叫洛湘上哪儿变个少主给陛下?还是你觉得,病秧子的妘少主能饮酒?”
红秋不说话了,愁眉苦脸地去绞了个凉水帕子,给燕绯擦了脸又擦手,念念叨叨地说:“公主啊您醒醒。那是陛下来了啊是陛下!您要是不行,属下们给陛下说实话得了。”
一句话顿时像点着了燕绯身上的什么开关:“不行!”燕绯斩钉截铁,大气挥手,“绝对……不行!扶我……起来!我,还,能喝!”
听听她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愣着干嘛,”绿夏扶额,催兰冬,“快给公主灌醒酒汤去。”
轩济那日除夕夜承了燕绯的人情。
那天冲动之下的一鞭子轩济使了全力,他知道燕绯得得伤的不轻。可这燕国的小公主一声没吭,忍痛跪到第二天清早,给足了他帝王的威严,免得他许多麻烦。
轩济听说燕绯回来就病了,高烧数日不退,十多天了还没有康复,心下过意不去,趁着今日到山里狩猎,顺路来探望她一眼。
可等了许久,不见人来接驾。
轩济等的不耐烦,可毕竟为赔礼致谢而来,又不好离开,只好与邵全说着闲话。
终于绿夏搀着燕绯过来,轩济先听到了丫鬟的声音:“哎公主这边!不是不是,别往哪儿走!对对对,慢点慢点,有台阶,小心……”
燕绯醉醺醺地,晃晃悠悠地,被紫春绿夏两个搀过来,后面还跟着红秋和兰冬。
屋里燃着的奇楠香、衣裳上熏的沉水香都遮不住燕绯一身酒气。
“你们公主这……”轩济惊呆了,“喝酒了?”
喝了多少,醉成这个样子?还有,不是说燕国公主高烧数日不退、伤寒病的厉害吗?病的厉害还喝这么多酒?
轩济被气的想笑,知道这燕国公主谎话连篇,他就不该来这一趟!
“陛下?”燕绯的礼行的歪歪斜斜,撑着眼皮,好奇地打量轩济问,“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是死是活。”轩济没什么好气道,“能喝成这样子,看起来燕国公主身体应无大碍。看过了,朕走了。”
醉酒的燕绯脑子又糊涂又兴奋,拦住轩济不让他走,眼泪汪汪地卷起袖子道,“谁说我无碍了。你看,我伤着了,可疼了。胃里也疼,头也疼,难受死我了。”
绿夏心道不好,公主要串频道了。妘少主能在陛下面前撒娇,您不能啊公主。不但串频道,她还混人设了。
红秋一步冲上去冲上去按住燕绯胳膊,给她放下袖子,绿夏则向轩济赔罪,“陛下恕罪,公主她今日实在是醉了,失仪之处您莫怪,来日,来日公主再进宫向您请罪。”
轩济看到了燕绯胳膊上的鞭伤,长长的一道,横在女孩纤细白皙的胳膊上,伤口已结了痂,看起来狰狞可怖。
是他的不对,轩济心里歉疚,不会追究她的“失礼”。从袖中取出伤药,轩济道,“这是宫里的方子,据说不会留疤,你可以试试。”
燕绯笑嘻嘻接过,扬起笑脸,清清脆脆地说:“谢谢你呀,表兄!”
四个侍女连着曾怀,震惊炯异的目光齐齐投向他们公主。顾不得什么主仆了,绿夏扶在燕绯腰后的手狠狠一掐燕绯腰间,你在说什么啊、公主?
轩济听到了,皱眉,“你说什么?表……兄?”
陛下听到了!兰冬心里又紧张又兴奋,这是小姐自己爆的!她自己没藏住,太好了,她们十二卫的煎熬日子终于能结束了。
18. “你知道盘古吗?”
燕绯被绿夏一掐,清醒一半,听见轩济问“表兄”,脑子又清醒一半。
“啊,”燕绯眼神迷离,干笑了两声,道,“我说谢谢呀,你不、要凶我嘛,陛下不凶我的时候,嘿嘿,挺好的。”
那模样,挺没个正形。
轩济觉得他和燕绯不对付,属实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就要回宫,却听燕绯问他:“陛下吃饭了吗?我还没有,肚子饿得慌,一起吃饭吧。”
轩济不知道这燕国公主自来熟的本事是哪儿来的,大概是喝醉的缘故。
小皇帝还没答应,燕绯已经张罗紫春去布菜,拉着小皇帝就去吃饭。绿夏怕燕绯醉酒言多必失,压低了声音对她道,“公主,厨房里只给您备了白粥,您拿白粥招待陛下……”不合适吧?
燕绯却把手一摆,大大咧咧道,“没事,我吃什么他吃什么,他不挑的。”
好嘛,给陛下都安排上了,少主她又串频道了。
轩济惊诧极了,他知道自己是个傀儡,甚至活不到亲政的那天,宫里朝上不少人不把他当回事,面上恭敬,心底却轻蔑。可像燕绯这样,既不把他当回事,又好像处处都是“自己人”的亲近,这感觉着实奇怪。
紫春不能当真给皇帝上一碗白粥,把厨房翻了一遍,咸黄豆、酸黄瓜凑出来四样小菜,又叫厨娘快快炖两盅鸡蛋来,勉强凑成一桌晚膳出来。
轩济奇怪,问燕绯,“你既没用晚膳,为何喝了这么多酒?”
燕绯不能说她陪着刘侯从中午喝到了晚上,伸出两根手指,笑嘻嘻地对轩济邀功道,“陛下,我这两日,干成了,两件,大事!”
轩济于是问,“什么大事?”
燕绯的酒意似醒非醒,用手大大地比划了个圆,语气骄傲,“这么大——的,大事!但是,”她狡黠摇头,“不能,告诉,你!”
不说就不说!说了他也不想听呢。轩济哼了一下,觉得燕绯府里的咸菜白粥味道还不错。
燕绯喝了粥,又拉轩济去院子里赏月,坐在临湖的栏杆上,夜风寒凉,火红狐裘兜帽上的边毛毛茸茸得擦着脸颊,燕绯指着天上两轮圆圆的月亮,念道:“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其上有仙宫,宫名唤广寒。”
轩济想起来那天在大殿上,这燕国的小公主说自个儿愚笨不识字。嗬,不识得字,却会念诗,当真是嘴里没几句实话。
“陛下,”燕绯晃着两条腿,忽然问他,“你知道盘古吗?”
盘古开天辟地,是码内阁话本子里的故事,还有女娲,还有伏羲,轩济都看过,“知道,怎么了?”
“不是那个开天辟地的神话盘古。”燕绯摇头说,“是盘古计划。开天辟地,所有的一切,意识、建模,都是数字,重组的,新的,虚拟世界。脑机接口,云宇宙。”
“你说什么?”这些个词儿听在轩济耳中,不像人话。
燕绯腕上的银镯子在她脑海里发出刺耳的爆鸣:“二级警告!二级警告!你已违反守密禁令,正在向原住民透露涉密信息!请停止危险行为!”
燕绯对警告充耳不闻,继续道,“盘古计划,重建一个新的宇宙,一片试验田,一片,由另一个世界的人,创造出来的……”
“一级警告!一级警告!”脑海里的嗡鸣声更尖锐了,妘绯甚至能看见刺目的红色大字在眼前频繁闪烁,“最后警告一次,请立刻停止危险行为,否则将施行惩戒措施。”
燕绯笑的挑衅,继续着说,“这个计划的负责人里,有一对姓杭的夫妻,他们有一个女儿,天赋异禀……”
“嗞!”镯子上探出根银丝,一声细小的电流声微不可察,燕绯只觉一股电流从手腕上瞬间散布全身,顿时就失去了知觉,向池塘里栽去。
轩济一惊,慌忙去拉她,才没让小公主掉进水里。
什么计划什么负责人……轩济听得一头雾水,这燕国公主,当真是酒后胡言乱语!
被电晕的妘绯好好地睡了一觉。
醒来看见十二卫和燕琮齐刷刷地围着她。
“哎呀,”妘绯掩唇,眨眼笑道,“你们怎么都来啦?”
“少主您可吓死我了!”芙蓉年纪也不大,跟在沈绯身边,最是生的貌美,哭起来梨花带雨的,“你才几岁呀,就那么和刘侯拼酒。一昏就睡了一夜,担心死我们了。”
“好啦好啦。”妘绯摸摸她头,笑着说,“不过是醉了酒,没事的。你看,我现在人醒了,酒也醒了,好好的,别担心啦。散了吧,你们守了一夜了,回去休息吧。”
十二卫只留了红秋伺候,燕琮也不走,说,“我在这儿照顾姐姐。”
昨晚上燕绯突然昏迷,被小皇帝抱回屋里,可把紫春几个好生吓到了。有之前的鞭伤在,燕琮以为轩济对燕绯做了什么,气冲冲拦在轩济面前维护燕绯,最后叫绿夏好一阵劝才把燕琮弄走,放轩济回了宫。
红秋给燕绯说了昨晚她昏迷以后的事情,燕绯笑笑,对燕琮道,“和陛下没有关系,是我醉了酒,突然犯困,就睡着了。没事的,你也不用怕在陛下面前失礼怪罪,姐姐来处理。”燕琮比燕绯小两个月,燕绯眼里燕琮一直都是个小孩子,对他十分宽容。
昨夜里,燕绯是故意的。
那些话她并不是要告诉轩济,而是说给系统听,系统惩戒了她,甚至直接把她电晕阻止她说下去,证明——她猜对了。不过燕绯也没想到系统这次这么绝,直接把她电晕,往常她小小挑衅一下系统的时候,系统总是对她很宽容的。看来这一次,她是触及到了核心的秘密。
妘绯原本叫杭湘晴。
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妘这个姓氏不常见,但是巧了,杭湘晴有一位姑姑,姓妘。杭这个姓也不常见,但是也巧了,这里的海齐王室,也姓杭。
那位姓妘的姑姑也有一个女儿,记事起,姑姑就带着子梦姐、她还有冰月姐躲躲藏藏。后来藏不过,姑姑和子梦姐消失了,她与冰月姐就开始了流浪。
杭湘晴想搞明白一件事情,为什么她身边的人都会消失。父母消失了,姑父消失了,后来姑姑和子梦姐也消失了。
她与冰月姐查了二十多年,终于接触到一个庞大到听起来异想天开的项目——盘古计划。她的父母是盘古计划的高级技术员,有位姓妘的将军更是盘古计划的指挥官,冰月姐的祖母是三期总指挥,甚至于她的名字也在二期项目的名单里。杭湘晴与褚冰月潜入盘古项目所在的卫星基地,再醒来,她就成了燕国冷宫里不受待见的小公主。
所以,这个世界,是创造出来的盘古世界。
一个意识的试验场。
她应当……缺失了很重要的一段记忆。
所以,这个帝都的地下城三层,妘绯一定,要进去看一看。
……
码内阁育婴堂的管事姓朱,阁里都称朱夫子,妘绯又做沈飞的男装,带他去与刘侯府上与打理产业的幕僚谈买地的事情。幕僚早得了刘侯吩咐,也没多废话,就与朱夫子到衙门里办好了交接买卖。
那百亩余的地皮实在是块好地方,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码内阁很快调来了土木工匠,挑了个宜动土的日子就开工。
码内阁的效率可比匠作司的快多了。
三月中旬,青石书院地基落成的时候,燕国行馆的废墟碳灰还没清理,地砖缝里冒出了杂草尖尖,生命力颇是顽强。
大好的春光里,燕绯站在被烧的焦黑的驿馆门前,叹了口气,“三个多月了呢,催了七八遍了,却还是没有进度,这可怎么办呢?”
而后燕绯一招手,就叫红秋去贴布告去招工匠,“既然鸿胪寺和匠作司不给咱修,那咱们就自己修吧。”
燕绯这么善解人意的小公主,怎么会和鸿胪寺的大人们过不去呢。
很快红秋就找来了人,可是问题又来了,一群工匠站在门前面面相觑,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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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的人站出来,问:“敢问公主,小的们,拿什么建房子?”
哦,燕绯只招了人,她没准备木料泥浆。
燕绯笑的像只小狐狸,点齐了燕国带来的护卫,说:“别着急嘛,我瞧着掌客使大人府上的柱子不错,这就去借两根木头来,咱们先应个急。”
一行六七十号人杀去了鸿胪寺掌客使的府邸,燕绯一声令下,护卫们如狼似虎地就扑了上去——
拆门的拆门,掀瓦的掀瓦,嘁哩喀嚓噼里啪啦,三下五除二就把鸿胪寺掌客使的大门拆了个干净。能用的打包运走,没用的,那就丢了吧。
燕国的这些护卫,也早就换成了松原的冰卫。
掌客使府上的家丁护院在拦,但是根本拦不住。
把老管家急得左一句使不得,右一句要报官,但是燕绯不理他,叫绿夏搬了摇椅来,悠悠闲闲地在掌客使府前晒太阳,看着她的护卫们,拆家。
她先前还是对那个掌客使太客气了,以至于有些人就忘了,她这个燕国来的小公主,不好惹呢。
这一片住的全是各司各部说大不大、说小也有些权力的官吏。这热闹有意思,都围了过来看热闹,把一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掌客使接了消息匆匆忙忙跑回家,就看见自家的大门已被拆了干净,府里三进的院子也被拆了二间半,家里女眷们又急又躲,乱糟糟成一团。
扭头一看,那罪魁祸首懒洋洋地歪在躺椅里晒着太阳,手里还捧着个热茶壶,笑眯眯地同他打招呼:“掌使大人早呀,今儿是个好日子,我燕国行馆动土重修,可惜没有建材,特来向掌使大人借两根木头,大人与我也算老相识了,想来必不会吝啬,是吧?”
掌客使倒吸一口凉气。
怎能!如此!无耻!
“燕国公主!”掌客使被气的语无伦次,“你堂堂一国公主,燕国质女,本应谨言慎行,恭顺朝廷!怎能行如此土匪行径?”
燕绯眨眨眼睛,似乎听不大明白的样子,反问说,“什么土匪?掌使您这么说话可就叫本公主伤心了。我不过是找您借两根木头罢了,什么时候给我修行馆,什么时候再把新的还您。您这以旧换新,可占极了便宜呢。若不是我与您交情深呀,这样的好事,落不到您头上。”
实在是厚颜无耻!强词夺理!
掌客使与她理论不得,指着燕绯鼻子怒道:“你等着,本官这就上书宫中!参你不敬之罪!”
燕绯低笑,噙了口茶抬眼道,“那大人可要快一些,等会儿若您家的木材不够,本公主还得去拆匠作大监家呢。”
当真狂妄!
掌客使当即上书报于刘太后,刘太后召燕绯入宫。
宫中传召下来的时候已是午后,燕绯的太阳也晒足了,轻轻一抬手,绿夏弓腰扶她起身。步撵就在旁边候着,紫春打起帘子,燕绯施施然落座,道,“走吧。”于是兰冬脆生生报:“起驾!”
掌客使的折子递进了宫里,人却没有太后传召,只能在宫门外候着。步撵落地,燕绯反手挑开帘子一角,对掌客使笑道,“呦,大人在这儿晒太阳呢?”
掌客使拂袖重重一哼,转过头去不理她。燕绯也不在意,下了步撵,自摘了刘太后给她的宫牌,对宫门守将道:“太后娘娘召见,请将军行个方便。”
燕绯没事儿就往宫里跑,有宫籍,几个守将都认得她,忙让开了路:“公主请。”
不但放燕绯进去,连她身后的四个丫头也一并放行。
“掌客使。”燕绯突然回头,朝他一笑,“咱们,等会儿见喽。”
刘太后酷爱香气,慈华宫早上才以浸泡了桂花的兰汤洒扫过,正燃着茅香草祛湿,燕绯一进去,铺面一股暖香袭面。
“娘娘这儿的味道真好闻,”燕绯一见刘太后,嘴上就像抹了蜜,蹦蹦跳跳欢快的像百灵鸟,“这是什么法子?我也要学,回头叫紫春也这么给我熏屋子。”
19. 陛下喜欢了一个人设
掌客使的奏疏上把事情说的清楚,刘太后看燕绯一眼,笑道,“你这丫头,倒似个没事儿人似的,你说说,给外面闯什么祸了?”
燕绯嘿嘿一笑,乖巧地跪坐在刘太后身前给她捶腿,说,“不过找他借两根木头嘛,掌使大人可真小气,还把状告到娘娘这儿来了。他拖拖拉拉的不给我修屋子,我还没有告他的状呢。”
实在是好一手避重就轻。
刘太后嗔她,“借两根木头?你倒是说说,怎么借的?”
“回太后娘娘,我把他家给拆啦!”
竟是邀功的语气。
刘太后“哦?”了一声,“你倒还骄傲上了?”
“哪有哪有!”燕绯撒娇说,“娘娘,别院好远呢,我每次进宫都要坐一个时辰的轿子,催了掌使大人与匠作司七八回,可到现在了驿馆还是废墟一片。臣女实在是着急,又觉得他们没把您的旨意放在心上,就想着,给他一个教训!”
燕绯说的直白,刘太后点点她脑袋,说话像斥责,语气却宠溺:“你呀,就是会讨巧卖乖。仗着哀家宠你,胡作非为。”
“臣女知错啦。”燕绯讨好地笑,“给娘娘添了麻烦,以后不敢了。”
“你何错之有?”刘太后挑眉,慢声说,“哀家的懿旨下了三个月,匠作司没有一点动静,给他们教训是应该的。想来是苏司空前阵子家中事忙,一时失察也是有的。”
苏相乃大司空,匠作司主营造,归少府,就在他的门下。
燕绯低笑,知道刘太后这一句“家中事忙”说的是妘绯在苏府吐血、苏司空贪“绝户财”的事儿。
说罢刘太后唤来女官传她懿旨,申饬匠作司慢怠燕国贵使,着御史台勘磨匠作司官曹过失。
刘太后把矛头对准了匠作司,看起来不叫苏相吐一回血,慢怠燕国王子与公主这事儿必不容易罢休。
苏相觉得最近有些走背运,又被刘太后一番敲打,苏氏一党老实多了,甚至少府也被换了主官。这是后话。
燕绯忙谢太后娘娘主持公道。又留下来伺候刘太后用了晚膳,天色将黑时候,燕绯才出宫。
一出宫门,看见掌客使还在等太后召见。燕绯揣着热乎乎的手炉走过去,惊讶地问:“掌使大人,怎么还在这儿等着?太后已用罢膳了,不会再召见你,回去吧。啊不对,您府上被我拆了,那大概得委屈您,先去客栈那等‘小民杂居’的地方,将就些时日了。”
掌客使见这燕国公主带着四个婢女畅通无阻地进宫时,心里就有了股不好的预感。这会儿见燕绯完好无损地出宫,就知道,所谓“失宠”是假的,燕绯是太后身边的红人,上房揭瓦也不会被怪罪的红人。
燕绯重提客栈,掌客使想起了那日被燕绯追着他嚎啕大哭说“代国受辱”半个多时辰的恐惧,心下一凛,忙去追燕绯的步撵。
“公主恕罪!是小臣有眼不识泰山!是小臣狗眼看人低!”掌客使追着燕绯连声赔罪,“臣这就给公主修驿馆!公主,公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掌使大人呐,”燕绯叫步撵停下,挑起了车帘说,“您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呢?你我是老相识了,可是本公主修屋子,向您借两根木头,您不肯就算了,还一本奏疏把我告在了太后娘娘面前……唉,可着实,让我伤心呢。这下子好了,”燕绯似是自言自语,“叫娘娘知道匠作司三个月没把她老人家的旨意放在心上,可发了好一顿脾气,懿旨下午就下了,您明儿一打听就知道了。”
实在是燕绯和掌客使干架,苏相、少府与匠作司遭殃。
掌客使脸色一白。
燕绯不愿与他再纠缠,放下帘子,说,“走吧,回府。”
燕国公主拆了掌客使的府邸这事儿劲爆,不少人都派了耳目再宫门前守着。只见燕国公主先进了宫,掌客使却再宫门前候了一下午也没见传召,就知道此事必有变故了。傍晚时候懿旨下到了匠作司与御史台,匠作司飞来横祸,上上下下把那鸿胪寺的掌客使又一顿好骂。举着火把连夜去给燕国行馆丈量,生怕隔了夜,明儿早上被御史台奉旨弹劾。
燕绯的一招杀鸡儆猴,叫全京城看清了得罪她的下场——那鸿胪寺掌客使不但日日在燕绯府前求爷爷告奶奶地请燕绯高抬贵手,更把少府与匠作司的同僚乃至苏相得罪了个遍。这仕途,也就到头了。
燕绯的别院又热闹起来,说是门庭若市也不为过。
这一次燕绯与上次不同,上次她是闭门谢客,这一回的燕绯来者不拒,通通照单全收,收了还去宫里与刘太后汇报,说,“臣女反思了上一回的过失,都怪臣女想着不惹是非,才叫人如此轻慢,连娘娘您的旨意都不放在心上。既如此,那我不如该干嘛就干嘛,反倒让人高看一眼。”
刘太后说着正是这个道理,又拉燕绯去少府看新贡上布料绸缎。天气回暖,夏衣要置办起来了。燕绯也没忘了刘涟,“这几个花样涟姐姐应当喜欢。”
说起刘涟,刘太后想起来最近的确没怎么见着她那个木头桩子的侄女,妘绯主动说:“是臣女叫琮儿陪涟姐姐出宫转转,春光这么好,我看涟姐姐整日在宫里呆的闷,不如去外面逛逛,回来带些新鲜事儿给娘娘听。”
燕琮心智不全,刘涟喜欢找燕绯这个傻弟弟说话,刘太后都知道。刘涟与燕琮投缘,在刘太后眼里当真是木头找傻子,能凑在一处去。
听罢刘太后笑着摇头,一抬手,燕绯扶她在贵妃榻上坐下,又接过侍女递来的茶奉上,刘太后抿茶道,“你倒是有心,却不知那丫头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说着刘太后又叹气,“涟儿那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若不是兄长只她一个嫡女,哀家何须拘她在宫里?唉,那丫头实在是个笨的,日日与皇帝一处玩,竟也拢不住皇帝一星半点的心。”
这话燕绯不好接,与刘太后说起来什么布料配什么首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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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刘太后来了兴趣,又带燕绯去了考工室选样子。
一日过去,燕绯满载而归。
趁着夜里留宿慈华宫偏殿,燕绯又换做妘绯的打扮,乘夜去了紫宸殿。
自从那日除夕夜宴上妘绯被燕绯一顿嚷嚷“上了床活不过一刻钟”,她已经两个多月没有见轩济了。轩济又着急又担心,可郑檀韦绣轮番与他说小姐仍是羞恼着不愿见他,小皇帝干着急也没有办法。
妘绯就是懒。
那个京郊的别院,离皇宫太远,跑地道不方便。
郑檀不止一次地求妘绯:小姐您好赖去瞅一眼,属下们顶不住了!
故而,燕绯今日就在刘太后这里拖拖拉拉的,寻了个借口,就留宿在了宫里。
妘绯开了密道机关,机括动,沉重的石门旋转,见到小皇帝早已等在了密室。
郑檀扶着病弱的妘绯,娇弱的姑娘莲步轻移,照例先咳两声,柔声问,“陛下等了多久了?”
盼星星盼月亮、提心吊胆地等了两个月!轩济一心急切,两步冲到妘绯身边,扶了她问:“你可算见我了,怎么样,最近身子如何?两个多月没有看见你,朕好担心。”
妘绯说,“只是前阵子又不小心着了凉,咳嗽重了一阵,不敢见陛下,怕您担心。现下休养好啦,陛下宽心,没有什么事情了。”说着又咳嗽起来,听得轩济一阵揪心。
“还说没有事情。”轩济扶她坐下,又给她倒水,“妘妹妹,你就把地道的机关给朕吧,我去看你。你咳得这么重,还要漏夜了走这么远过来,朕担心你的身体。”
“不是我不愿给您,”妘绯掀起面纱一角,饮了口茶水说,“密道的机关,只认妘氏女,换了旁人开不得,郑檀洛湘她们也一样。”但其实并不。
“那好吧。”轩济只能无奈叹气。看妘绯喝口水也只是把面纱撩起一角,轩济觉得妘妹妹总是对他神神秘秘的,有些哀怨地说,“朕到现在都不知道妹妹究竟是什么样子。”
“臣女面貌丑陋,”妘绯垂眸,换上伤心的神色,随口扯谎说,“不堪入目,恐惊扰了圣颜。”
“怎么会?”轩济忙道,“朕眼里妘妹妹你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妘妹妹什么样子,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就是什么样子,轩济很有这个自信。
妘绯的眼里突然就蓄上了泪水。
轩济一下子就慌了,“怎么了?”
像被触动到了伤心事,妘绯眼睛含泪,又咳嗽起来,摆手不欲多言。
“好了好了朕不问了,是朕失言。”轩济慌忙道歉,抓耳挠腮手忙脚乱,“朕再也不问了,妹妹你别难过了。”
妘绯哽咽着点头。
郑檀只能表示,轩济喜欢妘绯,真的是喜欢了一个人设——一个他们小姐分裂出来的诸多人格之一的人设。没有名字,没有相貌,甚至没有一点真实的,灵魂。
唉,她们少主,作孽啊!
20. 左右互搏
轩济和妘绯讲笑话逗她笑,终于又把妘绯哄开心了。
妘绯低咳着问轩济,“陛下可知道那一位燕国公主,拆了鸿胪寺掌客使府邸的风波?”
轩济说知道,“太后在朝上申饬了少府与匠作司,也有人参燕国公主目无法纪,强拆官邸,嚣张跋扈,却被太后压了下去。”
妘绯问,“那在朝上,刘侯又是个什么态度?”
“这等事小事刘侯不上心。”轩济平日在朝上虽不怎么说话,却暗里看着每一个朝臣,谁什么样小皇帝心里都有数。他说道,“不过若要大司马来说,也定是要治燕国公主的不敬之罪的。只是有太后护她,一个小姑娘,也不是什么大事,刘侯懒得理会罢了。”
“刘侯乃辅政三老之首,燕国公主嚣张跋扈是小事,可哪日北燕大军压境,还能算作小事吗?质子,得有个质子的样子,怎能仗着太后宠爱,如此无法无天,目无朝廷?”妘绯蹙眉说,“太后这般宠幸燕国公主,不是好事。”
轩济知道,妘妹妹只是身体不好,脑子却厉害的很。
妘妹妹说过,她此次来京,要助他亲政。轩济亲政,有两座半的大山——太后、苏相和刘侯,刘侯虽好大喜功、为人狂傲,总归算得忠君,故而算半个大山。至于太后和苏相,都是一门心思揽财贪权的。尤其是刘太后,轩济一旦亲政,她不能再垂帘听政,便要彻底失掉了权柄,是最大的阻力。
轩济懂了妘绯的意思,问:“你想使刘侯对太后不满?”
妘绯看着轩济,温温柔柔的眼神,表达了肯定的意思。
“此事未了,”轩济说道,“明日应当还会有御史参奏燕国公主,朕到时候点刘侯说两句。不过这个燕国公主……”轩济不知如何形容燕绯,问妘绯,“你可见过她?”
妘绯说不曾见过,“只听楚回说起。”
“她很奇怪。”轩济疑惑道,“朕觉得她的心思很深,谎话连篇。行事看似莽撞大胆,却步步为营。看似无礼狂悖,却很知道在太后面前装乖卖巧。但看似她投靠太后,甚至不把朕放在眼里,却会为朕遮掩过失,还……”轩济想到那日京郊别院里醉酒的燕绯,似乎对他,很是亲昵。
对,亲昵。轩济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既如此,”妘绯谆谆说,“陛下应当小心她。”
轩济皱眉问:“为何?”
这不对。
妘绯心思千回百转。
她在这个表哥小皇帝面前,从来都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说什么轩济都听,很少问“为何”,尤其是,这样质疑的语气。
妘绯没有说话,看着轩济,等他说。
果然轩济自己就说了下去,“朕觉得她对朕没有恶意。”他把燕绯被他用马鞭抽伤却替他遮掩、以及燕绯醉酒的事情给妘绯说了,道,“说不上来,总之朕有直觉,她不会害朕。”
轩济的直觉挺对,但妘绯不能承认,甚至决定可以害轩济一次,叫他对自己的直觉不要那么自信。
妘绯淡淡的、略有些低落地,“哦”了一声。
轩济察觉到了妘绯的失落,忙去看她,“妘妹妹,你不开心了吗?”
妘绯摇摇头,落寞地说,“开心呢。我原以为,陛下只我一个亲人,我也只有陛下一个亲人,陛下与我是性命相托、生死相系的。没想到,现在陛下有了燕国公主,有了旁的信赖的人……罢了,这也是好事。我这身子,哪一日故去了……”妘绯泫然欲泣,“陛下,总不至……太难过的。”嘤,一声颤颤的鼻音。
“你在乱说什么。”轩济大急,连声叫妘绯说百无禁忌,“什么叫不知哪一日故去?你好好的,不许说这话!”
妘绯闷闷背过身去。
轩济不知如何哄她。
妘绯掩面,起身要走,“我回去了。”
这哪儿行?轩济肯定不能叫她带着闷气回去。
“好妹妹我错了。”轩济赶紧反省自己,道,“你说的对,我不该这样就轻信了那什么燕国公主!她谎话连篇,又是藩国的公主,谁知道心里藏了什么鬼胎?我错了,妘妹妹说的一定说对的,我不该质疑你。”
郑檀简直没眼看,瞧瞧呦,她们少主把小陛下训出来什么应激反射了。
听了这话,妘绯的态度才略有和缓了些,重新坐了下来,泪盈盈的眼睛三分埋怨七分委屈地递轩济一眼。
轩济不敢大意,“好妹妹”地哄了半天,才叫妘绯不再左一个“燕国公主灵俏活泼”、右一个“燕国公主娇美讨喜”地碎碎念了。
轩济明白了过来,妘妹妹这是……嫉妒了那个燕国公主?
的确像极了吃醋。
但轩济转念一想,妘妹妹身子骨这般弱,素日里府门都不敢出,走路就喘的病弱身子,大概会羡慕每一个能跑能跳的小姑娘。
“妘妹妹,”轩济说,“你放心,朕心里永远只有你一个,你是朕最亲最近的亲人。”
妘绯含泪看着轩济,弱弱地“嗯”了一声。
太医说,妘妹妹的寿数……不多了。
轩济心里很是沉重,问妘绯道,“你最近身体怎么样?现下春光正好,朕带你出来转一转,好不好?咱们也不去远,就在京郊,去御林苑吧,山林的风景很好,养了许多飞禽走兽,逛累了我们就回来。”
妘绯想了想,点头,“好。”嘴上虽答应着,但妘绯心里却想,最近大概没有时间。她心里还有一二三四五的事情要做,然后青石书院该要落成了,她打算请刘侯来撑个场面,那必定得有许多人来贺喜。燕国使馆这些时日的进度也飞快,大约不出一月也能建成,她也得请许多人来暖个居。
嗯,很忙,应当抽不出时间,还是“病”着吧。
第二日燕绯照例一大早起来就围着刘太后转。刘太后去了朝上,燕绯呆的无聊,去找刘涟说话。
刘涟在屋子里纺布。
一人多高的织机,刘涟安安静静地,手脚并用,梭子穿梭在纬线上,妘绯去看,见织出来的布匹上还有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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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燕绯对刘涟的织机很感兴趣。
“涟姐姐,你这个提花是怎么织上去的呀?”燕绯好奇的很,一根根研究刘涟的织线,用小指勾了去找机括,一点点看。
“你莫把织线弄乱了。”刘涟觉得燕绯没有规矩,乱动她的织机,微微重了语气对她说,“难道燕公主没有自己的织机,没有织过布吗?”
燕绯还真没有。
她没这个耐心。
“没有,我的母亲没有教过我。”燕绯很诚实,赞叹地道,“涟姐姐你好厉害,怎么能纺出来这么漂亮的布!”
落在刘涟耳中,觉得应当是燕绯没有母亲、或是她的母亲并不用心教她。刘涟不忍怪燕绯没有规矩了,她站起来把位置让给燕绯,说,“你想试试吗?我可以教你。”
“好呀!”燕绯大方落座,拿了梭子学着方才刘涟的动作比划,“是这样吗?”
“对……”
“哎不对不对!”
“你这里的线不对……”
“脚下,对,对就是那个,踩一下。”
……
刘涟是个好老师,只是燕绯这个学生有点笨,手忙脚乱的,搅乱刘涟一团线。
刘涟叹气,看向燕绯的眼神很是无语,说,“这一匹布,算是毁掉了。”
“哎呀你别急,别急别急。”燕绯弄坏了人家小姑娘织了一半的布匹,觉得很是不好意思,挠脸说,“我给你理一理哈,应当是理得顺的,你不要着急。”
“算了算了。”刘涟也不小气,说,“毁了就毁了吧,给你练手玩了,没有关系。你多练一练,就会了。”
燕绯看那一团被弄乱的线,并不是很想练。
“对了涟姐姐,”燕绯强行转移话题,“听说御林苑风景秀丽,里面有好多奇珍异兽,涟姐姐去过吗?”
“那是陛下的畋猎场。”刘涟道,“寻常不许人去的,我也没有去过。听说有许多与陛下年龄相仿的少年在那里,陛下常去与他们打猎。”
两个小姑娘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聊起天来。刘涟看燕绯对织布不过是一阵风的热度,也不勉强她,拿了剪刀把织坏的地方剪了,重新织起布来。燕绯找她聊天,十句里能得三句回应。
院子里响起来三道拍手的巴掌声,这是刘太后下朝回来的讯号,燕绯忙起身,见刘涟还在织布不动一下,问她,“娘娘回来了,你要不要去迎一迎?”
刘涟抬头看了燕绯一眼,眼睛里都是拒绝。
燕绯摇了摇头,不勉强她了。
从朝上回来的刘太后心情不好,宫里人都噤若寒蝉,走路的步子都放轻了三分。刘太后身边的女官给燕绯打眼色,意思她躲远点。燕绯躲去一边,不多时,那女官寻了个空出来,对燕绯说,“朝上娘娘与刘侯吵了一架,颇是尴尬,公主这两日还是避一避风头的好。”
燕绯平日里没少给刘太后这边的女官宫人们打点,这时候她故作惶恐,问,“姜姑姑快教我,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21. 来给陛下送樱桃
燕绯平日里在刘太后跟前得宠,这位姓姜的女官也乐意卖她个人情,“源头还是公主您拆了鸿胪寺掌客使官邸的那事儿,原言官参奏也寻常,却不想今日陛下多问了一句,刘侯就发话,说您目无法纪肆意妄为,不尊上国,当惩。太后娘娘不乐意,就与刘侯吵了起来,后面越说就越远,从本末之争说到娘娘用度奢靡,最后不欢而散了。娘娘被刘侯呛得一肚子气……”
姜御长话音没落,与燕绯都听见了太后寝宫里传来瓷器砸碎的声音,听见太后在骂:“一个个都是死人了不成!都来欺负哀家没了先帝!”
“我得赶紧去伺候太后了。”姜御长不再与燕绯多言,“公主当心。”
“姑姑自去忙,不必管我。”燕绯答应着,心里却想,小皇帝做事真麻利。
燕绯去了太后的小厨房,泡了蜜水、装了樱桃过去,进屋就对刘太后笑,说:“何事能惹娘娘生这么大的气?”
刘太后见是燕绯进来,倒是没把气朝她身上撒。接了燕绯奉上的蜜水喝了两口,把茶盏重重一放,气道,“一群蠢奴才,没个眼色。”
“娘娘您消消气。”妘绯给姜御长一个眼神,示意她带宫人们退下,跪坐在刘太后膝前给她捶腿,说,“娘娘您可是太后,咱们大雍朝最说一不二最尊贵的人,哪儿犯得着和她们动气呀,要打要罚不都是您一句话的事儿?不值得您气到了自个儿。”
刘太后看燕绯一眼,摆手说,“你不懂。”
燕绯懵懵懂懂、乖乖巧巧地应了个“是”,等了一会儿又说,“臣女是看娘娘生气,却不知如何能令娘娘舒心一些,觉得自己蠢笨无用,心里难受。”
刘太后抚着心口,长舒一口气。看了一圈,问燕绯,“涟儿呢?”
燕绯答道,“涟姐姐在屋子里织布。”
刘太后听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拍案骂道,“用得着她织布?是哀家短了她吃穿不成。哀家把她养她在宫里,是叫她做织娘的吗?还有她那个父亲,要气死哀家吗。”
燕绯叹了一口气。
叹完了气又突然意识到这是在太后面前,慌慌忙忙地跪了请罪,“臣女失礼。”
一肚子怒气的刘太后,听燕绯这一声叹气,就像把她自己心口的闷气叹了出来似的。
朝上的言官越参奏燕绯,刘太后就越要保燕绯。
——这已经不是燕绯拆房子的事情了,而是她太后的威仪,受到了挑衅。
燕绯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的风浪?
“你起来吧。”刘太后抬手,上下仔细地打量着燕绯,十一岁的女孩儿,生的玲珑精致,那股机灵灵巧不失分寸的劲儿,很招人喜欢。
“听说陛下罚你跪在未央宫的那一日,他回来抽了你一鞭子。”刘太后捏着樱桃吃,不轻不重地问燕绯道,“伤可好了?”
燕绯闻言顿时惊得跪下。
宫里的事,瞒不过刘太后的眼睛。
却是三个多月刘太后都没有提过,妘绯以为此事已经过去,却不想,刘太后心里门儿清。
燕绯诚惶诚恐地叩头,“娘娘容禀,臣女绝非有意欺瞒您!”
刘太后没有说话,只看着燕绯,等她说。
燕绯眼泪说掉就掉,可怜道,“臣女是藩属小国入京为质,有王兄的教训,臣女知道若不得娘娘恩宠,臣女与弟弟得是个什么境遇。那日臣女失言,触怒了陛下,臣女惶恐,更怕再惹出来事端,惹了娘娘不喜。都是臣女的过错,故而不敢声张。娘娘……”燕绯显得委屈极了,说,“臣女知错,请娘娘责罚。”
“你挨了陛下的鞭子不敢声张,却敢拆掌客使的官邸。”刘太后慢悠悠地说,“哀家也不知道,你究竟是胆子小,还是胆子大?”
“这不一样!”燕绯顿时抬头,有理有据地道,“那日我的确不该学梁公子的荤话说到大殿上,冒犯了妘少主,陛下罚我打我,臣女不敢声张。可那个掌客使不一样呀。”燕绯振振有词,“分明娘娘您下了旨意的,他却故意与匠作司拖延磨蹭,是不把娘娘您放在眼里。”
燕绯一口咬定,她拆房子,就是看不过掌客使藐视刘太后的旨意。
刘太后盯着燕绯,似是要看透她这个人,看穿她所言的真假。
燕绯目光澄明,眼睛里写满了“臣女对太后娘娘的忠心日月可察天地可鉴”的坚定。
半晌,刘太后终于叫了燕绯起,说道,“你是个聪明的,以后也不要做了糊涂事。”
燕绯颔首,“臣女都听娘娘的。”
刘太后于是点头,说,“这樱桃滋味不错,你去与陛下送一篮去吧。”
燕绯懂了刘太后的意思,福身应道,“喏。”
从慈华宫里出来的燕绯,先去换了一身衣裳,戴上刘太后赐她的那一对蝴蝶钿子,“奉旨”去给轩济送樱桃。
听说燕绯来了,小皇帝看了一眼一旁侍候的范冬,轻咳了一声,说,“请燕公主回去吧。”
——轩济这是怕范冬给妘妹妹报他见了燕绯。
昨儿夜里的妘妹妹可是为着燕公主吃醋生气了。
宫人应喏。
燕绯吃了闭门羹。
小公主眉头一挑,觉得以她现在和轩济的交情,轩济不应这般叫她吃挂落,回去交不了差。
“有劳中贵人再通传,”燕绯笑盈盈地,说,“我是奉太后的旨意,来给陛下送樱桃。”
燕绯把“旨意”二字咬的重。
中贵人去而复返,对燕绯道,“陛下有事忙,说了,这樱桃公主拿回去自个儿吃了就是。”
嗬!
燕绯有些生气了。
有点感受到刘涟的难堪了。
可她和刘涟不一样,她现在还不能撒泼耍赖,这是刘太后给她的一次考验,这差事办不好,怕是日后她在刘太后跟前,就没这么得脸了。
“应当是我的话没有说明白。”燕绯心底咬牙切齿,面儿上仍是笑意盈盈,“有劳中贵人再通禀,本公主奉太后娘娘旨意而来,请陛下一见。”
太监明显有了不耐烦,燕绯给他打了赏钱,说,“有劳中贵人了。”
樱桃皮薄娇嫩,放不得半日便要烂。
刘太后给燕绯的时间,并不多。
又等了一会儿,出来的是范冬。
范冬是轩济跟前的近侍,比来回传话的太监有分量的多。她看了燕绯两眼,却不认得燕绯就是妘绯,一板一眼地道,“陛下此刻没有空闲,太后娘娘若有什么旨意,奴婢代公主向陛下通传。”
看见了范冬,又看范冬这一副规矩恭敬却不怎么乐意搭理她的模样……燕绯醒过味儿来,好像知道小皇帝不见她的缘由了。
避嫌呢。
燕绯笑了,觉得她小表哥也有意思。燕绯掀开篮子给范冬看,走近了说,“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情,就是给陛下送一篮子樱桃尝个鲜,劳烦范冬姐姐行个方便。”
后面一句话,燕绯压低了声音耳语,只有她与范冬听得到。
范冬诧异了一下,不知道这燕国的小公主如何会认得她。
燕绯后退了一步,又改称呼撒娇着说,“这位姐姐,樱桃皮儿薄娇嫩,今儿太阳又热,放不得久的。姐姐通融则个,叫我进去吧。”
范冬看着燕绯,眼神探究。
燕绯笑着看她。
于是范冬点了下头,侧身避开,“公主请。”
燕绯就这么进了紫宸殿。
小皇帝在看书,只是寻常的顽童是夹在正经书里面看杂书,轩济却得在杂书里面看正经书,不然瞒不过刘太后的眼线。
一说范冬把燕绯放进来了,小皇帝赶紧把兵书藏进了桌案下,拿了本游记滋滋有味地看。
小皇帝读书时候不喜欢被人盯着,这屋里伺候的只有范冬。燕绯提着篮子进来,见屋里也没什么闲杂人等,也自在起来。
口上说了一句“见过陛下”后,她就把提篮里的樱桃拿了出来,说,“臣女是奉太后娘娘旨意来给陛下送樱桃的,可看来陛下应当不爱吃樱桃。您既已金口玉言把樱桃赏给了臣女,那臣女,就谢陛下赏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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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燕绯一点都不客气,抱了樱桃自找了位置坐,还对轩济说,“陛下您忙您的,臣女吃完了樱桃就走,不耽误您多长的功夫。”
燕绯嘴皮子利索,一口气说下来,硬是没叫轩济说上一句话。
轩济原本是想给燕绯说,叫她放下樱桃就走。结果,小公主一点也不客气地放下了自己,吃掉了樱桃。
小皇帝与范冬面面相觑。
范冬出声道,“燕国公主,御前不得失礼。”
燕绯看看轩济,看看范冬,像是明白了什么。然后一二三四五,数出来十颗樱桃分作另一堆。看了看两堆樱桃,想了想又挑回来了两颗最红的,把剩下的八颗推了出去,说,“这位姐姐,劳您给陛下送去吧。”
两堆樱桃,一堆得有二三十颗,另一堆,可可怜怜,只有八个。
燕绯一颗一颗,吃的开心餍足。
轩济又叫这燕国小公主气笑了。
范冬看向轩济,轩济摆摆手,意思他不稀罕几颗樱桃,小公主喜欢吃就都给她吃去。范冬也就没有动。
燕绯看了他俩,也毫不客气地把那八颗樱桃又拢了回来。
轩济不悦地敲敲桌子,道,“燕公主又在与朕唱哪出戏?”
燕绯眨眼问,“陛下想听戏?”
“你少在这儿装疯卖傻。”
燕绯吃着樱桃说,“臣女听过《妆疯》,没见过卖傻。”
是句句有回应,句句不沾边。
倒也还沾那么一丝丝的边。
燕绯总有本事气到轩济。
“燕绯!”轩济也不叫她燕公主了,直呼其名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少给朕装糊涂,那一日……”
燕绯突然像被呛到了一样咳嗽好几声,打断了轩济的话。咳完了问范冬,“这位姐姐,我想喝茶。”
进屋到现在,都没给燕绯上茶水。
范冬看轩济,轩济点头,范冬去倒茶,燕绯却说,“我要滚水现泡的,有劳姐姐煮了水来。”
轩济皱了下眉,仍对范冬道,“去吧。”
范冬出去了,燕绯不阴不阳地向轩济开口,说,“这一位女官姐姐,可当真得陛下信任。”
轩济旋即就明白了燕绯的言下之意。
“那一日”指的是除夕夜,只要燕绯把方才他未及出口的话学给刘太后,今日夜里,范冬就得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刘太后不许轩济跟前的近侍聚拢出任何忠心于他的班底,任何会为轩济保守秘密的班底。
轩济说:“你不会告诉太后。”
“那可不一定,看我需要,看我心情。”燕绯道,“樱桃,陛下还吃吗?”
“吃吧吃吧,都是你的。”轩济嫌弃燕绯贪嘴没出息,这点东西,他才不和小姑娘抢。
“可是吃多了上火。”燕绯把樱桃吃了大半,看着剩下的十几颗有些眼馋不舍,道,“还是留给陛下吧。您随意,臣女就回去了,陛下不必相送。”
完成了刘太后吩咐的事情,燕绯离去的脚步很是轻快。
轩济去拿燕绯吃剩的樱桃,结果一看,好么,又大又红的都被她挑出来吃干净了,剩的都是又小又青涩的,轩济捏了一个,皱眉,真酸。
小皇帝又被气到了,不吃了!
燕绯去找刘太后复命,刘太后点头,问,“陛下在做什么?”
“看书。”燕绯答道。
“哦?”刘太后又问,“看的什么书?”
“娘娘,这个臣女就不知道了,”燕绯回答的面不改色,“臣女不识字。”
刘太后侧目,燕绯赶忙讨好地笑着去给刘太后捏肩,说,“臣女学!臣女一定赶紧地快快地学起来,给娘娘分忧。”
燕绯的确说过她不识字。
“你呀!”刘太后点燕绯脑袋,倒是也没生气,嗔她说,“瞧着是个机灵的,怎么这般不爱读书?”
“臣女看见那一团团笔画就犯困!”燕绯说的理直气壮,“臣女就是笨嘛,学不会,记不住,也坐不住。”
22. 左右互搏
“起码得识字。”刘太后对燕绯说,“你明儿起就给我学起来,下次召你入宫,哀家要查你功课的。”
燕绯的表情很是不乐意,委委屈屈地道,“是,臣女知道了,遵娘娘懿旨。”
刘太后看她这模样直摇头,“哀家找个先生给你。”
燕绯忙说不用,讨饶道,“娘娘,臣女一定用心学!有师傅,邵大人就可以。”
刘太后评她一声“顽劣”,只说等下次检查了她功课再说。
又说起来燕绯被朝臣参奏的事情,刘太后道,“有哀家在,你不必理会。”
燕绯这一轮在宫里小住了四五日,她出宫的时候,朝堂上的争论还没有消停。
但燕绯不管,她就是一副“本公主仗着太后宠爱横行霸道”的态度,叫人不奈她何。
燕国小公主本轮战绩:
其一,强拆了鸿胪寺掌客使的府邸,燕国使馆重建飞快;
其二,苏相一系被刘太后针对,匠作司上下怨声载道,苏相所控的少府也被换了刘氏族亲——刘燂;
其三,拉刘侯入局,使刘太后对刘侯不满再添一笔。
其四,刘涟失宠,燕绯上位。
出了宫的妘绯,先以燕绯的身份去了趟燕国质子邸看了进度,挺满意。换了身衣裳又去了青石书院的工地,进度就更满意了。
但对燕国质子邸的进度,妘绯心里虽满意,面儿上却不能露出来。这些时日匠作司被刘太后收拾的惨,听说燕国公主出了宫来看燕国质子邸营建到了哪一步,匠作司的副监忙忙地就赶了过来。
底下人引着燕绯,向她指新质子邸的格局,几进院子几间房,栽什么树种什么花,说的明明白白。毕竟是营建的工地,地上堆的木料泥瓦多,小吏生怕伺候不好叫这小公主崴了脚再添罪过,体贴道,“燕公主小心脚下。”
一旁陪着的匠作司副监苏泽也道,“公主若有哪处不满意的,只管提来,我叫下面人改。”
燕绯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只背着手踢踢踏踏地走。这边踢开几个瓦当,那边点点几根木料,这边嫌院子小了,那边嫌屋子少了。
苏泽与小吏对视一眼,给小吏使了个眼色,小吏拱手,“小的告退。”
燕绯环视一周,颇是不满地道,“这屋子一座挨着一座的,连处水榭也无,实在憋闷,不好。”
燕国这使馆在这一条为质的王子府邸里其实也不算小,只是帝都里寸土寸金,想要像京郊别院那样依山傍水景致别有生趣,却是不能。
苏泽道,“太后娘娘宠爱公主,赐了京郊别院与公主,是这一条街的王子公主们都没有的殊宠。”
“苏大人说的是。说到了京郊别院……”燕绯走累了,想坐,但左看又看都没有她能躲懒的地方,干脆坐在了木料堆上。
“京郊别院北边有一处庄户,说他主人家也姓苏。”燕绯问苏泽,“不知与苏相、与大人可有关系?”
苏氏族亲众多,田地产业也多,燕绯贸然一问,苏泽也不知道她问的是哪一家,道,“公主问住我了。不过,既说了是苏家的产业,那多半就是。”
“劳大人替我问一问嘛。”燕绯笑的甜,“就是与京郊别院挨着的那座庄子,与我那别院里引的一汪的山泉水。我见那田里有许多果树,听说那里结出的雪桃比旁处的更甜。等桃子熟了,进献于太后娘娘,岂不美哉?”
燕绯这暗示的意思可太明显了。
苏泽不知燕绯说的是哪一处庄子,心道须得禀了伯父苏相再做定夺。只思忖的这一两息的功夫,燕绯突然从木料堆上跳了下来,嚷道,“有虫子!”
燕绯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兰冬也上来帮她拍。燕绯被吓到了,一边拍一边嚷,“怎么这么多小虫子?”
苏泽点了两人过来搬开木料堆,见里头有根木头被虫蛀了,一群黑漆漆的小蚂蚁在往外爬。
虽说木料生虫也寻常,可事情出在燕绯眼皮子地下,终是不好看。苏泽叫工匠把虫蛀的木头搬走,又安排人手再检查一遍木料,说,“公主受惊了。”
燕绯说着“吓死了”,对苏泽道,“不敢想这样的料子做了梁栋,哪一日突然折了,岂不要命?”
苏泽言道不会,说着营造前必定还要再检查一番,还要涂桐油生漆,叫燕公主只管放心。
邵全听了却道,“苏大人此言不大对吧?依匠作司营造之法,新伐木料须得晾晒数年,再以石灰水涂刷。出堆场前就要听声、试重、验蛀,这根朽木,出现在此处,实在是不该。”
苏泽看向了邵全,邵全袖手,颇有高人风范。
燕绯也看向苏泽,等他给一个说法。
苏泽拱手,“苏某必定把料材仔细检查一遍,还请公主多多担待。”
“大人言重了。”燕绯轻笑,“本公主岂是那等动不动就把事儿闹到太后跟前的人呢?天子脚下讨生活,自然知道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道理。”
是示好,也是威胁。苏泽听得懂,谢了燕绯。
燕绯问苏泽工期,苏泽道,“六月前必定给公主交差。”
“成。”燕绯点头,“那本宫,就等苏大人的好消息喽。”
那一处庄子也是个好地方,就在燕绯的京郊别院与青石书院之间。或者说,妘绯落定青石书院的选址,也是看定了这一处庄子的渊源。
过了三五日,苏泽给燕绯回信,说替她问了,那处庄子虽归苏氏管着,却不是苏家的产业。
——那是武威将军窦奋闺女的嫁妆。
武威将军的大姑娘六年前嫁了苏氏家某个旁亲的公子,两年前窦娘子病故,武威将军心疼孩子,于是窦娘子的嫁妆都留给她的女儿,苏小姐现下不过五岁的年纪,故而这庄子就由苏家打理。
若再往上追溯,就到了刘侯。武威将军是刘侯帐下数得着的猛将,东征海齐国时立下过大功,救过刘侯的命,故而,刘侯将这一处庄子赠与他作女儿的添妆。
武威将军草莽出身,也爱广交豪杰,囊中颇是羞涩。
这块地皮驳了燕绯,苏泽心里歉意十足,又列了三处地方,都是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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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肥田,请燕公主随意挑。
那意思,燕绯若把那三处肥田全收了也可以,苏氏乐意结交燕公主这个朋友。
礼也做的很足,燕绯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可怎么办呢?”燕绯点着信,很是发愁地问曾怀,“曾先生,这一回我的这位世伯,没有上当呢。”
曾怀说,“小姐自有主意,不必臣多言。”
燕绯嘟囔了一句“没意思”,谨守着她“不识字”的人设,就叫“北燕正使邵全”替她回信。
“这三处肥田我要了。”燕绯一点也不客气,更提出来她的要求,道,“曾叔你就写,本公主真的是看上了那片雪桃林,既然庄子不让手,那每年给我送上三五十斤桃子,总是可以的吧?”
几十斤桃子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苏泽还得念一声燕公主通情达理,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安排好邵全回信,洛湘又来报:“小姐,您又十来日没有见陛下了,陛下念叨您,范冬说陛下要来淮国公府,您回去一趟?”
“不回。”燕绯胃口好,在别院里零食不断,一口肉脯一口枇杷,吃的很是开心。燕绯八分心思在零食上,分出来两分给洛湘吩咐,“陛下想来淮国公府就来淮国公府,不要拦他。来了就说我不见他,至于原因,叫他自己想去。”
洛湘问,“什么……原因?”
燕绯答,“叫他自己想。问就是他和那个燕国公主鬼鬼祟祟的干什么了,还非得把范冬支出去才行?”
这……好么,洛湘与紫春相视一眼,小主子又开始玩她的左右互搏之术了。
“公主,”紫春看不过去,说,“您这样玩弄陛下的感情,不怕遭报应么?”
“什么报应?哎呀都是封建迷信。”妘绯满不在乎道,“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要在意啦。”
洛湘与紫春相视摇头,都觉得她们主子迟早要遭报应。
于是任小皇帝在外面怎么敲门、怎么认错、怎么指天发誓地说他真的没有与燕公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向妘绯解释支范冬出去也是因为燕公主是太后的人……可任他磨破了嘴皮子,韦绣出来,只一句——
“小姐说了,她不想听。”
轩济垂头丧气,像被疾风摧残过倒伏的麦苗。
蔫蔫地回了宫。
回到宫里,还有个燕绯在等他。
燕绯又“奉旨”来给轩济送枇杷了。
回到紫宸殿的轩济一听说燕绯又来了,气道,“不见!”
范冬说:“陛下,燕公主在您书房里候着了。”
轩济瞪范冬,“谁把她放进来的?”
“我自己进来的呀。”燕绯靠在门边上,吃着枇杷娇娇嗲嗲地说,“今天日头大,晒得很呢。我左等右等不见陛下您回来,就求了范姐姐,叫我歇个脚、喝口水先。”
轩济深吸了两口气,默念了三遍不和这个刁钻娇蛮的小公主一般见识,不和她一般见识……
可是!
可是因为这个刁钻娇蛮的小公主,妘妹妹又不见他了!
23. “怕陛下传召”
妘妹妹又生气了!
天知道妘妹妹那身体,生气还了得?
轩济觉得他要和这个燕国小公主说清楚,叫上范冬杀气腾腾地快步向燕绯走过去。
“哎,哎哎!”燕绯做了个“停”的手势,抢在轩济前头开口说,“陛下且慢。臣女今儿在外头晒着大太阳等您了老半天,心情嘛不大好,”她说着瞟了一眼范冬,对轩济笑的意味深长,“陛下,有些事儿,您看臣女需不需要需要一回?”
轩济想起来了上次燕绯的那一句“看需要,看心情”了。
燕绯拿范冬威胁他!
他居然被燕绯威胁了?
轩济更气不打一处来。
但,轩济真的被燕绯威胁到了。妘妹妹的冰卫安插进他的紫宸殿不容易,范冬若折了,紫宸殿多半又要大换一批人手,到时候,他的行动就更艰难了。
“陛下不热我热,”燕绯勾唇一笑,施施然地转身,“臣女先进屋了,不陪陛下在外面晒太阳了。”
据说这一日,燕绯前脚离开紫宸殿,后脚轩济就砸了两个茶杯。
消息在晚膳前传到了慈华宫。
燕绯伺候着刘太后净手落座,又帮着宫人们布上一百零八道菜色。
听说燕绯把小皇帝气得摔了两个茶杯,刘太后乐不可支,问燕绯道,“快给哀家讲讲,你做了什么?”
“臣女没做什么呀。”燕绯显得很是天真,说,“臣女就说臣女脸皮厚,随陛下摔,随陛下打。左右太后的旨意,臣女一定是要办到的。好果子是吃,坏果子也是吃,臣女给陛下带的都是好果子,请陛下不要辜负了娘娘的一番心意。”
刘太后失笑摇头,虚虚指着燕绯说:“你呀。”
并没有责怪燕绯无理放肆的意思。
刘太后的后宫里,得搞明白大小王。
当然燕绯没有说完。当时在书房里,轩济就让她解释解释上次那十几颗又小又酸的樱桃也能叫“好果子”?
燕绯立马摇头,说,“那不是。上一次的好果子,难道陛下忘了,您赏给臣女了呀。那些不是好果子也不是坏果子,是臣女不想吃的酸果子。”
轩济觉得他下次再搭理燕绯一句话,就是他脑袋被门挤了。
轩济叫她滚。
燕绯说好,走之前还问,“枇杷,陛下您还吃吗?”
她指着桌案上的枇杷果,这一批的枇杷个头均匀,没有哪一个不好吃的,燕绯都馋。
贡给刘太后的,都要比寻常民间采买来的更大更甜一些。
“想吃就拿走!都拿走!”轩济很是不耐烦地摆手。
“谢陛下赏。”燕绯自认这是得了小皇帝的口谕,把枇杷一个个收近了袖子里。
一面藏着枇杷,一面嘟嘟哝哝地故意叫小皇帝听见,说,“这样就对了嘛。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叫我能交差,我也不招惹你,多好。偏要下绊子为难我一下,何必?”
许是燕绯她自己也知道她这么踩人尾巴的挑衅有多可恼,话音落,立马脚底抹油,连最后一句“臣女告退”都是跑到门边跨过门槛时才说完的。
故而……
轩济被气的朝燕绯的背影砸了两个杯子。
左右刘太后的果子燕绯都送到了——也是“母慈子孝”。
左右燕绯两次都进了轩济屋子了——也是“两小无猜”。
嗯,很没有毛病。
但真实的情形,大概只有那两个碎掉的杯子知道了。
服侍刘太后用了晚膳,燕绯就说要出宫回去,刘太后问她:“怎不多住两日?”
燕绯很有自知之明地“嘿嘿”两声道,“怕陛下传召。”
逗得刘太后一乐,摆手,“回去吧。下次再进宫,得能念些个篇章出来了。”
燕绯顿时垮脸,撒娇说,“娘娘……”
“你少装。”刘太后点她额头说,“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这丫头聪明的很。但凡把心思分三分到读书上,也不至于到现在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
燕绯低头不说话,只摆弄着腰间的玉佩。
“听话,你就算不为官入仕,该读的书也是要读的。读了书,你站的位置就不一样了。”刘太后难得语重心长地给燕绯讲道理,讲了道理又利诱,“这回不错,多少认了几个字了。下一次若能把一篇文章念出来,哀家的好东西随便你挑。”
燕绯的眼神这才亮了一些。
刘太后笑笑,又叫姜御长去把新做的衣裳和首饰给燕绯拿来,“天气热了,该换夏衣了。给你的衣裳做好了,拿回去试试,不合身的再改。”
燕绯接了谢恩,小姑娘又开心起来了。
但其实,燕绯这回不想在宫里多待,是她还有事要忙。
回到了别院的燕绯睡了一觉,第二日一早,先乔装去了码内阁,换了沈飞的行头,带着沈周沈圆,就去“拜访”了她的“邻居”——
京郊别院隔壁的那一处庄子的主家。
淮阴苏氏枝繁叶茂,族人旁亲众多。妘绯的姥爷老淮国公苏老丞相一人得道,族人都想沾点光,赴京的不少。新朝开立的用人之际,能提携的,老淮国公都提携。故而京里淮阴苏氏的族人很多。
这一户是旁支里的旁支,从前与武威将军窦奋的父亲是邻居街坊,于是定下了儿女亲事。虽也算是苏氏族亲,家中却不宽裕。而自从家里的那一位做过武官的长辈过世,就彻底家道中落了。
只一进的小院子,两间房,住了一家五口人,靠着男人帮闲的营生和每年那庄子的进项过活。
苏老夫人愁,一家里头三个孩子,老大是个鳏夫,只一个小女儿,要续弦;老二还未娶亲,也要置办家业;老三是小闺女,还得置办嫁妆。这一下子,可要把家里的老底都舍出去了。舍出去了也不够,新妇嫁进来,屋子就住不开了。可三个孩子年纪都一天天的大了,哪个都拖不得。
敲门声响起,苏家姑娘放下纺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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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开门,“谁呀?”
锦衣华服的小公子沈飞,或者说妘绯,带着沈圆沈周,携厚礼登门。沈绯见了苏家姑娘合扇一揖,彬彬有礼道:“在下码内阁少阁主沈飞,贸然登门,不知老夫人与令兄长可在?”
“哦,在,在。”码内阁的大名无人不知,码内阁的少阁主富甲天下。苏家姑娘想不到此等大人物能登自家门槛,有些呆愣,回了神忙让开路,说,“我娘在,公子请进。”
她说着回头连声朝屋里喊:“娘!娘!有贵人上门了!”老夫人在屋里,老人家年龄大了,耳朵就背,一时没有听见,苏姑娘又拉在院子里玩耍的小苏姑娘说,“去屋里喊祖母起来,快去。”又给沈飞几人道,“我给几位客人备茶。”
妘绯说着不忙,坐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等。
不多时苏家老夫人出来,看见沈周几人衣着华贵,也是一愣,趋步上前问,“几位贵人来我家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老夫人,”妘绯笑的亲切,拱手一揖道,“实不相瞒,在下码内阁少阁主沈飞,码内阁在京郊置办了块地,正在建书院。只是发觉那地块有些小了,您家有处庄子正与我那书院相邻,故而上门叨扰,不知可否能借您家地块一用?至于价钱,您只管开便是。”
码内阁,最不缺的就是钱。
苏老夫人只犹豫了一下,便道:“贵人有所不知,那块田产虽有我家打理,却是我那早逝的大媳妇的嫁妆,以后也是要传给这个小丫头做嫁妆的。”她指了小苏姑娘道,“那地块卖不得,贵人请回吧。”
“原来如此。”妘绯恍然大悟,像是头一次听说的样子,又拱手道,“是沈某冒昧了,既是小苏娘子的妆奁,自然是不能动的。可是……”她做出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道,“实在是粗粗一算,这一两年里要来书院求学的学子竟有上百位,那地块的确是小了,建不下这般多的屋舍。不如这样,只当沈某租小苏娘子的地皮,以后每年给您交租子,地契仍在小苏娘子手里,可好?”
“这……”苏老夫人想着,这倒是个法子。
妘绯继续添码,“动了小苏娘子祖产,沈某也过意不去。除了每年的租子,码内阁再送给苏姑娘和小苏姑娘各一间铺面添妆,如何?”
过来倒茶的苏姑娘没想到竟有如此好事从天而降,热切的眼神看向苏老夫人,明明白白就写着“快答应啊娘!”
但到底老人家经的事儿多,苏老夫人沉思了一下吩咐道,“丫头,你去把你大哥二哥喊回来,说有事情要商量。另外也跑一趟亲家,叫窦家人也得来听一听,说句话。”
苏姑娘清清脆脆地应了,风风火火地就跑出去喊人。
“少阁主莫怪。”苏老夫人向沈绯赔礼,说,“老身妇道人家,见识短浅,做不得这个主,少阁主多担待。”
“老夫人折煞我,应该的。”沈绯抿了口茶,说,“这样,沈某回去拟了契书合同再来,白纸黑字的,咱们都有个说头见证。”
24. 财大气粗
苏老夫人点头,“那是再好不过。”
沈绯说回去拟契书去了。
可她契书昨儿夜里已经拟好了,就在马车里放着。寻了临近的几家铺子突击巡查了一番,叫几个掌柜的诚惶诚恐地以为出了什么岔子,结果沈绯查了账,点了库存,问了几句话,点头赞道:“做的不错。”叫几个掌柜的又长松了口气。
晃悠一圈的沈绯又回了苏家,苏老夫人与苏家两个兄弟、还有窦家来的两个兄弟都已议了半晌。
码内阁财大气粗众所周知。
码内阁年后就开始在他们家庄子旁的那片地上动工,大张旗鼓地说盖什么书院也是人尽皆知。
沈绯去而复返,带过来的不止有契书,还有头三年的租子——满满一匣子的银锭,货真价实。
码内阁少阁主出手,果然阔绰。
沈绯把契书与银锭匣子推给苏家人,一抬手说:“沈某是按着最上等的良田两倍的价钱给算的租子,匣子里的银子只多不少,诸位可点验。”
出手大方,倜傥风流,不愧是码内阁的沈少阁主。
苏家兄弟与窦家兄弟都议过,此事若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本来,苏家大郎必定要再续弦,苏家没有什么家底,这一块地难免招新妇惦记,长租给码内阁也好,年年返着租子,苏家和小苏娘子的日子都能好过起来。且这般与码内阁有了瓜葛,也不怕家里再因这块地生出来什么事端了。
几人看过文书,都没有什么异议,于是签名落印,此事就算落定了。
临走沈绯又告罪,说学子们上京在即,时间紧迫,大概这一两日就要动工了,请苏家人不要怪罪。
“不会不会。”苏家大郎热情得很,道,“我这就去趟庄子,叫那佃户清出来。少阁主建书院还需人手不?我兄弟都能帮忙。”
沈少阁主就说,“先得平整土地。”
于是第二日就开了工。第三日,燕国的小公主就发现,隔壁庄子上涌来了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她“看上”的那一片雪桃林,被砍了。
燕绯叫人盯着进度。
等到了大半的雪桃树被砍成两截的时候,燕绯叫人备撵——
燕国的小公主,得去拜访一下匠作司副监苏泽大人了。
燕国公主大张旗鼓地登了苏大人的门。
——上一次她这般登的还是那位鸿胪寺掌客使的门,拆了人家府邸,现在京城已几乎查无此人了。
苏泽是苏相嫡亲的侄子,前途无量。家丞一看燕绯这阵仗,不敢慢待,一面迎燕绯入府,一面差人去报苏泽。
一会儿的功夫,燕绯就催了家丞三趟。家丞见燕绯面色不善,又使人一边速请大公子回来,一边去报少夫人过来支应。
少夫人的娘家姓刘,单名熔字,能算刘侯的堂妹。之所以说“算”,是因为,的确是亲堂妹,但她认得刘侯,刘侯却不认得她。刘侯与刘太后是亲兄妹,下面的弟妹算上堂亲族亲,就数不过来了。
苏氏与刘氏久居京城,颇是看不起北燕那“荒蛮苦寒之地”,更自诩诗礼传家,鄙夷燕国公主刁蛮撒泼的做派。
这位少夫人嫁进来也不久,听了家丞来禀,皱眉说,“她既是来找夫君的,就等夫君回来就是了。”
“这……”苏府家丞斟酌着道,“燕国公主面色不善,怕是出了什么事情。”
苏少夫人不悦,“她一个做质的小公主,怎就有这么大脸面了?”但却转念一想,能得刘太后欢心的人不多,自己说是刘太后的堂妹,却也不得进宫两回,慈华宫里挂不上号。
“罢了。”刘熔想想,叫人伺候她更衣,“还是去看一看吧。”
燕绯坐在花厅里,对奉上的茶水瓜果点心是一眼也不看,一口也不尝,只板着个脸催下人:“苏副监何时回来?”
走到花厅的刘熔听见了燕绯这一句问话,换上笑脸迎进花厅,笑道,“夫君去了司里,已经差人请了,公主稍安勿躁。”说着吩咐下人给燕绯换茶水,苏少夫人坐下来,说笑与燕绯寒暄,“公主可是有了什么烦心事?不妨先与妾身说一说?”
伸手不打笑脸人,燕绯看刘熔一眼,道,“夫人可要与我评评理,苏大人前几日答应好我的事情,怎就变了卦?”
刘熔不知出了何事,问,“公主何出此言?”
燕绯有气,“哼”一声不说话了。
刘熔知道苏泽近来忙着重建燕国使馆的事儿,说道,“公主且消一消气,我家夫君的为人,妾身还是知道一二的,想来其中有误会。等会儿夫君回来了,我帮你一起问他。”
说话苏泽也回来了,没来得及换衣服,到了花厅里,就见这样一副场面。刘熔向他打眼色:不知是何缘由,来者不善,夫君小心应对。
苏泽向她点了下头,刘熔笑言,“也要到晌午了,妾身去厨房看看。公主头一次来府上,不如用个便饭?”
苏泽说:“正是,辛苦夫人。”
刘熔福身告退,苏泽问燕绯,“何事惹了公主这般生气?”
“难道不是要问苏大人您吗?”燕绯看他道,“我别院旁边的那处庄子,大人既说是小苏姑娘的嫁妆,我也便不为难大人,只要大人送我些桃子,献给太后尝鲜便罢。可我没有想到,才与大人说定了,转眼那庄子却被卖与了码内阁!怎么,难道本公主竟连个商贾也不如了不成!还是大人觉得本公主赖您家桃子?您若不愿明说了便是,便是拿金拿银向您家买,又有何不可?至于这般羞辱与我!”
苏泽被燕绯一番话说懵了,分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其中必定有误会!”苏泽忙道,“几个桃子值得什么,公主稍安,苏某这就派人去问。”
燕绯重重地“哼”了一声。
苏泽吩咐家丞,“速速去甜水巷里,问问族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燕绯嘲讽地开口,“那可要快一些,我来的时候他们正在砍桃树,再晚一会儿,怕就要砍完了。”
苏泽又忙差人快马去京郊,叫人赶紧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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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燕绯得刘太后宠,开罪她没有好处。
“应当不会。”苏泽仍是觉得有误会,道,“那百十株雪桃树结的果子的确汁多味甜,每年族兄还要向伯父送百十斤,主贵的很,不应当这就砍伐了。”
燕绯反问:“本公主亲眼所见,难道有假?”
苏泽忙道不敢,“此中必有误会。公主茶水可凉了?”他扬声喊人,“还不快给公主添茶?”
丫头又换过茶水,燕绯这才端起来,小小地抿了一口。
不多时,家丞小跑回来,附耳对苏泽道:“那家的确把地让给了码内阁的沈少阁主,前日才过的文书。”
苏泽拧眉:“怎会如此?”
燕绯抬眼,眸光冷冷,说,“此事,苏大人要给我一个交代。”
京里的这些达官贵人,钱财倒在其次,要的是脸面。
前脚给燕绯说了不卖,后脚却让与了旁人,尤其还是个商贾,士农工商,实在是打燕绯的脸。
而现在,打燕绯的脸,就是打刘太后的脸。
——只要她想闹到刘太后跟前。
苏泽知道了此事棘手。苏相近来不顺,一次贪妘少主的“绝户财”声名扫地,一回因怠慢太后懿旨被借题发挥,不敢再添一桩“不敬太后、结交商贾而轻燕使”的罪责。可码内阁那头也不好办,那码内阁的少阁主虽是商贾,却异军突起神神秘秘的,不知那一位幕后的“义父”究竟是何高人,也不好擅动。
“公主放心。”苏泽道,“此事必定要给公主一个答复,只是事出突然,苏某还得仔细查问,公主且宽限几日。”
“行。”燕绯不为难人,起身了说,“那本公主就先回去了。三日还是五日?苏大人要本公主等几天?”
“三天。”苏泽应了下来。
燕绯点头,“本公主便等您消息了,大人留步。”
苏泽留燕绯用饭,燕绯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苏少夫人过来了问,“夫君,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有些难办。”苏泽皱眉道,“我得去族兄家中一趟,还得把此事报给伯父,你先用饭吧,不必管我。”
回到了别院的燕绯,下午就收到了码内阁那边递来的消息——
那苏家兄弟来问,还剩下有七八棵雪桃树没有砍,能不能留着?毕竟是许多年的树了,况且这一处的雪桃滋味极好,等桃子熟了,留给少阁主尝鲜?
燕绯笑了一下,问,“怎么回的?”
“照您吩咐,”绿夏传话,“沈周回了,说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那一处原本就是要做马场和靶场的,实在留不得那几棵树。请苏家兄弟见谅,若是心疼祖产,由他们开口,咱们码内阁赔得起。”
燕绯点头,“对,就这么回。”
傍晚的时候,苏泽又差人来向燕绯回话,先是向燕绯解释了庄子没有卖出,只是码内阁租借,又问——
“现下还有七八株雪桃树,不如给公主移栽了来?全赠与公主了,做赔礼。”
25. 燕绯沈绯争地——意在刘侯
燕绯冷笑一声,给曾怀递了个眼色。
曾怀会意,开口说道:“人挪活树挪死,只剩下的那七八株雪桃树,挪来了能活几棵还不知道。何况这一番折腾,二三年里必定是结不出果子了,以后结出的果子什么滋味也不可知。你们莫欺公主年纪小,不知农事。”
说得来回话的苏府家丞冷汗涔涔,燕绯端起架子,不轻不重地问,“这就是苏副监给本公主的‘答复’?”
家丞忙道不敢,又说回府禀了,再向公主回话。
事情僵持在了这里,码内阁的一定要砍了那几棵树,平整了土地做校场;而燕公主这边,一定要留那几棵树,一片叶子也不许动。
端的是一个比一个硬气,谁也不让谁。
过了两日,得了妘绯授意的沈圆沈周再次登临了甜水巷的苏家。
沈圆说:“那日咱们说好的,必要先平整了土地。不知老夫人这边怎就突然变了卦?可是有了什么难处?不妨与我们一说。”
苏家老夫人叹了口气,思忖着如何开口,苏家二郎心直口快,竹筒倒豆子一般地就把前因后果都给沈圆说了,末了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几棵桃树几个果子的事儿。只要沈少阁主这边……”
沈圆与沈周相视一眼,似乎很为难的样子,沈圆拿出了契书合同。
“既如此,”沈圆开口,“我们来之前少阁主有交代,想着便是您这边遇上了难处。少阁主说不必使您为难,这处地皮我们不收了便是。我们再往旁处问一问,另外征地便可,也不是大事。”
苏家兄弟都愣了。
苏家大郎拦沈圆,“我们家不是这个意思!沈姑娘,咱们之前说的都算数,只是……”
“苏相公,”沈圆截住了他的话,为难地道,“此事不在这几株桃树上。如今这块地上牵扯上了苏相、牵扯上了那燕国公主,谁不知道燕公主是太后跟前的红人,苏相更是权势滔天的人物?都不是我等商贾招惹的起的。现下只剩了七八株桃树,再小心打理,也难保能结出与往年一样的果子,何况书院里人来人往,一个照护不周,都是罪名。我们码内阁实在不值得因为这点事情开罪了苏相与太后,还请相公体谅则个。”
沈周也道,“先前付与您家的三年租子,苏相公就不必退我们了,只当我们的赔礼了。只是签过的合同……”他道,“少阁主有交代,还需咱们两方见证着,销毁了才行。”
这事的确是苏家毁约在先,沈圆沈周说的有理有据,更叫苏家白得了三年租子,也够仗义了。苏家兄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得叹可惜,叫小妹取了合同来,当面和沈圆沈周销毁。
此事与码内阁,便是已了。
沈绯这边了了事,燕绯那边才刚刚开始。
她给苏府来的人摆脸色闹脾气,说,“就那七八棵树,天知道以后能结出来什么样的桃子!庄子推三阻四不给我,转眼却给了商人去!看不起本公主就明说!本公主难道不如他一个商人不成!”
苏泽与苏相议过一回,苏相道,“多大点事情,你去,把那块庄子要了来,赠给燕公主就是了,得有诚意。”原本说好的三五十斤桃子,这一番折腾,还是不知道能送出去几斤什么样的桃子,的确显得很轻辱人了。
苏泽犹豫,问道,“那毕竟是窦将军女儿的嫁妆,会不会……”
苏相摆手,说,“来日那小丫头出嫁,族里多给她一份嫁妆罢了,不是什么事情。”
苏泽想了想,也是。把那处田产索性赠给燕公主,既全了体面,日后若那桃树结出的果子不好,也不能再怪苏家没有料理好桃树的头上了。
“喏。”苏泽道,“侄儿这就去办。”
得了地产的燕绯,这才满意。
兰冬不知妘绯兜了这么一个大圈子所谓何意,问妘绯。
那会儿妘绯在练投壶,一个人投没意思,招来曾怀、紫春几个人陪她。偏妘绯是个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肢体很是不协调,就她最爱玩,也就她最菜。
妘绯听了绿夏之问,看向了曾怀,笑吟吟地问他:“曾先生,我们玩儿射覆吧,先生可知谜底?”
众人都看向了曾怀,曾怀想了想,道:“小姐的谜底,是刘侯。”
妘绯笑,“善,先生大才。”
捏着箭杆,妘绯又投了一下,又没投中。
“不好玩。”妘绯丢了剩下的箭羽。转念又一想,她吩咐道,“那几棵树好生打理,可惜了,还没尝过这雪桃的滋味呢。若是果子结的好,我给陛下也送点去。”
妘绯一天天的是真忙,就隔壁庄子上这一码事,前前后后又搭进去了十来天,忙得没有功夫搭理小皇帝。
范冬使人来传话:陛下已经愁的茶不思饭不想了,道歉赔罪的信又写了七八封,一并都给妘绯送过来了。
妘绯终于有空看一看她皇帝小表哥给她的信了。
信里,轩济指天对地地发誓他对那个燕国公主燕绯只有讨厌,把燕绯从头到尾骂了八百遍。他再搭理燕绯、再对燕绯有一个好脸色,挖他眼珠子都行。
妘绯挑眉,暗道这个小表哥哦,对自个儿可真狠。
妘绯看信也不背人,来换茶水的红秋瞟见了信上的字,就不知道自家主子看着来信,一边被哄一边被骂是一种什么样的新奇体验。
“明儿回淮国公府吧。”妘绯笑够了说。再不理小皇帝,那孩子大概要被急哭了。
红秋觉得叫她家公主良心发现一次真不容易。
轩济终于敲开了妘绯的房门。
“妘妹妹可是不生气了?”轩济进屋就赔笑,小心翼翼地,问“妹妹近来咳嗽如何了?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妘绯抬眼看了他一眼。
“朕知错了!”轩济赶忙检讨起来,已写过念过多少遍的话,再说一遍也无妨,轩济熟练地很,“那个燕国公主刁蛮任性,我不该理会她!妘妹妹你不要生气,朕心里只有你最重要!”
妘绯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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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这话说的害了羞,垂眸低咳两声,低低娇娇的声音说,“陛下说什么呢。”
轩济听她这声音霍然松了口气,笑说,“妹妹总算是不生气了。”
宜喜宜嗔含情目,叫轩济积压许久的阴霾一扫而空,心里也是晴天。
夏日的这几个月里,妘绯的咳疾总能好很多。妘绯说府里憋的闷得慌,她想出去转转。
“好啊!”妘绯说什么轩济都答应,问她,“御林苑如何?这天气正好,不冷不热,御林苑绿树成荫,有许多奇花异草,朕带你去逛一逛?”
御林苑里都是一群与轩济年龄相仿的少年郎,都是轩济东一个西一个从奴市捡的。不多,也就二百出头个人,整日陪小皇帝打猎玩耍,作骑马打仗的游戏,没什么正经事,刘太后也不拘他这个。
妘绯点点头,“嗯,听陛下的。”
妘氏少主金贵,排场大。她对郑檀吩咐说,“轻装简行就好。”
于是梳妆、更衣、熏香、备驾,一套下来,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轩济乐呵呵地等她,觉得妘妹妹就是不一样。
收拾完了,妘绯也折腾累了。但其实她也没做什么,都是洛湘洛方郑檀韦绣四个在忙前忙后。但,妘绯病弱,娇贵。
轩济怕妘绯累坏了,问她,“路上慢行还要半个多时辰,还去吗?”
妘绯显得有些不高兴,眼巴巴地看轩济。
“好好好,我们去。”轩济懂了妘绯意思,他看不得妘妹妹有一点不高兴,忙说,“我吩咐人先过去传话预备着,咱们这就走。”
娇贵的妘氏少主,出门走路都要人扶。轩济在,就抢了韦绣郑檀的活计,扶着妘绯上了马车,也跟着上了马车。
妘绯的马车很大,是四乘诸侯王的规格。车厢里铺着厚厚软软的织锦垫子,挂了新换的香囊,备了茶水点心,因着窗户小又有四面帷幔,马车里光线暗,因此四角又有四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悬着。
妘绯上了车就脱了鞋子,缩在了软软厚厚的垫子里。轩济问她想睡觉还是想听故事,妘绯指着食篮说想吃酥酪,轩济给她拿,食篮里还有榛子、杏仁,轩济很自觉地给她剥。
马车行起来了,妘绯挑起帘子向外面看,没一会儿郑檀就打马过来,说,“小姐,小心呛了烟尘,把帘子放下吧。”又对轩济说,“有劳陛下,照看好少主。”
妘绯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放下帘子,关了窗子。
轩济心疼妘绯,把剥好的榛子和杏仁放进碟子里给她,摸了下妘绯的头,说:“来日先叫人沿街洒扫抑尘,清干净了,朕陪你好好逛一逛。”
妘绯凝睇看他,低低弱弱地“嗯”了一声。
早有快马先与御林苑里报去,轩济吩咐长翎卫们有贵客要来,叫他们沐浴更衣、打扫好厅室。人也好屋子也好,都得干干净净,不许有一点异味,熏到了贵客。这般严肃郑重,叫二百来个少年郎议论纷纷,究竟是什么贵客值得这般大的排场。
26. 定不辜负陛下与少主厚望!
陛下从未带人来过御林苑。
就是那什么刘太后的亲侄女、陛下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几次都被挡在了御林苑的外围。
御林苑在帝都西的栖鸾山上,燕绯的京郊别院就在栖鸾山脚。站在栖鸾山顶合适的角度,能望见山下正在动工营建的青石书院,还能看见巍峨雄大的帝都皇城,与另一处山上的明台陵遥遥相望。
百年之后,这一所皇家园林几经改建翻修,更名作了“章华台”。
长翎卫里,年龄大的约有十八九岁,小的有十三四岁。二百多个长翎卫的少年郎翘首以盼,都想看看能叫他们陛下带来御林苑、不能熏着的“贵客”是个什么模样。一群少年哄笑着议论纷纷,想来不是贵客,得是个“娇客”才对。
自告奋勇去望风的一个少年跑得飞快,像一阵风,跑着嚷道:“来了来了!”
有人探头问他:“看清了吗?什么模样?”
望风的少年道:“四乘的马车,好大排场!”
天子驾六,四乘是诸侯。
池鸿是这二百多名长翎卫的卫队长,十八岁。三年多前陇右旱灾,他爹娘死在饥荒里,他跟着同乡人逃难来了京里,被轩济招揽进了长翎卫中。
“都安静!”池鸿呵斥他们,“列队站好!迎驾。”
池鸿在这群少年人里颇有威信,一声训斥,二百多人立马肃静,列阵迎驾。
马车停住,轩济先跳了下来,转身扶妘绯小心翼翼地下车,说着,“妹妹慢点。”
二百多个大小伙子都暗地里递眼神窃笑,呦,头次见他们陛下这么温柔体贴。
——轩济与长翎卫,处的像一道出生入死的兄弟。
妘绯袅袅娜娜地下车,轩济瞟了眼池鸿,二百多长翎卫顿时正色,齐整整的阵列,显出昂扬威武的气势。
“遵陛下旨,”池鸿扶刀抱拳,肃道,“长翎卫诸事已备,请陛下示下!”
轩济点了下头,对池鸿与诸长翎卫说,“这位是妘氏少主。”
池鸿又向妘绯:“参见妘少主!”
妘绯轻轻一颔首。
妘绯看向轩济,轩济弯腰贴耳,问,“怎么了?”
提帕掩口,妘绯在他耳边轻声说:“士气不错。”
轩济笑了,很是自豪,大声对二百长翎卫道:“妘少主赞你们士气不错!”
被夸了。
二百多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的快乐来的就是这么简单,一阵有荣与焉的哄笑,个顶个的骄傲。
有胆大的喊:“定不辜负陛下与少主厚望!”
然后七嘴八舌的又有人喊,池鸿忙忙地训斥他们肃静,妘绯与轩济相视一眼,看他们热热闹闹的,也笑。
已过了晌午,太阳偏西,山里的风有些凉意。妘绯低低地咳了两声,轩济道,“走吧,你先去朕的房里休息一会儿,不要累到了。”
妘绯点点头,轻柔柔答应:“嗯。”
轩济有时候在御林苑里一呆就是七八天不回宫,御林苑里有他的宫室。
床褥都已换了新的,轩济领着妘绯进屋,说,“这是朕的住处,你且在这儿休息,晚上朕去池鸿他们屋里睡。”
御林苑里不欢迎外人,没有什么多留的屋子,还要安置妘绯带来的仆从护卫,就显得十分拥挤了。
轩济想着妘绯应当是疲乏的,她出门时候就已经累了,又坐了这么久的车,山路还颠簸。小皇帝对他的妘妹妹一向是细致又体贴的。
妘绯说好,“我休息一会儿,陛下去忙吧。”
“有事情你差人来给朕说,或是找池鸿。”轩济交代,又说,“对了,你晚上想吃什么?这里靠山,野味多,你若吃的不惯,想吃什么给朕说来,朕叫人去准备。”
妘绯说还好,“都可。”
“成。”轩济就明白了,离开前又交代一遍,“那你休息,有事喊我。”
轩济离去,叫了洛湘和郑檀进来伺候。妘绯摘了面纱,伸着懒腰活动筋骨,向洛湘吐槽道:“其实我最讨厌做的就是妘绯,病蔫蔫的,还总要记得咳嗽,咳得我胸口疼。还要带面纱,又热又闷,难受死了。”
洛湘与郑檀表示她们一点也不同情妘绯,自作的,得自受。
妘绯其实一点也不累,她这一人开仨号连轴转的生龙活虎,哪儿可能因着这点路就累?不过是得维持好这个“病弱”的人设。妘绯不爱虚耗生命,叫洛湘打开了窗子,她望着窗外绵连的山林,脑子里勾画着涿阴刘氏的姻亲谱系,在想刘侯、苏相与刘太后,她先动哪一个为好。
窗子外天蓝云白,金灿灿的日辉洒落在苍苍翠翠的山林间,鹿鸣呦呦,鸟啼婉转。
御林苑,的确是个好地方。
傍晚的时候轩济跑了马回来,说他们猎到了许多野兔、狍子,大家打算晚上烤了吃,问妘绯要不要来。
妘绯爱玩,二话不说就答应,“哥哥等我。”
“夜里凉。”轩济把妘绯又推回了屋里,“你换件厚一些的衣裳再出来。”
旷野上燃起盛大的篝火,长翎卫们围作成了两层圈,也请了妘绯的冰卫们加入,气氛好不热闹。
西边的太阳沉沉地落了下去,只余天边一抹青红的余晖。东边的弯月已经升起,白白淡淡的,慢慢地往天上爬,也不着急。
轩济牵着妘绯的手散着步走过来,郑檀和池鸿忙给他两个让出来位置。韦绣拿了垫子给妘绯铺上,又有两个少年长翎卫,一个去拿烤好的狍子肉、一个去拿摘来的桑葚杏子。
热乎乎的烤肉,滋啦冒油,看起来很是诱人。
妘绯道谢接了,还叫那小少年红了下脸。
烤狍子肉一块太大,妘绯吃不完,她想撕一半给轩济。刚从火边拿过来的烤肉太烫,妘绯一下子就被烫到了指尖,“嘶”了一声忙拿住木棍,才没让烤肉掉在地上。
轩济忙从她手上接了烤肉,展开她手指看,“烫着了?”
妘绯点头。
指尖微微有些发红,倒是也没有起水泡,看起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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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情。轩济低头给妘绯吹吹指头,说,“没事,吹一吹就好了。还疼吗?”
妘绯摇头,找绢帕擦指尖沾上的油星,说,“不疼了。”
轩济拿着狍子肉,不还她了。帮她一缕缕撕开成小条,妘绯吃一条,他再递一条,不给妘绯再烫到手指的机会。
这一个下午轩济带着长翎卫们摸山的收获可是颇为丰盛,有猎到的狍子、野兔、雉鸡、斑鸠、鹌鹑,也有下河捕到的鲤鱼、田螺、河蚌,想着妘绯爱吃酸酸甜甜的果子,又摘了许多桑葚、野莓、山杏,还爬树掏到了三十来个鸟蛋,都烤了吃。篝火上架起的锅里,煮的是鹿肉与马齿苋和灰灰菜。
很快妘绯面前就摆了一大片,吃点这个尝尝那个,她的嘴就没有闲住过。
妘绯吃的很是开心,轩济看她高兴,说,“明儿还去林子里,我带你去玩。”
妘绯笑眼弯弯地答应。
夜幕降了下来,天边的青红色退去,苍穹漆黑如墨,星云如雾,繁星点点。远处的灌木丛里流萤成团,夜风微凉,驱散了篝火的燥热。
围着篝火的空地,有人摔跤,有人起舞,有人和歌,热热闹闹的,充满了少年人的青春活力。这气氛也感染了妘绯这边的人,妘绯的护卫都是妘氏冰卫,都是练家子,长翎卫看出来了,一个个跃跃欲试,都想比划比划。
洛方看向妘绯问询,妘绯轻轻地点了下头,洛方得令,带了几个早也按捺不住的冰卫护卫,也下场与长翎卫切磋武艺。
妘绯看了几眼,问轩济:“池鸿的身手不错,能与洛方打的有来有往,以前练过?”
轩济说是,“他有一位叔叔,是陇右地方上的县尉。他自小跟着他叔叔,练了一身武艺。”
妘绯知道这些长翎卫的出身,不是轩济在奴市里捡的,就是收留的乞丐难民,于是就问:“那不应该呀,一方县尉的侄子,怎流落来了京里?”
“前些年陇右大旱,”轩济道,“他们那里的主官太黑心,侵吞了朝廷的赈灾粮饷,又趁收成不好,勾结当地豪强强征百姓田地,逼死了他爹娘。他叔叔带他伸冤,可官官相护,他的叔叔被人打死,他侥幸逃得一命,与他弟弟逃难入京,我在街边捡到了要饿晕的兄弟俩。”
轩济说着指向另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伙子,是方才给妘绯递烤肉的那个,正鼓足了劲儿给他哥摇旗呐喊地叫好,手舞足蹈的。
“他两个亲兄弟?”妘绯仔细看了,说,“看着不像。”
“那是他叔叔家的孩子。”轩济道,“武艺也很不错。”
妘绯点头明了。
洛方的武艺显然要比这些长翎卫们高出一大截,可这一群少年热情又不服输,阳刚开朗,叫洛方几个冰卫很是喜欢,起了惜才之心,有意指点,都收敛了杀气给他们喂招,说:“再来。”
池鸿起了斗志,也知这样的机会难得,脱了上衣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肌肉,扎起马步也应道:“再来!”
“朕答应了他们,要替他们申冤的。”
27. 青石书院揭匾
轩济看着场中你来我往打的热火朝天的少年郎,把一块挑过鱼刺的烤鱼肉给妘绯,叹气说,“可惜太后与苏相把持朝纲,廷尉衙门为他们手下鹰爪所控,朕有心无力。”
轩济声音低落,妘绯想了一下,握了他的手,又把烤鱼肉递到了他的嘴边。轩济看妘绯,妘绯亮亮的眼睛也看他,又把手抬了抬,妘绯示意轩济张嘴。
轩济于是张口,妘绯把鱼肉放到了他嘴里,轩济嚼嚼咽了。
“陛下可以做到的,”又捏了颗桑葚给了轩济,妘绯看着他,轻柔的声音坚定地说,“我信陛下。”
“嗯!”轩济重重点头,妘妹妹就是他勇往直前的一切动力,年少的帝王道,“有你在,朕也相信朕可以。”
月上中天,繁星如练。
妘绯在御林苑开开心心地玩儿了三天。好在她还记得她是个“病秧子”,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咳嗽又多了起来,对轩济说,“陛下,我得回去了。”
轩济不敢叫妘绯累着,赶紧送她回了淮国公府休养。
于是下山。
妘绯回到了京城,先以燕绯的身份去伺候了刘太后两天。见了刘太后她吐舌头,说:“听说陛下与妘少主去御林苑了,我才敢进宫来,哪知道陛下也回来了,唉,真倒霉!”
刘太后问她,“实话与哀家说来,你究竟是躲陛下,还是躲哀家?”
“哎呀娘娘,”燕绯撒娇,晃她胳膊,娇声道,“臣女哪儿会躲您呀,臣女巴不得日日都伺候娘娘……只要娘娘您别逼臣女读书就好。”
刘太后敲她脑袋,“就知道是你个皮猴儿躲懒。”
燕绯笑嘻嘻地缠刘太后讨饶。
刘太后叫姜御长拿了笔贴去教妘绯识字写字,说,“今日不认得会写三十个大字,你就不用吃饭了。”
燕绯一张笑脸皱成了苦瓜,哼哼娇气道,“娘娘!”
“你叫娘也没用!”刘太后狠起心也是油盐不进,没人能忤逆她的旨意,“再敢讨价还价就认五十个字,什么时候认完,什么时候准你吃饭睡觉。”
燕绯只得蔫蔫地领旨谢恩。
这一天的燕绯,与三十个大字搏斗了一天,饿到了三更半夜,才吃上一口午饭。
第二日刘太后早朝回来,燕绯还在补觉,宫人说,“燕公主实在是写不好字,练到了天明才睡。”
刘太后叫人把燕绯写的字拿过来看……是真的很丑。
不像写的,像是比着画的,任谁一看写成这模样,都不信这姑娘认字。
——燕绯的确,不会写字。准确来说,是她使不惯毛笔,完全不懂得什么控笔顿笔侧锋中锋的玩意儿。软趴趴的毛笔,到了她手上就不听使唤,炸毛炸的比她挠乱的头发还凌乱。后来燕绯放轻了手腕,一点点地描,一点点涂,才勉强有了点模样。
她那不是写字,是画字。
这真不是演,燕绯的手上,没有写字的肌肉记忆。
刘太后有些不信,问老嬷嬷,“她当真不会用笔?”
老嬷嬷十分肯定地道,“真的不会。”
刘太后点头。后来刘太后也看了一回燕绯写字,彻底信这姑娘的确不识字了,叫她慢慢地学。
时间到了五月末,青石书院的第一期建成了。
几株雪桃树燕绯用篱笆给围了起来,剩下的地方仍是转给了码内阁,后续扩建青石书院用。至于燕公主与码内阁的少阁主是怎么谈的,就是袖里乾坤了。
左右绿夏和沈周像模像样的也过了契书合同。
虽是左手倒右手,该走的流程也要走完。
宁希511年,六月初一,青石书院落成,开门迎师。
这是寻常的一天,但有识之人却已可从那些年纪轻轻、尚显青涩的布衣学子清澈单纯又充满了雄心壮志的眼神里看到——
这一座书院,或许有一天,会撼动大雍选才的根基;
或许自今而后的百余年里,会走出来无数风骚人物;
而一代代风流人物终将故去,但青石书院将永远屹立不倒。
码内阁的文墨大先生拿着刘侯的书信与沈绯准备的全套经书厚礼,请来了康西穆氏的问白先生作山长。
问白先生是个胡子花白的小老头,古板固执,爱书如命,早年娶过梁家女为妻,后来妻子死于难产,就没有再续弦。终年隐居,与藏书相伴,是个梅妻鹤子的人,清高名士,名望很高。
问白先生又请了两位好友来此授课,其中一位也出自康西穆氏,一位出自龚平薛氏,都是很有分量的世家大族。刘侯也分了两位座下有才学声望的门客来投青石书院,另有码内阁的文墨大先生,六位座师常驻在此,很是有分量了。
刘侯以为沈飞要请他为青石书院提匾,却不想沈飞告诉他:“匾额有了楚山先生的墨宝,若能得刘兄一句对学子们的劝勉之语,那便再好不过了。”
刘侯知道,楚山先生是先帝的兄长,中兴武帝嫡长的太子。沈飞竟能得楚山先生提匾,叫刘侯高看了一眼,直说沈老弟深藏不露。
楚山先生若下山,刘太后都得靠边站。
沈绯只笑,说都是机缘巧合结了缘份,不值一提。
抛开隐太子的身份不谈,楚山先生的威望也很高,是隐世的高人。他整理先母的手稿,合著《曦含笔记》,囊括了山川水文、地理民俗、天文历法、算数经济、乃至民事政要、排兵布阵之道,又被称之为宁希第一部百科全书,对后世影响甚远。而楚山先生也著作等身,他能给青石书院提匾,很能叫人高看码内阁三分。
又有传言:码内阁的背后,沈飞的那一位深藏不露的“义父”,莫不是楚山先生?但楚山先生常年隐居,没人能拿话问他。
落在妘绯耳中,也不叫人理会这些传言。
于是码内阁与青石书院的背景,越发神秘了。
财大气粗的码内阁,把揭匾迎师之礼办的排场十分盛大,除了一位山长并五位座师,各地育婴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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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来的三百学子也在这一日入学。沈绯又广发请帖,刘侯、苏相、卫国公、妘少主,乃至杭绾与燕绯都接到了沈绯发的请帖。
沈老弟的面子,刘侯必定是要给的。刘侯亲自来了,京城半数的世家勋贵闻声而动,也都来了。
妘绯身子弱,接了请帖她先去信问她的好伯父苏相去不去,苏相若是去,带楚回一起,替她向问白先生与沈少阁主致个歉。苏相本来看不上一届商贾的什么书院,原是不稀得搭理的,但妘绯这么来信问他,不好驳妘少主所请,苏相想了想,叫了他的长子尚书令苏丘与苏泽一同代他前去。苏家两位最有前途的公子也去了,京城剩下的那一半世家勋贵也闻风而动了。
而另一位卫国公,中山卫氏与康西穆氏的关系原本就不错,卫国公与问白先生也是多年的好友,必定要给老朋友捧场,不仅去了,还对老朋友说自己现下也无甚事,若老友需要帮忙,只管向他开口。
杭绾和柳阁都收到了请帖,两人私下议了一回,不知道这位沈少阁主在搞什么名堂,更不知沈少阁主何方神圣。但总归,多个朋友多条路,能有机会结交一番不是坏事。杭绾给燕绯递消息,问要不要一起同去,燕绯回:不去,恐太后不喜。
杭绾细细想过,觉得很有道理。京里早传开了那匾额乃楚山先生所提,楚山先生的母亲杭微出身海齐,是海齐国有一郡三县为封地的郡公主,杭绾嫡亲的姑祖母,是武帝的元后。杭郡公主的名字如今已成禁忌,可当年与刘氏是水火不容之势,的确该避些嫌疑。燕绯与杭绾,与楚山先生这一位隐太子,都有断不掉的血缘。
于是杭绾又给柳阁去信:她也不去了。
柳阁只能自己前去。柳阁是京城众质子之首,有一众狐朋狗友。他去了,京里大半的质子也去凑了个热闹。
可想而知,得是多大的场面。
码内阁甚至把馔玉楼的人手全调了来,馔玉楼停业三天。酒铺也早早的挂了牌子,酒已售罄。
京郊开了个书院不能叫京城的百姓们提起口耳相传的兴趣,但馔玉楼停业三天却是大消息,关系到多少老饕的口腹之欲!都去打听为何停业——
哦,原来是京郊那个青石书院,来贺的达官显贵太多,人手支应不开,码内阁遂调了馔玉楼的师傅伙计都去帮忙了。
乖乖,得是个什么书院,能有这般大的排场?走走走,去看看。
青石书院的名声,算是响彻了京城内外。
以沈飞身份出场的妘绯,前后几日都在青石书院里忙前忙后地支应招呼。码内阁的少阁主是个长袖善舞、做事周到的商人,几日下来,把京城权贵结识了个遍。她也带着那三百布衣学子分批去结交这些贵人,有几个年轻人已得了刘侯、苏相公子、卫国公等人的青眼。
沈绯与文墨大先生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这几日,会有许多布衣寒门的学子,在这个只凭血缘和师门举荐选官的朝代里,拿到跻身仕途的第一块敲门砖。
28. 妘绯:请叫我量子态
淮南王世子柳阁是第一次见到“沈飞”,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很是不错,相谈甚欢,隐隐有拉拢招揽之意,被沈绯不咸不淡地给挡了回去。
而众目睽睽之下,沈飞称刘侯为“刘兄”,刘侯称沈飞为“沈弟”,这样亲昵的忘年交的称呼,再想到青石书院的地是怎么来的,顿时一干人等就都知道了:码内阁的靠山,是刘侯。
席上有一点点小插曲,武威将军窦奋,醉酒后在席上指着苏泽大骂,指桑骂槐地骂苏相不要脸,骂苏氏夺人嫁妆。因着先有年前苏相贪妘氏少主“绝户财”那一码事,大司空苏相再干出来夺人嫁妆这事儿……也不稀奇。
少不得旧事重提。
一时众人议论纷纷。
骂的苏家大公子与苏泽脸上好一阵青白交加,解释显得很是苍白无力——刘侯也在席上。众所周知,这一片地,包括太后赐于燕公主的京郊别院、此处的青石书院、还有后面有雪桃林的庄子,方圆几百里,这片全是刘家的地,绝不可能归苏家所有。
刘侯颇看不惯苏相的做派,也不会替他说什么好话。
等窦奋骂够了,“忙的脱不开身”的沈飞才姗姗来迟,连声告罪。楚回也帮着劝架,沈飞又拉刘侯“劝劝窦将军”,才算把场面圆了过去,招呼大家继续用席。
沈绯叫沈周付九替她支应着,她去吩咐馔玉楼的师傅再加菜,转了一圈回来,就见苏家兄弟的席位上已经空了。
沈绯手腕轻转,摇着掺了水的酒杯,心道:武威将军窦奋,当真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青石书院迎师揭匾典礼盛大,沈绯也借此打开了她在京城权贵中的交际圈,收获甚丰。
也把妘绯累的够呛。
终于回了京郊别院,燕绯累得瘫在床上,直呼她要睡上一百年。
“沈周付九他们能歇歇,您不能歇呀公主。”兰冬笑嘻嘻地摇妘绯,“快起来选衣裳,后日就是燕国质子邸落成的乔迁宴了,苏大人、刘涟娘子、杭公主、柳世子都回了帖子要来,您可不能躲懒。”
燕公主是刘太后跟前的红人,也算京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了。与她结交的机会,许多人也不想放过。
“我不我不!叫我歇口气儿先。”妘绯往床上拱,“后日的事情后日再说,你们看着安排。”
绿夏进来了,拉兰冬叫她出去,说,“叫公主歇歇吧,连着几日都没怎么合眼,铁打的也熬不住了,小姐还得长身体呢。”
燕绯说,“还是绿夏心疼我!”
但绿夏进来也是问燕绯事情,说就问一句,问完就走:“依礼,妘少主和沈少阁主两边都发了乔迁宴帖子,洛湘与芙蓉都问,您预备怎么分身?”
北燕国与松原同为诸侯封地,松原妘氏为百路诸侯之尊,这帖子必定是要给妘绯发的,不管妘绯来不来。
而青石书院沈绯给燕绯发了贴,燕绯可以不去,但必定是要回。不去是避嫌,不回请帖就是失礼了。
但毕竟不能把燕绯劈成三瓣,她也不是量子叠加态。妘绯燕绯沈绯三者要怎么见面,还得妘绯定夺。
“这样,”燕绯困极了,闭着眼睛说,“淮国公府那边,郑檀与楚回代妘绯过来。郑檀的态度不必热络,面上过得去就行,我许她对我甩白眼。对楚回不必多言,看他自己发挥了。码内阁备上厚礼,叫沈圆沈周和钱汇庄叶大掌柜、文墨大先生一起来,显得重视。但是放下贺礼就走,不要多留,不要露攀附之意。”
绿夏明白了,应了个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公主您休息吧。”
燕绯翻身就睡,“吃饭了再喊我!”
燕绯一觉睡了个通透。
睡醒的燕绯又开始生龙活虎了。
于是两三天前磕着瓜子袖手看隔壁青石书院的沈圆沈周付九芙蓉四个忙的脚不沾地的紫春绿夏红秋兰冬四个,也开始忙得脚不沾地了。
但总归已比青石书院的典礼轻松了许多。毕竟沈绯是商人,甭管认识不认识,凡是京中的高门大户都塞上请帖,商人攀附权贵么,总归没有错。而燕绯是燕国为质的公主,帖子就不能乱下,身份比她低的、没有交情的都不必下。
但架不住看她得刘太后宠,不请自来的人多。
邵全在门外迎客,燕绯带着燕琮在厅里招待,突然说太后娘娘的旨意到了,燕绯忙出去接旨。
来的是姜御长与刘涟。
想着刘太后必会有旨意赏赐下来,燕绯一早叫人备好了香案,这时候抬上来,听姜御长宣了旨。刘太后赐了燕绯一整套编钟,并珠宝绸缎金银无数,丫鬟仆从若干。燕绯领旨谢恩。
众人都议论,这燕国公主当真是得太后宠爱。
姜御长把懿旨给了燕绯,扶她起来说,“今日是你的喜事,太后她老人家不便亲自来,差奴婢来看看,为公主支应一二。若有什么缺的少的,也只管向娘娘开口。”
燕绯又忙谢太后恩典,扶姜御长进门,“哪里敢劳烦姜姑姑?您来了是贵客,快请上座。”又嘱咐绿夏好生照顾。
一起来的还有刘涟,她给燕绯带了一架屏风,她自己绣的。燕绯很是喜欢,对刘涟说,“姐姐绣功好生了得!绣了许久吧?有没有累到眼睛?”与刘涟说了几句话,招呼燕琮陪刘涟。
安顿好了这两位代表太后来的贵客,回到厅里,燕绯就发觉进来了许多“生”面孔,拉杭绾悄悄地问:“杭姐姐,这些都是什么人呀?”
杭绾仔细看了说:“那是龚平薛氏的公子和小姐。”
燕绯又指了个人问,“那这一位呢?”
杭绾认了会儿道,“瞧着眼生,应当是刘家的公子,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支。”
杭绾在京里熟,却是对纨绔子弟的圈子熟。但凡务点正业的,没有公事上打交道,杭绾很难碰到那一个圈层。
“那是我的兄长。”
听到一道爽利的女声插进来,燕绯回头,看见紫春引着苏泽与他夫人进来。出声的是苏泽的夫人刘熔,她对燕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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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妹妹不认得,我哥哥平日里不大爱出门,才调任了卫尉的郎官。”
她说着招呼那位刘家的公子过来,介绍道,“这一位就是我向你提过的燕公主。”
燕绯弯眼笑道:“刘大人年纪轻轻,入了卫尉,前途不可限量呢。”
这一位刘家公子似乎不太会说话的样子,只一抬手,揖道,“公主谬赞了。”
刘熔掩唇笑道,“好妹妹,这里给我夫君和兄长帮你支应着,你领我在你府里转一转吧。一屋子的大男人,你也不嫌闷得慌?”
燕绯向刘熔眨了下眼睛,又向苏泽与那一位刘郎官福身,“那就辛苦二位公子啦。”
苏泽笑笑,抬手说,“你们去吧。”
燕绯看向杭绾,问她要不要一起来。杭绾摇头,说,“柳世子应该也要到了。”
燕绯点头,陪着刘熔去后院转。薛家、梁家的小姐看见了,忙给她们的父兄交代了一声,也追上去,说要一起逛园子。刘熔和薛家梁家的小姐都熟,一一给燕绯引荐。
小姑娘家应当都喜欢花花草草,又因燕绯嫌弃过燕国使馆屋子密景致不好,苏泽特意移栽了许多花木过来,把小院子装点的生机盎然。
一边逛一边夸,末了梁家小姐说,“苏大人用了心了。”
刘熔笑道,“都是给太后娘娘办差。”
这一位梁家小姐的兄长是梁受,就是半年前在除夕夜宴上被燕绯一句“梁公子说妘少主到他床上撑不过一刻钟”而被从家族里除名严惩的那一位。但此时,梁家小姐与燕绯说笑亲昵的好似梁家真的从来没有梁受这个人存在过一样。
薛家的小姐笑,打趣说:“是呢。刘姐姐的夫君与兄长都是芝兰玉树的人物,梁姐姐,是不是好生羡慕?”
她说罢瞟了一眼燕绯,暗示之意十足。梁家小姐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燕绯一看就明白了,装作没听出来的样子,也笑,“那是,谁不羡慕刘姐姐呀,我若有那样能干有体贴的夫婿,怕是做梦也能笑醒了。”
刘熔也装作没有听出来,拿扇子掩唇了笑,“你两个,又拿我说笑。”
一桩风波算揭过。
兰冬又过来找燕绯,说淮国公府的客人也来了,可以开席了。燕绯点头说知道了,叫兰冬先带几位夫人小姐去入席,她去前厅接了淮国公府的客人,请人入座。
楚回与郑檀是压轴到的。
因着除夕夜燕绯替杭绾解围,楚回自觉欠燕绯人情,也对这位叫人捉摸不透的小公主有些好感,故而见到了燕绯,楚回很是客气,躬身道:“小臣见过公主。我家少主本欲前来,奈何她咳疾颇重,只好叫我两个代她来贺公主乔迁,慢待之处,公主恕罪。”
燕绯忙扶他,“楚大人客气客气,妘少主身子重要,我这边实在是不打紧的。”
她又与楚回寒暄,问妘少主的病情,楚回答:“入夏会好一些,只是前阵子与陛下去了趟御林苑,许是舟车劳顿又着了凉,得休养些时日了。”
29. 演技还得练
燕绯点头,又说她有个滋阴润肺的方子,回头抄给楚回。
“那日宴上,楚大人忠心护主,本公主十分敬佩。”燕绯看着楚回笑,毫不客气地自己撬自己的墙角,“听说这些年都是楚大人打理淮国公府,实在是辛苦。能得楚大人您这样的良才辅佐,妘氏少主想来可以省许多心了。”
楚回忙道不敢,一旁的郑檀重重地咳了一声,道,“燕公主乔迁新居,府上应当要添置不少人手。公主不防先把自个儿府上的事情理明白了再说,手不要伸的太长了……”郑檀板起脸,颇是不悦地道,“难道您替太后送的果子,也要端进我淮国公府里不成?”
这世间里能和、敢和刘太后呛声的人寥寥,加起来三个半,一个是刘侯,一个楚山先生,一个寿安公主,另半个就是松原妘氏女,之前是妘绯她娘,现在是妘绯。
厅里还有许多客人,妘少主的侍女与燕绯呛声,简直是妘绯与刘太后对线,一时鸦雀无声,都侧目看热闹。
楚回侧目看了眼郑檀,觉得这姑娘有些反常,不知她怎就突然埋汰起了燕公主。
燕绯眼睛微眯,理袖笑道,“郑姑娘说的哪里的话?松原地大物博,哪儿需要本公主送什么果子呀。”
燕绯声音娇俏,却极有一股压迫的气势。
郑檀顿时两股颤颤,强撑着一口硬气,眼神询问燕绯:少主,可以了不?
燕绯似是挑衅地歪了下头,眼里是鼓励的眼神:挺好的,继续呀,骂我呀。
郑檀眼神拒绝:不敢,饶了我吧,少主!
妘绯觉得她身边这十二卫,演技还得练。
不难为郑檀了,燕绯侧身,像是方才的不愉快没有发生过,抬手请道:“席面已备好,只差您二位了,请吧。”
走去席上的路上楚回悄声问了郑檀,郑檀一默,说:“这燕公主打着太后的旨意,三天两头去缠陛下,小姐不高兴了。”
楚回挑眉,他觉得他们那个八百个心眼子的少主,不像是会吃这种醋的姑娘。
郑檀不知道怎么圆,瞪他一眼说:“不信你回去自个儿问少主!”
楚回想了想,觉得大约又是他那个小主子演小皇帝了。
这席面上,有杭绾,也有楚回。燕绯看见了杭绾给楚回打眉目官司,楚回别过头去,没有理她。
燕绯去陪姜御长,她是代表太后来的,自然是最重要的客人。姜御长谦让道,“你是主人家,去照看其他人吧,我不过替太后来帮你镇一镇场子,公主实在不必多理会我的。”
“还有邵先生呢。”燕绯笑道,“我同那些大人们实在说不上什么话。姜姑姑就容我在您这儿躲个懒吧!”
燕绯实在是个很知道怎么撒娇弄痴招人喜欢的姑娘。
与姜御长说笑一阵,燕绯也吃了几口饭,就见杭绾与柳阁说了句话就离席,不多时,楚回也不见了。
燕绯“咦”了一声问,“杭公主哪里去了?”
姜御长听她这么一说,也注意到杭绾的位置上空了。
但席面上乱,燕绯的这一句话,除了姜御长和后面的几个侍女,没人听到。
等了会儿没见杭绾回来,姜御长皱眉,问道,“杭公主去了哪里?”
姜御长声音不小,声音威严,席面上一静,杭绾留下的侍女说:“禀大人,公主更衣去了。”
姜御长没说话,柳阁替杭绾圆场,使了个眼色给燕绯道,“兴许是迷了路。有劳燕公主派人找找?”
“丫头们对这宅子也不大熟,还是我去吧。”燕绯起身,向姜御长告罪,“姜姑姑,我去找找杭公主,失陪了。”
姜御长点头,“快些回来。”
燕绯答应了。
燕绯走出去没多远,有紫春在外面守着,附耳对燕绯道:“杭公主与楚回在回廊小亭后。”
点了下头,燕绯吩咐府里人四面去找,自己带了紫春,兜兜转转地往回廊小亭去。
翠绿茂密的女贞树挡住了回廊小亭后纠纠缠缠的两个人影。
杭绾拉住楚回的袖子不叫他走,急切地说道:“难道王兄当真就愿意给那什么妘少主做一辈子的家奴吗?哥哥,你是海齐的王世子啊!我海齐杭氏,几百年的第一诸侯国,与松原妘氏平起平坐!你怎么可以忘了我们的国恨家仇?”
“绾儿,你莫再执迷不悟。”楚回劝她,“不会再有海齐国了。父王送我避祸时,千叮万嘱,不可再生复国之心。父王与母后也当劝过你,安安生生地做一个衣食无忧的富家姑娘,不要执念复国,害了自己。”
“我不认,国仇家恨,我忘不掉。”杭绾咬牙,抬头道,“王兄你信我。有许多人支持我复国!只要你愿意重新做回海齐王世子,能支持我们的人会更多!”
“谁支持?”楚回惊诧,又怕,拽着杭绾胳膊急道,“绾儿你都联络了什么人?京城水深,你怎知你联络的人不是别有用心?你……稍有差错你死无葬身之地知不知道?”
杭绾甩开了楚回的手,“我心里有数。”
楚回觉得她没数,“你莫胡闹!告诉我,你都联络过什么人?”
杭绾不说,她道,“王兄答应复国,我就告诉你。”
“你赶紧收手!”
“王兄!”
……
一墙之隔,燕绯抱臂站着,把杭绾与楚回的话都听在耳中。
燕绯多疑又谨慎,这一位被楚山先生塞过来的海齐王世子,她不信。
听得差不多了,燕绯拍了下靠在墙上蹭上的灰,转过回廊,走向两人,扬声笑说:“呦,我说怎么左找右找找不见杭姐姐,原来是在此……”
燕绯故意一顿,叫杭绾与楚回吓白了脸,燕绯接着笑道,“私会情郎?”
杭绾上前拉住燕绯袖子,求道,“好妹妹,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燕绯笑笑,拿掉一片落在杭绾发钗间的女贞叶子,说道,“杭姐姐快回席上吧,姜御长半晌没有看见你,问呢。”
又叫杭绾脸色白了一下。
道了一声谢,杭绾不敢耽搁,快步回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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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小亭后,只剩了燕绯与楚回。
燕绯含笑看着楚回,楚回躬身一揖,说:“多谢燕公主。”
“哦?”燕绯饶有兴趣,说,“你是该谢我,只是,不知道楚大人,究竟为何谢我?”
楚回回道:“谢公主,替小臣……遮掩,私会杭公主一事。”
“哦——”燕绯拉长了声音,挑眉又问,“还有吗?”
楚回继续说:“除夕夜宴,燕公主点破梁公子不敬少主之心,楚回谢过。”
“哦。”燕绯点点头,说,“那你是得好好谢我。”
燕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妘绯什么清白名誉的大概这楚回不会在意,他这一谢,谢的是她当时替杭绾了解围。
燕绯把玩着女贞树的落叶,放在鼻下轻嗅,有股淡淡的草木清香。燕绯喃喃,说,“楚大人,既然您对妘少主如此忠心,那想来也不怕妘少主知道你与杭公主有私情,不是?你说,若是我将今日所见,告诉了妘少主,有情人……能不能成眷属?”
楚回心下一凛。
妘绯说过,不许他再与杭绾有牵扯。
“还请公主莫要告诉我家主人。”楚回把腰弯的更深,道,“求公主替小臣保密。”
燕绯故作不明白地问,“为何呢?”
楚回抬头看燕绯,道,“还请公主保密。”
燕绯低头一笑,比了个“三”。
“楚大人可是欠了本公主三个人情,”燕绯也不能离席太久,转身走着说,“来日我若有求于楚大人,大人可莫要忘了才好。”
燕绯顺顺利利地搬了新家,从京郊搬回了帝都城里——这意味着以后切号能少跑很多弯路。
上一次燕绯来看进度时候标记到了燕国使馆地下密道的位置,带着人手从地下挖,很快就接通到了卧房下面。
送走了前来贺喜的客人,回到房里的燕绯就招呼冰卫们干活,地上地下两边同时开工,不多时就挖通了地道口,把燕国使馆也接入到了地下的密道网络。
“终于方便了。”燕绯感叹道,“先前跑的可累死我了。”
淮国公府与燕国使馆都在城东,从地道里跑过去,大约一两盏茶的功夫就能到。
红秋玩笑道,“最高兴的得是洛湘他们四个,不怕陛下突袭了。”
“紫春绿夏留着与曾先生一起清点东西,”燕绯的精力还没有释放完,招呼红秋和兰冬随她下地道,“咱们去淮国公府串门去。”
“公主,”绿夏提醒燕绯,“已经是大半夜了,该就寝了。”
“哦。”燕绯想了下也是,于是说,“那你两个明儿再清理东西,我去淮国公府了,有事挂旗子挂灯招呼。”
新挖通的地道,燕绯得试试,不走一遍她睡不着。
妘绯大半夜的回了淮国公府,后半夜就难得地宿在了淮国公府。然后第二日天没亮又回了燕国使馆,梳洗一番换了衣裳,又要去宫里向刘太后谢恩。
红秋和兰冬哈欠连连,叫紫春和绿夏陪燕绯入宫去。
30. 第 30 章
“困死了。”兰冬累的倚着柱子就要睡着,道,“小姐您身子骨是铁打的,奴婢们不行,您就放过奴婢们吧。”
燕绯连连摇头,放她两个回去补觉了。
刘太后少不得要问燕绯功课,燕绯答:“能背几首诗了。”刘太后点头,说“不错”。
六月初的瓜果最甜,宫女端上来冰鉴,里面盛着蜜杏、葡萄、荔枝、甜瓜等四五种珍果。燕绯净了手,一颗颗给刘太后剥荔枝与葡萄,剥开了都放进青玉盘里,玉盘下面,也有冰镇。
“娘娘,”燕绯状似无意地与刘太后闲话,“匠作司副监苏大人的夫人,您知道么?”
刘太后一时不知道燕绯说的是哪一个,问她:“怎么了?”
燕绯说,“因着这阵子与匠作司打交道的多,臣女就与苏大人熟了。他夫人也姓刘,闺名一个熔字,臣女不知道她与娘娘您是什么亲,也不敢问。”
燕绯伺候刘太后很是精细,跪坐在她膝前,葡萄都先用银铫子先剜出了核,再一点点剥干净了皮,晶莹剔透完完整整的一颗,放在盘子里,很是好看。
“刘熔?”刘太后想了一会儿,说,“族中好似是有这么个人,应当是我的一个族妹。”
燕绯点头,“原来如此。”
刘太后插了葡萄吃,问燕绯,“只是如此?”
燕绯抬头一笑,手上仍不停,嘻嘻道,“瞒不过娘娘的眼睛。昨日她特意引荐了她兄长给臣女。臣女觉得她对臣女很是热络,大约是有借臣女攀附娘娘的意思。”
刘太后喜欢燕绯,除了燕绯机灵讨喜,伺候的得她心意,更重要的是,燕绯在刘太后面前,不藏私。谁给她送礼,谁要她说情,燕绯都明明白白地说给刘太后听。刘太后需要这样的耳目喉舌,而燕绯一个千里迢迢来京、与京城这些世家勋贵们毫无瓜葛只能依附于她的小公主,也叫刘太后放心。
刘太后就问:“她兄长是谁?”
“刘炷。”燕绯答道,“说是才调任了卫尉郎官。”
刘太后点头,“哪日你叫他们进趟宫,哀家见见。”
燕绯应是。
离间刘太后与刘侯这一对感情深厚的亲兄妹非一日之功。燕绯从来不在刘太后面前提一句刘侯的不是。但燕绯会反反复复地从言语、从行动中明里暗里地叫刘太后知道:她是大雍辅政的太后,是天底下独一无二最尊贵的人,是大雍的天,她的意志就是这个国家的意志,不容得任何人反驳。
燕绯希望刘熔这样的人多一些,越多越好。青石书院的揭匾迎师礼上,沈少阁主认识了刘家大半入仕的子弟。燕公主宅子的落成的礼上,燕公主又认识了一半。
一列列名单里挑挑拣拣,妘绯心里有了计较——
涿阴刘氏多才俊,妘绯心想,只是没想好,是造个“涿阴五杰”,还是“刘氏七俊”,人嘛,多一点,厮杀起来才有热闹。
妘绯一向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主。
燕绯在帝都里有了住处,便不必再借宿宫中。下午时候出了宫,兰冬说洛湘来报,杭公主求见妘绯。
哎呦。妘绯说:“这小妹妹找哥哥,都找到咱们府里来了。”
兰冬说:“洛湘等少主示下。”
于是燕绯又从地道跑去了淮国公府,换了衣裳带了面纱,扶着韦绣,袅袅婷婷地去了花厅。
昨日自燕绯府邸里出来,杭绾就惴惴不安。
虽然燕绯再三和杭绾承诺,绝对不会把她“私会情郎”的事儿说出去,但杭绾仍担心楚回。
杭绾感受到了楚回的忌惮。
杭绾不明白楚回在忌惮什么。
楚回在松原妘氏那一位病秧子小姐的门下,这么些年一直替妘小姐料理京中事宜,他全权代理妘小姐在京的一切事务,连苏相都要给楚回三分面子,刘太后对楚回都得客客气气……杭绾想了许久,不明白她的兄长在这样高位上,到底在害怕什么,以至于如此的,谨慎小心。
杭绾决定会一会这位妘氏少主。
当年朝廷发兵海齐时,杭绾的父亲、海齐王向松原妘氏连发八道求援信,言道看在一脉同源、几百年唇齿相依的份儿上,求松原相助。但只收到了一句回信:妘氏女,不得干政。
杭绾感谢妘氏收留了她的兄长,却怨恨松原不肯救海齐于水火为难。
故而,杭绾对这一位入京的病秧子妘小姐,心情很是复杂。她向淮国公府递过两次帖子,都被以“少主身体不好不便见客”为由给推拒了,后面杭绾就没有再送过拜帖。
这一次,杭绾直接上了门。
求见妘绯,杭绾颇是忐忑。
结果韦绣对杭绾说:“少主正在午睡,婢子们不敢打扰。”
杭绾碰了个软钉子,可她也不是轻易言弃的主,笑道,“无妨,我是个没什么事情的闲人,便在此等妘小姐。”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
楚回知道杭绾登门,生怕这不知轻重的丫头招惹上妘绯,又怕妘绯多心不敢去见杭绾,于是找了郑檀,说:“有劳郑姑娘想想办法,劝杭公主回去。”
郑檀看看楚回,又看看花厅的方向,反问楚回:“楚先生怎不亲自去说?”
楚回觉得郑檀明知故问。
郑檀不理楚回,就走了。
妘绯这个午觉睡得长,一直睡到了太阳爬过屋脊。韦绣扶着袅袅婷婷的妘绯地去了花厅,妘绯一阵咳嗽,惊到了快要睡着的杭绾。杭绾忙起身,见传说中的这一位妘氏少主身着素纱单衣、面覆厚纱,被搀扶着慢悠悠地走过来,身形瘦弱,一步三咳,果然是个“病秧子”。
“叫杭公主久等了。”妘绯又咳了两下,被韦绣扶着坐了下来,慢声着虚弱地说,“我身子不好,丫头们不敢叫我起,令杭公主久等了。”
——这样一个病秧子,杭绾实在不知道她王兄有什么好忌惮的。
说句不好听的,就她这样一阵风都能吹跑的病弱模样,兄长挟妘少主以令松原,有何不可?松原妘氏,已经是四代单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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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杭绾面上是一副关切不已的表情,问起妘绯的病,妘绯与她寒暄,说,“都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多谢公主挂心。”
杭绾又温声劝慰她,两人也都是一见如故的亲切模样。
妘绯忽然皱了下眉,问韦绣道:“楚先生在哪里?杭公主来了这么久,怎么不来招待杭公主?”
韦绣心道小姐您可真会倒打一耙,若是楚先生来见杭公主了,指不定您回头怎么收拾他呢。
“婢子去请楚先生来。”韦绣一福身说。
杭绾听妘绯喊楚回过来,心里一惊又一喜,忙低头饮茶,遮掩住起伏的心绪。
妘绯看她,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杭绾觉得这一位妘少主虽年纪小、病体虚弱,却进退有度、仪态端方,很值得结交,说道:“先前听闻少主不喜见客,怕扰少主清净,未敢前来。今日见了少主,方知少主当是个外柔内刚、胸有沟壑的人物,倒是我想岔了。”
妘绯轻声笑言,“不瞒公主,我也恼我这身子的很。稍有些寒气、尘气就咳得不停,是不敢跑不敢跳的。整日拘在府里,闷得难受,公主若无事,常来与我说些外面的新鲜事,可是求之不得呢。”
这话正中杭绾下怀,欣然答应道,“自然是好的。想先前松原妘氏与海齐杭氏,同出大幽妘氏,休戚与共……只是谁想如今……”说着杭绾叹气,看向妘绯,欲言又止。
妘绯推心置腹地说:“杭姐姐的意思,妹妹懂的。”
韦绣传楚回过去,楚回觉得他那小主子一定没有憋什么好主意。
“少主都说了什么?”楚回问韦绣。
韦绣把妘绯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楚回想了想回道,“请姑娘就说臣不在府中。”
“楚先生可想好了。”韦绣言道,“您这是违拗小姐传召。”
楚回一时摸不准妘绯心意。妘绯分明说过不许他再见杭绾,却又传他去见杭绾,犹豫去,还是不去。
韦绣看着楚回笑,郑檀叹了一声气,提醒楚回说:“楚先生,您是少主的家臣,做好您分内事才是要紧。”
楚回顿时明白了,向郑檀一揖,“谢姑娘提醒。”
郑檀点了下头,楚回就去了花厅。
韦绣看看楚回,看看郑檀,目光促狭。
“楚先生挺好的,昨日也只劝杭公主收手,没有二心。”郑檀摇头,道,“都是同僚,小姐分明就是逗他,能帮一把的,咱们就帮一把。看小姐她一天天的逗过陛下逗楚回,你不觉得造孽吗?”
韦绣说不觉得,凑近了郑檀说,“小姐逗楚先生,与郑姐姐,又有和干系呀?”
郑檀白她一眼,道,“一天天少想有的没的,你快回厅上伺候去。”
韦绣嘻嘻地笑。
楚回进到厅里,就见他那个被妘少主论斤论两卖了还要帮她数钱的傻妹妹正和妘绯推心置腹,顿时觉得眼前一黑,趋步入内,跪下道:“小臣叩见少主。”
31. 她又把小皇帝给忘了
妘绯点了下头,却没叫他起来,语气里带了三分不悦,责问楚回道:“杭公主干等了许久,你去了哪里?如此失礼慢怠,可是我妘氏的规矩?”
楚回忙叩首,说:“小臣去府外办了点事,回来晚了。慢怠了杭公主,请少主责罚。”
杭绾看明白了,兄长的忌惮,的确源自这一位病秧子妘少主。她忙替楚回解围说:“是我冒昧前来,怪不得楚大人。”
“既然杭公主替你求情,此次就饶过了你。”妘绯说,“起来吧。”
楚回诚惶诚恐地谢过。
杭绾看楚回的眼神是想藏但藏不住的隐隐热切,而楚回只垂首侍立在妘绯身边,不给杭绾一个眼神。杭绾郁郁,眼底里有三分生气,三分失望,四分的恨铁不成钢。
都落进了妘绯的眼里。
“杭姐姐,咱们方才说到哪儿了?”妘绯一句话把杭绾的眼神拉过来,“哦,说到了青石书院与刘侯。可惜我没有去,不能一见是怎样个盛大的场面。”
杭绾也颇是遗憾,“我也没有去呢。”
“楚大人去了。”妘绯笑吟吟地点楚回,道,“不妨与我和杭姐姐讲一讲,席面上都有什么人?可有哪一位公子出彩?”
楚回是跟着妘绯走南闯北,隐约猜得到妘绯应当与码内阁的那一位沈少阁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席面上有什么人她应当比除了沈少阁主之外的所有人都清楚,楚回不信妘绯凭空带话头聊这个。
直觉妘绯要给杭绾挖坑。
“少主,”楚回岔话道,“您该喝药了。”
妘绯挑眉。
楚回躬身:“少主保重身子要紧。”楚回一板一眼地,末了又补充一句,“不要任性。”
很是忠心为主了。
好嘛,妘绯头一次有与人对戏,被人制住的感觉。
杭绾恍觉天色不早了。她原本就是为了探一探这位妘氏少主,也想见一眼兄长有没有因昨日与她私会的事情生出麻烦,见兄长还能管一管妘少主喝药,就觉得应该没有大事,于是起身说,“与少主相谈甚欢,竟忘了时辰,我这就告辞了,妘少主好生休息。”
妘绯这边的戏才刚开唱呢。但她要维护她“病秧子”的人设,这时候也不好强留杭绾,只得咳了几声,点头遗憾说,“今日与杭公主一见如故,公主可要常来才好。”而后暗地里狠剜楚回一眼,吩咐韦绣送客。
楚回袖手,泰然自若。
杭绾出了花厅,妘绯瞪楚回。
楚回又一躬身:“请少主恕臣僭越之过。”
妘绯重重地“哼”了一声,背着手踢踢踏踏地往后堂走,“你给我过来!”
进了后堂,楚回就给燕绯跪了,说,“臣认少主罚。”
“你长本事啦?”妘绯气鼓鼓的,“我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居然管起我来了?”
“绾儿年少无知。”楚回答道,“臣忠心于少主,知绾儿是误入歧途,请少主念臣多年为您做事的份儿上,不要使绾儿陷得更深了。”
妘绯“哼”了一声坐下来,说道,“十四五岁,最是自个儿主意最大的时候,你劝不动她的。”
楚回说:“臣毕竟是她的兄长。”
妘绯幽幽地叹了口气,说:“真好。”
她带着面纱,本就看不清面容口型,楚回一时没听清妘绯自顾自呢喃的什么。
“我说,杭绾有你这样的哥哥真好,叫人羡慕。”妘绯重复了一遍。
楚回觉得妘绯这话没道理,说:“少主有陛下。”
哦,妘绯点点头,楚回说的也对,她又把小皇帝给忘了。
那个皇帝小表哥,的确什么事情都先想着她。
“行吧,那我不羡慕杭绾了。”妘绯道,“你起来吧。”
妘绯在果盘里挑挑拣拣,她带着面纱不方便,只能挑切好的小块的甜瓜吃。
“少主放心,”楚回说道,“臣会警告绾儿,以后不许她再来淮国公府。”
“别呀别呀。”妘绯拦他,“你莫要坏我的大事。”
楚回觉得他方才白给妘绯跪了,皱眉说:“少主,绾儿年少无知,不知轻重。”你莫害她。
“我知你护妹心切,可是你拦不住她,只不许她来淮国公府,又有什么用呢?”妘绯说道,“那还不如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起码知晓她做了什么、要做什么,不至于酿出来滔天的祸事来,不是?”
妘绯这话说的语重心长。楚回现在也有几分了解妘绯了,道,“少主有话直讲。”
妘绯笑,说:“刘侯的四公子刘湧,这人杭绾熟悉,现任太仓令,掌粮仓管理。杭绾可以多与他接触接触。兵马未至粮草先行,粮仓有多重要,她应当清楚。”
楚回很不愿杭绾被妘绯所用,正想说辞拒绝,却听妘绯道,“你那个一心复国的妹妹呀,联络尧山卫氏、淮南国世子、燕国公主,又与京中世家勋贵交友甚广。你觉得,柳世子、燕公主,哪一个是好相与的?楚先生可想清楚了,我用她只此一次,救她也只此一次,楚先生可莫要断了自己妹妹的生路。”
妘绯嘴里没有几句实话,但起码有一点好处:妘绯的人,妘绯会管。
楚回躬身:“望少主守诺。”
“那也得看差事给我办的好不好。”妘绯说道,“你也一样。平准令就交给你了,给你半年时间,和他处的得能称兄道弟。”
大司农下的平准令刘炍,也是刘侯的堂弟。
楚回与妘绯对过弈,妘绯下棋喜欢留闲子。东一子西一子没头没尾,看似不经意乱下一通,却会突然在某一刻棋风突转,乱八七糟的闲子登时被盘活,一片片地串联起来,直转而下,陡然进入杀局。
妘绯很少与人对弈,因为她觉得无聊。
是无有敌手的寂寞。
楚回应道:“遵少主命。”
妘绯摆手,叫他下去。
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一阵树枝胡乱拍打的声音,大风吹开了半掩的门扉,灌进屋子,就有密集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洛湘打着伞快步跑进屋子,对妘绯说:“怎么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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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这么大的雨!小姐,晚膳备好了,您在哪里用膳?”
“就在这儿吧。”妘绯懒动,倚在榻里,缩在阴影里,对洛湘说,“叫小丫头来把灯点亮吧,天黑了。”
“是。”
宁希511年,六月初十,帝都京畿突降大雨,雨带从东南向西北飘移,一连下了许多日。暴雨造成了帝都内涝,大河水位暴涨,超过了几十年来最高的水位线,几乎要漫过了堤坝。
宁希511年,六月十六,琬县决堤。
宁希511年,六月十八,雨过天晴。
绿夏来与妘绯报:“京郊别院与青石书院地势高,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刘家再往南的地被淹了些许。受灾最重的是大河南岸,琬县决堤,万顷良田全毁了,流民无数,正往京城逃难。”
芙蓉也说:“这场雨正赶上晒麦子的时节,冲坏了不少麦子。现下京城粮价飞涨,粮行的米大掌柜去见了平准令,平准令没有见。”
洛方说道:“范冬递消息出来,朝上已议过了赈灾,只是如何赈、谁去赈还没有落定,刘太后留了刘侯、苏相议事,还没有结果。”
妘绯说知道了,“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各处人手都警醒着。医药局、育婴堂的人也都预备起来,另外叫米大掌柜把方圆五百里各地郡县能征调的粮食报我。”
芙蓉领命。
燕绯又进了趟宫,只是刘太后这些时日忙,只略说了几句话,燕绯就出了宫。
京城一场内涝,满地都是污泥杂物要清理,还有腐败的虫鼠尸体,京兆尹借调了卫尉帮忙,太医署的人也忙着泼洒石灰、熏艾草防疫。
小皇帝来了一趟淮国公府看望妘绯,见妘绯这边一切都好,放了心。妘绯虚弱地对他说:“亏得有楚大人照应。”
轩济对楚回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太后与刘侯又起了争执。”轩济对妘绯说道,“昨日太后与刘侯、苏相议过赈灾,刘侯又追去了太后宫里,两人不知何故,吵的很厉害。刘侯一怒之下,拔了太后院子里两株牡丹花株,说“不足与谋”。”
“哦?”妘绯想起来,昨日以燕绯身份进宫时,的确见姜御长正带人收拾院子里的花木残枝,姜御长只说是被大雨泡坏冲回了,需要换新的。怪不得刘太后的脸色那般不好。
妘绯问轩济:“陛下如何得知的?”
“听说太后回了宫里,朕去请个安,问一问灾情,就撞见了。”
妘绯点头,轩济在正事儿上,还是挺靠谱的。
码内阁递来了急报,洛湘送了进来。妘绯看了字条,对轩济说,“我大约知道昨日刘侯与太后争执的缘由了。”
轩济问:“因为何事?”
“大河北岸有刘家与苏相的千亩肥田。”妘绯说,“故而,刘太后与苏相挖开了琬县的河堤,引大河之水淹琬县。又没有通知沿岸百姓撤离,淹死百姓数百人,现在仍有许多人失踪。当地的县令奏报了此事,被苏相压下,刘侯参苏相,要严查,太后包庇苏相按下此事,难怪刘侯那般气大。”
32. 何不食肉糜
轩济倒吸一口凉气,“竟如此丧心病狂?”
妘绯摇头叹气,细声说,“琬县万顷良田被毁,一县百姓大半都成了逃难的流民。正是跑马圈地、逼良卖身的好时机了。”
轩济是皇帝,被妘绯灌了许多年“如何做一个好皇帝”思想的小皇帝,闻言重重捶案道,“岂有此理!”
万顷良田,都是他的江山;
半县百姓,都是他的子民。
妘绯咳咳地低咳两声,问轩济:“陛下可知道沈少阁主?”
轩济给妘绯换了热茶递过来,轻拍妘绯的背说,“自然知道,码内阁的少阁主,无人不晓。”
妘绯说:“一页信笺,码内阁只要五文钱,可到了宫中,就能报二钱银子。其中层层盘剥,不知能肥多少人的口袋。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饷,也是一个道理。”
二钱银子,赈灾下去的能有五文钱,就很是不错了。
举孝廉举得都是个寂寞。
真正孝廉的人,碰不到这等的肥差。
“听闻上次青石书院里,沈少阁主与刘侯以兄弟相称。”妘绯咳嗽着说,“陛下,刘侯掌权,码内阁掌财,若陛下能得此二位相助,亲政当有望。”
唯有亲政,才能扫除积弊。
但刘侯倨傲,一向不怎么把小皇帝放在眼中。
沈飞一介商人,让一国之君与他相交,也实在是自降身份。
轩济一时间的为难和犹豫妘绯看在眼里,她轻轻地拉了轩济的袖子摇,柔声说,“去年我去淮南求医,途中遇见过沈少阁主,少阁主年纪轻轻,处事却老练,是个有能耐的人。哥哥只当是礼贤下士了吧。”
温柔乖巧的妘绯,叫轩济心软的要化掉。
“好,听你的。”轩济很是爱怜地拢了拢妘绯垂落的发丝,说,“我知道要怎么办,你不要劳心费神了,好好养病。嗯?”
轩济心道,他得给妘妹妹遮风挡雨,为了妘妹妹,弯一弯腰也无妨。
越来越多的难民流民向京畿涌来,刘侯命卫尉调动兵马阻拦难民进城。小皇帝出宫了一趟,去城外安抚难民,结果大批的难民扒拦圣驾,险些惹出骚乱。幸有刘侯及时赶到,驱散了难民。刘侯不悦,训斥轩济说:“陛下,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轩济心有余悸,道:“多谢大司马相救。”
刘侯沉着脸色,叫人送轩济回宫,轩济忙追上刘侯道:“亚父留步!”
刘侯的脚步停了一下。
先帝临终前托孤,曾执刘侯的手将轩济托付于他,要轩济尊刘侯为亚父。只是当时的轩济一个小奶娃娃,刘侯实在没有功夫废什么心思给他。
轩济追上刘侯,执子侄礼,道:“朕乃天子,不忍见百姓流离。生民困顿如斯,实在是朕之过。然我年少识浅,不知能做什么,请亚父教我。”
轩济的个头今年长得尤其快,已接近了成人的身高,刘侯看他,几年没有他佩剑高的小娃娃,已长到了自己胸口,虽仍显稚嫩,却已有少年人的风采了。
刘侯点了下头,面上仍是严肃地道,“你既有心,便随我来。”
轩济应是,毕恭毕敬地跟在刘侯身后。
朝廷处置难民也早有章程,设粥棚赈济、就地附籍或是遣返原籍、征召兵役劳役,自有官吏来办。轩济跟在刘侯身后,见到了许多大人孩子头上插了草标,许多高门大户的管事半袋小米就能买走一个人;见到粥棚的粥稀的像水一样,只有浅浅一层米粒,还有碗底一层泥。
粥棚的小吏却说:“不可叫他们吃的太饱,不然有手有脚的好人都赖在了这里。”
小皇帝很生气,什么叫赖在这里?这些难民,分明有房产、有田地。皆因刘太后与苏相毁堤淹田,后有豪强恶吏趁机跑马圈地,才有这等惨像。
可,小皇帝看刘侯,刘侯没有说什么,仿佛对这一套也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样子,只能忍下这一口气。
再一转身,小皇帝竟然在人群里看见了邵全和紫春。带了二十多个挎刀精干的燕国护卫,在难民的人群里挑挑拣拣,两块炊饼就能领走一个十多岁的孩子。
邵全与紫春也认出了轩济,走过来道:“参见陛下。”
轩济皱眉,问他两个道:“你们在做什么?”
“采买些下人。”紫春答道,“听说这边买奴隶便宜,正巧现下燕国使馆与京郊别院都需要人手,公主就叫我们来看看,的确是很便宜。”
轩济一窒,没有想到燕绯也干这样的事情!
邵全状似不懂轩济为何突然变了脸色,很是关切地问,“陛下是哪里不舒服吗?这里流民多,气味浑浊,陛下还是早些回宫的好。”
那边又有刘熔府上的管家婆子过来找紫春与邵全,像是捡了什么宝一样,说:“邵大人、春姑娘快去那边看看,那边的更便宜,一张饼子能换两个小丫头,都是一对对的姐妹,生的都不错,快去看看。”
紫春福身告退:“陛下,婢子去忙了。”
邵全也告了退。
小皇帝握拳。
刘侯走过来,拍了下轩济肩膀,说,“难民能遇上个宽厚的主人家,也不是坏事,总比饿死了好。”
轩济抬头看着刘侯,问道:“亚父可有救民之法?”
刘侯笑轩济,道:“待到陛下亲了政,就知道了。”
轩济跟着刘侯转了大半日,傍晚时候回到宫里。刘太后也已得了小皇帝随刘侯在城外难民里逛了大半日的消息,差人请轩济来了慈华宫。
正是用晚膳的时间,刘太后的案上,还是一百零八道菜色,燕绯忙前忙后地伺候刘太后用膳。有鱼脍、羊羹、炮豚、鸡跖、蟹胥,也有韭卵、梨渍、柘浆……
刘太后这一桌子菜,大概能换城外一二百个饥民了。轩济乱七八糟地想。
刘太后问轩济:“陛下跟着大司马,都做了什么?”
轩济垂首,一五一十地把下午的见闻说了,末了道,“赈灾的粥棚形同虚设,米粥里没有多少黍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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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有许多泥沙,必定有贪官污吏中饱私囊。请太后着廷尉府严查。”
刘太后停箸,叹声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太仓令报这一场大雨内涝,京城的粮仓也漏了雨,许多存粮都泡了水,生霉不能吃了。能调出来这些粮食已不容易,自然要紧着最要救命的人赈济,陛下就不要细究了。”
“存粮不够便从京畿之外的州府征调!”轩济忍着怒气与刘太后争辩,“京城粮仓有四座,难不成都泡了水?去岁是丰年,太史令分明奏过……”
轩济的话还没说完,燕绯突然出声,截断了他的声音,懵懂地眨眼睛问,“娘娘,臣女不明白,既然没有黍米,为什么这些灾民不食肉糜呢?”
原本听轩济辩驳,刘太后很是不悦。突然听燕绯这么插了一句嘴,笑的前仰后合,不轻不重地敲她说,“都说了叫你多看些书,偏你这丫头偷懒。你当这肉糜,是人人都吃得起的?”
轩济也被燕绯震惊了,无法想象,她得有多骄奢淫逸,才能说出这样没有脑子的话!
“唔。”燕绯揉着脑袋,很是不解地问,“为什么呀?”
刘太后便与她讲,大约得十几斤黍,才能喂得出一斤肉来。
所以刘太后这一桌子菜色,大约吃掉了城外灾民一千多人一日的口粮。
燕绯听得很是认真,点头说,“臣女受教了。”
轩济要说的话被燕绯一句“何不食肉糜”打断,也拾不起话头了。心下一想,提了又怎样?最骄奢淫逸的人就是太后,为保自家良田毁堤引灾酿成此等惨祸的就是太后与苏相,也不知那太仓令、这一条赈灾线上一级一级的官吏盘剥的银谷有多少最终落进了刘太后手中。
轩济顿觉泄气,拱手道:“儿臣告退了。”
与燕绯说笑的刘太后这才又看了轩济一眼,点头道,“陛下跑了一天了,回吧。”又吩咐燕绯,“你去送一送皇帝。”
燕绯也瞥了眼小皇帝,应了是。
接连暴雨的洪灾过后,一连许多日都是大晴天,夜风很是燥热。燕绯拿着团扇,一面走,一面扇,跟在轩济身后三步的位置,一声不吭。
轩济突然停步。
燕绯险些撞上他。
燕绯抬头拧眉看轩济,眼睛里写满了“你干什么!”“你又发什么疯!”的困惑。
“我在城外遇上了邵全与紫春。”轩济质问她道,“你也去买奴隶了?”
燕绯看着轩济,很是莫名其妙。
轩济不耐道:“说话!”
燕绯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不敢与陛下说话。您那一位妘少主多厉害呀,她身边的丫头都厉害!我的暖居宴上,说我的手伸的长?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丫头也能埋汰本公主了?呵,若不是闹开了我也没脸,本公主就把那丫头打出去,谁能说我一句不是?”
这……
一下子,本要诘问燕绯的轩济,好像的确很没有理了。
这一码事,轩济听楚回说了。
33. 随手放账的小公主
楚回还交代轩济劝着点妘绯。
当时楚回说:“小姐她病弱,心思就比旁人敏感,她又是松原与淮国公府的少主,骨子里说一不二的霸道。除夕夜宴上燕公主口无遮拦,小姐恼极了燕公主。只是那燕公主毕竟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又是个机敏狡黠不知深浅的人物,当真闹僵开了,对小姐也不是好事。”
轩济后悔总在妘妹妹面前提燕绯了。
轩济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那日的确是郑檀的不对,朕替她向你赔不是。”
燕绯打量着轩济,扇子抵在鼻尖,遮住了她轻轻翘起的嘴角,偏头故意问:“‘她’是谁?那个不知礼数的丫头吗?难道陛下眼里,一个丫鬟也配和本公主在一个台面上论长短?”
轩济知道燕绯这是明知故问,仍是说:“替妘少主向你赔不是,她御下不严,教出来的丫头不知礼数,冲撞了你,朕向你道歉。”
“您说什么?”燕绯忽闪着她水灵灵的大眼睛,说,“我没听清楚呢,陛下。”
燕绯就是故意的!
轩济气鼓鼓地瞪她。
燕绯哈哈一笑,小姑娘家俏皮又灵动。
“我方才又帮你了一次哦,陛下。”燕绯凑近了轩济,用绣着只火红小狐狸的团扇轻挡住嘴巴,她道,“欠我的人情,都是要还的。我回去喽。”
燕绯似是心情很好的样子,背手捏着扇柄,一步三跳地回刘太后那头去了。
燕绯回到慈华宫里,刘太后已用完了饭,宫人在收拾桌案。
刘太后一抬手,燕绯趋步过去,扶刘太后起来。刘太后饭后必要散步一刻钟,燕绯扶她去了院子里。夜里燥热,没有什么风,燕绯轻摇着扇子,给刘太后打扇。
刘太后问燕绯,“方才与陛下说了什么?”
燕绯“噗嗤”笑了一下。
刘太后更来了兴趣。
燕绯说,“那日臣女府上的乔迁宴,妘小姐的丫鬟莫名其妙把臣女埋汰一通,臣女找不着妘小姐算账,只好找陛下讨个说法喽。”
刘太后直感叹燕绯“年轻真好”。
“你们小孩子家,就闹吧。”刘太后笑,说,“你上次提的那个刘炷,哀家见了,品貌才学都算上乘,只是沉稳有余,机敏不足。哀家点他做了旅贲丞,放着看一看再说。你也算是荐他的中人,记得去向他和他妹妹道一声喜。”
“嗐,”燕绯说,“臣女那哪儿算什么举荐呀,不过是碰上了太后娘娘您家的亲戚,觉得有趣,向您一提罢了。还得是娘娘族人厉害,各个都是人中龙凤,英杰辈出。”
“你这小嘴,一天天,竟像抹了蜜!”刘太后又说回了燕绯的功课,“既知道你这举荐的不像话,还不快快把字练出来,像模像样地写荐书?”
“学啦学啦,”燕绯说,“臣女已经很努力地在学了,日日练字,手腕都酸了。”
“可得了吧,哀家还不知道你这丫头?”
“娘娘!”
燕绯哄着刘太后笑,散着步,就散到了院子的花池边,不经意道:“京都的雨真大,臣女在北燕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大雨。那日院子里的花木都被泡坏了好多,记得那两株姚黄牡丹,真是国色天香、雍容华美的花中之王,唉,实在是可惜了。”
刘太后盯着新移栽的花木,眸光深深,问姜御长道,“这两株是什么?”
“回娘娘,是魏紫。”
燕绯惊奇地说,“姚黄魏紫,原来这就是魏紫牡丹呀。”
姚黄有花中之王的美誉,而魏紫又被誉为花后。
——那一日,刘太后与刘侯的争执,刘侯怒骂刘太后是“牝鸡司晨”。
从骂刘太后奢靡无度,到任人唯亲,再到不念民生疾苦做下毁堤这等人神共愤的事情……骂了很多,最后骂她祸国,“牝鸡司晨”。
而刘太后也不是挨骂的主,她哭自己一国太后,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吃穿用度好一些又如何?任人唯亲,唯的难道不是刘氏的亲?毁堤保得难道不是刘氏的家田?又骂先帝心里只有那位妘大小姐,她二十岁前守活寡,二十岁后也是守寡,骂刘侯与他们的父亲,口口声声为了家族把她送进宫里,如今她一心为了刘氏,却还要挨骂名……
兄妹两个争执不下,最终不欢而散。
刘侯一怒之下拔了庭院里的两株姚黄牡丹。
如今宫人却栽上了两株魏紫。什么意思?是提醒她顶天只是个“后”,永远做不了“王”?
“为何不是姚黄?”刘太后面色难看,怒声质问。
宫人顿时伏地跪下,颤颤道,“奴婢这就叫上林令来重新栽种。”
“谁选的魏紫?”刘太后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只有上位者的威严,道,“杖毙。”
姜御长应道:“喏。”
燕绯感受到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刘太后发了脾气,不怒自威。叫姜御长押了从选苗到栽种的一列宫人,一排刑凳,六个人,全部乱棍打死。
燕绯安静地侍立在一边观刑,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而姜御长这些老宫人仿佛已习以为常,眼观鼻鼻观心,也静默地立着,直到六个人被打死,没了气息。
人命如草芥。
打死了六个宫人,刘太后的心情这才好了一些。又赏赐给燕绯四匹绸缎、一个金项圈、一对羊脂玉的手镯、另有珠宝首饰好几样才放她出宫。
妘绯回到燕国使馆时已是深夜,这才吃上了晚饭。
一面吃饭,一面听芙蓉给她报消息:“京城里的粮价翻了五倍,京畿之外的八个郡县都有不同程度的受灾,也有难民涌入,有人借机哄抬粮价,少则三倍,多则十倍,寻常人家已买不起粮食了。”
妘绯问:“平准令仍是不见米大掌柜?”
“是。”芙蓉答道,“昨日平准令罚了两家粮铺,却不过是收没了些许罚金,无关痛痒。今日的粮价就涨的更厉害了。米大掌柜挂出了售罄的牌子,等少主示下。”
“粮行是暗四行,行事不宜张扬,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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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的粮食须得倒个手。”妘绯说道,“叫沈圆以码内阁的名义,重金籴入市面余粮,常价粜出,谓之“公平粮”,平抑粮价,计量都以码内阁的斗升为准。凡有难民涌入的郡县,码内阁设粥棚应灾。育婴堂的人也跟去,但有孤儿,一律收养。”
芙蓉应道,“属下明白。”
宁希511年,六月二十六,码内阁的钱汇庄前摆出了万两黄金,重金求购市面余粮。
但码内阁也不是什么粮食都收。
沈圆拿了个窄口的陶瓮出来,说道:“请诸位粮铺掌柜把各家存粮、价钱都写在字条上,由少阁主定夺。”谓之竞标。
随后又有小奴搬出来两袋黍和两个方升,沈圆说和码内阁做生意,都要按照码内阁的度量来。两袋黍是一样的,分别倒进两个方升里,一个正好装满,一个还有些许溢出。
又有一列小奴奉上纸笔,沈圆道:“诸位掌柜,请吧。”
妘绯来了码内阁,就坐在后堂里。沈圆抱着陶瓮走进来,把陶瓮砸了,一叠字条递到了妘绯手里。
妘绯展开了几个看,冷笑说,“居然敢有人十倍定价,当真敢狮子大开口。”
天灾后必有人祸,发的都是国难财。
一堆字条里挑挑拣拣,妘绯捡了两个给沈圆,“这两家,连同米大掌柜的,咱们都要了。”
“是。”
“八县受灾,本少阁主应当去巡查一番才是。”妘绯要走,对叶大掌柜的说,“我近日不便在京中,有事情你们且自己处理。”
叶大掌柜与沈圆沈周都明白了,应是。
宁希511年,六月二十八,码内阁分设五个点位,以两倍的价钱粜粮。
码内阁的粮食遭到了百姓哄抢。
叶大掌柜叫伙计们都喊:“不忙不忙。码内阁的粮断不了,大家放心,明日的粮价更便宜!放心!”
又增了三处粜粮的点位。码内阁的铺子多,临时改一下仓储不是难事。
八处粜粮点,昼夜不息,伙计们轮番上不打烊,售卖直到宵禁。
只是人手有些不大够,妘绯叫沈周向青石书院的山长问白先生说:“京中粮价飞涨,码内阁平价粜粮平抑粮价,只是百姓哄抢,人手不够,可否请山长给书院学子们暂放几日的假,帮忙支应几日?”
赈灾安民是义举,问白先生向沈周一揖,道:“沈少阁主心怀黎民,大灾之前,我等空读诗书,却帮不上什么忙,实在惭愧。但能尽微薄之力,请少阁主只管吩咐。”
沈周谢过问白先生。
青石书院这第一批的三百学子皆出育婴堂,换而言之,都是码内阁养大的。给码内阁做事各个义不容辞,三百学子撸起袖子就去帮忙了。
果然第二日,码内阁粜粮点的粮价就从寻常粮价的两倍又降了两成,叫前一日抢多了的百姓问能不能退。必定是不能退的,叶大掌柜说:“过两日等下一批粮食来了,还会降。”
哄抢屯粮的百姓们一下子就冷静了许多。
34. 跨界联动
有那几家哄抬粮价的粮铺欲把码内阁的米粮买空,换了家丁奴仆轮着去买粮。码内阁来者不拒,给钱就卖。结果几家粮铺发现,根本就买不空。
“他们到底有多少粮食?”
平准令刘炍的府上,京中八大粮铺掌柜的聚在一起,有人问:“大人,咱们须得想想主意,再这么下去,粮价当真要被那个码内阁打下去了。”
米大掌柜与另两家中标的粮铺掌柜的都在。
平准令刘炍问他三个,“你们卖了码内阁多少粮食?”
三位掌柜的一个说“六万升”,一个说“十万升”,米大掌柜取了个中间,跟着说“八万升”。
有人问米大掌柜:“你家不是早就挂了售罄的牌子了吗?”
米大掌柜说:“嗐,那不是想着再等一等,价钱还能翻一番么。难道你家没挂过售罄?”
那是都挂过。
又问三位掌柜都投了什么价,米大掌柜比了个“四”,另一个说三倍,一个也说四倍粮价。
又叫另几家掌柜的骂他们坏了大家的好事。
三个掌柜的嘴上赔礼,心底却乐。都是挣一时的快钱,谁知道哪天上面会下旨从外郡征调来赈济粮?三倍的价钱,早早地出了货,好过朝廷从海齐淮南调来平价粮,可就全砸手里了。
平准令叫三位掌柜毁约。粮食还没有那么快从仓里运完,只要三位掌柜的毁了约,大家把码内阁手里的余粮买空了,粮价就又能涨的起来了。
都说要三位毁约。
三位掌柜面露难色,说,“那毕竟是码内阁,毁了约,日后还同不同码内阁做生意了?”
——只码内阁的一个酒行,就没少与诸粮行掌柜打交道。
一群人议了半晌,最后对平准令说:“此事,还要官家出面。”
结果出了门,就有粮铺掌柜来问沈圆沈周:“愿以二倍粮价卖于码内阁,沈少阁主收不收?”
“收呀,怎么不收?”得了沈圆传信的妘绯说,“不过价钱却要再压一压,至多给他三成利。”又说粜粮点的粮价明日接着降,另外放出口风,因今年洪灾,码内阁酒行今年不酿酒了,封坛一年。
几家粮铺的掌柜各自盘算,都觉得码内阁的粮食绝对不止从三大粮铺掌柜手中购入的二十四万升——码内阁的粜粮点,在受灾的八郡县都有开设。
但谁都不承认私底下又卖了码内阁粮食。
各家粮行都卷了起来,八日,码内阁一个商会,把京中的粮价压回了正常的水平。
把平准令的脸扇的啪啪响。
码内阁扇的不止是平准令的脸,它还扇朝廷,左右开工的那种扇。
宁希511年,六月二十九,码内阁在城外搭棚施粥。仿佛是与朝廷的赈灾粥棚打擂台一样,朝廷设了几处,码内阁就设几处,就设到朝廷粥棚的旁边,用稠得能插筷子的粥,狠狠打了朝廷的脸面。
一面施粥救济,一面以工代赈。
纸行、书行、皂行、酒行、琉璃行、典当行、衣帛铺、钱汇庄等明八行的大掌柜二掌柜们以及馔玉楼、软玉楼的杂行的管事都到了场,十几个棚子次列摆开,就地招工。育婴堂的朱夫子也来了,领着人手在给孤儿登记造册,带走了都有育婴堂抚养。车马船镖四行的掌柜也派了人来,说平日与码内阁的掌柜们打交道多,接了沈少阁主的信,便来招些人手,给的工钱都很丰厚。
场面热火朝天。
京城内外的民间,都称沈少阁主是“活菩萨”,要给沈少阁主立长生牌位。
沈少阁主“不在京城”,连带沈周沈圆、芙蓉付九和码内阁各个铺子的掌柜伙计都沾了光,芙蓉说笑:“我竟不知京中百姓们这般热情。”
红秋说芙蓉得了便宜还卖乖,“就知你们四个在码内阁的差事好做。”
芙蓉笑嘻嘻。
搬来了燕质子邸,十二冰卫串门都方便了许多。
几个冰卫聚在淮国公府说说笑笑,突然付九跑过来了道:“少主在哪儿?”
芙蓉指了指卧房,“歇着呢。”
付九急匆匆地就跑了过去。
这是出了事情,几个唠嗑的姑娘赶忙跟了过去。
钱汇庄外的粜粮点,叶大掌柜与平准令刘炍、太仓令刘湧推磨。
平准令一身官腔道:“今年灾情重,听闻码内阁的存粮颇多,本官与太仓令特意前来,尔等有多少余粮,本官以五成的市价,都收了。”
好家伙,粮价飞涨的时候平准令装死,现下码内阁把粮价压下来了,他又跳出来,要低价强征码内阁的存粮。
太仓令的粮仓是个无底洞,米大掌柜的多少存粮也装不满这一只饕餮。
叶大掌柜与官府打交道的多,照例先送上孝敬,赔笑道,“二位大人辛苦,朝廷征收,小民莫敢不从。只是我家少主去了外郡,小民这就给少主传信,请他回来定夺。”
“大胆!”平准令立马发了怒,“一介商人,竟要本官等他?莫不是你码内阁意图囤积居奇,意图哄抬粮价?”
厚颜无耻,倒打一耙。
但,民不与官斗。
也斗不起。
叶大掌柜直呼冤枉,“大人明鉴!码内阁的粮价,都是低于市价,怎敢哄抬粮价?”
“那你们沈少阁主求购京中诸粮行粮食又作何解释?”太仓令也发话道,“据本官所知,京中八大粮铺,大半都把存粮卖了你家。你码内阁又不做粮食生意,买这般多的粮食做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垄断了粮食,而后肆意抬价?”
平准令道,“叶大掌柜,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是在粜粮点发生的事情。
付九一口气把事情说完,猛灌一口水,又道:“廷尉府的人也来钱汇庄了,就要把叶掌柜押入牢中,说商贾私自赈灾有违律令,叶掌柜正在斡旋。”
他刚说完,刚刚跑进来的沈圆也接着说道,“少主,城外粥棚出事了,有十几个人说吃了咱们的粥肚子痛,污蔑咱们的粥有毒,已经报了官了。”
妘绯摇着小狐狸团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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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深深得一勾唇,说,“当真是树大招风呀,做点好人好事也不容易。”
颇是气定神闲。
十二卫敛息,听妘绯示下。
“沈圆,”妘绯第一句令,说,“你退回去,从大门进来,再报一次。”
“啊?”沈圆愣愣,“我走大门?”
妘绯点头,“是呀,我与沈少阁主有过一面之缘,你们沈少阁主请我帮忙,难道你不该走正门求见一下吗?”
行,他们少主做事一向做全套。沈圆说:“那您等我一会儿。”说罢出去又下地道。
妘绯又点:“芙蓉。”
“属下在。”
“你去钱汇庄,先帮叶大掌柜周旋。最好是叶大掌柜被上了枷拷,拖到街上,你要哭的梨花带雨的,只喊冤枉。”
芙蓉一噎,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说,“属下领命。”
妘绯转头问绿夏,“琮儿今儿出门了?”
绿夏说是:“与刘涟小姐去了书行。”最近刘涟也在教燕琮识字,燕琮见刘涟喜欢看书,就常陪她去码内阁的书行。
妘绯点头,“正好,叫琮儿带着刘涟路过钱汇庄,插手一下这个事情。”
绿夏答,“属下明白。”
“红秋,”妘绯接着下一步安排,“琮儿和刘涟镇不住这个场子,你再去请杭绾。就说我去御林苑给陛下送甜瓜去了,燕琮那个傻小子遇上了麻烦,请杭公主解围。紫春你速去备车往栖鸾山上去,你放心,陛下那个御林苑不会许外人进去的,你转一圈就回来了。”
红秋、紫春都道:“属下领命。”
妘绯点了下头,最后又道,“郑檀,等杭公主去了之后……你提醒一下楚回去宣德街,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看,连结交平准令的机会她都给楚回铺好了……妘绯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她贴心的主子了。
妘绯把玩着扇子,一柄团扇甩着流苏要被她转出个花儿来,团扇上火红的小狐狸被她转的颠三倒四,像是小狐狸笑出了残影,怪渗人的。
妘绯很是遗憾,自语道,“可惜不能亲眼看这一场好戏,倒是可惜。付九呀,等我回来,你要仔仔细细地讲给我听哦。”
付九抖了一下,觉得这一场戏,应当不是一两日就能落幕。
“韦绣你拿我的帖子,请太医署的大人出城一趟。”妘绯起身,她这个病秧子,与太医署打交道都成了老熟人,“洛湘洛方,备撵,咱们出城看看,是哪一家的忠仆中了毒。”
妘氏少主出门的排场大,天气闷热,她就不坐马车了,换了八人抬起的步撵,顶有华盖,四面垂下透气的纱帐,一路出了城。
妘氏少主出门,本就会引许多人围观。
京城外,来拿人的廷尉苏介万万没有想到,此事会惊动妘氏少主。
妘氏少主那个病秧子,是天塌了也不会出门的主。
廷尉带来数百兵士来了城外,不但要逮捕在此负责施粥赈灾的沈周,还要把明八行来招工的掌柜们都羁押候审。
35. “既为家督,不敢失序。”^^……
带着青石书院学子们在此帮忙的文墨大先生帮着沈周斡旋,却被粗蛮的武官一把推倒,老先生闪着了腰,哎呀哎呀直喊疼。
倒地吵着中毒的十几个人里已经死了两个,许多灾民都喝了粥,心有余悸,有些觉得没有事情,有些却觉得肚子也疼了起来,腿软心慌。有年长一些的乡老颤巍巍说,“廷尉大人,码内阁的善人没道理害我们呐!还是救人要紧!”
中毒的人要救,码内阁的人,廷尉衙门也要抓。
廷尉眼里,抓人更要紧。
僵持不下之时,妘绯到了。
落撵,妘绯却不下撵。
妘绯是诸侯王的地位。
纱帘朦胧,映出一道纤弱身影。以妘绯诸侯之尊,苏介一瞬错愕后只得整袍上前,躬身道:“臣廷尉苏介,见过妘少主。”
轻纱帐后朦胧的人影轻轻一点头,妘绯咳了下,气声弱道,“洛方,代我向苏大人回礼。”
洛方挎刀上前,拱手洪声道:“小人代少主问苏廷尉安。”
苏介感受到了妘绯对他的轻慢与羞辱。
但妘绯是松原妘氏少主,一方王侯,又是淮国公府唯一的继承人,苏氏嫡脉唯一的血脉,半个苏氏的家主,苏介胸中愠怒,却不得不忍。
“廷尉衙门公干,”苏介拱手道,“不知妘小姐莅止,有何要事?”
妘绯体弱,说话声音像蚊子哼哼,自有洛湘替她传话。
洛湘板起脸,扬声道:“少主说了,听闻廷尉衙门来拿人,特来看看苏大人是怎个威风法儿,是何等高明的本事,一眼定了罪了。”
妘绯这话分毫没有给苏介留颜面。苏介堂堂九卿之一,被着夹枪带棒的贬损怼的脸上一阵青白交加。
“朝廷办案,自有法度,小姐不懂。”苏介道,“此地流民集聚,多有是非,小姐金尊玉体不该来此,还请小姐回府。”
“我虽不谙刑名,却知人命贵重的道理。”妘绯轻飘飘的声音透过纱帘传出来,伴着低低的咳嗽声。轻柔柔的声音,却是不怒自威。她带了医师来,有松原仁心阁的医师,也有太医院的太医。二十多人,妘绯有气无力地道:“有劳诸位大人,救人要紧。”
苏介皱眉,重了声音厉道,“朝廷办案非是儿戏,小姐年幼,请速回府。耽误了廷尉衙门办案,便您是妘氏少主,也是少不得被朝廷申饬。”
“大人言重了。”妘绯缓声说,“本少主不过是因受人之托,为救人而来,何谓之干涉廷尉衙门办案?不知大人,何出此言?”
妘绯的确没有干涉苏介抓人。
倒地的十几个人都是装的,只有死掉的那二人是真服了毒药。妘氏仁心阁的医师下手狠,几根银针扎下去,立马“手到病除”,地上躺着的人一蹦三尺高,都说好了。
——太医院与仁心阁的医师都来了,都知道装不过去了。
妘绯扫过几个“痊愈”的“难民”,吩咐洛湘,“莫慌着放他们走。这十几位乡亲没得遭了场难,须得好生将养。叫他们的亲友来认,接去了仔细照顾。”
洛湘应是,就去灾民中传令。可上千名灾民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认得这十几个人。
“好哇!”灾民里有人反应了过来,骂道,“原来是黑心烂肺的玩意儿,陷害施粥的善人!”
一言激起千重怨愤,灾民们怒喝着便要围殴那十几人。
但凡朝廷干点人事,也不必这上万的灾民涌入京城。更有早先那稀水一样搀着泥沙的“赈灾粥”叫灾民们吃足了苦头,满肚子怨气,不知人群里谁喊了一声——
“还有这些个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拿人!”
“就是,也是坏了心肠!”
几百名愤怒的百姓冲向廷尉衙门来的人,苏介忙命廷尉卒护卫还击,场面登时大乱。妘绯只看着,低咳两声,就听到有人喊:“打死人啦!”
妘绯才对洛方说:“命冰卫,分开百姓。”
洛方应喏,一挥手,二百名身着甲胄的冰卫下场。洛方大喝:“妘少主有令!都住手!”
洛方武人,一声爆喝气沉丹田。码内阁的文墨大先生是松原出来的,一听洛方招呼,就知是少主的令,拉了几位掌柜的都来劝。
算是止住了一团混乱。
有洛方点仁心阁的医师给伤者救治。
廷尉气急败坏,直骂灾民是“一群刁民”,扬言码内阁鼓动流民作乱,要上奏朝廷,调金吾卫来平乱。
妘绯一只素手,拨开了步撵的纱帘。
洛湘躬身扶妘绯下撵。
妘绯袅袅婷婷地在苏介站定,一阵风就能吹走一样的人,却有天生的王公威仪。
“洛方。”妘绯声音淡淡的,道,“叔父的发髻歪了,替我为叔父整一整衣冠。”
“是!”
苏介想拒绝,想说他可以自己来,但洛方不容他拒绝。洛方天生神力,大掌一按就压的苏介动弹不得,整理衣冠的动作很是粗鲁,拽的苏介头皮疼,却不敢吭声。
替苏介理好了仪容,洛方后退两步,扶刀侍立在妘绯身侧。
妘绯叉手交叠在小腹前,神色端宁,沉声说道:“我既是淮国公府与淮阴苏氏大宗唯一的嫡系后嗣,且代行家主之责。淮阴苏氏孙苏介,你可知错?”
廷尉位高权重,苏介当众被妘绯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儿问责,颜面扫地。
妘绯颇是善解人意,一抬手,后面的冰卫搬来了两扇屏风,一左一右挡在妘绯与苏介两侧,阻隔了外观百姓的视线。
但屏风不过是薄薄的一层纱,晴日朗朗,透过薄纱,内中身影清晰可辨。
“既为家督,不敢失序。”妘绯肃声道,“苏介,跪下。”
“妘少主!”苏介怒道,“本官位列九卿,纵你是妘氏少主,也不能如此折辱朝廷命官!”
“廷尉苏介,有违苏氏家训,惹民怨沸腾。”妘绯扬声严辞,“我代祖父行家法,苏廷尉若是不服,本少主亦可开了宗祠,逐大人出苏氏族谱。自此廷尉大人与我淮阴苏氏再无相干,我淮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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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氏的家规家训,自然也管不得大人了。”
——被逐出淮阴苏氏,那苏介的仕途,也就到头了。没了淮阴苏氏这座大树,不过一庶民尔。
苏介恨恨,忍了又忍,咬牙下跪,道:“淮阴苏氏孙苏介,听少主训示。”
又有后面的冰卫给妘绯搬来了圈椅,奉上藤条。
妘绯把藤条拿在手里,清咳数声落座,方慢条斯理道:“你莫觉得本少主罚你的不公。我苏氏家训的第二条,你且一背。”
苏介一时竟想不起来了。
妘绯替他念道:“苏氏家训的第二条:‘居官临民,当怀父母之心。视百姓饥寒如己饥寒,察民间疾苦若己疾苦。施仁政以安黎庶,布德泽而润苍生。’你今日之行,其一,视十几名百姓苦痛而不见,不说先救治百姓,却因贪功要拿人,此乃罪一;其二,武断冒失,胡乱定罪,冤枉码内阁的善人,此乃罪二;其三,因你之过险酿出民变,不思悔过,反开杀戒,擅定‘暴乱’之名,此乃罪三。”
有了年头的藤条握在妘绯手中,末梢在苏介眼前轻悠悠地晃。又听妘绯虚弱却不容置喙的威严声音道:“本少主今日惩戒于你,苏介,你认,还是不认?”
苏介岂敢不认,他若答不认,这位妘少主当真能开宗祠逐他出宗族。
妘绯微微颔首,又对洛方道:“苏廷尉身着官服,这藤条加于官服上,是对朝廷的不敬。去,伺候廷尉褪衣。”
洛方只能感叹他们少主还是太周全了,应了一声“遵命”,就去“服侍”苏介脱了官服、去了獬豸冠。
夏日炎炎,苏介官服下只一层中衣。虽有屏风遮挡,却叫围观的百姓把这一位廷尉大人在妘少主跟前下跪、认罚、褪官服去官帽的场面看的真真切切,窃窃私语。
妘绯起身,执藤条,在苏介背上抽了三下。
病弱的妘绯没有什么力气,三鞭下去连点血痕也没有。妘绯柔声谆谆说,“小惩大诫,望叔父日后,记牢了我淮阴苏氏的祖训,不要使祖宗蒙羞。”
屏风外乱哄哄的议论声、嘲笑声阵阵传来,苏介几乎要咬碎了后槽牙,从齿缝挤出几个字——
“苏介……谢少主教导。”
妘绯点点头,亲手扶了苏介起身,又叫洛方把官服还给苏介,关切地说:“叔父快穿上吧,小心着了凉。”
冰卫撤了屏风,沈圆上前,向妘绯敛衽一礼,道:“谢妘少主解围,来日我家少主必登门拜谢。”
妘绯颔首,应了她这个谢。
“请姑娘转告沈少阁主,”妘绯咳嗽着说道,“看在楚山先生的份儿上,我且帮他这一次。日后还望少阁主行事恭谨些,不要再惹出事端了。”
沈圆应是:“婢子定向少阁主转告。”
妘绯轻轻一抬手,洛湘扶她,依旧那般袅袅婷婷地上了步撵。松原郡公的仪仗铺陈开来,浩浩荡荡地回了淮国公府去。
围观的百姓纷纷议论,可以想见,不出今日,这城外一场风波,又将成京城里最新最热的谈资了。
36. 一场大戏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再说城内粜粮点那边。
芙蓉姑娘年芳十五,姿容姣好,常自诩是松原第二美人。
第一美人得是她们少主妘绯,虽然妘绯年纪尚小。
码内阁的钱汇庄坐落在帝都最繁华的宣德大街上。平准令刘炍、太仓令刘湧、廷尉正薛旗,不由分说,押了叶大掌柜就要铐回廷尉衙门受审。
“大人留步!”芙蓉一路跑回钱汇庄,冲上前去拦了这个又拜那个,哀声求道,“诸位大人,叶掌柜他年纪大了,遭不住廷尉刑罚的。求诸位大人高抬贵手,求您了!”
芙蓉急得落泪,梨花带雨的模样好似一朵伶仃小白花,楚楚可怜。
“呦,”刘湧的眼睛亮了一下,挑起芙蓉的下巴问,“你是何人?”
“回大人,”芙蓉垂首,恭敬又温顺地答,“婢子贱名芙蓉,是少阁主的侍女。”
“哦。”刘湧吟哦一声,与廷尉正薛旗相视一眼。
薛旗挥手,“一起带走。”
立时就有兵卒来抓芙蓉。
芙蓉姑娘惊恐,一面挣扎一面质问:“你们凭什么抓我?”
“码内阁垄断粮食,意图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平准令刘炍道,“你既是沈飞的婢子,也是同谋,一并压回廷尉候审。”
“放开我!放开我!”芙蓉不从,拳打脚踢地挣扎。可她一个貌美的弱女子,在这些如狼似虎的兵卒手里,反抗也是徒劳,惹得兵丁哈哈大笑,太仓令几个也笑。
刘湧假模假样地道,“下手莫要太狠,弄伤了姑娘就不好了。”
这是在大街上,有许多百姓躲在远处围观。
——平准令刘炍、太仓令刘湧,素有“刘氏二魔王”之称。
燕琮与刘涟从书行出来,就听见这边一阵吵闹。
“那边是,怎么回事?”燕琮问刘涟。
燕琮在京里也生活了半年,依着燕绯对他的交代,一点点地“开口说话”。燕绯对刘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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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说过:“琮儿不是生来就痴傻的,而是被后宫嫔妃下了毒。先前两年吃喝拉撒都不知道,现下已经好多了。”刘太后分了太医去给燕琮治病,小半年过去,燕琮也很给面子,人虽还有些呆,却能说些简单的话了。
刘涟在燕琮面前总会活泼一些,拉了燕琮说,“走,去看看。”
刘涟与燕琮,一个养在太后跟前的刘侯嫡女,一个燕国公主亲弟,少不得他两个吃穿用度,衣着华丽,侍婢亲卫随行。
芙蓉一见燕琮走了过来,垂泪涟涟地就朝他两个扑过去——
“贵人!贵人救命!”
像是溺水的人抓了稻草,芙蓉拼了全力甩脱钳制着她的兵卒,冲到燕琮与刘涟脚边,噗通一声重重跪下,道:“求小姐公子救我!婢子冤枉!”
燕琮认得芙蓉。
他姐身边的十二卫,燕琮都认得。他就说,他姐不会没来由地差人给他递话,叫他出来管一场闲事。
燕琮问:“你有何冤?”
37. 添个热闹
薛旗点了下头,一摆手,辖制燕琮的兵卒就放开了燕琮。
“请杭公主转告燕公主,燕王子既然憨傻,有劳公主看好了他,不要乱跑出来惹麻烦。”薛旗道,“不然下一次,本官不会徇私了。”
“是是是。”杭绾连声应道,“薛大人教训的是,我一定转答给燕公主,多谢大人高抬贵手。”
可燕琮觉得,凭他姐那个唯恐天下不乱、连环计套连环计的性子,应当不会这么容易罢休。
果然见红秋给他使了个“鼓励、继续”的眼神,十岁的小伙子顿时气红了脸,大声嚷道:“尔等贪官污吏,沆瀣一气!欺压良善,当斩!”
——他骂的这是码内阁戏折子的唱词,抑扬顿挫,很是上口。
顿时气煞了贪官污吏三人组,廷尉正薛旗喊道,“拿下!反了你了,乳臭未干的小儿,信口雌黄!”
杭绾慌了,忙劝道:“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姐姐可是燕公主,当真去了廷尉府,怕是两边都难看呀。”
“我管他什么燕公主!大雍何时轮得到他蛮夷之地的质子充大?”气煞了的薛旗指着燕琮骂道,“区区质子算什么东西,也敢在帝都撒野?不过是你姐姐装乖卖巧仗了太后她老人家的势,叫你一个傻子无法无天!”
刘炍也说:“杭公主也不要多管闲事了,这小子是自己找死。”
刘湧垂涎杭绾美色已久,不怀好意地盯着杭绾道,“公主美人儿,你要本官帮你,本官可是帮了,公主要如何谢我?”
燕琮还在挣扎,金吾卫下手毫不客气,一番扭打,就扯破了燕琮衣裳,乱了发髻。
人群之后,又有道似玩世不恭的声音传来——
“本世子想知道,何为‘蛮夷之地’?又什么叫做‘区区质子’?”
淮南王世子柳阁,也来了。
码内阁这一番动静,柳阁不会错过。从平准令报了廷尉衙门枷叶大掌柜起他就躲在暗处看,越看越有意思。青石书院里有许多名人题字,有楚山先生、有刘侯,也有苏相,更有问白先生等名士坐镇。本以为这场风波,得有码内阁的这些“靠山”们解决,却不想,竟杀出了个“英雄救美”的燕琮和刘涟出来。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
而现下,杭绾也出来了。杭绾被刘湧骚扰不提,薛旗一句“蛮夷之地”骂了全京城的诸侯国质子,他这个淮南王世子,在京的众质子之首,就不得不出来说两句了。
柳阁是淮南王世子,是未来的淮南王,地位便与寻常的质子不同。
柳阁一出来,人群后看热闹的诸国质子也都三三两两地出来了。
有菀南国质子、湘南国质子、木梁国质子等等六七位诸侯国质子都站了出来,走到人前。六七位诸侯质子也不说话,就抱了膀子看。
薛旗质问道:“尔等要做什么!”
菀南国质子安穰歪嘴笑着说:“看个热闹,不妨碍大人公务。也想看一看,我们这些个质子若是‘找死’,三位大人会如何处置,也给我等打个样。”
质子们就算犯错,也轮不到他三个九卿下属的辅官拿人定罪。
——与其说“看热闹”,不如说是“添个热闹”。
来京的质子们,谁不是是王子皇孙?可到了京城却要处处被这些官僚世家刁难,哪个肚里都憋了满腹的牢骚。
这一场热闹实在是好看,平准令与廷尉衙门对上了码内阁,刘氏薛氏的纨绔对上了太后红人燕公主的亲弟弟,口不择言的朝廷官老儿对上了未来的淮南王——
这场面,难得一见。
六七个藩王质子站成一排,就是在给柳阁和燕琮站台。私下里这些藩王质子们再怎么互看不顺眼,这时候却都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且燕绯擅交际,又有刘太后做靠山,与这些质子们的关系都还不错。
又不必他们做什么,又能卖码内阁与燕公主一个人情,何乐不为?
压力给到了廷尉正与平准令、太仓令这边。
柳阁还在皮笑肉不笑地问:“薛大人还没有给我回答,什么叫做‘蛮夷之地’,又是什么叫做‘区区质子’?我等千里迢迢背井离乡入京,为与上国结好而来,却要受上国此等轻慢欺辱,是为何意?”
兵卒有眼色,不敢再钳制燕琮。杭绾去扶燕琮起来,给他拍打身上的尘土,念叨着说:“你看看你,被打成什么样子了!等你姐姐回来,看她怎么说吧。哎呀,这脸上怎么回事?哎呦,可怜见的。”
——这话是说给薛旗几个人听的。
先打燕琮又惹柳阁,一位北燕王子,一位淮南王世子,这事儿不出京城没声响,但凡出了京城,北燕国与淮南国,一个兵强马壮,一个鱼米粮仓,可得是一道响雷惊天劈地了。
北燕国的王后,是淮南国的公主。
何况还有这么多诸侯国质子站台。
刘炍给长随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去请大鸿胪来。”
——原本该请掌客使,但掌客使自从数月前被燕绯拆了家,没多久就自请告老还乡,掌客使之职,至今空缺。
薛旗还在跟柳阁解释一时口误,没有轻慢诸位质子的意思。
柳阁却不饶,说要去到朝上论一论,要个说法。不多时刘炍的长随跑回来,说道:“大鸿胪昨夜里着了风寒,吹不得风,请大人见谅。”
这一位大鸿胪,是卫国公的兄弟,酷爱篆刻,家中藏石无数,也是个明哲保身、破事莫挨的主。
僵持之时,又一顶小轿,落在了宣德大街前。
楚回下轿。
若论诸侯国,只要算上松原,那松原必定是众诸侯国之首,诸侯之尊。可通常世人不把松原当诸侯看,盖因都知道妘氏女闭关自守不得干政的祖训。尤其这位妘少主,皇帝嫡亲的表妹,看模样活不过几年。
楚回一露面,薛旗与刘湧一左一右夹了他,说:“楚大人来的正好,柳世子生了误会,大人快帮我等劝一劝。”
薛旗抢先截了话,生怕楚回把自己算进了诸侯国的那头,除夕夜上楚回“主辱臣死”的段位叫人记忆犹新。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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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十八岁的年纪,身长如玉,气质出尘。曾经的海齐国王世子,又在先太子楚山先生身边求学多年,谈吐风仪非寻常人可比。作为妘绯的代言人,许多人都想与楚回结交,只是楚回素来深居简出,叫人结识无门。
薛旗、杭绾,都向楚回讲了事情的经过。
楚回一默。郑檀给他说,小姐有吩咐,叫他去买些拓花信笺回来,再去书行挑些书给她。码内阁的纸行与书行,都在宣德大街上。
他撞见这一幕是必然。
楚回猜,他那个叫人猜不透心思的小主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要替码内阁解围?
可现在需要解围的好似是廷尉正与平准令。
怎么能搞出来这般大的动静,这已经不是以官欺商的问题了,而成了众藩国质子与京中世家的冲突。
却发展到这地步,那位沈少阁主,与自家的妘少主,全程没有露面、没有出手,好似一切都是偶然。
楚回不信这是偶然。
就如同他不信他家这个狐狸一样的小主子会平白叫他出来买纸一样。
楚回抬手说:“某是妘氏家臣,妘氏有训,不得干政。此事事关邦交,实在不敢妄言,楚某惭愧。”
“非也哉!”刘湧怕楚回跑,忙道,“只是调停个误会。妘氏有望,只请先生说两句周全话,算不得干政。”
楚回想了一下说,“既然是误会,解铃还须系铃人,把症结解开了,误会也便开了。在下还要去给少主挑几本书看,先行一步。”
结果刚走出两步,楚回看见了书行的掌柜伙计也因为叶大掌柜求情被廷尉府给拿了,看向了廷尉正。
薛旗恍然,又看向了平准令。
平准令一想,拿住码内阁抬一抬粮价挣些个快钱是小,若真惹众诸侯国质子生事,再添民怨,闹到了朝上,他三个必定是兜不住的。刘侯就能先开家法再请国法,于是点头示意廷尉正:放人。
楚回向廷尉正道了一声多谢,转去向燕琮与杭绾道,“人已经放了,劳二位劝一劝柳世子。薛大人无心失言,请柳世子不要再计较了。”
薛旗忙道:“正是,正是。”
连刘湧也对杭绾客气了几分。
杭绾向楚回福身一礼,“谢楚大人。”
杭绾与柳阁对楚回出现并不意外,楚回也不是第一次替杭绾解围了。
楚回觉得他这个傻妹妹,真是被那个狐狸小主子卖了还得替她数钱。
却只能一点头,楚回说:“公主不必多礼。”
楚回既发了话,杭绾就不闹了。杭绾不闹了,柳阁也收场了。
杭绾去劝柳阁,柳阁意思了几下,对薛旗说,“这一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本世子一定要传书回淮南。”
红秋给燕琮一个收工的眼神,燕琮也学着说:“本王子也传书回北燕!”
薛旗只能应是、赔礼。
平准令刘炍也去谢楚回:“多谢楚大人解围,来日必登门答谢。”心中感叹,还得是松原妘氏有面子大。
38. 第 38 章
平准令刘炍主动结交,楚回想起来妘绯吩咐他的“搭上平准令”,心里又沉默了一下。
码内阁的掌柜们又去谢燕琮,百姓们也一阵欢呼。书行的伙计回了铺子里,楚回向刘炍等人告了辞,去给他小主子挑书去了。
此事到此可算了结?不,没完。
吃亏挨打不是妘绯的风格。数日之后,沈少阁主从外郡回来了,听了叶大掌柜的回禀,就去了青石书院。
青石书院的山长问白先生,当世的名士,康西穆氏之后,可上书朝廷,直达天听。
刘炍、刘湧与薛旗,到底没有逃过被参的命运。
言及这个还尚早。
妘绯现下还在城外,袅袅婷婷地上了步撵。唯恐天下不乱、爱看热闹的小公主,着急去宣德街上看她排的这出戏怎么样了,也不知她排的一场大戏,燕琮楚回接不接得住。
结果还没回城,一匹快马来报——
“小姐,您失策了!”
妘绯的计划很完美,难民粥棚与宣德街上都进展的很顺利,却有一个地方,不在她的意料之内——
御林苑。
紫春心里骂死了自家公主!
说回一个多时辰前。
妘绯吩咐紫春速速回燕国使馆备驾,“燕绯”得出京去趟御林苑,好给燕琮自由发挥的空间。时间赶得紧,妘绯也没多想多交代,毕竟小皇帝的御林苑,是他的私有领地,刘涟屡屡碰壁,妘绯想着小皇帝也不会见燕绯。
就叫紫春带着空马车去溜一圈就回来完事,借口也是胡编。
结果,正与一群长翎卫少年们赛马的轩济,听人来报燕国公主来了,疑惑了一下,问:“她来做什么?可有说什么事情?”
传话的人答道,“说是送甜瓜。”
“哦。”轩济说知道了,下马了问,“甜瓜呢?”
“没,没见。”传话的人答,“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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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燕公主带着,在车上。”
轩济想了下,怕燕绯真的有什么事情找他,于是又上马说,“朕去看看。”
等着传信的宫人回来对自个儿说“陛下不见,燕公主请回”然后就打道回府的紫春,看到一片扬尘后飞马近前的小皇帝,人都傻了。心底直骂少主害人。谁说的陛下不会许旁人进御林苑?啊对,是,旁人是进不得御林苑,可小皇帝能出来见“旁人”。
所以,要怎么办?
轩济的马很快,眨眼就到了紫春跟前,他勒马问紫春,“你们公主呢?”
“公……公主……她……”紫春的脑子飞快运转,编道,“公主她等的有些无聊,说去附近转转。”
“转转?”轩济皱眉。这毕竟是山林里,野猪黑熊还是有的,她一个小姑娘,人生地不熟,真是大胆。
轩济问:“她去了多久了?带了多少人?哪个方向去了?”
“去了……”
39. 燕绯不是妘绯!
泪眼汪汪的燕绯,满眼都是幽怨,点了点头。
轩济真被气笑了,不知道燕绯有什么幽怨的!找人的是他,背人的是他,哄人的是他,被咬的还是他!
凭什么?
小皇帝也有脾气。
但,见识了燕绯小公主不讲道理的脾气,小皇帝觉得自己的脾气还是可以收一收的。
就这样吧,小皇帝自我安慰,权当还那日欠她的一鞭子了。
轩济就是发现了山崖边被压乱的一路草茎找到燕绯的。他叫池鸿回去找人手过来,自己下了山坡找燕绯。下山坡只需一刻多钟,上山坡,尤其还要背个人,就吃力了许多。
小半个时辰爬了上去,池鸿也喊了人过来。山道上连成行的火把照亮了山路,紫春向燕绯扑过来,呼道:“公主!您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演的有点浮夸,燕绯不想接她的词儿了。她心情不好,累了,不想演,摆摆手,意思她不想说话。
轩济替她说道,“你们公主从山坡上滚下去了,崴了脚,别处倒没有什么大碍。回去吧,好生照料,等会儿朕派人给你们送伤药。”
紫春应是,扶着一瘸一拐的燕绯,往马车边上去。轩济看燕绯走路的样子就知道她脚腕疼,喊住紫春说,“脚腕伤了就别叫你们公主走路了。”于是上前,抱了燕绯,把她送到了马车上。
结果,轩济此等体贴关切之举,换来的是燕绯一个冰冷冷的白眼。
瞪得轩济莫名其妙。
只好当小公主记仇,气性大。
可这气性也太大了!
送走了燕绯,轩济咂舌,摇头,心道这个燕国小公主真是娇蛮任性,还是他的妘妹妹好,温柔又体贴。
嗯,对,妘妹妹最好了。
……
天色已晚,燕绯先回了京郊别院。
小公主一肚子闷气,到了别院里也无处发泄,对着枕头哐哐地捶,叫紫春兰冬不敢近前。
“公主诶,您消消气,散散火。”紫春也不知道说她家主子什么好,就不知道她生的什么闷气,说,“您看,陛下刚又差人给您送来的跌打药,说是消肿化瘀最好。”
“还有冰。”兰冬也报了个大盒子说,“陛下叫人把御林苑的冰都给您送来了。叫池鸿小将军给您带句话,说给您赔个不是,不该叫您在外面等那么久。陛下已经吩咐了,您再来御林苑,直接进去便可,不必再通禀了。”
好嘛,这话捅了马蜂窝,妘绯更生气了。
“谁稀罕他的?什么不许旁人进的御林苑!就这么随随便便许我进去了吗?”妘绯大发脾气道,“我不要!他送来的东西我都不要!退回去!通通都给我退回去!”
这……
紫春与兰冬大眼对小眼,不知道她们家少主又在演哪一出。
“退……吗?”兰冬拿不准注意,“总要有个由头呀公主。”
紫春觉得自家主子这话不大对味儿,什么叫“随随便便许‘我’进去”?听起来公主她自个儿还不乐意?
紫春的直觉是对的,但正常人无法理解妘绯那简直要高人一个维度的脑子。也很难理解她自己吃自己醋、自己生自己闷气的脑回路。
燕绯也知道退轩济送来的伤药没道理,她不说话,只闷闷地拿着枕头摔来摔去。
紫春兰冬看了就明白了,拿伤药的拿上药,包冰块的包冰块,去给燕绯处理外伤。
妘绯嘟嘟囔囔地码:“果然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说的好好的不理燕绯,他这又算什么?哼!”
兰冬十三四岁,尚没有这般深的感情体验,听得稀里糊涂。紫春快二十了,连蒙带猜地,问妘绯:“少主,您是,觉得陛下三心二意了?”
燕绯看着紫春,点头。
紫春心里老大老大的一个无语。看吧,就说她们少主这一套左右互搏之术,逗过这个玩那个,早晚得把自个儿玩儿掉里。
“属下说句公道话啊,”紫春给燕绯擦着伤药,说,“这妘绯是您,燕绯也是您,陛下挂心的不都是您吗?陛下紧张您的安危,这也没什么不对的呀。”
“这不一样!不一样!”妘绯强调道,“妘绯就是妘绯,燕绯就是燕绯!他对妘绯发过誓了的!转头就和燕绯勾勾搭搭,我算什么?他骗我!”
紫春心说您可没少骗陛下,做人不可以这么双标。
“我的公主呦,您别钻死胡同了。”紫春劝道,“人是有感情、有直觉的呀,您待陛下如何,陛下感受得到,非是草木,孰能无情?那您说,您一个小姑娘,迷在山林里找不见人,谁能不着急?但凡不是死仇的,必定是要找的。”
“他那是喜欢!就是喜欢!”妘绯气道,“我感觉的出来,他喜欢燕绯!”
紫春说,“可燕绯也是您呀,陛下喜欢的就是你。”
妘绯道:“不是!燕绯是燕绯,妘绯是妘绯!”
“您可别演魔怔了,”紫春纠正她,“燕绯就是妘绯!少主,属下觉得再演您就要疯了,脑袋会出问题的。”
妘绯说不会,“燕绯不是妘绯!”
紫春坚持:“就是!”
妘绯反驳:“不是!”
“就是!”
妘绯忿忿,拉兰冬给她评理:“兰冬你说,妘绯和燕绯,是不是一个人!”
“啊?”兰冬觉得自己也不算笨,能进十二卫的都不笨,可她觉得她听不明白小姐的话。
“是……还是……”她看看紫春,又看妘绯,很是为难,“不是?”
“冰化了。”兰冬飞快道,“婢子换一块过来!”
兰冬遁走。
妘绯生气!
“明儿把十二卫全召了来!”妘绯命道,“都给我评评理,妘绯不是燕绯!”
妘绯召十二冰卫议事,这般郑重,叫沈圆洛湘等人一头雾水,还当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结果妘绯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纸条,叫他们投票:妘绯燕绯是不是同一个人。
紫春悄悄把前因后果都说了。
十二人,除了紫春和兰冬,十个大无语。你看我,我看你,一阵鼻子眼睛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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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官司——
这不是一个客观问题,也不是一个唯心的问题。
这是个站队的问题!
沈圆问妘绯:“少主,这个投票,记名吗?”
妘绯挑眉,看懂了沈圆的意思,说,“不记名。”
那就好办了,沈圆一三五、二四六地给其他九个人打眼色。
沈圆不愧是码内阁那边的大总管,组织协调水平一流。妘绯收上来了投票,一看,五五开。
好好好,妘绯摔了纸条。
十二冰卫跪了三排。
妘绯又拿了纸条叫他们重写,“这次记名!”
收上来一看,就是清一色的“不是同一个人”了,连紫春写的也是不同一人。
投的不是答案,而是态度。
妘绯更气结了,摆手说,“下去都下去,少在这儿气我!”
十二人你推我我推你地出去了。
这年头,差事不好当哦。
燕绯扭了脚,消息也传到了刘太后处。这也没什么好瞒的,就是她想去瞧瞧传说中不许旁人入内的御林苑是什么样子,结果不小心摔进了山谷,扭伤了脚。
姜御长奉刘太后的命来看过燕绯一回,送了伤药,嘱咐燕绯好好养伤。
燕绯第二天就回了燕国使馆,京里也戏称这一座新建的使馆为“燕公主府”。燕琮那一日一番扭打,也挂了点伤,好在都在皮外,长一长就好了。这下子姐弟两个都披红挂彩的,见了,都笑。
“琮儿做的很好。”燕绯夸燕琮毫不吝啬,“你这次呀,立了大功了。”
得了姐姐夸赞的燕琮自信满满,眉飞色舞地向妘绯讲宣德街上事情的经过,妘绯听得认真,也被燕琮逗得直乐。刘涟的反应出乎了妘绯的预料,问燕琮道:“刘涟她当真与刘湧呛上了声?”
燕琮说是,“只是后来她就被刘家的仆从带走了,不知是又被送进了宫中,还是刘家。姐姐可能打听打听?我怕她受到责难。”
燕绯点了下头,对绿夏吩咐道,“我现下伤了脚,行动不便,你去备一份礼送到刘侯府,替琮儿赔罪。等过两日,我再登门致歉。平准令、太仓令和廷尉正那边,也送上赔礼去,说琮儿小孩子不懂事,请三位大人海涵。”
又有莞南王质子、湘南王质子等一干质子都派人来问燕琮情况,都是想借机与燕绯结交的,燕绯也让紫春去回了礼。
“告诉他们,多谢声援小弟,这个人情我燕绯记下了。”妘绯说道,“以后若有用到我燕绯的地方,只管开口。另外杭绾和柳阁那边,面儿上一模一样的礼去谢一回,再悄悄的,叫兰冬去走一趟。”
兰冬人小机灵,跑得快轻功好,可掩人耳目。
这一下十几份厚礼送出去,燕绯的小金库就捉襟见肘了。要不是平日里刘太后对她的赏赐多,可真支应不起来这京中的人情往来。但刘太后赏赐的多有宫中御赐之物,不能拿出来当人情送来送去的。燕绯觉得过两日还当真要去给刘熔道声恭喜了,刘太后既把举荐刘炷的人情给了她,燕绯不接白不接。
40. 第 40 章
妘绯脚伤倒不是很重,休养三日,就能下地行走了。但燕公主娇气,对外说得休养个十天半个月的。
过了两日,轩济从御林苑回了京,回京先去淮国公府看妘绯。小皇帝也听说了那日妘绯出城当众训斥苏廷尉的事情。
结果,妘绯又不见他了。
这一次,连淮国公府的大门都没叫轩济进。
洛湘板着脸,站在淮国公府的门前的两尊石狮子之间,对小皇帝冷肃道:“婢子代小姐向陛下传话:‘您心疼谁紧张谁随您的意,打着火把灯笼找谁也随您的意。只是不要朝三暮四、朝秦暮楚,松原妘氏的女儿眼里不揉沙子。您要是想一张嘴皮子,哄了这个诓那个,就是打错了主意!’”
洛湘说罢一福身,心虚地歉声道,“陛下恕罪,这是小姐原话,命我原话传给您。婢子不敢违少主令,僭越之处,陛下海涵。话已带到,婢子告退。”
说罢,转身从侧门回了府。吱呀一声小门关上,哐当落锁。
轩济傻眼。
着人一打听,才知道那日他把长翎卫全散出去了找燕绯、而后又背燕绯出山谷的事情已经满京城都知道了。
都算什么事儿!
轩济去拍门,要给妘绯解释,可不管他怎么说,那一扇沧桑的黑漆大门,纹丝不带动的。
小皇帝铩羽而归。
淮国公府的门当然不会开,因为妘绯休养三天,安排好燕公主府的事情后,换了沈飞的行头,就去码内阁。
这几日里朝上也有人参奏妘绯目无朝纲,当众责打九卿廷尉。但妘绯以淮阴苏氏嫡女的身份行的是宗法,律法管不着。而朝廷对妘氏少主也没有什么有用的惩戒手段,松原妘氏“神族之后”地位超然,妘氏是前朝大幽的帝姓,如今的皇室与众诸侯,五百年前都姓妘,说妘氏是“百王共祖”也不为过。妘绯无官无职,不拿朝廷俸禄,又不干政,换句话来说,就是大雍的朝政也干不了她。充其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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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人去训斥,可妘绯那个一步三喘会吐血的身子骨,估计一轴旨没宣完,就得请太医了。
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着实犯不着招惹松原和众诸侯。
故而参也白参,就是叫廷尉苏介的名字又被在朝堂上溜了好几圈,更没了一回脸。
去外郡“巡查筹粮”的沈少阁主,在宣德街事发后的第五天,终于“回京”了。
回京后的沈少阁主去到码内阁的总舵,听叶大掌柜、芙蓉与沈周沈圆讲了宣德街和粥棚两边事情经过,叫人备了十多份厚礼,他亲自送去淮国公府、燕国公主府、海齐公主府、淮南王世子府、与诸质子府。光明正大地送,甚至连刘侯府也有一份——刘涟也得谢。
而那日又有诸多百姓声援,沈绯也要谢。城外的粥棚,熬了三天肉粥;城内的粜粮点,五成价售粮三日。
——沈绯就是在打平准令的脸,意思是五成的粮价,她可以卖给百姓,却不能进污吏的口袋。
41. 彰表商贾,岂非本末倒置?^^……
宁希511年,七月十五。
朝上,刘侯请奏,码内阁赈灾有功,请朝廷嘉表。
朝上分成了两派,有些朝臣说码内阁平粮价、救济灾民,的确该奖。有些却说码内阁商贾末流,行事又张扬,目无朝廷,不该助长其狂悖之风。
一时没个结果,于是压后再议。
另有问白先生上疏弹劾平准令刘炍、太仓令刘湧失职渎职,参奏大司农穆老大人治下不力,也被刘太后几句话带了过去,着压后再审。
燕绯的脚伤好的差不多了,赶紧进宫去伺候刘太后。
七月流火,很是炎热。宫女摇着排扇,把一排冰块的凉气吹散,驱走一室暑热。
刘太后有午饭后小憩的习惯,燕绯就侯在隔间外,等刘太后睡醒。等里间的宫人出来说“太后醒了”,燕绯就进去,给刘太后请了安,伺候刘太后梳妆。
刘太后问她,“你的脚伤怎么样了?”
“谢娘娘挂心,”燕绯一面给刘太后梳头,一面说,“已经好啦,能跑能跳的,没有大碍。”
燕绯在刘太后跟前,就像一只嘁嘁喳喳的小喜鹊,小嘴叭叭的,说的都是刘太后爱听的话。她道,“听说那位妘小姐可是被气的不轻,叫她身边那个丫头当街夹枪带棒地对陛下好一顿贬损呢。乖乖,妘小姐身边的丫头一个个可真厉害,怪不得那个什么郑檀,在臣女的暖居宴上对臣女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了。连陛下他们都敢,臣女就没什么不平的了哈哈。”
燕绯一面随意闲话,一面去匣子里给刘太后挑凤钗,比来比去很是认真的样子,“这一支钗子也好看,翠绿油亮的,很是配夏天,再搭上这两支簪子,娘娘您看呢?”
刘太后看了,点头说,“我看不错。”
“好嘞。”燕绯得令,给刘太后梳扮起来。
“你给哀家说,你为何突然要去御林苑?”刘太后问燕绯,“究竟是凑巧了,还是故意的?”
燕绯哈哈地笑,说,“也是突发奇想,也是有些故意。”她说,“上一次陛下代妘小姐向臣女赔礼了,可臣女心里还是气不过,就想去御林苑晃一圈,进不去也无所谓,进去了还能气一气妘小姐。却没想到,陛下竟那么大阵仗找臣女,也是意外了。”
刘太后直笑燕绯是个鬼精灵,“做的不错。”
燕绯笑笑。
能离间松原少主与轩济,这等叫小皇帝孤立无援的事情,刘太后喜闻乐见。
宫人送来了瓜果葡萄,刘太后叫燕绯去吃。
燕绯胃口很好,刘太后给她什么她就吃什么,从来不推辞,一边吃还一边夸好吃,很是叫刘太后有养女儿的快乐。
刘太后去批折子,燕绯就抱着冰鉴吃瓜果。看燕绯一会儿要吃完了小半个冰镇的瓜,刘太后搁笔说她,“你吃慢些,小小年纪不要贪凉,仔细害了肚子。”
燕绯很听刘太后的话,说好,“那臣女等会儿再吃。”说罢擦了手,就来给刘太后揉肩。
刘太后向后放松了身体,颇是疲累地捏了捏眉心。
燕绯瞥了眼桌案上的折子,正是刘侯请奏彰表码内阁赈灾有功的那一份。
燕绯垂眸,只当不认识上面的字,跪在刘太后身后,专心地给她揉肩。
有宫人来报:“娘娘,平准令、太仓令两位大人求见。”
刘太后点了下头,说,“叫他们进来吧。”
燕绯顿时尴尬,要走。
“你躲什么?”刘太后问她。
“娘娘,”燕绯抱着刘太后胳膊哼哼,说,“还不是臣女那个傻弟弟嘛!惹了这么大麻烦,臣女前些日子叫人送上赔礼,都被两位大人退回来了。还想着这两日登门再致歉,这会儿不敢见两位大人了。”
燕琮那个憨傻的模样,刘太后知道,不会怪在燕绯头上,说,“涟儿也在,怨不得你。你就留下,等会儿哀家替你说两句。”
燕绯喜笑颜开,忙谢刘太后,又去给刘太后剥葡萄。
刘炍刘湧进门,就看到这样一副场面。二人相视一眼,重新评价了这位燕国公主在刘太后跟前的得宠程度。
二人拜了刘太后,一个说“阿姐救我!”,一个说“姑母救我!”跪着就朝刘太后膝行而来。
刘太后当然知道这两个不争气的家伙是因何而来,抽了问白先生递上的奏折摔在他两个身上,怒道:“你两个还有脸来求哀家!看你们做的没羞臊的事儿!叫人捏住了把柄弹劾,要哀家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刘炍犹自要狡辩,刘太后骂道,“你莫想要欺瞒哀家!这奏折里写的是轻的!你欺压商贾,惹民怨沸腾,更辱骂质子,惹诸侯质子集体不满!可知险酿大乱?”
“知道知道,”刘湧忙认罪,说,“侄子知错了。父亲已责罚过我二人,打了板子,险些打折了侄儿的腿!”
刘炍也说,“阿姐,大兄已教训过我二人了,我两个知错了。”
“姑母,您最疼侄儿了。”刘湧求道,“父亲既已罚过,此事……”他拾起摔在递上的奏折,双手捧给刘太后,赔笑道,“就此揭过了吧?”
刘太后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揭过?你两个说的轻巧!那是问白先生!谁不知问白先生一身清名威望甚高?他连他的族兄穆司农一道参了,你两个还能揭过?”
刘湧苦脸。刘炍给燕绯打眼色,意思要她帮忙说两句话。
燕绯显得有些呆,指了指自己,口型说了个“我”?又忙摆手,意思她没这能耐。
刘炍给燕绯挤眉弄眼,瞥一眼刘太后的眼神没在他身上,双手合十给燕绯作揖。
刘太后一个回眸,都看在眼里,斥道,“背着哀家打的什么眉目官司!你当哀家瞎了不成?一个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刘炍忙道不敢。
燕绯赶忙把剥好的葡萄递上,说,“娘娘您消消气。您是为二位大人好的,希望他们精进些,想来二位大人明白您的苦心。”
燕绯一面哄着刘太后,一面给刘炍刘湧使眼色,刘湧忙道,“是是是,姑母教训的是!我们日后不敢了。”
刘太后闭眼没有说话,燕绯替她说道,“二位大人,以后做事,要记得周全些。”
刘太后睁了眼,骂他两个蠢货,“还没有燕公主小姑娘家明白!”
刘炍刘湧忙称受教。
“下去吧。”刘太后摆手,“罚俸半年,算是给你两个的教训!”
没有细查、没有除官贬官,刘炍刘湧忙谢。
刘太后道,“去谢燕公主。”
二人又朝燕绯拜。燕绯忙道不敢,向二人回礼,又说,“小弟不懂事,给二位大人添麻烦了。”
刘炍刘湧此时哪敢拿乔,忙说不敢不敢,又说下面人没个轻重,怕是误伤了燕王子,请燕公主不要怪罪。
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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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说开了,一时气氛很是融洽。
此事算是了结,刘炍刘湧退了下去。
博山炉的烟雾缭绕如仙境,兰桂的馨香弥散在屋子里。
刘太后问燕绯,“你从前在燕宫里过得如何?”
燕绯笑了一下,坦然道,“回娘娘,臣女过得不好。”
“哦?”刘太后问她,“你不是说,燕王很是宠爱你?”
燕绯笑笑说,“怎么可能呀,不过是臣女给自个儿脸上贴金的说辞罢了。臣女的母亲不得宠,生下臣女没多久,就进了冷宫。琮儿也是冷宫里的女子生下来的,那女子以为生了王子就能翻身了,行事张扬,就被人下了毒。冷宫里的日子不好过,什么都要靠自己争。”
刘太后点了下头,说,“这般说来,你也不容易。”
“好在有娘娘。”燕绯依偎着刘太后,亮晶晶的眼里全是依恋,说,“娘娘,您教臣女识字、读书,给臣女锦衣玉食,在臣女心里,您就像母亲一样的。”
刘太后就说,但凡得宠的公主,再骄纵,怎么可能不识字?连笔也不会用?
刘太后使人去燕国打听,都说,“不知公主燕绯是哪一号人物。”又提质子,才叫燕宫里的人想起来,好像却有此人一一
“冷宫出来的,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
刘太后年近三十,无儿无女。也曾想过,她若有儿女,应当是个什么模样。
她若有女儿……应当就如燕绯一样的年纪,贪嘴、活泼,兴许也不爱读书,会偷懒,每日都打扮或是被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刘太后揽着燕绯,拍了拍她说,“日后你在哀家跟前,可以自在一些,不必拘着。”
燕绯看着刘太后,眨了眨眼睛。
刘太后还要看折子,拿了刘侯所奏的折子沉思不语。
燕绯问她,“这一份折子,娘娘看了好久了。”
刘太后说,“这是给码内阁赈灾有功请彰表的折子。”
燕绯想了想说,“士农工商,商贾乃末流,他们立了多大的功勋,要彰表他们?重本抑末乃国之基,彰表商贾,岂非本末倒置了?”
这也是刘太后不豫的地方。
刘太后问燕绯,“那依你之见,要如何?”
燕绯道,“依臣女之见,这码内阁不但不该奖,反而该罚!”
“哦?”刘太后问,“为何?”
燕绯略有几分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臣女妄言,娘娘姑且一听。所谓士农工商,各司其职,各守其分。赈灾安民本就是朝廷的事情,不该他一介商贾来做。京城粮价飞涨,不过一时之困,却被码内阁这么一搅合,显得朝廷无能了。城外的粥棚也是如此,那些流民本就不该入京,安守原籍,自有朝廷的人下去赈济救灾。他们却等不及全涌入了京城,岂能好吃好喝地供养着他们?码内阁开了恶例,岂能嘉表?不然以后商贾们有样学样,倒成了祸患了。”
“何况,”燕绯又说,“若此时嘉表码内阁平抑粮价、救济灾民有功,岂不是大张旗鼓地认了平准令和太仓令的过错?”
刘太后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此例不可开。”
这一日的晚膳上,燕绯坐到了桌上,与刘太后一同用膳。
宁希511年,七月十七。
朝上,刘湧刘炍被罚俸了半年俸禄,此事就轻轻地揭过了,而刘侯请奏嘉表码内阁的奏疏被驳回。
42. 轩济颁布了第一封御笔直发的诏……
气煞了刘侯。
下了朝,刘侯就要去刘太后宫里,却被姜御长拦下。姜御长说:“娘娘这几日头风犯了,身子不适,大人请回吧。”
刘侯要闯宫,姜御长挡在他身前,道,“大人,依着娘娘原本的意思,是要罚码内阁‘私自赈灾、不安其分’的罪过的,看在大人您的面子上,才不奖不罚。军候莫再去触怒娘娘了。”
姜御长福身一礼告退。
岂有此理!
刘侯愤愤,一甩袖,却只得离去。
行至永巷,刘侯忽然撞上了轩济。
“原来亚父在此!”轩济向刘侯一躬,很是恭敬地说道,“我有一问不解,想请教亚父,不知亚父可方便?”
刘侯点头,问,“陛下有何问?”
轩济道,“我近来读书,看到圣贤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今日太后所言,朕颇是不解。今码内阁所为,正是安民之举。朕御民,更当爱民,码内阁所行之事,乃朕应行而未能行之事,码内阁为朝廷分忧,为何不可嘉奖商人义举?”
刘侯认真地看轩济,十三岁的少年,很有一番沉稳果毅的模样了。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刘侯沉吟一瞬道,“请陛下移步书房。”
轩济侧身,抬手道:“亚父先请。”
书房中,轩济为刘侯奉茶。
刘侯道,“太后说,码内阁一介商贾,却越俎代庖做赈灾之事,是‘不司其职、不安其分’,当罪之。陛下有何见解?”
轩济想了下,答道,“那日城外卖儿鬻女的惨像、粥中掺沙的恶行,皆是朕亲眼所见。问白先生参奏平准令、太仓令失职渎职,也是实情。是朕无能,使百姓受苦,实乃朕之过错。沈少阁主心怀大义,济世安民,朕应当谢他。若论错,错的是朕,怎可因朕的过错去惩罚代朕行善之人?又怎能因朕的无能,去磨灭有功之人的功劳呢?”
“陛下竟有此心胸?”刘侯不想轩济能说出来这样一番话,对小皇帝很是刮目相看,叹道,“是大雍万民之幸。”
轩济很是谦逊,道,“我年纪尚幼,须得亚父多鞭策指引。”
刘侯欣慰,说,“陛下有乃祖父风范。”
这指的是后雍开国的武帝,可以算刘侯与刘太后的姑父。
轩济连声说,“怎敢与祖父相论!”
刘侯摆了摆手,又说回了对码内阁嘉表之事上来,“那依陛下之见,应当如何?”
“当奖!”轩济毫不犹豫地答道,“有功社稷者奖,有罪生民者罚,奖罚分明,才是政风清明之道。何况,码内阁此举深得民心,若朝廷不赏,而民感其恩,久之恐生‘民知商而不知君’之患。”
刘侯又问:“可码内阁越俎代庖,再行嘉表,岂非助长商贾携财自重、目无朝廷之风气?”
轩济答道,“可码内阁、天下商贾,一样是朕的子民。朝廷奖他们,他们也会感念朝廷的恩德,百姓也知承蒙朝廷恩德。为何不能一视同仁呢?”
刘侯看着轩济的目光很是欣慰,说,“陛下长大了。”
“此事……”刘侯知道,太后不会颁旨,他看着轩济,问,“陛下可会写敕诏?”
轩济愣了一下。
刘侯点头,说,“陛下可颁旨。”
宁希511年,七月二十。
辅政大臣之首的刘侯,越过了刘太后,向尚未亲政的小皇帝轩济直接请旨。
轩济颁布了他继位以来,第一封御笔直发的诏书——《旌表义商赈灾敕谕》。
这一封对码内阁赈灾义举的彰表诏书,虽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价值,却意义深远,标志着傀儡小皇帝向着他亲政的路上,迈出了第一步。
也标志着刘侯与刘太后这一对亲生的兄妹,同盟的关系,炸开了第一道,不可弥合的裂痕。
慈华宫内,骤闻圣旨已由刘侯一路特批发出,刘太后气的砸了一屋子的东西。
燕绯知道这几天刘太后要发脾气,远远地躲开了去,不去触这个霉头。
又过了三天,燕绯觉得刘太后的气要散的差不多了,这才进了宫,闲话的时候,对刘太后说起来——
“那日臣女的丫头去城外采买奴仆,遇见了陛下跟着刘侯巡视政务。”燕绯的用词颇是讲究,道,“丫头听陛下称刘侯为‘亚父’,回来问过臣女。只是臣女想着这不是什么事情,忘了与娘娘说,娘娘恕罪。”
“亚父?”刘太后怒不可遏,“他连个舅父也算不上!怎就成了亚父了!”
刘太后一通发泄,燕绯低头看着脚尖,不敢多言。只是临出宫前,趁着夜色,燕绯站在新栽的两株姚黄牡丹不远处,手上的镯子伸出两根细不可察的银丝,没入土壤中,绞上了新扎出的根系。
潮湿的土壤里,隐隐有蒙蒙水汽蒸腾而出。
夜幕漆黑,出宫的燕绯回头望了眼慈华宫,轻轻一笑——
这一座宫殿里,从今往后,再也种不活姚黄牡丹了。
……
十几份厚礼送出去,燕国公主的小金库见了底。
燕绯走了一趟苏府,去见刘熔。
先前刘炷升任旅贲丞的时候,刘炷与刘熔都到燕国公主府上谢过燕绯引荐了。刘熔奉上五百金给燕绯,燕绯惊讶地合不上嘴,直说:“熔姐姐折煞我了!我不过是在太后跟前随口提了两句,怎敢当姐姐如此大礼?姐姐快收回去!”
刘熔硬要塞给她,说道,“好妹妹,你来京不久,不知道京里的行情,本就该如此的。你可知你这‘随口一提’,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得的机缘?别看我们也姓刘,可庶出又旁系,便是朝会也只能吊在最末头,根本见不得圣人,也说不上几句话。妹妹就收着吧,日后若有要妹妹帮忙的地方,还请妹妹不要推辞。”
燕绯还推,来往推辞了三回,终是推不过刘熔,便也收下了,说,“日后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姐姐只管开口。”
燕绯这一次拜访刘熔,是有事要向刘熔“请教”。
先与刘熔说了几句趣事,比如这都小半个月过去了,淮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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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府里的那一位妘氏的小姐仍是不见小皇帝,每每都叫丫头站在那两尊石狮子之间把小皇帝骂回宫去,把这一位陛下急的团团转。刘熔说苏泽下朝回来说,朝上的小皇帝很是沉郁,闷闷不乐,嘴角都起了火泡。又说这位病秧子妘小姐,真是人不可貌相,那日城外粥棚当众以家法惩戒苏介,好生厉害,怪不得能把陛下拿捏的这么死。
——廷尉苏介与苏相不是同一支,背地里拿他说笑也无妨,别舞到人前就行。
刘熔也健谈,与燕绯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两个姑娘笑得前仰后合。
中间苏泽回来一趟,听见这两个姑娘说笑着拿小皇帝的窝囊开涮,站在窗外轻咳一声,提醒她两个说,“夫人,收敛着些,那毕竟是陛下。”
“知道啦。”刘熔去关窗子,说,“我们女儿家的闺房话,夫君莫要听墙角。”就把苏泽赶去书房了。
燕绯托腮,眨眼睛道,“熔姐姐与苏大人的感情可真好,羡煞了鸳鸯呢。”
刘熔嗔她,“你小小年纪,懂得倒是不少。”
刘熔与苏泽是新婚,她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很是精明,与燕绯相处甚欢。
“我此来,是有事要请教姐姐的。”燕绯终于说到了正题。
“哦?”刘熔抿茶说,“何事?妹妹只管说来。”
燕绯很是真诚地发问,“我想请教姐姐,可知荐书怎么写?”
刘熔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你说的……”刘熔问,“可是举荐官员的荐书?”
燕绯说是,“太后娘娘叫我学起来。可我现在勉强能写得几个字,实在不知荐书要怎么写,姐姐可教我?”
刘熔心底直咂舌,暗道传言果然不虚。有宫里流言传出来,说那一日刘炍刘湧进宫向太后求情,被太后大骂一通,后来还是这位燕国小公主给圆了几句话,才叫太后放过了那两个混世魔王。
后来的确见刘炍与刘湧向燕国公主府送礼去了,看起来很是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样子,叫这传言又可靠了几分。
这燕国公主,也太受刘太后的宠信了。
可这荐书……刘熔还要牵线搭关系托燕绯举荐自己的兄长,哪里会写荐书?于是拉了燕绯去找苏泽,“走,这事儿得问夫君。”
两个姑娘联袂去了苏泽的书房。苏泽不愧是匠作司的副监,书房里藏书与图纸极多,满桌案都是铺开的营造图纸。
刘熔问苏泽,也问住了苏泽——他资历尚浅,也没到能荐人的份儿上。他父亲倒是可以,书房中也有些文稿,可那东西不能给燕公主看。
苏泽说,“大概的格式可与公主一讲。”说着苏泽拿了执笔,给燕绯说起了通用的格式来。
结果,一句“四字骈偶”就吓到了燕绯。
“天呐。”燕绯呼道,“娘娘这不是刁难我么!我字儿还认不得全,哪里能写骈文了?”
“大约只是一说,并不是当真为难公主写荐书。”苏泽道,又告诉燕绯,她本也无权无职写荐书,口头引荐倒还使得。
43. 小公主入京半年,站在了权力的……
“还好还好。”燕绯拍着胸口安慰自己,“娘娘总问我功课,把我吓得都不敢进宫了。”
刘熔与苏泽相视一眼,说,“娘娘宠爱公主、看重公主,是好事。对了夫君,”刘熔问苏泽,“记得夫君有两位好友,颇是怀才不遇、告身无门,不如也请燕公主向太后引荐?”
苏泽道,“若能如此,再好不过。不知燕公主可方便?”
燕绯欣然答应,还说,“熔姐姐这边若有合适的人选,也要推荐给我呀。”
哎呦,都是捧着银子找门路的,哪有门路出来找人的。
刘熔忙道,“妹妹放心,我家正有两个兄弟到了年纪,妹妹一并给看看?”
燕绯来者不拒,道,“过两天我定个日子,都来我府上见一见。”
刘熔说一定。
燕绯虽然大字不识得几个,可是邵先生饱读诗书呀。
燕绯回去给曾怀说了,对他“委以重任”,毕竟也不能什么阿猫阿狗的都引荐给刘太后。
曾怀直说少主放心,曾经的苏老丞相、淮国公最倚重的幕僚,多少被老大人举荐上去的人才都先过过他的眼,又有多少荐书是他替老大人掌的笔……曾怀突然有种蹉跎多年后重操旧业的激动。
燕绯提醒他,“这是给刘太后荐人,不是先帝。先生的标准怕是要改一改。才干倒是其次,差不多不出纰漏便可,要紧得长得好、会来事,得能讨太后娘娘喜欢,先生可明白?”
曾怀一噎。直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妘绯呵呵。
宫里的刘太后,发觉两株姚黄牡丹一日日的越发枯萎了。
姜御长找来园匠来看,见两株牡丹都烂了根。
牡丹死,是凶兆。
慈华宫里,宫人又跪了一片。
“禀娘娘,兴许是天气炎热的缘故!”园匠忙道,“夏日移栽苗木本就不易成活,等秋日天气凉爽了,便能成活了。”
可刘太后哪能听这个,阴沉着脸色命道,“即刻补种,若这一次的再不成活,尔等也不必活了。”
园匠冷汗涔涔,应道,“小人遵旨。”
苏泽与刘熔向燕绯推荐了五个人,燕绯与邵全看过,都觉得不错。毕竟求告身的人那么多,苏泽和刘熔也得挑差不多的给燕绯过眼。
燕绯挑了个机会,向刘太后提了。先有刘侯离心,又有两株姚黄牡丹枯死,刘太后这些时日的心情并不大好。
朝堂之上,争得是权。
有人,才有权。
刘太后需要自己的党羽,不被刘侯辖制的、更多的党羽。
刘太后点头,给这五人都授了官。
燕绯发了一笔不小的横财,燕国公主府里,连看门的门房都做了新衣裳。
消息不胫而走,不想这位燕公主有这般大的本事!一时燕国公主府门庭若市,拜谒的帖子,燕绯接到手软。
燕国公主府里,燕绯面前是几口大箱子,是一贯贯、大串大串的铜钱,还有金饼、银锭,都是钱。
燕绯拿了个金饼在手上抛来抛去地玩,问绿夏道:“燕国公主爱财的消息,播出去了?”
绿夏说是,“照您的吩咐,码内阁安排了。”
“消息要一点一点放,”妘绯道,“不急。”
“叫沈圆沈周留意着,但有好的玉石珠宝都给我留着,太后娘娘待我这般好,咱们也得投桃报李才是。”
绿夏也应,“属下明白。”
“太后娘娘不缺银子,只是我这个孤身在京只能依靠太后她老人家的质子,除了银钱,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了。”燕绯有些怅然,又拿了一块金饼,两个一起抛着玩儿,“不然叫车马船镖和游侠会运来些京里见不到的外郡土产才是最好。不在贵重,却在心意,可惜了。”
燕绯大概是觉得两块金饼抛着玩也没什么挑战性,又拿了一块,玩起两手三抛的游戏来。只是她忘了,她一向是个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一个投壶练了多少年都没练明白,两手三抛这样高难度的动作,果然,“哎呦”一声,金饼砸了燕绯的膝盖。
“小公主诶!”绿夏赶紧去看,“没事吧?”
那也没什么事情,就是疼了一下而已。燕绯丢了金饼,不玩了,说,“从今儿起,五百金之下的,咱们就不必见了,聒噪。”
“是。”
再说码内阁,沈绯接了轩济颁给她的旌表。
转头就嘱咐人把圣旨供着去了,沈少阁主很有收集的癖好。整一间大屋子全是名家题字,如今又添了这道圣旨。
接了旌表的沈绯又去谢刘侯,又说,“蒙圣人厚爱,小民当向陛下与太后谢恩才是。”
太后那边不必想,刘侯便向轩济提了沈飞想见轩济的事情。自从轩济称刘侯“亚父”后,刘侯对小皇帝的态度很有改观,也时常会问一问轩济的功课、与他讲一讲朝上的事情。
轩济说:“沈少阁主仗义疏财,心怀黎民,是豪商的表率。朕心驰神往已久,若有亚父引见,自然再好不过。”
于是还是码内阁的馔玉楼,妘绯换了沈飞的行头,以“沈飞”的身份,与小皇帝又搭上了线。
韦绣在给妘绯易容上妆,妘绯嘱咐道:“精细些,可不能叫那个谁看出来破绽了。”
妘绯记仇,自打上次叫冰卫投票“妘绯和燕绯是不是同一个人”后,但凡在自己人跟前,她连“陛下”也不称呼了,一天到晚都是那个谁那个谁的。
韦绣对自己的手艺很是自信,“少主放心吧。”
洛湘和郑檀,一个去比鞋跟的高度,一个检查衣裳里垫肩的缝线。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摇头,她们的少主,两个身份把陛下逗来逗去,现下还要再添第三个,也不知道到底在折磨的谁。
付九过来催,“上面车马来了,少阁主这边好了吗?”
韦绣最后看了几眼,确认没有纰漏了,点头,“可以了。”
近来的妘绯忙着生气,燕绯忙着牵线搭桥卖官鬻爵,都没什么功夫搭理轩济。这还是上回御林苑后大半个月里头一回见轩济,果然看见了小皇帝嘴角的泡结的痂还没掉,额头上也冒出了两三颗痘。
苏泽刘熔所言非虚,叫妘绯心里暗骂轩济活该。
沈绯向轩济稽首,“草民叩见万岁。”
“少阁主快请起。”轩济亲手去扶沈绯,说道,“在此没有君臣,不必多礼。”
轩济记着妘绯交代他结交刘侯与沈飞的话,有心交好,对沈绯很是尊重客气,说,“少阁主仁义,朕十分敬佩。亚父常赞沈少阁主年轻有为,心高志远,今日见少阁主,方知亚父所言不虚。”
刘侯也在旁边。
哎呦,妘绯心道,孩子真是长大了,出门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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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场面话说的也是一套一套的,不是她面前那个抓耳挠腮的纯情模样了?
不错,怪不得学会当着妘绯一套,当着燕绯又一套的行径。
她现在是妘绯的脑子沈绯的嘴,脑子里阴阳怪气地骂轩济,脸上是一副谦和的笑,说:“草民不敢当陛下谬赞,为君上分忧,是草民的本分,也是殊荣。”
也是宾主尽欢。
轩济对沈少阁主的印象很是不错,刘侯看轩济进退有度,心中暗暗点头。
晚上回到燕国公主府的妘绯,接到了郑檀递来的话,郑檀说:“陛下托属下向您转告,他说依您之言,他刘侯也尊了,沈少阁主也结交了,问小姐,您什么时候可以理一理他?”
妘绯“哼”道,“我理他做什么?自有他的燕公主理他,莫要烦我。”
“这话回给陛下了。”郑檀道,“陛下叫属下们替他劝劝您,不要生气了。他真的与燕公主没什么,只是任谁丢在栖鸾山的林子里,总不能视而不见的。呐,这是陛下给您的,”郑檀搬了个小箱子过来,打开了里面是个枕头大小的棉花娃娃,说道,“陛下说,先把娃娃送过来给您出气。等您的心里的不顺畅消了那么一星半点、愿意见他了,他立马就过来,任您打任您骂,叫您把剩下的气儿给消了。”
妘绯翻了个白眼,说,“送娃娃有什么意思?他倒是把眼珠子给我送过来呀!”
说着妘绯拿了布娃娃,对着桌案哐哐地猛砸。
那股子气性大的看的郑檀直摇头,叹气道,“小姐啊,您何必呢?告诉陛下您就是妘绯也是燕绯,不就好了?”
“你不懂。”妘绯情绪不好,抱着娃娃,眼神有些呆,低低地说,“燕绯的心机、妘绯的地位、沈绯的财力,每一个,都太可怕了。功高,会震主。”
妘绯的声音很小,郑檀没有听清,“您说什么?”
“没什么。”妘绯扭着娃娃恶狠狠说,“我说我要咬死他!”
郑檀又叹气。退出来和紫春悄悄地说,“我看陛下真是要被少主折磨死了。”
紫春深有同感地道,“那一天少主和我论了一晚上燕绯妘绯,我也要被折磨死了。”
两个人一起摇头叹息,差事不好当呐!
布娃娃的做工很精致,织锦的布料,软软的,捏起来手感很好。
捶打起来的手感也很好。
妘绯对着娃娃又捶又绞又摔地一阵蹂躏,最后抱着娃娃睡觉去了。
……
权力具有吸附性。
权力也具有流动性。
燕国公主府投贴拜谒的人不绝,那些经她举荐给刘太后入仕或是升官的人,都能称一句“燕公主门生”;
码内阁扼控大雍朝的民生经济,搭上了刘侯与皇帝的庇护,又有青石书院压仓,隐隐可见一个帝国之下,另一个帝国的影子正在崛起;
而松原少主以宗法当众惩治九卿廷尉,直接宣告了她超然的地位。
——燕国名不见经传的小公主入京半年,站在了大雍权力金字塔的顶端。
八月了,天气转凉。
庭院里的桂花树送来阵阵甜香,京郊别院的妘绯折了一根长长的树枝,在池塘里搅呀搅,搅浑了一池碧水——
浑水,才好摸鱼。
妘绯轻笑,是时候,挑战一下大雍立朝的基石了。
44. 雪桃熟了
宁希511年,九月,金秋。
雪桃熟了。
就是之前青石书院后面那片地,为了那百株雪桃树,燕绯与沈绯好一阵角力,引得武威将军窦奋大骂苏相夺人嫁妆的那片雪桃林,被砍的只剩了七八株。燕绯着人好生料理,这硕果仅存的七八株桃树总算没有辜负期望,结出了又大又甜的果子。
七八株树的果子说多不多,说少倒也能分一分。燕公主多会做事呀,妘绯先以燕绯的身份进了宫,给刘太后进献了头茬最甜的一批,又去给小皇帝送了一批,苏泽刘熔刘涟杭绾柳阁刘炍刘湧这些但凡能有交情的都送一些,苏相府里也送了不少,毕竟往年里这雪桃都是供进苏相府的,不能叫苏相吃不到。之后又拿出来一百斤开了个“雪桃宴”,最后还分了两树留给青石书院,也就是留给了沈少阁主。
就瓜分干净了。
十二冰卫里,紫春四个跟着燕绯尝了鲜,沈圆四个跟着沈绯尝了鲜,只洛湘郑檀四个,没有。
妘绯有好东西都挺想着十二卫,独漏了淮国公府的四个不像她的风格。韦绣代表着淮国公府的来找燕绯讨雪桃,燕绯说,“你们的不从我这儿走,且等着。”
燕绯就进了宫。
雪桃的确很甜,刘太后很爱吃,说,“难为你想着哀家。”又赐了燕绯许多首饰衣料。
刘太后最近的心情不大好,庭院里的姚黄牡丹栽一批死一批,昨儿刚移栽了第四批,不知能活多久……好似有乌云笼罩栽慈华宫的殿宇之上。
燕绯哄着刘太后又说了些宫外的趣事,刘太后的心情才好了一些,对燕绯说,“你是不是还要去给陛下去送?去吧,晚上回哀家这边用膳。”
燕绯应是告退。
燕绯去了紫宸殿,正碰上刘侯从书房离开,就与刘侯打了个照面。
燕绯近来打着刘太后的旗号大张旗鼓地卖官鬻爵,刘侯本懒得同一个小丫头计较,不过是太后养的一只逗闷的宠物。却不想这燕公主越来越放肆,刘侯近来听闻有市井传言道,不奉百金,压根登不上燕国公主府的门。
可饶是门槛这般高,仍是有许多人趋之若鹜。仿佛那不是燕国质子邸的门,而是座鲤鱼一跃的龙门。
简直是狐假虎威,岂有此理。
刘侯很是看不上燕绯这等奸媚小人。
燕绯撞见刘侯出来,很是恭敬地后退了三步,侧立于道,福身道:“见过刘侯。”
刘侯居高临下地睨着燕绯,一声冷哼,道,“你就是燕国来的公主?”
燕绯又一福身,低头应声说,“正是。”
“小小年纪,净做些蝇营狗苟的勾当!”刘侯骂她道,“你侍奉太后,应当知本分、守臣礼。本侯听闻你竟打着娘娘的旗号结党营私、暗通贿赂,如此恃宠妄为,你可知罪?”
刘侯年近半百,上马安邦下马治国的人物,连他的亲生女儿刘涟都怕他,平日里不敢与刘侯说几句话。但凡刘侯一板脸,就吓得噤若寒蝉了。
可燕绯不怕。
燕绯抬头,眨眨眼睛,很是不解地问,“大人这是何意?臣女亲近太后娘娘,是仰慕太后娘娘,并无他心。大人的话,臣女听不明白。”
“好你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刘侯看出来了燕绯揣着明白装糊涂,怒道,“本看你年纪小提点你几句,不想你竟如此冥顽不灵。心术不正,不可教也。”
燕绯一笑,说:“臣女天资愚钝,入京时尚不识字。有幸承太后娘娘的教导,如今却已可以为太后娘娘念些奏疏了,都是臣女的福分,娘娘的仁爱。”
燕绯气人的本事一流。这话不仅告诉刘侯管教她的是太后,您刘侯没资格管她,所行所为也都是刘太后授意,更重要的,燕绯说,她已在替刘太后念奏折——
燕绯的手,已经伸向刘太后的政务了。
“你居然……”刘侯震惊!
燕绯宠辱不惊,又一福身,恭顺说:“能为娘娘分忧,是臣女的本分。”
书房里的小皇帝听见了刘侯与燕绯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
妘绯现在仍是不见轩济,一方面是生气,一方面是最近卖官鬻爵社交不断的燕绯太忙了,实在是分不开身。她现在白天是燕绯拉拢刘氏旁支开拓人脉,晚上是沈飞交好柳阁,中间还得抽出几天以妘绯的身份应付苏氏登门,简直一个人掰出来八瓣使,忙起来,也就把轩济这码事给忘了。
轩济生怕再闹出来什么风波惹妘妹妹多心,本不想出去,却听刘侯训斥起燕绯来。而燕绯那小公主,牙尖嘴利不吃亏的,一句句全给刘侯怼回去了。
小皇帝担心刘侯动怒,对上阵了铁定是燕绯挨罚,轩济赶紧出来,说,“我送一送亚父。”
刘侯深深地瞪了燕绯两眼,燕绯一副有恃无恐的态度。
轩济心里扶额,只当没看见燕绯,扶着刘侯就走,要送他出宫。刘侯一拂袖,离去说,“不必陛下相送!”
连小皇帝的颜面也不给。
燕绯笑嘻嘻地,垫脚扬声补了一句:“恭送军侯,侯爷慢走!”
叫轩济狠狠瞪她:“你给朕收敛些!”
燕绯很听话,笑盈盈地,向轩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见刘侯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轩济才问燕绯:“你来做什么?”
“给陛下送桃子。”燕绯笑眯眯地说,“我的桃树结的桃子,可甜了,陛下尝尝,若是喜欢,我那儿还有,再给陛下送。”
轩济现在可是怕了燕绯,不是,他是怕了妘妹妹。轩济实在是想不到,妘妹妹的醋意居然这么大,洛方洛湘郑檀韦绣都被派出来传了好几遍的话,回回都离不开“挖眼珠子”。若不是不看不语实在没有礼数,他也想学妘妹妹,关了门,叫宫人来回在他和燕绯之间传话。
轩济怕他这儿收了燕绯桃子,在妘妹妹那边再添什么罪名。这吃的不是桃子,都是刀子!轩济说道,“朕听说了,你那儿桃子结的也不多,拿回去自己吃吧。朕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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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了,你快回去。”
说着轩济抬脚就要走。
“诶陛下留步。”燕绯拦住轩济,莫名其妙道,“陛下急什么呀。臣女走了这么久来给陛下送桃子,您却连杯茶也不给臣女喝,没有这样的道理!”
轩济哪儿敢叫她进屋啊。
“燕公主,”轩济看着燕绯,想了一会儿,搜罗出来四个字,“瓜田李下。”
“你?我?”燕绯很是无语,道,“您想什么呢陛下,臣女才十一岁!”
轩济很无奈,他当然知道燕绯才十一,可妘妹妹觉得不行,那就是不行了。轩济又重复一遍,说,“燕公主请回吧。”
燕绯看着轩济咂舌撇嘴直摇头,把轩济摇的十分尴尬。
“唉!”燕绯叹了口气,说,“桃子真的很甜的,陛下不尝一尝,真的很可惜。”妘绯说着向范冬招手,道,“那就有劳范姐姐代陛下收下吧,陛下若是不吃,送给妘少主也可。就当是我有些事做的不妥,引妘少主误会,送给少主赔礼。”
范冬上前,就收下了。
许久之前洛湘向范冬传过妘绯的令:日后在宫里,燕公主叫她做什么,她就配合着做什么。当时是上一波妘绯不理轩济的时候,范冬问洛湘,少主到底是什么意思?和燕公主又是什么个关系?洛湘回她:“别多问,听少主的就对了,没人能搞懂少主天天在想什么。”
范冬从红秋手里接了桃子,流畅的叫轩济推辞都没能来得及。
燕绯福身告退。
轩济看着范冬,范冬看着轩济。
“你接的。”轩济不挨这个锅,道,“你去给淮国公府上送去,和朕没有关系。”
于是乎,洛湘郑檀四个,就这么地,也吃到雪桃了。
燕绯一步三跳地回了慈华宫,正好赶上膳房的宫人们布膳。燕绯扶了刘太后落座,与她闲聊,“哎呦娘娘,我真是服气了陛下!他居然和我说‘瓜田李下’!就在庭院里晒太阳和我说话,几个桃子都不敢收,他这是怕妘少主怕到了什么程度?听说那位妘少主还没有见他。”
“你个促狭鬼,”刘太后笑她,“行了,少去撩拨他吧。哪一日当真把他惹恼了,再赏你一顿鞭子,哀家可救不得你。”
燕绯乖巧地应下,又给刘太后奉上筷箸,随意地问道,“怎么最近没有见到涟姐姐?”
“被她娘圈在府里抄书呢。”刘太后道。
“还是上一回宣德街上和琮儿阻挠平准令三位大人办案那次呀?”燕绯咂舌,说,“哎呀呀,涟姐姐那样泥捏一样的性子,这抄了一个多月的书,还不得给抄傻了?”
“可不是么,”刘太后道,“头次见涟儿大声说句话,虽不得分寸,到底年纪小,慢慢教着就是,这下可好,怕又要被她娘训回去了。”
燕绯叹气摇头,“我这桃子只熟这一季,涟姐姐怕是没有口福喽。”
“你倒是周全。”刘太后说,“统共没几树桃子,居然还想着她?”
45. 一桃……几吃? “他的不……
“自然是想的呀,”燕绯理所应当地说,“涟姐姐还教我织布呢,一个月没见了,心里怪想的。我预备过几日再摘一茬桃子做个‘雪桃宴’,还想请她来呢。”
刘太后失笑,说道,“这也不难。她娘罚她一个多月了,差不多了。明儿哀家下旨还把她借接宫里来,你们玩儿吧。”
燕绯顿时欢喜,“谢娘娘!娘娘您尝尝这个杏酪羹好吃!”
刘太后就着燕绯的手尝了口,皱眉道,“怎么这么甜?”
“甜吗?”燕绯又吃了一口说,“臣女觉得还好呀。”
刘太后摇头,“你小姑娘家,就爱口甜的,仔细蛀坏了牙。”
燕绯笑嘻嘻地说不会啦,又惹刘太后笑她贪嘴。
用罢了膳,燕绯照例陪着刘太后散步,而后又陪刘太后念折子。燕绯现在认得了许多字,她给刘侯说的替太后读折子还真不是诓刘侯。
燕绯会先把折子给刘太后念一遍,留中不发的放一堆里,需要批复的放一堆,打回去的再放一堆。有回刘太后头疼,要燕绯替她朱批,燕绯捧着朱笔讪笑,说:“臣女给娘娘按头,求娘娘饶了臣女吧,臣女这一手虫子乱爬的丑字儿,实在不敢贻笑朝堂。”
叫刘太后又好气又好笑。
燕绯常于夜深后才出宫,故而刘太后特赐过她符节,金吾卫开道护送,燕国小公主从来没理会过落日后的宵禁。
入夜了燕绯回到府里,走地道又去到了淮国公府。她问郑檀:“可收到范冬送来的桃子了?有几个?”
桃子是收到了,可郑檀没数。回忆了下,说,“我们四个,算上范冬和楚先生,正好一人分了两个,应当是一共十二个。”
妘绯脸色这才好了一些,点头满意道,“还成,算他没有偷嘴。”
郑檀一默。
合着少主把这十二个桃子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一个没给小皇帝留。
她们家少主真的是……郑檀问妘绯:“您真的一个也不给陛下尝尝呀?”
妘绯对郑檀说了一样的话:“他的不从这里出,且等着。”
一看时辰,还不到子时,妘绯觉得时间还早,她不困,又换了沈飞的行头,去了软玉楼。
软玉楼是秦楼楚馆,与馔玉楼一样,也是码内阁这两年收购的产业。妘绯有点强迫症,她觉得这些零散杂行东一个西一个的名字不上口,就把这一座青楼改成了“软玉楼”,与馔玉楼保持了命名风格的统一性。至于后世五百年的岁月里,馔玉楼倒了,而这一座软玉楼几经变迁,厉帝朝被收没入教坊司,慜帝朝又归于薛大掌柜独立,再到后来,楼里飞出了个元武女帝林妍,是谁都预料不到的事情。
有了码内阁做靠山,软玉楼在帝都里的名气也水涨船高,成了京里数得着的青楼。
淮南王世子柳阁是软玉楼的常客。
京城有宵禁,王世子也要遵守禁令,因而柳阁常宿于软玉楼,游戏宴饮达旦。
就说码内阁的少阁主仗义,为答谢那一日宣德大街上站出来声援而使叶大掌柜免了一场牢狱之灾的质子们,沈少阁主发了话——
诸国质子从今往后在软玉楼的花费,全记他账上。
淮南王世子不差钱,可沈少阁主这态度叫人喜欢,仗义。
沈绯以此,与一众藩国质子都处成了不错的酒肉场里的狐朋狗友。
所以说妘绯忙啊,忙得顾不上小皇帝。这些无所事事的质子们玩儿的通宵达旦,白日里各回府里补觉去,可妘绯白天还要做燕绯卖官鬻爵给太后娘娘牵线搭桥引荐贤良呢。也亏她精力旺盛,一日里睡两个时辰便够。
为此紫春郑檀也没少念道妘绯:“小姐,您不好好睡觉,还想不想长个子啦?”
妘绯说着没事,左耳朵进,右耳多出。
子时刚过,妘绯从地道里翻上了软玉楼。软玉楼被沈绯接手后重新修缮装饰过,雕梁画栋,柱子上都被贴上了金箔,好一处红香软玉的销金窟。
酒香醉人,美人香更醉人。
圆滑又仗义的商人沈绯,挨着桌子敬酒,招呼着一圈走下来,也闹了快两个时辰。
广南国质子安穰喝的醉醺醺的,要拉沈绯过夜,沈绯讪笑,连道婚约在身,不敢不敢。
叫众人一顿哄笑。
这一个多月沈绯和这些纨绔子弟们打交道的多,一不小心地就透漏了一点自己的“来历”。
她说他和义父的外甥女千金定了亲。
众人了然,这一位年少有为的沈少阁主,原来是个惧内的“倒插门”。
怪不得。
又叫人好奇,猜测那位“义父”,究竟是哪位不能言说的大人物。
淮南王世子柳阁在隔壁的房间,沈绯抱了两坛酒行的好酒,敲门给柳阁送了进去。柳阁这一屋子的人多,杭绾也在,刘湧也在,另有几位刘氏、苏氏、梁氏、薛氏、赵氏的子弟,十几个人正热闹。沈绯忙道打扰,说着照顾不周,吩咐软玉楼掌柜的给这屋里添酒加菜。
柳阁起哄,沈绯对着刘湧自罚三杯,说是为着先前的不痛快赔罪。刘湧坐着,没多说什么,抬手饮了一杯酒,杭绾掩唇笑道:“也是‘相逢一笑泯恩仇’的佳话了。”
沈绯又谢。
等妘绯从软玉楼地道回到淮国公府,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困死了。”妘绯抱了轩济送来的那个娃娃,倒头就睡。
她妆都没卸,一身的酒气。郑檀和韦绣又伺候着抱着布娃娃呼呼大睡的妘绯更衣卸妆。
十二冰卫的轮班,的确很有必要性。
就永远猜不到她们少主什么时间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何处。
伺候了妘绯就寝,郑檀和韦绣打着哈欠回去补觉了。
郑檀韦绣两个姑娘还没睡醒,洛湘这儿收到了门房来报——
“大司空苏相登门了。”
洛湘侠女说了一声“知道了”,就去看她家少主酒醒了没。
甭管醒不醒,都得薅起来。
自从上次妘绯当众以家法惩戒廷尉苏介后,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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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来月来拜访探望妘绯的苏氏族人多了很多。
之前妘绯惩戒过苏介之后,因着燕绯崴伤了脚行动不便,故而淮国公府先放了三天“妘小姐动了气,咳疾又犯需得休养”的消息,等燕绯能下地了,妘绯就去了一趟大司空苏相的府邸。
妘绯对苏相说要请罪,说如今淮阴苏氏里最有声望的当是叔父,没有请示过叔父便代行家主之责,想过很是不妥。只是当是事急从权,故而特来赔罪。
苏相忙道不敢,唯恐这个瓷瓶儿一样脆的妘少主再吐了血。
“少主言重了。”苏相道,“淮阴苏氏能有今日之繁茂,多赖老丞相的提携。除了陛下,少主就是老丞相唯一的后人,淮阴苏氏自当尊少主,老夫岂敢托大?”
苏相的乖觉出乎了妘绯的意料。
妘绯暗骂苏相老狐狸,来往过招好几句话,苏相愣是不接招,谦逊又知礼,话里话外都是叫妘绯“保重身体”。
叫妘绯想栽赃一下苏相都找不到把柄。
妘绯铩羽而归,却在数日后陆陆续续接到了好几个苏家族亲的拜帖……妘绯隐约有了想法。
但还要验证一下,于是燕绯在与刘熔分赃的时候就提了淮国公府,刘熔说:“是,伯父说那日妘小姐登门,气色好了很多,身子应当是大好了,考虑淮国公府袭爵的事情了。”
呵。
淮国公府从来没有透露过“妘少主身子大好”的消息,更不考虑现在就要把淮国公府爵位这个饵抛出去。
妘绯心里暗骂苏相这个老匹夫,合着是打算躲在后面,叫这群觊觎淮国公府爵位与苏氏家主位子的苏氏族人一波波地登门耗死她呢。
妘绯随母姓妘,有松原要继承,不能再占着淮国公的爵位。这一波波的族人拜访,能把她这个病秧子累死。
只要妘绯死,老成持重、位高权重、德高望重的苏相,应当就是淮国公府继承人最好的人选。
而现在,苏相拎了提燕绯送到苏相府的雪桃,来“探”妘绯的病了。
妘绯才睡了一个多时辰,宿醉的头还有些疼,身上的酒气也没有完全散去。
“那就等着吧。”妘绯揉着额头道,“就说我夜里咳得厉害,天将明才睡下,现下还没有醒,请叔父下午再来。”
苏相既然来了,听政殿大约已经下了朝了。妘绯这会儿没空见苏相,小皇帝今日与沈飞有约,定在了馔玉楼,约摸着也该在路上了。
妘绯一看自个儿一身沈飞的行头妆造都被韦绣郑檀卸了,直埋怨说,“哎呀你们干嘛给我卸妆嘛,还要重画了。”
也是一脸惺忪困意的郑檀翻白眼,说,“小姐您也不闻闻你昨儿那一身行头上的酒气,不怕熏着了陛下?”
“那有什么嘛,”妘绯挑着发簪说,“就说我刚从软玉楼里过来,没来及换衣服呗。男人啦,不必像女子那样讲究干净的。”
被薅起来给妘绯重新上妆的韦绣,觉得小姐她可太能割裂自己的身份了,不愧是自己能吃自己横醋的奇女子。
46. 妘绯钓鱼
“对了,”妘绯吩咐说,“去书院里挑最好的雪桃摘几个,要个大的、熟透的,快一些送馔玉楼去。”
郑檀和洛湘相视一眼——
合着陛下的桃子,应在了这儿!
小皇帝没有朋友。
帝王之尊,不必有朋友。
可若要算,轩济觉得,沈飞倒是能算一算他的“朋友”。
沈飞与他年纪相仿,虽是商贾,却不见商人重利轻义的奸狡之气,走南闯北多年,既有见识又有见解,为人谦和又大气,轩济颇有一见如故的好感。又有先前妘绯提过要小皇帝与沈飞结交,轩济问过沈飞他如何与妘小姐相识,沈绯早有说辞,说道:“草民的义父与楚山先生有旧,妘少主代母拜会过楚山先生,我两个都对彼此大名有耳闻。去岁妘少主往淮南求医,路上遇见了,也是缘分。”
与妘绯那边的说法也差不离。
就把轩济唬的团团转。
妘绯一番洗漱,到馔玉楼的就有些晚,微服出宫的轩济已经等在屋里了。
见面照例先客套一番,沈绯说来迟了向陛下赔罪,轩济说是自己来早了,沈少阁主事忙,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论句实话,轩济心底是有些羡慕沈飞的,年纪轻轻就支应这么庞大的码内阁,不过也就长他两岁而已。不像自己,说是皇帝,却不过一介傀儡而已。
沈绯见小皇帝兴致不高,问道,“陛下可有心事?”
轩济心烦的事情有很多,不知从何处说起。
可怜小皇帝,天子之尊,满腹的苦水竟没有一人可以倾诉。
沈绯很有分寸,不多问,吩咐付九上膳来。
馔玉楼的菜肴都很精致,尤以甜物最有特色。
这个年代制糖困难,以饴糖与蜂蜜为主,蜂蜜也是野蜜。妘绯嗜甜,没有甜食的日子真是太悲伤了,一面派人往南方去找甘蔗种植预备建厂制糖,一面她口述了一堆养蜂的法子,叫人养蜂取蜜。
妘绯成立码内阁的初衷,是为了她自己的日子能好过些。
妘绯不敢想以五百年前的生产力,一天天得过什么样茹毛饮血的日子。她觉得系统给他们安排的次序非常好,先叫冰月姐那个什么绝境求生都没问题的过来开开路,不然换了她,立马三刻就要撂挑子不干。
再有什么“任务”,人基本的生存条件得保证吧?
虽然妘绯对“生存条件”的要求标准之于这个时代而言实在有些高了,但改造改造,也还能凑合。天知道这个“改造改造”妘绯与这个硬要限她科技树的终端做过多少次拉锯战,那个什么终端的镯子电了烫了她多少次,好在最终妘绯取得了胜利——不给她用纸用肥皂,她真不干。
于是就有了码内阁的第一桶金……之一。
一桌子的美食佳肴,但轩济提不起多大的兴趣,问沈绯说,“不知沈兄可有婚配?”
沈绯心底诧异了一下,不知轩济何处听来的消息。不应当呀,妘绯心道,轩济与各藩国质子几乎没有交集,刘太后很防着这个。他也不喜与纨绔子弟相交,不是一个圈的,妘绯自认她对轩济的信息把控很到位,沈绯“与义父千金有婚约”的消息应当没这么快落进小皇帝的耳中。
“确有婚约,尚未成亲。”沈绯面色如常道,“陛下为何有此问?”
轩济眼睛亮了,接着就问,“那你见过你的未婚妻吗?与她的接触多吗?沈兄生意场上应当也要与其她女子打交道,尊夫人会生气吗?”
一听就知道小皇帝这是被妘绯燕绯折磨的头大,跑来问沈绯了。
真是问对了人。
沈绯被轩济问愣了。
后面的付九一个没忍住,喉咙里“噗嗤”发出了道怪声。
妘绯淡淡地瞥他一眼。
付九顿时噤声,慌得跪下叩首。
轩济被付九这么一笑,也觉得自己这问的实在没有体统,很是尴尬。
“你先下去。”轩济对付九说,“没有吩咐,不准进来。”
付九又怯怯地偷看妘绯,妘绯道,“还不快谢陛下开恩?”
付九忙拜,轩济摆手,叫他出去。
门扉关上,沈绯起身向轩济告罪道,“是草民御下不严,失了体统。”
“沈兄这就见外了。”轩济不是心眼小的人,只是自己尴尬,并不责怪旁人,说,“说来朕也觉得可笑,可两个月了,妘少主仍不见朕。朕心里实在没个主意,不知道如何能叫她开怀,故请教沈兄,兄长不要见笑。”
沈绯装作不解的样子,问道,“不知陛下与妘小姐出了什么事情?”
轩济把与燕绯的恩恩怨怨简单地沈绯说了,末了道:“真的没有什么,天地可证日月可鉴!朕实在不知要怎么办了,听闻少阁主智绝天下,兄长可能教我?”
轩济请教的很是虚心,足见妘绯把小皇帝给逼到什么份儿上了。妘绯拧眉,突然觉得,她给小皇帝出的这个难题,好像难到了她自己。
沈绯说:“不如陛下好好与妘小姐讲一讲?”
轩济说:“她不见我。”
沈绯说:“多去几次。”
轩济说:“去了十多趟了,唉。”
沈绯说:“送信呢?”
轩济说:“送了,她不看。”
沈绯说:“送些好吃的?”
轩济说:“送了。”
沈绯说:“送好玩的?”
轩济说:“吃的喝的玩的,钗环书册,能想到的都送了,内库都被朕点几遍了,她不收。”
当然这些沈绯都知道,都是她拒的。可流程得走,主意得出。流程走了一遍,沈绯看向轩济的目光里透了同情的意味,说:“草民的未婚妻,没有妘少主这样大的脾气。”
小皇帝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兴许过阵子就好了。”沈绯现在是个男人,说话也很有男人的语气,“姑娘家就是这样,您越殷勤,她就越拿乔,放一放,她就来找陛下了。”
“不可!”轩济回的斩钉截铁,“妘妹妹不一样,她没有旁的亲人,只有朕。朕明白她,此番的确是朕惹她生了大气,伤了她的心了。她身子骨弱,我担心她气坏了身体。”
嗯,这话妘绯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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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舒服,还想听,故意说道,“可是陛下,您是帝王之尊,必要有三宫六院绵延子嗣,便是如伉俪如武帝与先帝两朝,也有妃嫔。此事的症结,并不在您。”
轩济听的明白,这一位沈少阁主是说这事儿得怪妘妹妹心眼小,该妘妹妹去接受帝王不可能心中和身边只有她一个人的事实。
的确是如此,连不怎么管闲事的刘侯这些时日都在说他,劝谏道:“陛下不可太重儿女私情。”
连燕绯十一岁的小姑娘都笑妘小姐醋性大。
“都没有妘妹妹重要。多谢沈兄开解。”轩济一拱手,口中说着谢,语气却认真坚定,“朕不能辜负妘少主,她既不喜这些,那朕的宫里就没有三宫六院,又有何妨?”
妘绯听了心里直点头,觉得小表哥的觉悟不错不错。心里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消了一些,抬手道:“那祝陛下精诚所致,金石为开。”
饭后芙蓉奉上了雪桃,沈绯笑说:“去岁前这雪桃虽有盛名,京中却还能采买得到。今年可好,这桃子竟炒的成了几千文一颗天价也买不到珍品了。”
雪桃色泽如雪,肉厚清甜,只有那一处桃林有产。但毕竟是应季的果子,往年虽是一上市就畅销而空,可到底也只比寻常水果略贵一点。哪像今年,有价无市,竟成了权贵特供。
轩济尝了一个,说:“果然甘甜,往年竟不见往宫里供。”
沈绯明知故问道:“这是燕公主分的,难道燕公主没有给陛下送吗?”
一句话,说的轩济顿时觉得雪桃也不甜了,愁眉道,“送是送了,可燕公主的东西,朕哪儿敢收呐。”
哦,是了。妘绯暗笑,道:“陛下保重。”
小皇帝唉声叹气。
“对了,”沈绯突然说道,“燕公主也是给草民出了个难题,分我青石书院两树桃子,可书院里有三百学子,还有师长,算下来一人尚不够一颗,叫我不知怎么来分。于是我打算过两日办一场比试,考校优异者,当个彩头,不失公平,也激励学子们上进。我向妘少主也发了请柬,不知届时妘小姐会不会来。陛下可有兴趣来凑个热闹看?”
妘妹妹有可能去,那轩济必定要去。为着妘妹妹也必须去!何况他听了也觉得有意思,答应了,又问道:“如何考校比试?”
“这草民还没有想好,大约依山长们授课吧。”沈绯说道,“青石书院的学子们,大的有十七八岁的年纪,小的却刚满十岁,要分层来考。我想着依经史、骑射、术数来评,到底要听山长师傅们的意思。”
对青石书院,沈绯向来奉行“尊师重道”,故而她一个末流的“商”,与问白先生他们这些顶流的“名士”,相处的很是融洽。也正是她有意与青石书院切割的态度,青石书院以文白先生等清流名士做主,才不沾染她一身“商贾铜臭”,脱胎于“商”的财力供养,有“士”的高洁地位。
轩济能懂沈绯的处境,没有发表什么“高见”,说道:“沈兄说的对,有问白先生安排,必定是妥帖的。沈兄放心,定好了日子,朕一定来。”
——哦,终于能见妘妹妹了!
47. 科举雏形
以沈绯角色送走了小皇帝的燕绯,马不停蹄地跑回淮国公府扮演她的妘绯。
苏相没走,耐心十足地在花厅候着,等她“睡醒”。
妘绯中午出门前吩咐了洛湘把屋子用黄连熏一遍,一从地道里翻上来,浓郁的苦药味道把她熏得直皱眉,说,“可以了可以了,这屋子腌渍入味没法儿住人了,晚上咱回燕公主府去。”
叫郑檀开了窗子透气。
妘绯的狡兔三窟,很是字面意思上的狡兔三窟了。
一番忙碌换好了装,妘绯看了没什么破绽,就进了状态,有气无力地说:“把伯父请进来吧,咳咳。”
面纱遮不住瘦小病弱的女孩的病容——
她十一的年纪,去演十三的年龄,自然显得很弱小了。
演病弱妘绯的时候,妘绯会把声音控的细细的,压慢三分,营造出一种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的声调。
洛湘引着苏相进来,妘绯扶着郑檀起身,迎上去说:“叫伯父久候了,下面人不懂事,咳咳,伯父来了也不知喊我,慢怠了伯父,咳,实在是侄女的过错。咳咳咳咳。”
妘绯说着要请罪,苏相赶紧扶她,说:“不必多礼,少主这就见外了。你的身子要紧,若因老夫打扰了少主静养,岂非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不是了?哈哈。”
苏相很是个老谋深算的人物。
妘绯先前能叫苏相两次吃瘪,说来都是占了苏相大意轻敌的优势。能在淮阴苏氏一干子弟里脱颖而出,苏相的发迹史是相当精彩,也是相当能“忍辱负重”、“忘恩负义”。
早年的苏相,是走刘侯父亲家臣的路子上位的,也是刘侯引荐入朝的。郑檀骂他“舔着刘侯脚脖子上位”,是一点都没有夸张。到如今辅政三臣之一,有些地方甚至可以与刘侯别一别手腕,给刘侯争“大丞相”下一下绊子……足以叫妘绯在心里骂他一句“老狐狸”。
妘绯请苏相坐,又叫郑檀奉茶。
苏相也给妘绯带了雪桃过来。
有燕绯这么大张旗鼓地一捧,码内阁背后的推波助澜,又占了“进献太后”的名头,雪桃如今在京城,已成身份和荣耀的象征了。
苏相坐着,与妘绯闲话,道,“你说这人奇怪不奇怪,往年有百余株桃林,年年府里要收几大筐桃子,也不见它有多稀奇。现下只剩了七八棵,倒成一桃难求了,当真是物以稀为贵。”
这苏相,明知道现在妘绯因着燕公主,生气吃醋不见小皇帝,还拿燕绯的雪桃在妘绯眼前头晃,诚心在添堵。妘绯心下冷笑,拧着帕子说,“多谢伯父想着我。原是长者赐,不敢辞,咳咳咳咳,可我身子弱,胃弱脾虚,恐不能克化,怕是要辜负伯父的好意了,咳,咳咳。”
这又说到了妘绯的病情上来。苏相很是关切地问:“上次你来我府上,想着侄女你身子应当大好了,怎眼下瞧着,又重了许多?”
妘绯又咳了一阵,叹气着说,“原就是这个样子的,一年里只有夏季的那几个月稍好一些,天气但转了寒,就一日重过一日了。咳咳,不瞒伯父,咳咳咳咳,我就是因着松原太冷,一年里有半年都受不住那里的冷气,咳咳,才投来京里的,咳。”
“少主是老丞相唯一的后嗣了。”苏相痛心疾首,道,“您身上肩负着淮阴苏氏与松原妘氏两条血脉香火,万望少主务必要保重身子!”
“谢伯父挂心。”妘绯感动得泪盈于睫,哀戚道,“只是我这身子,我心里有数,不知撑得过几个时日!”
妘绯悲戚地要哭,苏相连声劝慰。
“正要与伯父商量,咳咳。”妘绯缓了口气,道,“这些时日,侄女也在想淮国公府承嗣的事儿,只是我这时日无多的身子,咳,怕也没有几年的活头了。若是选个小孩子,咳咳,恐不能看他成年,心里是放心不下的。我不常出门,对族人也不甚了解,伯父可有十几岁二十来岁,正是年少有为的兄弟选举荐?”
苏相沉吟着道,“苏泽那孩子不错,才升了匠作监,人品才干都没得挑。十七郎年纪虽小,却已有些名气出来,不知少主可知他?”
苏相假模假样的推了几个人选,至于能不能成,另算。
妘绯点头,说,“伯父费心了。只是这些个兄弟们,我却不了解,咳咳咳,不知他们的品貌才学究竟如何。正巧,昨儿问白先生递来的请柬有意思,”她说着抬手,郑檀把请柬奉上,妘绯又把请柬递给苏相看,“青石书院要开秋考,请我去做评判。我这身子骨,怕是不能成行,不过想来那秋考上有问白先生、卫国公与穆司农做评,当是公允,咳。我想着,不如叫苏家子弟也一同参考,咱们倒不是去争那几个桃子,却是有这个由头,叫子弟们比个一二三四五出来,我心里,也好有个数。伯父以为,如何呢?”
苏相看妘绯,眼里觑着精光。妘绯掩口低咳,烟眉蹙拢,似是很难受的模样。
苏司空知道,妘绯这个“伯父以为如何”,只不过一句客气,如她所说,苏氏子弟参考是为了比出个一二三,叫她心里有个数,那不必说,只要消息放出去,必定有数不清的苏氏子弟要争一争这个机缘。
妘绯这一手绝,看着她什么都没做,其实什么都给做了。如苏相这样的年纪,万万是没脸参考,与一群未及弱冠的孩子们比个高下的,就连入仕的苏泽,也没这个脸。
妘绯一阵咳完了,换过了气,也给足了苏相权衡的时间,看着他,轻声笑问:“伯父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苏相笑,说,“那青石书院里不过一群孩子,拜在问白先生门下也不过小半年,咱们苏家的孩子再不成器,也显得欺负那些孩子们了。”
妘绯轻轻摇头,“这却是伯父想差了,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听说青石书院的学子很是用功刻苦,也有许多天赋过人的孩子,很得问白先生、刘侯、卫国公与穆司农的称赞,咱们家的子弟,不可大意。”
苏相不接茬,只说,“你若觉得有趣,玩一玩,也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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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我便与沈少阁主知会一声,咳咳,不是什么事情。只是要劳烦伯父,”妘绯咳着说,“替我向族里人散一散消息。若是侄女去请十七郎他们去参考,怕是被解读多了,不好。”
苏相点人去参考,是考察族中子弟才学,凑个热闹。妘绯去点人,那就是圈定淮国公府后嗣了。
解读多了不好,却也不是不能解读一下。
“少主放心。”苏相道,“老夫回去,这就拟定了名单来与少主过目。”
妘绯点头,叮嘱说,“桃子放不得久,想来不过这五六日,秋考就要开了,辛苦伯父,要快。”
妘绯似是说多了话,很累的样子,咳得越发频繁,说话有气无力,郑檀忙上前给她拍背。
苏相见状,又嘱咐几句“少主保重身子”,遂告辞回去拟名单去了。
苏相在太医署里也有眼线,大半年前众位太医对妘绯合诊的“将死之人”的论断,今日苏相眼见为实,离去时候心道,再拖一拖,不过,这二三年的事情了。
妘绯心底估算了下,能去青石书院的苏氏子弟,大约会有六十来人,她吩咐郑檀道:“叫沈周去向问白先生传个话,就说秋考定在了七日后,照着五百席位准备吧,不能显得咱们小气。也告诉问白先生,届时陛下也会过去,穆家的子弟,也可以参考一试。”
青石书院的三百学子其实很强,都是各地育婴堂里从上千的孤儿里挑出来的读书的好苗子。又有各地的夫子先生教了几年,读书识数都不是问题。唯有育婴堂,妘绯每一郡的育婴堂里坐镇的夫子必定出自冰卫,正音、正书、正仪、正行,是妘绯对育婴堂里每个孩子的要求。
青石书院之所以震撼了问白先生的几位夫子,就是惊讶这第一批三百学子的素质,甚至比许多世家子弟还像模样,不过略一点拨,许多孩子就成了材,只待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
沈少阁主,所谋甚远。
问白先生与诸夫子都看见了这三百布衣学子光明却崎岖的未来。
问白先生与诸夫子都愿做这三百布衣学子登云梯上一阶青石。
有苏氏子弟、穆氏子弟,妘绯还打算明日以沈飞的名义向刘侯借几个子弟也凑凑热闹——
青石书院第一届的“秋试”,因着两树雪桃不够分,就这么成了后世科举的雏形。
至于雪桃为何不够分,因为妘绯设“争地”之局,以沈绯燕绯的身份玩儿左右互搏之术,砍了百余株桃林。
手段太阴损,这就不好提了。
妘绯又布置了一番事情,有七日后青石书院秋试的,也有两日后燕国公主府“雪桃宴”的,最后,妘绯伸了个懒腰道,“今儿实在是累着了,去请太医署的大人们过来一趟,说我病重了。”
难为她的好苏伯父等了这么久,总得给人家点情绪价值才好。
另外……看在表哥小皇帝认错态度还算端正的份儿上,妘绯觉得,就给他个台阶,下了吧。
48. 倒打一耙
宁希511年,九月十六日,淮国公府上的松原妘氏少主,近来郁结于心、操劳过度,昏迷了。
从馔玉楼里出来的小皇帝没有什么事情,街市上转了一圈,傍晚时候刚回到宫里,就听说了半个太医署又都被请去了淮国公府的事情。
慌得轩济趁着宫门落钥前疾奔出宫。
妘绯昏迷,洛湘终于把轩济放进了淮国公府。小皇帝在妘绯病榻前守了许久,病弱苍白的姑娘,才幽幽转醒。
一眼看到了床前守着她的轩济。
妘绯的眼里忽的就蓄上了泪,那一双欲语还休的杏眼里,有幽怨,有委屈,有依恋,有不舍……
一眼,叫轩济心里又酸又涩,只觉自己辜负了妘妹妹一片真心,当真是罪大恶极!
妘绯看着轩济,呼吸重了,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又咳嗽,又委屈,绞着帕子推着轩济赶他说:“谁要你来的?你走,你走!自去找你燕公主去!呜呜呜……”
“我找燕公主做什么?我不找她!”见妘绯又气又哭又咳嗽,轩济慌了,连声哄妘绯说道,“朕知道错了,不该对你言而无信。你不要气坏自己的身体,好妹妹……”
妘绯脾气上来,“哼”一声,翻身朝向了床里侧。
轩济低声,温柔小意地向妘绯赔不是,妘绯气哼哼地,道:“哪个说再理燕公主就挖眼珠子给我的?挖呀,你挖给我呀!”
这,哪儿能真挖眼珠子?
“妘妹妹,朕知道错了。”小皇帝矮声道,“你就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妘绯翻过身看他,慢慢地撑起身子,严肃地说,“再一又再二,妄言而无信!我竟不知,陛下竟是个惯会唬人耍无赖的,可知‘君无戏言’的道理?”
“你说得对。”轩济被妘绯三句话训的不敢抬头,态度很是端正地认错,“朕明白了,以后断然不会再有此行。我没有名士贤臣辅佐教导,正言正行,幸好有妹妹提点我。朕做的不妥的地方,妹妹只管说,我一定改!只是你不要不理会我,不要自己生气,我真的很担心你的身体。”
两个月前妘少主摆开仪仗,城外训斥廷尉苏介、以家法当众责罚于他的事情轰动朝野,只能说这一位妘小姐不愧是松原妘氏与淮阴苏氏两位宗主结合的血脉,妘姓苏氏,家教使然,论起道理就是权威。
“‘亲君子、远小人’的道理,陛下岂又不懂?”妘绯低咳着,语气痛心疾首,“那公主燕绯,口蜜腹剑,进谗太后,借势弄权!她如今卖官鬻爵的事情,陛下难道没有听说?她亲近陛下,必定是有所图谋,陛下竟对这样的弄臣奸宦生出爱怜好感,实在,实在是!……咳咳,咳咳咳咳!……”
轩济忙给妘绯拍背顺气,认错说道:“妹妹说的对,朕有错,知错了。妹妹的真心朕明白,只是那燕公主毕竟得了太后的宠信,打着太后旗号,朕不好拒她……你放心,朕知分寸。”
郑檀端了药进来,轩济接了,吹凉了给妘绯,“喝药吧。以后朕做的不对的地方,妹妹只管说我,不要自己生气,好不好?”
妘绯盯着轩济,靠在床头缓着气息。轩济讪讪地,妘绯睨他一眼抬手,轩济把药碗端给她。微撩开面纱一角,妘绯蹙着眉,把汤药一饮而尽。轩济一手给妘绯递帕子,一手揭过了空碗。
妘绯用帕子轻点唇边的汤药渍。轩济看着纯白帕子脚边绣的灵巧的小燕子,有种在妘绯面前大气不敢喘一下的感觉。觉得妘妹妹严肃起来的压迫感,竟比朝上的刘侯还要强几分。
察觉到了轩济的气质变化,妘绯低咳几声,放缓放弱了声音,问,“几更天了?宫门下钥,陛下不好回宫了吧?我叫郑檀去给陛下备客房?”
轩济忙说不用,扶妘绯躺下,“刚过了三更。”他道,“妹妹安心睡吧,朕在这儿守着你。听说你昏倒了,朕很担心。”
年轻的皇帝一片真心,眼里全是心疼和珍惜的神色。妘绯一点都没有玩弄小皇帝感情的负罪感,低声又咳,牵动着轩济的一颗心忽上忽下。
一手抱着娃娃,一手拉着轩济,妘绯这一晚上,睡得很香。
小皇帝夜宿臣子府中,怕朝会又要一顿劝谏,趁着天色未亮,宫门刚开,就早早地返回了宫里。不敢耽误朝会,也怕撞见早朝的臣僚。
妘绯这一觉睡得饱,睡醒了一换衣服,先转去燕国公主府,带上燕琮,又出城去了京郊别院,检查了一遍雪桃宴的安排没有纰漏,换了沈飞的装扮,翻墙又进了青石书院,找问白先生落定几日后雪桃秋试的细节。
妘绯不担心小皇帝这两日来找她,也不知昨日轩济夜宿国公府给太后报备了没有,若是再没有报备,必少不了刘太后的一番责备,这两日想出宫怕是难喽。
玩弄小皇帝,妘绯毫无歉疚感。
燕国公主交友甚广,这一场雪桃宴宴请的宾客众多。宴会游乐为先,燕绯早早地预备起来,请来许多歌舞杂伎,更把京郊别院布置的仙境一样,秋日里的花卉不多,燕绯就叫人买了许多锦缎丝绸攒成各色花朵,绑在绿叶未凋的草木上,叫京里人好生见识了一番燕国公主的财力。
转眼就到了开宴的日子,京郊别院往来宾客如云,车水马龙不休。一辆辆云盖步撵、轿子、马车在京郊别院的门口落下,那阵势叫不远处的青石书院学子都爬上了墙头探头看。鲁修齐眼里掩不住钦羡之色,惊叹地道:“这燕国公主好大的阵仗,是何等人物,能招揽这般多达官显贵?此等显赫,与刘侯也敢一较了。”
旁边也有人蔑道,“不过依附太后权势罢了。”
刘太后赐过燕绯一整套的编钟,也搬来了京郊别院,编钟悠远绵长的音色荡开,也传进了青石书院里。
这是青石书院的学子们,第一次听到全套十六件编钟的音响。
“那又如何?”鲁修齐听到了编钟声,向往道,“看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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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这冠盖云集、烈火烹油的景象,谁能说这不是她燕国公主的威势?借势而起,登峰造极,这是她的能耐。”
“你们在干什么!”问白先生一声怒喝,“探头探脑,成何体统!”
吓得一群少年们横七竖八地掉下墙头,慌慌张张你推我搡地站作一排,齐齐躬身揖道:“山长。”
“过几日就是秋试,”问白先生训他们道,“可知你们沈少阁主为了给你们这个出头的机会,请来了多少高官名士,费了多大力气!苏氏、刘氏、穆氏的子弟都来与你们一比高下,送给你们出人头地的机会,尔等不去温书,还聚在这里看热闹!”
训的一群半大少年不敢说话,低头应了是,跑步回房温习去了。
问白先生摇头,又训他们失了君子从容。
半大的少年们,就不敢跑了。
燕国公主府里,燕绯一身新做的织锦深衣,流光溢彩,手执团扇,扇子上绣着大朵的牡丹。游走招待于宾客间,笑声如银铃,蹁跹似蝴蝶。
可以想象,燕绯觉得等她这一场“雪桃宴”办完,刘侯一党参奏她奢侈无度、荒淫享乐的折子又要淹没刘太后的案头了。
燕绯要的就是这效果。团扇带起香风,抵了鼻尖,燕绯掩住唇边的笑意,忽听杭绾喊她,“燕妹妹,快来快来!”
“来了来了!”燕绯脆脆地应了一声,给眼前的客人告了罪,去往杭绾那边。杭绾那边是以柳阁为首的一干质子与刘湧等人,苏泽刘熔也在,都是年轻人,凑在一起玩乐,很是热闹。
杭绾拉了燕绯,走着说,“我们要玩相和歌,怎能没你这个主人家起辞?”
燕绯一听,径直去拿酒道,“我的好姐姐,可饶了我吧,不是太后娘娘压着我识字,我连自个儿名字都不会写呢!做不来做不来,我自罚三杯!”
众人哈哈地笑,刘熔拎着酒壶也凑过来说,“你若想喝,我陪你喝。我不是说大话,京里除了刘侯,能喝过我的可不多。”
“真的?”燕绯很是惊讶,“不知熔姐姐这般厉害?”
一群人都闹燕绯,要她与刘熔比酒。
杭绾不依,抬手虚虚一按,指着这群人娇笑说:“你们别呀,起哄她喝酒,可是中了她的计了。等会儿她喝醉了躲懒,看你们上哪里找她!”说着杭绾按着燕绯叫她坐下,“你今儿是主人家,别想着醉酒遁了去。”
“起头起头!”刘湧合扇,指着燕绯催她说,“燕公主快快起了头来,乐娘子们可是等了许久了。”
燕绯一看,后面的乐师们抱笙揽筝,便不推辞,想了下清声唱道:“今日良宴会——”
笙起筝鸣,众人合拍击节,她坐席后三人应和道“良宴会。”
燕绯促狭,报复催她的刘湧,眨眼一笑,举杯遥敬于他。刘湧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点了,愣了下,旋即接道:“欢乐难具陈。”席后三人又和,“难具陈。”
49. 第 49 章
刘湧与苏泽同为刘氏与苏氏里年轻有为的俊杰,他有心给苏泽下个绊子,就点了苏泽。
苏泽接道:“弹筝奋逸响。”唱罢,苏泽抬手,又向薛旗举杯相敬。
薛旗真是个不学无术的,这一句起就要对仗了,苏泽调起的高,薛旗接不上,认罚,斟了酒一饮而尽,又递酒爵给苏泽的夫人刘熔。
刘熔不慌不忙,接下一句“新声妙入神”。
这一句接的好,柳阁带头叫了个“好”,举起手连连鼓掌,把氛围推向了一个高潮。
刘熔也是个促狭的性子,不紧不慢,又把空酒爵传回给了薛旗。
众人大笑,薛旗脸红。他接不上,自罚三杯,又点笑的声音最大的柳阁。
柳阁是个风月场里的老手,对这等场面信手拈来,敲着筷子朗声唱道:“令德唱高言。”又把酒器还了薛旗。
故意的。
就逮着薛旗一个人点。
燕绯、刘湧、苏泽、刘熔一众人爆笑,燕绯笑的前仰后合,倒在杭绾身上,直说肚子疼。
薛旗又被罚了三杯,脸都红了,站起来一步三晃,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点了杭绾。
杭绾略一思忖,念道:“识曲听其真”。
很是不错。
薛旗醉醺醺地要回席,还没坐下,旁边的刘湧推他起来,笑他说:“快接快接,杭公主点你了。”
薛旗愣了,抬头一看,果然,杭绾盯着他笑,手里的酒尊,已经空了。
薛旗顿时崩了,嚷道:“不兴你们逮我一个欺负!我来和舞,不能再点我了!”
不和歌,跳舞也是可以,众人都说好。薛旗走到场中,抬臂就扭了起来。薛旗是个胖子,跳起舞来很是滑稽,又逗得一众人大笑。跳了一节,薛旗去邀刘湧,刘湧跳了,又邀杭绾。杭绾跳过邀柳阁,柳阁邀苏泽,苏泽邀刘熔,刘熔又邀燕绯,燕绯又邀湘南国质子……
真是应了刘湧的那一句“欢乐难具陈”了。
燕绯手上打着拍子,瞟见池塘另一头的水榭,竟见莞南国质子安穰缠上了刘涟,围着刘涟转,很是殷勤的模样。
燕绯拉了下杭绾的袖子,眼神示意她看向水榭那头。只瞅了一眼,杭绾就笑,“呦,这位莞南王子,是要效仿北燕王呢。”
嗯?
北燕王是燕绯的父王,燕绯来了兴趣,要杭绾展开讲讲。
杭绾晃觉失言,有些尴尬,吃起果子来,说,“嗐,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不提不提,我去和舞去了。”
她说着要起身,被燕绯按了下去,必要她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杭绾拗不过燕绯,说道,“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咱们这些质子们都知道,大约是不敢在你面前提。就是二十多年前,你的父王同柳世子一样,也是自幼被点名送来帝都为质的。据说你父王当年英武潇洒,妘氏二小姐一见倾心。有淮国公府的二小姐维护,他在京中过得很是不错。后来老燕王过世,你的父王回了燕国,谁知竟很快迎娶了淮南国的公主做王后,把妘二小姐丢在了一边。当年二小姐闹得很是厉害,气坏了老国公,就把妘二小姐送回了松原招婿。”
说着杭绾又感叹,说那位妘二小姐真是不像松原妘氏的女儿,好在现在这一位妘少主厉害,只是可惜病弱,不知松原妘氏的传承,是不是就断在这一代了。
燕绯听得呆愣,眨眨眼,又眨眨眼,她爹和她娘竟有这样一段过往?
怪不得,曾先生与冰卫们,从来不提她娘的过往,也从来不对她为什么讲她娘堂堂松原郡公,会诈死窝在北燕王宫的角落里做个不受宠的小美人。
合着是因为负心汉的爹!
燕绯表示她不能理解,但尊重。
燕绯的雪桃宴办了三天,大宴三日,奢靡无度,宾主尽欢。
而之后,宁希511年,九月二十三日,青石书院里那片属于燕绯的雪桃林,最后一批雪桃,也熟了。
青石书院的秋试,开考。
首先放出的是评考的先生。原本这是青石书院自己的小考,以问白先生为首的五位青石书院的师长、又加问白先生请来的卫国公与穆司农,七位足够了。
可自打妘少主要把苏家子弟们塞进来一同评个高下,这味道就变了。苏家子弟进来了,穆司农也觉得是个检验自家子弟的好机会,干脆召了穆家子弟也参考。
梁家与苏相是姻亲,苏相递信给了梁家的家主,要梁家的子弟也参考——如此,评考的席位上便能多个自家儿孙的外家人,何乐不为?于是梁氏子弟也来了。
苏泽少不得也要给自己弟弟一争。他的妻兄刘炷如今颇得刘太后的赏识,兵法武艺很是不错,打听到要考骑射,便托燕绯打听能不能把刘炷也送进评考的先生里去。
毕竟,青石书院的彩头,是燕绯的雪桃,有交情,就好说话。燕绯说着没问题,第二天告诉苏泽,办好了,她又多给青石书院多分了两树最后一批桃子。叫苏泽好谢了一番。
接二连三的有世家大族的子弟参考,又有高官参评,沈绯厚着脸皮又去请刘侯,说担心问白先生压不住这般多世家子弟,请刘兄拔冗评考。沈绯办书院,为国选良,原本刘侯就觉得新奇大胆,十分支持。一听此言,自当没有二话。
又有流言传出,妘氏少主要借青石书院的秋考选淮国公府的嗣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把满京的目光都吸引去了这一番秋考上。这一关注不得了,评考的先生,怎这般厉害?
原先青石书院的五位师长全部避嫌,不算这五位,又有辅政大臣之首的刘侯、帝师卫国公、大司农穆老大人、邹昌梁氏家主、松原妘氏与淮阴苏氏的妘少主……相较之下,苏泽觉得他回头还得谢燕绯一回,比起这一群人,能把刘炷给塞进评考席,这位燕公主应当是下了大力气。
能叫这些人看一眼,多不容易!多少寒门投了一生的谒贴,也不见得能送进这些人物里任意一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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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庭。许多告身无门、又没有百金先给燕国公主作“登门费”的世家旁系、寒门布衣,纷纷来递拜帖,有想要一同参考博个机会的,也有问能不能入青石书院求学的。
求学先放一放,考过评定了再说。
青石书院对来考的学子来者不拒。
妘绯要青石书院准备五百席考位还是少了,直到开考当日还有寒门布衣自带着笔墨过来,粗粗一算,竟不下六七百人。不得已,沈圆扣响了隔壁燕国公主别院的门,绿夏假模假样地回去向燕国公主“回禀”了一番,出来说正好这里刚开过雪桃宴,采买过一大批桌案垫席,燕国公主应允了,可以借青石书院一用。
好在有雪桃林那片地扩了青石书院的场,不然还真安置不下这般多的考生。
嗯,谁说燕公主铺张浪费了?看,都是有用的。
轩济带了金吾卫出宫,先去淮国公府接了妘绯,一道去了青石书院。
这样六七百意气风发的士子少年同考待选的场面,莫说轩济没见过,妘绯自己也没有见过。轩济站在搭起的高台上看,感叹说:“望天下英雄,入朕彀中。”
妘绯看向轩济,弯起眼睛,轻轻地笑了一下。
圣驾亲临,评考席上有了一阵骚乱。刘侯与问白先生起身后退,将首席让给轩济。刘侯向左退一位,位置让给轩济。问白先生向右退一位,位置调给了妘绯。
评考席上的动静引起了下面待考的士子们的注意,宦官一声唱和:“圣上到——”
这六七百学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时竟能在此见到皇帝!纷纷起身叩拜,高呼万岁,一时竟有山呼海啸的狂热之势。
妘绯轻笑,在轩济耳边轻声说:“陛下,他们日后,都是天子门生。”
这一日的秋试,码内阁的少阁主没有露面。
沈飞不能露面。
这个时代士农工商,她要把青石书院推到一个能凌驾于任何一个世家之上的位置上去,就要尽可能的,弱化青石书院与他一介商贾的联系。
——就如这一场秋试,妘绯的目标从来不是青石书院三百育婴堂里出来的孩子们自己的比试,而是与这个时代里最优秀的世家子弟们,一决高下。
这是妘绯,向这个时代统治的基石,下达的第一封战书。
问白先生把依着书院孩子的年龄,把参考的年轻人以十六岁为限,分了两组。年纪小的这一半,就还由青石书院的五位师长评判,称“童试”。十六岁之上、或是年纪虽小却有才学的,就归给了刘侯、卫国公等权贵去评。
育婴堂与码内阁几乎同时成立,至今不到六年,大龄的少年并不多,算上十几个十四五岁的“神童”,也才六七十人。
就这六七十人,叫刘侯等人刮目相看。穆司农听了几个学子答对,对问白先生赞不绝口,笑言道:“你都是哪里找的这么些好苗子?竟不比我家的子侄差。能教出来这样一批贤弟子,日后桃李天下,老弟圆满了。”
50. 燕绯搅局
问白先生哈哈地笑,摆手自谦道,“都是这些孩子们勤勉好学,老夫不过扶他们一程罢了。”
妘绯病弱,不过吹了一会儿风,问了几个学生,就开始头疼,咳嗽也越发的频了,脸上露出倦色来。轩济对妘绯很是关切,低声问她,“你怎么样?可是累了?”
妘绯咳嗽着,轻喘着,点头。
沈圆适时地上前说,“后院给诸位贵人备了客房,妘少主可随婢子去后院小憩。”
妘绯颔首,“有劳姑娘。”又唤楚回过来替她。
轩济要陪她去后院休息,妘绯轻轻摇头,抬手搭在轩济小臂,虚按了下,低语说,“卫国公、穆司农都在,陛下,机会难得,您得在这儿。”
轩济明白妘绯的意思,就不多言了,说道:“那你当心,若是有什么不舒服地差人报我。”又吩咐范冬陪妘绯去客房。
去到后院的妘绯,开了后窗跳出去,就翻燕国公主别院的墙。
范冬被她们少主敏捷的身手惊呆了,就见上一刻病恹恹半死不活的病弱女孩,就这么撸起袖子翻身一跃就消失在了隔壁,目瞪口呆地问郑檀:“咱们少主她……”
“没病,好着呢,精力旺盛,身子骨倍儿棒。”郑檀嗑着瓜子招呼范冬,“坐下歇会儿,习惯就好。”
翻墙去到燕国公主府上的妘绯飞快地卸了妆,描眉点唇,换了燕绯华丽的衣裳。
乘上步撵,燕绯摇着她绣着火红小狐狸的团扇,施施然落在了青石书院的考场外。
燕绯往考场里走,沈周拦她,燕绯敲着扇子笑问:“你们沈少阁主拿我的桃子做彩头开的会考,却拦着不许我看热闹,是个什么道理?罢,本公主不与你说,你做不得主,叫你们沈少阁主来。”
报沈绯是来不及的,沈周叫人报山长问白先生去。问白先生听了皱眉,但毕竟后面一半的地算是这位燕国公主租给青石书院的,这位公主是地主,还真不能赶她出去,只得道:“请燕公主来吧。”
小厮领命去传话,问白先生向轩济、刘侯等人告罪,道:“燕公主也来了。”
一时众人神色各异。
燕绯明目张胆地卖官鬻爵,现下在京里的名声实在不怎么好。且不说刘侯当面训斥过她,卫国公、穆司农等惯常做老好人和稀泥的,私下也多有微词,很是看不上燕绯的小人弄权的行径。
刘炷是承燕绯的人情才被刘太后赏识重用的,他不似他妹妹刘熔那个圆滑的性子,听说过刘熔与燕公主的“买卖”,很是尴尬。
轩济……小皇帝的头疼就不必说了,忙又请沈圆去安排,叫妘少主多歇息片刻,可别出来撞上了这位燕公主,气出好歹。
楚回,楚回大约是这一群评考官里对燕绯观感最好的一个了,毕竟还欠着燕绯三个人情没有还,腹诽债主不是什么君子行径。不知怎的,楚回一眼打量过去这些大雍权力顶端的这群人一瞬间各异的神色,心里忽然生出个奇怪的念头——
这一位燕公主翻云覆雨的本事,比之他们少主,也不多逞让。
她才十一岁。
这年头,妖孽似乎有些泛滥。
燕绯这半年来在刘太后身边,仪态进步了很多,端起步子走的也有模有样。人未至,声先到——
燕国小公主拾步上阶,笑语晏晏地道:“在别院里老远就听到了这边山呼万岁,还以为是太后娘娘驾临,叫我赶紧出来接驾。却不想,不过是书院会考,怎弄出这般大的动静?”
这话说的,相当不把轩济放在眼里。
但嘴上说归嘴上说,行动上燕绯不给人留把柄。盈盈一福身,燕绯给皇帝、刘侯等人挨个见了礼。
刘侯对燕绯不请自来很是不悦,中气十足的声音,威严道:“此处不是燕公主该来的地方,请回。”
“大人此言差矣。”燕绯眨眨眼睛,很是认真地道,“太后娘娘常命臣女把宫外的新鲜事儿讲给她老人家听。今日这里这么热闹,又在我的别院旁边,我若不好好看一番,来日被娘娘问起,答不上来,岂不是对娘娘不恭不敬?”
燕绯就差直接说——她是刘太后,放在宫外的眼睛。
她来此,是刘太后的眼睛来了此。
谁都不能赶她走。
燕绯看着刘侯,挑衅一笑。她是真不怕刘侯,若燕绯只是个寻常的弄臣,刘侯一怒之下大约会拔剑杀她,可燕绯是燕国来的质子,也是使臣。甭管她给大雍干了什么,哪怕是杀人放火,杀她也得燕国点头,不然容易引战。
刘侯给北燕王写过信,措辞颇是严厉,请燕王管一管自家闺女,或是召燕绯回北燕。但,那些怒斥燕绯张扬跋扈、奢靡无度的字里行间里,也叫深谙谋略之道的北燕王解读出了燕绯在刘太后跟前很是得脸的意味。于是北燕王的回信也很官方,一个劲儿地向刘侯道歉“教女无方”,说着小女年幼不知礼数,请刘侯多为管教,辛苦云云。却并没有任何实质上的用途。
天知道收到刘侯书信的北燕王笑成了什么样,直道这个长在冷宫里、却敢跑到他跟前自告奋勇说代国往帝都为质的小丫头果然不同凡人。
北燕王对他闺女在京城里翻云覆雨弄权甚是喜闻乐见,私下里又给燕绯送了许多银钱,言道北燕几十万兵马都是她的后盾。
更助长了燕绯嚣张跋扈的底气,令刘侯直皱眉头。
燕绯不管这群权势滔天的大人物对她有多少不满,眼睛一扫看见了小皇帝旁边妘绯空出来的位置,毫不客气地,就坐了过去。
楚回是家臣,以他的地位,不能与这一群大人物同席。他代妘绯评考,只能侍立在轩济身侧,以妘绯的名义,观察学子,感兴趣的就问几个问题,不能越了尊卑。
但燕绯可以,于是燕国的小公主,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落了座。落座前看了楚回,还与他打了个招呼。
轩济心底顿时惊恐。暗道完了,叫妘妹妹知道燕公主坐了她的位置,只怕当真要被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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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
燕绯看出来了轩济的不自在,坐下了问:“陛下,您怎么了?”
面前的案几上有七分满的茶水,燕绯就很自然地拿了喝。
轩济不想看她,又不能不看。不想和燕绯说话,却又不能明说妘妹妹不喜欢。
轻咳一声,轩济说,“燕公主,这是妘少主的位置。”说话的时候,轩济看的是燕绯往口中送的茶盏,言下之意——
这一盏茶,也是妘少主的。
燕绯一口茶吐了出来,呛得连声咳嗽,把茶盏递给红秋意思换一份过来。
她抬头,瞪着轩济埋怨,“陛下为何不早说!”
轩济无语,却对这刁蛮任性的小公主倒打一耙的本事习以为常,扭头看向学子答对,不理燕绯了。
“我还当她没来呢。”燕绯悠悠闲闲地晃着扇子,张头张脑地四顾,晃得发髻间簪着的小蝴蝶翅膀一振一振的,仿佛张翅欲飞。她问轩济,“陛下,妘少主在哪儿?我还没有见过她呢,唉,她的身子骨太弱了,整日都不出门。”
“你莫招惹她!”轩济皱眉,警告燕绯说,“你这一身挑事的本事不要用在妘少主身上。若叫朕知道你气她惹她,朕饶不了你!”
“陛下好凶哦。”燕绯团扇掩鼻,只露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不知那火红小狐狸团扇后的嘴巴是笑是怕,“瞧陛下说的,臣女能对妘少主做什么呀。陛下又凶我,可是吓到臣女了呢。”
轩济觉得燕绯演的浮夸,扭头不理她,燕绯轻晃着扇子,咯咯地笑。
红秋接了茶盏,又给码内阁调来青石书院里帮忙的小童去换,心里暗道他们少主还是太强,头发丝都会演戏。看看这临场反应,谁能相信,她与先前坐在此的妘小姐是同一个人?
轩济不理燕绯,燕绯也不看他了。
会考三场,笔试、答对与骑射。
这边的笔试与答对同时进行,场下的学子们答卷,有付九和芙蓉带着人巡视,看着场上学子们与评考官答对的进度,安排学子们暂搁了笔,上前面试。
燕绯撇茶沫的手略略一顿,给芙蓉一个眼色,芙蓉会意,开始有意地控了点人的节奏,把鲁修齐几个人往燕绯这边挤。
燕绯说她也要替太后评评看看这些个布衣学子都是些什么人物。
但燕绯才疏学浅,问不得经史子集。她问的都是:“你可会唱曲?唱一个听听。”、“可会杂耍?耍一个看看。”、“可有特长?”、“可会讲笑话?讲一个试试。”
有辱斯文!
轩济斥她,“燕公主,此乃文风清正之地,不得你开玩笑。”
燕绯不以为然,剥着菱角一边吃一边道,“你们有你们的评点标准,我也有我的评点标准。一样是评选良才,能令太后娘娘顺心的,如何不是良才?陛下您身为人子,孝道为先,古有彩衣娱亲,我替陛下选能令娘娘开怀的人才,是替陛下尽了孝!陛下不谢我,反而斥我,却是何道理?”
51. 妘绯撒网
燕绯一肚子歪理,气的小皇帝直瞪眼,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暗道妘妹妹说的果然没有错,这个燕公主,心术很是不正了。
燕绯这一番话,也都落进了刘侯、卫国公、穆司农等一干人的耳中。
几人面面相觑,都叹气摇头。
不知是摇燕公主仗势无法无天,还是叹太后当政,皇权旁落。
问白先生皱眉,看不得这燕公主拿这些布衣寒门子弟的前途如此耽误儿戏,低声去与刘侯几人耳语,后说:“燕公主为太后选材,自然选得。只是这毕竟是我青石书院的会考,有书院的标准,有劳陛下,把燕公主这边过眼评过的学子再看一看。”
原本小皇帝来只是观摩,毕竟他金口御笔,不便下场发声。可这燕公主搅局,实在是太不靠谱,只能变通一二了。
轩济愣了下,想说自己才疏学浅,却见燕绯向他眨了下眼睛,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这是机会!
轩济突然意识到,这一场,考的不止是学子,也是他!不再是朝堂上那个“没有亲政”的傀儡,在这里,他的提问、评点,会被这数百学子看见,会被刘侯、卫国公、穆司农等肱骨重臣看见——
朝堂上不能讲的话,这里可以讲;
朝堂上不能问的题,这里可以问。
轩济愕然地发现,今日被请来做评的这些人,分量足够的重,却除了燕绯,没有一个是依附献媚于刘太后的党羽。
轩济心下一震,再看燕绯,却仿佛方才这燕国公主向他眨眼点头都是错觉。小公主嬉嬉笑笑地,正在夸一名生的白净的小少年“长得不错”,把那羞赧的孩子逗的面红耳赤,急得要哭了。
敛住心神,轩济朝向问白先生一揖,谦虚说:“朕姑且一试。”
问白先生点头,道:“陛下只管一试。”
话落,立马有付九给轩济换上备用的纸笔墨砚。
被燕绯逗得面红耳赤要哭的小学子叫郭实,平日里话不多,许多事情却很有见解。为着这场会试,他准备了许久,却不想燕公主竟问他愿不愿意伺候她给她唱曲儿逗闷子,自然是不愿!顿时叫他不知如何作答。
燕绯摆摆手,意思下一个过来。
“你来朕这里。”轩济沉声说道,声音里有帝王的威严,也有君父的亲切,虽然他的年纪还没有郭实的年龄大,却有股很是沉稳可靠的力量在。
郭实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恭恭敬敬地立在轩济面前,端端正正地叩拜稽首道:“草民叩见陛下。”
“不必在意这些虚礼。”轩济抬手叫他起来,又低声对问白先生说,后面到他这边的学子不必多礼,沉吟一瞬,轩济问郭实道,“《洪范》八政,食货为先。仓廪关乎社稷之本。卿以为,何以固本强农,使黎庶无冻馁之虞,府库有三年之蓄?试陈良策,不拘古法今制,贵在可行。”
轩济开口,先问民生。
有一搭没一搭为太后选“良才”的燕绯,只有两分心思放在了她面前人的身上,剩下的八分,三分放在轩济这儿,三分放在刘侯、卫国公、穆司农、梁国公这些重臣身上,还有两分放在下面张头往这边望的学子上。
轩济这题起的颇有水平,果然见穆司农往这边看了来。郭实是妘绯挑的好苗子,接得住轩济起的题。虽是先头有些磕巴紧张,后面就越说越顺当了。
轩济与他你来我往地交谈三五回合,也分出一半心思在这边的穆司农听了暗暗点头,与问白先生相视一眼,笑了下。
录了郭实的名字,轩济给他评了个甲下。
下一个是苏家的子弟,轩济问:“有诗言:‘民亦劳止,汔可小康。’又闻‘王事靡盬,忧我父母’。为国聚财,兴兵备边,固不可免,然度与限之界安在?卿身近闾阎,当谙民瘼。试言:若欲固国不以伤财,兴邦不以疲民,当如何裁省冗费,宽纾民力,使上不匮于国用,下无怨于征调?”
对答泛泛,总体道还在题,轩济想了想,给评了个乙。
轩济第三问:“‘边境强则中国安。’然四夷强弱不定,或慕义而朝,或恃险而叛。我朝开边拓土,固为壮举,然则如何使新附之郡县不为其劳,新服之民不怀其怨?是重兵屯戍以慑之?抑或厚赐爵赏以怀柔?又或别有他策,可收长治久安之效?卿生于斯世,当有所见,试析其要。”
燕绯执扇掩唇轻笑,心道不枉她给他搬了那么多书,果然没有白看。
而刘侯、穆司农、卫国公等人的眼神早已交换了数遍,惊奇里带着震撼,竟不知这一位在朝堂上甚少出言的小陛下,竟何时有了这般的见识和胸襟。
燕绯点过十几个考生,懒懒地伸了个腰,直说没意思,就要走。走之前很是好心地建议问白先生不要整日只教这些孩子们读书,杂耍百艺都学起来。这么些寒门布衣,有几个能去当官的?不如学些讨人喜欢的手艺,说不定得了贵人看重,就有了一步登天的机会。
一番歪理又把问白先生气得够呛,可碍于燕绯是太后宠臣、青石书院又租借着燕公主的地,发作不得,吹胡子瞪眼。
燕绯也记了两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就是鲁修齐。鲁修齐生的不错,浓眉大眼,十八岁的少年看起来英武阳刚。燕绯问他会不会唱曲、会不会杂耍,鲁修齐为难了一下,立马道:“草民不会,但是草民可以学!只要公主给草民机会,草民定不辜负公主所望!”
燕绯咯咯地笑,说,“你笑话讲得不错,回头来公主府找我吧。”
燕绯摇着她小狐狸的扇子,小狐狸有毛茸茸的大尾巴,施施然地乘了步撵回了别院。然后一换衣服换了妆,戴上面纱,又翻回了青石书院的客房。
把范冬又吓了一跳。
妘绯哈哈地笑,说:“妘绯是我,燕绯也是我。你现在知道了,陛下面前,可不许漏了马脚。”
范冬震惊地合不上嘴,韦绣也拍范冬说:“咱们少主非同常人,习惯了就好。”
考场上,燕绯走了,轩济赶忙叫沈圆来把坐席桌案统统都换一遍,沈圆不解,轩济尴尬,轻咳道,“你照做就是了。”
——若叫妘妹妹知道了方才燕公主坐了她位置,轩济怕妘绯要把这些东西都烧掉不可。
妘绯不着急回前头,等范冬收拾好震惊的心情,又和韦绣郑檀说了会儿笑话,扶着郑檀,低咳两声,袅袅婷婷地才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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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去。
四百来位冠龄之上的考生文试与面答都已结束,案卷也都收了上来,有各评考官带来的幕僚在后面评改。
一张考卷涵盖了典章经史、天文地理、术数经济,又叫人感叹了一番青石书院的学子们底蕴颇丰了。
场下的考生们分批在比骑射,刘炷这位考官很是负责。刘侯与卫国公交耳低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见妘绯回来了,轩济忙问她:“你感觉怎么样?”
妘绯柔柔弱弱地,低咳两声,轻声言道,“睡了一会儿,觉得好了许多。”她坐下,问,“评考的结果如何?”
楚回上前回道:“青石书院的年轻人很厉害,不输于刘氏、苏氏的子弟。”
轩济看向场中,道,“不过骑射这一环,布衣寒门到底吃亏,应当是刘氏的子弟会胜。”
妘绯点点头,细细问过各家子弟的表现,又叫轩济给她指哪家的儿郎骑射出色。而后略一思忖,提笔写了两行字,折起来,给了韦绣。轩济好奇,问妘绯写了什么,妘绯摇摇头,不告诉他。
韦绣看了,悄然退下,找地方誊抄过,叫小童递给了芙蓉,芙蓉看了,又向问白先生低语了几句。问白先生接了字条诧异地四下张望,却并没有看见沈少阁主的身影。
芙蓉笑言:“先生不必多疑,少阁主在此处,也不在此处,您瞧不见他的。”
一张字条,写了两行字,八个名字——
“刘氏三杰”,“苏氏五俊”。
问白先生方才还头疼,青石书院的学子表现出色,刘氏苏氏的子弟也很优秀,不知最终的结果如何分出个高下来。
这一张字条给了答案——
沈少阁主,不愧是个精明圆滑商人,极擅端水之术。
青石书院的这一场雪桃秋试,有二三十位书院学子并十几位民间的寒门布衣脱颖而出,得了刘侯、穆司农、卫国公等人的赏识,有的被征了幕僚,有的更是直接拿到了入仕的荐书。
而刘氏与苏氏的子弟们,刘家有三位少年凑了个“刘氏三杰”,苏氏则组了个“苏氏五俊”,青石书院与码内阁会把他们的才学宣扬于天下,小小年纪,就有了鹊起的声名,很是给涿阴刘氏与淮阴苏氏光耀门楣。
至于康西穆氏、邹昌梁氏等族的子弟,也有好几位崭露头角,成为了家族重点栽培托举的对象。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赢家。
输家是燕绯。
她卖官鬻爵的行径、奢靡无度的作风与张扬跋扈的态度终于叫以刘侯为首的一干老臣忍无可忍,联名弹劾燕国公主。
声势之大,刘太后想保燕绯也保不住。
只得下旨命燕绯禁足自省一月。算是给了朝野一个交代。
燕绯乖巧领命,也乖乖地禁足。
但,燕国公主的雪桃名声已经借雪桃宴与青石书院秋考完全打开,名扬京畿内外。燕国公主府放出消息,燕国公主要卖桃子,可以预定明年的份额——
一桃,五百金。
不还价。
就是说呀,刘侯他管得了燕绯卖官鬻爵,他还能管燕公主卖个桃子么?
呵呵。
52. 再坑杭绾
被禁足的燕绯,老老实实地闭门不出了。
自然是不出的,燕公主府里只留绿夏值守,燕绯去了淮国公府,这一个月,她都是妘绯了。
不用三天两头去刘太后跟前献媚刷存在感,也不用周旋于质子团和纨绔子弟里搞天搞地,妘绯一时觉得很是清闲。
搭理轩济的时候都多了许多,小皇帝开心极了。
十月金秋,庭院里的银杏叶转黄,一片片叶子好似小扇子,纷纷扬扬落下,铺陈一地灿灿金黄。
庭院里的秋景好看,妘绯不叫人打扫,临轩望景,很有一番闲趣。
杭绾两天前递贴,与妘绯约在了今日。
妘绯吩咐韦绣把杭公主请进了内室,她的闺房。
——闺房是女儿家说私密话的地方,楚回进不得。
入秋天寒,妘绯的咳疾又重了,人也很是疲懒,靠在榻上,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
杭绾杭绾进到妘绯屋里,也被满室充斥着的苦涩药味呛了一下,看妘绯苍白的面容与眼下的暗青,歉疚道,“扰了妘少主养病,实在是我的不是。”
“姐姐可别这么说,”妘绯声音温婉,殷殷地看着杭绾,轻轻柔柔地道,“我这身子……咳咳,终日圈在府里,实在是憋闷,有姐姐来与我说一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
病弱的妘绯很叫人怜爱,杭绾看她的眼神不免也疼惜,说道:“少主是松原妘氏唯一的血脉,万万要保重身子才是。”
松原妘氏、海齐杭氏,五百多年来唇齿相依的两个最古老的氏族,承自前朝大幽王族,如今一个亡国,只剩杭绾一个小公主不忘复国之志;一个人丁凋零,只剩妘绯一个病秧子的小少主,尚不知能否活的到成年,着实令人唏嘘。
杭绾觉得她与妘绯很是同病相怜。
年纪相仿、同病相怜的两个小姑娘,说起闺阁闲话。
妘绯问杭绾,“听说朝上,刘侯、卫国公、穆司农,咳咳,联名参奏燕国公主,说她‘怙恩倚势、苞苴公行’,刘侯甚至直言她“动摇国本”,可是真的?”
妘氏少主对燕绯的厌恶众所周知,杭绾却得燕绯两次解围,与她有患难的情谊,不忍落井下石。
“听说是被圈进在府里了。”杭绾有心在妘绯面前替燕绯说一说好话,道,“燕公主她质子入京,又带了燕琮这么个痴儿,若无太后娘娘宠爱,必是处境艰难,她也有不得已。经此一事,想来日后也会收敛许多……燕公主她,本心不坏的。”
妘绯一阵咳嗽,杭绾顿了一顿,不再多言了。
咳了半晌,又平复了好一会儿气息,妘绯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杭姐姐可是也觉得我小肚鸡肠、意气用事了?”
杭绾笑笑。妘小姐因为燕公主拒陛下于门外的事情,人尽皆知。这位妘氏少主是能以家法惩戒廷尉、能与刘侯、卫国公之流评点学子品行的人物,岂会与一个张扬跋扈的小公主争长短?左右杭绾是不信,只当妘绯是看不惯燕绯的做派。
妘绯又幽幽地叹了口气,开口道,“原是家里的秘辛,不好张扬。可以松原妘氏与海齐杭氏的世交,与姐姐说了也无妨……”
她顿了下,似是在想从何处说起。杭绾耐心地听,听见妘绯话音一转,却问,“姐姐可怪朝廷发兵压境海齐时,松原没有相救?”
这话题转的太突然,杭绾一窒,一时间控制不好嘴角,表情很是僵硬。
妘绯低咳两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是我松原狠心不救,而是……”妘绯眉眼间染上愁色,说道,“我的母亲,那时候神志不清,行止癫狂。我才不过四岁的年纪,尚不记得事,实在是,无力相救!咳咳咳咳……”
杭绾被震惊的合不上嘴!
松原郡公染了疯病?
石破天惊!
今儿是郑檀和洛湘当值,两个人相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对自家少主说演就演的日常的无力感。
——很难说到底是缩在北燕冷宫里做小美人的堂堂松原郡公、妘氏家主“疯”,还是他们这个随口扯谎唱念俱佳的少主更疯。
都不是什么正常人,各有各的疯法儿。
“妹妹是说……”杭绾掩唇惊呼,压低了声音,惊疑道,“怎么可能……”
妘绯点点头,哀戚细声道,“不瞒姐姐,先帝驾崩前,有旨传来松原,请母亲出关辅政监国。可我母亲那个样子,我不过一稚童,何谈监国辅政?以至于如今,竟被刘太后、苏相这些奸狡之流把持朝政!咳咳咳咳……”
“叫我如何不恨北燕之人!盖因那北燕王,诓骗我母亲!咳咳咳咳,”妘绯痛心疾首,说的气急,连声咳嗽,红着眼睛,断断续续地道:“当年母亲执意嫁去北燕,可外公怎能许母亲委身有妇之夫?咳咳咳,故将母亲强压回了松原招婿,不想没多久母亲越发的性行癫狂,我不足八个月便早产,也落得这一身不足之症。我,我……”
妘绯啜泣,“海齐国灭,妘氏将绝,皇权旁落,皆因北燕!海齐灭国时,松原无力相救,每每思及,我愧对姐姐呐!”
杭绾想不到松原竟还有这一番隐情。她的确恨松原妘氏,唇齿相依了几百年的姻亲,一脉同源,却在海齐灭国时那般冷漠,父王一封封的求援信发出去,言辞恳切卑微,只求松原斡旋一二,予一隅立身之地,可松原,一字未回。
杭绾眼睁睁看着刘侯率大军攻进王宫,看着父王与母妃、诸位王兄、王姐一个个惨死在屠刀之下……那一日的海齐王都,烈火在遍地残肢断臂上熊熊燃烧,父王已没有神采的眼瞳里跃动的火焰的倒影,杭绾一辈子,都忘不掉。
可她得忘掉。
她是海齐王最小的血脉,恰好,也是一个女孩儿。
灭国非义举,何况屠杀了整个海齐王室。那些闯入了她的家国、屠杀了她的家人、烧光了她的宫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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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说她的父王与母妃是“自尽”。假模假样地“救”下了她这个遗孤,抚养在京城,甚至语焉不详地许诺她成年,允她回到故国封地——只要她不造反,海齐遗民不造反,众诸侯国不反。
所以,灭国时尚且年幼的杭绾,“忘”记了很多事情,只记得,她长在帝都,奢靡浮华的帝都,就是她的家,她的归处。
“可恶那燕公主,助纣为虐!我如何看不出刘太后以燕绯蛊惑陛下的心思?”妘绯面色悲戚,垂首摇头道,“可惜,咳咳咳咳,我这身子……有心,无力!”
秋风萧萧,银杏黄灿灿的叶子摇落。秋风漫卷秋意,送入一室清寒,浓涩的苦药味淡了又浓,杭绾悲从中来,掩面悄悄地抹了眼角的泪,对妘绯道:“既如此,妹妹更要保重身体,莫再动怒伤心。”
“姐姐不必劝慰我。”妘绯微喘着,眼眸里似失了光亮,道,“纵我胸有沟壑,却被这身子拖累,咳咳,困于方寸病榻,咳咳咳咳……姐姐!”妘绯拉了杭绾的手,泪盈盈道,“我愧于妘氏血脉,我恨呐!”
一个“恨”字,攻破了杭绾心防。
“不知妹妹身世如此艰难,”杭绾含泪诚挚道,“此前我的确对松原旁观海齐国灭心有怨怼,今日才知错怪了妹妹!”
杭绾说着起身,要给妘绯赔礼,妘绯忙拦了她,道,“姐姐如此可就见外了。海齐杭氏与松原妘氏数百年患难与共,我岂会与姐姐生隙?当年不能海齐蒙难,松原无力相救,我已是不安。今见姐姐在这帝都如履薄冰,更是感同身受,心痛万分!”
妘绯说着要哭,杭绾忙劝,洛湘郑檀也来劝她,都说要她保重身子。
韦绣进来报,说道,“小姐,楚大人求见。”
妘绯止住了泪,柔柔弱弱地问韦绣道:“楚大人有何事?”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都知道楚回有多怕妘绯这个心眼子比筛子上的洞眼还多的妖孽把他这个一心复国的傻妹妹杭绾骗的找不到北。杭绾进妘绯的闺房这么久,他必然是不放心的。
韦绣答道:“楚大人没有说,只说有要事,要见少主。”
妘绯故作疑惑,吩咐说道,“我有客,你先去问问楚大人有何要事。”
韦绣领命。杭绾看看韦绣,又看妘绯,心里闪过了些念头,忽然觉得兄长屡次警告她不要靠近妘小姐……难不成,是怕她拉妘小姐下水?
妘绯低低地又咳,的确是很命不久矣,须得小心呵护的模样。
杭绾觉得自个儿想明白了关节,暗暗摇头,觉得兄长这个“家臣”,做的也太入戏了些。
“杭姐姐在想什么?”妘绯看出了杭绾的分心,开口问她。
“哦,”杭绾回神,说,“我在想如今的处境,如何才能破局。”
杭绾以为妘绯不知她与楚回的关系,忙用个说辞推搪,却不想漏了心底事。话出了口,才知失言,忙掩口道,“少主莫误会……”
53. 对飚演技
妘绯笑笑,一面咳嗽,一面说:“杭公主所思,亦是我之想。”
杭绾讶然,不曾想到这位妘少主就这么承认了,与她怀着的,一样的“不臣之心”。
“那依妘少主所见,”既已点破,杭绾也不扭捏,诚恳问道,“如何破局?”
妘绯想了下说,“我考虑过很久,依着如今的情势,刘侯与太后掌控大半朝堂。若想破局,咳咳咳咳……”妘绯说着又一阵咳嗽,杭绾说着“慢点说”递水给她,妘绯喝了,接着道,“朝上,丞相之位尚空缺。依照功绩和声望,刘侯兼领丞相事,是众望所归。可至今丞相之位仍空缺,咳咳咳咳,是,咳咳,太后恐刘侯势大,为他掣肘的缘故。咳咳咳咳……”
“你是说……”杭绾似乎懂了妘绯的意思,问道,“我们把刘侯,拱到大丞相的位置上去?”
妘绯点头,抬眸,“之后,驱狼吞虎。”
阴谋,于妘绯而言,是游戏,是艺术——
智力的艺术。
妘绯擅织网,擅操盘。
青石书院一场“秋试”,给苏家推了个“苏氏五俊”,妘绯看过五个青年俊才,说不错,还要再看看,就放在了一边。
五个年轻人里有四个都到了要入仕的年纪,妘绯与苏相商议过,安排几人一个入了卫尉做郎官,一个有真才实学,去了扶风郡做主簿,一个体格武艺极好,进了军中,另有一个远远外放了出去,还有一个年纪稍小,且在族学里放一两年再说,又命楚回多多关注。
安排外放的那个是苏廷尉的小儿子,一看这安排,苏廷尉心底直骂苏相老匹夫,一通操作,把那小儿子与去扶风郡做主簿的那个孩子给换了。
妘绯与苏相商议这些事情的时候颇费心神,把这五人细细地论了一遍,咳得胸闷憋喘,洁白的绢帕上沾染了触目惊心的血迹。苏相痛惜道:“少主万万保重身体!”
妘绯伏案咳得说不出话,倒在郑檀怀里,含泪看向苏相摇头,缓了好半晌,道:“我,咳咳,想来,咳,时日,咳咳,无多……若,咳咳咳咳,有一日,咳咳,不测……族中,咳咳咳咳,咳咳,全,仰赖,咳咳,伯父了。”
“少主莫说此话。”苏相老泪纵横,很是心痛道,“天妒英才!唉!少主天授之资,当康健百岁,不要再说此等不吉之语了。”
“伯父!”妘绯动容,“咳咳咳咳,伯父如此待我……咳咳咳咳……我……咳咳……若,老天垂怜,咳咳咳咳,能,承欢,伯父咳咳,膝下,我情愿,咳咳咳咳,不做这少主……”
老狐狸与小狐狸对飚演技,主打一个情真意切。
另有这“苏氏五俊”与他们的父母轮番拜访妘绯,还有其它不死心的苏氏族人也来,病弱的妘绯撑着气力会见。眼瞧着着妘绯一日憔悴过一日,小皇帝轩济看不下去了,有空就来淮国公府,为妘绯挡下了许多各怀鬼胎的人。
“叫这些人进宫寻朕!”轩济生气地对楚回说,“明知道妘妹妹受不得累,还今日这个明日那个登门!什么料理不好的事情,朕替他们料理了干净!”
妘绯听见了,扶着郑檀走过来,说道,“不过都是些族中琐事,不该陛下分心的,咳咳。都怪我身子不争气。”
轩济心疼坏了,迎上去说道,“那就给下面人处理就是,妹妹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楚回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个把他妹妹唬的找不到北的小主子又把小皇帝骗的晕头转向,突然就觉得自家妹妹也没那么傻了。
楚回应是,“臣当为少主分忧。”
青石书院秋考里评出来的除了“苏氏五俊”,还有“刘氏三杰”。比起苏家子弟牟足了劲欲在妘绯面前争个高低,刘氏的子弟对待这场会考就随意的多,甚至觉得与寒门布衣痛惜而考是屈尊,是耻辱。故而参考的多是刘氏旁系庶门的子弟,只为在刘侯面前能有说上句话的机会。
妘绯以沈少阁主的身份,授意问白先生评了个“刘氏三杰”出来,三人声名鹊起。可刘氏嫡系子弟多,优秀的子弟更多。如刘炷刘熔尚只能扒着燕绯这条路子走到刘太后眼前,更遑论这些,早出了五服的子侄了。
只一个入了刘侯的眼,带在了身边,另两个,刘侯没有多理会。
两个里,妘绯挑了个老实木讷的,对叶大掌柜说,“这个人看好了,你亲自接触他,咱们就给他砸钱,好生捧着,一路拿银子铺,给他铺上听政殿去。”
叶大掌柜懂了妘绯意思,说,“少主放心,属下这就去安排。”
至于另一个,性狡,善钻营……妘绯轻点桌案,一道评出来的“三杰五俊”,七个人都有了光明的前途,只剩这一个……怎么可能,甘心呢?
秋风起,天寒了。
……
燕绯被禁足了整整一个月。
红秋对绿夏说,“湘姐和郑檀那边要忙死啦,和我说她们这半年加起来都没有这一个月的忙,啧,还是他们平日里太闲了。”
一个月到了,燕绯禁足解了,所以忙了一个月的妘绯咳疾又重了,要静养,换了燕绯登场。
解了禁足的燕绯,头一件事就是去宫里给刘太后请罪。
十一月的天气,已入了深秋,寒风席卷枯叶,慈华宫的宫人天不亮就起了床,打扫庭院中的枯枝败叶。
庭院里的姚黄牡丹,到底还是没能种活。两处空地,栽上了冬青树。
燕绯到的时候,刘太后已经去上朝了,燕绯就跪在慈华宫外等。
已到了正午,可天色似是要变天下雪,阴阴沉沉的,太阳隐在云层里,也没有什么暖意。
今日朝会开的久,燕绯跪了两个时辰,浑身都被冻透了,刘太后的驾撵才宫。
姜御长早就看见了燕绯,刘太后也看到了。原本刘太后心底存了一肚子的气,可看见燕绯衣着单薄地跪在寒风里,可可怜怜的模样,不由的心也软了几分。
“起来吧,”刘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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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叫步撵停下,对燕绯道,“进屋里说。”
刘太后心情很不好。
今日朝上,以司隶校尉薛伏为首的十几名官员联名上疏,道“军国事繁,宜效古制总摄百揆”,推举刘侯以大司马,兼领丞相职。
司隶校尉督京师七郡,刺举百官,掌官狱,领都官徒隶一千二百人。
司隶校尉薛伏是刘侯的妻兄、刘湧的大舅父。
——刘太后与刘侯不睦,经罚“卖官鬻爵”的燕绯禁足一事后,几乎摆上了明面。
燕绯向姜御长请教,姜御长悄悄地给她说了“司隶校尉举刘侯兼领丞相”几个字,燕绯顿时觉得自个儿来的不是时候。
杭绾的动作也太快了些。
燕绯垂首,跟着刘太后进了书房,进屋就跪,小心翼翼地偷偷睨刘太后的脸色,不敢发一言。
“哑巴了?”刘太后气道,“平日里小嘴那般灵巧,这就给你关傻了?”
“回娘娘,”燕绯蔫蔫地,请罪说,“臣女知错了。臣女不该恃宠而骄,给娘娘惹麻烦了……”燕绯说着落泪,抽抽噎噎地啜泣道,“都是臣女年幼无知,这一个月来,臣女日夜思过,决心痛改前非,求娘娘……”燕绯抹泪,“求娘娘您不要生臣女的气……”
“你起来!过来说话!”刘太后心情不好,更被燕绯哭的心烦,叫她近前来,给她擦泪说,“多大的事情就哭哭啼啼?还当你是个胆子大的,也是个没成色的东西。”
燕绯在外面跪了许久,刘太后给她擦泪,动作不算温柔,也碰到了她脸上被冻透的冰凉,于是把手里的暖炉塞给了她,道,“你倒是说说,错在了哪里?”
“臣女不该恃宠而骄,”燕绯说道,“给娘娘您添了麻烦。”
刘太后不置可否,又问,“还有呢?”
“不该目无法纪,行事不周,落了把柄。”
刘太后点了下头,“还有呢?”
燕绯想了下,道,“不该贪得无厌。”她道,“这一个月来,臣女反思自己的过错,静心读书,明白了许多道理。臣女是北燕藩国苦寒之地来的质子,本应谨言慎行,却因有幸得娘娘宠爱庇护,到了许多人艳羡的位置上。这一切都是倚靠娘娘得来的,臣女却没能守好自己的本心,物欲权欲日益膨胀,不知收敛,招了灾祸。”
刘太后眸色陡然一暗,手中的橘子,被捏爆了汁水。
燕绯垂眸,不敢言语。
刘太后丢了橘子,抽了帕子擦手,眼睛却阴阴沉沉地盯着燕绯,不知她这一番话,是说她自己,还是……意指刘侯。
博山炉里暖香氤氲,一片死寂,没有声响。
半晌,燕绯抬头,却是小姑娘红了眼睛鼻头,清泪流了两行,啜啜地小心问,“娘娘……可是不喜欢臣女了?”
小姑娘很是一副委屈的模样,一抽一抽地道,“娘娘,臣女知错了,不敢了……求您,求您不要生气……呜呜,您别生气……”
54. 神仙打架
燕绯笨拙地道歉,刘太后心口陡然松了口气。暗道自己多疑了,才多大的孩子,再有聪慧早熟,也不至于有这等一语双关的本事。
“别哭了。”刘太后语气不善,叫丫鬟再拿条帕子给她擦泪,骂燕绯道,“有什么好哭的。不过是弹劾禁足,哪里算什么事情?摔倒了就爬起来,哭有什么用!”
但燕绯哭起来了,眼泪似乎没有那么好收,一面很用力地憋眼泪,一面却又忍不住地倒气。
到底是个小孩子,哭起来都这样。
刘太后不喜欢看她这模样,摆手叫姜御长带燕绯下去打水洗脸,“收拾干净了再来见我。”
姜御长带了燕绯下去,悄声说,“恭喜公主,这一关算是过了。”
燕绯很是心有余悸的样子,道,“姜姑姑,我年纪小,不懂事,日后若有做的不妥当的地方,请姑姑教我。”
姜御长笑,说,“公主很聪明,智慧天成,不必我提点。”
燕绯用热水洗了脸、重新擦了面脂,回到刘太后跟前,宫人已摆好了午膳。
燕绯乖乖巧巧地侍立在一边,刘太后不悦,斥她道,“你也跟涟儿那个木头桩子学会了不成?你若要这一副模样,快快滚回去莫给我添堵,坐下用膳。”
燕绯像是突然懂了刘太后的言下之意,眼睛忽的一亮,问,“娘娘可是原谅臣女啦?”
刘太后睨她一眼,说,“哼,哀家若是要治你的罪,何须旁人弹劾?”
燕绯的“卖官鬻爵”,本就是得了刘太后的授意。刘侯等人联名参奏燕绯,明面上参的是燕绯这个中间人、这个刘太后意志的呈现者,实际参的却是授官的刘太后。
燕绯还是燕绯,还是那个把“天大地大太后娘娘最大”奉行到底的“谄媚小人”,一听这话,顿时欢天喜地,落了座。
仿若上一刻还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与她毫无关系。
刘太后这才满意,道,“这就对了。”
燕绯出宫的时候,刘太后又赏赐了许多皮草给她,叫她做冬衣。
刘太后用行动向朝野宣告,她待燕绯如旧,大雍的摄政太后,依旧是这个王朝,最高的掌权人。
宁希511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燕绯解禁后的没几日,青石书院学子鲁修齐、韩平章,拜谒燕绯。
从燕国公主府离开的鲁修齐、韩平章二人,回到青石书院,向山长问白先生提出了离开的要求。
问白先生大怒,言道青石书院学风清正,怎就出了他们两个媚上的家伙!
鲁修齐跪谢码内阁与青石书院养育栽培之恩,道,“但是山长,学生不甘为贱,学生想出人头地。”
“你们今日若出青石书院的山门,”问白先生痛心疾首,“日后就不要说是我的学生!也不要污了青石书院的名声!”
问白先生态度坚决,韩平章犹豫了,而鲁修齐,向问白先生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出了书院的大门,一件件地脱了棉衣棉靴,叠好了置于门槛上,又向书院叩了三个头。
鲁修齐是孤儿,身无寸缕的时候被码内阁收留,走的时候,也只有一身单薄的衣裳带走。
从青石书院出来的鲁修齐,顶着呼啸的寒风,冒着漫天风雪,走了整整一日,才走到了燕国公主府的大门前。
燕绯见到他的时候,他已被冻得浑身僵硬,眉毛上凝结着白花花的冰霜,哆哆嗦嗦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哎呀,鲁大人怎么冻成这个样子了?”燕绯又惊讶又心疼,道,“兰冬,快打热水来。红秋,去拿被子,绿夏,火盆子多烧几个,给鲁大人暖身。”
暖融融的热茶下肚,冻透的鲁修齐算捡了半条命回来。
火盆子烧的太旺,燕绯有些热,又摇起来她的大尾巴小狐狸团扇,蹙眉娇声说道,“你们那沈少阁主与山长可真是过分,这样能冻死人的天气,竟连一身御寒的衣裳也不给鲁大人留,无情到此等地步?”
鲁修齐缓过来了冷意,就不敢在燕绯面前坐。站在她身前恭恭敬敬地一拜道:“草民蒙育婴堂养育,又承青石书院教导,有负于山长期望,心中惶恐,故衣衫鞋袜旧物,尽奉还于山门前。今草民孑然一身,拜于公主阶下,投与公主座前。求公主收留,臣甘为公主趋驰,以效犬马之劳。”
燕绯懒懒地倚靠在软榻里,晃着扇子笑,“鲁大人真是个聪明人。只是大人在书院里学的那些经世治学的东西,在我这儿却并没有什么用处,歌舞乐戏,你须得有一样能拿得出手的,本公主才好把你向太后娘娘引荐,大人想学哪一样?”
“回公主,”鲁修齐也不废话,道,“草民略通音律。”
燕绯点了下头,说,“好。鲁大人且先在府里住下,明日师父就会来到府上,希望大人早日出师,也预祝鲁大人——一步登天。”
宁希512年,二月十八,燕国公主向刘太后献鲁姓男宠一人,姿容佚丽,通音律,擅口技,上喜,加侍中;九月,又加中常侍。次年,赐爵“长乐侯”,领光禄大夫。
刘侯与刘太后的关系,因着“司隶校尉举刘侯兼领丞相”降到了冰点。
短短一个月,又有几十名官员联名附议,刘太后把一封封呈上来的奏疏都收着,叫燕绯一份份誊抄了下来。
刘侯本就是大司马,掌军,再领大丞相职,统摄外朝文臣,可就真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而那个“一人”的小皇帝,还是个傀儡。
养在刘太后宫里的刘涟,日子更难过了。整日里大气不敢出,仍被刘太后训斥惩罚了好几次。燕绯帮着刘涟打掩护,被刘太后察觉了,连着燕绯一起罚。
一起被罚跪的两个小姑娘,刘涟很是愧疚地对燕绯说,“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涟姐姐这是说的哪儿的话,”燕绯笑嘻嘻的,“琮儿不懂事,我常顾不上他,幸好有你照拂,姐姐还与我见外了不成?”
燕绯说着捶着跪麻的小腿,两个小姑娘面前点着一炷香,太后娘娘说,香要烧完了才能起来吃饭。
燕绯问刘涟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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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天色已黑,刘涟点点头。燕绯也饿,她鼓起腮帮子,呼呼地使劲儿吹香上的火星点,看愣了刘涟。刘涟怕极了,一面拦燕绯,一面偷偷去瞟监刑的女官。监看的女官自然也瞅见了燕绯作弊的行为,有些无语,扭了头,只当没有看见。
刘涟对上女官故意转向外面的眼神,更呆住了,还能这样?
“有何不可?”燕绯嬉笑地说,“娘娘只说要这柱香烧完,又没有说要它怎么烧完。哎呀,累死了,涟姐姐帮我吹一会儿。”
饶是燕绯和刘涟轮着不遗余力地吹香,也跪了许久,夜深了,刘太后就许燕绯宿在了宫里。
燕绯伺候刘太后梳头就寝,刘太后问她:“你可知哀家为何罚你?”
燕绯闻言,放下了篦子,退后一步跪下,没有说话。
刘太后又问:“你这是何意?”
“禀娘娘,”燕绯说道,“娘娘有此问,臣女心里就有些明白了。只是臣女心里有猜测,却不敢说。”
“哦?”刘太后向着燕绯转身,问,“为何不敢?”
燕绯低头答道:“臣女不敢枉揣上意。”
“哀家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燕绯犹豫了下,答道:“娘娘是在教臣女,不得结党。”
刘太后挑了下眉。
燕绯叩首,道,“臣女的一切都是娘娘所赐,当万事以娘娘为先。今日臣女自作聪明,为涟小姐狡辩,是臣女僭越了。”
“你知道就好。”刘太后淡淡道,“起来吧。”
燕绯又叩首谢恩。
刘太后端详这镜中自己年轻的容颜,说,“你既与苏泽交好,明日去一趟他府上,替哀家传一句话。”
燕绯垂首等着刘太后说传什么话。却是刘太后一抬手,丫鬟扶了她起身,就往床榻去了。
燕绯明白了,应了一声是,待掌灯的女官熄了灯,悄然退下。
苏泽的父亲,供职于御史台。
宁希512年,一月十七。
朝上,御史中丞刘烷并御史台三名御史,联名弹劾大司马刘侯“治军不严、督率无方”,麾下多名将校骄纵无度、贪墨成风,请朝廷严查。之后,丞相司直赵奔又参司隶校尉薛伏失于督查,有包庇渎职之嫌,更上疏收到密报,称司隶校尉薛伏“专作威福”,一并请勘。
春风入暖送屠苏,年关过去,北燕国来的小公主,十二岁了。
轩济来了淮国公府,与妘绯说起来朝上的事情。短短三五日,朝堂上风起云涌,司隶校尉薛伏与御史中丞刘烷、丞相司直赵奔干起了仗,监察百官的司法“三独坐”对线,一时京畿内外人人自危。
刘太后与刘侯斗起来,可谓是神仙打架。
给刘侯“请兼领丞相”的事情,自然也就被搁置了下来。
轩济也已经过了十四岁了,虽还不能亲政,却因青石书院那颇有见地的几番提问点评,朝野上也渐传扬起他有“明主之质”的风声出来。已有些朝上的臣子,明里暗里向他表了忠心。
55. 金童玉女
叫他私下里乐了好些天。
淮国公府里的妘绯轻悠悠地笑他,“陛下的尾巴要翘上天了,咳咳。”
轩济忙敛了沾沾自喜的神色,说,“朕知道的,只是在妹妹这里松快一些。”
妘绯咳疾重,体质虚弱,说话行动都是慢悠悠的。外面下了春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小雪花纷纷扬扬,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妘绯眼里浮现出向往的神色来,说,“哥哥,我想赏雪。”
“好。”妘绯说什么小皇帝都答应,拿了厚厚的大氅给妘绯披上,系好衣带,裹得严严实实地,牵着妘绯出了屋门。
雪沫里夹着冰渣,妘绯伸出手来,冰晶落在小姑娘手掌里,小雪花六角分明,一颗完美的雪花。妘绯很惊奇,举起来给轩济看,但到底她手上有温度,到了轩济眼前,雪花就化成了星点晶莹的水珠,没了痕迹。
妘绯忽的就失落了。
呛到了冷风,她又咳了起来,靠在轩济给她挡风的怀里,头抵上轩济胸口,一声连着一声,咳得止不住。轩济不敢让她在外面多待了,拥着她赶紧回屋取暖。
妘绯神色低落,眸光忧伤,隔窗望着落于阶下又化开的春雪,不语不言。
轩济看她这模样,心里很是难过,上前握住她的手,轻拍了下她道:“妹妹不要多想。再等一年,朕就要议亲亲政了,你要好好的,还要给朕做皇后呢。”
妘绯抬眼,轻轻地点头,“嗯。”
说到亲政,就又说回了朝事上,妘绯问轩济道:“太后与刘侯相争,陛下在朝上,是什么态度?”
私心里轩济偏刘侯。刘侯虽恃功自傲,却是个性情中人。这半年里轩敬尊他“亚父”,也叫刘侯看到了他的成长,刘侯对轩济的态度改变了许多。刘侯会指点轩济许多东西,甚至领轩济去了军中,带着轩济跑马打猎,也会很真心实意地夸赞轩济骑射武艺好。
轩济在刘侯身上,找到了有父亲的感觉。那一声“亚父”,轩济如今叫的真心实意。
但生在帝王家,出生就是太子,轩济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刘侯掌军,万不可再加“兼领丞相事”,不然一旦哪一日生了旁的心思,就是极其危险的事了。
轩济道:“朕说,‘社稷之本在于孝’。”
妘绯听了轻笑,亮亮的眼睛漏出赞许的神色,点头道:“陛下精进了。”
小皇帝的表态很高明,这个时代,孝为国本,“忤逆不孝”甚至可以作为废帝的由头。
一个“孝”字,轩济把自己站在了道德的高点,既放松了刘太后的警惕,又不惹刘侯不满,更得了满朝称赞。
至于刘侯与刘太后,神仙打了一场架,死了几个倒霉的凡人,一场为刘侯请封丞相的风波,也就过去了。
——前两三年,这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也就被压着拖着,不了了之。
但这一次不一样的是,太后宫里的姚黄牡丹,再没能种的活了。
宁希512年,阳春三月。刘侯晋相的风波初平,是赏春,也是安抚百官,刘太后下旨,巡游上林苑。
上林苑距离小皇帝的专属游乐场御林苑很近,可以说,御林苑是上林苑的一部分,共享着栖鸾山与栖鸾山后的重山叠嶂。
栖鸾山是饶山山脉的分支。
二圣出巡,百官随行,声势很是浩大。
十二岁的燕绯,做事周全了很多,跟在太后与姜御长跟前,忙前忙后的,刘侯夫人笑她说,“娘娘您瞧,燕公主要成姜御长的徒弟了。”
太后笑笑,对燕绯道,“你不要忙了。难得出来玩一回,小孩子家,不必拘在哀家这儿,去和皇帝玩儿吧。”
刘太后只点了燕绯去找轩济玩耍,却不提刘涟,叫刘侯夫人脸色眼底的光凝了凝,也催刘涟说道,“你也与燕公主一同去玩儿吧。”
刘太后低低地笑了下,说,“嫂嫂不知涟儿这丫头,她是个不爱乱跑的性子,就叫她留这儿吧。你们母女也许久没有见了,正好多说一说话。”
小皇帝到底少年心性,一冬天没有到御林苑畋猎,憋的他难受。到了上林苑,干脆就把御林苑里的长翎卫召了来,进林子里打猎撒欢。却是人刚点齐,就听太后传他过去一下。
轩济不知何事,过去了,就被刘太后塞了个燕绯给他。
燕绯无辜地朝轩济眨眼,道:“娘娘说的,叫我找您玩儿。陛下,您不能违抗太后娘娘的懿旨。”
轩济颇是无语又无奈,可没办法,他是得“遵懿旨”,于是对燕绯道:“骑上你的马,随朕走吧。”
谁知道,燕绯更无辜地给他来了一句:“禀陛下,臣女不会骑马。”
与她不会写字一样,燕绯也不会骑马。
于是,在变成燕绯的马术师父整个春猎泡汤与骑马带上燕绯继续春猎之间……轩济识时务地选择了后者。
轩济先扶了燕绯上马,而后也上马坐在燕绯身后,拉了缰绳调转马头,道:“坐稳了。”
轩济策马扬鞭,高头大马哒哒地跑起来。
燕绯对此很是稀奇,先是连声惊呼,后面咯咯咯地笑起来,扭头问轩济道,“陛下还能再快一些吗?像飞一样?”
轩济想着没有骑过马的燕绯会被吓到,有意控着马速。没想到小姑娘不但不害怕,还一副兴奋不已的样子,便道:“那你抓好了?”
“嗯!”燕绯重重点头,嘻嘻笑着,很开心地催轩济,“陛下快点呀。”
“驾!”轩济抽马一喝,骏马顿时扬蹄飞奔起来。猛然快起来的速度,又惹燕绯连声惊呼,清清脆脆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小姑娘的笑声很有感染力,叫人听了也心情飞扬。轩济不由得也被她感染,扬声问她:“要不要再快点?”
燕绯兴奋回应:“好呀好呀!”
一路如风驰电掣,少年与少女的笑声回荡在山谷里,蓝天白云下惊起一行行鸟雀,从这边枝头,飞到了那边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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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济很快就追上了长翎卫。轩济一声招呼,二百少年翻身上马,烟尘卷地,催马声疾,直向山林深处而去。当真是“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的意气风发之象。
轩济在御林苑与这群长翎卫在一起的时候,天天玩打仗的游戏,他照着兵法练这些长翎卫。到了地方,有人去做斥候,有人站岗放哨,有人安营扎寨,很是有模有样。
池鹄是池鸿的弟弟,凑过去了找他哥说话,“这一位是不是就是上回在山里走丢了,把陛下急得满山遍野找人的燕公主?”
池鸿在削扎营的木钉,只“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池鹄扭头看,小公主对山林里很是好奇的模样,蹦蹦跳跳地,一边采花一边编花环。他们的陛下就跟在小姑娘身后几步的位置,手里还攥着满满一把被小公主塞过来的野花。小公主举着花环端详几眼,又在轩济手里扒拉着花束比来比去挑挑拣拣,不时抬头冲轩济一笑,小公主笑靥如花,青春活泼的的鲜亮气,叫人看着就喜欢。
“我倒是觉得,这位燕公主,好过那一位妘小姐。”池鹄望着燕绯与轩济说,“妘小姐好是好,可是身子骨太弱了,陛下同她在一起时候小心翼翼的,说话都敛着声音。不像这位燕公主,”他说着捅池鸿胳膊,“哥你看,你看看!”
燕绯和轩济在讨论编进去那一朵花好看。
燕绯喜欢紫荆花,轩济说杜鹃花好看,燕绯说山丹也不错,轩济说蔷薇也可以。燕绯觉得轩济说的有道理,就把紫荆、杜鹃、山丹、蔷薇都编进了花环里。编完了觉得少了些绿叶点缀,小公主又指挥着轩济去给她折柳条来。
燕绯用柳条把花环缠紧,她面对着轩济,嬉嬉笑笑蹦蹦跳跳地倒着走,心思全在编花环上。轩济拉她躲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说,“小心些,你看着路。”
轩济这下算是明白这小公主上次怎么能追着蝴蝶掉山谷里了。
燕绯走路蹦蹦跳跳,看前看后看左看右,就是不看脚底下的路。
最后一点收尾,这时节的柳条有些硬,燕绯按不进去。把花环塞给轩济说,“陛下帮我打个结。”
轩济低头给她弄好了,燕绯笑嘻嘻地说了声“谢谢陛下”,就把花环抢了去。
轩济觉得燕绯在他面前很是没有什么“尊卑”。
池鹄托着脑袋,摇他哥说:“哥你看看!你看陛下和燕公主,像不像金童玉女?”
削木钉的池鸿睨他一眼,道:“诽议陛下,你活的不耐烦了?”
池鸿悻悻闭嘴,去找其他人说话了。
燕绯把编好的花环套在了轩济那匹汗血马的头上,汗血马打了个响鼻,好似挺开心的样子。燕绯笑意甜甜,伸手在马儿头上拍了拍。
有“斥候”来报前面发现了黑熊的痕迹,一众少年顿时兴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轩济看了眼燕绯,想了一下,点池鸿道,“你带他们猎熊去吧,朕就不参与了。”
56. 计划之外
池鸿领命,带着几十人,上马呼啸而去。
燕绯问轩济:“陛下怎么不去?”
轩济说燕绯明知故问:“明儿你不要跟着朕,朕就可以去了。”
燕绯笑的得意,笑的很甜。但轩济不知怎的,忽觉得冷意森森。
方才在林子里闲逛时候,燕绯采了许多野樱桃,也编了个篮子兜着,有轩济帮她拿着。这会儿坐在帐前,燕绯说要吃,轩济就点了个长翎卫,去找溪水洗干净了给她。
春光明媚,莺啼婉转,燕绯甩着柳条,哼起了北燕的民谣小曲。
轩济觉得他真的看不懂燕绯,问道:“公主为什么帮朕?”
“嗯?”燕绯像是没听清,也像没听懂,反问轩济,“陛下说什么呢?”
“那天在青石书院,公主是故意的吧?”四下无人,又有长翎卫放哨,轩济终于能问出许久以来的困惑,道,“那一日,公主分明是故意搅局,给了我在卫公、穆公、与梁公他们面前一展头角的机会。也是公主故意激怒刘侯他们,惹其不满,弹劾于你,更波及太后。”
燕绯嬉笑,说,“陛下是要谢我吗?哎呀,陛下这可就错了,我不爱承人的谢,只爱收账。陛下可要在心里一笔笔记好了,来日,都是要还的。”
轩济皱眉,妘绯笑的更甜更美了。
“朕没有与你玩笑。”
燕绯这个高深莫测的样子,本能叫轩济觉得危险,又危险又亲近,捉摸不透。
“你到底要做什么?有什么目的?”轩济问,“你好好说话,不要嬉皮笑脸的。”
“好吧,”妘绯给他说实话,“陛下,臣女想嫁您。”
轩济呆了一下,目光惊恐。
“真的。”燕绯很是诚挚地与他细说,“您看,臣女与您年纪相仿,您是少年天子,臣女是诸侯公主,多般配呀。”
“你不要打这些乱七八糟的主意!”轩济正色道,“朕只会迎娶妘少主,你趁早断了攀附的念头!”
燕绯吃着樱桃,翻了个白眼,想说妘少主是个短命鬼,但觉得会犯小皇帝的禁忌,改口道,“臣女要求不高,陛下给臣女个妃位、有自己的宫殿就可以了,臣女的母亲还在冷宫呢,臣女不挑剔的。”
“你休想!”轩济想都不想拒绝道,“你有多讨妘少主的嫌,你不知道吗?”
“嗐,那怪不了臣女呀!”燕绯这谎扯得有理有据,叹气无奈道,“陛下呀,这得您劝劝她,妘少主的气冲的可不是臣女。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先前妘二小姐与我父王有过一段私情,却被臣女的父王始乱终弃,染了疯病,早产生下了妘小姐。妘小姐恨的是臣女的父王,如今却迁怒于我,臣女实在是冤枉!”
轩济长在深宫,消息闭塞,对长辈们的恩怨不甚了解。却知道曾经淮国公府里的两位妘小姐,都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甚至有说法,说刘太后的太后之位,都是妘二小姐不要的,但凡妘二小姐有心,必定是继后,根本没有刘氏女的位置。
轩济问燕绯,“你说什么疯病?”
燕绯就把她以“妘绯”身份向杭绾哭诉的那一套说辞搬来了,末了还说,“这是妘少主亲口向杭公主所言,不信你问她。”
轩济一哑。
他知道早年不知什么原因,外祖把小姨母送回了松原成亲,也知道母后外祖过世时小姨母心狠到不曾回京看一眼……却不想,竟是疯病!妘妹妹只说接到父皇命小姨母回京辅政密诏时,她正在料理小姨母的后事,没想到竟还有这样一番秘辛。
轩济心疼,不知早产病弱的妘妹妹,是如何在妘氏留女去父、母亲又疯癫的情形下支撑过来的。
燕绯还在漫不经心地念叨,“您真得劝劝妘少主,不要钻进死胡同。上一辈人的事情嘛,就了结到上一辈。我又没有招惹她,不要把气撒在我这里。”
“还说你没惹她?”轩济觉得他真的要离燕绯远一点,“你的父亲对小姨母不忠,你又对朕心存觊觎,燕公主,你如何好意思说没有惹她的?”
燕绯被轩济怼的无话,气呼呼地瞪了轩济一会儿,撂下一句“不理你了”,就抱着篮子去一旁吃樱桃了。
轩济瞅她没走远,也不理她。
傍晚的时候池鸿带队满载而归,几十个少年,当真猎到了一只黑熊,还有一头野猪,野鸡野兔不计其数,热火朝天地,都给运回了上林行宫。
回到行宫,天色已经擦黑,灯烛点亮,火光通明。燕绯先回了刘太后身边,刘太后问燕绯收获如何,燕绯一五一十地说了。她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许多人奔走惊叹的声音,刘太后来了兴致,说道,“这上林苑好多年不曾有人猎到黑熊了,走,陪哀家去看一看。”
燕绯扶着刘太后,去了前营。
轩济领着二百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正在商量猎物怎么分,许多侍卫宫人都在围观。
才从深林里下马的少年郎们,弓羽和刀刃,都没有卸。
随着一声“太后娘娘到——”的唱和,众人顿时敛声,纷纷跪下,山呼“太后万安。”
燕绯侍立在刘太后身侧,刘太后摆手,道,“不在宫里,不必多礼。听说皇帝的长翎卫今日收获颇丰,哀家来凑个热闹,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
轩济也上前给刘太后见礼请安。
刘太后看了眼摆成一排的猎物,向轩济赞许道:“皇帝长成了。”
只是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笑意达不进眼底。
轩济躬身说:“都是母后的教导。”
燕绯一向是神色不动,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一眼,她的目光,落在了神色有异的池鸿身上。
说那时迟那时快,就在轩济躬身说话的一瞬间,池鸿突然摘了背上的弓,旋即搭弓引箭,一支锋利的能射穿熊皮的利刃直袭刘太后而来。
刹那间燕绯脑子里闪过几十个念头,一眼看向轩济,见他也神色惊骇,便知非他谋划。
不!燕绯瞬间盘算,轩济与她手中都没有兵权,根本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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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清剿刘氏外戚、压制世家弹劾!刘氏、朝野、诸侯,以“孝”为名能压死他!
——刘太后,不能死!
“娘娘小心!”电光火石间,燕绯扑向了刘太后,刘太后看见了向她袭来的箭羽,惊恐后退,下一刻燕绯就扑了上来。燕绯压上了全身的力气,刘太后被她扑倒,箭羽擦着燕绯右肩而过,割破了血肉,登时鲜血浸透了衣衫。
金吾卫们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池鸿死死按在地上。
这变故惊呆了轩济与长翎卫们,长翎卫群龙无首,下意识地纷纷拔了刀抵抗。
姜御长护着刘太后大喊护驾,燕绯朝轩济大喝:“陛下在愣什么!纵亲卫刺杀太后吗?还不将逆贼速速拿下!”
一句话把轩济喊回了神,轩济当机立断,朝长翎卫大喝道:“放下兵刃!”
二百长翎卫面面相觑,到底是听轩济的话,接二连三地丢了军刀和弓箭。
轩济接着向侍卫下令:“来人,将反贼——拿下。”
长翎卫们束手就擒,轩济没有多看,也扑向刘太后焦切地问:“母后怎么样了?”
他一边问刘太后,一边看燕绯。燕绯肩头与前襟后背的衣衫都浸透了血,还有暗红的鲜血从紧捂着的指缝间涌出。
姜御长与轩济一同扶了刘太后起身,刘涟也跑过来扶燕绯站起来。燕绯流了很多血,站直了,一时头晕目眩,脸色也苍白。
长翎卫们已悉数被侍卫拿下,刘太后看燕绯的伤,斜斜一道箭伤从后肩膀横贯至前,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刘太后向左右命道:“速请太医。”
燕绯福身要谢恩,刘太后拦住她,道,“好孩子,你快回去歇着,好好养伤,不要活动了。”
燕绯应是,紫春红秋也被这突变惊了下,趋步上前扶了燕绯回殿等太医来。
而后刘太后冷冷地瞥了眼轩济,道,“皇帝受惊了,需静养。来人,送陛下回宫。”
这一次上前的是慈华宫卫。
轩济想说什么,可刘太后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转而指挥金吾卫将长翎卫尽数收押,嘱咐说:“看好了那个行刺的逆贼,不得自尽。”
轩济只得说了一句“母后保重”,就被慈华卫尉带了下去。
刚回到行宫殿内的轩济,就迎来了大批金吾卫闯入,大肆逮捕宫人。与此同时,两名刘太后的亲卫执太后手令飞驰回京,也传令命驻京的金吾卫将紫宸殿中的宫人押入掖庭狱候审。就连淮国公府,也被层层包围起来。
——十四岁的小皇帝轩济,迎来了继位以来,前所未有的危机。
燕绯也清楚这一点。
紫春扶着燕绯,感受到了燕绯手中攥起的冷汗。
紫春惊讶了一下,印象中的少主向来对一切都有着强大的掌控力,三个身份玩弄整个朝堂不在话下,十二冰卫从来没有见过燕绯这等紧张过。
“公主……”
燕绯蹙眉,摇头,轻声道:“不是说话的时候。”
57. 危急攻关
来来往往很多人,太医为燕绯缝合包扎了伤口,姜御长又来探望燕绯。燕绯这辈子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她不是冰月那个断胳膊断腿也能面不改色的,小公主一向娇气,疼的要晕,哭的没了力气,小脸煞白冷汗涔涔,湿透了衣衫和鬓发,叫人看着心疼。
姜御长向燕绯传了刘太后的话,道,“公主救驾有功,娘娘心里都明白。事发突然,明早天亮娘娘便起驾回宫了,公主的伤若是不方便挪动,且在行宫休养些时日也可,公主只管安心养伤,但有所需只管向娘娘开口提。”
“多谢娘娘厚爱,”燕绯弱声道,“保驾护主是臣女的之责,不敢贪功。只是皮肉伤,不碍什么事,明日臣女可与娘娘一同返京,还请姑姑替臣女说一说,不要留我一人在行宫。”
姜御长笑了下,说,“公主多心了,娘娘的确是想着公主身子。”
燕绯笑笑,没有多言。姜御长也明了,说,“既如此,公主就一并返程吧,当心身子。”
“谢姑姑挂心。”燕绯轻轻颔首,神情疲惫。姜御长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燕绯没有多留,道:“绿夏,替我送一送姜大人。”
不多时绿夏回来,兰冬也回来了,与紫春红秋一同伺候在燕绯榻前。
“陛下身边的人都被抓起来了。”绿夏先道,“刘太后那边的传令很频繁。”
兰冬也道,“南军和北军都出动围了上林苑,守的铁桶一般,不许任何人出入,咱们的消息递不出去。”
燕绯长出了一口气。
昏暗的烛火明明暗暗,投在燕绯身上,她脸色苍白的吓人,眼瞳也黑的吓人。
“刘太后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会把陛下弑母做成铁案。”燕绯道,“这是场硬仗。”
一句话,妘绯将事情定了调。
弑母,是重罪。
便是皇帝也不例外。
“不必再联系范冬他们三个了,给他们放出静默的信号,露了马脚得不偿失。”
紫春应是。
“京里南军北军应当也在行动,”妘绯想着又道,“淮国公府里有楚回,可以应对几日。二百长翎卫,涉嫌谋逆重罪,应当会被押进廷尉狱……”
妘绯的思维跳跃的很快,从今日的刺杀跳跃到了大半年前御林苑的篝火夜游,“给沈周传信,叫他立刻去查几年前陇右旱灾,与刘太后有无干系。”
“传信芙蓉,”妘绯想了下又道,“启用唐五,码内阁全力配合,务必把唐五推进审理刺杀案的书吏中。”
不到万不得已,妘绯不想启用唐五。唐五是廷尉寺的令史,精通律典,很有才华。他本姓阮,是地方上一员书吏,却兢兢业业做了十年,也越不过“官”与“吏”的那一道鸿沟。逢家中变故,又遭同僚排挤陷害,走投无路下,把幼女送进了育婴堂,就要去投江。朱夫子劝住了他,又把他报给了妘绯。
妘绯见他的确是个人才,就费力气给他另造了身份,砸钱使他入廷尉寺做书佐,去年得上官赏识,提了令史。
原本,妘绯打算等青石书院那些走举荐入朝的年轻人站稳了脚,拉他一把也走察举转为官。
但现下,都被打乱了。
紫春问燕绯:“宫中没了消息,要不要联络鲁修齐?”
妘绯思忖了一瞬,道:“不可。”
又安排了一些事情,妘绯渐觉气力不济,一偏头,看见缠着厚厚纱布的肩头又有了血迹渗出来,红秋上前重新给燕绯包扎,紫春与绿夏去安排妘绯的令。
妘绯眸光定定,攥紧了拳头,默念,这一关,过得去。
春日巡游就此草草结束,随着南北军、北军、慈华宫卫的大批调动,整个帝都笼罩在一股风雨欲来的阴沉中。
气势汹汹的南军突然包围了淮国公府,洛湘与楚回等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楚回一定要见妘绯,洛湘沉着面色,对他说:“小姐不在京中。”
楚回皱眉,“她去了哪里?”
韦绣道:“这不是楚大人您该问的。”
“这是大事!”楚回头一次发了脾气,怒道,“南军直属太后!松原妘氏与淮国公府地位崇高,若非出了宫变的大事,刘太后岂敢围困淮国公府?”
“楚大人且莫急,”郑檀说,“出了什么事情,少主应当比我们更清楚。我们也在联络少主,大人不要先自乱了阵脚。就说小姐病重不能见客,大人先应付了上门的这些人再说旁的。”
楚回眸色深深,道,“你们与我说实话,少主她,是否另有身份?”
洛方洛湘、郑檀韦绣四人看着楚回,都不言语。
楚回拂袖,“我为少主谋事六年,自认忠心,少主既不信楚某,臣这边回楚山去侍奉先生,与少主无干!”
“楚大人,您要回楚山可以,却不能在现在。”郑檀提醒他道,“北军包围了淮国公府,您出不去。”
“而且您是妘氏家臣,”洛方补道,“一损俱损,少主若落了罪,您也得下廷尉狱。”
韦绣也道,“少主做事自有道理,楚大人做好自个儿分内之事,不要多问、多言。”
楚回气结,憋屈的难受,还得认命去应付外头的人。
来人赵吉,九卿之一卫尉,统管南北军,是刘太后的舅族。
赵吉武将出身,早年也与刘侯征伐海齐,虽养尊处优多年,却不减威武之势。
赵吉传太后懿旨,要下妘小姐入都司空狱候审。
楚回笑了下,拱手道:“大人公干,臣不敢相拦。只是事情总要先说明白,不知我家少主所犯何罪?”
赵吉冷哼一声,道:“你少装糊涂!速传了妘小姐出来,你我都省些功夫。不然闹僵开来,都不好看。”
楚回袖手,说,“少主体弱,恐受不得诏狱苦寒,大人见谅。”
赵吉骂楚回家奴尔,敬酒不吃吃罚酒,一扬手,就要南军强攻淮国公府羁押一干人等。洛方点二百冰卫迎上,两边人马对峙,互不相让。
“你大胆!”楚回正色斥赵吉道,“松原郡公,诸侯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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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帝尊妘氏共主、武帝拜妘氏帝师!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妘氏自守自律,戒骄逸,谨言行,不干政务,岂能容不得尔等空口白牙欺辱?”
松原妘氏是不干政,但太祖自妘氏得国,妘氏女若想干政,也是名正言顺。大雍朝历代的帝王,都给予着松原妘氏无比崇高的尊荣,是几百年的传统。
赵吉的眼神暗了暗,低声吩咐副将道,“去报太后。”
此时的刘太后与燕绯,都在从上林苑返京的途中。
马车颠簸,叫燕绯疼的一阵阵冒冷汗。燕琮也在马车里,看燕绯这样伤重病弱的模样心疼,叫燕绯靠着他,为燕绯减轻颠簸。
进了城,燕绯叫绿夏去与刘太后请罪,直接就回了燕国公主府。刘太后说了几句叫燕绯好生休养的话,就准了。
除了在淮国公府里应付赵吉的洛方,十二卫里十一人都聚集到了燕国公主府。
燕绯先点沈周,沈周答道:“游侠会找到了陇右来的人,前几年陇右旱灾,的确有勋贵借机屯田蓄奴,其中为首的是収山赵氏,是刘太后的母家。”
而后芙蓉说:“已与唐五联络,唐先生说有数,廷尉衙门能争过他的令史不多,少阁主放心。”
最后洛湘道,“赵吉率北军包围了淮国公府,要拿您下狱。楚大人与兄长在周旋,请少主示下。”
三人说完,燕绯点了下头,开口道,“码内阁连同育婴堂、游侠会,全力搜寻陇右难民、搜集刘太后纵赵氏借旱灾贪腐、屯田蓄奴的证据。”
沈周应是。
“付九与叶大掌柜、书行、游侠会去商量,为陛下造势,一定要传扬陛下‘为先帝亲尝汤药’、‘割肉入药’还有侍养母刘太后以亲、早晚请安的孝贤名。刘太后应当也会散布陛下不孝弑母的恶名,你们不必理会刘太后的谣言,由着民间去吵,公道自在人心。”
付九答:“属下领命。”
“沈圆去一趟青石书院。”燕绯又说,“告诉问白先生,这个时候,青石书院要稳住,不要站队,免得遭无妄之灾。也请问白先生、穆司农,都稳住。”
“少主放心。”
燕绯继续道,“联络唐五,被捕的长翎卫中,有个叫池鹄的,他是池鹄的弟弟。若保的下,叫唐五一试。”
“是。”
“刘太后多疑,淮国公府里周旋这么久,我不露面,会惹她生疑。”燕绯道,“韦绣替我更衣,得去一趟淮国公府。”
“公主您伤的这么重!”兰冬惊呼道,“不行公主,您这几日得养伤!”
“包的严实些就行了。”妘绯不叫他们多劝,“不是娇气的时候。”
妘绯一向有着绝对的权威。
燕绯脸色已足够苍白,韦绣只给她修饰了眼睛,带上面纱,就是病弱的妘绯了。
淮国公府里楚回仍与赵吉相持不下,楚回气定神闲,叫下人给赵卫尉奉茶,“大人不急,”楚回道,“不知太后旨意何时能传回,府中珍藏的好茶多,大人慢品。”
58. 抵死不认
夜色已深,屋宇内点亮了一排排烛灯,府外的北军也燃起了火把。府内府外灯火通明,煊煊映月,一触即发的态势,叫人不敢近前。
京城里宵禁森严,巡逻的北军翻了三倍,刀戟相碰,铿锵齐整的步履声森然,有那小门小户的夫妻,忙抱了好奇的孩童进屋落栓,不敢多看。
侍卫与宫人簇拥着一抬步撵,落于淮国公府门外。
姜御长代太后,亲临淮国公府。
北军卫士恭恭敬敬地给姜御长让出了一条道,姜御长进了淮国公府的花厅,先与赵吉互见了礼,对楚回道:“这就是存了误会了。上林苑中有刺客闯入,陛下受惊,太后恐京中不稳,忧心妘少主安危,故而派赵卫尉领北军保护淮国公府。咦,怎不见妘少主?”
“刺客闯入、陛下受惊”把个字,楚回瞬间就明了出了何事。只怕此时小皇帝那一头,危机比淮国公府更甚。
“臣替少主谢太后娘娘。”楚回面色不改,不卑不亢道,“只是少主咳疾未愈,仍在休养,不便打扰。”
姜御长低低一笑,和气说,“恕奴婢之言,这就是妘少主的不是了。奴婢代太后娘娘来探望妘少主,少主岂有不见之理,岂非将太后娘娘拒于门外?若当真是病弱,”姜御长一抬手,后面上前了四位医官,“奴婢带了太医来,可为少主一诊。”
说到这份儿上,楚回不好在拒绝,一躬身,道,“请大人稍候,容臣报与少主。”
楚回命人给姜御长上茶,自己吃转去后院“请”妘绯,与郑檀洛湘商议对策。却不想到了后院,郑檀洛湘韦绣一个也不见。
楚回气结,头次生出了“背主”的想法,那个小主子,太不靠谱。
但却也不过是想想,妘绯智多近妖,也厚待下属,楚回心里一边骂,一边还得干活。
正想着要如何应对姜御长和赵吉,却听吱呀一声,妘绯的房门开了。郑檀扶着病弱苍白的姑娘走出来,楚回看妘绯,觉得他小主子走路更虚弱了几分。
楚回惊诧,不知妘绯哪里冒出来的。
但他也知道,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他。
“少主怎么了?”楚回上前,问道。他察觉到了妘绯的虚弱,像是当真生了重病的样子。
郑檀给妘绯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小姐你看,你现在是真虚,一眼能看出来的虚弱。
妘绯瞪郑檀一眼。
“辛苦楚大人了,”妘绯稳住声音问,“前面是什么情形?”
楚回把花厅里姜御长的话说了,妘绯点头,道:“那就去见见。”
楚回前方引路,郑檀韦绣扶着妘绯,后又有丫鬟随行。伴着一连串深深的咳嗽声,妘绯转过花厅,面纱也挡不住小姑娘苍白憔悴的脸色。姜御长与赵吉相视一眼,心里都道,这位传说中活不久的妘少主,病的当真是重。
妘绯落了座,欠了欠身算是见了礼,开口弱声道:“赵大人、姜大人来访,咳咳,我本当,咳咳咳,相迎。只是这身子,咳……实在是,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二位大人,莫要,咳咳,见怪。”
病重的妘绯,又喘又咳,面容痛苦——
她这痛苦是真的痛苦,肩伤严重,却还要装作咳嗽的模样,牵动着伤口,一下下疼的娇气的妘绯想哭。
她心里对着终端数不清骂了多少遍,若能从松原发兵,她再操纵北燕与淮南,灭了刘氏不是难事,而后她直接称帝或者扶持轩济,干净利索,凭什么给这儿周旋!这怨念一出来,就被腕上的终端不轻不重地电了好几下,又被警告“妘氏女不得干政”,气煞了妘绯。
叫妘绯又气又恨。
姜御长先关切了几句妘绯的身子,又道,“上林苑中,陛下的长翎卫突然行刺太后,妘少主可知何故?”
“什么?”妘绯顿时吃惊,急切地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咳咳咳咳,陛下与娘娘,咳咳咳咳,可安好?”
妘绯又咳得止不住了,韦绣给她递水,妘绯摆手推拒,追问姜御长,“大人快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娘娘与陛下都没有事,有惊无险。”姜御长盯着妘绯说道,“只是不知何人主使,背后是否,另有主谋?”
“大人此话何意?”妘绯一听姜御长这话立马正了神色,质问她道,“我病重体虚,咳咳,整日在府中养病,咳咳咳,如何能,咳咳,知道,外面的事情?”
妘绯气急,拍案站了起来,指着姜御长道,“姜大人拿这话问我,咳咳咳咳,咳咳咳咳……难道是,咳咳,要将这,谋逆的罪名,咳咳,按在我,咳咳咳咳,妘氏的头上?”
妘绯一边说一边咳,郑檀忙上前扶她,说着“少主保重”。妘绯泪眼盈盈,掩唇的雪白绢帕上又沾了血,颤抖的手指着姜御长控诉,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
“少主误会了!”姜御长忙道,“奴婢不过来替太后娘娘问一句,少主不必激动……”
“你们莫欺人太甚!”姜御长抬出了太后,妘绯分毫不怯,怒色斥道,“你们若想把这污水,泼在我妘氏头上,咳咳,就是打错了主意!咳咳咳咳,你回去转告太后,咳咳,莫要过分!咳咳咳咳,我妘氏女,不干政,咳咳,却,容不得,咳咳,尔等蛇鼠一窝的欺辱。咳,不若咱们去到太庙!咳咳咳咳,请,先帝先后做主,咳咳咳咳,是非曲直,分说个明白!”
妘绯说着喘息,本就苍白的脸色更苍白了,一口一口倒抽着气。
楚回适时道:“姜大人,少主体弱,受不得刺激。二位大人若要问询什么,问楚某便是。”
“也好,”姜御长知道不好多言,点头说道,“且送妘少主休息,楚大人在此便可。”
郑檀韦绣又送妘绯回房。
此时,从上林苑押入廷尉寺的二百长翎卫,连夜提审。
廷尉寺忙碌起来,彻夜灯火通明。
池鸿是要犯,单独收押候审。其他的分批收入刑事,一个个先录名建档。廷尉衙门的灯油不是什么好货,点起来了都冒着黑烟,刺鼻又呛人。二百长翎卫们被卸去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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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剥下盔甲,只着中衣,推推攮攮地被押进一间间囚室。
整座廷尉寺的书吏典狱,都被从家里召了来忙碌。
唐五是廷尉寺的狱司空令史,端着壶酽茶走过来。正审问誊录的书佐们见了他,纷纷起身拱手道:“唐令史。”
唐五三十多岁的年纪,瘦瘦高高,平日也爱与同僚们玩笑,没有什么架子。摆手叫他们继续干活,摸着茶壶坐下来道:“你们忙你们的,我过来看看。真是的,这本该你们元令史的活计,偏他便溏告假,我看不是便溏,却是要躲这个麻烦。”
书佐笑道:“好在是唐君您来,这差事想来是个苦差,明公在,还能体恤小的们几分辛苦。”
唐五笑他们疲懒,催促道,“快快做事,小心出了差错,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书佐应是,唐五坐下,翘起腿,拿了一边录好的文案,有一搭没一搭地看。
二百个人,只姓名籍贯几时来京家有几人都要问上半天。一个一个地过。
又一个年轻人耷拉着头走上前,书佐照例问他:“报上名来。”
排队上前的年轻人答:“池鹄。”
书佐问:“哪一个“胡”字?”
池鹄还没开口,却听一旁的唐五“噗嗤”笑了一声,唐五眼睛不抬,看着案卷道,“这名字有意思,‘史壶’哈哈,莫不是有个兄弟,叫做‘尿盆’?”
笑话糙,逗得一众书吏典狱哈哈笑,执笔的那个书佐小声说:“大人,他好像说的是池……”
唐五敛住笑意,不轻不重地睨他一眼,小吏不敢多言,执笔在案卷上,记下“史壶”二字。
池鹄被人这么拿名字取笑,一怒,前后的长翎卫听见了也怒不可遏。池鹄正要说什么,却见唐五放下了案卷,起身慢声说:“到了我廷尉寺,就老实点,还以为你们是陛下亲卫吗?”
唐五走到池鹄身边,抬脚踹了他一下,打着官腔继续道,“哼,莫说你们,便是你们陛下,这会儿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一个个,知不知道刺杀太后是什么罪过?那是诛九族的罪过!这罪名若是落定了,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劝你们老实点,问你们什么就答什么,不要抵死不认,负隅顽抗,牙尖嘴硬逞口舌之快。”
听到这令史左一句“诛九族”、右一句“都得死”,池鹄恍然明白了,这是有人要救他,救他们。
唐五对着这些长翎卫呼喝恐吓一番,回到了席上。书佐继续问池鹄:“哪里人士?”
池鹄这就长了记性,道,“木梁国。”不再说陇右了。
唐五暗暗点头,打了个哈欠,继续漫不经心地翻看卷宗。
唐五方才踢了好几个愤懑不满的长翎卫,随着池鹄一句句“木梁国”、“无父母兄弟”的答话,顿时都被那一脚脚踢警醒了——
他们给陛下惹了大祸。
有人要救陛下、保他们。
暗中的人已经在行动,而他们要,“抵死不认”、“负隅顽抗”到底。
59. 请太后废帝
宁希512年,三月二十。
这一日春雨迷蒙,细细密密的丝雨落在天不亮就已侯在听政大殿外的群臣肩上,把紫袍朱衣打的湿湿潮潮。
随着宦官一声唱和,群臣步入殿中,在锃亮的砖地上踩出一行行凌乱脚印。
这是刘太后返京后第一日朝会。
这一日的朝会,小皇帝轩济,没有露面。
——轩济,以“受惊需静养”之名,被软禁在了紫宸殿中。而紫宸殿的宫人,尽数被清洗了一遍,一个可用可信的人,也没有。
刘太后正襟危坐,朝下臣僚噤若寒蝉。
“上林苑里发生的事情,想来诸公都听说了。”刘太后定定地道,“诸位爱卿,可有本要奏?”
“启禀娘娘。”御史中丞刘烷率先出列,道,“陛下纵亲卫行刺太后,实乃不孝。枉为人子,枉为人君。”
“臣附议。”又一名御史出列,言道,“陛下不孝悖逆,天性凉薄,德行有亏难承宗庙,请太后废帝。”
少府刘燂道:“臣于掖庭狱连夜提审紫宸殿宫人,有宫人道陛下曾与左右言非娘娘亲生,常有怨怼之辞,仇视太后已久,故指使亲卫,行此大逆,证据确凿口供在此。”
丞相司直赵奔痛心道:“此等凉薄狠毒之人怎可承宗庙!请太后废帝。”
刘太后面露哀戚之色,说道,“诸公怎可有此等诛心之言!陛下虽非哀家亲生,却是哀家一手养大,怎可轻言废立之事?岂不是在剜哀家的心肝!叫哀家,如何对得起先帝?”说着捂着心口,连连拭泪。
一时众臣纷纷跪地,齐呼“太后仁慈”、“太后圣明”、“太后娘娘保重御体”云云。
一众跪地叩首的人里,苏相与廷尉苏介相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而站在群臣之首的刘侯,没有叩拜下跪,与刘太后直直对视,而后合眼。
废帝之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落定的,以御史中丞发起的第一次废帝之议,以刘太后驳回告终。
下了朝会,大司空苏相与廷尉苏介走在了一起。
二人走下湿滑的白玉阶,不约而同地回望了一眼巍峨庄严的听政大殿,摇头叹息。
苏廷尉问苏相道:“族兄可见到了妘少主?”
苏相摇头,说,“卫尉将淮国公府围的铁通一般,一只苍蝇也飞不进、飞不出,与少主联络不上。”他说罢又问,“廷尉寺情形如何?刺客可有招供?”
苏廷尉也摇头,道,“那二百人都咬死了不认,薛旗动了大刑,也没有人招认。”
“没人招认是好事。”苏相道,“当真坐实了陛下谋害太后……”大狐狸盯着二狐狸,眸光阴阴涔涔,说,“我们苏氏,就完了。”
无论怎么说,先皇后出身淮国公府,姓妘,也姓苏。
苏廷尉点头,说,“我明白。”
苏相也点头。不论族里再怎么争,这个时候,得团结。
血缘,是最基本的纽带。
这个时代里,血缘是政治最基本的纽带。
下了朝,刘侯没有离开,刘太后召刘侯入内殿。
“兄长这般严肃做什么?”刘太后屏退了宫人,心情很是愉快地问道,“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我兄妹,离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只一步之遥了,兄长难道不开心?”
刘侯沉声说道,“陛下品行端正纯良,我不信陛下会刺杀太后。”
刘太后低低地笑了下,道:“是不是他主使,重要吗?”
不重要。
那是他从不许外人入内的御林苑中的长翎卫手中射的箭,就够了。
刘侯道,“这是意外,想必有隐情。”
“意外?”刘太后嗤笑,说,“我的好哥哥,那一箭可是直冲哀家心口来!你与我说是意外?不是燕绯扑救哀家,哀家当日已死!你可还说是意外?”
刘侯叹气,无言以对。
“莫不是那小皇帝称你一句‘亚父’,兄长当真拿他当自己孩子了。”刘太后嘲笑刘侯,说轩济道,“那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哀家把涟儿放在他眼前多少年,他可曾正眼瞧过涟儿一眼?原当他是个不开窍、不爱女色的,却不想那个妘小姐一回京,他竟巴巴的就凑了上去。莫说那妘小姐,便是燕公主,也能叫他耐下性子宽待。来日他若亲政,朝野上下,可还能有我刘氏立足之地吗?”
刘侯深深地看着刘太后,说,“但毕竟你有惊无险,岂能轻言废帝?”
刘太后逼问,“若哀家已死呢?”
那就是落实了轩济“弑母”的罪名了。
刘侯没有回答,刘太后轻嗤,说,“兄长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
刘侯不知道。
若是去岁之前,刘太后要废帝,或许他也就默许了。可不知何时,刘侯觉得他有些期待小皇帝的成长,或许是从去岁的那一声“亚父”开始,也或许是轩济对他一次次虚心求教开始,心中的平衡,竟不知何时,渐渐地偏向了轩济的这一边。
“请娘娘三思。”刘侯表了他最终的态,说道,“若陛下无大过,不当废帝。”
刘太后眼神微凝。
刘侯表罢了态,不欲与她多言,拂袖离去道:“太后摄政,当以朝纲安稳清明为要,娘娘近年所为出格了,当自省!”
气的刘太后怒摔杯盏。
燕绯的伤实在是重,淮国公府里走了一趟,伤口又渗了血。等不及楚回应付过姜御长与赵卫尉,就赶紧回了燕公主府。又叫应付完前头回来找妘绯商量对策却见不着人的楚回气了一回。
好在燕绯吩咐了郑檀给楚回留话,郑檀对楚回说,“少主说了,淮国公府这边有楚大人应对便可,她信楚大人,左右府上被北军围了,进出不得,也不需做什么事情。少主的战场不在这里,故,府中多劳楚大人费心。”
叫楚回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不知他家这个少主到底是信他还是不信他。
楚回威胁说,“郑姑娘可是向少主说了,少主再这般不向臣说实话,臣就另投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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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檀坦然答道:“说了,少主说,‘随您’。”
怼的楚回失语。
燕绯这两日没什么动作,就在燕国公主府里养伤,也应对来探视的人。只是有些不怎么重要的,都叫邵全去处理了。
沈圆向燕绯报:“苏相、苏廷尉的人都在淮国公府门前转,却有北军把守,递不了消息。他们应当是要与少主商议对策,可要回信?”
燕绯摇头,说道,“苏相与苏廷尉都是老狐狸,用不着咱们出主意。太后废帝,动的是他苏相辅政之臣的地位,损的是淮阴苏氏的根基,他们也着急,自会有对策。”
“是。”沈圆说,“另有一事,卫尉搜山,发觉栖鸾山上有贼人埋伏的痕迹,拿住了几名刺客,却没有递与廷尉。”
“刘太后要把大不孝的罪名按死在陛下头上,当不愿节外生枝。”燕绯一边心里盘算着埋伏的又是何人,一边问:“民间舆情如何?”
沈圆回道:“造谣的人很多,很难压,遵您的令,码内阁没有强压谣言,只是宣扬陛下的仁孝功绩,终抵不过诛心流言传得快。”
燕绯没有说什么,转而问沈周那边,“陇右旱灾的遗民可找到几个?”
“确认的有三个。”沈圆答,“还有十几条线索,已派游侠会的人去找了,需要时间。”
“把网铺开。”燕绯道,“不惜代价,多多益善。”
“是。”
燕绯轻咳了两声,这两日的燕绯有些发热,沈圆看她心疼,劝道,“少主歇一歇吧。”
燕绯说了声没事,又问起廷尉狱的情况,沈圆答道:“唐五递出来消息,说廷尉正动了大刑,好在长翎卫的儿郎都是硬汉,没有人胡乱攀咬,都说不知情。池鸿招供说是因陇右赵氏强征他家的地,打死了他的父母,他的叔父带他伸冤,却是官官相护,当地县官不但不接他的状纸,反而诬告他叔父污蔑皇亲,将他叔父下了大狱,含恨而终。他入京就是为了告状伸冤,却知那纵容赵氏夺地蓄奴的就是刘太后,是临时起意生的杀心,与陛下无关。但这份口供送到廷尉正薛旗处的时候却被薛旗打了回来,着再刑再审。”
燕绯问:“用刑很重?”
沈圆点头,道,“唐五说,廷尉寺中能用的手段都上了。不能用的手段薛旗也用,不过有苏廷尉压着,没有太过分。”
燕绯斜靠在床榻上,“是万幸了。被薛旗打回来的口供可在?”
“在此。”沈圆拿出来一份染血的供状,说道,“唐五另誊抄造了一份递给的薛旗,被薛旗撕掉了。这一份是原件。”
燕绯看了,这一份口供上,有池鸿的签名与手印,也有录口供的四位书佐和唐五的签名。燕绯惋惜地叹气道,“唐五是个人才,用在此处破局,浪费了。还有池鸿,也是可惜。”
她说话声音极轻,口里说着可惜,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温度。
“有机会,叫朱夫子把唐五的女儿送来吧。”燕绯向沈圆吩咐道,“许多年了,叫他父女见一面。”
60. 不可妄罪
沈圆应是。
燕绯要养伤,说完了事情,她就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三日后的朝会上,丞相司直赵奔又提废帝之事,遭到了苏氏一族的反攻。
廷尉苏介言道二百长翎卫无人招供,刺客只道是私人恩怨,与陛下无关,以此废帝,于法于理不合。
他这话遭到了御史中丞刘烷的反驳,御史中丞刘烷道长翎卫乃陛下所组所建,每一人皆由轩济自己挑选,也是他一手所带,从无他人插手。事情出在了长翎卫,小皇帝就逃不掉“纵部行凶”的罪责,怎能说与陛下无关?
而后苏相又驳斥刘烷,罪有轻重之分,不可一言蔽之。陛下纯孝,不可妄罪!
刘侯没有发话,司隶校尉薛伏开口嘲讽苏廷尉办案不力,审了好几日,二百人无一人招供,不如分出一半来给都司官狱,他可以帮忙审一审。免得某些人借职权之便,行包庇之实。
这就差指名道姓说苏介包庇长翎卫了,顿时气煞了苏介,开口与薛伏对骂。
最后以刘太后拍案、刘侯斥二人朝堂失礼才结束了两人的骂战。
第二次的“废帝”之议,在苏介与薛伏的骂战里结束。
刘太后下旨:着司隶校尉薛伏、廷尉苏介、卫尉赵吉共审此案。
也就是在这一日,燕绯连日的高热终于退去,伤口也堪堪结住了了血痂。脸色随仍是很苍白,却可以活动一二了。
燕公主交友甚广,又护驾有功,来拜访她的人很多。杭绾来看过她一回,带了株百年的老参。
“我虽伤的重,却不过是皮外伤,不打紧的。倒是杭姐姐几次登门探望我,叫我心中过意不去了。”
“你怎还与我客气上了?”杭绾说,“你看你,脸色煞白,这是伤的多重啊?”
杭绾没有资格随行上林苑,状似不经意地问起燕绯那日的情形,又道:“听说朝中在议废帝,当真是陛下使人刺杀太后?”
燕绯“嗯”了一声道:“是陛下的长翎卫,众人所见,确凿的。”
杭绾连声感叹,燕绯心里有了数。
杭绾离去后不久,燕绯吩咐紫春去备撵,道,“七日了,刘太后应当会有新的动作,我们要快一些。”
燕绯去了廷尉衙门。
廷尉寺不会放她一个燕国的公主进刑狱重地,燕绯不与门子多说,道,“请你们薛廷尉正来见我。”
薛旗与燕绯也算有了交情,更知燕绯护驾有功,前途不可限量。听了门房来报,忙放下手里沾了盐水的鞭子,小跑着出来,见了燕绯惊讶地问:“燕妹妹怎么来了这里?”说着呵斥衙役道,“瞎了狗眼的东西!不知道燕公主是什么人吗?竟叫公主等在外面!”对上燕绯又是一副笑脸,说,“听说妹妹受了伤,哎呀,快快进来,妹妹伤势可好了?”
薛旗是个胖子,先前雪桃宴上就被人取笑过一回,他是个快乐的胖子,颇是引以为傲。——当然,这得是比他地位高的,如刘湧、柳阁、得宠的燕绯,这样的人物与他玩笑可以,旁人若是拿他胖取笑,是要被他收入廷尉寺剥层皮的。
燕绯声音虽仍透着三分虚弱,却也恢复了平日的俏皮,笑道:“皮外伤而已啦,不碍什么事。薛大人可是又发福了?瞧着你竟比先前更圆润了些。”
“哪儿是发福呐,这是发愁。”薛旗领着燕绯一面走,一面道,“为了这个案子,我是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人都肿了。”
燕绯掩唇笑,笑过了说,“那正好,我今儿就是来给薛大人解忧的。”
“哦?”薛旗眼睛亮了,问,“燕妹妹要如何为我解忧?”
燕绯不答,卖了个关子,说,“你先带我去见那个刺客。”
“这……”薛旗犹豫了,刑狱重地,岂能许燕绯擅入?
“不是不让妹妹进,”薛旗打哈哈,道,“那地方污浊,血腥气又重,公主金枝玉叶,怕污了妹妹眼睛。你见那刺客要做什么?我替你去。”
燕绯轻轻一笑,很是高深莫测,道,“我替太后娘娘而来。”
薛旗一顿。
燕绯又道:“薛大人拦我,就是在拦太后娘娘。您可想清楚了,耽误了娘娘的大事,薛大人可担待的起?”她说着,凑近了薛旗,耳语道,“过去五日有余了,大人这边却还没什么进展,娘娘她老人家,不大满意呢。”
薛旗一凛。
顿时就慌了,他追着燕绯连声“好妹妹”地叫,“公主,公主您可得帮我!天地良心,我可没有怠慢娘娘的差事!实在是那长翎卫的嘴太硬,撬不开呐。再说,兄弟我上头还有苏廷尉那个老家伙盯着,你说,万一落了把柄,不是给娘娘老人家惹麻烦?好妹妹,你可得在娘娘跟前替我分说!”
“你急什么,”燕绯笑,“我这不就来给大人解忧了?咦,刑狱哪边走?”
不给薛旗置喙的余地。
薛旗说,“好妹妹,你可不能坑我!”
叫燕绯翻了个白眼,说,“若不是给娘娘办事,本公主闲着没事带着伤来你廷尉大狱玩儿?”
薛旗想想也是,支开了把守监牢的狱吏,就领燕绯下了廷尉大牢。
池鸿被单独关押,牢室在最里头。大牢里终年不见天日,血腥气、秽物臭气与阴湿发霉的味道胶着在一起,熏得燕绯直掩鼻。薛旗举着油灯在前面引路,护着燕绯下阶梯,道,“公主当心脚下,唉,就说这牢里不是公主当来的地方。”
燕绯说他:“你以为我想来吗?”
燕绯提着裙子,不想粘上地上的血迹。
燕绯从两侧监牢之间走过,两边的监牢里关的都是长翎卫,见了燕绯,认出来这是那日同陛下一起骑马采花的小公主,纷纷冲到了栅栏旁喊她:“公主!燕公主!陛下怎么样了!”
“陛下还好吗?”
许多伤痕累累的人都朝她喊,朝她伸手,燕绯似是又嫌弃又害怕,拉着薛旗躲。薛旗挥着鞭子,大喝“肃静”,把冲到栅栏旁的少年人们都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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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终于走到了最里间的牢房,薛旗打开牢门,对燕绯道,“这就是那个刺客,池鸿。”
那一晚与洛方比赛摔跤的年轻人,此时满身污血伤痕,足见受了极大的折磨,手脚都被沉重的锁链拷着,几乎没有了什么行动的能力。
池鸿听到有人来,懒懒地抬了下眼,看清是那日替刘太后挡箭、使他功亏一篑的那位燕公主,“呸”地啐了口带血的老痰。
薛旗看见了,上去就对池鸿猛踹两脚,骂道:“千刀万剐的东西!以为自个儿是什么玩意儿!”
薛旗下脚重,踹的重伤池鸿弯腰呕血。
燕绯没说什么,就是面无表情地在旁边看。等薛旗踹够了,她才开口,说:“有劳大人了,我有事情要办,请薛大人回避。”
“公主,您这就不合规矩了。”薛旗不能走,说道,“这是要犯,我带你来此已是破例,您要说什么做什么,还请尽快,不然等会儿苏廷尉来了,我不好交代。”
燕绯莞尔,说道,“薛大人不妨入宫,去问问太后要说什么做什么,您看太后娘娘她老人家,会不会告诉你?”
就把薛旗怼了回去。
薛旗将信将疑,燕绯也不多言,拂袖做出要走的样子,道,“大人既阻我办事,我这就回宫向娘娘复命了,薛大人可莫埋怨我没有帮你。”
燕绯的姿态高,薛旗不敢叫她这么回去跟太后告状,拦她说道:“好妹妹,我何时阻你办差了?”
燕绯挑眉,薛旗败下阵来,说道,“成成成,我这就带人回避。只是此案干系重大,燕公主可要仔细。”
“我有数,放心。”燕绯点头,说道。
薛旗带人离去,燕绯给绿夏红秋使了个眼色,二人自去把守,不叫人偷听。
燕绯绣鞋踩上染血的茅草,踏进池鸿的牢房,寒声开口说道:“陛下于你兄弟有救命之恩,视你们如手足,却因你一时冲动,陷入废帝的风波,被囚宫中,生死不明。池鸿,你可对得起陛下?”
池鸿以为燕绯是刘太后的走狗,却不想燕绯开口先提轩济。晦暗的眼睛里转过神采,池鸿看向燕绯,对上她冷冰冰的眼神。
池鸿咽下口中的鲜血,沙哑的声音问燕绯,“陛下他,怎么样了?”
“不知道。”燕绯如实答道。
池鸿皱眉。
燕绯居高临下,递出一枚黄豆大的药丸,说道:“这是一颗毒药,从吞下、到发作而亡,有一盏茶的时间。你把它吃了,我才可以和你说话。”
池鸿没有动。
燕绯冷笑,“刺杀太后,是五马分尸的重罪。你不会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廷尉寺吧?吃了吧,早些解脱了,免得再受无谓的皮肉之苦,不然万一哪个时候捱不住了胡乱攀咬……你也不想的,不是?”
池鸿逆光盯着燕绯,觉得这一位燕公主实在是深不可测。
“为什么?”池鸿那一双被血污糊了一半的眼睛紧紧盯着燕绯,哑声问她,“你要做什么?”
61. 孤立无援
燕绯把药丸递了递,冷笑,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地说:“我说了,你把它咽了,我才可以和你说话。”
池鸿喉结滚动了几下,终是张开了嘴。燕绯探身把毒药塞进他口中,药丸入口即化。
池鸿咽了。
燕绯满意。
池鸿道:“你可以说了。”
“我是北燕的公主燕绯。”小公主起身,说道,“也是松原妘氏之主妘绯,亦是码内阁阁主沈绯。我的目的是要助陛下亲政,原本一切顺利,不过现在,被你打乱了,很糟糕。”
燕绯不喜欢这样糟糕的感觉。
池鸿震惊,一瞬间眼瞳放大,惊诧到不知如何组织语言,“你……”
燕绯点头,“没有骗你。去年在御林苑,与你比试、指点你武艺的是我的护卫洛方。这一次为你弟弟池鹄改名、把他从你亲族里摘出去的,是我码内阁埋在廷尉衙门的暗线唐五,都是我的人。”
“你上京,是为伸冤。刺杀刘太后,是为报仇。”燕绯说着从袖中抽出那一份口供的原件,给池鸿看,“可惜你的这一份口供递不到听政殿上。方才的那一位廷尉正,他的父亲是司隶校尉薛伏,是刘氏的姻亲。”
池鸿顿时面色灰败,卸了气力。
“你害了许多人。”燕绯一句话给他判了诛心死刑,“你刺杀太后,罪大恶极,二百长翎卫都要受你的牵连被处死。陛下纵部行刺太后,是不孝,是忤逆,被刘太后抓住机会大做文章,如你所见,薛旗滥用大刑,逼你们招供受陛下指使行刺太后。你方才问陛下现下如何……我不知道,紫宸殿的宫人全部被清洗,收入掖庭,被严刑逼供,不比你们现在的处境好到哪里,已有人被屈打成招。我费尽心力安排到陛下身边的人手都被清理掉了……池鸿,你说,你如何能赎清你的罪过?”
“我已使刘侯与刘太后离心,为陛下取得了刘侯、穆公、卫公的助力。两年,再有两年,我就能扶陛下亲政。”燕绯恨死了打乱她计划的人,斥责池鸿道,“待陛下亲政了,你要申什么冤、报什么仇不行?偏要在这个时候,意气用事?知不知道你会害死多少人?”
“我……”池鸿抬头,仰望着燕绯,啜喏着干裂的嘴唇,问,“我要怎么做?”
明明灭灭的火把光芒映在燕绯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容上,她说:“去死。”
燕绯语调冰冷,声音与眼神中没有任何感情温度,居高临下地看着池鸿,已像是看一个物件,一个废品,思忖着哪里还可以再利用一下。
“留下你身体的一部分给我,”燕绯道,“一截断指,一枚牙齿,都可以。”她扬了扬那一份口供原件,“我会连着你的残体,与这一份口供,帮你把物证与陇右旱灾遗民的人证,一同送上听政大殿。”
闻得燕绯此言,池鸿眼中陡然迸发出光亮,要跪下给燕绯叩首。可他浑身是伤,手脚都被铁链拴着,挪动艰难,铁链哗啦啦地响。
“不必做这些虚礼。”燕绯估算着时间,催促他说道,“你的毒要发作了,快一些。”
池鸿看着手腕上的铁铐,咬牙,狠狠向门牙上撞去。
狠撞了好几下,终于折断了一颗门牙。顾不得疼痛,池鸿从地上沾满脏污的茅草里捡出了那颗牙捧给燕绯,燕绯看了一眼上面的血迹,轻轻地皱了下眉。
池鸿懂了,赶紧用袖子擦干净了,又递上,燕绯这才拿出帕子,接了,包起来,也一并收入袖中。
一刻钟到,池鸿毒发。
这毒发作时腹痛如绞,池鸿疼的满地打滚,青筋暴起,凹凸不平的土墙上,有成年累月燃着劣质火油烧出的黢黑印记。与痛苦挣扎的人影纠缠在一起,火光明明灭灭,不知在这一处牢房,死过多少屈打成招的人。
燕绯后退了两步,静静地冷眼盯着池鸿,直至七八息后,地上打滚哀嚎的人,彻底断了气息。
土墙上的人影,也静了。
“去叫薛旗过来吧。”燕绯向红秋吩咐,淡淡地道。
红秋低头应是。
——这就是她们少主,惩治叛徒的模样。
她们的少主,没有心。
燕绯又从袖中拿了一纸口供,重新踏进牢房,绣鞋上沾染了鲜红的血。
她蹲下,执起池鸿尸体的一根拇指,在他嘴角流出的鲜血上沾了,在口供上,按了个鲜红的指印。
做完这些,薛旗也来了。看见了地上没了气息的尸体,顿时有天塌的感觉。
“你!”薛旗不知所措,指着燕绯疾声道,“你毒死了他?”
“嗯。”燕绯点头。
“他还没有招供!”薛旗暴走,团团转道,“你要我如何向太后交差?”
燕绯拿出那一纸按着血指印的“供词”,说道:“口供在此,大人可以向娘娘交差。”
“可是他人死了!”薛旗气煞了,指着燕绯骂道,“你根本不懂!没有书吏,没有令史,你这一纸供状就是个屁!何况还有苏廷尉,你这就是冤案!”
“那就叫他们补签便是了,又有何难?至于苏廷尉……”燕绯一笑,蛊惑的声音说道,“废帝之后,娘娘必定大权独揽。区区廷尉苏介,薛大人有何可惧?说不定,届时,就当称您一句薛廷尉了。”
薛旗呼吸一重。
燕绯把那一份供词塞给薛旗,离去道:“登天梯我可是给大人您搭好了。至于什么冤案不冤案的,在太后娘娘这儿,着实算不得什么。”
……
重重宫禁之内,被囚禁在紫宸殿里的轩济,孤立无援。
殿中的窗户都被封死,又罩了一层厚厚的黑纱,只靠寥寥几盏昼夜长明的灯烛照明,一日里十二个时辰都是昏昏暗暗的,不知白日还是黑夜,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
一日十二个时辰,无论轩济做什么,都有刘太后的人盯着,眼不错一下,举动无声。
这种被监禁的折磨,简直要把人逼疯。
被囚禁到第三日,轩济知道,自己得破局。
于是第三日起,小皇帝开始了绝食。
小皇帝说“忧心母后圣体,寤寐难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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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饮食”,又说“躬身自省,擢发抽肠,愧于母后养育之恩”,悔己过,水米不进。
轩济绝食的消息也传到了外朝,刘侯听了喟叹道,“陛下纯善。”
穆司农、卫国公等尚未表态的众臣僚知道了,都叹息。
下了朝会,刘侯去了紫宸殿。
刘侯权势煊赫,又是刘太后的亲兄长,刘侯呵斥拦他的南军守卫,南军守卫不敢拦他,一面放行,一面派人去报刘太后。
断食数日,不见日光,轩济的身体也很虚弱。
紫宸殿沉重的大门推开,长长的人影投进殿内,轩济被照进来的刺目的日光晃了下眼睛。他抬袖挡了下,看到大步走进来的高大巍峨的身影,是刘侯。
“亚父……”
看清来人,小皇帝猛然起身,“亚父!”
他向刘侯扑去,虽被囚禁多日,轩济仍衣冠齐整。虽饥馁虚弱,却不减帝王威仪。
一声“亚父”,满是幼子对亲长的孺慕之情。
刘侯扶住了轩济,打量了他几眼,动容道:“陛下,受苦了。”
轩济落泪,先问“母后如何”,又懊悔自责,说不知为何会生出那等变故,惶恐不已。
“太后无恙,陛下莫慌。”刘侯安抚着轩济说道,“臣这就带陛下去见太后,陛下见了娘娘,好好与娘娘说一说。”
轩济道:“都听亚父的。”
刘侯又拍了拍轩济后背安抚。
刘侯一手按剑,一手牵着轩济,走向了慈华宫。
刘侯气势汹汹,南军不敢阻拦。
行至慈华宫外,刘侯扬声喝道:“臣刘燔,携陛下,问太后安!”
——刘侯说的是“问安”,而非“请罪”。
刘侯用他的行动,表明了他的态度——帝无罪,不当废。
轩济端端正正地在慈华宫门前跪下,也朗声说:“臣不孝,累母后受惊。日夜忧思母后圣体,寝食俱废,唯愿长跪于此,亲侍汤药,赎己之过。儿臣之心,天地可鉴!”
慈华宫前往来宫人极多,刘侯携轩济跪在此处,引来许多人侧目。
不多时姜御长出来,向刘侯与皇帝一礼,道:“太后请二位入殿。”
入了内殿,却把轩济晾在了一边,姜御长向刘侯道:“娘娘只请大人您一人入内。”
刘侯深吸了口气,对轩济说,“陛下且等片刻。”
轩济不多言,恭恭敬敬地向刘侯一揖,道:“谢亚父。”
这一声谢,轩济发自内心。
轩济静候在外殿,刘侯入内,没多久,内殿里就传来刘太后与刘侯激烈的争吵声。刘侯坚持说“帝无过,不当废”,刘太后则骂他胳膊肘往外拐,问他还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字字句句,轩济都听得分明。
忽的刘太后哭起来,低低碎碎哀哀怨怨,刘侯一下子就矮了气势。两人的声音低起来,轩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外殿死寂,铜香炉里香烟直直地向上盘桓,无风,针落也无声。
62. 畏罪自尽
时间漫长而煎熬。
忽然殿门被推开,流动的风进来,吹得博山炉里的熏香烟气散开。宫人向姜御长耳语,姜御长又入内向刘太后禀。
轩济听见刘太后道,“叫他们进来。”
姜御长出去,轩济的目光随着她,接着就看见,姜御长引着燕绯和薛旗一前一后的进来了。
燕绯在前。
燕绯没想到轩济此刻居然在这里。
轩济也没想到此时能见到燕绯。
那一日上林苑里,燕绯肩上的伤有多重,轩济是亲眼所见,不想那么重的伤,她竟这么快就能出门活动了。
轩济想问问她伤情如何了,却有姜御长与薛旗在,他不好开口。就这么一瞬,燕绯的眼神和脚步都没有在他身前停留,不过是不经意的匆匆一瞥,燕绯垂眸,趋步随着姜御长,入了内殿。
外殿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博山炉的熏香烟气,静静地盘桓。
燕绯与薛旗入内,刘太后与刘侯的争吵暂熄。
燕绯向二人敛衽福身:“见过太后,见过军侯。”
薛旗则称:“娘娘、姑父。”
刘侯不待见燕绯,“哼”了一声不看她。刘太后则招手叫燕绯上前,问道:“你怎么过来了?听说你刚退了热,伤的那么重,还不好好休养着?”
薛旗听刘太后这么说,诧异地看了燕绯一眼。觉得自己好似被这狡猾的燕国公主打着太后娘娘的旗号给坑了。
燕绯没有看薛旗,笑盈盈地对刘太后说:“谢娘娘挂心,不过皮肉伤,没有什么事情。只是臣女听闻娘娘近来有烦恼事……”她说着瞥了一眼刘侯,道,“特来为娘娘分忧。”
“哦?”刘太后问,“你要怎么给哀家分忧?”
燕绯看向薛旗,催促道:“薛大人,还不快将证词呈上?”
薛旗骑虎难下。
顶着刘侯灼人的目光,薛旗硬着头皮,将池鸿的“供词”双手奉上,道,“请娘娘过目。”
刘太后接了看过,眸光变了几变,开口问道:“刺客现在何处?”
薛旗唯唯诺诺地,不敢说。
燕绯垂眸,替他答道,“回娘娘,刺客池鸿,已畏罪自尽。”
此言一出,惊呆了刘侯。
也落入外殿轩济的耳中,轩济猛然抬头。
燕绯不只是个嘴上一套心里一套谄媚跋扈的小公主,该出手的时候,她比任何人下手都狠都毒。
“你大胆!”刘太后顿时一怒,扬手一巴掌扇在了燕绯脸上,指着她骂道,“谁给你的胆子!”
刘太后这一巴掌扇的狠,燕绯半边侧脸红了一片,脸颊也被刘太后长长的指甲刮出血痕,血腥的味道弥散在口中,嘴角也滴下了一滴鲜红的血。
薛旗被吓傻了,暗骂燕绯拖他下水,伏地请罪,说着“求太后饶命”。
外殿的轩济也听到了那一道清脆的巴掌声,想进内殿去看,又深深按住冲动。他胸口起伏,乱了呼吸,不知是因着池鸿的死,还是因着燕绯,或是燕绯毒杀了池鸿。
“启禀娘娘,”燕绯直挺挺地跪下,语调平静,说道,“臣女所言句句是实。刺客池鸿,对陛下指使他刺杀您供认不讳,而后畏罪自尽。”燕绯一口咬定,叩首说,“此乃他认罪的绝笔供词,娘娘明鉴。”
一个头,燕绯叩在地砖上,也叩在了所有人心底。
——这一份供词,把“幼帝弑母”,做成了铁案。
天色暗了。
仿若尘埃落地一般,轩济颓然。
刘侯怒极,上前一脚踹上燕绯肩膀,正是燕绯受伤的那一边,把燕绯疼的眼冒金星,不用想,刚结上血痂的伤口一定又裂开了。
刘侯骂道:“你个蛮夷毒妇!竟敢干扰廷尉办案,捏造供词、毒杀要犯,栽赃陛下!你,你……”
这一脚刘侯力气极大,燕绯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仍是端端正正地在刘太后身前跪着,却毫不畏怯地直视着刘侯,扬声反驳道:“大司马何出此言?此乃薛廷尉正主审,有书佐签名为证,何来臣女捏造供词?罪人池鸿,畏罪服毒,臣女怎知毒药从何而来?想来是廷尉衙门有人灭口不知,大司马不去问询陛下族舅苏廷尉,反而问我,是何道理!您口口声声说我栽赃陛下,又有何证据?依臣女之见,莫不是大司马您‘兼领丞相’不得,转而与那淮阴苏氏勾结,包庇忤逆不孝的皇帝,好做您的‘天子亚父’不成!”
燕绯口才了得,一条一条,字字铿锵有力。倒打一耙的功夫,把刘侯气的直骂她“刁女”!
薛旗听着,双股颤颤不敢抬头。暗道这燕公主可真是满口谎话不眨眼,颠倒黑白,还编的有鼻子有眼。
外殿的轩济已然听呆了,他看不透燕绯,却直觉燕绯不会害他,心底对燕绯隐隐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与不自觉的亲近吸引。却不想……这燕公主,此时出手,这般的狠!一击,将他置于死地。
燕绯与刘侯各执一词,吵的有来有往,刘太后拍案,打断道,“够了!没完没了,不如明日上听政大殿上吵去。”
燕绯立即熄声,恭恭敬敬地向刘太后应了个“是”。
“这不是还有一个人在?”刘太后似是被吵的头疼,揉着额角,问薛旗道,“薛大人应当在场,你来说一说——”刘太后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那一份“供词”,眯眼慢声道,“那刺客,究竟是自尽,还是被燕公主毒杀?”
“回,回娘娘……”薛旗浑身都在发抖,脑子里闪过千万个念头。燕绯是他领进牢房的,供词上书吏们的签名是他一个个找过去威逼利诱他们签下的,此时的他,与燕绯是一根线上的蚂蚱。
“回娘娘,”薛旗伏在地上,强撑着道,“燕公主所言,句句是实情。这供词,的确是罪人池鸿亲口所述,也是自尽。是廷尉衙门监看不力,娘娘明鉴。”
——燕绯不但伪造供词、毒杀池鸿、栽赃皇帝,顺手还把毒药来源的屎盆子,扣到了苏廷尉头上。
刘太后舒了一口气,向后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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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了身子,抬眼对刘侯道,“兄长可是听明白了?我记得薛大人是嫂嫂的内侄,怎么,兄长难道,连自家人的话,也不信了?”
刘侯哑然。
刘太后没有多看她,目光落在燕绯肩头又流出的血迹上,说道,“你的伤口裂开了,”又吩咐姜御长,“去请太医来为燕公主处理。”
姜御长领命而去,燕绯叩首谢恩。
刘太后又夹着那份供词递给薛旗,说道,“做的不错,哀家准你明日上殿。”
薛旗就明白要他做什么了,伸出颤抖的手举过头顶,接过那似有千钧重、能左右废帝风波的“供词”,应道:“臣,遵旨。”
燕绯去了偏殿,姜御长带来了太医,为她再次缝合包扎伤口。
“公主切忌再动肩膀。”太医严肃警告道,“您这伤口崩开过许多次,再不好生休养,恐有性命之危。”
燕绯很乖巧地点头说:“辛苦大人又跑一趟了,我记住了。”又给绿夏打眼色,叫她好生谢一谢太医。
绿夏引着太医向外走,姜御长又进来,说:“燕公主,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燕绯知道,她这儿的事儿,没完。
燕绯说着知道了,请姜姑姑稍等,就让紫春帮她穿好衣裳。随着姜御长转回到刘太后寝宫,刘侯、轩济、薛旗等人都已不在了。
刘太后端坐着,燕绯趋步上前,垂眸跪在了刘太后膝前。
刘太后伸手,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挑起燕绯的下巴,问她说:“看着哀家,说,为何这么做?”
燕绯很平静地答道:“因为娘娘是臣女的依靠。娘娘掌控大权,臣女在帝都才有庇护。陛下已经十四了,过了年就要预备议亲、立后、亲政。臣女不想到时候娘娘您退于慈华宫,臣女就不好狐假虎威、作威作福了。”
“与其在哀家身边费心讨好,”刘太后俯身问她,“为何不去做陛下的皇后?陛下待你,很是有心。”
“回娘娘,”燕绯眸光清亮,说,“陛下有妘少主,臣女做不了皇后。何况,宫外的天地这般广阔,臣女不愿像母亲一样,困于后宫。臣女不想讨好夫婿,只想叫夫婿,来讨好我。”
刘太后冷冷地笑了下,笑意达不进眼底。
她放开了燕绯的下巴,却没有说话。
燕绯不语,似乎在与刘太后比耐心。
更漏一滴滴滴水,啪嗒,啪嗒,撞在人心上,一分一秒,都那样的漫长。
“你很聪明。”刘太后的声音不辨喜怒,说道,“但哀家这里,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燕绯恭恭敬敬地叩首,“臣女的心智,只为娘娘分忧。”
“难怪,是敢向北燕王自荐入京为质的公主。”刘太后评点了一句,忽然伸出手,先擦了燕绯嘴角的血迹,而后按在了燕绯的伤口上,揉碾。
燕绯顿时一声闷哼,痛的冷汗直冒,撑不住软了腰,双手撑住冰冷刺骨的砖地,一颗颗汗珠落在砖上,刚刚缝合的伤口又炸开,殷红的血汩汩地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