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盲悖论》 第1章 象限与浮沉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却吹不散高三楼里凝固的、名为“未来”的硝烟。空气里漂浮着印刷墨水的味道,混合着少年人身上洗衣液的浅淡香气,构成一种规整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高三(一)班的教室,像一座被无形标尺丈量过的精密仪器。每一个座位,都对应着一个清晰的排名坐标。而位于这个坐标系顶点的,是祉桁。 他坐在教室中心偏左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向着唯一光源(黑板)生长的植物。校服拉链规整地停在锁骨上方,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领口。他面前摊开的是一本《高等物理竞赛精讲》,手边的草稿纸上,演算过程工整得如同印刷体。他是这座秩序的化身,是这架精密仪器最核心的部件——永远的第一名,谢祉桁。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宣布了新的座位表,美其名曰“优帮差,共奋进”。当念到“谢祉桁,你和……”时,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意味深长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在祉桁和教室后排那个靠窗的空位之间逡巡。 那是谢觉予的位置。 一个艺术生,却诡异地、长期地霸占着年级第二的位置。这在所有人看来,都像是一个系统漏洞,一个不该存在的数学悖论。 脚步声在走廊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与周围冲刺氛围格格不入的散漫。然后,门被推开。 先闯入的是一股松节油混合着丙烯颜料的、极具侵占性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室内的墨香。随后,一个身影才完全显现。 谢觉予。他穿着同样的蓝白校服,却硬是穿出了一种落拓不羁的意味,外套随意敞着,露出里面纯黑的T恤。他单肩挎着一个硕大的、沾染着斑斓色彩的画袋,另一只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几缕墨黑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不住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他在门口略一停顿,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全班,最终精准地落在祉桁旁边的空位上。然后,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某个期待已久的画面。 在全班无声的注视下,他穿过一排排桌椅,走向那个象征着“巅峰”的位置。画袋不经意间擦过前排同学的椅背,留下了一道几不可见的浅灰色痕迹。 他拉开椅子,坐下。画袋被他随手塞进桌肚,发出沉闷的声响。那股自由散漫的气息,瞬间在祉桁周身严谨的秩序场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祉桁没有抬头,笔尖甚至没有停顿。但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平滑镜面上落下的一粒微尘。 “你好,新同桌。”谢觉予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像羽毛搔过耳膜。 祉桁依旧没有回应,只是将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一个清晰的边界,无声地建立。 谢觉予也不在意,他从画袋侧面抽出一本速写本,翻到崭新的一页,指尖夹着一根炭笔,开始无意识地涂画。线条凌乱而流畅,不像祉桁的公式,追求唯一的解。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解着复杂的函数图象,祉桁的视线紧随板书,思维高速运转,如同最精密的处理器。 而谢觉予,他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目光却更像是在研究那些曲线和符号构成的抽象图案。他的笔在速写本上移动,画下的不是演算过程,而是一些扭曲的、充满动态的线条,仿佛在捕捉函数背后某种流动的“情绪”。 课间,前排同学回头,带着好奇与敬畏问祉桁一道压轴题。祉桁言简意赅,步骤清晰地讲解,逻辑严密如堡垒。 那同学似懂非懂,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谢觉予。“觉予,你呢?这题你怎么看?” 谢觉予从速写本上抬起头,瞥了一眼题目,懒洋洋地笑了:“唔,这个函数图象啊……像不像一个人被绑在十字架上,还努力向上伸展手臂的样子?” 提问的同学愣住了。 一直沉默的祉桁,笔尖终于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他第一次侧过头,真正地将目光落在他的新同桌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观察。他仿佛真的从冰冷的数学符号里,看到了痛苦与挣扎,看到了姿态与力与美。 荒谬。这是祉桁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词。 然而,那个被点染了情感色彩的数学图象,却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绝对理性的思维里,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道题,却发现,那个原本清晰的图象旁边,似乎真的附着上了一个模糊的、挣扎的阴影。 秩序,被侵入了。 没有原型,只是因为最近朋友推的校园文都看完了找不到代餐然后就自己写[奶茶] (求好看的校园文[求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象限与浮沉 第2章 速写本 那天数学课结束后,一整天,祉桁都没再和谢觉予说一句话。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但笔尖下那个突兀的墨点,却被他用尺子工整地框了起来,仿佛一个需要后续研究的错误样本。 晚自习的铃声像一道赦令,教室里瞬间充斥着手忙脚乱收拾书本的嘈杂声。祉桁有条不紊地将试卷、参考书归位,最后才合上那本《高等物理竞赛精讲》。 他站起身,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旁边。 谢觉予还懒洋洋地瘫在椅子上,速写本摊在膝头,炭笔在指尖灵活地转动,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画袋依旧塞在桌肚里,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色彩炸弹。 “还不走?”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被祉桁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没必要关心这个扰乱他秩序的同桌。 他拿起自己的书包,准备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度过熄灯前的两小时。 就在他经过谢觉予桌旁时,对方却突然抬起头,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在节能灯管下,像含了两汪晃动的光。 “祉桁。” 祉桁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下颌绷紧的线条表达“有事?”的询问。 “那道题,”谢觉予用炭笔点了点他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正是白天那道“十字架函数”,“你最后解出来,答案是多少?” 祉桁有些意外。他以为这位艺术生同桌只会发表一些似是而非的“美学见解”,没想到还会关心具体答案。 “√2。”他言简意赅,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哦。”谢觉予应了一声,低下头,迅速在速写本的角落写下这个数字,笔迹潦草,与祉桁的工整天差地别。然后他像是完成了某项任务,松了口气,随口问道:“你去图书馆?” “嗯。” “每天都去?” “嗯。” “不无聊吗?” 一连三个问题,最后一个尤其超出了祉桁对于“普通同学”社交距离的认知。他终于完全转过身,看向谢觉予。对方正托着腮,一脸纯粹的好奇,仿佛在研究一个有趣的新物种。 “那里很安静。”祉桁给出了一个客观事实,而非主观感受。 “这里也很安静啊。”谢觉予环顾了一下几乎空了的教室,笑了,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冲散了他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而且还有免费模特。”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祉桁身上转了一圈。 祉桁的耳根莫名有些发热。他忽然意识到,从早上到现在,谢觉予看他的眼神,或许并不只是在看一个“年级第一”,更像是在观察一个……静物。这个认知让他有些不自在。 “我要走了。”他选择结束这场毫无效率的对话。 “等等。”谢觉予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动作轻捷得像只猫。他三两下把速写本塞进画袋,拎起来甩到肩上,“一起吧,我也去图书馆。” 祉桁:“……” 他看着已经走到自己身旁,一副“理所当然”模样的新同桌,第一次有种节奏被打乱的凝滞感。拒绝显得刻意,同意又违背本能。 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转身,走向门口。谢觉予便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夜晚的校园安静了许多,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回响,一个沉稳规律,一个散漫随意。 “你晚上只刷题?”谢觉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嗯。” “不干点别的?比如……听听歌,或者发发呆?” “浪费时间。”祉桁下意识地回答,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信条。 谢觉予轻笑出声:“发呆才是最高效的创造力来源好吗,大学霸。所有的灵感,都诞生于放空的那一刻。” 歪理邪说。祉桁在心里评价。但他没有说出口。 又走了一段,快到图书馆门口时,谢觉予忽然说:“其实,你绷得太紧了。” 祉桁猛地停住脚步,看向他。 谢觉予站在路灯的光晕下,神情是罕见的认真,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很好看,也很强,但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容易断。” 祉桁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父母、老师、同学,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他完美的成绩、稳定的情绪、无懈可击的表现。他是“榜样”,是“标杆”,唯独不是一个可能会“断”的活人。 “这不关你的事。”他听到自己用冷硬的声音说。这是他的防御机制。 谢觉予耸耸肩,并不在意他的抗拒,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随口一说。进去吧,大学霸,祝你刷题愉快。” 他率先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温暖的灯光和书卷气扑面而来。 祉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着画袋、无所顾忌走进去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某种坚固了十七年的东西,在这个普通的夜晚,悄然松动了一角。 他或许,真的遇到了一个能看穿他“完美”盔甲的……麻烦。 而走在前面的谢觉予,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很显然,刚才那句话,正中红心。 第3章 肖像与定理 图书馆三楼的社科区,是这个时间点最安静的地方。祉桁习惯性地走向最靠里的那张桌子,那里光线适宜,且远离人流。 他刚坐下,谢觉予就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落座,画袋随意放在脚边,发出“咚”的一声轻响。祉桁抬眼看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拿出自己的习题集。 安静,只存在于谢觉予坐下后的前三分钟。 第四分钟,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谢觉予从画袋里掏出了他的速写本和……一盒彩色粉笔。不是安静的炭笔,是容易发出细碎声响、且会掉粉的粉笔。 祉桁的笔尖顿住了。 谢觉予似乎完全没察觉,他翻开崭新的一页,开始用粉笔涂抹。色彩在纸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近乎催眠的声音。偶尔有细小的粉笔末飘起来,在灯下像微型的星尘。 祉桁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力学分析题上。力的分解,矢量,加速度……公式在他脑中排列组合,却总被那沙沙声打断,仿佛有彩色的丝线缠绕上来,扰乱他思维的纯白秩序。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抬头,想用眼神表达一下无声的抗议。 然后,他愣住了。 谢觉予画得极为专注,微微蹙着眉,嘴唇轻抿,之前那种玩世不恭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认真。他手指灵活地运用着不同颜色的粉笔,在纸面上铺陈、叠加、涂抹。 而画纸上,已经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一个低头书写的身影。穿着规整的校服,背脊挺直,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 那是他。 祉桁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被窥视、被捕捉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他。但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感觉……画中的那个自己,似乎比镜子里看到的,多了一点什么。是光线?是神态?他说不清。 “别动。”谢觉予头也不抬,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注,“你刚才那个角度,侧脸的光影很好看。” 祉桁的身体僵住了。他本该立刻拒绝这种无聊的行为,但话语卡在喉咙里,像被那些彩色的粉尘粘住了。他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一种心理上的禁锢。他不想破坏对方那种专注的创作状态,更不想……让画纸上那个似乎比真实更“真实”的自己消失。 他默默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有握着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时间在沙沙声和沉默中流淌。祉桁面前的习题,一页也未翻动。 不知过了多久,谢觉予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放下粉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他拿起速写本,隔着桌子递到祉桁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喏,模特的劳务费。” 祉桁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画纸上的他,处于一种沉静的思考状态。窗外的暮色(谢觉予想象的光源)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色调,连平日里过于冷硬的线条都似乎柔和了些。最让他心惊的是眼睛,那双他总是刻意保持平静无波的眼睛,在画里,竟然流露出一种极浅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与渴望。 这真的是他吗?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词汇匮乏。批评?这幅画挑不出技术上的毛病。赞美?他不习惯。 “像吗?”谢觉予追问,身体前倾,隔着桌子看他,像只等待投喂肯定的大型犬。 “……光线不对。”祉桁最终干巴巴地指出一个事实,“图书馆的灯是顶光。” 谢觉予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肩膀微微抖动:“谢祉桁,你真是…….”他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祉桁被他笑得有些窘迫,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热。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一句很煞风景的话。 “好吧,大学霸说得对,是顶光。”谢觉予止住笑,眼睛弯成了月牙,“但我画的是我看到的你,不是灯看到的你。” 他看到的我? 祉桁的心再次被那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画,又看看眼前这个笑容明媚、仿佛自带光源的同桌,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谢觉予的世界,有一套完全独立于物理法则之外的运行逻辑。 而那套逻辑,似乎……并不让人讨厌。 “谢谢。”他将速写本递回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谢觉予接过本子,小心地合上,像收藏一件珍宝。他看着祉桁重新低下头,试图继续与那道力学题搏斗,但通红的耳廓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钓系的第二步,是让对方习惯你的存在,并开始对你的世界产生好奇。 谢觉予心情大好地重新拿起粉笔。今天,或许可以再画一张,就画他刚才说“光线不对”时,那副一本正经又有点可爱的样子。 嗯,名字就叫《顶光下的忠犬定理》。 是的,其实在《镜中》的番外里就可以看出我是一个很会给图片取名的人[墨镜](bushi)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肖像与定理 第4章 巴赫与赋格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是那首耳熟能详的《回家》萨克斯曲。这通常意味着祉桁高度专注的学习时段告一段落。 他整理好桌面,将笔按长短依次插进笔袋。对面的谢觉予也慢悠悠地收拾着他的“作案工具”——那盒色彩斑斓的粉笔。速写本被珍重地放回画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祉桁脑中被习题占据的滞涩感,也让谢觉予身上那股淡淡的松节油气味更清晰了些。 “喂,谢祉桁。”谢觉予快走两步,与他并肩,“你平时听什么?” 又是一个超出既定范畴的问题。祉桁的娱乐生活近乎荒漠,他下意识回答:“不听什么。” “不可能。”谢觉予侧头看他,路灯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人类不可能活在绝对寂静里。你走路的时候,做题的时候,脑子里总有点BGM(背景音乐)吧?” BGM?祉桁皱眉。他的大脑在运算时只有电流般无声的嗡鸣和公式碰撞的火花。 “没有。”他如实回答。 谢觉予露出一个“果然如此”又“暴殄天物”的表情,随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熟练地分出一只耳机,递到祉桁面前。 “听听这个。” 那白色的、小巧的塑料制品悬在半空,像是一个邀请,也像一个挑战。祉桁看着它,第一次在处理“人际关系”这道难题时产生了明确的迟疑。接受,意味着允许对方更进一步侵入他的私人领域;拒绝,似乎又显得过于不近人情,尤其在他们刚刚经历过“肖像画”这种微妙交流之后。 他瞥了一眼谢觉予,对方眼神坦荡,带着一种分享好东西的纯粹热情。 最终,他伸手接过,有些笨拙地塞进右耳。 瞬间,世界被隔绝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涌入耳道的、结构精密而繁复的旋律。是钢琴,节奏严谨,旋律线条交织缠绕,如同某种用声音构建的宏伟建筑。 “巴赫,《赋格的艺术》。”谢觉予的声音通过骨传导和空气同时传来,有些模糊,却带着热度,“怎么样?是不是很像你解的数学题?每一个声部都严格遵循规则,却在规则内创造出无限的可能。” 祉桁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音乐竟然可以这样被理解。这严谨的逻辑,清晰的架构,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的声部推进,确实像极了解一道完美的数学证明题。理性,冰冷,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秩序之美。 他以为艺术生听的,都是些吵闹的、情绪泛滥的流行乐。 “你……听这个?”他忍不住问,声音因戴着耳机而比平时略高。 “当然。”谢觉予笑起来,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晃着脑袋,“规则是骨架,情感是血肉。最好的艺术,从来都是理性与感性的完美共生体。就像……” 他顿了顿,看向祉桁,眼神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就像你。外面看起来是铜墙铁壁的规则本身,但里面……”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祉桁刚才还泛着红的耳廓,“未必没有更丰富的东西。” 耳机里的赋格曲正进行到一段辉煌的复调段落,多个旋律并行不悖,交织成一片绚烂的音响星空。祉桁的心脏,也仿佛被这音乐和那句意有所指的话语,拉扯出几道复杂的、陌生的旋律。 他沉默地走着,没有再试图反驳。 直到走到宿舍楼的分岔路口,谢觉予才取回那只耳机,指尖不经意地擦过祉桁的耳垂,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晚安,大学霸。”他挥挥手,背着那个巨大的画袋,像来时一样潇洒地转身融入夜色。 祉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右耳似乎还残留着那精密恢弘的乐声,以及……一点点对方指尖的温度。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垂。 那里,有点烫。 交朋友的第三步,是分享彼此世界的核心,并让对方发现,两个世界的边界,原来可以如此模糊。 回到寂静的宿舍,祉桁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巴赫赋格的艺术”。 而另一边的画室里,谢觉予在速写本的新一页上,画下了一个戴着耳机、神情怔忪的侧影,旁边草草写着一行字: 《论如何用一首赋格,敲开忠犬的心门》 刻板印象致歉,刻板印象致歉[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巴赫与赋格 第5章 程序错误与糖分 翌日清晨,祉桁如同精密钟表的分针,准点踏入教室。他的大脑已经切换至“学习模式”,昨晚的巴赫赋格与耳垂的微妙触感,被归类为“非必要缓存”,暂时清空。 然而,当他走到座位时,程序运行出现了第一个意外。 他的桌面上,放着一盒牛奶和一枚圆滚滚的茶叶蛋,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便签是空白的,只画了一个简笔笑脸:( ̄▽ ̄)~*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谢觉予还没来,他的位置空着,画袋倒是提前占据了桌下的领地。 祉桁站在原地,盯着那两样东西,眉头微蹙。这不是他规划中的早餐。他的早餐应该在早读结束后,由他自己去食堂按固定窗口、固定品类购买。 接受?意味着默许这种超越常规的馈赠,并可能开启一个他无法预料的“投喂”循环。 拒绝?东西已经放在这里,难道要原封不动地等对方来了,上演一场尴尬的推拒戏码?那更浪费时间。 在他进行风险评估的几秒钟内,早读铃声猝然响起。班主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没有时间了。 祉桁几乎是下意识地,用课本做掩护,迅速将牛奶和茶叶蛋扫进了自己的抽屉。动作快得近乎……心虚。 早读的内容是古文默写。教室里回荡着整齐的诵读声,而祉桁的抽屉里,那枚温热的茶叶蛋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构成一种奇异的干扰项。 他努力集中精神,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旁边空着的座位。 他去哪儿了?为什么迟到?是……生病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祉桁强行按了下去。这不关他的事。他的职责是学习,不是关心一个行为难以预测的同桌。 然而,当早读进行到一半,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时,祉桁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谢觉予猫着腰溜了进来,动作轻巧,脸上带着刚奔跑过的红晕。他迅速在祉桁身边坐下,带来一阵微凉的风和更浓郁的松节油气息。 他没看祉桁,只是麻利地拿出课本,加入诵读的队伍,仿佛只是去上了个漫长的厕所。 但祉桁注意到了。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额发有些湿漉,搭在眉骨上,让他那种艺术家的散漫里,多了几分野性的生命力。 早读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 “喂,”谢觉予立刻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祉桁,压低声音,“早餐吃了吗?” 祉桁沉默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那盒牛奶和已经微凉的茶叶蛋,放在桌上:“为什么给我这个?” “贿赂啊。”谢觉予答得理所当然,笑容狡黠,“昨天画了你,今天又差点迟到打扰你早读,总得表示表示。”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们这种脑力劳动者,最需要补充糖分和蛋白质了。” “我不需要。”祉桁试图维持冷淡。 “你需要。”谢觉予身体前倾,隔着那盒牛奶,目光像精准的扫描仪,“你脸色比昨天白了一点,肯定是早上没来得及吃东西,血糖偏低。快吃,不然下一节物理课你绝对会晕。”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他不是艺术生,而是个营养学专家。 祉桁确实有点饿。为了多背几个单词,他今天早上压缩了早餐时间。 他看着谢觉予那双带着笑意和坚持的眼睛,又看了看桌上的牛奶和鸡蛋。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变成了:“……多少钱?” 谢觉予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翻了个白眼:“谢祉桁,你真是……没救了。”他伸手,不由分说地拿起那盒牛奶,插好吸管,重新塞回祉桁手里,“请你喝的。下次你请回来,行了吧?” 塑料吸管抵在掌心,带着对方指尖的温度。 祉桁看着手里被强行塞入的牛奶,再看着谢觉予已经转回去、故作生气实则耳根微红的侧脸,一种陌生的、被强行照顾的感觉包裹了他。 这感觉……不坏。 他低下头,默默地,咬住了吸管。 温甜的奶香瞬间充盈了口腔。 嗯,糖分补充,确实很有必要。 而旁边的谢觉予,用课本挡着脸,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程序错误日志更新: 无法拒绝来自[用户:谢觉予]的[指令:接受投喂]。 错误代码:未知。 处理方式:默认执行。 [奶茶] 祉桁,一个谢觉予觉予的培养型忠犬 别站反了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程序错误与糖分 第6章 另一种笔触 牛奶的温甜似乎还在喉间萦绕,第一节课的物理测验卷就发了下来。这是高三的常态,用小测开启兵荒马乱的一天。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紧绷,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啃食桑叶,带着一种关乎未来的焦虑。 祉桁迅速进入状态。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行的处理器,审题、调用知识模块、列式、计算,笔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物理是他的绝对领域,他享受这种用逻辑和公式征服未知的过程。 做到最后一道压轴题,是一道结合了电磁感应与复杂边界条件的综合题,难度不小。祉桁略微凝神,在草稿纸上勾勒出物理情境,几个关键公式跃然纸上,思路清晰如刀锋破竹。他正欲将答案誊抄上试卷,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旁边。 谢觉予没有动笔。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指尖夹着那根2B涂卡笔,笔尾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试卷上那道难题的题干。他的眼神是放空的,没有聚焦,像是在神游天外,又像是在……等待灵感。 又是这样。祉桁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他见过太多次谢觉予这副样子,在别人奋笔疾书时,他总显得格格不入的悠闲。然后,在交卷前的最后十分钟,他才开始动笔,字迹潦草却总能精准地抓住得分点。 这次,谢觉予似乎不打算等到最后了。 就在祉桁即将写下最终答案时,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叹息。 “啧,这边界条件,画出来应该是个很漂亮的渐变形变场。” 祉桁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顿点。他倏地转头看向谢觉予。 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属于狩猎者的光芒。那眼神祉桁很熟悉——那是遇到值得一战的难题时,他自己眼中也会燃起的光。 “你说什么?”祉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以及……一丝被点破关键的好奇。 “我说,”谢觉予用笔尖虚点着那道题,“如果把这个导体框在磁场中的运动过程,用连续的矢量图表示出来,能量的转化和边界上的形变梯度,会非常直观。你用的微分方程解法当然对,但不够……优雅。” 优雅。 一个物理解法,被评价为“不够优雅”。 这简直是祉桁听过最荒谬,却又最让他心头一震的评价。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草稿纸,那严谨却略显繁复的数学推导。然后,他鬼使神差地,在草稿纸的空白处,按照谢觉予所说的“矢量图”思路,快速勾勒了几笔。 几条带箭头的线,几个表示磁场方向的符号……一个动态的、清晰的物理图景,竟然真的在纸上简化呈现出来。他之前列出的那几个复杂式子,其物理意义在这个简图面前,变得一目了然。 一种被醍醐灌顶的感觉瞬间冲刷过他。 他猛地抬头,看向谢觉予。对方已经转回了头,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开始在他的卷子上流畅地书写。他的字迹依旧算不上工整,但解题步骤清晰无比,甚至比祉桁原本的方法更简洁,直达核心。 原来,他之前的“发呆”,不是在神游,而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建模”——在脑中构建物理模型。 他不是不学无术的艺术生,他是用艺术家的空间思维和直觉,在解构和重塑物理世界的逻辑。 “叮铃铃——” 交卷铃声响起。 祉桁将自己那份无可挑剔的答案交上去,心中却再无往日的绝对平静。他回到座位,第一次主动对谢觉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你那种方法……从哪里学的?” 谢觉予正把玩着那根涂卡笔,闻言挑眉看他,笑容里带着点小得意:“自学啊。觉得课本上的方法太笨了,就自己琢磨了点‘野路子’。怎么样,大学霸,还入得了你的眼吗?” 这不是野路子。这是天赋。是另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大的思维方式。 祉桁看着他那张神采飞扬的脸,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身边这个看似散漫的同桌,在学习的战场上,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小觑的对手。 他甚至可能……是唯一一个,能在智力层面与自己真正抗衡的人。 这场竞争,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有趣得多。 他们不仅是情感的抚慰者,更是智力上值得敬畏的平等存在。 嗯对,简称双强[墨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另一种笔触 第7章 向量分析 周五下午的体育课,是高三生活中为数不多的透气时刻。男生们自发组织篮球赛,汗水与荷尔蒙在阳光下蒸腾。 祉桁原本打算找个安静角落背单词,却被体委生拉硬拽凑人数。“祉桁,你就当个固定桩站在篮下也行!” 他并不热衷这类对抗性运动,认为其变量太多,缺乏绝对控制感。但当他抱着“完成课程任务”的心态走上球场时,却看见谢觉予已经站在了对面的队伍里。 谢觉予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黑色T恤,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歪头和队友说笑,指尖随意地转着篮球,那球在他手上仿佛有了生命,与颜料和粉笔是截然不同的驯服。 哨声响起。 祉桁恪尽职守地守着内线,他的运动神经不差,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示范,但总透着一股计算过的拘谨。篮板球落下,他看准时机起跳,手指即将触到球的瞬间,一个身影却比他更快、更猛地腾空而起。 是谢觉予。 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弹跳力惊人,带着一股野性的冲击力。他不是在“接”球,而是在“掠夺”。他在空中轻盈地避开祉桁的封堵,手腕一拨,球便改变了方向,精准地落入外围队友手中。 “回防!”谢觉予落地,声音清亮,带着球场指挥官特有的果断。他经过祉桁身边时,汗湿的发梢扫过额角,眼神锐利如刀,与画室里那个慵懒的艺术生判若两人。 祉桁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丢了一个篮板,而是因为那个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胜负欲和侵略性。 接下来的比赛,祉桁发现自己无法再以“完成任务”的心态对待。他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追逐那个黑色的身影。谢觉予的打法并不算最规矩,却充满了创造性的假动作和出其不意的传球,像他作画时的笔触,不拘一格,却总能撕开防线。 一次攻防转换,祉桁难得地甩开防守,冲到前场,伸手要球。球传到他手中,他面前是空旷的篮筐。他调整步伐,准备完成一次标准的三步上篮。 就在他起跳的刹那,一道阴影从侧后方笼罩下来。 谢觉予回防了!速度快得惊人。 祉桁能感觉到对方灼热的呼吸喷在自己后颈,能听到那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或许是他自己的?)。在空中短暂的对视里,他看到谢觉予眼中闪烁的不是防守的坚决,而是一种……兴奋的、带着笑意的挑战。 电光火石间,祉桁脑中闪过无数力学分析——角度、力度、抛物线。但所有的公式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失效了。他凭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本能,将原本准备直接出手的球,在空中硬生生收了回来,一个极其别扭的拉杆,绕开了谢觉予的封盖,艰难地将球抛向篮筐。 球在框上颠了几下,不情愿地落了进去。 “哔——”进球有效。 祉桁落地,微微喘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看向谢觉予。 谢觉予也因为全力起跳而呼吸急促,他抬手抹了一把下巴的汗,非但没有懊恼,反而冲着祉桁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 “可以啊,大学霸,还会拉杆了?”他的语气带着毫不吝啬的赞赏,以及一丝……发现了新大陆般的玩味。 那一刻,祉桁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一直被理性禁锢着的东西,在刚才那次充满身体对抗的本能反应中,挣脱了出来。不是因为进球,而是因为对手的那个笑容,因为他在球场上展现出的、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生命力。 他不再只是一个需要分析和计算的“变量”,他是一个能点燃自己竞争本能和……其他未知情绪的,活生生的人。 “你防守漏人了。”祉桁移开视线,声音有些沙哑,试图找回平时的冷静。 “嗯,我的错。”谢觉予从善如流,笑容却更深了,“下次一定盯紧你。” 他的目光像有实质,落在祉桁因运动而泛红的脸颊和脖颈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剩下的比赛,祉桁打得比之前任何一次体育课都要投入。他甚至主动要球,尝试突破,虽然动作依旧带着点学术派的僵硬,但那层冰冷的外壳,却在激烈的对抗和某人专注的视线下,悄然融化了些许。 下课铃响,众人散去。 祉桁站在场边喝水,喉结上下滚动。谢觉予拿着两瓶水走过来,将其中一瓶冰水自然地贴在他脸颊上。 突如其来的冰凉激得祉桁一颤。 “补充水分,功臣。”谢觉予笑着,自己也拧开一瓶,仰头灌下,汗水沿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落,没入衣领。 祉桁握着那瓶冰水,瓶身的水珠浸润了他的掌心,冷却了皮肤下依旧奔涌的热血。他看着谢觉予滚动的喉结,自己也觉得口干舌燥。 他忽然想起谢觉予评价他解题方法的那句话。 “不够优雅。” 那么,刚才球场上的自己,在那个人眼里,算不算是……稍微,变得“优雅”了一点? 江觉予,是在另一个维度展开角逐,让他在你擅长的领域里,看到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力的你,从而彻底扰乱他固有的世界体系。 但那其实本该是你的样子。 其实青春本来就很美好啊,只是现在的教育方式和一些家庭的教育方式是真的可以把人的思想禁锢到一个可以掌控的范围,就像祉桁,有点典型,但后面江觉予小朋友会引导他的[墨镜] 青春嘛,就是那些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光,是课间毫无顾忌的嬉笑打闹,是一起吐槽学校的“同仇敌忾”,是为那些若有似无的情愫乱点鸳鸯谱。 每天那句雷打不动的“我想回家”,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暗号;傍晚挤在窗边,看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瑰丽的锦缎;冬夜放学,和三两好友把手揣在对方兜里,在路灯下呵着白气说笑打闹,灯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这样就能延伸我们相伴的时光。 影子终究会缩短,同行的人也终将走向不同的方向。我们所能紧握的日子,正悄然从指缝间溜走。 其实青春不是一堆作业和堆成山的卷子,谁家好人会怀念那些。 怀念的只是和你们在一起的时间罢了 我们眷恋的,从来不是那段兵荒马乱的岁月,而是岁月里,与你们并肩同行的每一个瞬间。[奶茶] 好了好了,我要准备上学了,我写了存稿每天早上8点发一章或者两章,好好享受生活吧[墨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向量分析 第8章 实验室里的意外梯度 篮球场上蒸腾的荷尔蒙尚未完全散去,周一清晨,理综组的联合周考成绩就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高三(一)班每个人的头上。 成绩单贴在教室前方的公告栏,乌泱泱围了一圈人。叹息声、低呼声、笔尖狠狠划过草稿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祉桁依旧是那个雷打不动的第一名。分数高得稳定而冷酷。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祉桁自己,都越过了那几个数字,落在了紧随其后的那个名字上——谢觉予。 他与祉桁的总分,只差了1.5分。 差在哪?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祉桁用了三种方法验证,过程完美,谢觉予的解法更简洁,但在一个单位的换算上,因为步骤跳跃,被阅卷老师象征性地扣了1.5分。 “操,太可惜了!”有同学小声嘀咕,“觉予你这要不是步骤分……” 谢觉予本人却似乎并不在意。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根万能的2B铅笔,目光掠过成绩单,嘴角甚至带着点无所谓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件与己无关的作品。 但祉桁知道,不是无所谓。那是一种强大的、内敛的自信,源于对自己能力的绝对认知。他不需要那1.5分来证明什么。 “下次注意单位。”祉桁坐下后,鬼使神差地低声说了一句。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听起来像是……提醒?还是某种隐晦的认可? 谢觉予转笔的动作一顿,侧过头,眼睛弯了起来,像发现了什么稀有现象:“哟,大学霸这是在关心竞争对手的成绩?” 祉桁抿紧唇,不接话,耳根却诚实地开始升温。他拿出下节课的化学课本,试图用元素周期表的规律来平复内心莫名的躁动。 下午是化学实验课,内容是《酸碱滴定与中和曲线的绘制》。两人一组,巧合(或许是化学老师的特意安排)之下,他们又成了搭档。 实验室内弥漫着淡淡的盐酸和酚酞指示剂的气味。祉桁习惯性地主导了流程。他清洗仪器、配置标准液、检查滴定管的气密性,每一个步骤都严谨得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谢觉予则负责记录数据和……观察。 他靠在实验台边,看着祉桁戴着护目镜,低垂着眼睫,专注地操控着滴定管的旋塞。一滴,两滴……锥形瓶里的溶液从无色变为极淡的粉色,并在三十秒内不褪色。 “停。”祉桁的声音冷静。 谢觉予立刻在表格上记下数据。他看着祉桁取下锥形瓶,侧脸在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下,线条清晰而认真。 “你知道吗,”谢觉予忽然开口,声音在各种玻璃器皿的碰撞声中显得很轻,“你刚才的样子,很像在做一场极其精密的外科手术。” 祉桁正准备进行下一组实验,闻言手指微僵。他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但手术的目的是救人,”谢觉予慢悠悠地补充,指尖轻轻敲击着实验台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而你做实验的目的,是为了验证一个早已被无数人验证过的真理。不觉得有点……无聊吗?” 又是这种论调。用感性的尺子,来衡量理性的价值。 “真理需要反复验证。”祉桁沉声回答,拿起另一个锥形瓶,“这是科学精神。” “好吧,科学精神。”谢觉予从善如流地点头,然后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蛊惑的意味,“那想不想验证点……课本上没有的?” 祉桁警惕地看向他:“什么?” 谢觉予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他迅速从实验服口袋里摸出一小管东西——那不是实验室的试剂,而是一管浓缩的水彩颜料,深蓝色的。 “比如,”他晃了晃那管颜料,眼睛亮得惊人,“如果我们把一滴这个,滴进你刚才那份完美的中和溶液里,颜色的梯度变化,会不会比酚酞的无色变粉红……更有趣一点?” “胡闹!”祉桁下意识地低斥,眉头紧锁。这是违反实验纪律,是破坏数据的纯粹性。 但他的心跳,却因为那个“颜色的梯度变化”的提议,不争气地加速了。 他看着谢觉予手中那管深邃的蓝色,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无色透明的、代表着“完美中和”的溶液。一个绝对理性的世界,和一个充满未知色彩的世界,在他脑海里形成了强烈的对峙。 谢觉予没有真的行动,他只是看着祉桁眼中那瞬间闪过的挣扎与……一丝被隐藏得很好奇,满意地收回了颜料。 “开玩笑的。”他耸耸肩,重新拿起笔,“继续吧,大学霸,你的科学精神比较重要。” 实验继续进行。但祉桁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再也无法完全集中。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瞟向谢觉予实验服口袋里那抹若隐若现的蓝色。 那份被他视为“完美”的无色溶液,此刻在他眼中,竟显得有些……单调乏味。 他终于完成了所有数据测量,开始绘制中和曲线。坐标纸上的点被他用尺子连成一条光滑的、符合理论的曲线。 谢觉予探过头来看,评价道:“很标准,很完美。”语气平淡。 然后,他拿起自己那张坐标纸。他没有用尺子,而是徒手,用铅笔勾勒出一条流畅的、带着微妙波动的曲线。他在曲线的不同阶段,用彩色的笔轻轻标注了颜色的变化——从酸性的透明,到接近终点时极淡的粉红,甚至还在旁边用淡蓝色水彩,轻轻渲染了一片区域,写上“理论上的过量碱区,应呈现更深的蓝”。 那不再是一张冰冷的数据图,而是一幅充满动态和想象力的科学插图。 “你的数据,我的解读。”谢觉予将那张纸推到祉桁面前,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炫耀,“哪个更能让你记住‘中和反应’的本质?” 祉桁看着那张色彩斑斓、甚至“不够准确”的曲线图,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谢觉予的这幅“作品”,比他那张标准答案般的曲线,更深刻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它赋予了化学反应以温度和视觉冲击。 下课铃响,两人清洗仪器。 在水槽边,谢觉予的手背不经意地擦过祉桁的手腕,留下一点冰凉的、带着水渍的触感。 “喂,谢祉桁,”他声音带笑,“下次月考,我会记得检查单位的。” 祉桁关掉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他转头,对上谢觉予那双充满挑战和笑意的眼睛。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被点燃的斗志,“我等着。” 竞争从未停止,只是在这场关于分数和排名的角逐之下,某种更私人、更汹涌的暗流,正在化学试剂的余味中,悄然奔涌。 谢觉予是持续地在对方的核心领域制造“意外的美感”,让他固守的真理产生裂痕,并对你带来的“混乱”产生难以抗拒的探索欲。 实际上因为跳步扣分真的会崩溃,我真的有可能会抱着我们物理老师大腿让她帮我加回来 化学实验室一切一切听指挥,听指挥!!!不要学谢觉予同学试图乱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实验室里的意外梯度 第9章 函数与速写本的交换 自那次惊心动魄(只是对祉桁而言)的化学实验后,一种微妙的平衡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 他们依旧是成绩单上紧咬不放的对手,是课堂上思维碰撞的火花,但在那些无人注意的间隙,某种类似“友谊”或者说更复杂的东西,正悄然滋长。 这天午休,教室里弥漫着饭后慵懒的气息。大部分同学或趴着小憩,或戴着耳机刷题。阳光透过窗棂,在祉桁摊开的奥数习题集上投下斑驳的光块。 他正对着一道函数综合题凝神。题目涉及复杂的复合函数与不等式证明,常规思路繁琐至极。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又划,留下几团凌乱的墨迹,眉宇间少见地染上一丝烦躁。 谢觉予原本正戴着耳机,在速写本上随意勾勒着窗外的梧桐树影。余光瞥见祉桁紧蹙的眉头和那几乎要被戳破的草稿纸,他无声地笑了笑,摘下一只耳机。 “卡住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羽毛拂过,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祉桁从题海中猛然回神,有些怔然地看向旁边。谢觉予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挑衅的眼睛里,此刻竟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或许是一点关心? “……嗯。”祉桁罕见地承认了困境。他将习题集往中间推了推,指尖点在那道题上,“证明过程太冗长,应该有更优解。” 谢觉予凑过去,淡淡的松节油味道随之靠近。他扫了几眼题目,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发表什么“美学见解”,而是拿起自己的自动铅笔,在空白的草稿纸区域快速写画起来。 他不是在列数学式子,而是在画图。一个简单的坐标系,几条形态各异的函数曲线被他用流畅的线条勾勒出来,标注上f(x), g(x)……他通过图像的交点、走势,直观地展示着几个函数之间的关系。 “看这里,”他用笔尖点着图像中一个关键的交汇区域,“如果把这个复合函数看成两个独立过程的叠加,它的边界条件其实被这两个基本函数限制死了。你试试从这个夹逼定理的思路入手,别老想着硬碰硬地拆解它。” 他的思路清晰,切入点刁钻却有效。图像比纯粹的符号更直观地揭示了问题的本质。 祉桁看着那几张简单却精准的示意图,脑中仿佛有电光石火闪过。之前堵塞的思路瞬间畅通,一个简洁优美的证明路径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猛地抓过自己的笔,在一旁飞快地演算起来,字迹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急促的力道。几分钟后,他停下笔,一个比标准答案更简洁的证明过程跃然纸上。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他转头看向谢觉予,眼神复杂,里面有豁然开朗的明亮,也有难以掩饰的惊叹。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很擅长这个。” 擅长用另一种方式,撬开坚硬的逻辑外壳。 谢觉予歪头一笑,带着点小得意:“都说了,规则是骨架。理解骨架,才能玩出花样。”他晃了晃手里的自动铅笔,“等价交换,大学霸。” 祉桁愣了一下:“交换什么?” 谢觉予将自己的速写本推到他面前,翻到新的一页,上面是他刚刚随手画的梧桐树影,只有寥寥几笔,却抓住了光影交错的神韵。 “教我画这个。”谢觉予指着那幅小画,眼神狡黠,“用你的方式,告诉我它的轮廓可以用什么函数拟合?光影的明暗变化,斜率是多少?” 这是一个荒谬的请求。用数学去解构一幅随性的速写? 但祉桁看着那双充满期待和挑战的眼睛,看着眼前那幅灵动的小画,拒绝的话竟然说不出口。他沉默地接过谢觉予递来的铅笔——笔杆上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 他低下头,开始认真地观察那幅速写,然后在旁边的空白处,尝试用极坐标方程去描述枝干的伸展,用分段函数去逼近光斑的形状…… 阳光静静流淌,笼罩着这诡异又和谐的一幕:年级第一的学神,正用数学语言,笨拙地尝试描绘一幅画;而那个天才的艺术生,则支着下巴,含笑看着对方严谨的侧脸,仿佛在欣赏另一幅更动人的作品。 直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祉桁面前的草稿纸上,已经布满了各种尝试性的函数式,而那一小块速写,依旧静静地待在角落,像是一个未被完全破解,却已足够迷人的谜题。 谢觉予拿回自己的本子,看着上面那些陌生的数学符号,如同在看一封用特殊密码写就的情书。 “谢了,老师。”他笑着收好本子,心情明显愉悦。 祉桁看着被他画满的草稿纸,耳根微热。他第一次觉得,这些冰冷的公式,似乎也能承载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谢觉予的第八步,是创造独属于你们的“共同语言”和“秘密仪式”,将理性的工具变为传递感性的桥梁,让他在你的领域里,找到前所未有的新奇与乐趣。 第10章 唯一观众 午后的阳光将教室烘得暖融融,函数与速写本交换的余温尚未散去,班主任拿着几张表格走进了教室,打破了这片慵懒的宁静。 “同学们,静一静。下个月校运动会,现在开始报名。”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台下扫视,“项目很多,大家根据自己的特长,积极为班级争光啊。”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体育委员立刻拿着报名表穿梭在过道,热情地吆喝着。 祉桁对此兴致缺缺。他的世界由公式和排名构成,运动会属于“不可控变量过多”的领域,且投入产出比不高。他正准备低下头继续研究那道未完全破解的“光影函数”,旁边的人却用笔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 “喂,祉桁。”谢觉予侧着身子,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他,“三千米,敢不敢报?” 祉桁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为什么?” “不为什么啊,”谢觉予耸耸肩,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就觉得,看你这种做什么事都精确计算的人,在跑道上拼到精疲力尽、失控的样子……一定很有趣。” 这是什么古怪的癖好?祉桁皱眉:“你的动机很不纯。” “彼此彼此。”谢觉予笑得像只狐狸,“你上次看我打篮球,眼神不也挺‘不纯’的?” 祉桁呼吸一窒,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没想到自己当时那点细微的失态,竟被对方捕捉得一清二楚。他试图用冷脸掩饰:“我没空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怎么会无聊呢?”谢觉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蛊惑,“想想看,三千米,纯粹的耐力和意志力的比拼。没有取巧,没有捷径。这难道不是最接近你信奉的‘绝对公平’的领域吗?还是说……你怕输给我?” 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挑衅。 祉桁明知道这是激将法,但“怕输”这两个字,精准地戳中了他作为年一的骄傲。他看着谢觉予那双势在必得的眼睛,一股莫名的好胜心被点燃了。 “激将法很幼稚。”祉桁冷声道。 “但有用,不是吗?”谢觉予挑眉。 就在这时,体育委员刚好走到他们这排:“觉予,你报什么?跳高还是跳远?或者四百米?” 谢觉予头也没回,目光依旧锁在祉桁脸上,朗声道:“我报三千米。” 体育委员愣了一下:“我不用拉壮丁了,三千米?你确定?” “确定。”谢觉予答得干脆,然后下巴微扬,指向祉桁,“给他也报上,我们一起。” 体育委员惊讶地看向祉桁:“祉桁,你……你也报三千米?” 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全班同学的目光也瞬间聚焦过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谢觉予那混合着挑衅、期待和某种更深意味的注视下,祉桁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拒绝,等于承认“怕输”;同意,则正中对方下怀。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报。” 体育委员恍恍惚惚地在报名表上写下了两个名字。 谢觉予得逞地笑了,身体靠回椅背,心情大好地转起了笔。 “很好。”他轻声说,像是在宣布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约定,“那就说定了,三千米跑道见。” 风波平息,周围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祉桁却感觉自己的心跳依旧很快,像擂鼓一样敲击着耳膜。他居然,就这么冲动地,答应了一场他毫无准备且毫无优势的比赛。 “疯子。”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说谢觉予,还是在说失控的自己。 谢觉予听见了,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他重新戴上那只耳机,将另一只不由分说地塞进了祉桁的右耳。 熟悉的、结构精密的巴赫赋格再次流淌进来。 在一片秩序井然的复调音乐中,谢觉予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悠悠地说: “放心,大学霸。” “到时候,我只给你一个人加油。” 那一刻,祉桁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习惯于规律跳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失控地狂跳起来。 三千米的终点似乎还遥不可及,但某种更为汹涌的浪潮,已经抢先一步,拍打在了他严防死守的心岸上。 谢觉予的第九步,是制造一个公开的、只有他们两人参与的“赌约”,将暧昧的张力置于众人的目光之下,并用一句私密的承诺,让他在喧嚣中只听得到你的心跳。 第11章 训练场的月光与变量 答应参加三千米的冲动,在冷硬的数学公式里浸泡了一下午后,逐渐褪去热度,显露出其鲁莽的本质。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是解除了某种封印,祉桁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对回宿舍的路径产生了迟疑。 三千米。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完整跑下来。 就在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时,旁边的谢觉予已经利落地背好了画袋,用指尖敲了敲他的桌面。 “走啊,大学霸。” 祉桁抬头:“去哪?” “操场。”谢觉予答得理所当然,眼神在昏暗的教室光线下亮得惊人,“临时抱佛脚也好过裸考上场。还是说……你现在就想认输?” 又来了。这种精准踩在他自尊心上的激将法。 祉桁抿紧唇,将最后一只笔插进笔袋,拉上拉链,发出清脆的“呲啦”声。“我没说认输。” 于是,寂静的夜晚操场上,出现了两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跑道上只有几盏孤零零的地灯,勾勒出椭圆形的轮廓。月光清冷,像一层薄纱覆盖在塑胶跑道上。 谢觉予将画袋随意放在跑道边的看台上,做了几个极其不标准的拉伸动作,然后对祉桁扬了扬下巴:“你先跑,我看看你的配速和姿势。” 祉桁有种被当成实验对象的感觉。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走上跑道,调整呼吸,开始奔跑。 他习惯用脑子控制身体,跑步也不例外。心中默算着步频、呼吸节奏,试图找到一个最优化的运动模式。但他的身体显然不适应这种纯粹的耐力消耗,不过两圈,肺部就开始火烧火燎,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节奏彻底乱套。 他喘着粗气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头上,显得有些狼狈。 “噗——” 毫不掩饰的笑声从看台方向传来。 祉桁有些恼火地抬头,看见谢觉予不知何时已经拿出了速写本,正借着月光和地灯,飞快地画着什么。 “谢、觉、予。”祉桁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 “在呢。”谢觉予停下笔,从看台上跳下来,几步跑到他面前,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大学霸,跑步不是解数学题,不是你列个公式就能跑完的。你绷得太紧了,像是在用骨头跑步,肌肉根本没放松。” 他伸出手,食指带着微凉的体温,猝不及防地点在祉桁紧绷的大腿肌肉上。 “这里,要放松。” 指尖上移,划过紧绷的臀部肌肉。 “这里,发力不对。” 最后,点在他因为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腹部。 “核心没稳住,呼吸全乱了。” 他的指尖像带着微弱的电流,每点一下,祉桁的身体就不自觉地僵一下,那触碰部位的皮肤隔着薄薄的校裤,泛起一阵隐秘的战栗。批评的话语混着这过于亲昵的“指导”,让祉桁的大脑几乎宕机。 “你……”他猛地往后撤了一步,避开那恼人的触碰,耳根烫得惊人,“你好好说话!” 谢觉予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插回兜里,歪头看着他,月光在他眼中流淌,像是盛满了碎星。“我说了啊,你听不懂。只好身体力行了。” 他围着祉桁走了一圈,像在审视一件出了故障的精密仪器。 “这样吧,”他停下脚步,正对着祉桁,笑容里带着点不怀好意的善意,“我带你跑。跟着我的节奏,别想你的公式了。” 不等祉桁回答,他已经重新迈开步子,这一次,他的跑姿舒展而轻盈,像夜间漫步的猎豹,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祉桁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他试图维持自己的计算,但前面那个身影仿佛一个移动的干扰源。谢觉予的背影,他摆动的手臂,他落地的脚步声……所有这些感官信息,强势地侵占了他的意识,挤占了那些可怜的数字和公式。 他只能被迫放弃思考,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前面那个身影上,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去贴合对方的节奏。 一圈,两圈…… 奇迹般地,当他不再试图“计算”跑步,而是单纯地“跟随”时,身体的负担似乎减轻了。呼吸依旧粗重,肌肉依旧酸痛,但那种濒临失控的窒息感消失了。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交叠,再分开。安静的操场上,只剩下他们交错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跑到第五圈,祉桁的体力再次逼近极限。他的速度慢了下来,喉咙里弥漫开铁锈味。 前面的谢觉予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也随之放慢了速度,始终保持在他前方一米左右的位置,像一个引路的坐标。 “坚持住,还有两圈。”谢觉予的声音传来,带着运动后的沙哑,却异常稳定,“别低头,看前面。” 祉桁抬起头,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看到那个在月光下奔跑的背影,坚定地引领着他。 那一刻,什么排名,什么竞争,什么理性与感性,统统被极致的生理疲劳冲刷得一干二净。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跟着他,跑到终点。 当终于跑完预定的七圈(谢觉予擅自制定的基础训练量),祉桁几乎要虚脱地瘫倒在地,是谢觉予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支撑住他大部分体重。 祉桁比谢觉予高了小半个头这样捞着还怪怪的。 “还行吗?”谢觉予的气息也有些乱,温热的呼吸扫过祉桁汗湿的颈侧。 祉桁说不出话,只能靠在他身上大口喘气,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从未如此狼狈,也从未如此……畅快。 谢觉予半扶半抱地把他弄到看台坐下,拧开一瓶水递给他。 祉桁接过,手指都在发颤。 谢觉予就坐在他旁边,拧开自己那瓶水,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然后他拿起旁边的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递到祉桁眼前。 纸上是用炭笔快速抓拍的动态素描——一个在跑道上咬牙坚持、汗水淋漓的少年。线条充满了力量感和挣扎感,将那种超越极限的痛苦与坚持刻画得淋漓尽致。 画中的他,不再是那个完美冰冷的学神,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疲惫、会挣扎的普通人。 “看,”谢觉予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这样的你,比坐在教室里解数学题的时候,生动多了。” 祉桁看着画中的自己,再看看身边这个额发也被汗水浸湿、眼睛却比星辰还亮的同桌,胸腔里那颗因为剧烈运动而狂跳的心脏,似乎又找到了新的、失控的理由。 他忽然觉得,偶尔让变量入侵一下自己井井有条的世界,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谢觉予的第十步,是带领他体验超越理性掌控的极限,在他最狼狈脆弱的时刻给予支撑,并让他看到,脱离完美面具后那个真实的、生动的自己,有多么迷人。 第12章 归途与原点 训练后的疲惫像温暖的潮水包裹着身体,两人在宿舍楼前分开。回程的路,却指向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谢觉予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和若有若无的古典乐扑面而来。客厅宽敞明亮,设计感极强,墙上挂着几幅抽象派画作,色彩大胆奔放,是那种会被艺术杂志刊登的作品。 “回来了?”母亲从开放式的厨房探出身,围着一条染着颜料的围裙,笑容温和,“今天怎么这么晚?又泡在画室了?” “嗯,跟同学练了会儿跑步。”谢觉予把画袋随手放在玄关的置物架上,那上面已经堆了不少画具和艺术书籍。 “跑步?挺好,艺术家也得有个好身体。”母亲端着咖啡走过来,姿态优雅,目光却习惯性地在他身上打量,“脸色有点白,是不是又忘记吃晚饭了?跟你说过多少次,灵感重要,身体更重要。” 这时,父亲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艺术评论集。他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是美院的教授。 “觉予,下个月那个青年艺术双年展,初选作品你准备得怎么样了?”父亲开门见山,语气虽然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注,“我看了你最近的几幅习作,色彩感觉有进步,但构图还可以更大胆一些,要敢于打破常规,像克利姆特那样……” 谢觉予脸上的慵懒笑意淡了些,他靠在鞋柜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画袋的背带。“知道了,爸。还在构思。” “时间不多了。”父亲提醒道,目光扫过玄关那随意放置的画袋,微微蹙眉,“东西别乱放,整洁的环境才能有清晰的思路。” “好啦,先让孩子喘口气。”母亲打圆场,把咖啡递给父亲,又对谢觉予说,“快去洗个热水澡,厨房有汤,记得喝。” 谢觉予应了一声,趿拉着拖鞋往自己房间走。他的房间是家里色彩最丰富也最“乱”的地方,画稿、颜料、艺术杂志堆得到处都是,与客厅那种精心设计过的“艺术感”格格不入。 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音乐和父母的对话。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疲惫。他所谓的“自由”创作,始终笼罩在父母——尤其是父亲——专业而挑剔的目光下。每一次落笔,似乎都能听到潜在的评语:“这里不够好”,“那里可以更……” 他瘫倒在堆满杂物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自己贴的星空贴纸。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操场上那个拼命奔跑、汗如雨下,只为挣脱某种无形束缚的身影。 那样的纯粹,他好像很久没有过了。 ——— 与谢觉予家充满艺术气息的“热闹”不同,祉桁的家是绝对的安静和规整。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玄关一尘不染,鞋子按照颜色和季节分类摆放得一丝不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和消毒水味道。 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新闻联播的重播,音量调得恰到好处,不会打扰他人。他穿着熨烫平整的家居服,看到祉桁回来,只是微微颔首:“回来了。” “嗯,爸。”祉桁低声应道,弯腰换鞋,将自己的运动鞋鞋尖朝外,与其他鞋子保持完美平行。 母亲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是一位逻辑清晰的工程师,身上带着理科生特有的利落和严谨。 “桁桁,今天怎么晚了?”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语气平和,却自带一种精确感,“超过常规返校时间二十七分钟。” “和同学在操场锻炼了一下。”祉桁回答,声音平稳,尽量不泄露太多情绪。他无法想象如果说出“为了三千米比赛训练”,父母会作何反应。大概率会觉得这是不务正业,浪费时间。 “锻炼是好事,但要规划好时间,不要影响学习效率。”母亲将文件递给他,“这是你上次要的北大物理学院近三年的自主招生真题和解析,我托人整理好了,重点部分做了标记。” “谢谢妈。”祉桁接过那叠打印整齐、甚至还装了透明封皮的文件,纸张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下次晚归,记得提前发信息说明情况。”父亲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补充道,“避免不必要的担心。” “知道了。” 祉桁拿着文件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和他的人一样,整洁得近乎刻板。书架上书籍按科目和高矮排列,书桌上除了台灯和笔筒别无他物,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世界地图和一张元素周期表。 他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打开那份珍贵的资料。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操场上的一切——粗重的喘息,酸软的肌肉,月光下谢觉予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那句“你不累吗”。 在这里,在这个秩序井然、期望明确的空间里,“累”是一种软弱,是一种不该存在的情绪。他的价值,体现在成绩单的排名上,体现在自主招生考试的通过率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训练而有些微微颤抖的手指,然后慢慢握成了拳。 两个不同的家,两种无形的压力。一个在色彩的海洋里被期望成为惊涛骇浪,一个在规则的轨道上被要求永不出错。 而此刻,他们或许都在想着对方,想着那条月光下的跑道,想着那短暂脱离原点、喘息着做回纯粹自己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