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被王爷缠上了》
1. 第 1 章
“下个月十六,陈阁老寿宴,我会去陈府提亲,你准备一下。”徐汝成说。
“什么?”陈清婉有些怀疑这一幕是不是自己的臆想。
“下个月十六,我去陈府提亲,让你进门。”徐汝成又重复了一遍。
徐汝成此刻正背对着陈清婉,宽厚的肩背上,肌肉纹理排布出性感的阴影,青绸里衣轻贴皮肤,挡住了陈清婉炽热的目光。
他指尖捻起月白绫罗中衣,抬手间衣袖如流云滑落,腰间束上同色玉带,玉扣轻叩发出清越脆响。外罩一件玄色暗绣云纹的广袖长袍,领口袖口绣着着银线暗纹。
徐汝成抬手理了理衣襟,宽袍垂落拂过地面,转身时衣袂翻飞,墨发随动作轻扬,衬得眉眼愈发清俊挺拔。
反倒是床上的陈清婉,青丝散落在香肩,脸上的潮红刚褪至一半,听到徐汝成这话,全然不顾此刻未着半缕的上半身,有些结巴道:“当......当然!你早该娶我的。”
一向嚣张跋扈、活泼骄纵的陈家大小姐,又红了脸。
徐汝成没看她,甚至没回头,为自己束好冠,起身径直离开。
徐汝成走后,陈清婉一个人钻进被子里又哭又笑。
哭她终于不再是丧家之犬。
也笑她终于不是丧家之犬。
陈清婉的前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大小姐,家族一朝没落,在她十八岁那年,她出了一场车祸。
再睁眼就成了宁朝正二品户部尚书陈正廉的小女儿。
如果说上辈子的陈清婉是含着金汤匙畜生,那么这辈子的陈清婉可以说是端着大金海碗出生的。
户部尚书陈正廉的父亲,也就是陈清婉的爷爷致士之前是当朝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陈正廉家中有一妻一妾,一共给他生了三个儿子,而陈夫人年近四十才给陈府生下这么一个唯一的女儿。
陈清婉又是带着成年人的灵魂穿越而来,打小就会察言观色,阖府上下自然是宠得不得了,陈清婉在京城的世家小姐中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或许她对这种富贵的生活只能开通体验卡,在她又一个十八岁时,真正的陈家小姐高调回归,她才发现:她竟然是个小偷。
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误会和狗血,她就是被当时给陈夫人接生的稳婆,故意陷害,和自己的孩子换了身份。
可惜稳婆早死,陈清婉也没机会见她那个传说中的亲妈。
她刚刚得知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是高兴,这样她就和徐汝成有了为数不多的相似之处。
只不过两人的命运恰恰相反。
她是从高高在上的尚书小姐,变成了身份卑贱的稳婆之女。
而徐汝成,是从任人欺凌的外室之子,一跃成为荣王世子。
不过他的就更为复杂。
徐汝成原本是荣王妃所出的荣王府嫡子,却因早产,一直发育不好。
这便让荣王爷的外室有了可乘之机,便拿自己那个比徐汝成小了两个月的儿子,和他换了身份。
陈清婉打小长得就不像陈夫人,更不像陈正廉,她和这里的任何人都没有相似之处。
只有陈清婉知道,她像她自己,她现在仍旧是她上辈子的样貌。
真正的“陈清婉”完美地遗传了陈正廉夫妇所有的优点,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坯子。
只不过和陈清婉相比,眉宇间少了些自信和傲气。
陈清婉虽然打小就被宠得无法无天,但是得知真相后也没有很难以接受,毕竟自己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是不是陈府的亲生女儿,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她从没打算离开陈府,她一直把陈府当作自己的家,这里又养大她的父亲母亲,有陪她长大的三个哥哥,还有温柔可人的姨娘,以及她最尊敬的爷爷。
只不过这高调回归的陈小姐不是个善茬,回来仅仅一年,就把原本放在陈清婉身上的关注全部夺去。
甚至让陈清婉落了个贪婪善妒的名声,最终因为顶撞老爷子,被赶出府来。
原本什么金簪珠钗都不稀罕的陈小姐,一夜之间,荆钗布裙。
这副模样,让昔日里陈清婉的死对头,杜首辅家的二小姐看到了,直笑:“不知道再给谁披麻戴孝!”
能给谁?
给她自己披麻戴孝呢。
其实她被赶出来之前,她母亲陈夫人曾偷偷给她塞了两张银票。
可是刚出府没走几步,一帮地痞流氓闻着味儿就来了。
陈清婉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上辈子她就死在家族倒台后的十九岁,这辈子能不能逃过这个诅咒,还真不好说。
不过陈清婉并没有坐以待毙,她去京城中各种商铺应聘,全都被回绝了。
理由很简单:他们不要妇人。
不过还好,陈清婉骨子里是现代人,有的谋生的手段。
她就给一些戏班子编戏文,起初还能赚些管温饱的银子。
慢慢地戏班老板看出她一直是一个人,干脆赖账不给钱。
陈清婉去闹,被人打断了两根肋骨,抢走了身上的银钱,还差点失了清白。
那天夜里,陈清婉一个人捂着被撕破的衣裙走在大路上,来来往往的路人看到了,纷纷指指点点。
其实回到住处是有小路的,但陈清婉刚经历一场灾难,自然是对极易发生危险的小路敬而远之。
更何况,她这副模样,拐进小路,无疑是给那些虎视眈眈的男人发出邀请的信号。
活了两辈子的陈清婉,这是才突然意识到,她的两个家庭都没有赋予她独立生存的能力。
她上辈子的家,以为只要有钱就可以让陈清婉挥霍一辈子,所以没有刻意要求她必须学会什么东西。
这辈子的家更不用说,大把大把的繁文缛节在上,没有人认为女性需要学一门手艺糊口。
陈清婉在已经有些凉意的秋风中回顾完自己两辈子,颓丧地坐在路边。
她还没有攒够钱买过冬的衣服。
风越吹越冷,她马上又要死在十九岁了。
此时,一辆由黑楠木打造的马车缓缓停在陈清婉面前。
陈清婉抬头,就看到木质车架上的雕花精美绝伦,车窗的边框上镶嵌着颗颗宝石,车身上装饰着皇室专用的深紫色绸缎,随风飘动,使架马车都散发着古朴高贵的气息。
这要是让一年以前的陈清婉看到了,不必求父亲母亲,光是让她三个哥哥知道了,绝对会争着买来送到她面前。
深紫色的窗帘被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拨开,徐汝成那张贵气逼人的脸漏了半张,他嗓子深沉,听不出半分感情:“跟我走。”
徐汝成也不知道他学了这么些年的温文尔雅都哪儿去了,潜意识里觉得,陈清婉是这么对他的,他也该这么对陈清婉。
陈清婉鼻头一酸,不顾形象地爬进车厢,抱着徐汝成嚎啕大哭,仿佛要把这一年来所受的委屈都哭出来。
这一世的经验告诉她,她现在脱去显赫的身份,配不上徐汝成这样丰神俊朗、品行端方,又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的天之骄子。
可另一边,上一世的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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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又在说,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就算不是门当户对,也能恩爱一生。
最终,陈清婉选择相信他。
自幼时相识,她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面前这个男人。
况且,若是有徐汝成在,她一定会迸发出更大的力量来面对生活。
自从那天徐汝成提了结婚的事,陈清婉就一直精神亢奋。
被徐汝成捡回来这半年,她有了安稳的生存环境,但经历了那样的事,陈清婉不会再坐吃山空,而是开始着手攒钱。
另一方面,她确实不再有安全感。
她跟徐汝成回来完全是因为自己当时不想死,加上她确实很喜欢徐汝成,能在一起她也不吃亏,她不确定在封建王朝,她能不能陪徐汝成走到最后。
但只要分别的那天没有到来,她是不会放弃的。
这天,陈清婉收拾了自己全部的积蓄。
一共将五十两银子。
这点也就抵得上自己当年两个月的俸禄。
陈清婉没有固定的工作,每天苦哈哈地给戏班子写剧本,一个完整的剧本到手才半吊钱。
但是一个剧本她得写半个月。
上次她得罪了京城的大戏班子,所以这回只给一些规模较小的戏班子写剧本。
小戏班子对标的客户都是一些中下层商户和农民,消费能力比较低。
票价一回才五文钱。
一场戏坐满了戏班子也才赚二两银子,出去给剧团的人发的工资,每个月余下的没有多少。
陈清婉一个月能赚五两银子,这已经能够一家人在京城生活下去了。
世子府的丫鬟们是都是从徐汝成从王府里带来的,王府家大业大,打赏起下人来十分阔绰,来到世子府,陈清婉不给打赏,别想使唤半个人。
不是这个腿疼,就是那个有事儿。
所以陈清婉每个月得来的银子,一大半都搭上了世子府的这些下人。
能攒出这五十两,还得是托她母亲陈夫人的福。
陈清婉拿着这五十两来到她曾经经常光顾的银楼——福兴堂。
正值夏季,刚下过一场暴雨,青石板路被雨打湿,泛着冷光。
陈清婉抱着鼓鼓囊囊一包银子,有些局促地站在福兴堂的雕花木门前。
一年多以前,她还是户部尚书唯一的嫡女,每每踏足在大堂,都是掌柜的亲自出门迎接,回江门围着她嘘寒问暖,无论多么金贵稀罕的首饰都任她先挑,嘴里全是“小姐眼光真好”“小姐大气”“真配小姐”的奉承话。
如今朱门依旧,却连洒扫的伙计都欸有多看她一眼。
陈清婉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门。
“掌柜的,我想问问张师傅还接定做首饰嘛?”
原先恨不得从家里把她迎过来的掌柜,抬眼看了她一眼,看见陈清婉身上过时的衣裙,眼皮都没抬,就开始漫天要价:“看工期了,一天工期十两银子。”
陈清婉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要价如此之高,我先前来的时候,分明只要二两。”
师傅的工费足足翻了五倍,这还是让陈清婉没料到的。
“先前?”掌柜的好像发现什么好笑的事,慢腾腾地放下笔,捋了捋鼻下的八字胡,讥讽道:“姑娘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昔日王某看在尚书大人的面子上,给您免去些许工费,眼下姑娘又能借谁的光呢?”
陈清婉脸色一白,有些踉跄地后退两步。
她能借谁的光呢?
她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徐汝成。
2. 第 2 章
可她和徐汝成在明面上一无婚约,二无交情。
说出来会人有信嘛?
想起婚约二字,陈清婉脑中又浮现出徐汝成半月之前对他的承诺:下月十六,让你进门。
虽然这句承诺很潦草,一点都不符合陈清婉素日对仪式感的追求。
但徐汝成是倾慕已久,且是这世上唯一有可能把她放在第一位的人。
想到这儿,陈清婉觉得花了这十两的工费也值了。
原本五十两银子,足够打一对很有分量的金戒指了。
可现在又多出十两银子的工费来,陈清婉只好将自己的那枚戒指的金子用量减少了些。
在掌柜鄙夷的眼光中,陈清婉要来纸笔,在自己带来的设计图上涂涂改改,将自己的那枚戒指修得更细了些。
宣纸递上去的瞬间,陈清婉是有片刻的失落的。
以前这么大点儿金子,掉地上她都不会捡。
现在却为了自己那点拧巴的仪式感,非要来自取其辱。
她还是豪门贵女的时候,倒是给徐汝成送过不少东西,只不过没有多少是用心挑的,大多都是在路边看上觉得送他合适,就买了。
根本没有想过徐汝成会不会喜欢。
最主要的是,那些礼物都是花得陈家的钱,这次她自己努力赚的钱。
这还是她第一次全心全意地期待一个礼物,她也期待徐汝成看到这份礼物的反应。
突然,一个身着鹅黄襦裙的姑娘走上前来,夺去了师傅手中的图纸。
陈清婉一转身,一道娇媚中夹杂着些许刻薄的声音传来:“呦——这不是陈大小姐嘛?怎么几日不见,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只见杜芸还似从前那样,一身绫罗绸缎,满头珠翠环绕,被丫鬟们簇拥着款款走来。
杜芸手中把玩着一只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这步摇陈清婉从前没见过,应该是福兴堂新出的样式。
只见杜芸用纤细白嫩的手指捏着步摇,指了指丫鬟手中摊开的图纸,又指了指一旁的陈清婉,嗤笑道:“前年可不止是福兴堂啊,就连玉春堂、翠华阁、长生斋的头面首饰,整个京城只要叫得上名号的铺子,都先紧着你挑,哪儿家小姐有你陈清婉风光啊,连我看了都要艳羡三分呢,怎么如今要来打这么小气的首饰了?”
杜芸奚落的话音一转,俏皮一笑,故作天真:“陈小姐莫不是吃不上饭啦?给我跪下磕个头,以后这京城我罩着你好不好?就连你这首饰,也一并记本小姐账上!”
杜芸此话一出,周围的伙计和客人纷纷侧目,有的客人认出来陈清婉的身份,整个屋内顿时开始躁动,不然入耳的话海啸般涌来,瞬间就要把陈清婉溺死。
“这位莫不是陈尚书家的小姐?”
“什么呀?陈尚书早就把这心术不正的女人移除族谱了。”
“当真?”
“绝无虚言,我家一个叔叔在陈府当差,他亲眼所见。”
“我早就听说这女人不是陈家的亲生女儿,在亲生女儿找回来之后还意图加害!还害得老首辅摔断了腿,今后都不能自理了呢!”
“此女当真如此恶毒!陈家当真是仁厚之家,竟然还容忍这毒妇留在京城。”
......
“考虑好了吗?只要你给我磕个头,咱们俩之间的龃龉,一笔勾销,如何?”
陈清婉脸颊发烫,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一阵阵刺痛,但心中的难堪,让陈清完把这点小痛忽略了。
放在以前,就算杜芸是首辅大人的千金,她也只会狠狠骂回去,放狠话,让杜芸给她等着。
但是现在,她这一年深受那些豪门贵女和纨绔的骚扰。
每次只要陈清婉一露面,这些人闻着味儿就来找陈清婉的茬。
杜芸虽然为人有不亚于她当年的嚣张跋扈,但是她言而有信。
反正今天已经把脸丢尽了,在还没被徐汝成捡回去,她独自生活的那一年里,陈清婉前前后后也跪过不少人。
有酒楼掌柜,有戏班老板,甚至有地痞流氓......只不过那些人不认识她,跪就跪了,那些人甚至不知道她姓甚名谁。
磕一个头,换她平静的生活。
如果陈清婉现在还是一个人的话,确实是个划算的买卖。
可现在她不是,她还有徐汝成。
如果她跪了,徐汝成怎么办?
她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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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汝成成婚以后,别人会不会嘲笑徐汝成所娶非偶?
她自己经受这些舆论和谩骂就算了,怎么能让徐汝成那样光风霁月的人因为她染上污点?
徐汝成好不容易得来的风光,怎么能因为她就此暗淡?
“你考虑好了没?”杜芸欣赏着自己的手指,似是察觉陈清婉的顾虑,杜芸给贴身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立马开始遣散人群。
几乎是瞬间,整个大堂就只剩下陈清婉、杜芸,还有她的那些丫鬟们。
“放心,我府上的丫鬟都老实的很。只要你今天服软,我不会再跟你较劲。”杜芸慢悠悠地说。
但丝毫不提如果过陈清婉死活就是不跪,她会把人怎么办。
空气中沉默良久,陈清婉脸色白得吓人,眼眶发红,已然看不出半分昔日豪门贵女的影子。
就在杜芸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陈清婉一撩裙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巨大的闷响,让人听了牙龈泛酸。
“咚——”又是一生闷响。
陈清婉的头重重地磕在杜芸那双绣工精湛的苏杭缎面绣花鞋边,她忍住哽咽,声音沙哑道:“从前千错万错都是民女的错,求杜小姐宽容大量,饶了民女吧,民女保证从今往后,绝对不来碍杜小姐的眼。”
“咔嚓——”陈清婉头顶响起瓷器骤然断裂的脆响。
是杜芸失手打翻了茶碗,清凉的茶汤在地板上蜿蜒流淌,慢慢洇湿了杜芸的绣花鞋。
陈清婉不敢抬头,都已经到这份上了,她生怕被杜芸挑出礼节的错处。
所以她没看到杜芸脸上的大惊失色。
“绿禾。”杜芸颤抖着嗓音唤来她的贴身侍女。
“奴婢在。”
“把今天带的银子赏她,我们走。”
绿禾走到陈清婉身旁,从袖口中掏出一个宝蓝色的荷包扔到陈清婉手边。
杜芸双眸深沉地看了一眼陈清婉后脑凌乱的碎发。
她从未见过陈清婉这副狼狈的模样,头上竟连一只像样的钗环都没有。
曾经风光无限、嚣张跋扈的陈清婉,竟然会如此卑贱不堪的模样。
3. 第 3 章
陈清婉规规矩矩磕头的姿态,刺痛了杜芸的眼,她难以相信,与自己斗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被人磋磨成了一副软骨头。
杜芸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眼前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幕嘛?怎么真到实现的这一天,自己反倒开心不起来。
心里闷闷的感觉,让这位当朝首辅的千金也捉摸不透自己,这种心中冒酸气的感觉,她从未经历过。
最终,杜芸在丫鬟的搀扶下离去了。
察觉屋内没有人,陈清婉才捡起地上的荷包缓缓起身,打开荷包。
陈清婉才终于控制不住地哭出声,豆大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砸,从前受的那些委屈又趁机涌了上来。
里面有整整一锭金子,还有许多碎银,这些加起来够自己置办些丰厚的嫁妆了。
骄傲了一辈子的陈清婉,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嫁妆钱竟然出自自己多年死对头之手。
知道眼睛都哭的有些酸痛,陈清完才勉强整理好情绪。
陈清婉又从荷包里单独数出二两银子,交到师傅手中,问他能否将工期提前。
师傅不认识陈清婉,收了银子自然不敢含糊,拍着胸脯保证五天以内,必定呈上成品。
五天后刚好赶上六月十六,正是陈清婉祖父陈广德的寿辰。
“一言为定,六月十六一早我来取。”
陈清婉从未这么期待某一天,这五天里戏文也没心思写了,每天都在思考自己那天穿什么、戴什么,生怕不甚再丢了尚书府和徐汝成的脸面。
这一天还是如期而至。
这天陈清婉换上一身雪青齐胸襦裙,外套意见绯红织金牡丹纹广袖。这一身还是她花杜芸的钱找绣娘加急赶制的。
毕竟她从前在尚书府的衣服,可是一件都没有带出来。
头上斜插一根素银莲花簪,眉间点了花钿,一双杏眼星光流转,灼灼如三月桃花。
“你带着帖子先去,我随父亲母亲一起,不便带上你。”徐汝成身着一身雪青绣祥云暗纹的圆领袍,腰间用牛皮簪金皮带勒出精瘦健壮的腰身,活脱脱一副无双君子的勾人模样。
“好,我等着你。”陈清婉被徐汝成这副模样迷的脸色绯红,想也不想就和徐汝成道了别。
看着他的马尾消失在拐弯处,陈清婉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入了陈府定少不了打点,陈清婉有些肉疼地带上了杜芸的荷包,刚出门就赏了马夫一些,托他先绕路去了福兴堂。
出了福兴堂,陈清婉手中多了一个红布小包,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红布映衬下两枚金戒指闪闪发光,她按下心中激动,一枚枚举起查看细节。
这师傅的手艺当真巧妙,一枚宽一些的,上面雕了半枚云纹,内里刻了成的字样。
另外一枚小巧些,外圈雕了另外半枚云纹,和刚才那枚表面凑在一起郑海组成一朵完整的云。
陈清婉又去看内圈,师傅也用同样的字体刻了她的婉字。
难以想象,她也走到了跟自己的心上人讨论婚期的这一天。
世子府离尚书府有些距离,但陈清婉一大早就出发了,街上行人不多,她正好赶在巳时抵达了陈府。
为了不一起动静,她特意让马夫停在了后门。
这里距离她母亲的院子最近。
刚下了车,原本没有护卫的后门竟然足足站了四个身高体壮的护卫。
看见陈清婉就上前拦住了她,语气不善:“今日老太爷寿宴,没有请帖恕不招待。”
说话的这位护卫,陈清婉认识,从前陈清婉还是陈府小姐的时候,这人恨不得连下马车都要自己踩着他下,如今却全然变了一副嘴脸。
陈清婉不想多生是非,拿出徐汝成给的帖子,交了上去。
没成想,她不想多生是非,是非反倒要找上门来。
那护卫看了请帖,当着陈清婉的面扔在了地上,又狠狠才上两脚,在陈清婉诧异的目光中,怒喝道:“你这贱妇,竟然敢伪造尚书府请帖,不想活了吧?”
陈清婉条件反射地甩了这人一巴掌,眼中泛着冷光:“陈清柔想找事儿就让她亲自来,别总在这暗地里搞小动作,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见不得光的老鼠呢。”
陈清婉将“老鼠”二字咬得极重。
那护卫从前见识过不少陈清婉耍威风的场面,每每这时都被吓得冷汗直流,此刻也是。
但这回只有片刻的惶恐,立马又想起他是奉尚书府嫡亲小姐的命办事,陈清婉这个狸猫,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想到这儿,那护卫目露凶光,呲着一口大黄牙,面目狰狞道:“你敢打我?你个贪慕虚荣的冒牌货还敢打我?”
说着那护卫就要上前去,打算让陈清婉尝尝教训。
一想到,曾经高高在上的尚书府小姐,此刻任他搓圆捏扁,张开店只觉得一股滚烫的快感顺着脊椎一路攀升,这一刻前半生中受的气,终于有了一个宣泄口。
张开店上前一把捏住陈清婉的脖子,力气之大,让她无法反抗。
然后,陈清婉的脑袋不受控制地往一侧歪去,接着就感觉脑中一片嗡鸣,一股温热直窜鼻尖。
“住手!什么人竟然敢在尚书府闹事!”
陈清婉只觉得这声音熟悉,但脑中一片混沌,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到过。
那股窒息感小时了,接着陈清婉就感觉一只柔软的手臂,揽住了自己。
等陈清婉目光恢复清明,心中无比震惊,来人竟然是杜芸。
“你没事吗?”陈清婉被那刁奴一掌扇出了鼻血,杜芸被吓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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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神,忙掏出手绢给她擦拭。
在京城,首辅家的小姐地位仅次于当朝公主,自然没有照顾人的经验。
陈清婉原本干净的小脸儿,被她几下擦成了小花猫。
陈清婉右脸胀痛,此刻还没有回过神来,耳边绿禾教训那刁奴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陈清婉被扰得怎么也想不明白,杜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杜芸见自己把陈清婉越擦越脏,干脆把这份重大差事交给一旁的侍女:“红枝,你来,给她弄干净。”
红枝上前一瞧,为难道:“小姐,这血干了,干擦是擦不掉的,需取水来洗一洗。”
“好,咱们进去找水来。”说着,杜芸就拉着陈清婉往门里去。
门旁的护卫一左一右将小小的后门挡了个结实,其中一个开口道:“杜小姐,恕奴才无礼。我们家小姐交代了,这位......这位姑娘不能进。”那护卫指了指陈清婉。
“滚开!”杜芸没有一皱,大声呵斥道:“家父当朝正一品大员杜庭玉,谁敢拦我?”
杜芸怕这帮狗奴才不认识自己,还把自己爹的名号报了一遍。
门口的两位护卫对视一眼,不情不愿地让开了。
自己这儿只是尚书府,首辅家的女儿肯赏脸来,必然不能怠慢。
杜芸本来是想走后门进去找陈夫人请安的,没成想在这儿碰上陈清婉。
她本来不想和陈清婉碰上的,刚要转身,就看到这狗奴才竟然敢当着自己的面欺负主子。
她其实一点都不想管的,都怪绿禾,非说什么:“这位陈小姐的笑话,不看当真可惜。”
一行人进了门,杜芸也顾不上给陈夫人请安了,带着红枝绿禾还有陈清婉,径直奔向陈清婉曾经在陈府的住处——宝清院。
这个牌子是老太爷陈广德在陈清婉四岁生日那年亲手字。
看着眼前的额匾,祖父当年的祝福也如在耳畔:宝贝清婉的院子,不如就叫宝清院好了。
“什么人?竟敢擅闯小姐闺房?”丫鬟的呵斥声拦住了一行四人。
杜芸纳闷地问:“你家小姐不就在你面前?”
谁料,那奴才冷笑一声,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陈清婉,随后朝杜芸卑躬屈膝道:“杜小姐有所不知,这位姑娘早年就被老爷驱逐出府了,我们小姐是老爷和夫人亲生的,并非这位姑娘。”
“呵——”杜芸冷笑一声:“再怎么样她也是陈府养大的,还轮得到你一个奴才诟病?”
那丫鬟顿时僵硬,她记得这位杜小姐跟陈清婉一直是水火不容,闹得京城人尽皆知,如今在看,怎么不是传闻那样?
杜芸还想说什么,被陈清婉一手按住了。
“这院子大抵是物归原主了,我们不必纠缠,去母亲院里吧。”
4. 第 4 章
杜芸盯着一双惊大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陈清婉:“本小姐在给你撑腰,你竟然说本小姐纠缠?”
绿禾见状,忙上前打圆场:“小姐莫要动怒,咱们与这榆木脑袋计较什么?”
杜芸听罢,傲娇地嘟起嘴:“罢了,本小姐宽宏大量,就不与你这受伤的人计较了。”
几人来到陈夫人的院子,又被拦住了,但是丫鬟没有像上一个那样态度恶劣。
“奴婢进去通传一声,还请几位小姐在此等候。”
几个人在门口站了没一会儿,远远就见陈夫人红着眼眶,匆匆往这边赶来。
一年多没见母亲,陈清婉瞬间鼻头一酸,眼泪顿时盈了满眶,她哽咽道:“娘——”
陈夫人也忍不住潸然泪下,走上前将陈清婉拥入怀里,心疼道:“我的婉儿,你受苦了。”
母女二人抱在一起哭了半晌,看的杜芸都有些感动了。
陈夫人松开陈清婉,看见陈清婉脸上的伤,刚止住的泪,又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婉儿,你这是怎么弄的?谁欺负你了?”
说到这儿,杜芸可有话说了。
“伯母有所不知,这陈府的奴才啊......”杜芸一顿张牙舞爪地表演,把刚才那刁奴欺负陈清婉的场面演得惟妙惟肖。
陈夫人听了顿时怒上心头,手中的帕子被扭得不成样子。“这狗奴才,我这就安排人将他打一顿,赶出府去。”
看见陈夫人替自己出头,陈清婉顿时又一肚子委屈:“娘,你有所不知,要不是有陈清柔指使,那刁奴必然不敢如此狂妄。”
陈清婉捂住尚未消肿的右脸,语气有些急促,恨不得将从前受的那些委屈统统倾泻而出:“从前也是,爹爹送给陆大人的阿胶是陈清柔掉包的,她说她出道家中怕你们对她印象不好,我这才替她认下罪名。”
杜芸震惊,这陈清柔也太大胆了。
陈清婉口中的陆大人,是前年刚上任的巡按御史陆蒙,此人是东宫幕僚出身,而陈正廉苦于没有合适的时机像太子示好,得知陆蒙家中有位年逾古稀的老母亲。
立马托人从东海弄来了极其稀罕的鹿皮阿胶,打算送给他母亲保养身体。
陈正廉亲自送到陆蒙府上,到了用饭的时辰,陆蒙兴奋地邀请陈正廉在府上用餐。
陆老太太刚上饭桌,陆蒙就无比珍重地献上锦盒,直言是尚书大人送来的好礼。
接过陆老太太一打开,那有什么鹿皮阿胶,只有一块臭气熏天、带着粪便的猪肚儿。
给陆老太太当场气得卧床不起,陈正廉也因此和陆蒙交恶,时不时就被陆蒙抓着小尾巴,参上一本。
“爷爷失足落水,是她的奴才穿了湖月的衣服,根本不是湖月做的,还有......”
陈清婉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刚要一吐为快,就被原本还一脸心疼的陈夫人严厉地制止:“够了!”
陈清婉被这一声呵斥吓懵了。
杜芸也被这一声吼得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这个场合她呆不得,连忙带着丫鬟起身告辞。
陈清婉思绪回归,就见陈夫人一脸失望地看向自己:“你!你果真如清柔所说,把所有罪名都安到她头上,你!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错!”陈夫人气得胸脯无法控制地剧烈起伏,指向陈清婉的手也止不住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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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态度的两极反转给了陈清婉当头一棒,杜芸的在场更是让她觉得难堪至极。
“娘,你信我,真的不是我做的。”陈清婉说话都有些结巴,伸手去够陈夫人的袖子,却被陈夫人狠下心一把甩开。
“你什么时候知错,什么时候再来认我这个娘!”
“娘......”陈清婉这声娘没有叫出声,只是虚虚地张了个口型。
任何人不相信她都可以,唯独陈夫人不行。
自来到这个世上,其他人都对她来说都是关系远近不同朋友罢了。
可陈夫人,陈清婉是真心把她当作自己的母亲的,自己被赶出家门这一年多,陈夫人暗中接济过自己不少,始终没有说过不认自己这个女儿的话。
现在,她一定是失望至极,才说出这种话来。
“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一副蛇蝎心肠来,清柔她在外颠沛流离十几年,好不容易回到家,你为何要这样害她!”
陈夫人哭得肝肠寸断,陈清婉从未见过她的母亲似这般悲伤,辩解的话梗在喉咙。
“小姐,今天是府上大喜的日子,你就不要惹夫人不快了,乖乖服个软儿,老爷和夫人不会真的跟你计较的。”陈夫人的贴身丫鬟上前劝道。
服软?
如果服软能让她回家安稳地过一辈子,她倒不介意把这些罪名都揽下来。
可她知道,陈清柔不会容忍她。
把自己赶出去这种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她和陈清柔注定不能同在一个屋檐下。
屋内正僵持着,外头有丫鬟来报,清柔小姐来了。
5. 第 5 章
屋内正僵持着,屋外一阵喧闹。
“夫人,是小姐来了。”门口的丫鬟朝陈夫人禀报。
陈夫人眼中闪过片刻不安,身旁的大丫鬟领会,朝着陈清婉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小姐去里屋等候。”
“你就在这儿反省,不要往前院去了。”陈夫人这会儿已经平复好了心情,顶着还有些微红的眼眶安排好了陈清婉的去处。
“娘,我给爷爷准备了寿礼。”陈清婉没有执意要求陈夫人带自己出席寿宴,今天徐汝成会来提亲,她不如安心等着。
“交给奴婢吧。”
陈清婉将手中的木盒递给了陈夫人贴身丫鬟,跟着人去了里屋。
她和陈清柔如今势同水火,还是不要让母亲两头难做了。
但是里屋和厅堂只有一扇屏风之隔,母女俩谈话的声音还是一字不漏地传到陈清婉耳中。
“娘~你看我新做的这身衣裙如何?”陈清柔娇柔地向陈夫人撒娇。
里屋没有开窗,光线有些昏暗。
透过屏风的缝隙,陈清婉看见陈清柔那一身华贵的玫红色缂丝宝相花襦裙。
此刻她站在堂内的阳光下,整个人仿佛被一层金光环绕,活脱脱一副娇贵小公主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她有些庆幸阿娘没有把她和陈清柔一同带去,自己这一身雪青丝绸虽说名贵,但总归是有银子就能弄到手的,压根不能跟陈清婉那一身相提并论。
缂丝难得,专供皇室,大臣们也只有一些得了圣上青眼的能得些赏赐,不过轮到大臣们的机会也不多。
这身缂丝是前些年升户部尚书的时候皇上赏赐的,当时陈清婉想要来做身衣服,被陈正廉一句缂丝昂贵,怕陈清婉穿了这身冲撞了贵人,给挡回去了。
“啧——”陈清婉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真是后来者居上。
很快,室内陷入了安静,陈清婉眸光中的光线缓缓消失,所在的里屋也陷入黑暗。
是丫鬟合上了房门。
陈清婉如儿时那般,毫不客气地躺在陈夫人床上。
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约莫午时开席,未时散场时,徐汝成就该找陈正廉商量他们二人的婚事了。
陈夫人卧房的布局这么多年来不曾变过,陈清婉将窗幔拉了个严实,抬头看,床定还挂着小时候他爷爷亲手做的小木雕。
只是可惜,陈清婉的芯子打小就是个成年人,对这个玩具并不感兴趣,也就没怎么玩过。
没想到,陈夫人竟还挂在卧房。
陈清婉起身将那木制的小人摘了下来,握在手里把玩。
不知道是不是室内过于昏暗,还是这个环境让她感到安全,陈清婉有些昏昏欲睡。
再睁眼时,陈清婉是被院子里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听说了吗?这会儿荣王爷正在正厅讨论小姐和世子爷的婚事呢!”
“真的吗?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碰见小姐院儿里的小荷,听她说的。”
“真的?那咱们小姐以后岂不是世子妃了?世子爷还是荣王的独子,来日袭了爵位,咱们小姐岂不是王妃了?”
陈夫人的院墙并不隔音,那些丫鬟们爷没有想掩人耳目,或者再阴谋论些,是陈清柔故意让这些人在自己面前嚼舌的。
这个消息给陈清婉当头一棒,让她无暇顾及自己是不是掉进了陈清柔的陷阱。
陈清婉拉开门,没有理会墙根处惊慌的丫鬟们,撩起裙子就往前院正厅跑出。
这会儿宴会已经结束,客人也都离去,府内一片安静。
徐汝成距离她估算的时间已经晚了许久,没有人去母亲院子里叫她,更没有人关心她吃没吃饭,刚才冲出来的时候不觉得饿,此刻跑起来竟然感觉身体异常沉重,迈不开步子。
陈清婉不敢停歇,一路冲到了正厅。
一眼望去,正厅正位坐着她爷爷陈广德和荣王徐公行。
这不是陈清婉第一次见荣王,但上一次见已经是十几年前,那时候她还是个刚会走的小姑娘。
十几年时光过去,荣王没怎么变,还是一脸慈祥的模样。
荣王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兄弟二人手足情深,有兄长护着,荣王打小就是一副没心没肺的傻样儿,至今仍是几个王爷中最年轻的那个。
陈清婉扶着门框喘气儿,刚才跑得太快,停下来才发现小腹有些坠痛。
她一眼就看见独自坐在一旁的徐汝成。
徐汝成也是最先发现她的那个,两人隔空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看徐汝成这副冷淡的模样,陈清婉本就落不到实处的心,更加慌乱。
心头那股不妙的预感愈演愈烈。
第二个发现陈清婉的人是被荣王妃和陈夫人簇拥着的陈清柔。
“呦?门口那位莫不是姐姐?”
陈清柔温柔婉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足够整个厅堂的所有人注意到。
陈夫人抬头看向陈清婉,一脸忐忑。
好像生怕陈清婉在这个场合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再丢了尚书府的脸面。
荣王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陈清婉。
“这不是清婉嘛?一晃几年不见,都长这儿大了?”
正欲发火驱赶陈清婉的陈正廉看到荣王如此态度,紧急变换脸色,驱赶的话在舌尖一转,变成了一句:“愣着干什么?还不来给王爷王妃请安?”
“免了免了。”荣王挥了挥手,免了陈清婉的礼,继续刚才的话题:“陈尚书真是好命,几个儿子这么争气,还养了两个好女儿。
陈清婉不知道他们的话题进行到那儿一步了,只能安静地坐在陈夫人身边。
这个位置靠门门口,连带着让坐在这里的人也远离了话题中心。
一时间众人又都把注意力放在了陈清柔身上,陈清婉只好尴尬地坐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既然如此,我明日便进宫,托钦天监为犬子和清柔择个良辰吉日。”
“甚好甚好。那就劳烦王爷了。”陈广德朝荣王揖了揖。
在座的其他人都纷纷发表些高兴的言论,只有陈清婉愣在当场。
什么叫为清柔择个良辰吉日?
犬子?
除了徐汝成,陈清婉想不到荣王还有那个狗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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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汝成。”陈清婉双眼死死盯着斜对面的徐汝成。
陈夫人听见陈清婉只呼世子大名,顿时气得白眼一翻,指向陈清婉的手连带着衣袖一起,帕金森似的抖个不停:“你你你,不得无礼!”
“陈清婉!你要干什么?一回来就惹事!”这声训斥来自憋了很久的陈正廉。
“爹娘莫要动气,姐姐兴许有苦衷呢。”陈清柔一张嘴,又在拱火。
但陈清婉此刻没有功夫理会他们。
她起身径直走向徐汝成,在他正前方站定,居高临下地和他对视,一字一顿道:“徐汝成,你要娶陈清柔?”
徐汝成闻言挑了挑眉,他默认了。
得知这个不妙的消息,陈清婉第一个想的不是自己嫁不成了,也不是自己期待已久的家没了,而是她和徐汝成的初见。
那时候她刚八岁,自己偷跑出府,不小心误入徐汝成当时住的地方,被不知道那儿窜出来的大黄狗追着咬,那大黄狗对于八岁孩童来说,说是庞然大物也不为过。
陈清完以为自己要小命不保的时候,徐汝成拎着棍子来,将狗打跑了。
脑中温柔的眉眼和面前这位端坐圈椅、不苟言笑的世子爷怎么也对不上。
“那......我呢?”陈清婉强忍着喉头不适,三个字说完时,眼眶瞬间蓄满了泪,然后毫无征兆地决堤。
徐汝成低头瞥了一眼砸在地上的泪珠,有种想把它们捡起来的冲动。
“那我呢?”陈清婉又重复了一句,这次带上了哭腔。
“入府有子,抬你为侧妃。”徐汝成把自己跟父母商量出来的结果,和盘托出。
陈清婉只不过是稳婆之女,没有背景。
但她宁愿出卖清白,也要跟着自己,给她的侧妃之位也是可以的。
况且,跟她的体验真的不错。
徐汝成只是这么想一想,就察觉身下有些不对劲,起身理了理衣摆,坐得更直了。
“我有没有说过,我只坐正妻。”陈清婉也顾不得形象了,声音凄厉,眼泪更加汹涌。
反正过了今天她有没有命活还另说,不如闹他个天翻地覆,她就算是死,也不会让其他人好过。
“我有没有说过,你要娶妻,你要告诉我!”
“我有没有说过,你不爱我要告诉我!”
陈清婉一声比一声哀凄,在场的人都被吓住了。
荣王夫妇对视一眼,只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儿子招惹的情债,他们不好插手。
连陈正廉一时间也说不出话,他也从未见过这副凶神恶煞模样的陈清婉。
“卑贱之女,不可为正妻。”徐汝成的声音很平淡。
卑贱之女,不可为正妻。
陈清婉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厅堂,众人被惊大了双眼。
边上伺候的丫鬟,一个个捂着嘴巴,面露惊恐。
“卑尼玛!贱你乃!现在不是你摇尾乞怜的时候了,敢骗我,你当你是什么东西?”
陈清婉又是一巴掌上去,在徐汝成那张俊脸上打了个对称的巴掌印。
6. 第 6 章
“来人!把这冒犯世子的泼妇给我拿下!”陈正廉率先反应过来,厉声唤人。
“来人,给这以下犯上的不孝女打出府去!赶出京城!”陈夫人紧跟着也反应过来了,连忙跟着朝下人下命令。
进来的两个护卫一时间不知道该听谁的,但想着老爷没有更改夫人的命令,将陈清婉拽走了。
陈清婉被两个护卫夹在中间,转身对上了一脸嘲讽加鄙夷的陈清柔。
“有没有人说过你又丑又爱装?”临走前,陈清婉还不忘刺她一句。
最后只给陈夫人留了个感激的目光。
*
杜府
身穿绿色襦裙的丫鬟快步进了屋,一只脚刚迈进门槛儿,就听见身后杜芸焦急地问:“打听到了吗?”
“奴婢已经叫人备了车马,小姐咱们快走吧。”
杜芸心中一惊,手中的帕子顿时被绞紧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小姐快走,奴婢边走边说。”
“听说陈小姐被毒打一顿,被赶出府了,刚才奴婢回来前看到陈府后门好大一片血迹,陈小姐此刻怕是凶多吉少了。”
杜芸闻言顿时加快了步伐,嫌隙的柳叶眉被拧在一起。“我先前听说陈清婉不是陈家亲生的,我还不信。想到他们好歹把陈清婉养大了,没有血缘还有这么多年的亲情在,现在看来,爹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了。”
杜首辅说了什么,绿禾不敢多问,只汇报自己知道的事情:“我看他们的马车往城外走了,便让红枝跟了去,红枝沿路洒了红豆做引,我们的马快,应该追得上。”
绿禾自小就跟着杜芸,她的性子杜芸是知道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如此慌乱。
俩人上了马车,杜芸就开始回想起关于陈清婉的事情来。
从后门见她被家仆欺负,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陈清婉不像别的世家小姐那样规矩森严,替她办过事的人没有人不说一句好。
按理说,陈府的奴才应该都念着陈清婉的好才对,怎么这两年她的口碑急转直下。
福兴堂的掌柜的不像之前那样夸她为人和善,现在只说她斤斤计较,从前一切都是装的。
到了府里从前陈清婉身边的那些丫鬟奴才也都不见了,一年功夫,几乎整个陈府的吓人都换了个遍。
怪不得陈清婉回一趟家重重阻碍。
而且整个宴席,都没见陈清婉的踪影,只有陈夫人带着陈清柔和这些豪门贵女们打招呼。
杜芸不是说不喜欢这位新来的陈小姐。
只是她在席上总是找那些陈清婉从前交好的小姐们说话,和他们搭讪,也都是用陈清婉打开话头。
一边把陈清婉踢出局,一边又利用她给自己拉拢关系。
这种行为,杜芸实在是瞧不上。
“小姐,陈府现在肯定是回不去了,你打算将人安排在哪儿?”绿禾看了眼窗外,一刻的功夫,她们已经快出城了。
这个问题倒是问住杜芸了。
安排在哪儿?
她家指定是不行,她爹一直不赞同她跟陈清婉玩在一处。
“哎——”杜芸叹了口气,有些后悔道:“早知道平日里少买些脂粉首饰,把钱都攒起来买个别庄了。”
杜芸一句话点醒了绿禾。
“奴婢记得叶将军在城南三十里处倒是有一个庄子,眼下叶将军正巧在京休沐,咱们不如去寻她帮忙。”
“这......”杜芸有些犹豫:“没有别人了嘛?”
“以小姐的人脉,眼下只有叶将军能靠得住了。”绿禾的话丝毫不留情面。
杜芸撇了撇嘴,这不是明摆着说她人缘不好嘛!
绿禾口中的叶将军是叶落,如今年过三八,已经是京城有名的单身老女人了。
杜芸和她的关系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差,只能说停留在一个微妙的程度,这个程度刚好让杜芸拉不下脸求人帮忙。
“先去看看情况吧,万一陈清婉毫发无损,或是只有些轻微的皮肉之苦,咱们就不必劳烦叶落了。”
*
陈清婉右眼青紫,眼皮肿了,只有左眼能轻微视物。
她现在被扔在装过泔水的车厢里,周围味道实在是不堪入鼻。
脑袋挨了几脚,有些发昏,可腹部传来的疼痛一阵比一阵强烈,让她无法彻底昏过去。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周围高大的树轮流替她挡住残阳直射,她想做起来看一眼阳光,可是手稍为有点动作就疼的不行。
麻绳已经把她的手腕磨出血了,嘴里也被塞着擦拭泔水的破布,永无止境的酸臭腐烂的腥气从舌尖传到脑神经。
让陈清婉不是很想活。
其实这些人就算不塞,她也不会叫的,离了尚书府,她从前那些朋友对她避之不及,没有人回来救她。
况且,她现在活着也是受人冷眼,人人都想来踩她一脚。
还不如死了算了,说不定死了还能穿回去。
可陈清婉转念一想,穿回去干嘛呢?自己原来的世界也是无父无母无亲无友,两辈子都衰得如出一辙。
车厢摇摇晃晃,很快到了一处更加腥臭的山沟沟,山体挡住了本就不多的阳光,周围的书上有乌鸦盘旋,让这里看起来像是阎罗殿。
很快,陈清婉就知道,这里是那儿了。
陈清婉被一双粗粝腥臭的大手从车厢里拽了出来,还没反应过来,后腰就挨了一记狠踹,原来那身雪青牡丹纹裙子沾满了脚印和油腻腻的剩菜汤汁。
她被踹进死人堆里,这动静惊得周围正在啃食腐肉的黑鸢纷纷扑腾着翅膀起飞,掀起一阵尘土扑到陈清婉身上。
“刘大哥,咱们等会儿挖个深些的坑,我好回去跟主子复命!”两人中有些瘦小的那位眼中闪过狠厉的光。
“这血呼刺啦的,凉她也活不成,你先去把车拉去河边,把血清理干净,再来搭把手。”领头的中年男人将小弟支走了。
眼见那人走远,他走进陈清婉蹲了下来,伸手拽掉了陈清婉的一只耳环。
那嗓音陈清婉有些熟悉,这回是真的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小姐,我受夫人之托送您出城,谁曾想那护卫竟下手如此狠毒,郎中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您且稍待一会儿。”中年男人犹豫了片刻,眼睛一闭:“那人要回去交差,奴才也是迫不得已,冒犯了。”
说罢,那人便扯下陈清婉的外袍,找了个年轻的女人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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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她穿上陈清婉的外袍,然后找了个没人用的坑,将尸体扔了进去。
办完这些,男人又将她的耳朵割了下来,给她穿上陈清婉的耳环,用盒子装好。
等另外那瘦小男人回来,便看到中年男人正在埋头填土,身旁放着他来时带的木盒。
他打开盒子,看清盒中的物件,又看了看坑中还没被泥土盖住的衣摆,眼里顿时溢满贪婪的精光,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还在喘气儿的陈清婉。
等杜芸赶到就看到这一幕,陈清婉头发乱糟糟德糊满了腐臭恶心的尸油和泔水,身上破破烂烂一身血迹已经几近干涸。
双目无神地盯着天空等死,已经有几只黑鸢朝她围了过来,只等她死了就一拥而上,分而食之。
其中一只大着胆子上前,想要去啄陈清婉的眼睛。
“啊——”杜芸被这等场面吓得尖叫出声,她胃里一阵翻涌,本来想吐的,但是惊恐超越的生理反应。
这一声尖叫威力不小,不只那几只凶神恶煞的黑鸢,连同树上的乌鸦都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正值夏季空气湿热又腐臭熏天,漫山遍野的尸骸没有不腐烂发臭的,只有陈清婉一个人不知死活地躺在边儿上。
绿禾最先反应过来,命车夫上前将人带过来。
几人将陈清婉弄到干净的地方,这才发现她伤得如此之重,整个下裙都被鲜血染红了。
“快!绿禾,去寻叶落!”杜芸神色慌张,强烈的不安从心里蔓延开来,连带着脸上的皮肉也开始微微发颤。
“哕——”话音未落,杜芸忍不住干呕起来,这地方实在是难闻至极,熏得她直想哭。
这会儿她也顾不得和叶落的嫌隙了,忙解下腰间香包,让绿禾带去寻叶落,并叮嘱她:“不论如何,千万要将叶落请来!”
绿禾解下一匹马,扬鞭飞向城内。
好在现在是夏季,天色暗得没有那么快,叶落骑马赶来时,太阳还没下山。
车夫和绿禾一起将陈清婉抬上了马车,叶落让手下带她们去了自己得别庄。
山间只剩杜芸和叶落两人面面相觑,其实只有杜芸一个人觉得尴尬。
半晌她故作云淡风轻地开口:“请叶将军先行一步,我去山下寻辆马车自会跟上。”
“呵——”叶落嗤笑一声,唇角微勾,眼底带着温和的笑,她语调轻扬:“芸娘不敢与我共乘一马?”
杜芸被戳穿了心中所想,眼神有些闪躲:“谁.......谁不敢了。”
杜芸确实不是不敢,而是不好意思。
叶落出身定远侯府,她的父亲一生征战沙场,落下不少暗疾,早早地西去了,老侯爷一走,叶落的母亲悲伤过度,殉了情。
所以叶落是是她大嫂带大的,十七岁就跟着她大哥上了战场。
杜芸和叶落小时候常一起玩乐,二人情同手足。后来叶落去了边疆,杜芸去了书信也不见回音,一去四五年不见音信,杜芸也恼了。
可后来叶落好不容易回来,杜芸还是去了定远侯府的接风宴,刚到席上,就见一女子和叶落同坐,二人俨然成了更好的朋友。
这可给刚及笄的杜芸气得不轻,当下就放出话:此生不再于叶落来往。
7.第 7 章
直到前些年叶落被封了三品参将,才慢慢有了时间回京,但任凭叶落怎么努力,两人的关系就这么不前不后地尬在那儿了。
“好了,芸娘别闹别扭了。”叶落对十分了解杜芸,她就是小孩子脾气,死要面子,只要让她出了这风头,什么都好说。
“小的求求芸娘了,你不上来,我这马都不远了走了。”叶落放下身段,软着语气对着杜芸连哄带骗的。“咱们再不走,那小娘子不知道有没有命活呢。”
“那行吧。”杜芸搭上了叶落伸来的手,借了她的力,上了马。
不知怎的,杜芸上了马,这马奔的异常快,杜芸的背因为惯性紧紧贴着叶落的胸口,自景和十二年城门一别,她已经有九年未曾有机会和叶落如此近距离接触。
叶落一身利落劲装,靠近了才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汗味,仔细闻被衣服上的熏香中和掉了,显然这人是从校场赶来的。
杜芸脸色这才稍稍缓和,想来她在叶落心里还是有些分量的。
叶落的马是定远侯从西北亲自套来的野马,速度极快,耐力也比一般的马强。
二人不到半刻就追上了绿禾的马车,车马刚在院子里停稳,郎中已经紧跟而来。
“如何?”郎中的手刚从陈清婉手腕上拿开,杜芸就追上去问话了。
“这位姑娘如今已有孕两月,如今受了外伤有落胎之相,又悲恸过度、心气涣散、肺气郁闭。老夫.......只能尽力而为。”郎中已经年过古稀,看到陈清婉这副模样也忍不住动容。
杜芸傻眼了,她注意力全在“有孕两月。”
“她......她还未......”杜芸想说陈清婉还未成婚,怎么会有孕。可话说一半她又紧急闭了嘴,这种事情说出去岂不是让陈清婉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虽然她早就是了。
“不论如何,一定救她。”杜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先生放心,银子管够。不论结果如何,都不会亏待了先生。”叶落看出郎中的为难,出言宽慰道。
“酬劳倒是谈不上,这只是这位姑娘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我先开两幅止血的药,待这位姑娘醒来,再照我的方子给她服上安胎药,我再来看看情况。”
杜芸闻言,忙吩咐绿禾纸笔伺候。
*
陈府,宝清院。
“禀姑娘:刚才张二来报,事情已经办成了。”语毕,那婢子将手中的木盒恭敬地放在了陈清柔的梳妆台上。
“退下吧。”
“是”
陈清柔放下手中的雕花木梳,并没有急着去开盒子,而是看向面前的铜镜。
金银养人,镜中的自己已经不是一年前那副枯槁之容,仅仅一年,尚书府就把她养的肤如凝脂,貌若幽兰。
等欣赏完自己的容貌,陈清柔才慢悠悠地打开一旁的木盒。
“呵呵......”她垂眸浅浅发笑,染了蔻丹的指尖轻轻一挑,那木盒又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任何荣华富贵的阻碍,都会被我踢出局。”
*
“夫人,那刘鹿儿方才说咱们姑娘她......”陈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福心从院外急匆匆来到陈夫人身边。
“清婉她如何了,你快说啊。”瞧福心神色慌张,陈夫人心中咯噔一下,也开始惴惴不安。
“那刘鹿儿说,咱们姑娘让张二那几个给活生生打死了。”福心是看着陈清婉长大的,听到这个消息已经是心痛难忍,这会儿子正捂着帕子垂泪。
“什么!”陈夫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扶着桌沿的手开始发抖,嘴唇翕动半晌发不出声音。
“当真吗?那刘鹿儿可有证据?”陈夫人不敢相信中午还在厅堂大闹一场的陈清婉,这会儿已经踏上黄泉了。
“那刘鹿儿带来了小姐的簪子,奴婢瞧了,确实是小姐今早戴的那支。”福心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素银莲花簪。
陈夫人眸光对焦在福心手中簪子上,确实是陈清婉早上来时戴的那支。
“都怪我,都是我的过失。”陈夫人身子一软,倒在了福心怀里。
“都是娘的错,娘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陆夫人反复呢喃着,她面容僵硬,瞬间老了好几岁,仿佛魂魄让人吸走了。
福心想安慰夫人,可是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期期艾艾地说了句:“夫人节哀。”
到了后半夜,陈夫人勉强平复下来了,又叫了福心进屋,命他在京城找几个手艺好的仵作:“清婉自小爱美,你去给她挑一身好看的衣裳,让她干干净净地走。”
福心很想说她家姑娘被乱葬岗上的黑鸢啄了个干净,剩不下什么东西来。
但瞧着夫人这痛不欲生的模样,话到嘴边,又被强行咽下。
“好,奴婢这就去办。”
*
时间来到了三天后。
杜芸一大早就从府里往城外的别庄赶,来的时候天色尚早,陈清婉还没醒,她就在旁边的厢房睡了个回笼觉。
“姑娘,陈姑娘醒了。”叫醒杜芸的是叶落的参随——郭照月,一位刚满二十,面容英气的大姑娘。
“好,我这就来。”杜芸穿了外袍,就往陈清婉房中赶去。
一进屋就看见陈清婉在睁俩眼看床顶。
“姑娘,刚才喂陈姑娘喝了药了。”绿禾在这儿守了一夜,此刻话语间是掩饰不住的困倦。
“你下去休息吧,这儿让红枝来看着。”杜芸挥了挥手,把绿禾赶去休息了。
杜芸来到陈清婉身旁,敲了敲床沿,语气不耐道:“哎哎哎,本小姐救了你,连个正眼都不给!”
“不用救了,麻烦送我一程。”陈清婉目光空洞,说的话也没有一丝温度。
杜芸没听明白,但人很好说话:“等你好了,你想去哪儿我都送你。”
“呵呵......”陈清婉淡淡一笑,没再说话了。
“她她她......她这是什么意思?我送她还送错了?”杜芸眉头一皱,小嘴撇了撇,转身问身后的郭照月。
“姑娘,刚才陈姑娘的意思是想死,让你送她含笑九泉。”郭照月在军中见过不少生生死死,一眼就明白眼前这位陈姑娘没有求生之心。
闻言,杜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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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葡萄眼瞪得老大,整个人凑到陈清婉脸上,不解地问:“你想死?”
嗓门过大,陈清婉被震的脑袋嗡嗡响。
“啧——”陈清婉不耐地啧了一声,她想抬手揉揉被震疼地耳朵,但是全身上下实在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一有动作,身上的伤就更加剧烈。
陈清婉两日没有漱口,虽然身上的伤口已经收拾干净,但一张嘴那味儿还是直冲人脑门,杜芸气势汹汹与人对峙,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来了。
“郎中说你身怀六甲了,你能感觉到吗?”杜芸眨巴眨巴眼睛,她虽然直到未婚先孕说出去不好听,但还是耐不住好奇。
红枝纠正道:“小姐,不是身怀六甲,是刚孕两月。”她家小姐打小就不爱去学堂,遣词造句的功底实在是让人不忍直视。
杜芸的话让陈清婉愣在当场,那股忧郁的气质也破了功。
“什么玩意儿?谁怀孕了?”陈清婉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杜芸的话,这人怕不是趁自己虎落平阳,来诳自己的。
“你啊!”杜芸小嘴一撅,伸出两根食指,一齐指向陈清婉。
“你骗谁呢?”陈清婉认为要是自己真怀孕了,杜芸定是一副要把自己这等丢脸的事昭告天下的小人模样,怎会是现在这副和善的笑脸。
杜芸一看陈清婉这表情,就想笑:又来了,又来了,又是这副全天下都没有她懂的装货表情。
杜芸平常最讨厌她这副嘴脸了,不过现在她即将打碎陈清婉那副运筹帷幄的面具,揭穿这人虚伪的面孔。
“照月!”杜芸头也没回,豪气一吼,郭照月就来到近旁。
“姑娘有何吩咐?”
“你快马进城,把程大夫请来!”杜芸自信满满,连看陈清婉的眼神都满是得瑟,那小模样就写着五个大字——你等着瞧吧!
程大夫就是前两天被叶落请来的郎中,名叫程备,如今已经年逾七十,本应在家中安享晚年,因儿子在定安侯府做府医,叶落便趁着这层关系请了医术更为高明的老先生来。
约莫有半个时辰,郭照月拎着程大夫进了门。
程大夫一把老骨头,被郭照月粗鲁地一扔,踉跄摔向地面,要不是红枝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这把老骨头怕是要当场驾鹤西去。
“先生别介意,叶家的部下都粗鲁的很。”杜芸上前安抚程大夫,红枝适时递上一锭银子,程大夫立马慈眉善目精神奕奕,那精神头,说他刚刚四十岁也有人信。
程大夫收了诊金,马不停蹄地给陈清婉看病。
他两指一搭上陈清婉的脉,屋内像是立马被按了静音键似的,瞬间安静地落针可闻。
“嘶——”程大夫又换了一只手摸。
众人纷纷屏息凝神,连呼吸也放轻了声音。
“嘶——”程大夫又一声感叹,吓得众人连呼吸都不敢了,杜芸更是罗帕遮口,生怕自己弄出什么不体面的动静来。
“嘶——”程大夫皱起了眉。
杜芸已经开始眼泪汪汪了。
最后还是郭照月忍不住,面无表情地上前发出了善意的询问:“老先生,她要死了吗?”
8.第 8 章
郭照月此话一出,本就紧张的杜芸彻底绷不住,哭出了声:“啊!陈清婉,你可不能死啊!”
杜芸跟陈清婉较了这么多年的劲,如今好不容易让这么高傲的女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要是就这么死了,那之前自己较的劲不就成了无用功了。
“哭你妈呢!闭嘴!”陈清婉被杜芸的大嗓门吵得头疼。
杜芸被她这副冷漠的语气止住了哭声,虽然不知道妈是什么意思,但通过陈清婉的语气,也能勉强猜出这句不是什么好话。因为哭声停得太急,她还绷不住打了个哭嗝儿。
程大夫将陈清婉的手放了回去,缓缓开口:“死倒是谈不上,只是老夫惊讶,一开始还以为这姑娘已经迈进阎罗殿了,没想到仅仅三日光景,竟然有复生之相。姑娘虽说脉象虚弱,但只要好好进补,假以时日定能恢复如初,但令我没想到的是这腹中胎儿竟然也还活着,真是老天保佑啊。”
闻言,杜芸罕见地抛弃自己的教养,狠狠翻了个白眼,朝程大夫咆哮道:“那你刚才在那儿瞎‘嘶’什么呢!”
“恕罪恕罪。”程大夫朝杜芸揖了揖,道:“当务之急是赶快将这位姑娘的外伤养好,请姑娘送我回去抓药。”
杜芸懒得跟她掰扯,用手绢擦干眼泪又成了那个高高在上、优雅有礼的首辅千金。
首辅千金小手一指,道:“照月。”
郭照月心领神会,抓起程大夫的领子,又拽着人出去了。
陈清婉尚在愣神之中,她怎么会怀孕?
如果放在几天前,她应该会十分兴奋地告诉徐汝成这个好消息,然后开始准备迎接这个小生命的到来。
现在实在是让人头疼。
她一没钱二没地的,生下来靠什么养?
况且这个时代医疗极其落后,她能安全生产嘛?
老天爷真是不想让她安稳地过完这辈子,总在想方设法要她小命。
“给我弄点落胎药。”陈清婉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要孩子。
她自己过得饥一顿饱一顿的,让孩子跟着自己受苦实在不是好的选择。
“什么?”杜芸理解陈清婉的选择,但她还是震惊陈清婉的狠心。
陈清婉现在无名无份,凭空而来一个孩子,无论放到哪个家族都是要被血溅祠堂、以正家风的!
她为了保命悄悄打掉孩子无可厚非。
可......可那到底是一条命啊。
这让杜芸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如何忍心。
“你不想帮忙就算了。”陈清婉看出杜芸脸上的犹豫,以为她不愿意帮忙。
“不是不愿意帮,你现在身体虚弱,不如等养好了再想.....”打胎二字再杜芸眼里可是要人命的事儿,她实在是说不出口,磕磕绊绊地改成了:“你不如等养好身体再想这事儿。”
“是啊,如今我们姑娘把您当朋友,定然不会害你。”红枝开口劝道。
“谁......谁拿她当朋友了。”杜芸脸色有些不自然,对上陈清婉那双清澈的杏眼,生怕她看出什么,袖子一甩,“哐当”一声狂奔出门,只留岌岌可危的两扇门在空中摇曳。
杜芸走后红枝看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陈清婉,脸色有些为难。
“你去看看她吧,我这边没什么事。”陈清婉看出她心中所想,自然不会让她在杜芸和自己之间为难,况且杜芸才是她的主子。
“陈姑娘你且放心养伤,我们姑娘真的不会害你的。”红枝又多说了两句,这才告退。
*
深夜,荣王府。
“世子,路大人求见。”徐汝成门口的小厮朝屋内轻声汇报。
小厮口中的路大人名叫路通,字达之,是徐汝成在大理寺的下属。
徐汝成如今刚回王府三年不到,已经官至正五品大理寺丞,路通是从他刚进大理寺就一直跟着他了,是徐汝成的几位亲信之一。
“请他进来。”徐汝成端坐案前,手里正拿着今日最新呈上来的卷宗。
“拜见世子。”路通身长七尺,容貌端正,行礼时不卑不亢,当初徐汝成见他宁愿得罪权贵也要秉公办案,差点把自己的小命也搭进去,这才出手让他来自己这儿办事儿。
“如何了?”徐汝成没说是什么事,冷不丁来上这么一句,路通有些纳闷。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是什么事。
“禀世子,属下去重华巷确实打听到了消息。”路通将自己知道的娓娓道来:“陈阁老寿宴当日傍晚,有人见陈府一辆车出了门,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车出来,又打听到那车是运送泔水和夜香所用,属下以为陈姑娘应当还在陈府。”
路通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徐汝成这些日子总有些不安,所以特意托路通散衙之后去打听打听陈清婉的消息。
“消息属实?”听了路通的汇报,徐汝成心中拿那份不安不减反增。
“不敢有假,属下本想继续追查那泔水车去了哪儿,只可惜时间过的太久,路上车辙过多,早已辨认不清,无从查起。”
“我知道了,今日辛苦,退下吧。”徐汝成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有些发恼,这女人回了家就不管自己了,尚书府离荣王府只有十里之隔,也不知道让人传个口信。
空气中渐渐弥漫出紧张的火药味,路通忙道声“不辛苦”,就同徐汝成辞别了。
隔日休沐,一大早徐汝成院子里乌乌泱泱进了一群丫鬟小厮,好不热闹。
徐汝成打屋里听到动静,起身往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见一身织金交领琵琶袖袄裙、头戴九树花钗的中年妇人在他院中张罗着,正是徐汝成的生身母亲——荣王妃朱氏。
院门还在不停地进人,每个人都抱着一个大大小小的盒子,有的箱子比较大是被两个小厮一起抬进来的。
“母亲,这是在干什么?”徐汝成不解。
荣王妃走上前来,神态激动道:“这些是我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有的是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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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出宫开府时先皇所赠,还有的是当今圣上的赏赐,都写是不可多得的稀罕物,你瞧瞧那些合适,我让人放进聘礼单子里。”
看徐汝成这副神情淡淡的模样,荣王妃心里知道他定是不想看,只好解释道:“当你亲自去库房挑你又不愿意,所以为娘亲自把这些东西弄来你院里,让你掌掌眼。”
“母亲,钦天监的日子都没算出来呢,您急什么?”其实徐汝成本想说让母亲看着来就好了,聘礼什么的,意思过得去就行,又怕母亲觉得他对未婚妻不敬。
“这怎么能不着急,你都二十二了,定远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孩子都会跑了。”荣王妃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荣王妃口中的定远侯是如今镇守东南的叶骠。
“定远侯府子孙凋零,他又常年身在战场,自然要尽早开枝散叶。”
徐汝成这话可是惊得荣王妃上前要去捂他的嘴。
叶家满门忠烈,叶骠如今也一直戍守边疆,战场上刀剑无眼,徐汝成这话虽说是客观事实,但听着着实像在咒叶骠死!
“你小子,这话可不许再说了。”
“孩儿谨遵母亲教诲。”徐汝成自知出言不当,朝朱氏服了软。
朱氏又道:“你以为咱们家就人丁兴旺了嘛?”
徐汝成不解,荣王府好歹有俩儿子呢,比起定远侯家就叶骠一个男丁,怎么比都算是人丁兴旺啊。
“不是还有汝沉嘛?”
徐汝沉是徐汝成的弟弟,虽然不是亲生的。
徐汝成早产,出生时几乎要活不下来,好生将养着,却发生了“狸猫换太子”的乌龙。
那狸猫就是徐汝沉,徐汝沉的生母本是荣王妃在孕中找来伺候丈夫的,起初荣王一直不愿意,但人都上门了,荣王怕自己不依,王妃又要生气,只好佯装同意,让人在别院住下,打算等孩子生了就把那女人送走。
但那女人本就是冲着能入府做主子来的,不知道使了什么奸计同荣王有了孩子,荣王百般不认,打算给了些银子,把这女人送出府去。
被那女人得知后,刚巧赶上徐汝成半夜发烧,让奶娘伺候着。
后出生的徐汝沉外表看起来和早产的徐汝成差不多大,奶娘这就着了那女人的道,两个孩子这就换了身份。
直到徐汝成考取功名后,来参加荣王夜宴,在宴席上被酒泼湿了衣裳,换衣服时被荣王妃的丫鬟瞧见肩头伤疤,这才有了后来母子相认的一出戏。
可徐汝沉是荣王妃一手带大的,如何能割舍,一心只想狸猫太子一起养。
最后,还是荣王想了个法子,把那毒妇偷偷发配岭南,又找了个双生子的由头把徐汝成给接了回来。
这样徐汝成又回了家,徐汝沉又不用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乐得自在。
“你那个弟弟就成天混在军营里,每次回来脏得跟泥狗子似的,连你爹看了都退避三舍,更别说姑娘家了,那家小姐愿意跟着一个脑袋空空的泥狗子。”
9.第 9 章
荣王妃想起莽夫一个的小儿子就头痛,也不知道自己的教育差在哪儿了。
连状元都请来给他当老师,什么法子都用尽了,死活就是教不出一个皎皎君子。
徐汝成没回家之前,每逢赏花宴夫人们齐聚一堂,大家都在一起讨论谁家的儿郎又升了官,谁家的儿郎娶了新妇,谁家的儿郎又做了新诗。
每每这时,徐汝沉那混小子都让荣王妃丢尽了颜面。
好在现在徐汝成回来了,虽说母子二人十七年不曾相见,但徐汝成偏偏就长成了荣王妃无比期待的端方模样。
现在她终于也能在宴会上有底气地同那些夫人们高谈阔论:我儿如何如何......
“母亲不必忧心,汝沉不过是顽皮了些,长大些就好了。”徐汝成宽慰道。
“不说他了,你快看看这些东西如何?”荣王妃随手开了最近的一个木箱子,里面放着几匹前些年进贡的翠鸟啄荷纹缂丝,整块布上的图样浑然天成,没有一根线头,阳光一照,恍若粼粼波光跃动。
徐汝成看着眼前这厢布思绪飘忽,他脑内慢慢浮现出那具曼妙身姿,要是陈清婉穿上这身的话,估计又要兴奋地在院子里跳舞了,虽然她跳的舞蹈看起来有些伤风败俗。
可每当陈清婉跳舞,徐汝成还是移不开眼。
那些坊间的舞女们可没有一个会跳这别样的舞蹈。
荣王妃又开了几个箱子,无一不是价值不菲。
“来瞧瞧这对无垢静心瓶。”荣王妃招呼徐汝成去看她脚边的木匣子。
徐汝成的视线顺着她葱白的手指看去,只见一对冰裂纹淡青色的细颈广口瓶正静静躺在明黄色的布包里。
这也是御赐的。
淡青釉色温润如玉,光泽柔和内敛,加上晶莹剔透的冰裂纹,好似雨后初霁的山间。
想到陈清婉前些日子曾提过,想在窗台放两个花瓶。
徐汝成觉得这俩和陈清婉的雕花窗台正相配。
除了这两样,徐汝成又点了几样陈清婉会喜欢的,当即唤小厮将这几箱东西抬入屋内。
荣王妃见了当即阻止:“你要是看上的每一样都抬进你屋里,你那小窝装得下嘛?我早就让刘管家收拾出一个放聘礼的库房,让他们搬那儿去吧。”
说着,荣王妃示意搬动东西的小厮把东西搬走。
徐汝成一下子乱了方寸,两步上前拦住了小厮。
他抬头望向荣王妃,两片薄唇张张合合,想解释但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最后无奈说了句:“母亲有所不知。”
“你不说我如何得知?”不知怎得,这个儿子自打从陈阁老寿宴回来,就这副愣愣的模样。
“这些是孩儿瞧着好看,想自己收藏的,并非孩儿选中的聘礼。”徐汝成解释完,久久得不到回应,他以为自己的借口不够圆满,只好使出“撒娇”大法,两手抱拳朝荣王妃一拜,道:“还望母亲成全。”
“我又没说不行,你喜欢就拿去吧。”荣王妃带着一种丫鬟小厮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了。
荣王妃没揭穿徐汝成的小心思。
她今天带的东西都是姑娘家用的,他一个男儿郎有什么可收藏的,再说徐汝成点的那几样,不是簪子就是镯子,哪有一样男人能使的东西。
这孩子撒谎都不知道用点心。
荣王妃走远了才敢问身旁的婢女:“也不知道汝成这是怎么了,不是他自己提的,要娶陈尚书的姑娘嘛?怎么真到了要给他提亲时候,反倒是这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
等陈清婉能下床,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马上入秋,叶落的庄子在山脚,一到晚上林间多风,还是很冷的。
短短的一个月,杜芸已经和陈清婉混得很熟了,杜芸和叶落也慢慢冰释前嫌,一时间三位姑娘的感情空前亲密。
杜芸甚至要拉着陈清婉结拜,但被陈清婉一句:“没有你这样的妹妹”给气走了。
这天,程大夫照例来问诊,叶落突然来了任务,被请去兵部了,郭照月也跟着去了。
所以又是只有杜芸带着人陪着陈清婉。
杜芸把陈清婉养的很好,一个多月过去涨了将近十斤的肉,脸也开始圆润起来,比之前少了分沧桑,更多了些灵动可爱。
程大夫脸色七上八下地把完脉,三两句报完平安就要走,生怕下一刻门外会窜进来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程大夫放心,今天照月姐姐跟着叶将军进城了,你不用着急走。”红枝当日目睹了郭照月对这小老头的所作所为,这会儿赶忙出言宽慰这惶恐的老爷子。
“不不不,告辞告辞。”红枝的话在程大夫看来就是欲盖弥彰,听完她的话,程老头离开的脚步更加急促了。
程大夫走后,杜芸目光回落到床上翘着二郎腿,一块块往嘴里塞橘子的陈清婉,罕见地严肃起来:“你不是要打胎嘛?刚刚怎么不跟大夫提?”
“我想了想,反正我现在孑然一身,不如生下来,给自己创造一个亲人。”陈清婉换了个腿,接着翘二郎腿,又给自己剥了个新橘子。
其实她是不明白,不让打的是杜芸,催着她打的还是杜芸,好赖话全让这小妮子一个人说了。
不知道是因为孕激素,还是因为真的想开了,陈清婉现在的精神状态好多了,早就不是一个月前那个一心求死的陈清婉。
“?”杜芸歪了歪头,想不明白这个女人怎么可以说变就变。“你不落了他,以后人家都知道你偷尝禁果了,都会以为你不是个好女人,你还怎么嫁的出去?”
这话从杜芸口中出来,有些怪怪的。
陈清婉转头和杜芸对视,被橘子皮染黄的食指指了指自己,不敢置信道:“我。好女人?”
杜芸被她这模样刺激的两眼一黑,无奈道:“确实不是。”
“那不得了。”陈清婉又继续悠哉悠哉地吃橘子。
“可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吧?”杜芸替她着急。
其实杜芸刚及笄就被家里催着结婚了,杜府的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了。
杜夫人时不时就问杜芸有没有中意的郎君,可她自小就被陈清婉早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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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出来的“女子不必非要嫁人”的“反社会”言论给洗脑了,愣是不愿意成亲,把首辅夫妇二人愁得天天吃不下饭,连带着看陈尚书一家都没有好脸儿。
“不嫁人又怎么了?没有律法规定女子必须出嫁啊。”陈清婉继续嚼嚼嚼。
“可你不嫁人,怎么过活?”杜芸见过陈清婉被赶出家门的狼狈样儿。
“那我就自己赚呗。”陈清婉不以为然。
“你说的倒轻巧,这一年多了,也没见你赚到几个子儿。”杜芸看不惯她这副没牛硬吹的死样,开始揭陈清婉的老底儿。
“啧,人创业讲究时机,时机未到罢了。”陈清婉缓缓摇了摇头,开始感慨自己时运不济。
这时杜芸恍然发现,话题已经被她聊歪了,又急忙把话题拉回正轨:“所以你是准备生下这个孩子了?”
陈清婉点了点头。
杜芸震惊,再张嘴就开始结巴了:“你.......你你连孩子他爹是谁都不知道就......就要生孩子?你!好生大胆!”
杜芸觉得这有点不符合陈清婉一贯的作风。
当年陈清婉可是凭着一句“女子要幸福,而不是成亲”火遍全京城的。
怎么如今反倒昏了头了。
杜芸也是这么问的。
陈清婉将那一盘橘子吃得一干二净,这会儿正慢条斯理地一根根擦着粘了汁水的手指。
良久,她正视杜芸,郑重道:“幸福是自己创造的,我生了孩子也会很幸福。”
“可孩子没有......”
“孩子是没有爹,可他有我。”陈清婉这会儿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杜芸有些看不清她。
“实话告诉你,这个孩子的生理父亲是徐汝成。”陈清婉神色坦荡,毫无隐瞒。
“什么是生哩父亲,这孩子还有死哩父亲嘛?”杜芸不懂就问。
陈清婉其实想说这孩子的父亲是死是活没区别。
“啧。”陈清婉“啪”地一拍脑门,忘了杜芸是个老古董了,她压根听不懂自己一些专业术语。
她没有多做解释,自顾自地朝杜芸输出:“你就记住,女子是创造者,我们和任何人的关系都是我们自己创造的,包括我和我的孩子、我和我的夫君。如果不是我苦心经营,我和他之间早就形同陌路,所以这个孩子是我自己决定创造的东西,跟他没有丝毫干系。一切事情的发生,不论好坏,都是我在允许它发生。”
陈清婉顿了顿,接着道:“所以杜芸,你要把自己当成创造者,不要总等着别人来临幸你。”
杜芸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扯向自己了。
这时陈清婉突然反应过来,也幸好这些古人听不懂自己这些现代语言,不然要是那天被荣王知道,她当众辱骂荣王妃和当朝太后,必定要落个当场问斩、一尸两命的下场。
从绝望的情绪中走出来,陈清婉这会儿全然没了赴死的勇气,她有些后怕地抚了抚胸口,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杜芸皱着眉头看完了她怪异的行为,实在是不知道陈清婉又在发什么神经。
10.第 10 章
此时,绿禾匆匆来报:“姑娘,叶将军来信。”说罢,呈上来一卷纸条。
“这么点距离还整个飞鸽传信,叶落又搁这儿炫耀它她那几只破鸽子呢!”杜芸感觉自己被陈清婉教训了一通,心情不是很美丽,叶落刚好触了这个霉头。
但她动作还是极为小心,生怕一不留神就将这么点纸给弄碎了。
米黄的宣纸一展开,上面写着两行娟秀小楷:俸禄得手,芸娘速来念云轩。
杜芸素来不爱念书,识得的字不多,刚好能把这张纸认全。
一句“俸禄得手”就知道叶落这是要请她吃饭。
她突然扭头看向陈清婉,她明白陈清婉为什么要让她“不要总等着别人临幸”了。
“陈清婉!你果然是个奇女子!”杜芸两眼放光地夸奖她。
陈清婉淡定地摆摆手。
杜芸兴奋地迈过门槛儿,奔到院中,冲着天空大喊:“绿禾!备车!我要去念云轩!”
陈清婉一路将她送到门口,杜芸要打赏那车夫,绿禾这才想起来早上急着出门没有带荷包。
“用我的吧。”陈清婉把杜芸原来给她的那只宝蓝色荷包在手中晃了晃,里面装的还是杜芸的钱呢。
杜芸一把抓起荷包,毫不客气道:“本来就是我的!”
“是是是,快走吧,别让叶将军等急了。”陈清婉挥了挥手,站在门前赶人。
目送杜芸的马车离去,陈清婉转身回到院内,这是她才突然想起,她刚刚想问杜芸有没有见到自己那一对金戒指来着。
等她再回到回到门前,路上早没了杜芸的影子。
算了,等她回来再问吧。
*
杜芸一路叽叽喳喳地来到了念云轩,一会儿问红枝自己妆容是否妥当,一会儿又担心今日所穿不是新衣,红枝绿禾二人一路苦口婆心地大夸特夸才算她把她们家跳脱的小姐给安抚住。
马车停在念云轩大门时,正是午时。
念云轩门口人群熙攘,生意好不热闹。
“姑娘慢点。”红枝先下了车,立马伸手让杜芸扶住她。
但杜芸此刻正是兴奋难耐,双手拎着裙子,两步就从车上跳了下来,给红枝差点吓得心惊肉跳,忙追着杜芸喋喋不休地叮嘱:“姑娘,小心脚下。”
红枝绿禾二人拔腿狂奔,总算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追上了她们家姑娘。
准确来说,不是他们追上了杜芸,而是杜芸停了下来。
杜芸愣愣地注视着从远处走来的两人。
来人是一男一女,男人高大俊俏,衣着华贵,脸型流畅,眉眼间尽是清俊风流;他身旁的女子也衣着不凡,一身缂丝鎏金裙令杜芸好不眼熟。
来人正是陈清柔,至于她身旁的男子,十有八九就是前些日子与她订了婚约的荣王世子徐汝成了。
但此时陈清婉的注意力不在两人身上,而是死死盯着二人手指上。
并肩走来的两人手上都带着一枚戒指,每枚戒面上都有半颗祥云纹,这两枚戒指杜芸没有见过实物,但却是实打实地见过设计图的。
这分明就是那日陈清婉在福兴堂打的戒指。
杜芸看得分明,当即就要冲上前去找陈清柔问个明白,可碍于徐汝成还在,杜芸没有轻举妄动。
虽然她脑子不好用,但眼下叶落不在,如此明显的敌我悬殊之势,她还是分得清的。
但今天老天似乎是眷顾她,等徐、陈二人行至距离杜芸约莫三丈处,徐汝成同陈清婉告了别:“陈姑娘受惊了,若是他日想起来有关案情的细节,请速与我通信。”
陈清柔莞尔一笑,道“世子言重了。”
......
他们之间的话杜芸听不懂,但是不耽误杜芸找陈清柔问罪。
徐汝成上了三楼,陈清柔起身要离开。
要在绿禾和红枝惊诧的目光中,杜芸拦住了下楼的陈清柔。
“杜小姐这是何意?”陈清柔面色僵硬。
杜芸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瞎子也能看出来此人来势汹汹。
“你这首饰从何处得来?”杜芸举起陈清柔的手腕,将那枚戒指亮在空中。
陈清柔面色有过一瞬闪躲,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陈清柔还没来得及说话,杜芸又问了一遍,语气更加激烈:“你这首饰到底从何得来?”
“自是我亲自托人打造。”陈清柔面色坚定。
“你亲自托人打造?”杜芸哪儿见过这等明目张胆地张冠李戴的场面,当即就火冒三丈,小手一伸就开始骂些从陈清婉哪儿学的新鲜词儿。
“你这双手挺滑溜呀,这么会顺手牵羊!还你亲自托人打造。”杜芸特意加重了“你”,一双红唇几乎要贴着陈清柔的面皮。
“偷人东西这么顺手呢,现如今京城也是愈发包罗万象,连耗儿都能招摇过市了。”杜芸此豪华一出,陈清柔眼底的暗恨瞬间开始聚集。
她千辛万苦来到京城,就是为了过上高门贵女的风光日子,可不是来这儿被人当老鼠骂的。
但眼下她霸业未成,自是不好得罪这位首辅千金。
“芸娘可是有什么误会?”陈清柔压下眼底的不痛快,柔声问道。
这下,陈清柔被彻底惹恼了。
“芸娘也是你能叫的?”杜芸脸色更加难看,此时她站在拐角,陈清柔站在二楼平台,她自觉低人一等,噔噔噔上了台阶,站的与陈清柔持平,张嘴就是:“你个小......”
绿禾红枝互相对了个眼神,齐齐伸手捂住自家姑娘的嘴,将人拽了回来。
“唔唔唔......”杜芸被自己两位丫鬟捂住嘴说不出话来,只能被迫将一肚子腌臜话咽了下去。
绿禾见杜芸有大发雷霆之状,赶忙出言安慰:“姑娘,眼下咱们没有证据,实在是不好给人定罪,而且瞧她这副模样,定是知道咱们没有证据,咱们贸然指责,只怕是打草惊蛇。”
杜芸一听,觉得绿禾说的有道理,当着陈清柔的面,就要跟红枝绿禾二人商讨如何能将成轻柔这个无耻盗贼给缉拿归案。
那边主仆三人热火朝天地讨论如何处置自己,陈清柔见杜芸无暇顾及自己,趁此良机溜之大吉了。
红枝余光瞟见陈清柔不见了踪影,忙把话题扯回正轨:“姑娘,不如咱们去向叶将军寻一妙计,眼下正是晌午,可别让叶将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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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了。”
杜芸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一张秀气小脸此刻恍若梦中惊醒:“对对对,瞧我这记性,差点把叶落给忘了。”
说罢,杜芸率先往叶落信里说的雅间奔去。
红枝绿禾见状纷纷松了一口气。
若是今天她们姑娘在这儿和陈清柔起了冲突,传到杜大人耳朵里,连姑娘带她们两个都少不了挨一顿罚。
杜大人最好罚她们姑娘抄些《女训》《女德》之类的长篇大论。
每每这时她们都要好几天无法迈出杜府大门。
若是平常也就罢了,眼下正是她们家姑娘和叶将军感情破冰的好时期,要是杜芸此刻被禁足,一准儿要闹个天翻地覆,到时候大家都讨不到好。
杜芸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飞进雅间,在叶落的注视下落了座。
两人边吃边聊,谈话间叶落提到她半月之后就要离京。
她一句“离京”不打紧,杜芸被吓得到嘴的米粒都滚落出来。
瞬间,杜芸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景和十一年的冬天,一股熟悉的空旷感油然而生,让她跳动的心脏落不到实处,视线开始模糊,恍惚间只能感受到红枝绿禾在收拾自己弄脏的桌面。
“又要哭啦?”叶落倾身上前捏了捏杜芸白嫩的脸颊,柔声道:“芸娘如今都快要十九了,还是个爱哭鬼。”
杜芸下意识就想说‘谁哭了。’但脑海中适时浮现出临走前陈清婉的话。
你和任何人的关系都是你创造的,不要总等着别人来临幸。
陈清婉的话从脑中过了一遍,杜芸立马嘴角一咧,冒着哭腔道:“我不想让你走......”
杜芸这副模样让叶落一下子就不忍心了,安慰人的语气又软了几分:“来年开春就回来了,不会又一呆好几年的。”
杜芸一他人的软声软语,就忍不住得寸进尺,顿时开始哭闹:“我就是不想让你走。”
哄了半天,叶落见这人哭的越发收不住,这雅间马上要被这位首辅千金哭成护城河了,叶落急中生智,想出一个不算太歪的点子:“实在不行,我去求求杜大人,带你一起去东海。”
“当真?”杜芸眼中闪过亮色,叶落可从来没有带过别人出去,她可是独一份的待遇。
叶落拿她当独一无二的好朋友这件事,让杜芸情绪很快恢复如常。
事情八字还没一撇,杜芸已经开始幻想她们这一路如何游山玩水了。
“不用你,我亲自去求我爹。”杜芸用袖口一抹眼泪,又开始大吃大喝,把同陈清柔那件事完全抛之脑后了。
一直到吃完饭,杜芸都亢奋地不行,这下无论红枝绿禾如何说破嘴皮子,也没能消减这位首辅千金半分热情。
吃完了饭,杜芸非要结账,叶落拗不过她,只好由她去了。
到了柜上,绿禾掏出陈清婉给的那只宝蓝色荷包准备付钱,谁知刚逃出来,就突然伸出的一只手夺取了。
那只手指节分明、修长如竹,手背上的青筋入婉转青蛇,若隐若现。
绿禾有些看呆了。
顷刻,头顶响起一道深沉磁性、尾调勾人的嗓音:“这只荷包,如何得来?”
11.第 11 章
绿禾刚才那点儿美好幻想瞬间破裂。
得,真是蟊贼轮流做,今天她来当。
绿禾顺着声音来源,抬头一看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
眼前这人不就是京城赫赫有名的“铁笔青镜、玉面平郎徐应玉”徐汝成嘛,这人刚刚还与陈尚书的姑娘并肩而行,这回找上来,莫不是要替那位小姐讨回公道?
绿禾视线偷偷瞥向徐汝成两只手,直只见两手空空,不见来时那枚戒指的身影,但光凭这一身衣装,绿禾还是认出来,这就是刚才同陈清柔并肩而行的那人。
“参见世子殿下。”绿禾心中惴惴不安,慌乱一拜。
“免礼。”徐汝成挥挥手让绿禾起来,颇有些急切地问道:“这荷包,你从何得来?”
“回世子,这只荷包是我家姑娘的荷包。”绿禾如实回答。
“你家姑娘是谁?”
“我家姑娘是杜庭玉杜大人家的二小姐。”对方都问家门了,十有八九是要找她家小姐的麻烦了,绿禾心中悔意横生,早知道说是自己的荷包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实回答。”徐汝成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心中有些不耐烦,浑身冷气丝丝地往外冒。
吓得绿禾“啪叽”一跪,声线都开始颤抖:“回世子殿下,奴婢句句属实,绝无欺瞒,我家姑娘真的是杜庭玉杜大人的女儿,世子若不信可随奴婢去一趟杜府。”
绿禾赶忙又报了一遍自家老爷的名号,期待对方被当朝首辅的名号吓住,好知难而退,不要再难为她一个小丫鬟了。
“没问你这个,你这荷包究竟从何而来?”
“这荷包是杜府绣娘亲自赶制。”
“当真?”徐汝成又确认了一遍。
“千真万确!”
徐汝成瞧最擅审讯,识人辨谎的本事是打娘胎里带的,眼前这小姑娘确实从未撒谎。
可奇怪的很,他从前明明见陈清婉也有过一个一模一样的荷包。
“绿禾?怎么结个账这么慢?”是叶落来了。
她原本已经和杜芸上了马车,红枝一直不见绿禾归来想回来看看,杜芸觉得红枝的身份震不住人,不一定能帮上忙,便要亲自来查看。
但她个子娇小,上下马车不方便,最后还是叶落亲自来的。
“禀叶将军,我家姑娘的荷包世子殿下见了眼熟,便多问了几句。”叶落一来,绿禾的神情放松多了。
叶落朝徐汝成抱拳,大方道:“世子殿下,若喜欢这荷包,尽管拿去。”
就算叶落不来,徐汝成也有了结束话题的意思,但叶落一开口就要将这荷包送他。
徐汝成也回了一礼,道:“这位姑娘说这是杜府二小姐的荷包,叶将军此举可否妥当?”
意思是:你能做主吗?
叶落坦然一笑,解释说:“芸娘珍重之物,向来随身携带,世子不必担心夺人所爱。”
徐汝成闻言解下腰间一枚双鲤衔尾佩,这是荣王妃今早让人送来的,叮嘱他送与陈家女,但徐汝成第一反应是送给陈清婉的,又想到陈清婉一连一个多月没有联系自己。
世子很生气。
于是徐汝成解下腰间玉佩,递给绿禾,道:“交换。”
这玉佩一看就是贵重之物,更何况她和徐汝成身份天差地别,绿禾哪儿敢接啊,无助的眼神不停地飞向旁边的叶落。
叶落怕杜芸等急了,干脆利落地收了玉佩同徐汝成道谢,又干脆利落地带着绿禾走了。
*
“你是说有大冤种看上了我的荷包,然后用这玉佩来换吗?”陈清婉盘腿坐在贵妃榻上,仔细观赏手中这枚玉佩。
她越看越高兴,这水头、这小颜色儿,说是玻璃种也也不为过,一定能卖很多钱。
“叶落从不撒谎。”杜芸也没见过送玉佩的那人,然后她又义正言辞地纠正陈清婉:“而且。这是我的荷包。”说着,还用手指了指自己。
陈清婉转身去,背对着她。“你都送给我了,就是我的了。”
杜芸又不依不饶地纠正道:“是本姑娘赏给你的,怎么能叫送?”
“行行行,谢大小姐赏赐。”陈清婉这话说的轻飘飘的,极其没有诚意。
经过这一个月,她早就深谙和杜芸的相处之道。
和杜芸近距离相处才发现,她与外表那副小刺猬形态完全不同,这人完全是小孩子心理,她要是讨厌什么东西,就一直讨厌,喜欢的就会一直喜欢。
但一身大小姐脾气,与人发生矛盾只会等着别人来道歉,甚至在气头上不会给人解释的机会,但又会在心里偷偷郁闷这人对自己不重视,都不来哄她。
活脱脱一个回避型依恋人格。
怪不得杜芸这小屁孩几乎没有同阶级的朋友。
“对了,我下个月过完十五就和叶落去东海,你有什么打算?”杜芸问道。
“东海?”陈清婉知道这个世界的东海就是沿海地带,应该是江浙地带的沿海。
陈清婉又想到京城之中,杜首辅家是有名家风严谨,怎么会放心杜芸一个姑娘家家去这么远的地方。
“杜大人首肯了?”陈清婉问。
杜芸眼神闪躲。“那......那是自然!”
自然你个大头鬼哦!
杜芸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她那个表情一出来,连陈清婉都知道准是又在瞎打诳语。
“说实话。”
“好吧。我爹没同意还差点要打死我,我决定偷偷出城,再修书一封先斩后奏。”杜芸说这话时,完全没有即将被首辅大人清理门户的恐惧,只有马上能出京玩耍的兴奋。
陈清婉比了个手势:6
很快到了九月十三这天,杜芸为了不让她的首辅爹爹起疑特意在家老实呆了几天。
这几日庄子里,不论白天黑夜都是只有陈清婉和叶落安排的几个部下在这儿。
叶落的这些部下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孤女,她们有家破人亡的,又不忍迫害逃出来的,有逢天灾人祸和家人走散的。
她们一开始对陈清婉的警惕心极强。
但陈清婉总有花样儿,今儿是新锈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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绢儿,明儿又是新鲜的茶乳......
姑娘们再成熟也都是些一二十岁的小姑娘,没几回就耐不住好奇来和陈清婉搭话。
一来二去的,陈清婉就和她们打成一片了。
陈清婉早就和杜芸说过要跟她们一起走,她上辈子就出生在海边,所以也想去看看这个时代的海,看看跟自己原来的那片海有何区别。
叶落启程的日子是九月十七。
所以十三这天陈清婉打算去城里把那枚玉佩当掉,换成实打实的钱,可以留作自己这一路的盘缠和到目的地后做点小生意的启动资金。
这天,两位姑娘和陈清婉同行,年龄稍大点的叫胡镜月,武功极高,皮肤黝黑身材健壮,带在身边安全感满满的。
另外一位年龄稍小点的叫星月,她是叶落的这样部下中第一个找陈清婉搭话的,也是最先个陈清婉混熟的。
陈清婉自己原来在陈府时的贴身丫鬟叫湖月,遭陈清柔那厮陷害,早些年被赶出府去,茫茫人海,陈清婉与她再未相见。
星月姑娘和湖月颇有几分相似,陈清婉对她很是宠溺,新做了什么稀罕的东西都是先给她留着。
奇怪的是叶落的这几个部下名字虽然都有“月”字,但都有各自的姓氏,陈清婉猜她们应该是都有自己的姓名,后来加入叶家军只改了名,保留了原来的姓氏。
只有星月姑娘,又名无姓。
想到这可能涉及人家姑娘的伤心事,陈清婉就没有多问。
“姑娘咱们进城了直接去润谷当行吗?”前面驾车的胡镜月问道。
“对,我现在手头不宽裕,当了钱刚好带你们到城中心逛一逛。”陈清婉知道她们常年跟着叶落在外奔走,很少有机会来京城。
此话一出,一旁的小姑娘眼睛愈发明亮,这还是她第一次来京城呢!
三人进了城,才发现城门出异常喧闹。
“今儿怎么了?这么热闹?”星月俏皮地掀开车帘看外面。
“好像是最近出城严查。”胡镜月耳力惊人,打人群旁边一过就听到城门守将盘问行人的话。
陈清婉一听乐了,笑道:“不会是杜大人怕杜芸乱跑,故意在城门设立哨卡了吧?”
驾车的胡镜月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杜庭玉是文官,一般没有直接调兵遣将的权力,城门哨卡是城防营的事,平常只有兵部、刑部、大理寺抓人才会让城防营协助。
但隔着车帘,陈清婉没有看到她的不认同,也没发现城门的异常。
三人很快到了润谷当行,因着俩个月前在福兴堂那档子事儿,她怕这些掌柜的又因为自己如今落魄乱压价,便让胡镜月替她去当了。
星月姑娘没见过当行,因着好奇,也跟着胡镜月去了。
陈清婉就一个人呆在马车上。
二人走后,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陈清婉旁边。
“姑娘,当心脚下。”
“有心了。”这声音让陈清婉浑身一震,这不是陈清婉又是谁?
12.第 12 章
陈清婉来当铺干什么?陈家家底丰厚,还不够她挥霍的吗?
但脚步声并没有进当铺,而是越走越远。
陈清婉这才想起这家当铺的对面的铺子是是福田斋——京中颇有盛名的糖坊。
陈府一年四季不缺糖吃,陈府中也不乏会做糖的厨子,陈清柔就算要买糖也有丫鬟小厮供她使唤,不必亲自走一趟。
除非......用糖的场合对她非常重要。
究竟是什么隆重的场合,让陈清柔如此看重?
陈清婉一下子就想到了纳征宴。
陈清柔要和徐汝成办订婚宴了。
一想到糖,陈清婉突然感觉嘴里有些发苦,口中开始分泌唾液,很快就积了半个口腔。
她吐掉,口腔很快又溢满了口水,如此反反复复,陈清婉十分难受。
胃里也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停地往上翻涌,她有些想呕。
又是熟悉的恶心感。
这中感觉第一次发生是在一年半之前。
那时候她刚被徐汝成带去他的别院,天气不好,暴雨连下了好几天。
陈清婉在外蹉跎一年本就身体不好,别院的丫鬟们大都唯利是图,没有赏赐,怎么着都不愿意给陈清婉换厚被子。
陈清婉当夜就突发高烧昏迷不醒。
等徐汝成来看她时,人已经差点烧迷糊了。
不知道别院的几个奴才同徐汝成说了什么,徐汝成竟然没给陈清婉请郎中,就让她这么一连烧了四五天。
到了第五天陈清婉已经恢复清醒,自己掏出攒了许久的铜板去医馆看了郎中。
她拿了药回去煎,刚好碰上徐汝成回来,她以为徐汝成公务繁忙,不曾来过,也不知道她生病的事。
徐汝成一来,陈清婉便委屈地上前告状,说中药太苦,向徐汝成讨糖吃。
但徐汝成脸色猛然一变,语气冷漠:“苦你就受着。”
陈清婉再也没有同徐汝成要过糖吃。
从那儿往后,陈清婉只要一听到跟糖有关的字眼就难受得下意识干呕,也就再没有吃过糖。
好在胡镜月和星月回来的很快。
星月捂着手中的玉佩,挤进了车厢,眼里的难过呼之欲出。
“清婉姐姐,掌柜的说这玉佩是皇家用品,不能典当。”一想到这几日陈清婉如何关照她,而她却连这等小事儿都办不好,星月就忍不住蹙眉。
“没事,我们快些走。”陈清婉有有气无力地开口,她每隔片刻都要咽一下扣税,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喉头开始发疼,再多说两句就要吐出来了。
“陈姑娘你身体不适?”胡镜月不愧是耳力一流,一下就听出陈清婉的不对劲。
“老毛病了,过会儿就好了。”两位姑娘一来,陈清婉的注意力自动从回忆中抽出,眼下已经回转许多。
“这里离程大夫的医馆不远,咱们要不要去看一看?”胡镜月又劝了劝。
“对呀清婉姐姐,咱们隔日就要出发了,这一路舟车劳顿的,要不让程大夫给你开点药路上用?”星月也跟着劝道。
“依你们的。”陈清婉觉得她们此番话不无道理。
这年头医疗并不发达,谁也不知道路上会出什么乱子,还是带着药以防万一。
玉佩虽然没当出去,但是杜芸之前给陈清婉的前还没有花完。
三人去程大夫医馆拿了些跌打损伤、防蚊驱虫、安胎固体......反正把可能用到的药都拿了一遍。
花了整整整整二十两银子,几乎比她那双金戒指还要贵了。
拿完药陈清婉已经好很多了,程大夫给了他两颗舌下含服的药丸,陈清婉含了一会儿,呕吐的感觉彻底消失。
“走吧,带你们去尝尝长生居的摘牌菜。”长生居是京城中久负盛名的食肆,陈清婉大手一挥带着两位姑娘,径直走进了长生居的大堂。
店小二见到陈清婉有些怔愣,听到陈清婉跟她打招呼才反应过来。
“姑娘,你可有些日子不来了。”店小二把抹布往肩头一甩,殷勤地上前招呼陈清婉。
“前些日子忙些私事,今日刚得空。”陈清婉把自己这大半年的缺席三言两语带过。
“姑娘楼上请,乾字一号雅间还为姑娘备着呢。姑娘先行一步,我这就通知东家。”小二同一个路过的伙计招呼道:“快去后堂请东家来,就说是清婉姑娘来了。”
那伙计走后,小二仰着一脸笑意,引着陈清婉一行人来到了乾字一号雅间。
雅间在三楼,南北各开了一扇大窗,秋风穿堂而过颇有些凉意。
小二见状殷勤地为陈清婉关了一扇北窗,又为三人斟上热茶,道:“姑娘今天吃些什么?还是老样子吗?”
“老样子,再加一份甜汤。”陈清婉熟练地点菜,显然已经来了许多次了。“你拿单子来,给两位姑娘瞧瞧。”陈清婉又另外吩咐道。
小二还没回话,胡镜月和星月回绝的话已经脱口而出:“不用不用,我们不点菜。”
她们是第一次来长生居,也是第一次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有些戒备是属正常,陈清婉没有强迫,便吩咐小二退下。
“得嘞,几位姑娘先坐我这就通知后厨,我们东家也马上到,请姑娘稍候片刻。”
“对了,我刚才在楼下怎么没见你们掌柜的?”小二刚要走又被陈清婉叫住了。
“我们家掌柜的年前得罪了贵客被告到东家那儿,东家早早就把人撵走了。”
“我知道了,你且去忙吧。”陈清婉嘴角勾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来,她还以为自己在京城早已经众叛亲离了呢,没想到燕江河是唯一一个自己没看错的人。
店小二走后,星月一会儿默默红楠木的桌椅板凳,一会儿把玩一下珐琅花瓶,嘴里不停地感叹着:“这也太豪华了吧!”
“陈姑娘,这店铺装潢无一不是平价之物,我......我们带的银子不多,我看我我跟星月还是在门口等你吧。”胡镜月面露忐忑。
胡镜月此话一出,刚才还活蹦乱跳的星月立马乖乖坐到圆桌前,颇有些愧疚地看向陈清婉。
清婉姐姐吩咐的事她都没办成,这会儿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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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吃人家的饭,实在是有些不妥。
陈清婉轻笑一声,给了她们两个一个放心的眼神:“你们就放心坐着,就算是没带钱咱们也能随便吃。”
“姑娘莫要胡言。”胡镜月有些不信。
“这长生居的老板是我旧交,他这店面还是我给他盘下来的,你们就把心放肚子里。”
陈清婉刚及笄那年夜里偷跑出来玩,路过一家铺子正在被人砸抢,那时候长生居还不叫长生居。
正义婉婉上前对着那些作恶之人就是一脚,然后陈清婉的护卫把那些人全轰出去了。
那家铺子的老板正是如今产长生居的老板燕江河。
燕江河三十多岁,出身抚东渔村,这辈子唯一的志向就是能去京城出人头地,好狠狠打他村里那些瞧不起他的那些人的臭脸。
结果辛辛苦苦出海捕了十年鱼,终于攒够来来京城的盘缠。
本来打算在京城盘个小店卖他家乡的特色美食——鱼饼。
结果京城各色美食众多,他那穷乡僻壤的玩意儿压根没人光顾,结果还被一位食客污蔑说:他孩子吃了燕江河的鱼饼给吃死了。
那人把尸体抬到燕江河小铺子门口,非要讹他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燕江河下了十年的海才侃侃攒了三十两,这人疯了吧,上下两片嘴唇子一碰就管他一百两。
况且他家鱼饼都是每天现杀的鱼做的,他连鱼刺都收拾干净了,鱼饼更是做的咸香软糯、入口即化。
连老人小孩都能吃,怎么可能会吃死人。
那食客讹不到钱就恼羞成怒,对他的小铺子□□掠。
好在燕江河运气好,刚好碰上陈清婉这位自封的“正义女神仙”出来游街,当场把他救下了。
陈清婉了解前因后果后慷慨解囊,给了他一百两银子盘下这栋楼开了长生居,还教会了他几道老家美食,比如烤猪蹄、青椒炒蛋、鸡蛋灌饼等等。
凡是陈清婉教他的菜,样样都闻名京城,一时间长生居生意络绎不绝,到今天已经过去三年了。
陈清婉刚落难那会儿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燕江河。
燕江河为人仗义,甚至到了一种执拗的地步。
他若是知道陈清婉被陈府的人陷害然后赶了出来,必定要去陈府讨个说法的,但燕江河出身低微,万一真因为她得罪了那些权贵,搞不好连人带他那破鱼饼子都得滚回抚东。
再加上陈清婉在半生不熟的人面前极爱面子,也就没来找燕江河帮忙。
到了流浪的后半年,陈清婉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只好来长生居讨食吃。
不巧,她正赶上燕江河回抚东探亲去了,新请的掌柜好巧不巧是陈清婉的“熟人”——一个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赶出陈府的狗奴才。
那人见陈清婉落难,便毫不犹豫地抓住这个报仇的机会,扬言只要陈清婉给他磕三个响头便管她一顿饭。
这人一没实力,二没权力,三没背景。
得罪他的后果,就是得罪了他。
陈清婉扭头就走,没有理会这跳梁小丑。
13.第 13 章
没想到这回再来,那狗奴才已经被燕江河赶走了。
当真是时来运转,这是不是也预示着她以后的人生也会如这般时来运转呢?
知道这个消息,陈清婉甚是欣慰,没白交燕江河这个朋友。
“哇——清婉姐姐,你竟然认识这长生居的东家?”小姑娘一双眼睛闪闪发亮,满是对陈清婉的崇拜。
“嗯,算是熟识。”陈清婉倒了杯茶给星月,答道。
星月在心里盘算着,清婉姐姐与长生居的东家是熟识,自己又与清婉姐姐是熟识,那四舍五入,不就是自己和长生居的东家是熟识?
这说出去,不得让军中其他姐妹大吃一惊。
三人围着圆桌坐下,一起讨论着等会儿吃完饭去哪儿逛。
很快,雅间的门被敲响,是刚才那小二。
小二朝陈清婉鞠了一躬道:“姑娘们,咱们的菜来了。”
然后闪过身来,给后面上菜的伙计们让出路。
一群穿着相同棕色麻布短打的伙计鱼贯而入,将一盘盘吃食放在三人面前的圆桌上。
“哇——清婉姐姐,这些都是我们的吗?”星月第一个忍不住开始惊叹。
叶家军的伙食已经很好了,但跟这桌吃食相比就显得黯然失色了。
星月从来没见过这么摆盘精致又香味扑鼻的吃食,不光是吃食,连上菜的小厮都生得俊俏端正。
尤其是最后一位伙计,他身穿玄色飞鸟暗纹的圆领袍,腰间玄玉带束腰,双手捧着一个两掌宽的白瓷盆,将那白瓷盆正正好放在了圆桌的正中心。
连人带菜都让小姑娘挪不开眼。
白瓷盆稳稳当当落了桌,星月转眸看去,那白瓷盆里装的正是陈清婉点的甜汤。
星月看着这人一身不凡的衣着,又看了看他收拾干净的脸,喃喃道:“这长生居不仅饭好看,连上菜的伙计都俊逸非凡啊。”
这话落到燕江河耳中逗得他直乐。
一旁的小二解释道:“姑娘,这位可不是上菜伙计,这是我们长生居的东家。”
“你你你......你就是长生居的东家?”星月本以为能把长生居开得闻名天下,那个人一定精通做饭,既然精通厨艺,那他的出身一定不会显贵,既然他出身平平,那么他要攒够开长生居的钱,一定需要很久,一二十年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在星月心里,这长生居的老板应该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
可眼前这人眉目清澈,皮肤虽然黑了点儿,但压不住眉宇间的精气神,再加上这人宽肩窄腰,往哪儿一站就引的星月频频侧目。
这人竟一点儿也不老,光看外表应该也就二十有余。
“你们退下吧。”燕江河挥了挥手,一众伙计纷纷退出房间,队尾的那个贴心的关上了房门。
“清婉,真是对不住。”众人一走,燕江河朝陈清婉深深一拜。
“燕大哥又不知情,怎么谈得上对不住之说?”陈清婉扶起燕江河,请他入座。然后同胡镜月她们介绍道:“这位是长生居的东家,你们叫他燕大哥就好。”
胡镜月和星月向燕江河表示问候后,陈清婉又同燕江河介绍道:“燕大哥,这两位是胡镜月和星月,都是叶家军的女将。”
“原来二位是叶将军麾下,失敬失敬。”燕江河朝两位姑娘抱拳。
用过饭后陈清婉让胡镜月带着星月出门转转,她则留在长生居和燕江河谈话。
“燕大哥,我此次前来是有事相求。”
“力所能及,在所不辞。”陈清婉还没说是什么忙,燕江河就无比爽快地应了下来。
“实不相瞒,京城早已容不下我,相信燕大哥已有耳闻。”陈清婉面色坦然,丝毫没有自己被人挤出京城的窘迫。
她清了清嗓子接着道:“听叶将军说沿海倭寇尽除,朝廷打算解除海禁,开放港口,我想趁此东风去东海搏一搏,我记得燕大哥便是出身抚东,所以此来一是想借些银两,不知燕大哥是否宽裕,二则是向燕大哥请教些抚东的风土人情。”
“我家中有五十两现银,还有一百两的银票,一并拿去!不够的话,你说个数,我这就去钱庄取来,不用你还!”燕江河相当慷慨,大嘴一张一百五十两银子就出去了。
要知道朝廷八品官员一年才一百两的俸禄。
陈清婉来之前给自己做好的心理建设全然崩塌,要知道她出发之前可是立的“多余的事,守口如瓶”的功利人设,可燕江河这等豪气一出,陈清婉就没忍住和盘托出了。
“不满燕大哥,我如今有孕在身,到了抚东估摸着就要准备生产了,花钱之处,着实不少,还请燕大哥将抚东的物价、人情细细说与我听。”
陈清婉“有孕”二字一出,燕江河瞬间拔地而起,“腾”地从四角雕花玄木凳上站了起来。
“什么?”燕江河嗓门一下子拔高好几度:“你你你,你尚未成婚如何有了孩子?”
陈清婉正欲解释,燕江河一脸气愤,又道:“你年纪轻轻,定是被那负心汉所诓骗!你说!那汉子是哪儿家的?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我非去砍了他不可!”
“是我......”陈清婉刚要开口,又被燕江河生生打断。
“你一个弱女子,如今还有了身孕,他就这么让你一个人去抚东?不对!”燕江河灵光一闪,瞬间觉得自己猜透了那狗男人的心思,言之凿凿:“不对不对不对,你定是因为失了贞洁才被陈家赶了出来,这负心汉眼见高枝无望,才狠心将你抛弃!”
霎时,陈清婉这一年多来的一切遭遇都形成了闭环。
燕江河觉得自己将一切都捋清楚了,仗义凌然道:“不必忧心!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哥,我必不会让你白受这么委屈,万事有我给你撑腰,定叫那负心汉身——首——异处!”
“不是他,不是他!”燕江河一番言论给陈清婉吓得差点三魂丢了七魄。
陈清婉后悔地想抽自己,她就不该什么都往外说,真是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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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自己这个嘴了。
她早就明白言多必失,并且回回失言后都立志下次再也不把自己那些七零八碎的事往外说了。
每次都是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
她早就知道,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但每出现一个朋友,她都下意识地把对方当自己人,然后下意识地发表些在这个世界惊为天人的发言。
陈清婉苦口婆心说了半天,燕江河还是不能明白,为什么陈清婉会为一个负心汉生孩子。
最后陈清婉气急败坏地拍案而起:“归根到底,在燕大哥眼里女人生孩子就是为男人生的!”陈清婉几欲发火。
这就是她最讨厌这个时代的地方,女子的做的任何事,在别人眼中都是围绕着男子出发的。
就比如现在,不论怎么解释这个孩子是她自己的,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燕江河都是一副“你是个死恋爱脑”的眼神看她。
“可你若不是为了给那负心汉传宗接代,为何要生下这个孩子?”燕江河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女人生孩子就是给男人传宗接代!为什么我们女子生的孩子不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为什么我不能因为自己爱她才选择生下她!”陈清婉自从有孕后,开始变得易怒,此刻她被燕江河的话气的眼眶通红,双手放在桌案上握成圆鼓鼓的拳头,似乎这双手也在生气一般。
若燕江河是陌生人,陈清婉才懒得跟他计较。
可她如今拿燕江河当朋友,心绪不被好友理解,陈清婉只觉得身心俱疲。
这更让她想起,她爱上徐汝成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很多时候,徐汝成能理解并支持她脑中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燕江河虽然神经大条,但还是从陈清婉极力压制的愤怒之中,品出了一丝悲哀的意味。
“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清婉莫要动气。”燕江河服了软。
“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陈清婉独自坐在一旁梳理情绪,好半晌才哄好自己。
然后两人在窗边相对而坐,开始谈论如今抚东的局势。
*
秋天的天黑得极快,眨眼的功夫,火红的残阳荡漾了半边天。
烟雨台四楼露台,徐汝成和他的同僚正在议事。
“此事玉安怎么看?”与徐汝成同为大理寺丞的韩爽一开口,在坐的另外两人纷纷侧目看向凭栏而坐的徐汝成。
只见徐汝成面若寒山,目光灼灼地向下看去。
其余三人一时间有些奇怪,烟雨台对面是文京城的长生居,但那就是家食肆而已,在京中开了好些年了,天天生意火热,早已不值得稀奇,怎么引得世子爷久久失神呢?
三人起身,与徐汝成一同凭栏而立,顺着世子爷的视线望去,只见对面长生居的三楼的楠木雕花窗子正敞开着。
窗框之中,一双杏眼温婉可人的女子与一位虽长相有些老成但面容干净的男人隔着茶桌相对而坐,二人你来我往,聊的正好不热闹。
14.第 14 章
眼前这一眼一女虽然外表谈不上相配,但说话间都有说有笑,氛围十分和谐,倒也算得上养眼。
“想必是玉安即将去陈府纳征,看到眼前一双有情人花前月下,触景生情了吧。”韩爽摇了摇手中折扇,笑道。
“韩疏明,那双眼睛没用,就剜了喂给玄砚!”徐汝成语气泛着寒意,让人毫不怀疑他话语的真实性,尽管玄砚只是大理寺门房养的一条黑狗。
“怪我多言。”韩爽连连认错。他与徐汝成同为大理寺丞,二人是同一批进的大理寺,一路结伴而行,升至大理寺左、右丞,有时甚至同吃同住,他自认是京中最了解徐汝成的也不为过。
徐汝成将视线抽回,示意他们继续。
韩爽继续主持此次的卷宗分析会议,可茶桌上没有了先前畅所欲言的氛围。
徐汝成眼神犀利地好似要化为实体,好像他们只要一说错,就将他们三人当场击毙命。
两位新进的官员率先承受不住周遭冷若冰山的气氛,侍女添的热茶直到放凉也没人敢喝一口,只因他们二人都把手缩在桌子下面的袖口里,说话时也开始口齿不清。
但徐汝成的眼神并没有因为他们害怕而柔和半分,但也没有因为他们磕磕绊绊说不出观点而更加凌厉。
待二位官场新人发表完意见,韩爽见徐汝成久久不开口,便斗胆提醒他:“玉安,觉得他们二人所言如何?”
“不识好歹!”徐汝成唇角勾起一抹讥讽,语气冷得让人恍若在三九寒冬里卧冰求鲤。
三人愣了,韩爽更是不明所以,他觉得这二人提出的查案思路都是切实可行的,怎么到徐玉安这里就变成了不识好歹了?
查案手段还分什么好歹,管他黑猫白猫,能抓住耗子的就是好猫。
韩爽还没想好怎么回话,徐汝成脑中这可恶的韩疏明那欠揍的话和陈清婉与别的男人共处一室有说有笑的画面不断地交替闪现。
徐汝成越想越气,案子也不谈了,直接袖子一甩拂袖而去,只留下韩爽三人面面相觑。
徐汝成走后,新人中的一个怯生生地开口:“韩大人,你要不要去给世子爷赔个罪?”
韩爽不明白这人何出此言,不解地问:“又不是我把他惹毛的,我干嘛要去赔罪?”
那人又怯生生道:“您刚才说话惹世子爷不痛快了。”
韩爽挽起袖子就要揍这白眼狼,明明是自己提拔上来的,这白眼狼偏偏站到了徐玉安那厮的阵营里,真是该打!
“你小子怎么不说是因为你们刚才提的办法太天马行空了,给徐玉安气走了呢!”韩爽不服道。
“不信你问小武。”被打的大人委屈道。
韩爽转向另外一人,也就是常小武,道:“你站谁?”
韩爽直接问常小武他站谁,而不是问刚才那人说的是真是假,因为他压根不相信是自己的话得罪了徐汝成。
常小武在自家韩大人自信且满含期望的目光下,不容置疑地点了点头。
“小文说的没错。”他道。
“此话怎讲?”韩爽不明白,他怀疑是他爹给他取的这个字有问题,疏明疏明,疏于明白,不还是不明白吗!
“世子爷刚刚看的那女子,是他养在别院的外室。”常小文语出惊人,震得韩爽“咔擦”一声,捏碎了手里的茶盏。
“胡言乱语!我怎么不曾听说玉安有什么相好的?”韩爽胡乱地擦拭溅在衣袍上的茶水,他的思维也被常小文一句话给震得灰飞烟灭。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徐玉安那死鱼眼也能寻到姑娘?
他还不如把眼珠子挖了,给玄砚贴点秋膘呢!
“我们也不曾听说,但此事是我们亲眼所言。”两人异口同声。
语罢,常小文还表情猥琐道:“那日我路过明月巷,亲眼目睹王爷从那别院中出来,刚才那女子送他出门,两人临别还......”后面的话常小文没说,而是用一个暧昧的手势代替。
韩爽也未经人事,但看到这手势立马了然,一下子就红了耳尖。
他没想到这徐玉安看着挺君子的,私底下竟如此放浪。
*
陈清婉正和燕江河大谈特谈她日后去了抚东如何发展。
可不巧,谈话途中一楼有人醉酒闹事,燕江河被小厮叫下楼处理去了。
“你且在这儿稍等,我去去便来。”长生居生意一日比一日火爆,食客醉酒闹事也是常有发生,燕江河已经处理上百遍了。
“好,燕大哥先去忙吧。”陈清婉目送燕江河出了门,自己又坐回窗边,静静俯视这热闹的街景。
前些日子重阳节的热闹还没过去,京城马上又要过十五了。
下面的街道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
一对年轻男女引起了陈清婉的注意。
那男生身着褐色布衣,脚上还是草鞋呢,身旁跟着的女子虽然也是一身廉价布衣,但却是让人眼前一亮的粉色。
粉裙在夜色中一摇一晃的,好似雀跃的鼓点。
那男子让粉衣女子在楼下等候,他进了长生居。
那粉衣女独自站在墙边时,陈清婉这才发现那人小腹微微隆起,竟然也是怀了宝宝了。
很快那男子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包装精美的墨绿色竹盒。
陈清婉一眼就看出那是长生居的招牌糕点——美人糕,是长生居菜单上最便宜的吃食了。
那女子看到美人糕先是眼前一亮,继而蹙眉让那男子将这糕点退回去。
男子左哄右哄,才算让那粉衣女子接受了丈夫的这份心意。
陈清婉灵光一闪,顿觉未来之路慢慢清明。
长生居虽然生意火爆,但也仅在京城中心才能开的下去,因为这里云集了全国各地的富贵人家,转这些人的钱易如反掌。
但她此行要去抚东,那儿是有名的穷地方。
她要想做他们的生意,定价绝对不能高,必须找些价格低廉又极易令人流连忘返的商品来。
陈清婉埋头思索间,门又被人敲响。
她以为是燕江河去而复返,高兴地喊了一嗓子:“门没闸,燕大哥进来吧!”
木门吱呀一声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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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一双苏绣墨色长靴迈进了门。
陈清婉全程支着脑袋看向楼下,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来人正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直到门开了半晌,屋内还是静默着,陈清婉转身看去,骤然闯进那双深沉如渊的墨瞳。
陈清婉被那双冷淡的眼神冰得脊背一凉,徐汝成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呵,我说怎么这一个月不见踪影,原来是傍上了新的男人。”
陈清婉抬头看去,视线直直打向徐汝成冒着寒气的那张俊脸。性感的眉骨突出的恰到好处,薄唇轻启又是一句直戳人心的话:“放着世子侧妃不当,非要跟一个酒贩子。”
燕江河虽然是卖鱼饼出身,但是现在长生居的一大特色是抚东黄梅酒。
那酒用酸杏和梅子酿成,度数不高,带着微微的甜味儿,京中男女老少都能喝,因而也算得上是长生居的招牌了。
说燕江河是酒贩子,也不为错。
“不识好歹。”徐汝成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那日荣王殿下和我......”陈清婉开口想说‘我爷爷’,但想到自己被打出府那天,除了娘没有一个人替自己说话,甚至自己敬爱多年的爷爷也是冷眼旁观,陈清婉这声爷爷就说不出口了。
“那日荣王殿下与陈阁老的谈话我听的分明,我就算入府,也不过是以陈清柔侍女的身份,怎么到了世子殿下口中,我就一跃成了侧妃了?”陈清婉杏眼愠怒,一眨不眨地盯着徐汝成。
陈清婉早就直到自己在这段感情中不过是一厢情愿,可她从来没有后悔爱上徐汝成。
徐汝成优雅、端正、坚韧、矜贵。就算被自己视作的母亲当作仇人磋磨,也没有放任自己沉沦泥潭,这样一步步从地底爬出来的人,硬是生了一副君子风骨。
为这样的男人倾倒,陈清婉不觉得自己吃亏。
可后来月光不再皎洁,甚至不再照她,陈清婉仍然没有放弃。
直到她发现徐汝成骗她。
这轮娇娇明月,彻底成了令人作呕的一口浓痰。
“世子侧妃这个名号听起来很高贵吗?”陈清婉还是用手支着下巴,身子倾斜,倚在桌案上,同从前她在别院等着徐汝成散衙回来看她的姿态分毫不差,只是杏眼中不起波澜,像是黑夜中燃尽了的火把。
徐汝成被这样的眼神盯得心口发热,那热度慢慢沉到心底,便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似乎多年以前陈清婉也是用这样一双愠怒的眼睛盯着自己那位长怀鬼胎的养母的,那时候他还挺喜欢她愤怒的情绪的。
只是现在这种愤怒转而攻向了自己,让徐汝成很不舒服。
徐汝成看着那双眼睛,没有说话。
陈清婉近来脾气确实不怎么好,徐汝成只是一会儿没有回话,她就按耐不住心底那股直往上窜的火气,语气不耐地又问了一遍:“难道世子侧妃这个名号有多了不起吗?”
这雅间不大,徐汝成与陈清婉的距离不足一丈,陈清婉又是相当于吼出来的,徐汝成想听不到都难。
“所以你嫁给我,是图世子妃的名号高贵?”
15.第 15 章
“去你妈的!”
陈清婉将手边一只茶盏狠狠摔在徐汝成脚下,接着她指着徐汝成的鼻子道:“我先前只是觉得你我感情耗尽,你拿成亲的事骗我,骗就骗了。感情的事就是赌局,既然上了这个桌儿,我陈清婉就输得起。我可万万没想到!”
陈清婉越说越激动,隐约间小腹泛疼,可这笔疼痛被她记在了徐汝成头上,因而遣词造句,句句往徐汝成心窝上扎:“我万万没想到!在世子爷心里,我竟然落个贪慕虚荣的名声,早知如此,你让人揍成狗的时候,我就不该救你!死白眼狼!”
陈清婉把肚子里的脏话骂了个干净,泛疼的小腹这才缓解了不少。
“你后悔了?”徐汝成想问她是不是后悔救自己。
但陈清婉会错了意,以为徐汝成在问她是不是后悔爱上他。
“是!我后悔!我那时觉得你这样的人定然说到做到,定然不会诓我,就算要骗我,也不会拿自己的终身大事来当诱饵。”
“我几时拿我的婚事当诱饵了?”徐汝成剑眉微蹙,嘴角烦躁地向下撇去,周身气息也没了在烟雨台时的沉稳凌厉。
“你说要娶我,不是在诓我?”陈清婉瞪大了双眼,一副不敢置信地模样。
几日不见,徐汝成怎么生出这副死不认账的厚脸皮?
“你跟正妻一同入府,正妻的礼制你一样不少,怎么不算娶你入府?”徐汝成不知道陈清婉在闹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儿里违背自己说过的话了。
他什么时候拿自己的终身大事诓骗她了?
不就是娶她嘛?
陈清婉如今的身份摆在这儿,要他如何娶她当正妻。
贪心不足!
让他更不明白的是,不是陈清婉自己说不论怎样都爱自己嘛?
怎么自打提亲之后就变了卦,他得知陈府要把她打出去就立马派人去找她,她一直躲着不见,他顶着被人戳脊梁骨的风险也要把她这个丧家之犬光明正大的带回府,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陈清婉不知道这人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自己找茬都说不出这么难听的话来。
徐汝成眸色变得更加深邃,他不明白陈清婉这女人怎么可以如此严于待人,宽于律己。
自己说要娶她都说到做到了,怎么她反倒要闹离家出走这一出。
明明是她自己说的永远心悦于自己,怎么说变卦就变卦?
“你特么爱滚哪儿去滚哪儿去,爱特么娶谁娶谁!”陈清婉头一次生出一种跟徐汝成谈话是白费口舌的感觉。
她现在只觉得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她只想直接快进到九月十七,她现在恨不得扛着马车飞奔去抚东!
听了这话,徐汝成松了一口气。
往日,陈清婉每次说‘爱滚哪儿去滚哪儿去’其实就是在等他来哄哄她,陈清婉每次都是一哄就好。
徐汝成这次也就没有太在意。
但哄她是不可能了!
自己一个不留神,这女人就跟别的男人混在一起,不知廉耻!
徐汝成很生气,他觉得自己昼夜兼程好不容易破获的案子被旁人抢了功劳都不曾像现在这样生气!
可陈清婉此刻眼眶发红,好似气得不行。
算了,还是他宽宏大量一点,给她个台阶下吧!
“你来这儿干什么?你跟那酒贩子什么关系?”徐汝成不计较陈清婉这些日子的避而不见,开始解决当下的问题。
他今日跟同僚在对面烟雨台谈话,刚走到楼上往下轻轻一瞟,这人就被他逮到和陌生男人独处一室。
天知道,他那一瞬间有多想从烟雨台飞进来,问问他俩在干什么好事!
“管你什么事?世子爷有这功夫关心我的私事,还是多备点丫鬟婆子给自己的未婚妻吧,省得连买个东西都得亲自奔波。”陈清婉骂骂咧咧地给了徐汝成一个攻击力极强的白眼。
“你!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还说这是你的私事?”徐汝成对陈清婉的厚脸皮难以置信,自己这些日子就差封城找人了,这人竟然在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
“哼,我看你是不想进王府了。”徐汝成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小人,竟然拿陈清婉最在意的事来威胁她。
但谁让这女人不知好歹,世子爷亲自给的台阶都不下。
陈清婉双眉上挑,鼻梁上一侧的皮肤皱在一起,脸上的纳闷猪来了都能看懂。
“你们王府是宝泉局嘛?你当谁都想进?”陈清婉现在觉得徐汝成好像成了‘普信男’,离谱又自信。
“好,你最好别后悔!”徐汝成咬牙切齿道,显然被陈清婉的态度气的不轻,袖子一甩,踹门而出。
动静过大,引得路过的小厮纷纷侧目。
陈清婉看着被他踹得岌岌可危的雕花楠木门,对着徐汝成的背影大骂道:“什么素质!”
*
夜幕沉沉。
将长安城逛了小半的两位姑娘准时来长生居接陈清婉了。
“清婉姐姐,这京城当真是繁华有趣。”小姑娘一手一串火红的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进了门。
小姑娘吃得不仔细,晶莹的糖壳儿还挂在嘴角。
陈清婉笑意盈盈地帮她把嘴角擦干净,笑道:“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
星月将口中的山楂咽下去,答道:“今日路过荣王府,那宅子好生气派!门口的石狮子有那么大!”说着,小姑娘还张开双臂比划着。
“荣王府今日门前搭戏台,听说是什么柿子定亲,请的最有名的京腔戏班子,要连唱三天呢!我与镜月姐姐在旁边看了会儿热闹,确实唱得不错,那故事也是有趣的很!”星月的最后一颗糖葫芦已经咽下了肚,此刻正无比珍惜地舔着竹签上残留的糖渣。
直到将那竹签的最后一丝甜味儿也被吮进嘴里,小姑娘才依依不舍地将竹签放下。
她这才发现陈清婉没有接她的话,但星月不介意,她继续笑道:“这京城人当真是有趣,连家中的柿子都要定亲!”
陈清婉目光转向窗外,眼下已经快到深秋了,确实是柿子成熟的季节。
“不是柿子,是世子。”陈清婉嗓音淡淡,纠正道:“是荣王世子要定亲了。”
陈清婉神清有些呆滞,下午刚跟徐汝成不欢而散,此刻听到他要定亲的消息心里还是会忍不住难过,一股酸味儿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和徐汝成吵那一架好像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陈清婉无力地依靠在窗台,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她知道,如今自己跟徐汝成真的是走到头了。
就算没有他拿婚事骗自己这一遭,就凭自己在荣王夫妇面前如泼妇般大吵大闹,她与徐汝成就已经分道扬镳了。
从前种种,样样都不长情,陈清婉已经习惯了失去。
失去爸爸妈妈。
失去好朋友。
失去陈家。
失去湖月。
失去自我。
她也早就做好了失去徐汝成的准备,可真到这一天,她还是没办法做到豁达地面对。
不被选择的滋味儿,相当不好受。
“就是那个京城中赫赫有名的铁笔青镜、玉面平郎徐玉安?”星月问道。
陈清婉扯出一个淡淡的笑,道:“不错。”
可陈清婉心里是不认同的。
什么铁笔青镜,别人说人什么徐汝成都信,就自己说的不信。
玉面平郎对谁都好,除了自己。
偏偏百姓还吹嘘他明察秋毫。
他明个鸡毛啊!
“清婉姐姐我跟你讲讲今日听的戏吧。”小姑娘很是敏锐,一下子就察觉陈清婉情绪低落。
“好呀,说来听听。”
“那出戏讲的是,从前有一个官家小姐,看上了一个穷困书生,便强硬地把那书生带回了府,过了几年书生高中状元,便立马离开了小姐府上,可过了不久他又发现自己爱上了那小姐,便去小姐府上提亲。
可等书生到了小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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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却得知小姐已经另嫁他人。书生懊悔至极,可偏偏拉天有眼,这小姐的夫君急病猝死,书生便觉豁然开朗,忙向小姐献殷勤,可这小姐不依,俩人他逃她追,最后小姐外出游玩时遭歹人陷害,书生舍命相救,小姐这才发现书生的真心,有情人终成眷属。”
语毕,小姑娘“咕嘟咕嘟”往肚里灌茶,这一顿连说带比划,可真是忙死她了。
她放下茶碗去看陈清婉的脸色,却见她并没有表现出想象中听得津津有味的感觉。
而是面色僵硬,情绪甚至比刚才更低落了。
陈清婉情绪高涨才是见鬼了!
因为这出戏,就是她写的。
她真相骂这狗老天,自己看上的男人要跟别人成婚就算了,俩人定亲搞活动,竟然还要把她也拉进play的一环。
这也倒还好。
陈清婉思绪飘飞,每回想起一件事,她对徐汝成就更失望一分。
她印象最深的当属她刚到徐汝成别院的第一个月。
那天她正伏案写话本子,徐汝成来看她。
“又忙活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想起,陈清婉心里一下子就软了一块。
她放下笔,顾不上揉揉酸胀的眼睛,一把抱住徐汝成,并宛若无骨似的挂在他身上。
“还在写戏本子,我的手好累啊。”陈清婉踩在凳子上,趴在徐汝成肩头懒洋洋道。
“加把劲儿啊,等你写完了,带你去戏院里看看他们演的如何。”徐汝成揽住她的腰,稳住她下坠的身形,同她耳鬓厮磨。
“好啊!”陈清婉雀跃地答应了。
徐汝成呼出的热气打在她耳边,嗓音沉沉直听得她半边身子酥麻。
因为这种奇妙的感觉难以忘怀,陈清婉连带着也记住了这句约定。
后来徐汝成便一直很忙,没有寻到空和她一起去戏院。
后来有了点钱,陈清婉就像把戏班子请到别院里来演给徐汝成看。
她想让徐汝成瞧瞧她写的戏本子是如何如何引人入胜,如何如何让看客流连忘返、回味无穷的,她的情节、伏笔如何如何令人匪夷所思、拍案叫绝......
可陈清婉每次向徐汝成询问,都得不到让人心安的答复。
“再等等。”
“等我办完手头这个案子。”
“等我下个月发了俸禄。”
“等我忙完这一阵。”
......
陈清婉等啊等,等来了她写的戏文,在庆祝徐汝成定亲的舞台上演出。
“清婉姐姐,你觉得这个戏文讲的好嘛?”小姑娘忐忑地问。
“好!”陈清婉眼前忽地出现了重影,看不清眼前的星月,也看不清外面的街道,看不清街道上的路。
“好极了!”陈清婉忽然感觉脸颊发痒,抬手一摸,只摸到一片潮湿。
夜里长安城的商铺尽数关了门,陈清婉一行三人在成立玩了个进行,赶在宵禁之前出了城。
又路过永宁门,这里只有寥寥几个守卫了,出城也不再盘查,直接让她们过了。
星月纳闷道:“这里白天还是层层把守,怎么到了晚上反倒守备松懈了呢?”
小姑娘的疑问不无道理。
夜晚的危险只会比白天更多,就算没有危险,闹事者出现的概率也会变大,不论怎么看,晚上的守卫,都应该比白天更多才对。
“可能十大理寺和刑部要抓的人已经在白天抓到了吧,所以把多余的守卫收回了。”胡镜月说出自己的猜测。“永宁门平日里就是这么多守军,之不多今日白天增了人手,显得夜晚的守备松懈罢了。”
“镜月姐姐说的有道理。”马车早就过了永宁门,小姑娘放下车帘爬到陈清婉身旁和她依偎着。
经过今晚这一遭,她更亲陈清婉了,几乎要把她当作亲生姐姐。
陈清婉早就开始困顿了,这会儿快被颠簸的马车晃睡着了,丝毫不知自己悄然中躲过一劫。
16.第 16 章
*
过了十五京城开始安静起来,但荣王府的氛围却比十五集会还要热闹几分。
“王总管,这些都是要搬进去的嘛?”王府一位小厮问道。
“从这儿到那儿全都是。”王总管枯枝似的手指了指脚底,又指了指远处的街口。他笑道:“这些只是第一批,明天宫里还会有赏赐来。”
忙碌的丫鬟小厮听到王总管这话,纷纷感叹自己跟对了主子。
圣上对荣王这个胞弟宠得紧,连带着对徐汝成、徐汝沉这俩侄子出手也十分阔绰。
这么一会儿功夫,宫里来的赏赐从王府门口摆满了半条街。
王府,清风院内,四下确实一片沉寂。
徐汝成院里的那些小厮都被叫去搬东西了,只留他一个人在房中独坐。
他面前摆着四五只樟木箱子,全是那天他挑给陈清婉的礼物。
前些日子他跟陈清婉吵架,一气之下让人把给她的那份聘礼从礼单上划了去。
连给陈清婉的那张纳妾帖都撕个粉碎。
对着这些箱子,还有摆满了院子的聘礼,徐汝成心中的气汹涌成灾。
这女人真是不识好歹,不想进王府,那就永远都别进了!
有的是她求他的时候。
可他在王府中一连坐了三日都没有听到有小厮通传有人求见世子。
今天一早别院传来消息,他这才得知陈清婉也没有回别院。
他烦躁地抱胸而立,胸口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伸手往怀里一摸。
摸出一个圆环来,竟然是那日陈清柔赠与他的,说是什么有情人戴一对儿代表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觉得未婚妻既然提了要求,自己作为丈夫应该满足,便由着她给自己戴了。
可戴上后,徐汝成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陈清柔在他眼里只是让陈清婉光明正大地嫁进王府的工具,他要是跟个工具一生一世一双人,还怎么娶陈清婉进门。
二者对比之下,徐汝成更气了。
陈清柔跟他素不相识,还送了他定情信物了呢,尽管俩人没什么情可定。
陈清婉跟他同床共枕百日有余,也未曾见到她的定情信物。
这女人真是不识好歹!
徐汝成最终没有把陈清婉的聘礼算上,九月十六这天,夜里,刚搬完圣上赏赐的小厮们,又开始把徐汝成院子里堆放的箱子呼哧呼哧地往库房里搬。
等把世子殿下安排的东西收拾完,已经到后半夜了。
原本丰厚的聘礼,只剩下勉强符合礼制的十抬。
乌乌泱泱堆了整个院子的红木箱子,一大半都在世子殿下的安排下被搬回了库房。
真是不知道折腾这一出干嘛。
*
隔日,景和二十一年九月十七。
宜纳征,宜远行。
非年非节的日子,芙蓉坊却人声鼎沸的,格外热闹。
“今日世子殿下去陈府提亲,这阵仗比前些日子国公爷嫁女儿还大嘞!”
“那可不,从昨夜就开始洒喜钱了,今早更是要沿路洒到陈府大门呢!”
“当真?”有些刚路过的不知实情。
“当然是真的,我昨日在荣王府门口捡了上百文呢!”
来往做买卖的人听说有如此天上掉馅饼的事,生意也不做了,当即放下担子,也跟着挤入拥挤的人群。
等日光刚照到王府门口,朱红大门缓缓打开,徐汝成身着一身玄色衣袍踏步而出,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质白腻如凛冬之雪,日光照射下,玉佩表面泛着内敛的柔光,静静地流淌在玉的表面,衬得世子殿下温润又贵气。
徐汝成刚踏出门,王管家就带着一群小厮开始洒喜钱,一时间百姓纷纷道贺,有的甚至提前祝世子殿下早生贵子的。
徐汝成听到这祝福心中不起波澜,他面无表情地上了马,领着队伍打马往陈府的方向走去。
他还没有被荣王认回的时候住在京城最西南的崇明坊,哪里几乎算得上京城的贫民窟,那里治安松懈,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二流子混在一起,乌烟瘴气的。
陈府与荣王府同在芙蓉坊,离那浊气逼人的崇明坊相隔甚远,也不知道陈清婉如何能独自一人闯到那里去。
那时陈清婉小小一只,约莫八九岁出头,脑后扎着两个元宝似的发髻,在自家房檐底下鬼鬼祟祟的,被那条巷子里的大黄狗当成小蟊贼撕咬。
徐汝成不打算多管闲事,但小姑娘见到他立马躲到他身后,求他相救。
富贵人家的小姐身子软糯,像刚蒸好的白糯米,冒着热气儿和香气儿,让人想饱餐一顿。
“汪呜——汪呜——”
那狗一叫,陈清婉就往他身上挤。
叫一声,她挤一下。
叫一声,挤一下。
直到两人紧紧相贴。
贴紧了,他这才嗅清陈清婉身上的味道,竟是让人神清气爽的薄荷味儿。
当时正值夏日,崇明坊的百姓穷得很,树木都被伐了换钱了,正午烈日当头,路都能被晒出一道道沟壑。
他甫一闻到这味道,顿觉头顶烈阳都收了几分神功。
得了人家好处,他顺手帮她驱散条狗,也算等价交换。
“哇!小哥哥你好生厉害!”陈清婉身量比徐汝成矮了一头,八九岁的小姑娘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全乎,眨巴着一双杏眼,圆溜溜的黑眼珠泛着崇拜的水光直直望向他。
瞬间他胸口鼓鼓的,生平第一次被人崇拜,长期自卑下干涸的土地,破天荒地有了甘泉浇灌。
那感觉徐汝成现在还不能忘怀。
真要形容起来,就是比现在他一身华服,坐在高头大马上还要满足。
*
永安门外。
陈清婉下了马车,寻了日光充足的地方叫人搬了凳子来坐下。
一旁的胡镜月手里还拎着一个二层食盒,里面装的全是今早陈清婉做的一些新鲜玩意儿。
深秋的日头不毒,但陈清婉还是被晒得昏昏欲睡,她强撑着打起精神,目光望向望向永安门的方向。
她在等杜芸。
日光越来越暖,陈清婉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杜芸永宁门终于出来一辆破旧马车。
那马车摇摇晃晃来到陈清婉面前,下一秒就见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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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芸灰头土脸地从破旧的灰色布帘后钻了出来。
杜芸满头珠翠全然不见,青丝里还夹杂这两根杂草,看起来像只被猎狗追逐的野鸡。
“你钻狗洞出来的啊?”陈清婉看见她这副打扮,刚酝酿起来的瞌睡都被逗没了。
“你怎么知道?”杜芸大惊。
陈清婉一听,乐了。
两人说话间,不远处点完兵的叶落走了上来。
“愣着干嘛?还不给芸娘收拾干净!”叶落一发话,胡镜月忙放下食盒,上前去帮杜芸整理身上的灰尘和杂草。
叶落早料到这小姑娘的伎俩不怎么靠谱,提前备了新衣让她换上。
“怎么就你一个啊?绿禾和红枝呢?”陈清婉问,马车上只下来杜芸一个,她下车后就给了赏钱让那车夫走了。
“她们还在后面呢,我们得等一等她俩。”杜芸的声音隔着深红色的雕花马车传来。
原来杜芸和绿禾她们的点子被杜首辅派给杜芸的护卫听到,提前给杜芸她爹告了密。
不过也得亏杜芸傻人有傻福。
恰巧这天赶上荣王府有喜,杜大人去荣王府贺喜去了,没空管她。
她便让红枝穿了自己的衣裙扮作自己和杜府的护卫周旋,自己弄来一身丫鬟的衣服钻了狗洞才跑出来的。
怕被她爹察觉,她一出府立马雇了一辆马车往城外赶,怕被他爹拦在半路,半路连脸都顾不上擦。
几人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眼看到了快过了午时,绿禾跟红枝才姗姗来迟。
收拾妥当,叶落一声令下,上百人的小队出发了。
“喏——吃吧。”陈清婉眼神示意胡镜月把食盒给杜芸,说道。
“什么东西?”杜芸急不可耐地打开食盒,她早就听闻陈清婉惯会做些新奇古怪的东西引得世家小姐们趋之若鹜。
她那时不信,只当陈清婉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
杜芸掀开食盒,第一层赫然是一块油饼,那油饼煎的焦黄酥脆,正冒着油香。
“你们也有。”陈清婉招呼绿禾跟红枝一起吃。
杜芸咬一口就被这油饼的味道俘虏了心,她眼神一亮,连嘴角的酥渣也卷进口中,惊叹道:“这是什么东西!竟然比长生居的那个金酥蛋囊饼还要好吃,外酥里嫩,一咬还拉丝,拉出来的饼丝又筋道又香!”
杜芸口中的金酥蛋囊饼就是鸡蛋灌饼。
“这是手抓饼,你们觉得若是开一家食肆来卖如何?”她说。
陈清婉现在看见大油的食物就反胃,这手抓饼没有鸡蛋灌饼油腻,又让她得以解馋。
“嗯嗯嗯!”三位小姑娘直往嘴里塞食物,碰见陈清婉的文化,止不住地点头表示赞同。
“别急,还有!”她们刚吃完嘴里的手抓饼,陈清婉又打开第二层。
主仆三人听说还有新东西,全都聚精会神地盯着陈清婉的手。
第二层食盒打开,四方的木格子里赫然放着一块块四四方方、晶莹剔透的“琉璃”。
三人面面相觑,而后一起看向陈清婉。
杜芸面色一滞,幽幽开口:“你把皇宫的琉璃瓦扣来了?”
17.第 17 章
如此晶莹剔透的东西,她至今只在她那身为贵妃的姐姐杜若的寝宫里见过。
“尝尝?”虽然是问句的语调,但陈清婉还是比了个“请”的手势。
看着陈清婉镇定自若的神态,杜芸还是有些迟疑。
万一刚才那道菜只是陈清婉骗她放松警惕的手段呢?
毕竟这小妮子前些天吃了能把人牙酸掉的橘子,还面不改色地说甜,来骗她上当。
最后还是绿禾有胆色,端起一只碟子就下送进了嘴。
杜芸和红枝立马凑近,如临大敌地观察她的神色。
“如何?”杜芸有些急不可耐。
那“琉璃瓦”甫一入口,绿禾眼睛猛然一亮,然后转向杜芸惊叫道:“姑娘你快尝尝,这东西味道甜丝丝的,口感奇特,从前从未尝到过!”
杜芸半信半疑,还是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那东西看着像块砖头,没想到口感弹舌,一咬竟是这样软糯,还带着点薄荷味儿,吃完有种由内而外的清爽感。
“我从前竟然不知这薄荷除了驱蚊和入药,竟然还能做食材!”杜芸心里对陈清婉的那点小别扭,开始转变为死心塌地的佩服。
“所以我此去抚东,不知芸娘可愿与我结伴?”
杜芸这趟出门只是打算跟着叶落屁股后头游山玩水,她以为陈清婉也是这样想的,一只认为她要脱离队伍去抚东只是玩笑话。
抚东那穷名远扬的地方,一无山水,二无城郭的,她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去的。
可她观陈清婉的神情,竟然丝毫看不出作假。
“你没开玩笑?”杜芸愣了,她没想到陈清婉竟然真要去那穷山恶水的地方。
“我何时说过假话?”
“所以你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徐汝成的?”
陈清婉“啪”地一拍脑门,她真相剖开杜芸这死妮子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什么东西,怎么脑回路如此跳脱。
“不是,是我自己的。”陈清婉懒得理她。
有了燕江河的前车之鉴,她也不指望杜芸这个猪脑袋能够理解自己,便否认了。
她实在是不想跟杜芸解释这个孩子的归属权。
然后就见杜芸松了一口气,说:“幸好不是他,你不知道,他今天去你家提亲,那阵仗,不知道的以为他结婚呢!一路撒钱,跟个散财童子似的。”
杜芸说话间也不忘记吃东西,她狠狠咬了一口“那琉璃瓦”,顿了顿接着说:“你要是嫁到荣王府作妾,指定没有好下场!不过你这孩子爹也是真是个负心汉,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
陈清婉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要不是有杜芸这几个哪壶烫手她提哪壶的在身边,她早就从失恋的痛苦中走出来了!
马车中只有陈清婉和杜芸主仆三人,胡镜月和星月在外面赶车。
“星月!”陈清婉唤了一声。
外头的小姑娘一把掀开车帘,说:“怎么了清婉姐姐?”
“你进来坐,咱俩换换位置。”陈清婉语气急迫,她实在是不想跟杜芸这个煞风景的家伙共处一室了。
“清婉姐姐,外头没有垫子,颠簸的很......”
小姑娘还没说完,就被陈清婉打断:“让你来你就来!”
星月无奈同意,清婉姐姐有孕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是让她保持身心。
不过,最后杜芸还是没有直接答应陈清婉的提议,而是要考虑考虑。
*
叶落带的兵都是坐车或者骑马赶路,一连三天赶路,她们此刻已然到了芦洲城。
芦洲地处南北分界,四季分明。
叶落兵部众多,一帮人乌乌泱泱全进程会惊扰百姓,每路过一个城镇,她们便在城外驻扎。
但叶落担心夜里更深露重,杜芸和陈清婉两个深宅大院出来的小姑娘受不了,更何况陈清婉还怀有身孕。
让她们跟着露宿野外实在是不合适。
所以到了芦洲,叶落又命郭照月带队驻扎,她则护送陈清婉还有杜芸主仆三人去城内住店。
......
“行了,今日不必再送了。”杜芸还没到城门口就要赶叶落回营地。
“离客栈不远了,再送一段也无妨。”这几日她们在芦洲城,发现不少好吃的好玩的,杜芸每天看到好东西都要买了送去城外给叶落尝尝鲜。
其实叶落这些年跟着军队南征北战,杜芸觉得新鲜的玩意儿她早就屡见不鲜了。
但杜芸心里惦记着她,叶落还是很高兴。
多以杜芸白天买了稀奇的东西去城外营地寻人,叶落每到傍晚再送她回来。
“今夜已经在整理行囊了,以后都不送了。”叶落说。
“咱们要走了?”杜芸其实还有点没玩儿够,但她也不想影响叶落行军,况且此次叶落归军,还带着给将士们的军饷,她们玩儿事小,将士们的军饷可是事关重大。
“明日午时拔营,我来接你们。”叶落声音沉稳,给杜芸一种“有她在什么都能解决”的安全感。
“好吧,那本姑娘就勉为其难,让叶大将军送一送吧。”杜芸眼神戏谑地一挑,蹦蹦跳跳地走到叶落身前去了。
“末将听令。”叶落眉尾一挑,慢悠悠地跟上。
二人到了客栈,叶落本打算转身离开,就听到屋内传出姑娘抽泣的嘤嘤声,这哭声像是小孩子。
而后传出熟悉的声音,似乎在安慰那姑娘,是陈清婉。
门前的两人对视一眼,叶落脚步一转,跟着杜芸进了屋。
只见一墙之隔的大堂里,陈清婉和红枝那桌的地上坐着一个“小狗”。
那物件几乎没有人形,头发凌乱地搅在一起,似一团理不清的浆糊,脸上像是被人刻意用草木灰给图脏了,看不清长相。
身上脏的不成样子的破布烂衫坠地,一条腿角度奇怪地耷拉着,似乎是瘸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似她军中养来看管粮仓的狗。
此刻这“小狗”正嘤嘤哭着,从哭声能听出来是个小姑娘。
但这人实在是脏不得行,叶落怕她有什么病在身上,担心传染给其他人,捏着鼻子上前伸手就要去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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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脖子。
“你干嘛!别动她!”叶落还没靠近,陈清婉的呵斥声先出口。
但叶落出手从不落空,还是一把揪住那“小狗”的领子,将她带离了陈清婉身边。
“这人来路不明,又如此腌臜,指不定有病呢,你离她这么近,太危险了。”叶落面不改色,她不明白素来不与人交心的陈清婉,怎么会对一个流浪儿心生怜悯。
她们这一路也碰上不少乞丐,也没见陈清婉对哪儿个施舍半分。
陈清婉还没回话,下一刻,叶落手中的那“小狗”爆发出更加尖锐的哭声。
瞬间大堂内的食客纷纷侧目看向她们。
被众多目光围观着,陈清婉瞳孔猛地一缩,那种由内而外的恐惧,又开始了,尽管这些食客大多是只是被声响吸引,并没有恶意。
陈清婉还是控制不住身体战栗。
她知道,这反应怕是在京城被那些权贵子女戏弄的后遗症。
“我好不容易哄好的。”陈清婉无奈,解释道:“她是我曾经的贴身侍女湖山,你先带她去我房间,我慢慢讲给你们听。”
叶落也受不了那万众瞩目的感觉,顺着陈清婉的话,三两步拎着手中的“小狗”上了楼。
陈清婉慌忙跟上,绿禾与红枝二人在后面一路向周遭食客摆手称歉。
*
一刻钟前,陈清婉正和红枝吃饭。
陈清婉胃口不好,杜芸虽然给了不少赏钱,但红枝素来节俭。
所以,二人一人只点了一碗清汤面。
谁知面刚要上桌,那小厮不知道被从哪儿冲过来的野人给撞了一下,两个大海碗双双打翻在地,流了一地的面汤。
那小二张嘴要骂,便看见脚边那快要看不清人样的怪物正在捡掉在地上的面往嘴里塞。
小二还没骂出口,另一边一个身材臃肿似年猪的中年男人,肥硕的肚子一颤一颤地走上来对着这怪物破口大骂道:“你这小杂种,我给你吃的你看得起你,你竟然还敢逃跑,不识好歹!”
言语间,陈清婉拼凑出这怪物是被那死胖子抢来的真相,当即要红枝去报官,那胖子一听陈清婉要报官,眼神一转,吐了口痰,揣着他八个月的身孕,悻悻地走了。
好不容易把那歹人吓走,这边小二又开始让人家赔他钱。
小怪物似乎是被吓到了,呜呜哇哇开始大哭,陈清婉等人这才听出这怪物竟然是位姑娘。
陈清婉帮她赔了钱,想着总算能让她走了吧。
接过那人一抬头,一双熟悉的眼睛对上来。
竟然好久不见的熟人。
“湖山?你怎么在这儿?”陈清婉大喜,自湖山湖月二人被赶出府,她们已经有两年未曾相见。
陈清婉和湖月一起长大,湖山是后来被买入陈府的,但她性格憨厚,三人十分要好,这还是头一次分开如此之久。
湖山、湖月比陈清婉出府还要早上将近一年。
当时知道自己保不住这两人,陈清婉将自己的大半积蓄都拿出来,当作盘缠,让她们连夜逃了。
18.第 18 章
原以为那些钱够她们过好自己的生活了,陈清婉想过她们可能会过的清贫些,没想到会过的这么苦。
湖山却不理她,只自顾自地哭。
其他客人包括红枝都面露难色,有些甚至以袖掩面,显然是被这小怪物一身臭气给熏到了。
陈清婉上前按住湖山挣扎的手,帮她擦干净脸。
湖山脸上的赃物去除,朝这边看的食客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整个大堂听取“嘶”声一片。
陈清婉缓缓瞪大了眼睛,这人确实是湖山不假,但她那原本白白净净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一道疤痕。
那疤痕上还带着的纹路歪七扭八,但还算是有规律,显然是被人故意烙上去的。
“怎么弄的?告诉姐姐你怎么弄的?”陈清婉声音发抖,湖山不是普通女孩儿,她可是水云山红门姜氏传人,一手丈八长枪出神入化,一般人根本奈何不了她。
*
水云山地处大宁和北荒两国交界,大宁和北荒摩擦不断,时不时就会爆发些小战争。
但都没出现什么严重的流血事件。
十年前的冬日,大雪来势汹汹,北方粮食告罄,死亡威胁在前,北荒无奈发动了战争。
战火烧了整整三个月,仗着有源源不断的补给,且那是新帝已经励精图治十余年,大宁正是国力强盛的时候。
三个月后,大宁大获全胜,打得北荒狼狈逃窜。
只是战争爆发的地点不太对,刚好在易守难攻的水云山。
水云山大火烧了好些天,周围百里的雪都烧化了,深冬里火场周围竟然隐隐有万物复苏之像。
红门姜氏,一夜灭门。
湖山来到陈清婉身边的时候已经十岁了,陈清婉一直拿她当普通穷苦人家的小孩儿。
只不过她刚来陈清婉身边伺候时,什么稀奇古怪的物件都认识,一点儿没有湖月刚来陈府时的局促,好像她已经在富贵家生活过许多年似的。
后来总听湖山讲北方的风土人情,陈清婉猜出她家应当是北方的,但具体在哪儿事关小姑娘的隐私,她也就没问。
直到陈清婉又偷偷溜出去,半道儿被醉酒的男人拦住了去路。
那男人一身酒臭,但身形魁梧,胸膛厚实得像炮台一般,给陈清婉吓得不敢有所动作。
好在湖山很快跟了过来,发现陈清婉的窘境,她一个刚十几岁的小姑娘拎起一杆长棍,上前两招将那壮汉撂翻在地。
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水灵灵地带着陈清婉全身而退。
事后,陈清婉忍不住好奇,问了她的底细。
陈清婉这才得知,湖山竟然出身鼎鼎大名的红门姜氏。
*
可湖山好似听不懂般一直挣扎着,陈清婉用尽了浑身力气才勉强压住她作乱的手。
同时她也暗自心疼。
平日里湖山能单手甩起石桌,眼下却连自己这点力气的桎梏都挣脱不了。
她定然是在外面受了不少罪。
陈清婉此刻也没心思管她脏不脏,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手脚并用地将人按住,还得腾出一只手哄孩子般轻拍她的背。
嘴里念叨着:“湖山没事了,没事了。姐姐在呢!姐姐在。”
湖山还在呜呜哇哇地哭,就是不说话。
陈清婉心里酸得她喘不上气,似乎有一只大手遏制住了她的心,不想让她跳动。
“湖山受委屈了是不是,都是姐姐不好,姐姐把你们弄丢了。”
陈清婉几乎眼泪盈了满眶,硬是被她死死忍住了,没有哭出来。
她不敢想,湖山有功夫在身都被落得这个下场,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湖月该怎么办。
都怪她。
都怪她在象牙塔里待了太久,不懂得现实的残酷。
她竟然天真地以为只要有钱,她们就能好好活下去。
在陈清婉不停地轻声拍哄下,湖山的看哭声变小了。
她刚打算把人带去房间清洗一番,叶落就骤然出现,又惹得湖山大哭起来。
回到房间,绿禾和红枝负责给湖山洗干净。
圆桌前,陈清婉、杜芸还有叶落相对而坐。
陈清婉无奈扶额,缓缓道:“事情就是这样。”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带她一起走?”叶落问道,她希望陈清婉将人带着一起走的。
“我想等几天,看看能不能在庐州打听到湖月的消息。”陈清婉面露惭色,她也到该猜到叶落她们行军在即。
自己这一路也多亏有她照顾,才安稳走了这么远的路。
如今再麻烦人家等自己实在不应该。
陈清婉本想说,让他们不必等自己,反正早晚也是要分别的。
如今,湖山神志不清,湖月杳无音信,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没想到叶落竟是猜出了她的想法。
只听她缓缓开口:“如今拔营令已下,若是不走就是让姐妹们白白浪费功夫了,但眼下时间也不是十分充裕,我们必须得走了。”
陈清婉刚想让她们管走,不用担心她,然后就听叶落接着道:“这样,我让镜月和照月跟着你们,她俩武艺高强,甚至连兄长军中的万户都是她们的手下败将,有他们在我放心。”
叶落的安排十分周到。
陈清婉和杜芸毕竟是她带出来的,不能遇到事儿就给人扔半路啊,这一点儿都不符合叶家的家风。
看着陈清婉为难的样子,杜芸对着陈清婉大叫一声:“我也要跟着你们。”
杜芸想的美妙,凭她和叶落这层关系,她跟着陈清婉一道儿走,就当叶落安排的人是来保护她的,这样陈清婉应当就不会有欠人情的负担啦。
只不过这纯是她一个人的纸上谈兵。
“不行!”叶落第一个否决了这个提议。
“为什么?”杜芸当即就撅起小嘴,眼神幽怨地望向叶落。
“你来之前怎么说的?你自己说绝不离我一丈之外,现在又弄这出,你出事了我怎么跟杜大人交代。”叶落说的条条在理,杜芸无法反驳。
她跟着叶落偷偷跑出来,估计叶落已经在老爷子那儿被记下了一笔。
杜芸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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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洲的时候给她爹修书一封报平安,估计她们到下一个城镇的时候,他爹的“恐吓信”就会送到她们手上。
“你们别吵架。”陈清婉柔声劝哄,隐约间颇有些哄孩子的风范。
“叶落说的在理,芸娘莫要任性。”陈清婉给了杜芸一个安慰的眼神,杜芸这一路的帮助,她已经亏欠太多,若是再让她跟着自己受苦,实在是有些得寸进尺了。
“哼,你个不识好歹的家伙!”陈清婉也不支持她,杜芸被气得双手抱胸,扭过身去不理她们两个了。
见此情形,叶落和陈清婉相视一笑,都略带好笑地摇了摇头。
“多谢叶将军慷慨相助,等我日后起势,定不忘叶将军大恩。”陈清婉说这话,已经是认叶落地提议了。
“不必言谢,芸娘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
叶落像镜月、照月二人交代完事情,窗外不见一丝光线,天色已然是黑透了。
“芸娘不生气了,摸摸圆脑袋,小气包变乖乖~”叶落宠溺地说着京城哄孩子的顺口溜。
杜芸气性大,但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叶落三言两语哄好小孩儿,又吩咐镜月和照月二人保护好她们两个,就急急忙忙赶回城外营地了。
叶落走后,一个湿漉漉的小女孩儿,一瘸一拐地跑了出来,身后跟着惶恐的红枝与绿禾。
“姑娘!还没擦干呢!”红枝喊道。
湖山丝毫不管自己会不会把陈清婉也弄湿,一头扎进陈清婉怀里,不动弹了。
这些人她都不认识,只有陈清婉能让他有安全感。
“辛苦你们了,我来给她擦吧。”。
陈清婉面带微笑,伸出手去要红枝手里的帕子。
在三个人的惊诧的目光中,陈清婉耐心地哄着湖山:“乖宝,姐姐给你擦干净好不好?”
一开始,湖山不为所动,陈清婉闻声软语地哄了好几遍她这才有所动作,站起身,让陈清婉给她擦身体。
湖山此刻赤身裸体,猛然在空气中站起身来,陈清婉和杜芸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连在战场上见惯了断臂残肢的镜月和照月也瞪大了眼睛。
眼前这一幕更是像钢锥狠狠刺进陈清婉心里。
湖山身上到处都是疤痕,大大小小足足一二十处,有鞭痕,有烙印,还有刀疤......
她不敢想象,在离开陈府的这两年里,她的一双乖宝都受了什么罪。
深秋夜里凉的很,陈清婉忍着心痛,快速给湖山擦干身体,又给她换了衣服。
湖山除了陈清婉,一概不让其他人碰,陈清婉又是擦身又是穿衣的,好一顿忙活,给她累够呛。
连杜芸都嗤笑道:“跟了你可真是跟对人了,从前她伺候你,如今你伺候她。”
陈清婉没力气跟她呛声,好在湖山会自主进食,这让陈清婉狠狠松了一口气。
两碗清汤面端上来,湖山非要端到陈清婉背后去吃,狼吞虎咽时,那双狼似的眼睛还要从陈清婉背后探出,在屋内每个人脸上逡巡。
显然是对这些人没有安全感。
19.第 19 章
“夜深了,你们快回去睡吧。”几位小姑娘跟着自己也折腾一晚上了,陈清婉心中感激。
杜芸也确实困了,主仆三人利索地跟陈清婉道了别。
照月也跟着杜芸走了。
但是胡镜月抱着一柄剑,八风不动地站在原地,无声无息的,跟座雕像似的。
直到湖山吃完了饭,眼睛还死死往一个望向看,陈清婉这才发现胡镜月没走。
她一下就猜出来,镜月应当是被叶落派来保护自己的。
“镜月,累了一天了,你也快去休息吧。”陈清婉劝道。
她不是非要把胡镜月支走,若是没有湖山,她们二人同床共枕都没问题。
眼下湖山对外人警惕心很强,她们三人共处一室,以湖山在犟脾气,估计一夜都不会闭眼的。
“将军让我保护你。”胡镜月的回答在陈清婉意料之中。
“咱们就在隔壁,有事儿我喊你,你若是在这儿休息不好,遇到危险如何发挥?”陈清婉三言两语给胡镜月劝走了。
房间里顿时就剩她和湖月了。
“乖宝,上床去。”湖山没穿鞋,这么一会儿,脚底板已经黢黑。
陈清婉又是给她擦脚,又要换下自己的湿衣服,忙活到后半夜算弄完。
床上的湖山这会儿已经睡下,陈清婉吹了灯,也打算睡了。
她走到灯盏下,看见湖山那身破布被凌乱地搭在椅子上。
反正也不能穿了,陈清婉打算扔掉。
她转念一想,湖山带着一身伤出现在芦洲,她保不齐就是在芦洲被人盯上的。
万一这衣服扔了被有心人捡到,那帮恶人再寻着蛛丝马迹追上门来......
陈清婉不敢想象那个画面,她当即救决定,要把这衣服烧个一干二净才行。
她拿起衣服,准备寻个合适的地方焚尽它。
那将衣服捏在手里,粗糙的衣料,隐约摸出一个微微发硬的东西。
那不是布料的手感。
陈清婉疑惑地展开布料,寻着那触感摸去,她猛然发现湖山这身破布烂衫上竟然缝的有暗袋。
那暗袋被细密的阵脚死死封住,找不到东西的出口。
陈清婉看了看床上熟睡的湖山,又看了看手中的破布。
她思绪翻飞。
这暗袋中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东西是湖山自己的秘密,还是湖山要守护的别人的秘密?
还是说,湖山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东西而起?
如果是前者,陈清婉不愿意侵犯别人的隐私。
如果是后者,她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思索半天,陈清婉将那堆布放回了原处。
她没打算就此作罢,等明日湖山醒来,她定要问问这是什么东西。
陈清婉吹了灯,躺在湖山身边。
儿时,她、湖山还有湖月经常睡一张床。
湖山入府时已经再别人家做过奴了,到陈清婉院里拘谨的很,死活不愿意与主子同床。
还是湖月和陈清婉俩人生拉硬拽,才将人拽上床。
后来见识到湖山那过山峰般的力气,陈清婉才明白湖山根本不是她们拉上床的。
是她自己怕拉扯间让两人受伤,才不情不愿地上了她的床。
没多久,三人彻底混熟了。
冬日里,每到戌时湖山都是第一个上床给她们俩个暖被窝。
*
“咚咚咚。”房门被人敲响。
庐州的夜很安静,客栈的客人这会儿也都睡了,走廊里连脚步声都没有。
猛然出现的敲门声不大,但十分突兀。
陈清婉心里咯噔一下,但镜月就在她旁边房间,真出什么事儿自己也能叫她。
“咚咚咚”陈清婉没说话,门外人又敲了三声。
但只有敲门声,却不见那人说话,陈清婉还是没有轻举妄动,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咚咚咚——”
那人又敲了三声,陈清婉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她有些后悔刚才没强行打开湖山的暗袋,没将那个秘密探究到底。
她实在想不到,敌人竟然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此刻屋内熄了灯,外头走廊里也没有掌灯。
屋里屋外漆黑一片,陈清婉只能听见敲门声,却不看不见那人任何动作,甚至连那人的影子都不见半分。
氛围越来越诡异,陈清婉纲要开口,隐约间听见细微的摩擦声。
是金属和木制品的摩擦声。
那人在尝试用刀子刮动门栓。
察觉到对方有破门而入的念头,陈清婉毫不犹豫朝墙边大喊道:“镜月!救命!”
胡镜月本就浅眠,陈清婉这一嗓子吼完,她身形一闪,就来到了陈清婉的房门口。
此刻房门大开,她飞进屋内,眼前的一幕让她心惊肉跳。
一个蒙面人正举着一把匕首往床上刺去。
床上不是陈清婉是谁?
胡镜月当即飞身上前,剑鞘横在陈清婉面门,剑鞘和匕首铮然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那人一击不成转而攻向胡镜月,但她下盘不稳,攻击毫无章法,连握刀的手势都是错的。
自然不是胡镜月的对手。
胡镜月剑未出鞘,三两下就将人按在了桌子上,她大呵道:“谁派你来的?”
“你!你们欺人太甚!”那梦蒙面人咬牙切齿,似乎恨极了她们。
胡镜月刚要给她个教训,只听陈清婉小心翼翼地问道:“湖月?”
那蒙面人听到陈清婉的声音也愣住了,一时间忘记了挣扎,怔怔道:“姑......姑娘?”
胡镜月不明白这俩人这是闹的那儿出,一时间也没了主意,是揍还是不揍。
陈清婉立马起身掌灯,屋内亮堂起来,胡镜月这才发现手下压着的,竟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子。
“镜月,你先松开她。”看到熟悉的人,陈清婉一时间心潮澎湃,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担惊受怕的感觉,被一种忙碌的疲惫感代替。
下午刚从叶落手里保下湖山,下午又要求胡镜月放过她的湖月。
两年没见,陈清婉的这俩乖宝,全成了魔丸。
她这一天忙忙碌碌,救完这个救那个。
虽然这场刺杀是个乌龙,但胡镜月心有余悸,非要睡在房梁上,这回无论陈清婉说什么也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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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陈清婉这才从湖月口中得知她俩当年离开陈府的遭遇。
*
原来,当年陈府把湖月逐出去时,还把她打了个半死。
湖山将她救了下来,两人听说江南富庶,便想去江南寻个大户人家继续做工。
可行至半路,她们碰上一个男人。
那男人长相俊美,随身带着一把折扇,摇起来风度翩翩,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那人似乎是跟湖山认识,便提议让她们二人跟着他走。
湖月想反正到哪儿都是做工,还不如跟着一个熟识的呢。
俩人就这么跟着那人走了。
那人府里养着一位美人。
美人虽美,却生得一副蛇蝎心肠。
见自家男人带了两位姑娘回来便心生嫉妒,时不时就刁难她们二人。
但那男人给的多,她们两人也就没在意,打算再攒点钱就离开这儿。
湖月现在仍后悔没有提前走。
那男人有事离了府,那美人便让人把她们俩囚禁起来,没事就来磋磨一番。
湖山嘴硬,硬是被那蛇蝎妇人打得不成人样。
后来那男人回来了,似乎是办成了什么大事,阖府欢宴。
那晚来了不少客人,她们那儿守卫松懈,湖月立马带着湖月逃了。
湖月的计划很潦草,加上她对那府上地形并不熟悉,没多久两人就被察觉。
那些人带着刀枪弓箭追了上来,扬言要追杀刺客。
奔跑途中湖山被人一箭射中了腿。
好在俩人侥幸逃脱,便一路乞讨,流落到芦洲来了。
俩人逃出来后湖月才发现湖山被人射中了腿,但她一路一声不吭,湖月也是那是才发现,湖山竟然让人折磨地不能言语了。
*
“你是说湖山现在不会开口?”陈清婉惊讶中满是心疼。
怪不得一直没听见湖山说过话。
“我至今没攒够钱给湖山请郎中,她的腿也就一直没好。”湖月眼中含泪,她不敢想,若是湖山恢复了神智,以她那高傲的性子,发现自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舞刀弄棒,该多难受。
“不怪你,莫要自责了。”陈清婉心疼地怕了拍湖月的背。
小姑娘在陈府时还是有肉感的可爱小姑娘,如今形销骨立,下巴尖的似锥子。
两人秉烛夜谈,从湖月的消息中得知她们一直在被人追杀,陈清婉心中一凉,也顾不得现在半夜了。
“快快快,收拾东西!”她来这一路带的东西不少,好在湖月和陈清婉很是默契,一刻钟就将东西收好了。
镜月走后,两人守着湖山一夜未眠。
天蒙蒙亮,叶落来接杜芸了。
陈清婉顶着一双黑眼圈,请她带上自己的两位侍女。
叶落被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让身边的亲卫赶忙上城中买马买车。
*
这次再出发,陈清婉就没有跟杜芸三人挤一辆马车了。
路上湖山还在睡觉,湖月熟练地照顾陈清婉。
两人一路隔着窗子看风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恍惚之间好像回到了在陈府时无忧无虑的光景。
20.第 20 章
约莫走了一两个时辰,大部队停了下来。
一位叶落的亲卫来敲了敲窗框,道:“陈姑娘,叶将军让我们在此休整,两刻后出发。”
“知道了。”陈清婉回道。
下了车,陈清婉扶着腰左右活动着,古代的马车竟然如此受罪,这一路坐的自己浑身酸痛。
她高举双臂向后仰去,做起了腹背运动来活动酸痛的腰背。
这一仰,湖月就发现了端倪。
天色暗淡时,她们就上了车,湖月没有机会观察她们姑娘的变化。
天光大亮,陈清婉一直坐着,湖月也看不出车陈清婉的变化。
这会儿她倒是观察了个真切。
“姑娘,你最近是不是吃胖了。”湖月欣慰,只要她们姑娘没吃到苦,她就放心。
“你再看看呢?”陈清婉张开双臂,围着湖月转了一圈,任她观察。
湖月仔仔细细将陈清婉全身上下都盯了个遍,这才发现陈清婉虽然有些小肚子,但是四肢纤细,脸也小小的一张,甚至下巴更尖了,看起来有些病态。
这么瘦的人,怎么可能会胖肚子?
“姑娘你......你成亲了?”湖月眼眶发红,她心中可惜,竟然错过了她家姑娘的人生大事。
“没成亲。”陈清婉双手上前去揉湖月的脸,她宽慰道:“你还没给我当陪嫁呢,我怎么会成亲。”
她知道湖月最在意什么。
湖月最怕自己抛弃她。
“那......那姑娘你......”湖月神色慌张地环顾四周,发现没有朝她们这边看,顿时松了一口气,而后凑到陈清婉耳边,小声道:“姑娘还未成亲怎会有了孩子?”
“是咱们的孩子,老天赏的。”陈清婉煞尤其事地哄骗她。
她知道,自己若是说了实话,湖月定然气不过。
她们主仆三人如今一个被赶出京城的落魄孕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女孩儿、还有一个瘸腿傻子。
对着一帮老弱病残,陈清婉实在是说不出实话。
连她出京的理由,陈清婉都只说想出来逛逛。
突然,空中响起响亮的口哨声。
两人向声源望去,就见叶落骑在马上,猎猎秋风吹起她利落的马尾,固定马尾的银冠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她两指抵在唇前。
显然,那哨声是她吹的。
接着,就见她长臂一挥,绵延一二十米的队伍开始移动。
“上车吧,咱们出发了。”陈清婉在湖月的搀扶下上了车。
越往南走,日头越来越足,湖山已经饱眠一顿,湖月正在照顾她吃东西。
陈清婉却被照的昏昏欲睡。
“你看好她我眯一会儿。”这话是对湖月说的。
说完不等湖月来给她铺软垫,就自己扯开软垫躺了上去。
她躺在马车的角落,准备入睡,双手习惯性地放在耳边。
这一放,什么东西硌到她的手,起初陈清婉只当是湖月把什么盒子装上来了。
可下一秒感觉不对,这东西隔着一层布料,衣服应该放在包裹里,湖月最是强迫症,怎么会容忍一件漏网之鱼?
瞬间陈清婉脑中的瞌睡虫飞至九霄云外。
她们现在穷的叮当响,哪儿有什么贵重东西需要用布包着?
陈清婉一个激灵爬起身。
“差点把这茬忘了。”她打开包裹,一把撤出那件破布,朝着湖月道:“找帘外的军姐借把刀来。”
陈清婉起初并不知道怎么称呼叶落的这帮部下。
叫他们将军,可叶落是她们的顶头上司,在战场上忙活十多年才封了将军,她们自然不应。
叫姑娘吧,陈清婉又觉得仅仅是姑娘二字,不能显示对她们的尊重。
于是她灵光一闪,这时代的老百姓管当兵的男丁叫军爷。
相对应的军奶实在是太难听,陈清婉就喊她们军姐了。
叶落这帮部下以为陈清婉喊的是“俊杰”,一开始不答应,一来二去的,也就随她去了。
大宁的人,不论朝野都对她们这支娘子军颇有诟病。
陈清婉是极少数不歧视她们的。
给陈清婉赶车的是叶落的一名新兵,小姑娘年纪和星月差不多大,性子腼腆。
湖月找她借刀,立马诚惶诚恐地在自己身上一顿搜刮,恨不得连脚底的暗器也一并给她。
小姑娘的刀不是闹着玩儿的,陈清婉两刀划开那破布。
“小乖宝啊,什么东西让你藏这么严实?”陈清完纳闷地问湖山。
但湖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眼神空洞,没有回应。
暗袋打开,陈清完从当中掏出一个扁扁的、四四方方的木盒。
木盒是推拉式的,虽然小但是设计精巧,陈清完在京中没见过这东西,摆弄好半天才打开。
里面是一卷纸条。
陈清完和湖月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她俩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陈清完干脆利落地打开那纸条,几行浏览下来,她脑中的疑惑更甚。
这就是一卷家书罢了。
满篇都在问收信人:你过得好不好。
“湖山你写的?”陈清婉想出来什么别的原因,让湖山把这么一封无聊的信藏得这么隐秘。
但是她下一秒又觉得这个理由也挺离谱的。
毕竟胡山在人压根不会写字。
所以也不会是她收到的,了解的湖山的人知道她也不识字,跟她通信不会采取这么让她头大的方式。
“总不能是湖山随便捡来的,然后非要藏人家小情侣的甜言蜜语吧?”陈清婉实在是想不通。
她又将这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满篇除了“我思念你”就是“我心悦你”还有“进来如何”
这个时代没有恋爱这一说,能在心中说出这些话的,一般都是已经成亲的关系。
所以,这应当是一封新婚小别的小情侣的信件。
两人凑在一起嘀咕半天也没弄明白,湖山干嘛要藏人家小情侣的信。
万一收件人没收到信,误解了自己的夫君或者妻子,这湖山不就是犯大罪了嘛?
可湖山现在开不了口,她们也问不出的所以然来。
最后陈清婉又将那纸条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等以后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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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再研究吧。
*
立冬没多久,京城下了雪。
虽然只是小雪,但也冷得人直哆嗦。
一时间路上行人少了许多,街坊也变得冷清。
卖炭郎今日的生意格外好,他还接了一单荣王府的大活。
一大早,他就拉着整整一车的煤,打荣王府西角门进了府。
荣王府的刘管家领着卖炭郎进了府,一路带着他去王府各院分发新碳。
“刘管家,今年为何多要了两石?莫非王府今年添了人丁?”卖炭郎问道。
“哎——”刘管家叹了口气,左右手又往对面的袖子里揣了揣,道:“府里添人怕要等到明年春天了,今年多要了两石,不过是世子那院里今年格外冷了些。”
刘管家没有多说,脑中却忍不住纳闷。
世子房内的炭火已经是王府最足的了,怎么路过一趟还感觉后背发凉呢。
刘管家琢磨不明白,揣着手,给拉着空车的卖炭郎送出了府。
*
清风院。
听了那暗卫的汇报,徐汝成顿时坐不住,“唰”一下站了起来,他不敢置信道:“什么叫陈清婉死了?”
“属下绝无虚言。”那暗卫单膝一跪,声音铿锵。
“起来吧,将你的发现细细说来。”
“属下遵命。”那暗卫站起身,将自己去陈府打探消息的全过程,一一陈列,事无巨细。
从他怎么进的陈府,怎么一路打探到陈夫人房中,又是怎么在陈夫人房内听了一夜墙角,这才偶然从那丫鬟的谈论中得出陈清婉已经死了的事实。
“知道了,你退下吧。”徐汝成只觉得自己脑中好像被寒山寺的大钟狠狠震了一下,耳鸣得厉害,听不见周围的动静。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只觉心中不甚轻快。
距离自己的纳征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也不知怎的,最近几日总是梦见那女人。
有时候是小时候后,有时候是她和几个丫鬟玩乐,有时候是在榻上......
徐汝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自己小时候极厌恶她。
那人原本是陈府千金时,便肆意跋扈,是京城有名的小霸王。
上元之夜,仗着自己有钱,一不顺心就掀了一老妇人的摊子。
这事儿传出来,京城一片骂声。
那人仗着有权有势,是不是就逼自己去给她鞍前马后。
那段日子应当是屈辱的,兴许是时间太久。
徐汝成竟然回忆不出半分委屈。
早在半个月前,他一封封信往陈府送去,但都石沉大海。
他问了陈清柔,也没有任何结果。
徐汝成一点点回忆关于陈清婉的一切。
陈清柔告诉他,自打陈阁老寿宴后,她就再没见过陈清婉。
但路通说自打陈阁老寿宴后那几日没见过陈府的马车出门。
后来陈府出来的场车马,徐汝成早就让人盯上了,没有陈清婉的踪迹。
他以为陈清婉还在气头上,就没再让人传信。
又过了半个月,徐汝成察觉出不对劲来。
21.第 21 章
按陈清婉那跳脱的性子,让她老老实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登天还难。
这次竟然还查出陈清婉身亡的荒诞事来。
他可是见过陈清婉为了一文钱同摊贩吵得脸色通红的场面。
还见过陈清婉看见贵人赏钱前后变脸的势利模样。
为了活下去,她甚至能给路边乞丐下跪。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死了。
她若是有骨气,早在两年前被赶出来的时候就该跳河自尽了。
“那侍女不是说陈清婉已经埋了嘛?去给我挖出来。”徐汝成声音冷得几乎要把人给冻住。
暗卫领命出门,徐汝成有些烦躁地坐了回去。
当初,把这女人接回来,不过是当个小玩意儿,还带了点报复她从前趁人之危的意思。
这女人竟然丝毫不知本分,还没进门呢,就闹脾气。
徐汝成盘算着,等将陈清婉找回来,该怎么罚她一顿。
*
冬日雪大,北方多个郡县受灾,朝廷拨了款往北去,却被流民闹到了京城来。
很明显是其中有人中饱私囊。
徐汝成被圣上派去查账,这一忙活,就是一个多月。
进宫述职归来,徐汝成已然被擢为正四品刑部侍郎,与徐汝成一起查案的韩爽升为四品大理寺少卿。
出了正阳门,韩爽咧着大嘴邀请徐汝成去喝酒:“玉安,咱们何不去烟雨台共饮一杯?”
今日他俩一起升了官儿,韩爽的心情相当的美妙。
“自己喝去吧。”徐汝成白了他一眼,紫色官袍衣摆一甩,上了回王府的马车。
“嗨你小子......”韩爽看着扬长而去的车尾,呸了一声。
韩爽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在京中并没有什么朋友,因着那一张耿直的破嘴,导致他在朝中朋友没几个,政敌倒是一茬儿又一茬儿。
徐汝成一走,他也不知道找谁庆祝,升官发财的喜悦几乎是瞬间就被被狂风似的寂寞熄灭。
*
徐汝成的马车慢悠悠回了王府,还没进门了就见一个身形壮硕、头戴玉冠的青年带着一帮小厮忙活着。
他们正蚂蚁搬家似的,一趟趟往马车上搬着什么东西。
徐汝成在门口下了车,那青年瞥见徐汝成,当即笑脸一扬,走上前来:“哥?正好你回来了。”
那青年正是让荣王妃头疼不已的混球——徐汝沉。
“怎么了这是?”徐汝成用眼神指了指徐汝沉身后鱼群似的小厮。
“明日就是小年了,爹娘说按礼该去陈府问候,若是你今天回不来,就让我代你去。”徐汝沉解释完乐了,接着道:“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我现在出门还能赶上跟杨雄赛马!”
杨雄是吏部尚书的小儿子,是京城中名声在外的纨绔子弟。
“不许去。”徐汝成一句话拦住了要往外飞的弟弟。
“干嘛?你不是都回来了?”徐汝沉不解地转过身来,他身长将近九尺,比徐汝成高出不少,但此刻低着头站在徐汝成面前,活像犯错被逮的大狗。
他带着精光的小眼神,时不时瞥向旁边小厮周中牵着的马,那点迫切的小心思昭然若揭。
“咳咳......”徐汝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今日同韩疏明一道升迁,与他约了去烟雨台庆功,不便去陈府。”
“他升官不能跟别人庆祝嘛?干嘛非得要你?”徐汝沉平日里除了赛马就是打猎,对朝堂之事毫无涉猎,他也分辨不出徐汝成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你也知道韩疏明那厮,为人处世实不高明,在京中孤家寡人,不论得意失意都只能垂影自怜。”徐汝成面不改色地将二十岁就官至四品大理寺少卿的官场宠儿韩疏明,说成惨遭孤立的小可怜儿。
说得徐汝沉都想给韩疏明捐点儿银子了。
“那好吧,反正京中也不知道你回来了,你去陪韩大人吧,陈府那边我一定替你打理周全。”徐汝沉被自家哥哥三两句哄得找不着北,一时间马也不赛了,屁颠屁颠地拉着一车礼物去了陈府。
其实,徐汝成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收到母亲催急的书信。
但他与那陈清柔实在不熟,他答应这门婚事不过是觉得陈清柔与他门当户对,是个不错的人选,再加上与陈清婉沾亲带故,荣王妃一提这事儿,他就顺水推舟地同意了。
而且他与陈尚书和陈夫人也只不过是见过几面,这种场合他实在是应付不来。
他搞不懂,成亲不就是把新娘子接回家来养着嘛,为什么还要扯上这些人情世故来。
徐汝成本想糊弄走傻弟弟就回房去,可那傻弟弟一根筋,非要顺路把他送去烟雨台。
于是,半个时辰后,正在烟雨□□自一人大快朵颐的韩爽,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煞星,差点没给自己噎死。
“呦,世子爷不是说不来嘛?”韩爽平日里都叫徐汝成的字,这会儿叫他尊称,明眼人都能听得出其中的揶揄。
“迫不得已。”徐汝成一撩衣摆,毫不客气地坐在韩爽对面。
“谁在迫你?”韩爽狠狠撕下一口鸡腿肉,阴阳怪气道:“整个儿的京城,谁能强迫咱们世子爷?”
当今圣上子嗣仅有一位四五岁的小皇子,宫中后位悬,后宫之中如今也只有贤贵妃杜若一人。
先前倒是有个淑妃极得盛宠,可那人早已暴毙多年。
如今圣上也到了土埋半截儿的年纪,这两年又极青睐荣王世子,什么大事小情,只要能攒下功劳来的差事,都归世子爷莫属。
如果说韩爽飞速升到大理寺少卿全凭他自己努力的话,那么徐汝成如今刑部侍郎的部分功劳,当属圣上不可。
“我被强迫的时候,你还忙着撒尿和泥呢。”徐汝成讥讽道,那张俊脸上,明晃晃地就写了一句话:你知道个毛啊。
“呦——这种事儿也这么争强好胜?”韩爽捏起案上的青花瓷酒盅,浅浅抿了一口。
对于自己幼年的蠢事儿,徐汝成怎么也不肯说。
但耐不住这不会察言观色的韩疏明一直问。
酒过三巡,徐汝成东一句西一句的,虽然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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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没有逻辑,但聪明如韩爽还是拼凑出事情的经过。
“你是说,有个豪门贵女在你遭人羞辱的时候,将那些人赶走然后说要亲自羞辱你,然后把钱仍你脸上要跟你肌肤相亲是吗?”
韩爽大惊,那女子也太放浪了。
想到自己考取功名时的辛苦,他又愤愤地想:这种好事怎么轮不到他。
“你!你不知廉耻。”徐汝成喝的脸颊绯红,原本沉着凌冽的气势因着这两片绯红软了下来,看起来像温柔活泼的世家公子,惹得路过的姑娘家纷纷羞红了脸,一个个的目光粘在徐汝成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但他酒量尚可,两人一人喝了半斤,韩爽已经双脚打架了,他还能面不改色地走回芙蓉坊。
直到躺在床上,他还是想不明白,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扒了衣服,怎么到了韩爽口中,就成了可遇不可求的美事了呢?
徐汝成想了半天,没能思索出结果,只能将这归结为:
韩疏明,臭不要脸!
*
今年这个小年,陈清婉是在叶落军中度过的。
叶落如今虽然贵为三品参将,手中的兵马却连一个参随都不如。
且叶落的军饷也不如其他男子将领的营帐,有时候发不出军饷来,她还要把手伸进定远侯的腰包里拿点儿。
而且她驻守的,也只是抚东一个叫平潭的海边小城。
陈清婉来到这儿已经有几天了,城镇不大,约莫有京城四五个坊市那么大。
她没两天就逛完了。
这座城镇让她大失所望。
人口相当少,大多是老弱妇孺,少见年轻力壮的。
大约是这儿穷山恶水,少粮少食,养不出身体强健的人。
看来看去,最壮硕的,竟然是叶落军中的女子。
来到这儿陈清婉才发现,叶落军中不只有女子,也有上百个男儿郎。
只不过这些人大多有疾病在身,不是先天体弱,就是耳聋眼瞎。
“所以这儿的县令不管嘛?”陈清婉问道。
“他能管好他自己就不赖了。”叶落没有抬头,将手中包好的饺子放一一码在盘子里。
“何出此言?”这几天,陈清婉已经大概了解到,叶落初到这地方时这儿的把百姓甚至有的住在附近的山洞里。
叶落自掏腰包帮他们盖好了房子,又带着他们开垦土地,这才有现在稍微像样的平潭县。
“苏县令在朝中得罪了大人物,被人一路十八道折子给贬到这儿来了。”说话间,叶落又包好一个圆润饱满的饺子,动作熟练地不像侯府出身的姑娘。
“十八道折子”这个关键词点醒了陈清婉的记忆,她也听说过这件事,不过那都是很多年之前了。
她有些好奇,苏县令做了什么让人把他一路贬到这儿鸟不拉屎的地儿。
她更好奇,多大的任务能连下十八道敕书,让人一路挪窝,差点挪出大陆架。
“哦?多大的人物?”
叶落没有回答,看了看一旁玩儿面团把自己玩儿成小花猫的杜芸。
22.第 22 章
杜芸察觉两人的视线,抬头看过来,脑袋一歪,纳闷道:“突然看我干嘛?莫名其妙的。”
“是杜大人啊?”陈清婉扭头向叶落确认,心中暗自惊讶,按理来说能养出杜芸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傻子来,杜大人应当是儒雅和蔼的老头才对,怎么会是个随便贬人的奸相?
“我爹怎么了?”杜芸瞪着一双葡萄眼,问道。
“你爹奸臣。”这么一个逗弄杜芸的机会,陈清婉怎么可能放过。
杜芸一听,怒了。
抓起一把面粉就往陈清婉头上撒去,愤怒道:“你爹才是奸臣!”
“我爹本来就是。”陈清婉躲到湖月身后,面粉撒了湖月一身,她自己全身而退。
*
陈清婉这话丝毫不掺假,陈尚书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国家财政大权,那叫一个监守自盗。
上朝被同僚怼了贪点儿。
被皇上骂了贪点儿。
皇上赏了自己的政敌,那更是要大贪特贪!
这些事还是后来从徐汝成那儿得知的。
那时候陈清婉虽然已经被赶出陈府,但对陈正廉还是有感情在的。
徐汝成时不时就在她面前说些羞辱陈正廉的话,她每次都要跟徐汝成吵。
徐汝成每次都是一句:贪官之女,能是什么好东西。
陈清婉一开始一位是徐汝成报复自己,才杜撰些她爹的谣言来侮辱她。
后来,她真的在徐汝成的书房发现了她老爹贪墨的证据。
好巧不巧,那账本在陈清婉进入徐汝成书房后不翼而飞,徐汝成也因此错失了弹劾陈正廉的良机。
两人感情也由此开始走下坡路。
*
杜芸见攻击不成,小手又往面坛子里伸,却被一道严厉的声音喝止:“够了!”
她扭头看去,正对上叶落凌厉的目光。
“不准浪费粮食。”叶落从面坛子里捞出杜芸的手,将她手上沾染的面粉拍净了,才柔声道:“我跟陈姑娘有事儿要谈,你出去玩儿会儿吧,等会儿吃饭了叫你。”
这话在杜芸听来不亚于晴天霹雳。
“你......你什么时候跟她这么好了?”杜芸顿时眼泪汪汪,眼看又要哭。
叶落这回不吃这套了,两下将人推出门:“是正事儿,你在这儿老是祸害粮食,等晚上跟你讲,乖乖等我。”
“那我不玩儿了,我就在这儿听好不好?”杜芸立马承认错误,企图获得留下的资格。
“好什么好,你半个时辰之前也是这么说的。”叶落毫不留情地将人赶了出去。
然后“砰”地关上了厨房的门。
“咱俩这是被赶出来了?”杜芸不敢置信。
“不错。”绿禾回应。
“那凭什么红枝没被赶出来?”杜芸不服,同样是自己的侍女,叶落怎么还厚此薄彼啊?
“也许是因为红枝没有跟咱们一起玩儿面团。”绿禾忍俊不禁,笑嘻嘻地同杜芸分析原因。
“切,不让玩儿就不玩儿,有什么了不起的。”杜芸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拉着绿禾出门逛街去了。
*
“你是说你要在这儿做生意?”叶落一脸惊诧,她知道陈清婉与寻常女子不同,但这未免也太惊世骇俗了吧?
“这儿连吃饱饭都费劲,商业还停留在以物换物的时候,银子都花不出去,做谁的生意?”叶落又说。
“所以要先让这些民众富起来。”陈清婉给出自己的答案。
叶落原本不信的,但耐不住陈清婉神色实在是过于严肃,她被那股气势感染,也被勾起了那股全县安居乐业,她则被百姓夹道欢呼的幻想。
“请讲。”
“我想知道离这儿最近的繁华解放离这儿有多远,哪儿都时兴些什么物件?”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离这儿最近的繁华地界儿,是海东城。”叶落语气失落。
海东城,顾名思义,地处大海东边儿的城。
“有多远?”陈清婉问。
“天气好,而且顺风的话,一个时辰不到就能到。”
“不知可否劳烦将军带我到海东城实地考察一番?”陈清婉心中已经隐约有计划了。
其实她一开始是想去抚东的,但她现在还没那个能耐给湖山请郎中,只能接着麻烦叶落军中的郎中。
来到平潭县后,她几乎每日都见到面黄肌瘦,目中无光的百姓在街头巷尾麻木地待着。
她于心不忍,谈不上拯救,只是想让他们过的好点儿,顺带报答叶落的救命之恩和这一路的恩情。
两人一边包饺子,一边高谈阔论。
最后两人敲定了关于平潭县未来的发展策略。
按照叶落的情报,朝廷不出一个月就会像各郡县发“解放海禁”的敕令。
先不说别的,届时定然有赌狗要来海上搏一搏。
大宁沿海的郡县,放眼望去就是一堆古稀老头的陈年老棉裤——又烂又臭。
“叶将军,这是可能是平潭县唯一的机会了,你要不要试一试?”陈清婉给的诱惑相当之足。
只要在一个月之内建成港口,不论平潭县内的商业是否发展,就单是海运费、停靠费他们都有得赚。
叶落被陈清婉的计划激得眼眶发热。
她任职平潭县守将已经三年有余,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儿有多么水深火热。
“好,我信你!”
饺子煮好了,叶落顾不上吃,当即窜进房中,大笔一挥就给定远侯修书两封。
一封送去东海:哥,银子!
另外一封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嫂嫂,落落要饿死啦!
*
定远侯夫妇当真是把“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这句话奉为人生信条了。
叶落两封信出去,第三天就有一身着叶家军盔甲的士兵带了一箱银子来。
饶是陈清婉从前在陈府时也没见过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几乎要晃花了她的眼。
这边定远侯的银子还没数完呢,没几天京城那边又来人了。
这回是浩浩荡荡的一支车队。
侯夫人知道叶落这鸟不拉屎的地儿连个钱庄都没有,干脆花重金找了个镖局将满满一车银子护送到叶落面前。
陈清婉这回真被眼前这一车的银子晃花了眼。
“你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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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婉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双手一拱,高呼:“小女子愿生生世世追随将军!”
话音未落,陈清婉知觉一股极强的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拽到了一边。
然后就听见杜芸在疯狂跳脚:“死一边儿去,你也配?”
陈清婉正要反击。
“一边儿闹去,别在这儿耽误她们干活。”叶落无奈扶额,然后一人一巴掌,把两人都赶走了。
夜里,叶落和陈清婉秉烛夜谈。
“如今一共三千两银子入库,你作何打算?”烛火在叶落的黑瞳中跳动,好似她躁动的野心。
陈清婉原本以为要赚银子,怎么也得先去海东城捞一笔,这个过程至少要两三个月。
虽然慢了点,但是相比于消息落后的其他沿海郡县,也已经是风驰电掣了。
却不曾想,叶落的落,竟然是干脆利落的落。
“有了银子,接下来就只要招揽人才就好。”
闻言,叶落一双黑瞳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转了个遍,英气的脸上就写了一句话:这哪儿有人材可言?
“你我?还是外面那些老弱妇孺?”叶落指了指陈清婉和自己,又指了指窗外。
“你我就是人才!外面那些也是人才!”陈清婉眼神坚定。
叶落听清陈清婉的计划,顿时瞪大了双眼,不由得赞叹道:深宅大院,竟也有这般奇女子。
陈清支取一百两银子,让叶落的人去别的郡县买米买面。
她观察许久,发现平潭县和别处不同,这里由于过于贫困,百姓们几乎没有财产观。
粮食才是硬通货。
于是陈清婉让人出去广而告之,只要参与港口建设就能领粮食。
叶落知道港口建设越快越好,第二日,她就让照月把城中的闲人,不论男女老少都叫到了城门口。
让陈清婉不解地是,叶落在外竟然是以男装示人,唇上甚至沾上了胡茬。
“你这是?”陈清婉问。
“县城年轻力壮的男子都出去了,通往平潭的官道一直没有修好,那些人走了也就顺理成章地不回来了......”叶落的语气,落寞中不乏对那些‘白眼狼’的不满。
在叶落地言语中,陈清婉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平潭县百姓安全感缺失的程度之严重。
已经严重到,叶落想在城中办事,必须以男子样貌示人,这些人才会心安理得地配合。
只有外表看起来伟岸的男性形象,才能让民众相信,他拥有带领大家走向光明的能力。
陈清婉开出的奖励很丰厚。
只要在叶将军部下干一天,就有五斤粮食可领,外加中午管一顿饭。
这消息一出,全城哗然。
要知道,五斤米可是一个三口之家一天的口粮。
若是再管一顿饭,那她们还能剩下不少粮食存下来留着过冬。
于是,陈清婉画出设计图,叶落又修书一封去东海定远侯那儿借了一批能工巧匠来。
在陈清婉出谋划策、叶落指挥和这些能工巧匠的带领下,一个举全城之力的大工程,就在没有审批的情况下,浩浩荡荡地开始了。
23.第 23 章
但这个过程陈清婉并没有消停。
三千两银子看似不少,可若是投到有百户人口的城中,不过是一粟入沧海。
连个响儿都听不到。
于是这天,海面还没泛起光亮,叶落带着一帮身手不凡的部下,拉着陈清婉,找了个守卫薄弱的地方,出海了。
为了不引人注目,叶落找来的船不大,是个约莫三丈长一丈宽,能容纳数十人的小型温麻船。
船刚驶出约莫一二里,一轮日光在海面尽头沐水而升。
瞬间,天光大亮。
而平潭县守将府邸则快要乱成一锅粥了。
“姑娘,姑娘这是做什么!”星月被叶落临时留下来看家,此刻正绞尽脑汁地想,怎样才能劝阻眼前这位‘发疯’的京城贵女。
“做什么?做什么?你眼睛瞎啊!”杜芸正愁一肚子火没出撒呢,星月一开口,顿时撞枪口上了。
“告诉叶落!本姑娘不伺候了!我这就回京!”
*
年关将近,京城落了一层厚厚的雪。
朝廷张贴告示,取消宵禁。
坊间又热闹起来了。
冬日的天,黑得格外早。
刚过酉时,天空就已经黑压压一片,不见丝毫光亮。
天黑得早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至少给街边杂耍的艺人们留足了表演时间。
“好!”
远处一阵火光冲天,伴随着群众高昂的欢呼声。
徐汝成循声望去,又是一片火花四溅,黑压压得天空顿时亮如白昼。
是打火花。
触景生情,他现在心情更加沉重。
他刚从别院出来,此刻正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别院。
*
别院里,那些奴仆还在,但是陈清婉的卧房一片潮湿死寂。
徐汝成没点灯,打算进去坐了坐,没成想刚拉开椅子,就摸了一手灰。
他这才命人点上油灯,他这些发现,陈清婉的房间角落已经结上了一层厚厚的蛛网。
看起来像是有一年多没打扫过了。
可陈清婉刚走了不到半年。
徐汝成怒极,将别院的奴才薅出来一一审问。
“为什么才不出半年,清婉房里却蛛网遍布?”
徐汝成嗓音凌厉冷漠。
一行七八个女婢顿时浑身颤抖,只有一个年长些的还在强装镇静。
“不说?”徐汝成没什么耐心,顷刻没有得到回应,就烦了。
“拉出去,卖了。”
此话一出,队尾的一个婢女“咚”地一声,双膝狠狠砸在地上,颤道:“世子殿下,是......”
那婢女将将开口,就被那年长的中年妇人强行打断了去。
只听那妇人粗着嗓子道:“世子殿下莫听这贱婢胡言,清婉姑娘素来不喜我们踏足她房中,我等不敢违命,这才没有打扫。”
说着,那妇人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队尾的婢女。
“她还什么都不曾说,你就断定她在胡言?”徐汝成眼神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只一眼,那老妇人就被吓得眼神闪躲,没了方才的理直气壮。
“你接着说。”不等那老夫回话,徐汝成命那婢女把话说完。
那婢女怯怯地朝那老妇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一脸“豁出去了”的悲壮感,才开口道:
“清婉姑娘只说过不让郑婶进她房中,从没说过不让我等进,郑婶记恨她,也不让我们供姑娘驱使,不然就要克扣工钱,我们不敢违命这才让清完姑娘受了苦。”
徐汝成眼角一跳,他没想到小小别院,竟然还能生出这种事端来。
好像很久之前,陈清婉同他说过:别院中尽是些刁奴,都欺负他。
他那时忙案子忙得焦头烂额,没空陪她玩这种金丝雀的游戏,他怎么回答的来着?
徐汝成绞尽脑汁想了想,没想起来,反正总归不是特别好的话。
“清婉姑娘平日里只能自己下厨,或者去外头寻些吃食,冬日就自己去河边洗衣,有一次不慎滑倒掉入河中,被人捞出来是浑身是血......”
那婢女还在讲车陈清婉的事。
徐汝成面色沉重,思绪翻飞。
怪不得那日他来别院,等到深夜她才回来,回来时衣服也变了。
他还当她去外头寻男去了,竟然是掉河里了。
还真是误会她了。
整整一个晚上,徐汝成都在听那婢女讲陈清婉的往事。
原来那女人管自己要钱,是要帮助家中有重病的小孩儿。
半夜不在家中是发烧了去医馆了。
不让郑婶进她房间,也不是刁难。
而是郑婶手脚不干净,拿了陈清婉许多衣裳、首饰。
徐汝成还当那女人是个纯种财迷,拿那些衣服首饰去典当了呢。
“小七,把郑洪氏送去衙门,其余人给了工钱,就地遣散。”徐汝成此话一出,院中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不少人心中猛然一踏实,幸亏只是遣散。
她们都是王府管家买来的,主子就算要了她们脑袋,她们也无法反抗。
“世子殿下,世子殿下莫听这贱婢胡说,陈姑娘嚣张跋扈闻名京城,如今落魄了受些皮肉之苦也是应当的,奴婢只是见不得她要骑到主子头上去罢了。奴婢一新都是为了世子殿下啊。”
那老妇说的字字泣血,老泪纵横,一副为了徐汝成操碎了心的模样。
但那暗卫并不理会,抓起那老妇赘肉耷拉的臂膀,就将人拽出了别院。
徐汝成回清风院时已经接近天亮。
空中气温骤降,空中飘起了毛毛雪。
当天夜里,徐汝成就发起了高烧,噩梦环伺,他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一会儿是陈清婉找他告状的傲娇模样,一会儿又是陈清婉状无果反被凶的委屈巴巴。
一会儿是陈清婉发烧昏迷,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一会儿又是她被烧醒,顶着一身冷汗独自出门寻医。
一会儿又因为没钱买药,差点被赶出来。
最后,是烟花闪烁下,陈清婉亮晶晶地眼睛望向他,说要年年与他同看花。
......
*
从海东城回来后叶落整整哄了杜芸半个月,又是带人爬山又是玩水,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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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得这位大小姐的原谅。
这可就苦了陈清婉了。
白天在港口监工,夜里又在守将府画图纸。
没几天就瘦得只剩下巴尖。
画完了图纸,又要去派人去给李师傅让他做出来。
只因她在海东城待了几天,发现当地完全是个海上贸易中心,海外的其他各国都在哪儿做生意。
因为舶来品众多,哪儿的人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但是大宁的物产还没开始风靡。
陈清婉觉得是个机会。
她必须赶在大宁商人云集之前打出自己的名号来,品牌效应对她来说是最简单的。
她脑中不断浮现出曾经坐在大学教室里学来的营销手段。
海东城四面环海,说是孤岛也不为过,应该是因为有暖流经过,所以一年四季温暖如春。
不知道是因为矿产不丰还是忙于农事,哪儿的人不论男女都只用一块头巾包裹,并无金银首饰风靡。
陈清婉觉得是个机会。
回到平潭县,陈清婉就开始埋首画图。
笄、簪、钏、篦、步摇、冠......陈清婉把自己了解的发饰全画了个遍。
不仅如此,连带着耳珰、项圈、臂环等等一应俱全。
结合海东城的特色,陈清婉还将当地信奉的海东女神的形象融入其中。
设计了海东女神坐下神花样式的簪子。
第二次再去海东城时,陈清婉就是来选址的了。
*
过了正月十五,本应该是荣王世子的婚期。
圣上突然病重,太医院查出来有人下毒。
徐汝成查来查去,最后查到了贤贵妃杜若身上。
可徐汝成不明白,贤贵妃母凭子归,圣上又无其他子嗣,皇太后的位子早晚都是她的,她为什么还要生出这种不必要的事端来?
圣上病重,得知事件真相后连夜册封徐汝成为摄政王,主持朝政。
杜家一夜之间被抄了家。
行刑前一夜,徐汝成带着不解去牢里见了贤贵妃一面。
贤贵妃长相美艳,即使身陷囹圄,头发也盘得一丝不苟,没有丝毫失态,仿佛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
她两道细长的柳叶眉皱着,一举一动间尽显女子柔态,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心生怜惜。
“见过摄政王殿下。”杜若朝徐汝成盈盈一拜,仿佛这里不是牢房,仿佛她还在她的未央宫。
“都到这个时候了,娘娘还真是处变不惊。”徐汝成没有进去,与杜若隔栏相望。
“京兆杜家的女子,理当如此。”杜若依旧高昂头颅,眉间的花钿也不曾有半分褪色。“如今案子尘埃落定,不知道王爷来我这儿作甚?”
“本王有一事不解,特来请教娘娘。”徐汝成表明来意。
“王爷请讲。”
“杜家如今如日中天,您也贵为贵妃,荣华富贵早已已收入囊中,圣上也只有太子一个孩子,他登基是早晚的事,顺利的话后您半辈子都不会有半分苦楚,不知娘娘为何要在这个关头自取灭亡?”
“不会有半分苦楚?”杜若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顿时凄厉得笑起来。
24.第 24 章
青天白日,整个牢房都因为这笑声变得阴恻恻的,一旁的狱卒都不受控制地泛起鸡皮疙瘩。
不知道徐汝成哪儿句话触动了杜若那根隐秘的弦。
只见上一秒还端庄温婉的杜若开始狰狞地嘶吼:“王爷出身王室,又贵为荣王独子,自是体会不到妾身的苦楚。”
“这个关头?”杜若重复刚才徐汝成的话,又继续道:“王爷也知道如今正是杜玉庭架空圣上的紧要关头。”
“我若是不动手,要不了多久,这天下就是他杜家的天下!”反正都要死了,杜若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往外蹦,丝毫不在意这些话会不会给杜家带来更重的量刑。
“等了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放过这唯一的机会!我要是不动手,我一辈子都不痛快!”杜若面目狰狞,那股恨意浓烈地几乎要凝聚成实体。
“你到底在恨谁?”徐汝成不解。
自她入宫起各种赏赐流水似的涌进未央宫,朝堂上下无人不夸杜玉庭好福气,养了个如此有前途的好女儿。
“我恨谁?”杜若讥笑一声,咬牙切齿道:“我就没有不恨的,杜玉庭、徐公祥、孙宜、还有杜芸,这些人我就没有一个不恨的!”
听到这几个名字,徐汝成来了兴趣,命人搬来了一把椅子,他一撩衣摆端坐太师椅。
只因这几个人,各个都算得上杜若的至亲。
徐公祥是当今圣上,杜玉庭和杜芸自不必说。
孙氏更是杜若的生身母亲。
杜若声音凄厉,眼眶发红,胸口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
“杜玉庭抛弃妻女,这么个烂人竟然被世人奉为万世师表?”杜若又发了疯似的笑起来,笑完又继续痛斥道:“孙宜一个贱婢!为了攀富贵,取代我母亲,竟然将她按进溷藩活活溺死!杜玉庭竟然把她接进府里,让她顶替我母亲的身份!”
“此事,孙家可知?”徐汝成挑了挑眉,表示惊讶。
他着实想不到,这孙氏竟然不是杜若的亲生母亲。
而后徐汝成又从杜若口中得知,她母亲命叫孙芷,是兴阳孙氏长房嫡女。
而后徐汝成又发现了盲点。
孙家也有几个儿郎在朝中任职,在京城的地位比不上杜玉庭,为女儿鸣不平对他们而言虽说不容易,但也是能做到的。
“孙家?”杜若的声音已经沙哑,但其中的恨意不曾消减半分。
“孙家那帮一帮猪狗不如的东西。牺牲一个女子来换自己身份显赫,这对那些白眼狼来说不过是喜从天降!杜芸那个十成十的蠢货,她生来就是代罪之身,还不夹好尾巴做人,竟然还敢攀附叶家,她的母亲毁了我的家,她也不无辜。”
“攀附叶家?”徐汝成不明白,这又管定远侯什么事儿?
“王爷不知道吧?杜玉庭早料到又这么一天,所以他提前把自己的掌上明珠送出城去,不然你以为你们为什么没有找到杜芸!”杜若目眦欲裂,似乎杜芸一日不死,她就一日不得安宁。
“那圣上呢?”这么听来,杜若遭受的这些,跟圣上可以说毫无关系。
“徐公祥?他是个蠢货,选秀那么人,偏偏选中我,他明明知道杜玉庭把我送进宫中是图谋不轨,他明明知道那酒里有毒,还要喝,他该死!他但凡聪明一点,我早就脱离杜玉庭,早就脱离这吃女人的京城!”
杜若骂完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撕扯自己的头发。
徐汝成脑中浮现出来时皇上叮嘱他的话:我也利用了她,别让她再受苦了。
其实他知道,皇上这话不过是让他给杜若一个痛快。
杜家在朝中翻云覆雨多年,其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杜若下毒一事十有八九是皇上自己策划的,再不济也是他引导的。
只不过是制造个宰杀杜家的由头罢了。
就算杜若不这么做,也会有别的罪名安在她头上。
但摄政王脑中又不合时宜地出现一句话:若是一辈子被困在宅院蹉跎生命,才是暴殄天物。
说这话时的陈清婉正是柳叶眉。
记忆中的眉眼与眼前这位半老徐娘对上了。
“离开京城你想去哪儿?”
“什么意思?”杜若猛地抬头。
这位新上位的摄政王的手段她是耳闻的,他从不说无用的话,不做无用的事。
*
办完杜家的案子已经将近年关。
杜家被判了个满门抄斩,风光一世的杜首辅此刻正在牢里和他的夫人团聚。
好在被判的秋后问斩,他们还有时间吃顿年夜饭。
大年三十这夜,徐汝成又来了别院。
不知为何一到这种热闹场合,他脑中酒不受控制地开始回忆陈清婉。
为了不让这女人坏了大过节的氛围,他特意把韩疏明叫来了。
徐汝成命人备了一桌酒菜,外头北风呼号,俩人关起门来,围炉吃酒。
好不快哉。
韩疏明酒量实在不怎么样,两三盅九月红下去,几乎要不省人事了。
但这人虽然酒量差,酒品也不好。
吃醉了酒就开始嚎啕大哭。
“玉安兄,我真是没白疼你,这么个阖家团圆的时刻,你不在家欢度佳节,竟然来陪我这孤家寡人的。”韩疏明所言字字含情。
给徐汝成恶心坏了。
“说点好听的行吗?”徐汝成还是那副冷淡模样。
韩爽今天被徐汝成感动的不行。
徐汝成让她说点好听的,不过是个玩笑话。
但韩爽今天非要整几句美言,来报答徐玉安百忙之中陪他过节的恩情。
“今日这菜甚是美味,小子当真是蕙质兰心啊,这样贤惠的女子......”
“闭嘴。”徐汝成两眼一黑,他就知道韩疏明狗嘴吐不出象牙。
韩爽此刻醉醺醺的,听不出徐汝成语气中的喜愠,接着道:“我前些日子听闻玉安与一女子在外媾和,我还不信,今日来此,才发觉这别院所处竟与流言不谋而合。”
话说一半,韩爽打了个酒嗝,说:“但来到这儿,才惊觉留言伤人,这女子分明体贴贤惠,咱们吃酒至深夜,也不见嫂子来催促。”
“外头真这么传?”徐汝成手中的酒中缓缓放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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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是不是酒喝多了烧的,他感到心底缓缓发热,还带着些许酸胀。
“当然,听小文说是陈府从前的老管事亲口所言。”
“这流言是从陈府传出?”徐汝成被自己的想法震了一下。
“不错,大多都是些污言劣语。”
“你还听了哪儿些,一并说来。”
......
这一说,又到了后半夜,中途暗卫几次禀告:王府催归。
都被徐汝成以公务繁忙挡了回去。
从前他只是大理寺少卿,上头还有无数大官管着,他若是不回家,朱氏定要让荣王去那些大官儿那儿挨个儿问问。
如今圣上卧病,太子年幼,他倒成了普天之下最大的官儿。
再也没有人能随便问他的去处了。
“她不催我,难不成是好事儿?”徐汝成心里很不是滋味。
“玉安兄一个要成亲的人难道不明白?”韩爽脸色通红,笑得有些猥琐。
“我们都知道小嫂子不过是你养在府外的外室,一个外室,做好外室的本分才是明智的,若是管多了,惹得主子不开心,哪还有好日子过?”
徐汝成刚要反驳,就听见韩爽又说道:“男人嘛,只喜欢被心悦之人管教,一个外室如何能逾矩?所以我说小嫂子定然爱你至极,又是个蕙质兰心的聪明人。”
韩爽一番话,让徐汝成浑身一震。
男人,只喜欢被心悦之人管教嘛?
刚才韩爽说自己没人管的时候,他还有些不爽。
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徐汝成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当初,他不过是看陈清婉像条狗似的蹲在路边,觉得好玩儿,便一时兴起带回来了。
“等玉安成了亲,就知道了。”
韩爽冷不丁地一句,让徐汝成有些不明所以。
“知道什么?”徐汝成问。
“就知道被人管的滋味了。”看韩爽那表情,似乎对这种事还有些向往。
“这滋味留给你享用吧。”徐汝成白了他一眼。
“哦?难不成你和陈家女并非两情相悦?”要不说整个大理寺,就数他韩疏明的脑子变态呢。
都醉得站不住了,还能精准洞察徐汝成话里有话。
“我跟她不过几面之缘,两情相哪门子悦?”
“那你为何要娶她?”韩爽不明白,以他玉安兄的身份,压根不需要跟一个小小尚书府强强联合。
“还不是.....”徐汝成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韩爽那喝得愣牛般的眼睛瞪了徐汝成半晌,连连摆手作投降状。
“不喝了不喝了,小弟服了。”语毕,便脑袋一歪,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徐汝成什么都没说,韩爽等了半天听不见声音,还以为自己给耳朵喝聋了,吓得他飞速入眠。
确认韩爽醒不过来,徐汝成命人把他送去厢房。
暗卫很快,眨眼间,屋内就只剩徐汝成一个人。
他也喝了不少,此刻也双眼也有些发晕。
“不行,这味道,婉婉不喜欢。”
25.第 25 章
“不行,这味道,婉婉不喜欢。”
徐汝成喃喃道,他踉跄着走到窗边,抓住窗棂,双臂猛地展开。
顿时,锋利的北风号叫着,一股白色风暴冲进房内,屋外漫天大雪飘飞。
窗子不远处立着一株早已枯得只剩枝干的三角梅。
枯枝弯弯曲曲,约莫半人高,此刻落满了雪,远看好似伊人白头。
风雪飘飞,徐汝成一时间看傻了眼。
“婉婉,你怎么一个人.....”
徐汝成被雪糊了眼,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场雪。
但此刻,他看见陈清婉正佝偻着身子背对着自己。
喃喃道:你怎么一个人偷偷白头......
他已经有将近四个月没有和陈清婉见面了。
眼前这画面不知触到徐汝成哪儿根弦,一股剧烈的恐慌,北风折百草般席卷他的内心。
让他迫切地想抓住些东西。
*
与此同时,杜家被抄家的消息经过数月奔袭,也传到了平潭县,传到了杜芸耳中。
“什么情况?”一大早,陈清婉就听到院中嘲哳的哭声。
走到院内,杜芸正在趴在石桌上哭的死去活来的,绿禾、红枝在旁边说什么也不顶用,只能干着急。
叶落一大早出去巡城去了,院子里一帮人哄不住,只能放任杜芸越哭越大声。
“怎么了这是?”陈清婉被吵得受不了,走上前就是嘲讽起手:“今天哭得挺特别啊,跟死了爹似的。”
陈清完此话一出,周围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手边的事儿,目光齐刷刷投向陈清婉。
杜芸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怎......怎么了?”陈清婉被尴尬的气氛弄得有些结巴。
院中安静了一瞬,而后杜芸爆发出更加尖锐的哭声。
原本正在打水的湖月手中水瓢“哐当”一声掉在石板地上。
她顾不得捡,三步并作两步,一个大踏步来到陈清婉身边将她拽走了。
“姑娘你......”湖月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湖月一脸颓丧,她觉得两年不见,她的姑娘变得不再善良。
“我怎么了?平常她也这么说我的啊。”陈清婉不服。
“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京城的消息,姑娘不曾听说吗?”
“听说什么?”
“京兆杜家,秋后问斩!”湖月一脸严肃。
“什么?”陈清婉心里咯噔一下。“怎会如此?先前没有任何风声啊?”
京兆杜家在京城,可是世家中的世家,贵族中的贵族。
连皇上都到给些给些面子的。
怎么会一夜之间,到了要问斩的地步?
“我也不知道,杜姑娘在等叶将军辨认真假呢。”
“既然还不知真假,她怎么就先哭上了?”陈清婉又看了院中哭红了眼的杜芸。
“这消息盖了杜家的私印。”湖月凑到陈清婉耳边说。
“杜大人不是要问斩了,他怎么盖的印,怎么寄的信?”
“寄信人不知。”
湖月此话一出,陈清婉双目猛然瞪大了。
这很恐怖了。
寄信人匿名,对方能拿到杜大人的私印,又知道杜芸身在何处。
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寄信来干嘛?
威胁?还是报信?
陈清婉摸不准。
但她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向杜芸道歉。
“莫哭,我方才不是有意的。”陈清婉回到石桌前,语气温软,掏出手绢来给杜芸擦眼泪。
“都怪我呜呜呜......”杜芸一把埋在陈清婉怀里哭得肝肠寸断,颇有些湖山在芦洲城时的风范。
“不怪你,消息尚不知真假,咱们好好等叶将军回来好不好。”
“都怪我总说你是丧家之犬,这下好了。”杜芸越哭越大声,哭声里夹杂着后悔:“我也步了你的后尘,我不该幸灾乐祸的呜呜呜呜——”
杜芸哭得不能自已,她把杜家读音遭遇的一切灾祸,都归结于自己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报应。
院内哭声震天,一墙之隔的院外传出一阵骏马嘶鸣。
众人纷纷眼前一亮,乌乌泱泱地忙去开门迎接。
在众人炽热的目光下,大救星叶落披着一身猩红披风进了门。
“叶落!”陈清婉朝门口唤了一声,可下一秒,陈清婉就感觉怀里一空。
杜芸动作够快的,叶落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小姑娘扑了个满怀。
“叶落......”
“芸娘莫哭,你听我说。”叶落面色严肃,说话也不像从前哄小孩儿那样温柔。
杜芸顿时感觉浑身僵硬,如坠冰窖。
看来消息属实。
“芸娘莫怕,不论何事发生,我都会保你。”叶落越是说这些,杜芸越心死。
“那信上所言是真的了?”
“是真的,我猜得不错的话,应当是贵妃娘娘寄来的。”
叶落此话一出,众人皆为之一震。
“不可能,我姐的话......如果是我姐,信中怎会有威胁嘲讽之语?”杜芸绞尽了手帕,瞳孔有些涣散,显然是乱了分寸。
“你与贵妃娘娘当真是一母同胞?”陈清婉忍不住插嘴道。
“什么意思?”杜芸看了看陈清婉,又去向叶落寻求安慰,两只葡萄眼紧紧盯着叶落,她迫切地希望叶落出口否定陈清婉的猜测。
“你看看这个吧。”叶落塞给杜芸一叠黄纸。
那是各郡县张贴的中央日志。
“这......这这......”杜芸双手颤抖,手中的日志飘然落地。
湖月捡来在陈清婉面前展开,二人对视一眼,也是难以置信。
那日志上列了前任首辅杜玉庭所犯之是事,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其中甚至还提到杜玉庭纵妾杀妻一事。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杜芸还没出生,她自然一无所知。
陈清婉目光定格到最后一行,那是朝廷对杜家的最终判决:直系斩首、奴仆充公、旁支流放......
在要斩首的名单里,杜芸的大名赫然在列:杜玉庭之女杜芸。秋后午门问斩。
这行小字看得陈清婉脑袋直发晕。
“姐姐竟然不是母亲所生?”杜芸也感觉脑袋晕乎乎的,丧失了思考能力。
“你都要死了,还搁这儿问你姐是不是亲生的!”陈清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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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无语。
“我不会让芸娘有事的。”叶落将那日志夺取去,两下撕个粉碎。
“绿禾,去收拾东西。”叶落命令道。
“是。”绿禾低头应道,拉着红枝赶忙飞走了。
“什么意思?”杜芸思绪还在状况外,不明白事情的危机。
“这件事由摄政王殿下主掌,此人雷厉风行、严格执法,我得把你送走。”徐汝成的手段她是知道的,她没有把握能在徐汝成手下保住杜芸。
“可......可他若是知道你包庇罪臣之后,你的官职不就......”
“东南倭患还需要我哥,他不能拿我怎么样。”
最终叶落决定把杜芸送去海东城。
这一个多月以来,陈清婉创办的兴意楼已经在海东城小有成就。
每月都至少有三两银子进账,平潭县的港口因举全县之力,加上叶落把全部身家都投了进去,目前也已初具雏形。
等目送杜芸的船消失在海面上,陈清婉说出自己的担忧:“眼下摄政王听政,若是圣上开放海运的政策,此人按而不发,他再派人来搜捕杜芸,你私修港口之事,不就暴露了。
万一给你安个造反的名头,届时,怕是老侯爷魂归故里,也捞不出你。”陈清婉没有危言耸听。
“所以,需要你帮忙。”海风撩起叶落的披风,衬得她眼神愈发坚毅。
但陈清婉却觉得这女人怕是疯了。
“我一届弃妇,如何帮得上忙?”
“你可知当今摄政王是何人?”叶落转身望向陈清婉。
“我一届妇人,上哪儿知道朝廷的事?”陈清婉耸了耸肩,表示无奈。
“我若是说,当今摄政王是姑娘的情郎,姑娘可愿助我?”叶落目光深沉,显然是对陈清婉寄予厚望。
“我哪儿来的情郎?”陈清婉不明所以,她前后两辈子加起来,也不过喜欢过一个徐汝成一个畜生,哪儿来什么情郎可言。
“你腹中胎儿,是荣王世子的吧?”叶落瞥了眼陈清婉的小腹。
“你如何得知?”陈清婉觉得自己这问题,问得相当之蠢,她自己先前大嘴一张,就把这事儿抖落出去不少,叶落知道也不难。
“你先前去福兴堂打首饰,最后回了清河坊,当日世子殿下下朝后,也去了清河坊。
□□王府所在的芙蓉坊与清河坊相隔甚远,再结合荣王世子与陈家已有婚约,不难猜出你离京之缘由。”叶落分析得头头是道。
“你定是想与世子殿下做妾,不成想,却被未过门的正室发觉你未婚先孕,豪门之中,少有主母能容得下妾室产子,所以那陈清柔就先下手为强,把你赶出了京城。”
叶落眼神发亮,觉得自己料事如神。
“啧——”陈清婉无语得一拍脑门,这什么跟什么呀。
她本以为叶落行事利落,还以为她能分析出什么门道呢,没成想这人竟跟杜芸有个如出一辙的脑子。
“咱们还是聊聊那摄政王吧,那究竟是何许人也?”
“我先前不是说了吗?摄政王就是荣王世子,你未来的妹夫徐汝成啊!”提及摄政王名讳时,叶落将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她冒犯王室的事儿遭人传出去。
“我擦?”陈清婉震惊。“我这才离京不到半年,他就称王啦?”
26.第 26 章
然后叶落就见陈清婉一顿唉声叹气加痛心疾首。
她刚想问陈清婉是不是后悔跟她们出来了。
毕竟情郎都封王了,她若是安稳待在京城,此刻定是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也不必在这儿穷山恶水的地儿受苦。
但陈清婉接下来的话,让叶落大跌眼镜。
“凭什么?凭什么他蒸蒸日上,老娘我颠沛流离?”陈清婉很不服气。
没有什么坏消息,比得知前任过得比自己更好,更坏了。
“不行!老娘我也要过万人之上的日子!”陈清婉心里那股争强好胜的劲被彻底激出来。
然后她就告诉叶落,她与徐汝成当初是不欢而散,自己能保住小命都是老天保佑,实在是帮她求不了情。
叶落不信。
陈清婉又把她从前跟徐汝成在一起时的桩桩件件全讲给叶落听,来证明她在徐汝成面前从头到尾都没有丝毫面子可言。
徐汝成更不会给她面子了。
叶落不得不信。
只听她双手无力地垂落身侧,长叹一口气道:“实在不行,我也跟着逃去海东城算了。”
“啧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整上杀身之祸了。”陈清婉无奈叹息,难道她就是传说中克天克地的天煞孤星?
要不然怎么解释:
徐汝成离了她就称王称帝。
杜芸与她想看两厌时还是风风光光的首辅千金,跟她一玩儿,摇身一变成了罪臣之后。
叶落认识她之前也是好不风光的大将军一枚,听了她的话,这包庇罪臣之后、私兴土木的罪接踵而至......
*
皇宫,修善殿。
“玉安兄,忙着呢?”
徐汝成一抬头,韩爽顶着那张贱兮兮的脸出现在桌案前。
“下了朝不回大理寺,你来这儿干嘛?”下一瞬,徐汝成看了眼门口,又反应过来,纳闷道:“谁放你进来的?”
徐汝成自从有了摄政王的身份,几乎夜夜宿在宫中处理政事。
“啧,咱俩这关系,还需要通传吗?”韩爽没有回答徐汝成第一句,而是乐颠颠地同他套近乎。
“说,干嘛来了?”徐汝成最艰难忙得脚不沾地,想做的事儿一件没做成,心里正烦躁得很,可没心情陪韩疏明绕弯子。
“嘿嘿,玉安兄请看。”韩爽递上一个大红折子给他。
徐汝成接过折子,一打开,赫然是一副喜帖。
他看着上面“韩疏明同谢家姑娘喜结连理”的字样,陷入了沉思。
半晌,徐汝成才缓缓抬头。
“你什么时候寻的姑娘?”没记错的话,他俩一个月前在别院吃酒的时候,这人还在哭诉自己孤家寡人吧!
“半个月前,元宵灯会。”韩疏明一脸幸福,不似作假。
“这才认识半个月,你怎么就确定要娶她?这姑娘怎么就确定要嫁给你?而且这谢家,不会是刑部尚书谢道和的谢吧?”徐汝成放下手中朱笔,双手捧起将这喜帖上下看了个遍,忍不住问了一堆问题。
“贱内正是刑部尚书谢道和之女谢玉兰。”韩爽清了清嗓子,一一为摄政王解答。
“半个月前,贱内在观灯时被偷了荷包,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枝乱颤,韩某只一眼便觉心头酸涩,誓要帮她讨回公道,从那一刻我就确定,我韩爽此生,非她不娶。”
这话给摄政王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这就要非她不娶了?”徐汝成又纳闷了。
“玉安兄,有所不知。打小我爹就告诉我,如是遇到不忍其落泪的姑娘,便是命中注定,定然是要娶回家的。若是让她继续在外头吃苦,岂不是自找罪受?”
徐汝成不说话,韩爽就知道他这是答应了,便道:“就这么说定了,二月二,记得来吃我的喜酒。”
.........
韩爽走后许久,徐汝成都没能回过神来。
韩疏明那句话,在他脑中反复翻涌。
不忍其落泪,便是命中注定。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徐汝成烦躁地放下手中的奏折,自打韩爽走后,他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顺子!”
徐汝成一唤,屏风后走上来一个手拿拂尘,身着深绿色衣袍的老太监。
那太监迈着小步,躬身上前,道:“王爷有何吩咐?”
“备车,回王府。”
*
半个时辰后。
荣王府,正阳堂里吵得热火朝天,堪比元宵佳节劈里啪啦响了一夜的烟花爆竹。
“什么?你要退婚?”荣王妃纵使仪态再好,如今也被徐汝成一番话吓地步摇乱颤。
“胡闹,圣旨已下,怎可朝令夕改?”荣王虽说不像王妃那般大惊小怪,但脸色也不好看。
“我此生只娶清婉一人。”徐汝成坐在堂下,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
“那日当着两家人的面,可是你自己亲口说她不配为妻。”荣王妃记性格外好,三两句就把当日她大儿羞辱陈清婉的场面,描绘得如在目前。
“啧——”徐汝成心虚地眨了眨眼,说:“母亲,当日我俩正闹别扭呢,都是些气话。”
“这圣旨都下了,是你一句‘气话’就能改变的吗?”荣王喊哑了嗓子,赶紧牛饮一碗茶,这才勉强压住心里那团火。
接着又吐槽道:“你早干嘛去了?白天忙着云四方,半夜起来补裤/裆。”
“从前千错万错都在我一人,往后我定当与清婉不离不弃。”徐汝成也坦然认错,但痴心不改。
正阳堂诡异地安静了半晌。
最后还是荣王率先打破平静。“罢了罢了,你如今贵为摄政王,放眼朝中谁敢拦你,皇兄那边,我去说说。”
“多谢父亲。”
事情说完,徐汝成起身要走,又被荣王妃拦下。“成儿,改日把清婉带来陪我说说话吧。”
陈清婉自小长在尚书府,打小没少陪陈夫人参加那些贵妇人的宴会。
徐汝成还没认识自己亲娘的时候,陈清婉就已经见过荣王妃了。
“这......”徐汝成面露犹豫。
“怎么?当初弃如敝履,如今一朝得势,连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见不得了?”荣王妃以为徐汝成不愿意。
“这倒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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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孩儿如今也不知清婉去向何方。”
荣王、荣王妃:......
*
这半个月里,陈清婉一直生活在“凭什么徐汝成被封王”的疑问里。
海东城,兴意楼。
这天,她又给客人算错了价格。
湖月气急,大手一挥,果断撤销了陈清婉的掌柜之职。
“姑娘,在这么亏下去,咱们马上就能收拾收拾找片儿海跳了。”湖月更加确信她家姑娘变了,变得不再聪慧。
“我真是不明白。”陈清婉对徐汝成离了自己过得比自己好这事儿耿耿于怀。
“有什么闹心的,说出来让本姑娘开心开心。”杜芸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跟前儿。
“害——还不是......”陈清婉一顿义愤填膺地瞎比划。
良久,杜芸明白了。
“徐汝成贵为荣王嫡子,在官场上又屡立奇功,太子年幼,让他暂时监国不是理所应当吗?”杜芸耸了耸肩,一脸“你又大惊小怪”的表情。
“为什么不让荣王来?皇上不是最宠这个他这个弟弟了吗?”陈清婉不服。
“你都说了是最受宠的弟弟,他都最受宠了他能有什么本事?”杜芸无奈地翻了下眼皮,接着道:“他都最受宠了,皇上舍得这个弟弟天天早出晚归累得半死吗?”
“在理。”陈清婉点了点头,但她还是不服。
“徐汝成那个五品大蠢猪,他能立什么奇功?”
“东粮西卖、灾民北迁、大修官道,这些惠民政策可都是他提出来的,朝中诸多贪污腐败之事也是他肃清的,我爹说他屡立奇功却一直是个小小大理寺丞,是圣上在等着憋个大的呢。”
陈清婉怜悯地看了眼杜芸。
她不理解,这小妮家都让他老徐家抄了,怎么还把姓徐的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真没劲,走了。”陈清婉挥了挥衣袖,走出了兴意楼。
“哎!本姑娘刚来,你竟敢如此怠慢!”身后传来杜芸的大喊,陈清婉没有回头。
她摆了摆手,道:“我去看看湖山。”
岛上最近来了个郎中,自称医绝圣手,可活死人、肉白骨。
她在从芦洲城就开始广寻名医,一路寻到平潭县,都一无所获。
没想到来了这儿,竟然能遇上这么狂妄的大夫。
陈清婉本打算试一试,也没抱太多希望。
结果,还真让她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刚治了半个月,湖山走路几乎要恢复正常了。
只是天价诊金让陈清婉差点吃不消。
陈清婉独自一人在小巷里拐来拐去,终于在一处二层小楼面前停下。
沿海潮湿,海东城的百姓几乎都是这种二层建筑,一层腾空储物,二层才住人。
陈清婉赶到时,那郎中正在施针,湖山躺在榻上,两条腿被扎得跟刺猬似的,让人不忍直视。
“姑娘请坐。”绿禾给陈清婉搬来了凳子。“顾大夫说还要好一会儿,咱们有得等了。”
“顾娼妓人呢?”陈清婉环顾四周,确认这屋内除了绿禾和湖山,就没有别的活物了。
27.第 27 章
陈清婉话音刚落。
一道中气十足的怒骂声隔墙飞入屋内。
“叫人名字能不能字正腔圆些!你个村妇,教了你这么多次还不会念!”那人嗓音粗哑,听起来像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顾昌吉人还没进屋,脏话已经率先登场。
三人纷纷朝门口望去,只见窄窄的木门之下,一个面容俊朗、五官温润的彪形大汉提着一桶乌漆嘛黑、散发着恶臭的东西进来了。
他人刚进来,屋内二人慌忙掩住口鼻。
这味道实在是沁人心脾。
“你!你提着夜香进来作甚?”绿禾忍不住问道。
“你们几个见识浅薄的村妇!这是我熬了两夜的正骨续筋膏!价值千金呢!不识货的东西。”顾昌吉话语讥讽,狠狠白了她们一眼。
湖山的针灸到了火候,眨眼功夫,就见顾昌吉跟撸串儿似的将根根银针全拔了,又飞快给湖山那条断腿糊上“酱料”。
待“酱料”涂抹均匀,顾大夫高声感叹:“大功告成!以后都不用来施针了。”
闻言,陈清婉长舒一口气。
总算不用继续烧钱了。
顾昌吉施针一次,十两银子。
开药一次,五两银子。
连煎药都得一两银子的手工费。
偏偏别处的药没有他这个效果。
治疗半个多月花了将近三百两白银。
兴意楼赚的钱,还没在手里捂热呢,扭头就进了顾昌吉的口袋。
光干活,不挣钱。
陈清婉心里那叫一个着急。
“清婉!清婉!你在里面吗?”外头响起熟悉的声音。
是杜芸。
“是姑娘!”绿禾听见自家姑娘的声音,顿时眼前一亮。
“那边有楼梯!”陈清婉打开窗子,隔空把杜芸引了上来。
“着急忙慌的,你要死啊?”杜芸上楼后,陈清婉一张嘴又是刺儿刺儿的。
“对啊!我要死了!”杜芸情绪不佳,气儿还没喘匀,陈清婉还没问她就主动道出实情。
原来,大宁开放海运的文书已经送达海东城。
城主已经命人张贴了告示,不日便有大宁商船上岛,让百姓们稍安勿躁。
大宁物产丰富,这对海东城的百姓是好事。
对叶落也是好事,至少她不用担心因为私修港口被杀头了。
对陈清婉来说更是天大的好事儿!
她一不必担心叶落因为听信自己的“谗言”而丧命,二来港口率先修好平潭县的百姓有了新的生计,整座城蒸蒸日上是早晚的事。
并且,她可以靠这座港口大赚一笔!
开放海运这事儿,简直是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纯种好消息!
但对杜芸来说,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大宁海禁实行了几十年,怎么她刚逃过来,海禁政策就被取消。
这完全就是冲她来的!
陈清婉还在思索怎么安慰杜芸。
“哐当”一声木桶砸在地面的巨响,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三人纷纷扭头朝声源望去。
便见原本还狂得不行,骂完这个骂那个,态度极其嚣张的顾昌吉此刻脸色惨白。
“海......海禁撤......撤了?”
在顾昌吉惊恐的目光中,三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然后,就见这位医绝圣手面露惊恐。
然后就开始在屋内来回踱步,冷静嚣张的面具无声破碎,边走边喃喃道:完了完了完了,这回真冲我来了。
“顾大夫,什么冲你来了?”绿禾问。
顾昌吉这状态,杜芸相当地熟悉啊!
这不就是刚才的自己嘛!
“这位老兄,莫非你也是亡命之徒?”
“哦?莫非你也?”
二人隔空对视,目光灼灼。
紧张的氛围之下,陈清婉“啪唧”一拍脑门,她啧了一声,内心哭诉:这都什么命啊!
合着她天天起早贪黑的,养了一窝通缉犯!
“敢问顾兄罪名几何?”杜芸见有人与她同病相怜,顿时不内耗了。
这会儿还跟人讨论上所犯何罪了。
“额......这个......”顾昌吉双唇张张合合,半晌憋出四个大字:“说来话长。”
......
“呦——合着您还是个整容大夫呢?”听完顾昌吉逃命的前因后果,相比于杜芸和绿禾的惊诧,陈清则婉毫不留情地嘲讽。
“所以,你是因为给人换脸失手,被人追杀了?”杜芸问。
“我怎么可能失手?动完刀,那人的脸简直和画像上一模一样。”顾昌吉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所以,你惨遭灭口?”陈清婉一语中的。
原来,顾昌吉自三岁启蒙便跟着师父学医。
他天赋异禀,不仅将师父的手艺学了个干净,还无师自通。
但凡看过的医书,统统能付诸实践。
很快便在家乡小有名头。
直到,那天。
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儿敲了他的门。
听了顾昌吉的描述,陈清婉总觉得这女孩儿很是熟悉。
真要让她论论熟悉在哪儿,她又说不上来。
几人谈论的功夫,湖山已经醒了。
“姐姐。”湖山的声音骤然将几人拉回现实。
经过陈清婉和湖月的精心照顾,湖山已经能说些简单的词语了。
只是由于嗓子受过伤,她声音不复从前。
湖山独具特色的拖拉机嗓音一出,陈清婉条件反射地起立,那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也被她放下。
顾昌吉紧随其后,上前为湖山把脉。
良久,他的手指从湖山手腕上抽离,语气也从方才的颓败中恢复了,他道:“这姑娘恢复快得惊人,眼下断腿已然修复,只需静养半月,往后能跑能跳,宛若新生。”
这对陈清婉来说,是离开京城后第三个好消息。
好消息一出,也冲淡了满屋愁云。
杜芸也不似刚才那样紧张了。
*
京城,摄政王别院。
屋内静得可怕,跪在桌案下的安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角落里,檀香在阳光下冉冉升起,有的飘散在徐汝成的玄色大氅上,顿时无影无踪。
“你再说一遍,什么叫遍寻无果?”
徐汝成的话不抑扬顿挫,叫人听不出喜怒。
但照跪在下方的安慰,却能感受到头上的人正在发怒。
“回主上,属下遍寻京城,确实未得陈姑娘消息,城门守卫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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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遍,未见陈姑娘样貌的姑娘出城。”
“把燕江河请来。”
“属下听令。”瞬间,屋内就只剩徐汝成一个人的呼吸声。
一炷香不到的功夫,身强体壮的大汉就被五花大绑着扔进了徐汝成屋内。
“禀主上,人已带到!”
徐汝成手中奏折移开,视线畅通无阻地直射堂下。
那人是燕江河无疑了。
“你!你是谁?凭什么绑我?天子脚下知法犯法,你等着被杀头吧!”燕江河那张嘴一得释放,就在破口大骂。
徐汝成才不管他这些。
“清婉在哪儿?”徐汝成声音冰冷。
“什么碗?”燕江河愣了一瞬,脸色忽而一变,不再吆喝着“公理”“王法”,转而装疯卖傻。
“什么筷子碗的,我们那儿多的是,你要我就命人给你送来,把我绑了是作甚?”
老实人实在不擅长撒谎。
他那个飘忽的眼神,在徐汝成眼里,就写着明晃晃的一句话“我知道陈清婉在哪儿,我就不说。”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陈清婉在哪儿?”徐汝成放下手中的折子,起身来到了燕江河面前。
“我连你都不认识,怎么会认识你要找的人。”燕江河干脆换个方式接着装傻。
“你是我第一个给机会的人,别不识好歹。”徐汝成居高临下地和他对视。
燕江河被那双凌厉的目光激得忍不住脊背发麻。
他老实人哪儿见过这号狠人。
“我就是一下九流的商人,哪儿见过什么好碗赖碗的。”燕江河眼中染上几分悲壮。
他就是堵上性命,也不会供出恩人一丝一毫的消息。
然而下一秒,一道黑影破门而入。
“主上,长生居内阁发现陈姑娘亲笔信。”那黑衣人跪地,双手将手中信件呈给徐汝成。
燕江河顿时双目瞪大,结巴道:“你你你......你怎么能私自搜我家!”
合着他周旋半天,白费功夫。
徐汝成打开信封,确实是陈清婉亲笔所写。
“他人在哪儿?”徐汝成刚才还是一副彬彬有礼不强求的模样,这会儿直接握住燕江河的脖子,将这人脑袋死死按在矮桌上。
燕江河脑袋被撞,顿时双目发黑,看不见徐汝成那双野兽发狂似的眼眶。
“我真不知道啊。”感受到小命危机,燕江河说了实话。
这话说完他心中立马泛起愧疚,和对自己的唾弃。
上一秒还坚定要守口如瓶,人家略微出手,就撑不住和盘托出了。
“我真不知道,从去年至今,我只收到清婉这一封信,是托我给她找能医骨续筋的大夫。至于她身处何方,她从未透露半分啊!”燕江河呼吸不上来,被憋得脸色发紫。
就当他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时,徐汝成松开了他。
久违的空气涌进肺里,燕江河不顾形象地大口呼吸着。
看着地上狼狈的人,徐汝成忍不住讥讽:“一条野狗,清婉怎么会跟你来往。”
燕江河头埋得很低,徐汝成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能猜到,此人必定恨他入骨。
“燕老板,请回。”徐汝成下了判决。
燕江河松了一口气。
小命保住了。
“主上,就这么放他走了?”
28.清婉的消息
“那你还不跟上?”徐汝成给了个眼神,小七立马闪身出门,跟上了燕江河。
当夜。
一只信鸽飞进别院。
小七来报:燕报信,人已截获,静待发落。
徐汝成这下完全确认,陈清婉没死。
甚至,他马上就能把人接回来。
次日,朝会,兵部尚书贺连象牙笏板朝前一举,又打乱了他的计划。
“启禀王爷,岭南守将王守业来报,南国岛民来犯,此刻已然连失两城。”
此话一出,朝臣结惊。
南国与大宁隔海相望,两国接壤处都是些瘴气弥漫的高山密林,所以从南国抵达大宁最方便的途径,反而是涉水登岸。
徐汝成在奏折上没看到这事儿,猛然一听,也是诧异。
退朝后,其他朝臣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了兵部的几个大臣在修善殿议事。
几个人商讨半天,徐汝成发觉出不对劲来。
事有蹊跷,他必须亲自走一趟岭南。
最后,他只得让小七把计划延后,临时拎了他老爹荣王上位,走之前叮嘱他有事儿找韩爽和几位内阁大臣商议。
然后着急忙慌带人出发,往岭南方向去了。
一个月后,徐汝成婚约解除的圣旨传到了岭南,他欣然接旨。
又过了一个月,荣王急信传来。
徐汝成那个前未婚妻陈清柔,摇身一变成了圣上长女,大宁的长公主。
这事儿闹得京城沸沸扬扬,而与此事关系密切的陈尚书面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这事儿早就在他计划之中。
徐汝成忙着对付岭南敌寇,加上这件事与他无关,他也就不甚在意。
又过了一个多月,小七快马加鞭把燕江河安排的脚夫,千里迢迢押送岭南。
此时五月份,岭南已经开始入夏,空气中已然开始泛起熏人的热浪。
时隔一年多,他终于再次收到了关于陈清婉的消息。
从前,陈清婉日日在别院等他,他想见便随时可见。
二人即使未完婚,但以陈清婉对他的纵容,凡是他想要的,皆是唾手可得。
徐汝成得知小七入城,罕见地早退了一天。
连盔甲都不曾卸下,从城墙上下来,立马回到临时住所见了小七。
“主上,数月前,属下将燕江河找的这脚夫放了,果真如主上所料,这脚夫数月后果真回京,被属下在城门口当场拿下。”
汇报完毕,一身黑衣的小七从怀中掏出信件递上。
徐汝成急不可耐,拆信的手都有些颤抖。
他边拆,边问:“同燕江河回信的人,是何样貌?”
不等那脚夫回答,徐汝成脑内已经浮现出陈清婉往日鲜活的模样。
从前京中不觉痛,而今再忆已陈伤。
徐汝成猛然发现,不知不觉,陈清婉已经在他心底扎下了坚不可摧的根。
“那回信的,是位姑娘。”传信的脚夫跪在下方,佝偻着身子。
徐汝成觉得,这才应该是所有人形容陈清婉时的姿态。
“那姑娘身在芦洲城的一处临街铺子里,小人只记得那姑娘带着头巾,身上穿的也比旁人厚实,似乎是生了场大病,小人问起,姑娘只说见不得风。
小人赶到时那姑娘正在铺子里忙活,那铺子似乎是卖酒的,酒香凌冽,她还赠了我一壶嘞。”
说到酒,那脚夫很是高兴,十分宝贝地摸了摸挂在腰间的酒壶。
徐汝成还没打开信,听到陈清婉送了这乡野村夫一壶酒,脸色顿时阴暗了几分。
小七见状,从腰间掏出几枚完整的银元宝扔到那脚夫怀里,然后一把扯下那人腰间的酒壶,十分不客气道:“我们主上买了。”
那脚夫看着怀中的银子,眼冒金光,接着便连连磕头,嘴里不断重复着:“多谢官爷。”
小七见这脚夫光磕头,死活不把另外一边儿的酒壶卸下,便又要伸手去够。
“大人,这壶不行啊!”脚夫死死护住那葫芦。
“是钱不够吗?”
“不是钱的问题,这壶是东家托我带回去的,这......属实不妥啊!”那脚夫一脸为难。
“小七”徐汝成看了他一眼。
小七立马明白,又从怀中掏出一枚金块,塞到那脚夫手中,威胁道:“拿了钱就把东西放下,然后滚蛋,不然......仔细你的脑袋!”
那脚夫见小七一只手正按在腰间剑鞘上,隐隐有拔剑之势,当即脸色一白,手忙脚乱地放下腰间葫芦,连磕头谢恩都顾不上,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
“一路辛苦,下去歇息吧。”
小七朝徐汝成一拜:“多谢主上。”
待室内只剩他一人,徐汝成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这才将信打开。
*
燕兄,见信如唔
如今我已芦洲落了脚,彭老板听闻你我交情甚笃,租金让了两成。
待来日相见,我必当重谢。
承燕兄吉言,小女安稳落地,取名陈将。
不日,我将为小女办满月酒,我知燕兄事务繁忙,特意托张大带了一壶回去,请燕兄品鉴。
待小女满五岁,我打算带她四地云游,还请燕兄在京城寻一处宅子,至少要有四间厢房。
......
*
通篇读下来,徐汝成脸色宛如泼墨。
好你个陈清婉!
这么会儿不见,她竟然已经有了孩子!
还一家四口!
蠢笨如猪,寻男人的眼光还不怎么好!
有了孩子,那男人还让她外抛头露面。
徐汝成越想越气,觉得陈清婉相当不识好歹。
跟着自己的时候,可是让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又一群丫鬟婆子伺候着。
想到这儿,徐汝成有些尴尬,甚至是羞愧。
跟那个男人比起来,自己在这方面也算不上靠谱。
无形之中,陈清婉跟着自己吃了那么多苦。
一开始,他确实抱着报复的心态,将人带回来的。
可他们既有夫妻之实,从前种种嫌隙早该过去。
徐汝成开始自我唾弃,并且后悔。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自认比不上那些谦谦君子,但也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小人。
他怎么就一直抓着儿时那点破事儿不放呢。
陈清婉不过是被宠坏了的娇娇女,既爱她,让她跋扈一些又如何呢?
天下有什么烂摊子,是他收拾不了的。
“王爷,梅城守将蒋立崇求见!”门口侍卫敲了敲门,低声通传。
“请他进来。”
徐汝成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下一秒,只听“咚咚”两声。
徐汝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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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就见一只熊似的壮汉,打门口一路滑跪到自己脚下。
“王爷!那南国小儿又在城门叫嚣!末将实在是忍不住了!”
徐汝成眼里也是按耐不住的怒火。
自家后院烧得正旺,这帮南国岛民也敢来嚣张。
可偏偏人家就是有嚣张的资本。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的兵马,已经有了数十万的规模。
岭南这烟瘴之地,穷得令人安心。
很少出现闹事之人,朝廷的兵力也懒得注意这儿。
所以整个岭南加在一起,也不过五万兵。
这帮南国小贼,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聪明了。
迂回、佯攻、投火、陷阱......
无所不用其极,该耍的手段,一样不落。
徐汝成没来之前,蒋立崇就吃了不少亏,也让梅城折损了不少将士。
那帮南国贼不仅狡诈,还擅玩弄人心。
若是抓了活口,不会就地格杀。
而是寻个艳阳天,在成门口大摆军阵。
一边叫嚣着大宁窝囊虫,一边当着城门将士的面折磨俘虏。
起初,看到同胞被焚烧、砍头、□□、凌迟、挖眼、断肢......
梅城百姓和全体将士怒火中烧,一个个的,恨不得将那群南国贼挫骨扬灰。
但战场上长久的失败,梅城人眼里的光也渐渐被磨灭。
等徐汝成赶到时,梅城农事荒废、百姓麻木、将士颓废......
所有人都是一副消极等死的模样。
梅城地处锡山和狮头山,两座大山之中。
身后就是一望无际的岭北稻田。
一旦梅城失守,这帮南国贼就能越过两座山一路杀到葵州去。
徐汝成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出现,可他在梅城坚守两个多月,该来的兵马,没有丝毫消息。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韩爽来信:饵已下,静待上钩。
说明韩爽马上就要揪出朝中内奸。
他只能暂时放下儿女私情,一头扎进扎进梅城,小心地用两千兵马,他同城外五万南兵斡旋。
百忙之中,还得分出神来去联系韩爽。
两人联手,横跨山南海北疯狂运作。
韩爽新婚不久,和夫人还没来得及温存,就被徐汝成一纸密令,捞起来干活。
他带着大理寺上下,忙活一年多,终于在兵部揪出来一个南国来的畜生。
但南国贼人作恶如神的名号已经打响,北方的兵都不肯去。
那些常年打仗的将军极爱惜羽毛,一再推脱,怎么也不肯让自己折损自己的部下。
他们小瞧了岭南危机,觉得自己大军是用来对付大场面的。
其实说到底,还是军饷不够多。
他们不愿意犯险。
徐汝沉和荣王多方奔波,这才凑了一万兵赶到梅城。
梅城之围这才结束。
梅城危机解除,但前面还有云城、儋城等着呢。
他若是不将这两座失地收回,真是愧对他“玉面平郎”的名号。
一万打五万,荣王两个儿子也都不是吃素的。
每次开战,徐汝沉次次都是一马当先。
这五万兵完全没了在梅城叫嚣的气势。
仅仅一年光景,就被徐汝沉打回海上,继续做他们的岛民去了。
29.前往泸州
景和二十四年冬,荣王世子徐汝沉与摄政王徐汝成,兄弟联手,大破南国。
此时朝中传出圣上病重的消息。
太子如今不过七岁,还是一稚嫩孩童。
摄政王和荣王世子远在岭南。
朝中只有一个荣王坐镇。
但京城无人不知,荣王只是中庸之辈,对于政事实在谈不上擅长。
一时之间朝臣人心惶惶。
起初还好,但是没几天,朝中开始流传荣王意图篡位的留言。
这可给当年京城的“一代纨绔”荣王殿下急得团团转。
荣王知道这场面他是控制不住了。
立马休书一封,八百里加急催那两兄弟回京。
“皇兄,你说说,你说说,这帮吃空饷的废物,出事儿的时候一帮人跟鹌鹑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事情解决了,开始造谣生事。”
养心殿内,荣王一身蟒袍在龙塌前踱来踱去,一会儿拍手,一会儿跳脚。
时不时对那些朝臣来上一句谩骂。
“他们也真是看得起我,我哪儿有那个篡位的本事!”
龙塌上的人紧闭双目,没有回答。
荣王又接着吐槽:“再者说,皇兄你待我这么好,我若是想要皇位,你也会送给我的吧!”
殿内火龙烧得正旺,荣王闹腾这么一会儿已经开始浑身冒汗了。
但龙塌上的人给不了他任何回应。
甚至连金黄的锦被,看不出丝毫起伏。
只有贴近了,才能勉强听到微弱的呼吸声。
越来越微弱的呼吸,无疑在昭示这条命在飞速流逝。
没等荣王开始伤春悲秋,圣上的贴身太监三盛躬身上前:“启禀王爷,公主求见。”
不知怎的,荣王知道自己脑子不好使,但是他下意识觉得这位公主,这位差点成为自己儿媳妇的公主,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他不是很想让她来,但是......
他看了看龙塌上的皇兄。
“请公主进来吧。”
荣王最终还是放人进来了。
这毕竟是皇兄唯一成年的血脉。
礼部也在抓紧给公主准备回宫典礼,等皇兄身体好些,就要给公主赐名了。
大殿的门开了很小的弧度,陈清柔带着侍女施施然入内。
“清柔拜见皇叔。”
“天天都来看你父皇,你有心了。”荣王还是嘉奖了陈清柔的孝心。
尽管他心里觉得不太对劲,可陈清柔工作做得相当到位。
比如夜夜求神拜佛,请求神佛保佑她父皇身体康健。
比如日日抄写佛经。
比如每月必去城门施粥,积德行善。
再比如,每天都炖了药膳来给皇上进补。
但凡是皇上入口的东西,过了银针试毒这一关,还会有专人试毒。
所以,陈清柔的药膳,荣王也很放心。
“我就不打扰你们父女叙旧了。”荣王起身离开。
其实他也不知道皇上此刻连话都说不了,他们父女又无旧交,彼此叙哪门子旧。
可自己这个侄女每次出现,他都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
再加上人家是个小姑娘,荣王觉得自己一个中年男人,实在不好跟一个黄花大闺女共处一室。
所以每次都要找借口,离开一会儿。
“皇叔慢走。”
陈清柔盯着荣王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
班师回朝这夜,徐汝沉在梅城城门犒赏全军。
“哥,晚上来城门喝酒啊!”徐汝沉卸了盔甲,一身窄袖骑装,热络地揽住了兄长的脖子。
“起开,臭死了。”徐汝成抖了抖肩,将臭弟弟作恶的胳膊抖落。
然后,他摇了摇头,道:“我就不去了,等会儿就走了。”
“走了?你急什么?”徐汝沉不明白。
仗都打完了,回京也不急于一时。
反正明天都是要出发的,何必要急这一晚呢。
“我不回京,你回去路上多加小心。”徐汝成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叮嘱道。
“不回家你去哪儿?”
“芦洲。”
“梅城山路崎岖,夜行如同摸瞎走丝,怎可这般急切?”
“来不及了。”徐汝成话音刚落。
常年跟在徐汝成身边的小厮石头就提着包袱,快步走来。
“王爷,收拾妥当,咱们走吧。”
“你多加小心,朝廷来信当辨认仔细了。”徐汝成又叮嘱了一句,这才放心上了马。
徐汝沉眼看着三匹马在消失在夜色里,这才缓缓回神。
怪得很,他还从没见他大哥有这般心急的时候。
*
皇宫。
夜色之下,几个黑影在红墙之上四处穿梭。
没一会儿就熟门熟路地摸到了承禧宫。
“圣女殿下,南方来报。”那黑影端正地跪在屏风外,双手将一只竹筒恭敬呈上。
一旁的宫女将竹筒取来,呈给了独坐梳妆台的女子。
那女子一席华服曳地,接过了竹筒。
将信件展开,一字一句地看完。
葱白纤嫩的手指,捏着那张纸的边缘,靠近了烛火。
火舌舔上纸的一脚,然后风卷残云般腾空直上,直到要一口咬住那两根葱白的手指。
“告诉贺大人,咱们得加快脚步了。”
说着,那人又捏起桌上的玉轮,轻轻在脸颊滚过。
“是。”那黑影领命,立即消失在原地。
一切发生的太快,让那宫女有些纳闷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下一秒,另一个黑影就出现了。
“怎么?还没找到?”那女子声线猛然凶狠。
“回圣女,沿海数座郡县全面搜查,毫无踪迹。”
“毫无踪迹?海边没有踪迹,不会去海上找嘛?海上没有就去海里找,就是翻天覆地,也要把顾昌吉给我找出来。”
女人声音隐含浓烈的怒火,手上的滚轮也跟着加重了力道。
“是......是。”黑影话音很虚。
“最近不是广开海运骂?,海东城鱼龙混杂,保不齐老鼠就逃到那儿去了呢——”阴冷的女声从屏风后探出来。
“是。”
*
芦洲。
粉雕玉琢的小心心吐着奶泡泡,窝在被子里睡的正香。
陈清婉刚给小心心哄睡,轻手轻脚地拉上了床帐。
昨晚这些工作,她走到窗前,喝了口水。
照顾孩子真是累啊。
陈清婉锤了锤酸痛的肩膀,心里不由得升起对湖月的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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畏。
她才看这么一会儿孩子,就累的不知死活。
也不知道湖月没日没夜地带着小心心,时不时还得盯着小傻子湖山,她是怎么度过暗无天日的一天的。
陈清婉不得不赞叹一句:高精力人群,牛!
外面风声越来越大,隐约有怒号之势。
陈清婉轻轻开了一条小缝儿,就见外面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
时不时还有风雪趁着这条小缝儿钻进屋内,冰她一下。
“今年的雪来的格外早啊。”陈清婉坐在窗边,透过缝隙赏起了雪景。
好景不长,一道身影将她的视线遮了个严实。
陈清婉一抬头,笑意不自觉爬上了脸颊:“小乖宝——”
湖山虽然没有恢复神智,但陈清婉每次这么叫她,都会引得她条件反射地害羞。
“给你,喝!”湖山单手抓着一个巴掌大的白瓷盅递了过来,那力道之大,几乎要杵到陈清婉脸上。
她耳廓红艳欲滴,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
陈清婉接过白瓷盅,一揭盖儿。
热气儿和水汽弥漫,秋月梨的清香和红枣的甜腻顿时盈满整个屋子。
“啧,跟你月月姐说,下回别做这个了,都要甜掉牙了。”陈清婉端起碗,沿着碗边儿小口吸溜着。
自从她前几天风寒,咳嗽了两声。
湖月仿佛如临大敌,又是抓药,又是买棉花做衣服,又是熬补汤的。
她累不累不知道,陈清婉是真的吃腻了。
湖山转身要走,又被陈清婉叫住。
“你回来。”
湖山进了屋,被陈清婉按在了椅子上,指着一旁小几上的白瓷盅命令道:“你喝了,顺便看着心心,我去同湖月说。”
语罢,不等湖山回应,陈清婉便拢紧大氅,又披上一层兔毛披风,沿着房檐出了门。
今天大雪,酒铺的生意肯定火爆。
陈清婉在廊下几个转弯,就来到了一处小门儿。
钻过小门儿,就进了铺子里。
果不其然。
这会儿,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铺子的角落里放着许多铁质的开水壶,时不时就有仆役换上新的开水。
所以铺子里就算没有燃起炭火,还是暖融融的。
一名仆役见陈清婉来了,熟练地帮她解下披风挂了起来。
就在此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唏嘘。
接着就是管账的小厮,大声嚷嚷起来:“你!滚滚滚出去!没钱吃什么酒!”
“我......我的钱袋方才还在呢!”人群正中央的男子,众目睽睽之下拿不出钱来,顿时面露尴尬。
“我......我真的带钱来的。”他一个大少爷,尽管这一路躲躲藏藏,狼狈不堪。
但还没有因为钱的事,出现过这种窘状。
“什么事?”陈清婉上前来。
那小厮见陈清婉来了,顿时让出一条路来,低头朝陈清婉告状:“这汉子吃了咱家的酒,不给钱。”
陈清婉在芦洲开店以来,遇到过不少吃霸王餐的。
她对这些人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没钱你......”买什么酒。
看到来人,陈清婉后面半句丝滑地咽了下去。
那满脸胡茬的汉子看清陈清婉的脸也愣住了。
30.重逢
“清婉?”男人喉头哽咽。
“三哥?”陈清婉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庞,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最终一把扎进那人怀里。
周围人都愣住了,这小娘子怎地扎进一个偷酒贼怀里哭了起来。
“好了清婉,这么多人看着呢,不嫌丢人呐。”陈清祥宠溺地抚了抚妹妹的发顶。
半晌,陈清婉哭够了,从哥哥怀里抽出,整理好情绪,便拉着陈清祥进了里屋。
“哥,你跟我说说你这些年都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样一幅模样呗。”
陈清婉背对陈清祥,熟练地泡起茶来。
茶沏好了,身后却传来抽泣声。
陈清婉闻声一愣,他那阳光开朗、调皮捣蛋的三哥竟然在哭。
“怎么了?”陈清婉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在陈清婉的记忆力,她的三个哥哥性格各异,各有所长。
上头大哥沉稳冷静,最能抗事,却多了些迂腐。
中间老二酷爱吟诗弄赋,看起来是个酸儒,却三兄弟中最聪明的一个。
老三是最纨绔,平日里招猫逗狗,学问是一点儿不做,但该闯的祸,一样不落。
是最没心没肺的那个。
“大哥和陈清澈掉下山崖,不知所踪。”
“什......什么意思?”陈清婉只觉浑身血液倒流,明明穿的很厚,冰冷确实由内而外的。
“什么叫掉下山崖不知所踪?”陈清婉脑袋嗡鸣。
陈清婉怀疑自己是不是韦尼克区受损了。
明明每一个字都认识,怎么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陈清祥抿了口茶,缓缓开口:“四年多前......”
*
四年多前,陈清柔刚刚回到陈家。
那时候老大陈清源任儋城县令,对家中一切不慎了解。
儋城路远,陈清源逢年过节也赶不回来,时不时托人带些儋城物产回来。
大多数都是弄回来单独给陈清婉尝鲜的。
陈清柔偶然得知儋城县令正是陈清源,便直言:大哥久在他乡,必定想念京中特色。
于是要让人把京城物产送到儋城去。
这事儿就落到了老二陈清澈头上。
陈清祥爱玩儿,那天就偷偷藏在二哥的车上,跟着他一起出发了。
陈清祥怕太早现身,会被他二哥赶回家去,一路行车一百余里才从暗格里钻出来。
但还是被陈清澈赶了回来。
“我还没去过儋城呢,让我跟着玩儿玩儿吧!”陈清祥扯着自己亲哥的袖子撒娇。
但还是被陈清祥无情地拍掉了手:“这不是来玩儿的!”
陈清澈表情严肃,给素来吊儿郎当的陈清祥都吓到了。
“为什么?”陈清祥不明白:“你不是去给大哥送特产的嘛?”
“你小小点儿声!”陈清澈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呵斥。
自家弟弟那死犟的脾气,陈清澈再清楚不过。
不给他一个合理的理由,他是不会乖乖听话的。
但想到这一路艰险,他还是把实情和盘托出。
陈清澈将车帘掀开一条小缝儿,观察着那些护卫。
而后凑到陈清祥耳边低语。
听着二哥的解释,陈清源的瞳孔慢慢放大,脸上的震惊一目了然。
“什么?小婉婉不是亲生的?!”
*
“什么?陈清柔不是亲生的?”陈清婉大惊!
她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这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但她没想到陈清柔也不是陈家血脉。
“我也是听陈清源所言。”陈清祥叹了口气。
四年多前,陈清柔上门寻亲,他本以为自己要有两个妹妹了。
还没高兴几天,就从二哥口中得知了这个噩耗。
原来,当年陈夫人确实有孕。
但一直胎像不稳,一直离不了保胎药。
药喝了一碗又一碗。
五个月的时候,京城一连下了一个多月的大雨,院中池塘的苔藓长到了岸上一米多。
好不容易放晴,仆役还没来得及打扫院子,闷了一个多月的陈夫人就迫不及待地出来透气。
好巧不巧,一脚踩在滑腻的苔藓上,就这么摔落了胎。
陈夫人这一胎本就怀的辛苦,孕期又一直小心翼翼地吃各种保胎的方子。
一连五个月精神高度紧张,最后孩子还没保住。
陈夫人一下子就崩溃了。
陈正廉遍寻名医无果,本以为夫人以后就这么疯疯癫癫了。
突然有一天,陈夫人在内宅,非说她的孩子在门口哭泣,一步三颤也要往大门口奔去。
院里的丫鬟怎么也拦不住。
众人都没听见所谓的婴儿哭声,只当夫人又发疯了。
但众人跟着陈夫人来到了大门口,门口竟真的出现了一个襁褓。
那襁褓中是个粉嫩的女孩儿,打小就粉雕玉琢的,任谁看了都说是个美人坯子。
恰巧又有一盲眼道人来陈府乞食,便给陈夫人算了一卦。
直言二十年后必定有一女找上陈府,兴旺陈家。
“所以陈正廉是因为听信那道士之言,才决定养我的?”
陈清祥拍了拍妹妹的背,安慰道:“但母亲和阿娘还有我们几个哥哥都是真心喜欢你的。”
陈清婉点点头。
“我知道,母亲和柳姨娘的好我一直记在心里。”
陈清婉搓了搓脸,理清思绪又问:“既然陈府压根没有女儿,那陈清柔怎么会找上门来认亲?”
“我觉得应当是她有父亲的把柄,或者此事有利可图。”
陈清祥的分析很在理。
“所以大哥二哥出事儿,跟她有关?”
“逃不了干系。”陈清祥笃定。
“那你是怎么回事?”经过这顿交流,陈清婉已经将三哥全身上下看了个遍。
现在的陈清祥,完全没有从前那副贵公子的样子。
从前衣服有个线头都要挑剔半天,现在一身粗布麻衣,一双草鞋还破了洞。
散开的草根在脚面上飞扬,跟鞋带儿似的。
裸露的脚趾被冻得发紫。
自打记事起,陈清婉就没有见过她三哥这么狼狈过。
记忆与现实强烈反差,刺得她心里发酸。
“别哭啊,这都是哥的障眼法!”陈清祥站起身,在妹妹面前转了两圈,表示自己状态良好。
陈清婉唇角一撇,陈清祥就知道,她指定又要掉小珍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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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怎么弄的嘛——”三哥尺寸不开口,快给陈清婉急死了。
“哎呀,就是一路逃窜,为了逃命只好与民同乐喽。”陈清祥见妹妹担心,只好又拿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陈清婉看他这样就知道,他不愿意在亲人面前丢了面子。
“这一年我们不在家,你受了不少委屈吧?”陈清祥又一脸气愤:“那陈清柔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毒妇,我先前好不容易逃回京城,竟然看到家门口陈列三副棺材!当真气人!”
“什么?家中竟然为你们办了丧礼?”陈清婉语气急切“那娘和柳姨娘该如何是好?”
“母亲不知,我想暗中把阿娘接走,但奈何整个陈府的仆役都换了一遍,根本无从下手。”
陈清祥十分懊恼。
“莫要自责了,你若是真把柳姨娘接走必定打草惊蛇,若是再引来杀身之祸,你是好说,柳姨娘一届弱女子,该如何是好?”
“小婉,你真是长大了,竟比哥哥还要厉害。”
陈清祥看着陈清婉成熟许多的脸,眼含热泪。
同时自责,若是自己少贪玩些,会不会就不是今天这个结果。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陈清婉朝门口应声。
门开了,是抱着小心心的湖月,后头跟着木头脸的湖山。
湖月看见屋内陡然出现的生人,愣了一下。
而后,走上前来,朝陈清祥行了一礼:“见过三爷。”
“不必多礼。”陈清祥轻笑,感慨道:“如今哪儿还有什么三爷。”
说这话时,他眼睛直直地盯着倚着门框,把弄手中一杆长枪的湖山。
陈清婉也注意到了湖山,看着湖山的动作,她莞尔一笑:“这下舒坦啦?”
这话是朝湖山说的。
但湖山过于沉浸,没有回答。
湖月看了看湖山,替她应道:“可不是嘛!原本怕冷,窝在屋里死活不出来,一听林铁匠来了,如同雪上飞鸿,眨眼就飞到人家面前去了。”
小心心如今快要三岁了,已经能说些简单的字句,但刚起床的时候小脑袋懵得很。
活像人开机了,但语言系统还在加载。
就比如现在,她想让陈清婉抱她,直愣愣地朝着陈清婉伸出一双小短手:“抱!”
陈清婉光顾着和湖月说话,没有理她。
她又叫一声“阿娘,抱!”
陈清婉这才闻声低头。
一对上女儿那张粉嫩的小脸儿,还有那双因为没睡醒还有些薄雾的大眼,陈清婉感觉心都要化了。
“心心,你睡醒啦——”陈清婉把小心心从湖月怀中接过,将她放在肩上轻轻拍着。
小心心很配合地寻个舒服的姿势,又睡着了。
一旁的陈清祥在看见湖山的一瞬间就被吸去了目光。
一双眼睛像是黏在湖山身上,怎么也挪不开眼了。
他有些局促。
从前在京中时,他每次去妹妹院中,湖山都在躲他。
后来托人打听到湖山倾慕大哥那样沉稳、庄重、靠得住的。
陈清祥不信,自己亲自要去宝清院要个说法,却亲耳听到湖山对他的评价:
“三爷跟个孩子似的,可不能托付终身。”
31.陈将
陈清祥那时候相当不服,他怎么就不能托付终身了!
他在京城怎么着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谁见了他不得唤一声三爷。
他确实贪玩了点儿,时不时耍些小聪明。
京城纨绔的一套标准,他就没有一条不中的。
但陈清祥并不认为自己靠不住,至少他可以让湖山吃饱穿暖,可以保她不受其他丫鬟小厮欺负。
后来陈清婉告诉他,不是让人吃饱穿暖就能被称为靠得住。
可还没等他想出所以然来,他连纨绔这个头衔都没了。
陈清祥隔着两丈距离仰望门口脊背笔直的湖山。
湖山一身淡绿色苏绣夹袄,脖颈上围着一圈洁白的兔毛围脖,远远望去,若是不认识的,绝对会把她当成哪个富贵宅院的娇姑娘。
陈清祥又低头打量自己,一身破布烂衫,不保暖不说,细问还有些淡淡的臭味儿,叫上的草鞋,还烂了个洞,大脚趾特立独行地往外探头。
陈清祥嘴巴开开合合,酝酿半天也没发出一个音。
直到外头来了一个小厮。
“东家,这是您要的衣裳。水也烧好了,就在东厢房候着呢。”那小厮得了湖月的允许躬身进来,将手中盛着衣裳的托盘放在了桌案上。
“行,就由你伺候三爷沐浴。”湖月小手一指,把那小厮点去伺候陈清祥。
“走走走,快些。”陈清祥忍不住催促那小厮快些带路。
今天实在是太魔幻了。
他一个亡命之徒,买酒遭冤,酒铺东家竟然是他那骄纵多年的小妹。
跟小妹交谈着,竟然遇见心悦之人。
陈清祥全身泡进热水里,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突然,他觉有有些不对劲。
他的记忆没出错的话,湖月进门的时候是抱着一个孩子的。
那孩子哪儿来的?
是谁的?
她们三个小姑娘,不会有人成亲了吧?
难不成......
陈清祥思绪飘飞,想到某种可能顿时脸色煞白。
难不成湖山已经许配人家?
怪不得她刚才看自己的眼神,跟看陌生人没两样。
一时间,陈清祥只觉晴天霹雳。
很快,有小厮来喊陈清祥吃饭。
“三爷,姑娘们都在正堂等着呢,等您到了就开席。”
“好,我这就来。”
陈清祥其实有些胆怯。
他方才亲眼见到湖山抱过那孩子。
......
陈清祥脑内一片天人交战,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
反正他现在毫无身份可言,都被逼到这份上了。
大不了,他去给湖山做小嘛!
陈清祥花半刻说服自己,而后乐颠颠地去了正堂。
正堂的门开着,门楣上钉着一层厚厚的门帘,将风雪死死挡在了外面。
陈清祥走近,引路的小厮掀开门帘供他入内。
“三哥快来,就等你了。”陈清婉看向还剩半边身子没进来的陈清祥。
陈清祥环顾四周,心中揣着疑问落了座。
他此刻换上一身绸缎华服,那身富贵纨绔的气质又出现了。
“不知三爷今天到来,菜量不足,这两道是临时去泸香楼买的,是芦洲的特色,三爷赏脸尝尝?”湖月给陈形象布了两道菜。
“湖月吃你的,这儿不是陈府,不必伺候他。”陈清婉抱着小心心,命湖月落座吃饭。
小心心甫一见生人,圆溜溜的杏眼死死盯着这么陌生人,好像见到了设呢新奇的玩意儿。
席间,陈清祥带着机会就飘向对面的湖山。
湖山吃饭一直很斯文。
跟在陈府时没什么两样。
陈清祥不禁想起,他就是被湖山这幅不同于其他丫鬟的骄矜模样吸引的。
酒足饭饱,陈清祥问出了刚进门的疑问:“小婉,晌午这屋内陈设还在,如今怎么一干二净的?”
“我们明日就要离开芦洲了,今日提前收拾东西罢了。”陈清婉解释。
“说来也巧,三哥来的正是时候。”
“这还的托湖山的福。”湖月笑道:“若不是湖山这犟种非要留在芦洲等她的枪,我们过完上元节就回海东城了。”
陈清祥胸腔一震,他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他和湖山的羁绊。
“是这样吗?”他急切地妄想湖山的眸子,企图从那双眼睛里寻找答案。
湖山看了他一眼,不发一言,低头继续把弄手中的枪。
“三哥有所不知。”看到陈清祥吃瘪,陈清婉替湖山解释。
约莫一刻钟,她将湖山被逐出陈府、偶遇神秘折扇男、被蛇蝎女人狠心折磨、两人结伴出逃、芦洲相遇......事无巨细地讲完了湖山离开陈府后的一生。
半晌,陈清祥平复好心中的愤怒与心疼。
他实在没想到,他不在陈府这些年,这几个姑娘竟然吃了这么多苦。
“那......那这孩子不是湖山的喽?”
“啊?”陈清婉懵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纳闷地盯着她三哥,上一秒还在因为湖山的精力眼红,这会儿就跳到孩子身上。
“哦哦哦,忘了跟你介绍。”陈清婉将小心心立在腿上,笑道:“三哥,这是我仔,陈将!”
常年待在海东城,陈清婉潜移默化中染上了那边称呼孩子的方言。
紧接着,她低头凑到女儿耳边轻声地哄:“心心,叫舅舅。”
心心已经会走了,但陈清婉工作忙,很多时候需要四处奔波。
这里不比现代的火车高铁甚至私家车。
车马颠簸,陈清婉舍不得女儿受苦,一直把她留在海东城让湖月照顾。
经常见不到母亲,小心心很依赖陈清婉,每次见到飞赖在陈清婉身上不可。
“啾啾?”小姑娘今天罕见地说了第二句话。
她不知道舅舅是什么意思。
在海东城,她叫的最多的是叔叔姨姨。
从来没有舅舅。
不止小心心懵了。
陈清祥也晕了。
不知道是不是屋内太闷了,他下意识扯了扯领口。
“这是你孩子?”陈清祥瞪大了双眼,确认道:“你亲自生的?”
陈清祥面不改色,实则心底快急死了:哥求你了,快说是捡来的!
陈清婉有了孩子,这个消息对于陈清祥来说不亚于湖山与神秘折扇男私定终身。
“你说什么?心心当然是我亲生的了!不然为什么姓陈?”陈清婉抛出反问。
“姓陈......你们被夫家赶出来了?”陈清祥震怒!
“哎哎哎,没有的事儿,别瞎想。”陈清婉在三哥开始胡乱联想之前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没有嫁人,这孩子是我与当年的心悦之人得来,只不过我夫命不好,年纪轻轻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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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恶疾,一命呜呼了。”陈清婉面不改色地编瞎话。
现在与她相识之人,除了叶落,没有人知道心心的生父是谁。
陈清婉编排一出苦情戏,成功将陈清祥心中怒火熄灭。
“你放心,既然是咱们陈家子,我定待他视如己出。”陈清祥满脸怜悯。
“你又瞎说什么呢?我们心心是小姑娘。”
“心心,姑娘!”陈清婉怀里的小娃娃瞪着杏眼。
一大一小如出一辙,直看得陈清祥心都要化了。
“既是姑娘,为何取个男子的名字?”陈清祥啧啧感叹:“‘将’这个字,戾气太重,不适合小姑娘。”
“什么戾气太重,我才不要我姑娘叫什么花啊草啊的!我就希望她将来能主宰自己,做自己的将军。”
陈清婉没说,还有一个原因是,希望她姑娘能过叶落那样的生活。
做个不愁吃穿的自在将军。
兴意楼刚起步那会儿,她没少找叶落借钱。
叶落一个穷将军,自己那点俸禄全发给了部下和称重百姓。
人家虽然穷得叮当响,但人家家里有啊。
每次陈清婉找她借钱,叶落就没有说过一个“布”字,大笔一挥,休书一封。
不出半个月,就会有成车的银子被拉进守将府邸。
陈清婉别提多羡慕了。
她希望心心以后也能过上叶落这种,要钱有钱的神仙日子。
这才给她起名陈将。
“行吧,你是孩子母亲,听你的。”陈清祥还是觉得这个“将”字不适合女孩子,但小婉才是孩子的生母,他还是尊重妹妹的想法。
心心倒是很喜欢这个三舅舅,刚吃完饭就缠着陈清祥,要他去推雪人。
宅院里的雪被扫得差不多了,一大一小只好去巷子里玩儿。
一出门,心心就看到一个硕大无比,栩栩如生的“雪人”
她当即兴奋地喊道:“舅舅,雪人!”
不知怎么回事儿,陈清祥觉得那雪人的眼神有些不对劲,漫天雪白之下,衬得那雪人的眼睛实在是红得吓人。
陈清祥看得心里发怵,抄起小外甥女,就往屋里狂奔!
次日。
芦洲城两辆马车在风雪中慢悠悠启程,往海边的反向走去。
陈清婉很早就知道他三哥对湖山图谋不轨。
但那时候湖山还是个小姑娘,每次三哥接口来她院中,她次次赶人。
现在湖山长大了,也该找个如意郎君了。
这才安排了两辆马车。
*
从梅城出发,越往北走,天气越恶劣。
徐汝成一身单衣,一路顶风冒雪,一路累死四五匹马,终于一个月内赶到了芦洲城。
他按照那脚夫给的地址,来到了一家酒铺前。
心心的酒铺。
徐汝成仰望门楣上四方鎏金牌匾。
可爱的店名。
空中飘着大雪,在街上站一会儿就成了活生生的雪人。
路上行人不多,来来往往的人无不是一身厚厚的冬衣从头裹到脚。
只有徐汝成,一身单薄丝绸圆领袍。
这身怪异的打扮,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一条街其他的铺子大多关门锁窗,只有这家酒铺还在开张,客人络绎不绝。
生意十分火爆。
偏偏徐汝成显示意识不到冷似的,直愣愣地站在酒铺门前,像个雕像似的。
32.堆雪人
天黑得很快,不到酉时,酒铺打烊了。
街上的行人愈发稀疏,没多久就只剩零星几个卖炭郎还在奔走。
两个背着炭的摊贩打徐汝成身旁掠过
“那人怎么回事?”卖炭郎甲小声问。
“快走快走,身着单衣在这鬼天气地下死站着,莫不是个疯子。”卖炭郎乙低着头,赶路的脚步顿时加快了几分。
“看着衣着不凡,竟然是个傻的。”卖碳郎甲摇了摇头,跟上了同伴的步伐。
一个时辰前......
一想到陈清婉可能已经另嫁他人,徐汝成一刻也等不及。
进了芦洲城直接打马赶往那间酒铺。
酒铺门前挤满了人,徐汝成排在队伍末尾。
队伍缓慢移动着,徐汝成却觉得有些快。
他还没准备好见面的开场白。
很快,队伍慢了下来,甚至停止移动。
人群中传出惊呼声、谩骂声......
徐汝成身量比其他人都要高上不少,人群中央的动静,他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
陈清婉裹着厚披风从内间款款走来,距离徐汝成约莫三四丈。
隔着风雪和呜呜泱泱的人群,徐汝成看不清陈清婉的脸。
但仅仅是模糊的身形,他就不受控制地心口发热。
天气太冷,徐汝成感觉双脚要被冻僵了,竭尽全力竟然不能移动一步。
酒铺门前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往前挤。
人群越来越拥挤,两人相对而立,中间仿佛隔着天堑。
陈清婉那边温暖如春,徐汝成则矗立在冷冽如刀的风雪中。
在冰天雪地里站了太久,徐汝成睫毛上都借了霜,视物也不再清晰。
徐汝成迈动脚步,往人群中挤。
“起开——没看见前面都是人吗?挤什么挤?”
徐汝成不知道冒犯了谁,莫名其妙吃了一记势大力沉的肘击,下一瞬就被推出了人群。
“哎呀这汉子竟然是陈老板的爱人?”人群中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这可是好消息啊!”
“就是啊,天天见陈老板独自抱着孩子,这下丈夫回来了,终于能有个依靠了。”
“这汉子真是羡慕啊,常年不归家,一回家夫人坐拥万贯家财,女儿生得粉雕玉琢。”
“也不知道这汉子是哪路神佛转世,竟然能享如此美事?”
呜呜泱泱的人,你一言我一语,一刀一刀的,几乎要把徐汝成的心扎成筛子。
他不信,他不敢信。
他都不敢想象陈清婉若选择别人,他该何去何从?
徐汝成不顾一切地往人群中挤。
恍惚中,有无数双手在阻挠他。
身前有人推他,好不容易迈出一脚,又被迫后退,身后有人拽他,让他无法前进一步。
徐汝成进无可进,只能站在原地向人群中央探望。
随着人群一声惊呼,徐汝成也看清了陈清婉的容貌。
徐汝成的视线里,人头攒动中,他看见陈清婉同那男人紧紧相拥。
两人抱得死死的,恍若多年未见,恍一重逢。
她又是满头珠钗,一身翠色大氅尽显雍容华贵。
这个冬天,陈清婉面容红润,不用再担心饿肚子、无法御寒,更不用担心遭人欺负。
这个冬天,陈清婉不再需要他。
陈清婉拉着那汉子走进里间,戏散场了,酒铺的存货卖完了,人群也如潮水般散去。
霎时间,空旷的天地,只剩徐汝成一人茕茕孑立。
雪越下越大,恍惚间,徐汝成思绪回到四年前的冬天。
四年前,徐汝成在大理寺看了一夜的卷宗。
那案子的死者是陈府仆役,但陈府管家对这人毫无印象。
理不清思绪,徐汝成决定去案发现场再看一遍。
从案发现场的巷子拐出来,官道上已经空无一人。
那晚的风雪也像今天一样猛,马车的窗帘就没有合上过。
透过小小的木窗,徐汝成目光所及,是个在风雪中蜷缩城一团的小人儿。
猛烈的霜雪越下越大,好像非要压死她不可。
“陈府的仆役......”
徐汝成略微琢磨一下。
陈清婉出现的时机有些巧妙,这件无头疑案刚好与陈府有关。
马车缓缓停在陈清婉面前,拉开车帘,徐汝成居高临下,将她的窘像看得一清二楚。
陈清婉双颊肿的老高,嘴角还渗了血,血痂已经干在脸上。
身上还是一身单衣,裙摆破烂,领口大开,一双手得死死拢住领口才能掩住春光。
其实就算不拢也没有什么春光可言。
当夜,陈清婉情动,徐汝成接着微弱的烛火,才看清,这具干瘪的身体上,竟然满是痕迹。
有陈旧的鞭痕、刀疤、淤青......
但更刺眼的是新鲜的掐痕,红红紫紫,从脖子到胸口、大腿,甚至脚踝上也有。
这些足以证明陈清婉刚刚经历过什么。
“谁碰你了?”
徐汝成眸中通红,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他现在才明白马车上,陈清婉为什么一直喊着:他瞎了,他瞎了......
*
越往南走,越暖和。
陈清婉一行人走走停停,已然来到了平潭县城境内。
越往县城走,路上的行人越多。
有大包小包的摊贩,也有骑马赶牛的货郎。
一路上还有不少装饰繁琐,车架气派的豪车来往。
很快,平潭县的城墙映入眼帘。
平潭县城门修的十分气派,远远望去,两个高达一丈多高的石狮子矗立两旁,配上朱红城门,尽显威严。
城墙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在蠕动着。
“这......这是平潭县?”陈清祥喃喃感叹。
“姑娘,厉害!”湖山比了个大拇指。
这一路她已经跟陈清祥熟悉了不少,慢慢的,从一言不发,甚至一眼不看,到现在能回上几句话。
湖山一开口,陈清祥就只觉浑身酥麻,然后竭力控制自己不上前做出些冒犯的举动。
虽然一路上,湖山说的话拢共不过百句,但陈清祥大受鼓舞!
他从来没觉得有那一刻的日子能比得上这颠沛流离的一个月。
“这跟小婉儿有什么关系?”陈清祥不懂。
总不能这平潭县是他那个傻妹妹出资打造吧。
“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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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害!”湖山又重复了一遍,但语气明显不如上一句。
陈清祥立马明白,她这是生气了,立马附和道:“是是是,都是小婉儿厉害。”
待陈清祥夸了陈清婉上百句,把陈清婉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湖山的脸色这才稍有缓和。
马车刚到城门,停下接受盘查。
一个身着深褐色断打的中年男人佝偻着身子拥上前来,他敲了敲陈清婉的车窗。
“陈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韩伯,你怎么大老远来这儿接我们?”湖月扯开帘子,看见来人顿时面上一喜。
不想那老伯却面无喜色,而是一脸愁苦:“姑娘还请快快调转马头。”
“这是为何?”陈清婉探出身来,她目光所及正是排着队等着入城的百姓们。
“平潭什么时候戒严了?”陈清婉纳闷得很,叶落也没跟她说这回事儿啊。
上一次收到叶落的信已经是两个月之前,一股不妙的念头涌上心头。
“韩伯,上车!”待老伯坐稳,陈清婉朝赶车的小厮吩咐道:“三子,掉头!”
三子憋出一声不算太响亮口哨,三辆马车同时掉头。
车子行在回程的路上,和路上的诸多行人背道而驰。
“怎么回事?”陈清婉还在透过后窗,观察远处的城门。
她离开这半年,平潭变了很多。
“苏县令被调回了京,叶将军前些日子被安了个造反的名头,如今不知所踪。”韩伯三言两语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老爷说如今平潭危机四伏,便命老奴日日在城门等候,只为姑娘来时能为姑娘避免灾祸。”
“所以如今平潭守将是何人?”
“如今新人平潭守将名叫关鑫锐,岭南人士。”
“岭南人士......”陈清婉将这句话在舌尖稍一琢磨,便发现了不对劲。
叶落行事向来低调,她和苏士瞻呕心沥血四五年,如今好不容易将平潭县弄得像样了些,朝廷不给奖赏,也不该随便污蔑守将清誉。
而且苏县令升官的时机也很巧妙。
早不升、晚不升,偏偏在岭南剿敌大胜之后升迁,接任的还是位岭南官员。
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南国本就地狭人少、物产不丰,他们自古兵力孱弱,如何敢在岭南叫嚣。
这一来一回,陈清婉投资数万两的平潭县就这么让人轻而易举地窃取了。
事情诡异到,很难不让人多想。
“苏县令如今在朝中任什么职位?”陈清婉得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
“回姑娘,老爷如今在京城任翰林院掌院学士,典掌修史。”
“是个二品不假。”陈清婉眉头紧皱,她更加确认了此事必有猫腻。
苏士瞻虽然只是个七品县令,但在一县之中还是有实权了,多多少少能为百姓做点实事。
如今平潭政通人和,少不了苏士瞻的功劳。
明眼人都知道此人有治世之才,绝对不会让人脱离一线。
现在把人弄去修史书,这不是扯淡嘛?
“三子,找船,我们去海东城。”陈清婉一声吩咐,三两马车齐齐转弯去了码头。
如今定远侯府安分守己,向来叶落定是安然无恙。
叶落若定然在海东城。
33.腰缠万贯陈老板
果不其然。
一行人前脚刚上岸,兴意楼的仆役后脚就出现在了岸上。
“姑娘,请上车。”来人领口用金线绣着一个金饭碗,那是兴意楼的logo。
湖月、湖山包括小心心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有陈清祥被震惊得眼珠子都快带出来了。
“小婉儿,你你你......你......”陈清祥“你”了半天,“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妹妹这派头,竟丝毫不减当年!
“都跟你说了我如今腰缠万万贯。”陈清婉将小心心抱上去,她一撩头发,潇洒地上了车。
湖月掩口轻笑,也跟着上了车。
“大惊小怪。”湖山冷冷嘲讽一声,扭头走了。
兴意楼只来了一辆马车,湖山没上车,跟在车后慢悠悠地走着。
陈清祥见状,赶忙追上前去。“鹤儿,你等等我。”
湖山大名姜鹤,自从入府为奴,除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陈清祥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她的大名,便一直这么叫。
起初,湖山以为他是觉得好玩儿才这么叫的,并未理他。
可陈清祥一叫便是很多年,慢慢的,湖山也开始应他。
以至于到现在,成了独属于两个人的默契。
*
“姑娘,叶姑娘楼上等着呢。”
陈清婉刚迈进兴意楼,一个小厮上前通报。
“心心,咱们去后院玩儿吧。”湖月看出陈清婉又要谈事儿,很有眼色地把心心带走了。
陈清婉走进雅间,靠窗的桌塌上正坐着两位女子。
一个粉雕玉琢,吃一口梅子,顿时被甜得摇头晃脑,正是杜芸。
杜芸旁边的那位,正单手握着一卷书在读,冬季温和的日光透过窗子洒落,显得人更加立体。
陈清婉很少见叶落着女装,今日着实有被惊艳到。
“叶落,你怎么回事儿?”陈清婉走进雅间,毫不客气地夺过杜芸手中的梅子,塞进嘴里。
“哎?你!”杜芸刚想破口大骂,突然想到什么,一双葡萄眼圆溜溜地转了一圈儿,谄媚道:“心心可曾跟你一起回来?”
遥想当年,心心刚出生时皱皱巴巴的,被杜芸笃定:“未来必定是个惊为天人的丑女!”
给陈清婉气的,没出月子也要按着杜芸一顿揍。
但没多久,杜芸就一反常态,日日来陈清婉房中献媚,要跟她抢孩子,无耻道:“哎呀,婉婉,咱俩自幼相识,你就让我抱抱吧。”
陈清婉抱着孩子也不耽误赏她一个白眼儿:“是自幼相戈,你抱个屁。”
许是知道自己被杜芸攻击过相貌,只要杜芸一出现心心必定嚎啕大哭。
奈何这小奶娃一天比一天精致,小小年纪就隐隐有清婉可人之势,加上嘴甜,给杜芸迷得那叫一个神魂颠倒。
心心每每出现,她必定要上去热脸贴她冷屁股的。
陈清婉皱着眉将口中的梅子咽下,没有回答杜芸的问题,反倒是点评道:“齁死了,给我倒杯水。”
绿禾上前给陈清婉倒了水。
陈清婉猛喝一大口,清了清嗓子:“湖月带去后院了。”
话音刚落,屋内已经没了杜芸的身影。
陈清婉缓缓摇头,轻声感叹:“真羡慕她啊,不论什么情况都这么天真开朗。”
“不用奋斗就衣食无忧,搁你你也开朗”一旁的叶落言语犀利。
“这孩子上辈子是救了哪儿位老神仙,打小含着金汤匙出生,被杜家宠得无法无天。杜家倒台,还有叶将军做后盾。”陈清婉是真的羡慕。
“啧,别取笑了,现在我哪儿什么将军。”叶落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好了,说正事儿。”陈清婉正色:“你怎么回事儿?造反?”
“我就那几个兵,我造船都够呛,还造反?”叶落眼睛无奈地闭了闭,再睁眼时,先前的疲惫已经少了许多。
“皇上快死了。”
叶落刚开口,就狠狠吓了陈清婉一跳。
“你这还不是造反?”陈清婉乐了。
“我说的事实!”叶落开始解释:“当日事发紧急,我只好就地遣散部下,独自逃来海上,朝廷来抓我无非是要侯府的兵权,这绝对不是圣上的作风,”
叶落抿了口茶,接着说:“前些日子接到兄长来信,如今掌权的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长公主。”
“停停停!”陈清婉打断她,问:“上次你还说如今摄政王那死玩意儿当家,如今怎么就成了长公主了?”
“那都多久之前了,朝廷局势波云诡谲,其实我等能把握得住的。”叶落讥笑一声,开始嘲讽。
可听到陈清婉对摄政王的形容,沉默片刻,叶落又幽幽问道:“你也要造反?”
“切,等哪儿天看他不爽,老娘就反了他,扶我家心心上位,到时候心心就是一代女皇!”陈清婉发出美好畅想。
“呦——搁这儿写戏本子呢!”叶落语气平淡,但讥讽的威力丝毫不减。“朝政易主这事儿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陈清婉催促。
“两年前,摄政王带兵驰援梅城,梅城境况复杂,外敌、饥荒、山洪......荣王这两个儿子在梅城待了两年多才处理好。
可摄政王远离朝政已有两年,原本是荣王听政,但荣王在政事上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没多久,政权旁落,公主趁机夺权,如今朝中几乎成了公主的一言堂。”
“圣上膝下不是只有一个六七岁的太子嘛?从哪儿冒出来一个这么大的公主?”陈清婉诧异得很。
她这两年忙着到处开店,压根抽不出时间关注这些八卦。
“二十多年前,后宫之中只有淑妃娘娘一位主子,哪位娘娘进宫前已有婚约,在宫中没多久就买通宫人逃了出去。
听说临走之前已有身孕,宫中下令不许伤人,所以直进没有寻回,那淑妃也不知是死是活,如今这公主就是淑妃当年腹中胎儿。”
一桩皇家秘辛就这么被叶落三言两语讲了个透彻。
“而且这公主还跟你颇有渊源。”叶落意味深长的目光,给陈清婉看的摸不着头脑。
“什么意思?”陈清婉怔怔地对上叶落的平静的视线。
“陈清柔,就是如今的和乐公主。”
叶落这一句宛若平地惊雷,给陈清婉炸得外焦里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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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玩意儿?咳咳咳......”陈清婉正在喝茶,听闻这么一句,一口茶夹在嗓子眼儿里,呛得她直咳嗽。
“陈清柔成公主了?”陈清婉怀疑自己是不是尔朵龙了。
她是什么天选毒奶体质啊!
离了她,那对狗男女,一个成了王爷,一个成了公主。
反倒是跟自己的两个。
一个从首辅千金成了通缉犯,一个从平潭守将兼定远侯府大小姐成了反贼。
陈清婉感觉自己真要去拜拜神佛了,去去身上的脏东西。
“如今公主的势力如日中天,平潭县不是什么大城,在朝野之中,藉藉无名,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富贵乡,一旦拿下,是最赚的。”
叶落分析的很在理。
现在轮到陈清婉生气了。
合着她努力三年,好不容易把平潭县城从人人自危的贫困县,变成如今这个家家门庭若市的港口贸易中心。
到最后给陈清柔那坏东西做了嫁衣。
“岂有此理!”陈清婉愤怒地拍案而起,怒音直上房梁:“老娘一定要夺回平潭!杀进京城弄死陈清柔!”
“你干老本行有瘾呐?”叶落忍俊不禁,给陈清婉斟了杯新茶,轻笑:“人家抢你一座城,你要人家一条命。”
“若是这是一座城也就罢了,陈家养我十八年,平潭白送给她,我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只是如今,我跟她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陈清婉面色严肃,杏眼没了往日的温润,剩下的只有恨。
只有让对方血债血偿的恨。
*
王府,清风院。
徐汝沉今天起了个大早,只为来探望他偶感风寒,但一病不起的兄长。
“千里迢迢跑过去,弄了一身病回来?”徐汝沉看着在家病歪歪躺了三日的兄长,今天终于站起来的兄长,忍不住讥讽道。
“关你屁事儿。”徐汝成傲然立在窗边,张开双臂,任凭婢女给他套上大氅。
“嘶——”徐汝沉被这句脏话弄得摸不着头脑。
让他无比纳闷的是。
他那风度翩翩的京城第一君子,待人亲和,谦逊有礼,品行端庄,面若冠玉的摄政王兄长竟然对他骂了脏话?
等他回过神来,院中哪儿还有徐汝成的影子。
徐汝成的病还没好全,但如今局势风云变幻,等不到他病好了。
他一路顶风冒雪,来到正阳堂。
堂上,荣王和王妃已经等候多时了。
“你还知道回来!”荣王率先发难,但虽然口中是埋怨,但看着徐汝成萎靡的模样,眼中满是心疼。
王妃一听丈夫还在训斥儿子,当即不愿意了,在堂上就和荣王呛了起来。
“我儿保家卫国有功,哪儿轮得到你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说教。”
“好好好,你儿子,我如今是一句也说不得。”
“父亲、母亲,我此次晚归是有缘故,我知父亲心急事出有因,父亲放心,朝中局势尽在掌握。”
眼看老两口要因为他吵起来,徐汝成及时开口,打断他们的节奏。
同时也安抚了荣王急躁的心。
34.第 34 章
徐汝成鼻尖微微耸了耸。
他断定,他已经知道了朝堂局势风云变幻真正原因。
就比如,现在。
他身处正阳堂内,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那股他在儋城、云城,甚至梅城都闻到过,如今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
醉春烟。
是岭南靠近南国几座城中盛行的香料。
色如淡烟。
初服安神、再服溺幻、久服登极乐。
徐汝成回想起,他在云城见过吸食醉春烟的那些人的下场。
各个最终都是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只剩一幅恶鬼似的皮囊,还在人间苟延残喘。
钱财挥霍殆尽,那些人会为了夺财无所不用其极,最终都会化为真正的人间恶鬼。
这也是徐汝成被一个岭南兵患拖了整整两年的原因。
徐汝成确认这股味道就是醉春烟,两步走到放置香炉的矮台边,一脚踹翻了荣王及其爱惜的古董双鹊送喜炉。
“哎!你要干什么!”荣王大惊。
在荣王两口子震惊的目光中,徐汝成一碗茶,破灭了炉中烧得正旺的香。
热水遇到明火,在室内激发出一股蒸腾的水汽。
好在如今是冬日,水汽还没来得及挥发,就化成水滴,落回了地面。
“哎呦呦,我的宝贝小炉儿啊——”荣王满脸心疼地上前,想把自己的小香炉从万恶的摄政王脚下捞出来。
“命马上都保不住了,还有心情管你那炉子呢!”徐汝成冷哼一声,回到了座位上,他轻轻挥手,门口一排丫鬟鱼贯而入。
不多时,丫鬟们就在荣王可怜兮兮的目光中打扫好一切,走时还带走了他的小香炉。
荣王追上去,想把保住自己那只无辜的小炉子。
刚走两步却被王妃叫住。
“回来!”王妃如今已经年过五十,身体康健,说话中气十足。
话音刚落,荣王就听住脚步,只是目光依旧紧紧跟随着那群丫鬟。
“回来坐好!”王妃又是一声命令,荣王嘴一撇,落寞地回到了主位。
“父亲莫要伤心,被这醉春烟沾过的器具不能留,父亲若是喜欢,改日孩儿让小七给您淘一个来。”
徐汝成还是开口安慰老父亲了。
荣王闻言,却是眼神一亮,惊奇道:“你如何得知那香名叫醉春烟?”
这香可是他从皇兄寝宫的拿的。
听说是儋城上贡的特殊香料,及其稀罕。
“孩儿在云城见过此物,这醉春烟可是要命的东西,沾不得!”徐汝成见荣王不当回事儿,立马疾言厉色地警告。
“不可能啊,这醉春烟不是儋城特贡嘛?云城怎么会有?”荣王不信。
“什么?你说这是云城特贡?”徐汝成心中骇然。
看来,朝中局势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他先前那句“尽在掌握”还是说早了。
王妃发觉他们父子俩有要事要谈,立马起身带着一众丫鬟小厮远离了正阳堂。
“是呀,皇兄宫中的掌事太监亲口所言。”荣王洋洋得意。
他可算能胜过他这个儿子一回。
原来无所不能的玉面平郎,也有犯错的时候。
他这个父亲,徐汝成是了解的。
笨是笨了点儿,贪吃又贪玩。
但心性纯良,绝对不会撒谎,更不会做出伤害家人的事。
“这这这,皇兄会不会有事啊!”荣王突然想起方才徐汝成说的那些严重后果,开始着急。
“不行,我现在就要进宫!皇兄不能有事!还有那个儋城县令,本王定要让他好看,意图谋害皇上,本王要诛他九族!”荣王骂骂咧咧地就要出门去。
“父亲息怒。”荣王刚起身,又被徐汝成叫住。
“尚未查清这醉春烟的来处,切莫打草惊蛇。”
“什么意思?”荣王是笨了点儿,但不是傻子。“你是说,是凶手在宫里?”
“希望不是。”徐汝成心头浮现一个更坏的猜想。
如果这东西只在宫里流传倒还可控。
要是流传到朝中各位大人那儿,那背后之人岂不是可以凭借醉春烟控制整个朝堂?!
若是这样发展,整个大宁对那幕后主使来说,岂不是如探囊取物?
这个猜想实在太过骇人,徐汝成不打算说出来让荣王徒增忧虑。
“父亲,此事我去查,你在家中静候消息便可。”徐汝成一张俊脸严肃认真,任谁看了都会产生安全感。
荣王十分信赖这个儿子,把自己的腰牌解下来给了他:“这是皇兄给的,拿着这个在京中,享便宜行事之权。”
“多谢父亲。”徐汝成鞠了深深一躬。
*
陈清婉跟叶落两人满头苦谈半个月,终于敲定了回京的计划。
他们要兵分三路。
陈清祥带一路人南下岭南,一方面打通那边的通信之路,一面派人追寻大哥、二哥的踪迹。
叶落则传信给散落在各地的部下,命她们回京。
陈清婉则要在京城站稳脚跟,大肆敛财。
叶落已经收到消息,南方云城、儋城、梅城,这几座大战之后的郡县已经出现了瘟疫。
但新任县令密而不发,陈清婉需要足够多的钱来救那些百姓。
然后取代那些当官的,在百姓心中的地位。
出发前这天,几人在兴意楼弄了一桌好酒好菜,给彼此践行。
几人一喝就是就到了后半夜,陈清祥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
他身旁坐着早已吃饱,此刻正在玩儿腰间玉佩的湖山。
那玉佩是他阿娘柳秀梅母家的传家宝,只此一件。
连他哥都没给,就给了他一个。
自打他决定走上复仇之路,就熄了娶湖山为妻的心思。
他这一去,不一定有命活。
但湖山还年轻,她年强貌美又贤惠能干,没了他,还会有更多郎君喜欢。
陈清祥还是把那枚玉佩送给了她。
至少在自己这儿,湖山收了他的玉佩,已经是他陈清祥的人了。
日后,就算湖山嫁作他人妇,也是他陈清祥的人。
只不过,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罢了。
“山山,来帮帮姐!”湖月提了一个三层食盒站在门口。
食盒里装了四五个大海碗的饺子。
湖月把它从一楼的厨房,独自一人拎到三楼来,此刻已经力竭,剩下那点儿气力勉强能够喘气儿,不足以让她迈过眼前的门槛儿。
湖山点了点头,示意湖月放下,让她来。
岂料她刚起身,就被身边的陈清祥拽了回去。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湖山的袖子甩了个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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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弧度。
“啪叽”
一个小方盒从湖山袖中掉了出来。
“鹤鹤,你偷偷藏了什么好东西不告诉我?”陈清祥已经微醺,他借着酒意,不打算放过这个了解湖山的机会。
湖山还没来得及阻止,陈清祥已经打开了那小盒,瞬息之间已经打开那封信大声朗读起来:“卿卿如吾!”
卿卿二字一出,陈清祥酒已醒了大半。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湖山:“你......这东西哪儿来的?”
湖山想解释,但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只能小心开口:“不是......我的。”
“我知道不是你的。”陈清祥脸上不是吃醋该有的模样,反而是一种气愤和惊讶,还带点儿害怕。
“我问你,这东西哪儿来的?”陈清祥又问了一遍。
“是......从后花园,小池山,缝儿里捡来的。”
后花园,小池山。
这两个名字都指向同一处地点——陈府。
小池山是陈府后花园假山的名字。
陈清婉刚把睡着的女儿送去了房间,一回来就发现这边气氛不对劲。
环顾四周,角落里的杜芸已经醉得不成样子,正躺在叶落怀里撒酒疯。
绿禾和红枝一个在房中看着心心,一个去给杜芸熬醒酒汤去了。
湖月显然是忙前忙后累得不行,这会儿正在门口大喘气儿。
这么一会儿,屋内站着的人竟然只剩陈清祥和湖山了。
陈清婉也加入了话题:“怎么了?”
她目光先是看向陈清祥,接着落到陈清祥手中的信上。
那封信她很熟悉,她们在芦洲相遇时,湖山就带在身上的。
那时候湖山神志不清,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等湖山恢复神智,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陈清婉每日在各个店里忙得团团转,这件事就被她抛至九霄云外了。
“这封信有什么不对吗?”陈清婉问。
这么一会儿,陈清祥已经眼眶通红,显然这封信给了他极大的刺激。
“这封信的字迹,跟当日兄长遇害时,那些刺客收到的密信,字迹相同。而且......”陈清祥哽咽半天,才说出后半句。
“而且,兄长也猜出是清柔要害他们,只不过苦于没有证据,我本不愿相信......”
陈清祥后面的话都淹没在他野狗似的哭声里,众人辨认半天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只有湖山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怪你,恶人都是不记得别人对他的好。”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陈清祥一直在嚎叫:“为什么啊?大家对她那么好,她为什么还要害死我们!”
陈清祥死活想不明白,就算她来陈家是有所图,但大哥远在岭南做一个小小的县令。
二哥陈清澈是一个只晓得吟风弄月的酸儒生。
他更是一届纨绔,是京城有名的草包一个。
他们三个怎么就碍着她的路了,就非要弄死他们不可嘛?
陈清柔认亲的时候大哥不在家,他和二哥可都对她的回归表示欢迎的!
他们之间无冤无仇,没道理要取他们小命!
“别哭了,我们得尽快行动。”陈清婉声线也在发颤,这种愤怒太过强烈,让她口中突然大量分泌口水,胃里不断痉/挛。
她有点想吐。
35.第 35 章
皇宫,修缮殿。
徐汝成不查不知道,这一查可真不得了。
京城的境况和他料想的最坏结果并无二致。
韩爽在兵部尚书贺连,还有几位三四品大员身上都闻到了相同的香味。
小七窃来礼部的单子一查,竟然发现这醉春烟进贡的量高达十石。
什么概念?
每日只需燃烧指甲大小,不出一月就会开始出现幻觉。
慢慢地就开始上瘾,吸食者就会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终生难戒。
这十石,足够让整个京城所有的官员日吸夜吸地吸上一年。
而且礼部一直是贪污的重灾区,其中不乏扯谎瞒报。
真实的数量可能会更多。
“王爷,韩疏明韩大人求见。”老太监小步上前来报。
“准。”
得了徐汝成的令,那老太监躬身快步出门,将韩疏明迎了进来。
“韩大人,里边儿请——”那老太监一脸谄媚,一句“里边儿请”韩疏明还就以为自己去的不是修缮殿,而是怡红院。
而这老太监,活像个揽客的老鸨。
韩疏明没理他,大步走到徐汝成桌案边上,从怀中掏出一沓账本。
“我连抄了三个大夜,快给我熬死了。”韩疏明说话有气无力的,双目下方一片青黑,满脸肾虚样儿。
“坐。”徐汝成低头翻看那些账本,连个正脸都没给。
韩爽天天往修缮殿里头钻,这会儿已经轻车熟路,自己搬了个凳子,与徐汝成隔案相对而坐。
约莫半刻,徐汝成放下手中的账本,长叹一口气:“情况比咱们想的还要麻烦。”
“怎么说?”韩疏明单手托着下巴,闭目养神。
“十石醉春烟,已经有大半随着赏赐,运到了各州府,如今光是衡州府、雍州府、抚东郡的回执奏章已经送到了我的桌案上,其他的应该还在路上。”徐汝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韩爽还未回应,忽而一个黑影如鬼魅般立在韩爽身后。
小七单膝跪地,呈上一个黑绸封皮的折子,这是皇家暗卫急报专用,徐汝成掌管暗卫,七年来也是头一次见。
“主上,儋城急报!”
背后忽然出现的声音,给韩爽吓一激灵,瞌睡虫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这孩子咋神出鬼没的!吓死本大人了!”韩爽着实被吓得不轻,当即暴起赏了小七一个实心的脑瓜崩儿。
“韩疏明,你还有心恼呢!”徐汝成打芦洲回来,心情本就不美妙。
刚回京,又查出一堆要人命的醉春烟。
这封急报的出现,也是火上浇油。
韩爽倒是官场得意、家庭美满,天天乐颠颠的,时不时就在身边哈哈大笑。
他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徐汝成回回看见,都很不爽。
“都祸到临头了,还有脸笑!”徐汝成将那黑绸折子甩向他。
韩爽伸手接住,打卡一看,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这表上所言,当真?”韩爽坐回凳子上,因为惊讶,上半身几乎要倾到摄政王脸上去。
徐汝成没回答,他阴沉的脸色足以证明,这件事是真实发生的。
“那......那得赶快派人啊!”韩爽急得开始猛拍大腿:“不仅要派人,还得多多的人,儋城、云城得即刻封锁,一定得将瘟疫按在梅城,一旦梅城失守......”
梅城失守的后果,韩疏明不敢设想。
但他不说,徐汝成也知道。
一旦梅城失守,瘟疫就会顺着岭北平原一路北上,到时候全国大乱,一触即发。
“主上,属下还有一事未报。”跪在下方的小七开口。
“说。”徐汝成音色冷得不像话。
“儋城县府空无一人,县令不知所踪。”
徐汝成闻言,本就阴沉的面容又冷淡了几分。
“怪不得南国贼如此迅速地攻下儋城,原来是县令不作为,去查!把这个卖国贼给本王找出来。”徐汝成的直觉告诉他,这位儋城县令会是解决这场闹剧的关键。
“玉安,眼下当务之急是解决岭南瘟疫啊!晚一天得死所少人?!”
“你所言极是,但先前北方大旱、江南洪涝,灾区重建已经把国库花得七七八八了。”徐汝成愁得脑袋快爆炸了,实在想不出去哪儿搞银子。
“我倒有个法子可以一试。”韩爽那神态,除了笃定,徐汝成看不出别的意思。
“有办法就快讲,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韩爽这贱样儿,徐汝成气得直想抽他。
“听闻东南商会的会长,一个月后会来京城,王爷何不召开赈灾会,邀请那位会长前来呢?人家一个兴意楼开遍天下,家财万贯,江南人人都传这位会长富可敌国。”
韩爽:“而且,沿海第一个港口,就是人家出资建造的。能有这等远见,定然不是等闲之辈,能拉为盟友,我们的胜算至少再加两成!”
“你怎么确定人家一定会帮我们?岭南瘟疫可沾染不到他在江南的产业,万一人家为富不仁呢?”徐汝成觉得这个法子不妥。
丧失决定权,会让他内心恐慌。
徐汝成不喜欢待在原地等他人怜悯,他更喜欢自己运筹帷幄。
所有人和事都他的掌控之下,才是常态。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舍不下你那张老脸?舍了你一个人的面子,救了天下百姓,很值啊!”韩爽急得快把自己活生生拍成个瘸子。
徐汝成沉默。
韩爽乘胜追击:“你可是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一个下九流的商人,再怎么富,只有搭上你这条船,才能把‘富’变成‘富贵’!”
韩爽说的在理。
况且现在他们的对手是陈清柔。
不,现在应该称为和乐公主。
这位和乐公主来历蹊跷,徐汝成还在查。
就目前的境况而言,和那位商会会长合作,是最好的选择。
“一个月后,我亲自去!”
最终徐汝成还是应了下来。
*
春三月,京城的雪早就化干净了。
刚过辰时,暖洋洋的日头已经高高挂在天上。
院中的柳树已经开始抽芽了。
崇阳坊的垂柳巷今日格外热闹。
陈清婉今日特地起了个大早去集市上挑了新鲜的鸡蛋回来。
“阿娘!咱们买这么多蛋做什么啊!”
小心心今天过三岁生辰,刚三岁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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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儿像极了陈清婉。
尤其是这一张小嘴儿,伶牙俐齿的,和陈清婉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买这些东西做蛋糕啊,心心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陈清婉抱着女儿走在前面。
陈清婉说话时,面上是浓郁的温柔,在她身后跟着的湖月湖山正拎着大包小包。
“今天是心心的生辰。”这个问题根本难不倒聪明的小姑娘。
“答对啦!心心不愧是最聪明的宝贝。”陈清婉温柔地同女儿抵了抵额头。
“因为阿娘只有在心心生辰的时候才会做蛋糕啊!”做蛋糕很麻烦的,心心一直都知道。
光是作出那个白白的、甜甜的东西,都要好久呢。
每次都要几个姨姨轮番上阵,才能做出一点点。
正是因为打发奶油实在是个累活,陈清婉每年只在心心生日的时候才会折腾一回。
“阿娘生心心,真是辛苦了。”心心不知道生育之苦,她只是想说阿娘做蛋糕真辛苦。
但在陈清婉听来,这句话不亚于“孩子的生日,母亲的受难日”。
“娘亲不辛苦,多亏了心心到来,娘亲才能有今天。”陈清婉低头,和女儿脸贴脸。
脸上传来柔软的触感,让她安心。
三年前,若是没有心心,她估计也没有那个心力继续苟活。
都说,孩子的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
陈清婉不敢苟同。
心心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
唯一跟她血脉相连的人。
她的父亲、母亲、丈夫......任何人都会背叛她、离开她。
但她的孩子不会!
她和心心永远,母子连心。
“快走快走,那疯子又来了。”
“可离她远点儿,当心沾上那疯病。”
“就是,可别让她碰到了。”
正前方突然出现人群聚集,过路人都是行色匆匆,仿佛后面跟着十恶不赦的恶鬼。
“湖山。”
陈清婉话音刚落,湖山脚尖轻点,已经飞身上前。
片刻,湖山原模原样回来复命:“姐姐,前面是个疯子,面容......”
湖山感觉自己应该是见过那人,但自打恢复神智后对从前的记忆有些模糊,实在是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面容如何?”
“说不上来,感觉应当见过。”
“走,去看看。”陈清婉朝人群的反向走去,抱着心心的手又紧了几分。
湖山在前面开路,三人很快到了人群正中心。
人群正中心的人穿着老旧的绸缎。
那身衣服虽然已经又脏又旧,明眼人都能看出价值不菲。
所以这人应当是被哪儿个富贵人家抛弃的。
这身衣服陈清婉怎么看怎么眼熟。
直到那人忽然朝人群扔石子。
疯子突然暴起攻击行人,人群被吓得瞬间作鸟兽散。
只有陈清婉还待在原地。
又湖山护着,那些石子构不成任何威胁。
但陈清婉借此机会看到了那人的袖子。
虽然那袖子已经被磨得抽丝,陈清婉依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刺绣。
36.第 36 章
那时陈清婉十岁,刚开始学做女工。
放眼整个陈府,柳姨娘的女工是最出众的,陈夫人就把陈清婉送到柳姨娘的院子里去学刺绣。
陈清婉人小鬼大,刚学会穿针引线,就觉得自己的绣工已经天下无双。
说什么也要给柳姨娘露一手。
得知柳姨娘不识字,陈清婉就做主,把她的名字绣在了她刚得的一件墨绿茶花纹夹袄的袖口上。
而眼前这人的袖口里,刚好是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柳秀梅。
“柳姨娘?”陈清婉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
她实在是不敢相信。
在她的记忆里,柳姨娘是陈府出了名的爱干净。
房间要丫鬟早晚打扫,一天至少要换两身衣服。
凳子也必须丫鬟当着她的面重新擦拭一遍,才肯屈尊就坐。
关于柳姨娘的所有记忆,都与眼前这位流浪的疯子大相径庭!
*
陈清婉把柳姨娘带回了家,刚进门柳姨娘就从那副疯魔样儿,恢复了神智。
“婉婉,你怎么在这儿?”柳姨娘双目沉沉地望向陈清婉。
算起来她和陈清婉已经有四五年没见过面了。
“婉婉,你得快走,这京城可不能待了。”陈清婉还没回答,柳姨娘就急切地催促陈清婉。
她们可刚到京城没多久,走是不能走的。
“姨娘,不如您先说说,怎么从陈府出来了?”陈清婉问得很委婉。
她刚回京那天路过陈府,朱红大门一如既往,看来如今陈府势力仍是不减当年。
那么柳姨娘突然在城中流浪,十有八九是被赶出来的。
“陈府如今可真成了个阎罗地狱了!”一提陈府,柳姨娘瞳孔猛然睁大,干瘪的双唇颤抖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大家慢慢都变了。”
柳姨娘:“陈府那些人一开始,是嗜睡,在府中遇到小厮,好几回跟看不见我似的,连声招呼都不打。慢慢的,过了大概半个月,一个个得都变成了个疯子,天天说些梦话,很快瘦得跟被妖怪吸干了血肉似的,看着极其骇人!”
“我身边的小莲也出现了这种情况!等我察觉不对劲的时候竟发现我那些金银首饰,都让着丫头盗了去!我去找她对质,她竟然说‘再闹就把你卖去青楼’!”
“我这时才惊觉不对劲,心中瘆得慌!我慌张逃出院子,竟发现连老爷也变成了小莲那副模样!府中也有其他人发现不对劲,想逃出府去,却发现门口始终有守卫!我实在受不住了,靠着装疯卖傻,才混出府来!”
柳秀梅将自己的遭遇一口气涂了个精光,湖月体贴地送上茶水,供她润喉。
陈府确实有古怪!
而且古怪的地方,让陈清婉无比熟悉!
这种描述,好像在她久远的记忆湖泊出现过,可她费劲脑力去捞,却总如水中捞月。
越捞,记忆越是模糊。
她就是想不起来这种描述在哪儿听说过。
“阿娘!摸摸头!痛痛飞走啦!”心心察觉娘亲皱着眉头,以为她又开始头疼了,便学着陈清婉平日里哄她的模样,哄陈清婉。
“阿……娘?”柳秀梅被心心的称呼震了一下,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视线不断地在陈清婉和心心脸上交替停留。
“忘了跟姨娘介绍了,这是我的独女陈将,小名心心。”陈清婉骄傲地向柳秀梅介绍完。
又低头看向心心,慈爱地揉了揉心心的头发,柔声道:“心心,这是柳奶奶!”
“柳奶奶好~我是心心。”小姑娘甜甜地打招呼,直接俘获了柳秀梅的心。
“哎呀好好好,初次见面奶奶给你个见面礼。”说着,柳秀梅猛然当了奶奶,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
布包是她自己绣的,打开里面是一层丝制的手帕。
柳秀梅打开层层叠叠的手帕,正当中赫然显示出一个麒麟纹金锁。
“姨娘!这太贵重了,使不得!”
那麒麟金锁是柳姨娘的嫁妆,陈清婉儿时见过几次。
“我如今孤家寡人一个,最贵重的东西已经失去了,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说这话时,柳秀梅满是脏污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落寞。
“姨娘这是什么话,三哥可是等着接您出府过好日子呢!”
“你说什么?”柳秀梅本来想说她两个儿子已早赴黄泉。
半年前,陈府刚刚为她的两个儿子举报了丧礼。
但陈清婉的神态实在太过自信,自信到柳秀梅都不太相信自己的记忆了。
“婉婉,你……你知道什么对不对!”柳秀梅已经有预感,婉婉绝对能给她带来好消息,但在陈清婉没点头之前,她的嘴角甚至不敢出现一丝一毫的弧度。
她害怕自己的不矜持,会惊动这个好消息,让它化为泡影。
“三哥好好的呢,此刻正在前往岭南做生意的路上。”陈清婉报喜不报忧,大哥二哥毫无消息她就没说。
毕竟对柳秀梅来说,一个儿子突然死而复生,她定然期许另外一个儿子也是!
还有陈清祥此去的岭南,瘟疫正在肆虐。这事儿她也没说。
柳姨娘最是疼爱她这两个孩子,任何一个涉险,她都恨不得以身替之。
“对了,三哥还托我给您带了信来,姨娘洗漱一番再慢慢看吧!”陈清婉话音刚落,湖月就走了进来。
她走到柳秀梅身边,还似从前在陈府似的,向她屈了屈身子,道:“热水已备好,我来伺候姨娘沐浴吧。”
柳秀梅一番洗漱后,带着侍女款款走进正堂。
这会儿湖山正陪着心心在院子里堆雪人呢,心心远远看见柳秀梅,立马放下手中的雪,朝着柳秀梅远远地问候:“柳奶奶,你好漂亮啊!”
远远望去,她虽说身体瘦削,但身段婀娜,一头青丝用一根木头簪子绾起。
洗尽铅华,柳姨娘眉眼生动,风采依旧。
“心心也漂亮。”柳秀梅被小家伙一句话哄得心花怒放,连走向正堂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迈进正堂,陈清婉也刚从厨房出来。
陈清婉让人重新倒了茶,柳秀梅接过茶盏,并没有喝,而是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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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待地打开陈清婉递来的那封信。
柳姨娘不识字,陈清婉就给她念。
陈清婉字儿还没念两行,柳姨娘就已经泪两行了。
等一封信念完,柳秀梅已经哭得不能自已。
陈清婉将那封信原封不动地塞回了信封里,上前柔声安慰:“姨娘且放心住着,等三哥那边安顿好了,我就派人把你送去找她团圆。”
两人又叙了好一会儿闲话,日头到了正中午。
门外有婢女来报:“禀姑娘,厨房已经备好酒菜,可以开席了。”
“好,上菜吧。”陈清婉点了点头,那侍女会意,快步退去了。
看着婢女的架势,柳秀梅也知道今日这府里必定不似寻常。
她刚被陈清婉领进来时,发现大门口停着几顶步辇。
说明这座宅院至少是个五进的大宅院。
这院子这京城不多见,饶是有些王公贵族也不过是五进宅院。
而自她进府以来,府内的这些个侍卫、小厮、侍女都唯陈清婉马首是瞻。
“清婉,你如今是这宅子的主人?”柳秀梅瞳孔中满是震惊。
“正是。”陈清婉欣然承认,并告诉她不止这座宅子,如今闻名天下的兴意楼正是她开的。
这下柳秀梅更是连礼仪都顾不上,硬是被惊掉了下巴。
“好好好,你大小就是个有主意的,若是个男儿,定能颠覆朝堂,造福百姓。”柳秀梅看向陈清婉的眼中满是骄傲。
毕竟,陈清婉从小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虽然不是养在她膝下。
但柳秀梅只有两个儿子,也是把陈清婉当亲生女儿宠爱的。
“姨娘放心,我是女子,照样能颠覆朝堂,造福百姓。”陈清婉一字一顿,这件事她非做不可。
“好好好,姨娘等着。”柳秀梅纸档陈清婉在哄她,并没有当真。
“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方才那侍女来问能否开席,刘喜梅已经意识到今天定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她遇到陈清婉是意外,所以这席面,绝对不是为她准备的。
“实不相瞒,今天是心心的三岁生辰。”陈清婉说这话时,眸光转向院中正在玩雪的心心。
小家伙刚堆好一个雪人,累的气喘吁吁的。
刚要向陈清婉邀功,转头就发现母亲正满脸慈爱地看着她。
“阿娘!看我堆得雪人!”心心朝陈清婉奋力挥手。
陈清婉远远看去,短手短脚的小姑娘在雪地里乱扑腾,活力十足。
活像个福娃娃。
“心心如今刚满三岁,等开春,我就要把她送回海东城了。”陈清婉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
末了,又对柳秀梅调侃道:“这一去没有个两三年是见不到了,姨娘今日的礼物,送的正是时候。”
“瞧你。”柳秀梅被陈清婉这通玩笑话逗乐了,她笑道:“若是早知道你有了孩子,便是千山万水,我也一定把礼送到。”
不到半刻,一群婢女鱼贯而入把菜上齐。
陈将女士的三岁生日宴,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