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命短,我护短》 第1章 雪覆孜劫 奉平十二年,初雪葬了孜劫。 劲风如刀,雪似箭。 待寒雾散尽,裸露出的—— 是阿孜劫冻僵的旗帜,和无主的战马。 弥乐,这位曾经的孜劫狼主,求援无门,坐视家园覆灭。 她这才明白,自己被父王卖了个干净。 “砰——!” 一身风尘血污的她,一脚踹开南疆王寝宫的大门! 铁拔自睡梦中惊起,仓促披上睡袍。 他身侧的宠妃瓦纳惊呼一声,衣衫不整地向床内缩去。 “你疯了!”铁拔看清来人,怒不可遏。 门外的侍卫应声涌入,刀剑出鞘的寒光瞬间照亮内殿。 “滚出去!”铁拔却厉声喝道,目光死死锁在弥乐身上。 侍卫们面面相觑,终是依言退下,重重殿门在弥乐身后合拢。 “是您疯了。”弥乐眼底赤红,声音却冷得刺骨, “为了攻打朔回区区十八方城池,夺我孜劫兵符不够,竟转手将我孜劫疆土卖与匈牙,换取所谓的同盟!您当真觉得,您的儿,是任谁都能踩一脚的泥吗!” “放肆!”铁拔猛地拔出床头长剑,剑锋直指弥乐心口,因惊怒而微微颤抖,“你......你敢如此忤逆!” 弥乐迎着那冰冷的剑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了半步。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铁拔惊怒的脸,扫过瓦纳心虚躲闪躲的背影,最终,定格在那柄象征南疆至高王权的剑上。 “父王终日赞我功高,却无容人之量,自称雄主,却无驭下之明!夜夜沉迷美色,被这匈牙贡女三言两语,将你哄个干净,我倒要看看,待到匈牙铁骑踏过王都之日,你这南疆,什么时候拱手让人,给移了姓去!!” 铁拔:“你混账!” 他一剑横扫过她的手臂—— 剑锋被鲜血盖过寒光,弥乐不觉得疼,只觉得,“父王,您的刀,钝了……” 她捂着被鲜血滲红的臂膀,转身离去。 夜里寒风凄切,乏人肌骨,她强忍着泪,心底只剩一片被烧灼后的焦土。 她彻底明白。 在她父王眼里,她和她的孜劫,从来就不是女儿与封地,而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用这块“即将废弃”的封地,换取匈牙实实在在的军事援助,以及未来朔回的十八座城池,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次日清晨,军师容迟携一身寒气闯入,面色凝重。 “狼主,”他卸下雪氅跪地,右手按胸,“匈牙南下,两处重镇失守……弓羽营六十余名少年,因私自返身迎敌,全军被俘。” 弓羽营。 弥乐眼睫猛地一颤。 都是群半大孩子,最大的巴尔,也才十六。正值舞象之年…… 她指节叩着案面,话语淡漠如常:“我早已下令,不得恋战,只为拖延百姓撤离,视我军律为草芥,是嫌命太长了。” 然而,她提起笔的手,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沉凝片刻,落纸无声。 “容迟。” “我在。” 她轻声呢喃:“我不想再打仗了。” 容迟心头骤紧,还未回应,一纸军令已递至眼前。 “南疆靠不住。带上这份军令,率剩余军民,一路往北至狱门古国,暂且避一避。” 容迟接过那重于千钧的军令,再面对弥乐淡漠的眼神,他紧攥着军令的指尖微微发颤,指尖微颤:“狼主,您呢?” 困于权谋、遭人弃置的日子,她一刻也不想多熬。 “兵已在颈,养心者,怎肯与世争权。” 她本已决心要走,腰间‘慈悲剑’却嗡鸣不止—— 这把短剑,斩杀过无数敌军,却未曾放弃过同袍。 那群少年仿佛在雪地里的呼唤,仿佛扯住了她的衣角…… 弥乐出门时匆忙,竟连件外袍也不曾披上,单薄红衣掠过硬风,踏上雪原。 随处可见的尸体,鲜血将这片雪地染得成片鲜红。 她于尸山血海前深深垂首。 “对不住……”她声音嘶哑,被寒风吹得颤抖,最终只余这三个字,随风散入雪原。 旋即,她毅然转身,马背上她低垂的眉,与红润的眼眶皱到一块,连头都不敢回,是那样的决绝。 匈牙营帐内,狂欢正酣,一名探子踉跄闯入,惊破了满帐酒气:“报——!胤朝数百人马直冲营寨而来!” 王座上的小单于掷杯而起:“什么!胤朝人来做什么!整备,随我——” “不必了。”一个温润却寒冽的声音自帐口响起。 众人骇然回首,只见帐口二人步入,为首的男人身披玄黑鹤氅,乌发被玉冠高高挽起,眉宇间笑意温润,手中慢条斯理盘着两枚胡桃。 小单于强压心悸,上前询问:“不知是哪位将军到此?” “我未着战甲,你怎知我是将军?”男人挑眉,嗓音低沉,饶有兴致地反问。 小单于一时哽住,他双手紧握成拳,接着问:“您在两军无战书的情况下,携数百人而来,意欲何为?” 男人轻笑,又反问:“小单于发兵南下孜劫,可曾递过战书?” 那块遮羞布被他扯开,小单于怒火攻心,此人既不是将军,亦不像统帅,那也不怕得罪,旋即猛地拔刀—— “放肆!”男子身旁亲卫长剑出鞘,高举令牌喊道:“禁卫军令在此!你们面前的乃我胤朝三太子!凡是造次之人,是想公然与我朝为敌吗!” 满帐死寂。 太子二字如冰水泼入油锅,惊起一片寒颤。 竟是那位执掌胤朝暗卫、权倾朝野的三太子——祁玄! 他为何亲临此地,是否如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小单于!把刀收回去。”发声的是小单于的叔叔,此次战役的军师。 小单于愣愣将刀退回鞘中。 “孤今日前来,是想向诸位讨要个东西。”祁玄长睫低垂,不紧不慢地开口,“倘若诸位拱手相让,自当感激不尽。” 他态度极好,可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直叫人心生胆怯。 他此话一出口,周围各将领的面色瞬间阴沉暗黄。果真如此,让?这分明就是抢!堂而皇之地抢! 没想到胤朝也盯上了孜劫这块肥肉。 匈牙军师强稳心神,拱手道:“我族一向与胤朝交好,且自知胤朝国盛兵强,未曾有过冒犯之意。但此次战役是我族大单于亲封下令,恕难从命。” 祁玄一声嗤笑,帐内的烛火都为之一颤。 只见他两手一摊开口:“孤就是想吓吓你们。” 待笑声退去,他倏然起身,抬手示意亲卫,“搜吧。” 他的话语依旧淡漠如常,可神色却在一瞬之间变得寒凉刺骨。 “是。” 亲卫应声而动,禁军瞬间散入各帐。 “您这是做什么?”军师欲拦,嚷嚷着:“我族与胤朝世代交好……” 还未等他说完,亲卫的三尺青锋已贴上他咽喉,血线渗出,他僵立在原地。 祁玄慵懒倚座,指尖轻揉着曲鬓,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不多时,禁卫军便找到了阿孜劫的六十余战俘,将束缚他们手脚的铁链挨个砍断后,带到祁玄面前。 他这才抬手示意亲卫收剑,离去时,不忘转身浅笑: “人,孤带走了。多谢款待,我朝……世代交好的部族。” 转身披氅上马,笑意顷刻褪尽: “走。” 马蹄声远,匈牙营寨死一般沉寂。 夜深人静,弥乐匍匐在匈军营帐外围的草丛里。 本想打探族人下落,却见两守卫骂骂咧咧出帐解手。 “……胤朝欺人太甚!竟就这般把人带走了!” “知足吧,人家好歹没盯上孜劫。” “这回去怎么向大单于交代!” “你知道什么啊,莫说是小单于了,就算是换做大单于在这,结果也是一样的,胤朝人招惹不得。” 二人提好裤子正要走时 “别动。”一声轻弱却又骇人刺骨的话语传来。 短剑“慈悲”贴上一人喉管,另一人被她扼住咽喉。 “什么人!好大的胆……”弥乐眸光一冷,没等他说完,只听“咔嚓”一声,那人颈骨断裂,软倒下去。 另一人吓得瞳孔放大,四肢发软:“别,别杀我。” 弥乐的短剑在他脖子上游走,低声道:“问什么,答什么。多说一字,送你去见他。” “是、是!” “战俘在哪?” “被胤朝带、带走了!” “为何?” “不、不知!我真不知!” 见他双手的三指并拢朝天,面色苍白,眼里尽是求生的**,不像假话。 弥乐刀锋微压:“来了多少人?” “数、数百……真的!” “为首那人,长什么模样?” “我……我没敢看他。”那人见弥乐黑沉的脸,生怕她一不高兴便将自己抹了喉。 恐惧交加中,忽然间想起一事,急切着开口:“我想起来了,那人腰间佩有一块银龙玉佩。” “银龙玉佩……” 弥乐甚有诸多不解,可面前这人已将自己所知的,毫无保留道了出来,再威逼下去也是无用。 弥乐蹙眉,撤刀:“滚。” 那人连滚爬出几步,却突然嘶声大喊:“来人——” 弥乐神色一冷,替他可悲:给他命,他还不愿活。 反手掷出燕尾镖!镖身宛如黑色闪电,快而精准地正中他的脖颈。 呼喊戛然而止。 “敌袭!!”营啸顿起。 弥乐翻身越上站马,疾驰而去,在高悬的皎月下,惊起林间寒鸦。 她想不通。 胤朝与孜劫素无仇怨,掳走一群孩子意欲何为? 此去胤朝的路,多达数十条…… 人海茫茫,踪迹已绝。 如今唯一的线索,便是那块……银龙玉佩。 四大国可以简单理解为: 胤朝 > 朔回= 匈牙=南疆&孜劫 胤朝:世界巨霸(男主所在地) 南疆:大漠孤烟 朔回:地广人稀 匈牙:草原强权 孜劫:南疆封地(女主所在地) 阿孜劫:王牌战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雪覆孜劫 第2章 我是你的救兵 弥乐御马三昼夜,终抵胤朝京城。 安置好马匹,她走进一家客人络绎的酒楼,寻了个角落坐下。这里鱼龙混杂,正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朝她迎面走来的店小二,生着一副匈牙人的貌相。 弥乐心下冷笑:真是冤家路窄。 “客官吃点什么?前两日我们匈牙大胜,酒菜半价!”小二一脸堆笑。 “大胜?”弥乐指尖一紧,杯沿几乎要被她捏碎。 欺人太甚,孜劫被夺未及三日,这兵败的消息便如风般吹到了胤朝,还成了庆贺的由头。 弥乐强压怒火,随意点了几个菜。 小二刚走,邻桌几个匈牙老者的高谈阔论便钻入耳中:“听说了吗?常年在边境叫嚣的孜劫部落,咱们匈军一出马,不出三日便灭得片甲不留!” “听说了听说了,我当孜劫是多强悍的部落呢,整个部落相加,才数千人,最后还不是落了个弃城而逃。” “那不可一世的孜劫狼主,竟是个懦夫!” “咯吱——” 弥乐手中的筷子,不由自主地在桌面上划出深刻的痕迹。 她绝大部分军力都被南疆王调去西征,否则,结局何至于此……这些乘人之危的小人! 她深吸一口气,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喧哗: “诸位从远方来胤朝求财谋生,图的是什么?” 她自问自答,朝天拱手,“图的是胤朝皇帝圣明,开的这条通商之路,信奉的是‘来的皆是客’的规矩。” 此刻,她才缓缓起身,目光如刀般掠过那几人:“可若有人在此地,不停宣扬战功、挑拨仇恨,岂不是要告诉所有京城人,我们这些外域来的,皆是好勇斗狠、不懂规矩的蛮夷?” 一语激起千层浪,店内其他西域、朔回的客人纷纷侧目,面露不悦。 二楼靠着栏杆,一长相极好的男人也跟着往下边轻瞥一眼。 只见他清俊疏朗,两鬓垂下的青丝轻抚过他有棱有角的脸,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不俗的气质。 眼底尽是欣赏,忍不住低声称赞:“好生伶俐。” 店家脸色骤变,他这店若还想开下去,就绝不能背上“挑拨排外”的名声。 他对那几位匈牙老人厉声呵斥:“几位老丈!要喝酒便喝酒,莫要在此谈论国事,扰了其他贵客的清静!” 说完,又忙不迭地向四周作揖赔笑:“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诸位!是小店疏忽,今日每桌送一壶好酒,聊表歉意!” 回过头,正想给弥乐赔个笑脸,看清面容后,他突然一怔。 红衣、俊容、细长小辫、他脑海涌现出大胆骇人的猜想,顺势望去下身。 果然,那把刻有狼头图腾的黑色短剑,正悬挂在她腰间,剑鞘上还刻着两枚青纹古字——慈悲。 他脖颈上的青筋微微一条,随后装作若无其事,退了下去。 不多时,小厮给弥乐端来酒菜。 可她再没了胃口,只轻瞥过一眼,却嗅到酒盏中溢出的奇异清香。 这味道…… 一股莫名的寒意窜上脊背,只觉这香气诱人又熟悉,竟让她恍惚忆起亡母—— 幼时模糊的记忆里,母亲身上总是萦绕着这股甜腻到令人心慌的香味。 不及细想,她举起酒壶小啜一口。 店小二见弥乐喝得香,心里却憋着一股恶气。 就是这女人,害得掌柜平白送出去好几壶酒,还让他们匈牙人在大庭广众下丢了脸面! 他眼睛不经意间瞥到了桌上的划痕,顿时计上心来:非得从这穷鬼身上把送出去的酒钱抠回来不可! 态度却一反常态地刁蛮起来:“客官,您划坏了咱们的桌子,这可是要赔的。” 弥乐看着桌上的划痕,确实是自己不对在先,“对不住,我应赔多少?” 小二用手指比了个五,“五两银子。” 面前这红桌,做工粗糙,木质拙劣,怎可值五两银子? 这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也才五十两,他一来便要价五两,心眼倒不小。 弥乐挑眉开口:“你抢?” “瞧您这气质,您可是哪位官家小姐?敢问家父是谁?” 小二试探道。 突然这般询问,使得弥乐一头雾水,不知是何意,只是下意识回应。 “我无父无母。” “那就得罪了!” 小二闻言,气焰更盛,朝后房高喊:“来人!拖她去后房洗碗抵债!” 此话一出,弥乐双眼,瞪得跟铜铃般大。 英雄不问出处,抵债先问家父! 势利眼! 顷刻间,几名持棍壮汉从后房涌出。 “放肆!”弥乐一怒之下掀翻了桌子,酒壶掷出,精准砸晕一名大汉。 场面顿时大乱,顾客惊叫着跑光。 只剩楼上那两人,还在悠哉地看戏。 店家冲出来,看着一地狼藉,阴恻恻地盯着她:“老夫经营酒楼半生,什么水土养就什么样貌……你是孜劫人吧?” “是又如何?” “地壤被夺,心有不甘,便来我酒楼挑事?” “是……又如何?” 店家看向地面弥乐摔碎的酒壶,里边儿没有酒渍,想然她已喝得一滴不剩…… 脸上顿时浮现出计谋得逞的阴笑。 “关门!宰了她!” 大门轰然关闭。 弥乐不欲纠缠,先发制人,一招撂倒店小二。 只见她掏出腰间的“慈悲”,用嘴咬下刀鞘,旋即借助后方梁柱,只脚一蹬,宛如蛟龙腾跃而起。 瞬间突破壮汉的包围,“慈悲”短剑冰冷的锋刃已抵住店家咽喉。 “退下!” 刀都抵脖子上了,可店家却丝毫不慌,沉静得很。 俩眼一闭,一脸赴死的模样,“我为国而死,为大义而死!” 弥乐蹙眉,这唱的哪一出? 忍不住骂嚷道:“你有病吧?” 可弥乐终究是下不去手,他们也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百姓,来这胤朝也只是谋个钱财生路,两军交战,无涉两国百姓,不得而迁怒之。 她缓缓撤刀就此作罢。 只在一瞬,弥乐腹中骤然传来翻天覆地的绞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乌黑的血液自嘴角溢出。 “方才的酒……” “这"牵机"可是南疆巨毒,服用后数时辰才暴毙,您偏要打打杀杀,这下好了,毒发了吧~” 店家面上的阴险再藏匿不住。 弥乐此刻笑得比哭还难看。 难怪这味儿熟悉……这毒,可是她娘当年亲手研制的! 店家接着说:“方才便说过,老身我见惯了各域的人,是吧,阿孜劫——狼主。” 他最后一句咬字极重。 此言一出,楼上男人手中的酒杯顿了顿,双眼微眯。 无芨惊愕道:“她是孜劫头目?怎么跟画像里长得不一样?” 男人缓缓站起来,这才仔细端详起女子的样貌。 无芨问,“殿下,可要相助?” “助?”男人浅笑着问,“怎么助?你解得了牵机?” 无芨尴尬摇头,“解……解不了,差点忘了,此毒世上无人能解……” 随后他脸上露出一抹可惜的神色。 可男人却笃定:“她能解。” 楼下的店家接着道:“方才老身,本已抱着死得其所的念头,不曾想,您竟撤了刀。” 他突然发出一声嗤笑,眼里常着计谋得逞的快意,“匈牙能拿下孜劫,全靠南疆递的布防图,您之所以葬身此地,全靠您的心慈手软。” 这句话刺中弥乐痛处,弥乐抹去嘴角的血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只铜匣。 匣中静静躺着她母亲研制的“百毒解”——那是母亲唯一的遗物。 只剩最后两粒了…… 她指尖微颤,活命要紧。 取出一粒吞服下去。脸色片刻后才渐渐回缓。 楼上男人的眸光骤然深邃,指尖轻轻敲击折扇,心道。 果然是她,孜劫白衡的女儿,孜劫弥乐。 弥乐察觉自己的目光逐渐涣散,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但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住“慈悲”的剑柄,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将死之人,何必多话——” 店家骇得面无人色,此药本该无解呀…… 眼看她步步逼近,身形却摇摇欲坠。 店家当机立断,催促道:“她没力气了!给我上!” 就在壮汉们一拥而上之际—— “慢着。” 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位男子缓步下楼。 为首那人身姿挺拔,一袭白衣胜似雪,手持一把山水墨扇,宛如画中仙。 然而毒效与连日疲惫如潮涌上,弥乐强撑着意识,目光死死盯着眼前之人,“你是他们的救兵吗?” 祁玄轻笑一声,在她踉跄欲倒时,稳步上前,轻轻将她扶坐于椅。 声音温柔好听:“我是你的救兵。” 此话一出,弥乐紧绷的心神突然松弛,眼前骤黑,便软软地靠在椅上,晕了过去。 店家见状,冷言道:“客官,这是本店私事,劝您莫要插手!” 祁玄身旁的护卫无芨亮出令牌。 店家看清后,如遭雷击,面色惨白,哆哆嗦嗦地道:“三……三太子!” 无芨厉声质问,“你们匈牙人到了胤朝地界,一直都是这般目无章法吗!胤朝三太子在此,何不跪下?” “是是是,小的见过三太子。” 满店之人皆惶恐伏地,瑟瑟发抖。 祁玄缓缓走到弥乐跟前,见小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玉为骨,雪为肤,白净的脸蛋娇嫩细腻,自有一股轻灵之气。 特别是这眉眼,跟儿时……一模一样。 附身将她抱起,回头时,眸中的暖意褪去。 “天子脚下,下毒?”他一声质问,无疑是当头一棒,店家正想开口狡辩。 却被他冰冷的声线打断:“人我带走了,明日,自会有衙役上门盘问。” 第3章 惊梦 傍晚客栈。 祁玄斜靠在木椅上,慢条斯理地盘着两枚胡桃。 窗外暮色渐沉,将他半边脸庞隐于阴影中,瞧不出喜怒。 大夫将被子给弥乐盖好后,提着药箱走到祁玄跟前,拱手交代道:“她的余毒已经排清,脉相平稳。只是身心俱疲,需要静养。” 祁玄微微颔首。 一旁的无芨会意,递上银两准备送客。大夫却踌躇片刻,忍不住问道:“姑娘所中之毒乃是‘牵机’,胤朝境内尚无解药……老夫冒昧,不知能否……” 他话未说完,祁玄已抬眼看来,目光淡漠。大夫瞬间噤声,自知失言,讪讪地跟着无芨离开了。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祁玄添了几盏灯,室内更亮了些。 床榻之上,弥乐的眉头紧紧锁着,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陷入梦境之中—— 梦里的南疆大殿,是丝竹靡靡,是暖香浮荡。 王座上,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南疆的世子涉余,正开口索要兵符:“你有四百余孜劫子民,正在我南疆境内押运粮草,疆回俩战在即,这兵符,你交是不交?” 弥乐:“父王刚允诺于我,边峡战毕,便许我自由!许我阿孜劫自治!” “是,你是自由的,但“阿孜劫军”不是。我们只要兵符。”涉余凑近她耳边,轻声道,“当然,不包括你。” 弃子。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位置。 冰冷的绝望如潮水般涌上,淹没了她七年来所有的功勋与信仰。 而那些被扣押的,是她孜劫的子民,是手无寸铁、只为糊口才千里迢迢来此的贫苦百姓…… 想到这,她手中匕首愈握愈紧:“他们是我孜劫的子民,南疆有何权越界管辖?!” “藩属之民,如同家主之畜,有何管不得?” 家主之畜......好刺耳的称呼。 弥乐手中的“慈悲”剑嗡鸣不止,仿佛在替她发出不甘的嘶吼。 她眼前闪过边峡战场上,死于万箭下副将的脸; 副将用尽最后力气将她推开,满脸鲜血对她喊:“狼主……为了南疆,为了自由!” 为了南疆?换来的却是他们口中的家主之畜。 眼前又闪过那四百余百姓捧着干粮,送她出征时皱裂的双手。 一张张期盼的脸:“狼主,打了胜仗,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吧?” 好日子?换来的却是悬在颈侧的屠刀—— “我早已给狱中下令,若我亮相兵符,人即刻放走,若天亮之前,我还没拿到兵符,届时,人头落地。” 涉余的话又传来,他倾身靠近,语声轻柔如耳语:“这鸡,就快打鸣了。” “我交!” 弥乐惊喘着,猛地从床上坐起! 她的嘶喊声,在屋里来回回荡—— “做噩梦了?”温和的男声在一旁响起。 弥乐骤然回神,这才看到祁玄的手正悬在半空,指尖还拈着一方准备为她拭汗的帕子。 她下意识探向腰间——慈悲剑。 祁玄起身放下帕子,顺手给她倒了杯凉茶,眼底是些许无奈的笑意,“我刚救了你,你转头就想一剑刺死我?” 弥乐环顾四周,宽敞的厢房,寂静的夜,跃动的烛火。 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目光最终锁定在床旁椅上的男人身上。 剑眉星目,容颜如画,一身皎白锦袍……说不出的雍容雅致。 她气若游丝地脱口而出:“你……是好人吗?” 祁玄先是一怔,旋即低笑出声,嗓音温润:“你说呢?” 弥乐心下稍安,却仍谨慎地嗅了嗅茶的味道。 “放心吧,没毒。”祁玄柔声道。 不知怎么,他给弥乐一种莫名的好感,不像假意,倒像是个清贵落拓的善人。 但弥乐不敢赌,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嘟囔道:“我……不渴。”——尽管她早已口干舌燥。 “也罢。”祁玄放下茶盏。 二人相续沉默,屋内寂静,只听得微弱的风吹烛火声,光影跃跃。 弥乐见他紧盯着窗外,也不说话,自己也跟着抬头望去一眼,此处客栈坐落偏僻,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黑漆漆一片。 唯有那月亮倒是皎洁,但月亮每天都有,也不晓得有何看的。 突然,一阵“咕噜”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了寂静。 祁玄挑眉,偏头朝右方桌案上一指。 弥乐顺势望去,看见了桌上的糕点。茶水不一定干净,但糕点总不至于下毒…… 她挣扎着欲起身,祁玄已先一步端过糕点,顺手将她按回床边,细心掖好被角。 “多谢!”弥乐也顾不上许多,抓起糕点便囫囵吞枣地往嘴里塞。 瞧她饿成这副样子,祁玄心下觉得可爱,眉毛随着舒展开,问道:“名字?” 弥乐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住,她记得店家道破了她的身份……他听见了吗?若是听见了,此刻是试探,还是…… “不愿说,便不说了。”祁玄转过头去,目光落向窗外的夜色,并未强求。 “弥乐。” 她心一横。救命之恩,险便险罢。 接着问:“你呢?” “祁玄,字,舜尧。” 舜尧?! 这二字如惊雷在弥乐耳畔炸响—— 在胤朝,谁敢用这寓意“帝王”的表字? 她瞬间抬眸,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看似温润的男人。 别不是宫里人!? 他救她,是巧合,还是…… 她强压下心惊,故作轻松地调侃:“这名字……未免太张扬了些。寻常百姓取这名字,容易被抄家的。” 祁玄闻言一怔,眼底趣味更浓,却并未反驳。 不反驳??就是宫里的! 皇子!绝对是皇子! 弥乐心下断定。 此时,无芨推门而入,见自家殿下与那姑娘相处融洽,微微一愣,上前低声道:“主人,打听到了。” 祁玄:“说。” 无芨瞥了一眼弥乐,欲言又止。 “小气。”弥乐冷哼一声,捂住耳朵,“我听不见,也没兴趣。” 祁玄点头,“说吧。” 无芨:“人在春满园。” 祁玄闻言,眼底那抹温和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虽嘴角仍微微上扬,但眸光瞬间结冰。 春满园! 弥乐假装没听见,耳朵却竖得尖尖的。这三字她听手下议论过,京城里最有名的酒香人美,是处人间极乐乡。她们疆域可没有这等地方。 祁玄起身,将一袋沉甸甸的银两放在她枕边。 “我们尚有公务。这些银两你拿着,有备无患。” 弥乐握住钱袋,错愕道:“这世间竟还有你这般的好人!” “药在桌上,日服三次。”祁玄的声音依旧从容,“就此别过。” 两人离去后,弥乐抛了抛手中的钱袋,目光锐利地看向门口。 “皇子……也不知权利大不大,倘若加以利用……”她低声自语,一个念头已然成型,“也罢,就去你去的地方看看,吃杯酒,顺便……探探你的底细。” 春满园门口,彩灯高悬,莺歌燕语。 无芨敏锐察觉到她跟上了,凑到祁玄耳边小声说道:“殿下,要去拦住她吗。” 祁玄却不以为然,未曾开口,径直往里走。 然而他神色冰寒,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调,加之无芨凶恶的眼神震慑,姑娘们终究不敢过分靠近,只在一旁痴痴望着。 他二人朝前去,弥乐后脚赶来。 她身着男装,一身雪白绸缎,乌发束着白色丝带,颇有少年公子哥的模样。 小娘子们瞧这位小公子双眼烁烁有神,长得好生灵气,与方才那位男子的气质大不相同,没了令人难以靠近的气场。 便一个劲的扑来,百般抚媚。 “公子~第一次来呢~” “像您这般肤如凝脂的脸呢,我还是头一回见着。” “有没有兴趣让小女子陪您喝酒啊。” 弥乐被莺莺燕燕围住,心下虽觉新奇,却不忘此行目的。她抓起一把碎银撒开,趁乱目光疾扫大堂。 就在这时,两个酗酒的壮汉见她出手阔绰,眼红地挡在面前:“小子!懂不懂这里的规矩!” 弥乐眉梢一挑,正欲发作。 却忽地瞥见二楼廊柱旁,静立观望的祁玄。 找到了! 她心下一动,瞬间改了主意,不理会杂鱼,笑着朝楼上挥手。 回应的,是祁玄的淡淡笑容。 “哎哟!二位爷息怒!”老鸨见势插了进来,横在双方之间,顺势将弥乐往楼梯方向推,“这位小公子是贵客,莫要扰了雅兴!来来来,公子这边请,给您安排上好的厢房!” 弥乐就势下坡,任由老鸨将她引向二楼,她见着祁玄招呼着:“恩人,一起喝酒?” “我一会儿便过来。”祁玄应道。 见他话已至此,再跟上去怕是唐突了。 也罢,便在厢房等着他。 祁玄见她先入了门,才踏进隔壁的厢房。 屋内,二皇子祁诏跪在地上眼露凶光:“竟找到这里来。” 祁玄自顾自坐下,撑着头摇晃着手里的杯杓,问道:“玩的开心吗?” “我祁诏可真是好大的荣幸,劳烦三太子亲自跑来我这兴师问罪。” 祁玄脸上挂着笑颜,点头道:“是,属实荣幸。” “你还笑得出来,你私自调兵驰援孜劫,不曾想,没赶上~哈哈哈哈哈。”祁诏疯癫地嘲笑道。 话一出,祁玄往日平静的像一潭深水的脸,此刻竟经不住怒了起来。 论这气人的本事,祁诏第一满朝无人敢称第二。 可即便祁诏落入网中,还是一阵阵地嘲讽,“你灰头土脸地捡几个俘虏回来,也不送送,就顾着来找我这哥哥,倘若途出差错,不知这降头,三太子想让谁来担?” 祁玄不紧不慢开口:“自然是兄长重要,况且,有我禁卫军护送,谁胆敢劫,谁又劫得了。” 面对这惺惺作态的口吻,祁诏再也忍不住,了当直言:“祁玄,你究竟想怎么样?” 祁玄面无表情地质问道:“太子府安插的死士,是你的吧,你借着谁的胆子?” “你们太子府的纰漏,与我何干?”祁诏反唇相讥。 祁玄轻挑眉目,两眼弯弯,笑吟吟道:“是吗?” 祁诏冷哼一声,幽然自若:“没有证据,你能奈我何?大可告到父皇那……” 未曾等他说完,无芨手持一把匕首深深刺穿男人的掌心—— “啊!!”祁诏握住手腕,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充斥整个厢房,“你!祁玄!你!” 祁玄却是一脸无辜相,“兄长,我怎么了?” “你……你竟敢对皇室手足痛下杀手!你就不怕父王知道,废了你这当朝太子吗!”祁诏愤怒的脸扭曲变形,眼眶通红恨不得杀了眼前的人。 “可是,你也没有证据说这一刀是我刺的啊。”祁玄眉头微扬,肆意妄为的笑出声来。 “祁舜尧!你就是个疯子!疯子……”他举着自己鲜血直流的手,夺门而出。 屋内沉寂了好一刻后,祁玄才缓缓起身立在窗外,眸色暗淡地望向东边的皇宫王廷。 那里层台累榭,雕栏玉砌。 所谓政如冰霜,奸宄消亡;威如雷霆,寇贼不生。 但这些在他眼里,似是富丽堂皇,实则满目疮痍。 无芨上前问:“殿下,要追吗?” “丧家犬罢了,追他作甚?回头送些安神汤去他府上。”祁玄脸上肆虐的冷笑瞬间消散,恢复成一贯的温润。 他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去看看那丫头。” 第4章 执尺之人 夜色渐深,月色像似隔了层薄雾,月光透过雾隙洒落厢房内。 弥乐褪去方才的玩闹兴致,望着孤月,心底漫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凄凉。 红樱见她郁郁寡欢,纤腰一扭便贴上来斟酒:“公子为何惆怅?让奴家陪您解忧。” “多谢。” 弥乐接过酒杯一饮而下。 一旁的蓝胭,垂着眼睫奉上酒,手指微颤。 弥乐见状,撑着头,疑惑问:“小姑娘,你怕什么?” 蓝胭连连摇头。 红樱使了个眼色,无用,只得出声打圆场:“公子莫怪,她是园里琵琶女,琴艺可称得上京城一绝,可往日极少接客,不懂事,我让她给您献上一曲,当是赔礼了。” “若是不愿,回去便是,不必勉强。”弥乐摆手。 二人闻言悚然一惊,红樱急道:“万万不可!若被妈妈知晓我们被客官赶走……” 话未说完,情急之下便与蓝胭一同偎上前,玉臂轻舒,要去解弥乐的衣带。 弥乐惊呼:“别!” 哪知两位女娘好似没听见似的,蓝胭将青衣逐渐滑落,红樱更是一把扯下弥乐衣裳—— 映入眼帘的,却是盘踞在肩膀上的一道道刀痕疙瘩,可怖地好似细长的蜈蚣。 蓝胭吓了一跳,惊恐起身时,手无意间触及到胸部时,她骇然发觉,这俊俏公子竟是女儿身! 两人愕然僵住。 “瞅瞅,我方才都说别了吧。” 弥乐反倒温柔地笑了,替她们拢好衣衫,斟上热茶,“烈酒伤身,喝点暖茶。” 这点关怀让两人眼圈微红。 闲谈间,弥乐得知她们皆于豆蔻之年流落至此,心下黯然。 “在这里,遇到的男人都像方才同我争执的那种?” 红樱唇含讥讽:“到这红院来的,又能有几个好人。” 弥乐冷哼:“我本以为胤朝繁荣,在此生存该更平等些……”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眼底尽是对这荒谬世道的不公。 蓝胭神色平静,眼底暗淡无光,手指紧揪着自己的衣摆,默了半响才开口:“我们命本就轻贱,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弥乐一下正色起来,只见她眼尾微红,眸中好似覆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你万不可贬低自己。” 厢房的烛火,随着窗外吹来的风而摇曳,火光映入她们如炬的眉眼,光线暖黄,照得人脸微醺。 弥乐深似海的眸子望着她们,恍如顾影自怜。 “女子本就步履维艰,既是中道落魄,就更应替自己谋条出路。你们本就不属于这,明白吗?” 祁玄行至门口,正见两位娘子失魂落魄地退出。他侧身让过,目光透过窗棂—— 只见弥乐斜坐在地,面色红晕,衣襟半敞,露出诱人的香肩。 但往下的,却是一道道横在肉身上的疤痕疙瘩。 空酒壶滚了一地,她醉眼迷离,正含糊地喃喃:“打不过…打不过的……” “打不过什么?”身旁的无芨正要凑上前看。 被祁玄一个眼神止住,只得退至门外。 祁玄进门捡起地面上四处散落的酒壶,静静跪坐于她身旁,替她将衣衫仔细拢好。 “我为什么……不能一人破千军呢?”她浑然未觉,自顾自说着。 “嗯?”祁玄轻声回应。 弥乐这才发觉身旁多个人,不,是感觉多了很多个长得一摸一样的人。 她揉了揉眼睛,醉意上头,并未仔细瞧清眼前人的模样。 “新来的?怎穿得这般文绉绉的?” 未等祁玄回应,她举起酒壶递给他,“来!陪我喝酒。” 祁玄不多问,为自己倒上酒,一饮下喉。 一旁的弥乐喃喃问道:“你觉得我身手怎么样?” 祁玄:“好。” “南疆没人打得过我...…”她得意一笑,那笑意却迅速枯萎,“可他们都说我是逃兵……” 显然,她是把今早那几位匈牙老者的议论话都听了进去。 祁玄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声音低沉而肯定:“不,你将百姓保护得很好。” 弥乐听完,只是一手撑着头,苦笑着玩弄手中的杯杓。 深夜,悄然寂静。 弥乐的脑海闪过无数走马灯—— 有她幼时初到孜劫的胆怯、独自扛起阿孜劫大旗的不屈、遭遇各处打压的隐忍、以及故土被夺的不甘与愤懑。 她眼眶饱含泪水。 醉意汹涌,身子一歪,将发烫的额头抵在祁玄膝上。 祁玄身形僵住,手悬在半空。 直到他感觉衣袍被温热的泪水浸透…… 直到他听到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声传来…… “父王,为何置我于不顾;南疆,又为何弃孜劫如敝履……” 他的手才轻轻落在弥乐的头上,凝视着她颤抖的肩背,仿佛透过此刻,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我认识一个人,” 他声音缥缈, “他也曾如你一般,被至亲所负,被世间衡量对错的尺子所缚。” 祁玄极轻地抚摸她的发丝:“后来,她成了执尺之人。” 话音落下,刹那间弥乐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这种感觉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好似梦见过。 蓝胭送醒酒汤来时,见到的便是那尊贵的男子垂眸安抚膝上少女的一幕。 她不敢多看,放下汤碗便悄然退去。 次日,晨光从窗外透进来,微隙的尘埃穿梭于光里。 弥乐揉了揉头,宿醉后头晕伴些许头痛,昨夜的记忆也模糊不清。 这时,响起了轻柔的敲门声,打断了她所有思绪。 “进来。”弥乐道。 话音刚落,祁玄轻缓缓推门进来,手里还盘着两胡桃,紧随其后的是亲卫无芨,以及一排排端着早点的小厮。 “你们怎么来了?”弥乐见他俩人一前一后,还跟着一大帮子人上来,瞬间清醒,道:“该不会是来讨债吧!我昨晚刚将银子全撒了!一两不剩了!” “不是你叫我家主人同你喝酒吗?还没等我主人来,你就喝晕死去了,实在是没礼貌!”无芨恶狠狠道。 他家殿下,可从来没被这般怠慢过。 小厮们将早点摆放好,就默默退了下去。 弥乐注意力全被香气四溢的早点吸引了,没搭理无芨,她咽了咽口水,眼神在包子和祁玄之间来回移动。 祁玄觉得她灵动的神态,实在是可爱,便用下巴指了指托盘:“趁热吃。” “这…多不好意思啊!”弥乐嘴上客气,身体却非常诚实,立刻伸手抓向那个看起来最诱人的、表皮透明的虾饺。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虾饺的瞬间,另一双筷子后发先至。 “啪”地一声,精准地格开了她的手。 力道不轻,弥乐手背立刻红了一小片。 弥乐:“???” 她愕然抬头,只见无芨面沉如水,完全无视她的不满,径自用筷子将每样点心各取一份,放在一个空碟里。 弥乐有些恼火,“你干什么?” 接着,他翻手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动作熟练而冷漠地依次刺入。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银针与瓷碟轻微的碰撞声。 “无芨。” 祁玄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无芨动作却不停,沉声回应:“主人,规矩不能破。” 他查验完毕,将银针示于祁玄,确认无恙,才后退半步,扭头对弥乐淡淡道:“吃吧。食不言。” 祁玄的目光转向弥乐,眼底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歉意,但并未多做解释,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碟虾饺,“听说这家酒楼的厨子很有名,尝尝。” 弥乐楞了片刻,顿时哑口无言,只能木纳点头:“多谢……” 她将虾饺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盯着盘子的糕点目光呆滞。 此人身份之尊贵,怕是远超她想象。 他周遭许是充满了无形的刀光剑影,才这般步步小心。 可面对我,他为何又放得下心来?且对我还挺好的。 不过,孰轻孰重,她拧得清。还是打探消息要紧。 她张嘴问:“你是宫里……” 话到一半还未问完时,窗外却传来某物冲撞的声响,将她打断。 三人同时朝着声响方望去,像是只鸟儿。 无芨上前去打开窗户,伸手将鸟儿捉住,见鸟儿的腿部还绑上信条。 由于是背对着弥乐,弥乐一时间也不知究竟抓到何物。 无芨取出信条看了内容,发现是南疆文,他转过身来,将信条递给祁玄,“主人,好像是信。” 弥乐抬头见到他左手捏住的鸟。 竟是南疆的赛鸽! 顺势再看到祁玄手中的字条,霎时脑袋像是被五雷轰顶,炸开了瓢。 一骨碌从椅子上跳起,将字条抢过来,揉成一团握在手心里。 看样子无芨是看不懂,她把目光放到一旁倒茶的祁玄身上,有气无力问道:“你看得懂南疆文吗?” 祁玄若无其事的闭上眼,抿了口茶,嘴角露出玩味的笑容,道:“看不懂。” 无芨问:“快说,写的什么?” 弥乐心脏狂跳,强作镇定:“没、没什么!家书!情书!肉麻得很,你们看不懂最好!” “什么?你竟然有相好?!”无芨听完顿时怒火中烧。 “祁某今日还有要事处理,就不多加叨扰。”祁玄突然起身,拱手道:“后会有期。” “主人我去牵马。”无芨急迫收拾东西,面前这丫头他是一刻也不想看到。 正准备离开时,祁玄突然停顿下来,眼神轻瞥无芨腰上的银袋。 “主人......又给?”无芨死死护住自己的银袋。 “嗯?”祁玄眉眼微扬。 “好吧……”但面对祁玄冷冽的眼神,他无奈摘下银袋。 极不情愿地将银袋扔给弥乐,还不忘冲弥乐厉声警告,“别让我在遇见你!” 说完便跑出门。 “我怎么了?”弥乐一头雾水,怎么还有给人钱还反嘴警告一番的人。 见祁玄也快踏出门时,弥乐急忙叫住:“等等!” 祁玄止住脚步,回过头,见她手里紧握着一把短剑,剑柄上印有狼头图腾,狼口含奇珠,剑鞘上刻着“慈悲”二字。 祁玄盯着短剑的目光十足凝重,望得出神。 弥乐犹豫片刻,将柄上悬挂的流苏取下,递到祁玄手里,诚恳道:“多谢你这两日的照顾,经此一别,恐再无相见之日,我这身上也没什么值钱之物,这流苏便赠与你,权当为答谢,礼轻情谊重,收下吧。” 祁玄接过流苏,指尖微微一顿,目光在弥乐脸上停留,随即露出浅浅笑意。 面对这幅笑容,弥乐好似误错意。 觉得这锦衣玉食的人,怕是瞧不上区区几颗珠子。 急忙辩解:“这流苏上的每颗珠子,都是美玉!” “嗯,是美玉。”祁玄收拢手指,将那流苏紧紧握住。 他的声音极其好听,跟水滴滴入龙潭,泛起的**涟漪似的在她耳边回响,温柔醇厚。 祁玄说完便离开了满春园,无芨牵着马快速跟上。 一路上无芨欲言又止,想说的话卡在嗓子里。 “有话就说。”祁玄看穿了他的心思。 无芨仍在为那袋银子和“情书”愤愤不平:“殿下!那种女人……您何必!反正儿时婚约也只是先后娘娘一句戏言……” 祁玄一手张开腰间拿柄上好的墨色山水折扇,一手把玩着手中流苏,玉珠温润。 他的步履悠闲散漫,眉眼具是温润的笑意。 他怎会不识南疆文,嘴上说是有公务在身,实际上是想给她留出时间,跑去赴约罢了。 看似这会儿,人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