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栖时》 第1章 浮沉1 成业十八年,六月三号。 那是周绍兰第一次见到褚华芷。 朝堂之上,冕旒之下,向来空置的地方静静地伫立着一个女子。 那天天气很好。 周绍兰到殿里时天边的星星还有很多,她站在自己的座位前,乌木宽椅,方正美观,光是看着就令人心生欢喜。 眼睛细细扫过上面阴刻的花纹。 “延宁公主”。 她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转头看向殿外,已经到了不少人,大多都在抻着脖子往里看,周绍兰随着那些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然后就看见了—— 东宫里,周绍兰静静地坐在宾座上,手中的茶水已经凉了。 外面叮铃咣啷一阵响,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之后,一个和她有四分像的青年走了进来,下人早已被屏退掉了。 “太子殿下。” 周绍兰把茶水放在手边的桌子上。 太子殿下,也就是周绍兰的哥哥周恒昌。 公主殿下八风不动,双手交叠在腿上,全无半分要起来行礼的姿态。 周恒昌坐到空着的椅子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盯着剔透的茶汤道:“难得,你竟然肯往我这里来。” “褚华芷,”公主殿下转头看向自己哥哥,乌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秀容籍,父亲是镇北大将军,母亲只封了个诰命,皆早亡,自幼养在军中,七年前及笄时继承将军职位和封地,今早却忽然出现在朝会上。” 周恒昌抿了口茶,也不看她,说道:“你在礼部的消息比我快得多,你都没有消息,我怎么知道。” 公主无动于衷。 周恒昌叹了口气,放下手中茶杯,褐栗色的眼睛对上幽邃深黑的眼睛,缓缓说道:“如果你只是来问我朝中变化,那我完全不知,你也可以走了,若不是你现在来找我,我连那个,呃,褚华芷回来了都不知道。” 两人相对无言。 终于,在寂静中,公主又开尊口:“她的位置已经升无可升。” “哦?你这么认为吗?在苦寒边疆做大将军还是在京城做个大统领,当真前一个更好?” “礼部在筹备监国典仪。” 公主殿下扔下一句话就起身离开了。 轻飘飘地走出东宫。 周恒昌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 然后移开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纸片。 看着纸片上残存的几个字,周恒昌对着一架子摞起来的书犯了难,倒腾好半天终于找到了那本书。 翻开就看见第一页下面缺了个角,周恒昌随意翻看两下,一页信纸映入眼帘。 原来如此。 周恒昌出了门,往后花园走。 褚华芷,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父皇一纸急令只为了让人回来做监国。听着是个很好的名头,但是陛下既无出巡要事,有一定声望的太子公主两位也不是愚钝之人。 这不就是把人架在炭火上烤嘛。 且不说人家远在天边还孤苦伶仃,就京中这十来年,户部对边关的限制只多不少,兵部往北边的人更是来来回回不曾停下过。 要是觉得一个小孩子不成大器那早捋了官职留个爵位封地就行,何苦搞这些弯弯绕绕,让人回来监国呢? 他俯身看向人游来的鱼,把撕碎的纸投到鱼群中,远远看着竟像是撒了一把花瓣。 十日之后,典仪正常举行。 无人簇拥,无人道贺。 群臣只静静看着褚华芷接过笏板和双锏,挂上绶带,行过君臣礼。 直到天色渐晚,人潮散去。 褚华芷静静地跟着宫人走出皇宫,深紫的官服上映照着夕阳的辉彩。 周绍兰看着光华流转的衣裳,却莫名觉得这些辉彩让人失了颜色。 “公主殿下。” 宫人们见着从另一条路缓步走来的延宁公主,纷纷躬身行礼。 “公主殿下。” 褚华芷在宫人之后,也向延宁公主行礼。 “起身吧。” 不知为何,周绍兰莫名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至少不应该是她。 这是周绍兰第二次见到褚华芷。 延宁公主只是静静地和褚华芷走在同一条路上,脚步踏在方整的砖石上,踩着无尽的余晖,走出宫去。 往后好几个月,周绍兰和褚华芷并无来往,却又不能忽视那人的存在。 上朝时她总是站在百官的斜前方,手里握着一柄锏,金碧辉煌的大殿并不能映照出她的光彩。 周绍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百无聊赖地听着一群老头老太太为了几个问题争得头破血流,指腹轻轻划过象牙的笏板,不知不觉间眼神又飘向那个方向。 褚华芷好像全无感知。 她从不在朝会上说话,但是她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显眼,无人可以靠近,无人可以逾越。 终于熬过了今日的朝会,周绍兰走出大殿时眯了眯眼,阳光太盛让她一时睁不开眼。 周围纷纷离开的官员向她打招呼:“公主万康。” “公主殿下。” 周绍兰敷衍地点点头,眯起眼试图看清楼梯在哪里的时候,一只手挡在了她的额前。 公主警觉正要叫人来捉拿时,忽然想起来这是在大殿正前,遂闭上了嘴。缓了一会儿,她才出声道:“谢谢你,这位同……僚。” 看清来人是褚华芷的时候,公主殿下可疑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没事人一样接上后半句话。 褚华芷完全当没在意,收回了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这天气很好,可是它的太阳确实太刺眼了,没伤到公主殿下的眼睛吧?” 公主殿下看着那个浅淡的笑,无端升起几分怒火,这人是觉得自己是一个柔弱的小孩子吗?难道还需要别人亲切爱护自己? 嘴上却是不显,只一如既往地平淡道:“无事,褚监国,多谢你的好意。” “嗯,没事就好。” 褚华芷说完之后却并不动,像是还要做些什么似的。 周绍兰心想这一弄人都快走光了,这人还钉在这里干什么呢,正欲开口请她到自己府上歇息一下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呼喊。 “褚华芷!啊、公主殿下!” 周绍兰转身就看见冲过来的工部尚书易宁宁,正气喘吁吁地朝她行礼,虽是紧急避险的行为,却让人无可指摘。 旁边的褚华芷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想,也有模有样地向她行礼:“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听了这话,本就因着大太阳不能完全睁开的眼又是轻轻眯了一下。 一旁的易宁宁还弓着身,她本来就有些怵这位公主,更是没想过要在谈公事之外要和她有交流。 易宁宁正在胡思乱想自己这次是出门没看黄历倒霉时,终于听见公主殿下开了金口:“起身吧。” 结果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黑漆漆到有些可怖的眼珠子。 易宁宁撇过眼睛,努力不和那双眼睛对视,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心里直道褚华芷快快努力一下把这尊神请走,完全忘记了就是自己出来太晚才导致和公主殿下撞上的。 褚华芷终于说话了:“公主殿下,我等的人已经到了,失陪了。” 周绍兰点点头,示意两位可以走了。 看这两人走远之后有说有笑,周绍兰闭了闭眼。 慢慢踱步走出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出了宫,走几步就能回到公主府上,周绍兰向来不喜欢几步路也要坐轿子,于是在她从下朝到回府的路上一向是没有侍从跟随的。 刚回到府上周绍兰便叫人去打听褚华芷和易宁宁的关系。 一个圆滑到让人挑不出来任何毛病的老滑头居然明眼人都知道是弃子的家伙私交甚笃,更何况这一个月以来居然没有任何人找得到褚华芷行事上的错处,难不成朝上那群成了精的东西真能放任两个这样做事毫无痕迹的两人走得如此近? 周绍兰一边批着交上来的公文一边暗自思考,易宁宁,工作时打过几次交道,虽然是易家本家的最小的小姐,但是做事比她那几个蠢货哥哥姐姐强得多,尤其是干工程四处找拨款和号召工匠们的时候, 直到下午批完了要上交的公文时,办事的人终于回来了。 “禀报公主殿下,我们调查了易府近一个月以来所有的人情往来,褚华芷并未出现在任何宾客名单上,以及这是易府这些天举办的宴会的礼单,请您过目。” 一个身着鹅黄色裙装的女子双手呈上来一叠单子,周绍兰接过放在手边。 “下去吧。” “是。”女子顿首,躬身离去。 然后接下来另一位侍女走进来,向公主殿下行礼道:“禀报公主殿下,我们走访了城西街市上许多店铺,褚华芷常去常问的几个店家和货品都记录下来了。” 这位侍女也是毕恭毕敬地呈上来汇成小册子的报告。 又是一叠汇总的文书,周绍兰把东西放在一起,挥手让人出去了。 公主殿下翻翻看看那一摞礼单。 易府一个月办了两个喜宴,易家老大孩子的满月宴和老三的婚宴。喜上加喜谁不说一声好运气,可惜偌大一个易府,自然不可能是完全上下一心,住在同一个宅子里还能传出来一些不和的风声,估计也是闹得不轻。 只是易家宅院里面的斗争跟公主殿下全无半分关系,之前大家只晓得易家年轻一辈只有工部尚书易宁宁一个顶得上的,现在看来也不完全是这样。 周绍兰揉了揉太阳穴。 老东西们心眼多就算了,这个易宁宁今年才二十四岁,怎么不也是一个好对付的。 就譬如说,这些入库礼物的确认单子全部都是易宁宁签下来的,若是一份两份还能说是培养年轻人,这种状况嘛……估计易府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难怪今天看见易宁宁的时候她眼下一片乌青。 啧,这种人最麻烦了,周绍兰一手支着头一手翻着那些礼单,几张纸在纤细的手指间飞舞,墨痕翻出朵朵乌云。 户部礼部里面油水多,想掺一脚的人也多,几乎都是各自为营,插进去一些会办事的不算难。 但是工部不一样。 易宁宁上位之前,易家在工部已经经营了三代人,最老的那位死了之后,剩下的几支恨不得把别人的也据为己有,闹了二三十年,那正是全国上下修工程最声势浩荡的一段时间,家里闹得再凶也不能让别人占便宜,结果对旁人来说工部里面还是铁板一块。 直到易宁宁的爹,也就是现在的工部侍郎易书,雷霆手段清理了一堆旁支,就连他的兄弟姐妹也都被一一捋掉了实权,只能尸餐素位坐在那里,即使是这样能也令旁人插不进手。 在近百年的操作中,工部尚书基本已经是一个虚职。 可是易宁宁,一个在及笄之前只被人夸过聪慧的孩子,不知道和当时那位工部尚书做了什么交易,在科举高中状元那年立马就被他推举做接班人。 本来还愁怎么合理地把自己家人弄上去的易书一时之间被冲昏了头,居然同意了。 只是,那才是噩梦的开始。 周绍兰指甲轻轻戳了戳了易宁宁的名字。 在她来到京城前此人就已经崭露头角,决不是一个好惹的主。 “公主殿下,易府有人求见。” 周绍兰让下人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款步走进前厅。 在那位来者之前,周绍兰开口道:“行礼就免了吧,你家大人找我有何要事。” “公主万康。”侍女还是行了个礼,然后递出一个帖子,“我家大人邀您明晚前往雀台水榭一聚。” 呵,雀台水榭。 站在厅旁的鹅黄色裙装侍女接下帖子。 公主道:“好,你且去旁厅等着吧,我会给你家大人回帖的。” 待到那位来客低着头退出前厅,厅门就合上了。 鹅黄裙装的侍女捧上请帖。 周绍兰捏过来翻看一眼,就合上了。 “暮娥。” “在。” 鹅黄色裙装的侍女应答道。 “你觉得我该不该去呢?” “妾以为您该去。” “理由。” “工部尚书向来广结善缘。于情,您不应该第一次就拒绝她送来的私帖,免遭某些人背后嚼舌根;于理,您也应该正式与她打上交道,这是目前钉进工部最简单的方式。” “不错,而且她还在这封亲笔写的请帖里加上了所有聚会的人的名字。” 周绍兰一只手捏着请帖角一抖,折页便散落下来,她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中间写了字的折页,继续说道: “只有三个人。” 暮娥一怔,说不出话。 “褚华芷。”周绍兰看着花窗投下的日影,把请帖塞进暮娥手里吩咐道,“去叫人准备回帖,我去。” 新人作者,感谢大家捧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浮沉1 第2章 浮沉2 打发走易宁宁的人,周绍兰不由得思考起来。 褚华芷,她在这场宴会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 偏偏邀请这样一个在这皇城中没有实权但是名声大噪的人,为了展现自己的真诚还是有什么别的用途? 周绍兰想了很久,也没想通易宁宁此举何为。 若说是为了巴结公主,那身为公主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没有任何能够让易宁宁利用的地方。 易宁宁已经完全坐实到了工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就连她爹也不过是她爬升的垫脚石,更何况身为公主的自己也只是因着这个身份才能说得上话,难不成是她想要借机搭上皇家的线? 不,周绍兰又反驳了自己。 现在还有点影响力的皇子皇女统共只有自己和周恒昌两人而已,自己是五年前才从江南别苑召来京城的,周恒昌虽说一出生就被立为了太子,但是他现在光是忙刑部的事务就已经脚不沾地了,更何况他还不是做那些能登上朝廷的工作的,他给自己排的是破案缉拿之类的差事,除了每旬末进御书房之外几乎是一个不理朝政的主。 无论是奔着谁去的都是无用功。 直到第二天下午,周绍兰在侍女的簇拥下换好了服装,出门去雀台水榭。 虽是夜宴,但雀台水榭离公主府实在是远,不得不在暑气还未散干净的时候就出门。 公主殿下端坐在轿子里闭目养神,在无人看到的地方,手指紧紧攥在一起再松开,反复了好几次,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 张开手便能看见虎口旁一排发白的指甲印。 好不容易捱过一路晃荡,到了雀台水榭。 公主殿下下了轿子,在侍者的带领下移步上桥,一路向湖心的小楼走去。 虽然已经过了荷花花神的诞辰,但是还远未到荷花凋零的时节。 这廊桥九曲十八弯,在荷花莲蓬丛里弯弯绕绕,有的长势过分旺盛的荷花简直要把花朵探进廊下。 正好是夕阳将落未落时,赤色的光辉映照在粉红的花瓣上,比画卷的颜色更加秾丽。 只可惜这样的景色在公主殿下眼里也不过如此。 只因这雀台水榭起初便是易宁宁仿照江南风格建造供诸位达官贵人游园宴饮所用,而公主殿下在那中原人想象中的画中江南住了十二年,实在是很难喜欢上仿着那里建造的这处水榭,太像了。 她不喜欢江南。 随着侍者的脚步,终于走到了湖心小楼。 “公主殿下,这就是水云楼了,请进。” 侍者恭恭敬敬地等人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公主殿下甫一走进,便又有几位侍者迎了上来,公主只挥手让他们带着自己去宴会厅。 还没到会客厅,周绍兰就已经听见了里面有人在畅谈。 “你这地方修的真好啊!” “不错吧,我可是亲自跑了好几趟才弄出来图纸的。” “不会还干了什么事吧?” “怎么可能,上个工我都快把家里掏空了。” 周绍兰皱了皱眉,似是不敢相信她们居然就讨论些这种无所谓的问题。 待到侍者传完话里面也开了门的时候,公主殿下才缓步走进客厅。 “公主殿下。” 易宁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公主殿下!” 褚华芷还卡壳了一下,然后就立马学着易宁宁的姿势行礼。 周绍兰扫过两人,淡淡道:“平身吧。” 然后落座在主宾的位置上。 易宁宁和褚华芷分坐两边,两人疯狂相互使眼色,好像在竞争着什么一样。 本来周绍兰就已经因为这莫名其妙的请帖头疼了一天,现在看着这两根人莫名其妙地相互使眼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两位请我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本身公主殿下的眼睛就是黑得看不见瞳孔那一挂的,眼下出席这个小聚会还上了点妆,微微发红的嘴唇衬得白皙的皮肤更加雪白,墨色的眼睛更加幽暗,不甚友好的语气让两人一时噤声。 厅内此刻安静地落针可闻。 褚华芷一副引颈受戮慷慨赴死的悲壮样,回答道:“其实并不是易工部请您来的,是我昨日冲撞了公主殿下想要赔罪,但是苦于没有公主殿下您的联络方式,迫不得已出此下策,请易工部卖我个人情邀您前来。” 周绍兰难得不可思议了一下。 易宁宁在旁边打圆场:“哈哈哈,公主殿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是从边关来的不是很清楚京城的事。” 周绍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实在是不敢相信一个工部尚书一个镇北大将军兼监国给自己一个公主下私人请帖居然是为了这种莫须有的小事,别说她了,再请京城里的别人来也不信啊。 “……所以,”周绍兰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你们就为了这种事?我没有被你吓到啊。” 褚华芷扶着额头,叹了口气说道:“公主殿下倒也不必为我开脱,这世上断没有做错了事不愿意承认的理。” 周绍兰紧紧盯着褚华芷,试图从她身上看见一点点心虚。 真是一点都没有啊。 周绍兰仔仔细细看过褚华芷的全身,她在上朝时就已经时常走神到去看此人,因而很清楚此人一手持锏一手持笏时威严肃穆的样子,但是在这暖黄的灯光下,周绍兰再看过她时,却忽然意识到朝堂上那个所有人都认识的那个她并非她。 朝堂之上太过幽深,即使天未亮时点灯,她也总是有半张脸掩盖在昏暗中。 现在的她脸上挂着莫名其妙的笑,冲淡了眉眼间肃穆的杀气,就连略微上扬的眉角也沾上一股子傻气。还穿着普通的衣裳,一点都没有身为大将军的自觉,若不是那衣服确实崭新,周绍兰简直要怀疑她会不会某天穿上一件洗得变形还打上补丁的衣服,然后就这样随心所欲出门去。 公主殿下觉得又好笑又生气。 一旁的易宁宁还在疯狂思考这世界上居然有人能顶得住公主殿下黑色幽暗的眼珠子,企图通过胡思乱想来减轻自己身上的压力,心里也不由得对褚华芷更加敬佩,难怪能做监国。 褚华芷脸上是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但是却也在心里暗暗叫苦。 这公主殿下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没看错的话她穿的是十分正式的礼服吧,虽然看起来不是很华贵,但是无用论是鎏银的暗纹还是严格的形制无一不彰现着主人的尊贵。 年龄这么小的孩子应该是这样的吗。 先前也见过几次公主殿下,也知道她会再朝会上偷偷看自己,但是那时会看自己的人也不少,也没几个人对自己又敌意,索性就不去管。 但是天知道原来公主殿下是这样的人啊。 易宁宁不是说公主殿下虽然很难交心但是很好相处的人吗?怎么还带骗人的。 三人又寒暄几句之后等布好了菜,公主殿下优雅地拿起筷子,然后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一抬眼就看见是褚华芷。 那人脸上的笑好像更灿烂了。 公主殿下撇过眼,夹起一片脆藕放入口中。 不如南方的好吃,勉强能入口的程度。 吃完了正餐,侍者们鱼贯而入收走餐盘,然后端上一份甜味的冰粥作餐后甜点。 公主殿下百无聊赖地拿着长柄勺子搅动碗里的冰粥,忽地注意到了褚华芷碗里的东西和自己的好像不一样。 褚华芷则是端着冰粥就转了身,半个身子趴在窗台上。 是的,这个房间那个位置背后是一扇窗户,而且一直打开着,本意应该是向屋内送些湖上冷风以降温,设计之时也从来没人想到过在这里举办小宴会的人会如此没有风度地看风景。 阵阵微风送进楼内,周绍兰看着褚华芷被风吹起的鬓发,才发现此人在这个宴会上虽然束发戴冠,但是恣意很多,鬓发没有完全用香膏梳上去。 窗外已经完全没了夕阳,蓝紫色的夜空坠着几点明亮的星子,被框在方方正正的窗框。 “哼哼哼,很好看吧。” 不知何时易宁宁端着冰粥溜达到了窗边。 褚华芷吸吸溜溜地吃着二外加了牛乳的冰粥,点点头。 公主殿下正在震惊两人居然如此没有用餐礼仪,哪有请别人吃饭吃着吃着就自己跑去看风景的。 褚华芷嚼完嘴里的西瓜,说道:“很好看啊,你看那里,从这个方向上正好看见瓦子那里的灯光,我很喜欢晚上去那里玩。” “瓦子啊……” “怎么了这么的沉痛。” “那里建筑杂乱无章,每次失火或者有人在那里办些大活动的时候对工部都是一次重大考验。尤其是……” 易宁宁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尤其是?” “说了你也不懂。” “工作上的难事?那我不问……” “怎么,你会翻修瓦子?” 褚华芷的声音还没落下易宁宁就没管住嘴说了出来。 她震惊地看着易宁宁,手里的勺子都掉了。 易宁宁则是十分抱歉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延宁公主。 周绍兰不禁思考自己应下这个帖子是不是完全自找苦吃。 她看向两人,深沉的眼眸中没有一点波澜。 在再一次的寂静中,公主殿下终于开了尊口:“我从未听说过有任何拨款向这件工程。” 易宁宁开心地笑了:“因为这个工程拨款的申请全部被户部打回了。” 褚华芷关上了窗。 易宁宁和公主殿下对坐在一起。 公主殿下手指捏着勺子的长柄,一脸冷漠。 “我不觉得你有任何非我不可的理由。” 易宁宁正襟危坐道:“我本来也不想麻烦公主殿下,本来我易家在户部里面说得上话的人就已经实在是不够看,最近府里又闹出来一堆事,又实在是一个堪堪顶得上的人也没有,弄得我焦头烂额。这样说我也不怕您笑话,就想着您若是能行个方便……尤其是马上入秋了,自然是能掏出我的私库里的钱把瓦子的棚户修补一下,可若是到了秋冬换季那一块,还是得看款项。” 公主殿下不置可否,只道:“现在是刚入七月份,哪怕是现在拨款也赶不上最先的一批了。更何况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拖到现在才说。” 易宁宁皱了皱眉,说道:“其实推进这种项目时,我本来就会在户部款项没完全到的前期自己把坑填上去,只是没想到他们这次这么过分,趁我没能长出三头六臂时使绊子,现在再去找他们慢慢走流程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才出此下策。” 公主殿下静默一瞬,她其实知道易宁宁在民间口碑和人缘都很好,也知道她靠的是近乎于慈善行为,但是没想到居然能自卖自夸到这种地步。只是这活对自己来说是在有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仅仅只是需要自己出面施压而已,如果做成了能直接把负责和工部对接的人给扳下去,若是失败了,不,不会失败的。 公主殿下看向满脸愤懑的易宁宁。 “好,我替你办。只是我也得讨些好处。” 易宁宁长舒一口气,弯起眼睛说道:“那我先谢过公主殿下了,报酬什么的不必再提,定会送到公主府上。” 公主殿下:? 褚华芷:? 易宁宁:计划通.jpg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浮沉2 第3章 浮沉3 得到了公主殿下的首肯,易宁宁那叫一个神清气爽。头也不疼了,眼也不花了,感觉自己明天就能把户部扒掉一层皮。 公主殿下看向规规矩矩坐在那里的褚华芷,前所未有地觉得老老实实的她看起来顺眼多了。 褚华芷见两人说完了话,着急忙慌摆了摆手,说道:“我可什么都不清楚。” 公主殿下心里嗤笑一声,道:“你倒是不怕自己的好心全为他人做了嫁衣。” “诶,话倒也不能这么说,只是还了人情而已。” 一旁的易宁宁见要引火烧身,便明智地理好衣襟出去了,还不忘贴心地把门关上。 褚华芷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只是看起来比之前更真诚了。 她推开之前合上的窗,一只手撑着窗框坐了上去。 褚华芷道:“公主殿下,我可是当真想要道歉的,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变故罢了。” 想了想,好像觉得自己不够真心似的,又补充道:“我能请您来到这里还全仰仗易工部呢,若非是她给我开了个后门,怕是也没法请您到这里来,不管是请帖还是这个小厅。” 公主殿下静默不语,她看着褚华芷被框在窗中,背后是一整片银河。 良久之后,公主殿下正欲开口时,褚华芷忽然想到了什么,在自己袖中摸出一份锦布包住的东西,然后从窗框上下来,走到公主殿下面前,牵起她的手把东西塞了进去。 公主殿下从来没有受到过如此亲近的动作,一时之间忘了挣扎,在手上的感觉重新回来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攥紧了那个小小的礼物。 “这是……” “就当作是我的一点心意吧,公主殿下。” 周绍兰从未想过,原来礼物是可以塞进别人手里的吗? 愣了半天才讷讷开口:“可是你把一个赔罪的见面弄成这样,我怎么相信你的心意呢?” 褚华芷嘴角一勾,又掏出来一封信,双手递上,说道:“这次是我考虑不周,请柬给得急了些,希望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那我能请求公主殿下赏脸与我同游兰夜么?” 周绍兰接过信封,手摩挲着封口时才回神,看向褚华芷含笑的眼,像是被烫了一下,慢条斯理道:“我会在那天前给你回信的。” “多谢公主殿下,我们走吧。” 从桌后绕出,公主殿下跟在褚华芷旁边,离去。 走到楼下时有侍者迎上来,向她们解释道易宁宁走了有一会儿了,还交代说两位大人若是担忧此时赶上宵禁,便可以在这里住下。 “几时了?” “回公主殿下,现在已经亥时三刻了。” 亥时三刻,公主殿下侧头去看褚华芷,自己的车能在宵禁前赶回去,这位还不知是怎么来的。 褚华芷已经开始和侍者插科打诨了。 “宵禁我记得是从子时五刻开始到寅时四科结束吧?” “是的。” “欸,那我在这里住用不用给易宁宁掏钱啊。” “您说笑了,我家大人交代过‘这次是我对不住你,接下来一个月在这里的消费免单了’,所以您也不必担心费用。” “哈哈哈哈,那还是免了吧,我走路回去也赶得上宵禁的点。” “您……随意。” 两人一路无话,堪堪走到雀台水榭门口时,公主殿下终于问道:“你当真要走着回去?” 褚华芷笑道:“那我就当是公主殿下在关心我啦。我能赶上宵禁的。” 正欲请她和自己共乘的公主殿下闭上了嘴。 直到那个松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公主殿下放下了帘子。 轿子缓缓离开。 公主殿下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块锦布。 雀台水榭,倒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 到了公主府,诸下人点灯烧水,伺候公主沐浴更衣。 公主殿下随手把还未拆开的锦布包裹放在前厅的小桌上,下人奉茶上来。 取出自己收下的那封信,公主殿下思考了一会儿便撕开封口,轻轻抽出里面的一张信纸。 看了一会儿,公主殿下就要把纸张捏皱了。 信的内容确实言辞恳切感情真挚,格式也算是工整规范。 但是,为什么,全文都是“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把信纸又塞回去,正打算叫人来准备回信的时候,一个墨蓝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前厅,恭恭敬敬作请罪样。 “朝辞?说吧。” “禀报公主殿下,属下做事不力,在入城之后便跟散了,随后立马调动周围暗桩,并未立马找到褚大人。请殿下责罚。” 公主殿下挥了挥手道:“无事,跟不上是正常的,下去吧。” “是。” 朝辞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第二日,公主府依然平安无事。 今日和昨日一样,都是不用上朝的,公主殿下优哉游哉地躺在后花园躺椅上,在树荫下晒太阳。 “公主殿下!” 侍女的呼喊打破了难得的闲憩。 “公主殿下,太子他上门来了要找您,现在正在前厅里,暮娥姑娘已经在招待他了。” “嗯,下去吧。” 公主殿下拂去身上的浮灰,从躺椅上起来去前厅。 公主殿下甫一进入前厅,就看见在着急踱步的周恒昌。 见她终于出现了,周恒昌急忙走过去上上下下检视一番确定她身上没有伤口,也不像是被欺负过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后退两步才问道:“你昨天是不是去见褚华芷了?” “与你何干。” 公主殿下硬邦邦地说道,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手刚放上小桌就摸到昨天夜里遗留在这里的锦布袋子。 “你不能跟她走那么近,她虽然无心权力斗争,但是在那将印还没取下来的时候和她关系……” “够了,昨日是她做东,在我和易工部之间做个见证人好办事。” 公主殿下懒得听这些痛陈利害。 “那你桌子上的是什么,别跟我说是易宁宁给你的,她从来不在事办成之前给好处。” 见此人喋喋不休,公主殿下攥紧了锦布袋子,里面硬邦邦的东西有些硌手。 “我昨日跟着你的人都向我报告过了。下午去雀台水榭,晚上时易宁宁先出来,然后就只有你们两人在一起,至少有三刻钟。” “你!” 公主殿下向来知道这人总是派人跟着自己,但是没想到他居然能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而且你知不知道,她的武艺到底有多高。若不是你们才刚见过,难道你以为你的手下能躲过她的手!” “什么意思?” “你问我什么意思?你当真以为她是好欺负的吗?那些在她刚来京城时就按捺不住自己的人为何两天就停手了,因为派出前往她家的密探没一个活到宵禁结束的。” “与我何干,我从来不做这么冒进的事。” “那你还敢私下里和她见面!” 周恒昌很生气,且不说公主殿下本就不亲近任何人,这次他亲自上门来说不要和褚华芷走太近居然还被反驳了。 公主殿下黑得看不见瞳孔的眼直勾勾盯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 她不明白。 “暮娥,送客。” 侍女上前,恭恭敬敬地做出请的姿势,确是不容违抗的态度。 “太子殿下,请吧。” 又是不欢而散,太子殿下看不清自己妹妹的神色,倒不如说她其实根本就不会有多余的表情。 公主殿下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骨头缝里长了出来,像是永远也铲不干净的青苔。 又是这样,这种说教的语气。 明明自己已经做的够好了不是吗,无论是办事还是做人,为什么总要这样子。 难道一定要踩在所有人上面才能堵住他们的嘴吗? 难道一定要…… “暮娥。” “在。” “写回帖,就说我有事不能赴约。” “是。” 侍女低头,缓步走出。 公主殿下坐在自己办事的案几之后,看着被揉皱的信纸,淡淡地叹了口气。 这里的东西若是自己不下令不会有任何人来收拾,现在还摆着要交的公文,易府的礼单,褚华芷的购买清单,那份请帖和那封昨晚被她随手扔在这里的信封。 言辞恳切,感情真挚,光是看着就心生欢喜,如何不教人遐想。 公主殿下无意识地戳着请帖,又开始挑那封信的刺。 怎么会有人把信件当做请帖来用,光是这个不合格的样式都能让她直接拒绝掉。 “公主殿下,回帖已经备好了。” 暮娥奉上公主府字样的帖子,现在只需公主殿下盖上印章便能送出去了。 “放这里吧,你先出去。” “是。” 暮娥俯首款步退出。 公主殿下枯坐良久,终究是没有盖上自己的印章。 七月初六,又是上朝的日子。 本朝政令向来宽松,且不说只有两个时辰的宵禁,光是上朝都是上三休二,每旬的第一二三和六七八号上朝,若是碰上些节日还依律休沐,就譬如说明天的兰夜。 公主殿下又是到的很早,她先是在殿外看了很久,确认褚华芷没有比她到的更早才提着衣摆进去。 今日的朝堂可真是热闹。 昨天公主殿下向自己在户部的人下了令,通过了易宁宁的拨款申请,今日易宁宁直接向户部发难,质问他们为何要将申请一拖再拖。 户部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几个三四品的小官来来回回地说是易宁宁申请的太晚了,涉及的数额又很大,不能立马做决定。 朝廷上的人精们比谁都清楚,易宁宁自从把工部洗了一遍之后现在几乎就是她的一言堂,就连她的亲爹都是个摆设,搞得家里鸡犬不宁,易氏的人几乎和她离心,至于剩下的,那全部都是不善言辞的各类工匠,搞工程还在行,搞这些就算了。 所以干脆把锅都推到易宁宁身上,免得易氏的那些东西再给她说话。 易宁宁也懒得跟他们多费口舌,干脆直接给他们上司扣一个玩忽职守的帽子,说为何不过问这么大的工程,难道不知道每年瓦子那一大片街区里都有相应的修缮工程。 那些位置更高的人被拉下了水,但是怎么可能承认是自己把这种东西搁置。 户部侍郎那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说道:“易工部,我可担不起玩忽职守这罪名,瓦子那里人员杂乱,各种规划收税和拨款都得慎之又慎地考虑。若是真出了问题,我怕是十个脑袋也不够掉。” 是了,没人会在这种地方出错。 “那你们户部为何昨日通过了我的申请?难道要我今日在朝堂上痛哭流涕说翻新危房还要请过你们这群官老爷吗? “我本意也不想为难人,只是你们这样的行为实在是让人寒心,难道可以凭着我资历小就欺负我,好让我夹在你们和平头百姓之间里外不是人? “也是,工部在你们眼里就是我易宁宁手里的金砖,自然是没人想帮我,可你们总不能为了拉我下马我就害得百姓们无所栖居吧。” 易宁宁几乎要声泪俱下。 朝堂上的人和前天夜里的公主殿下一样不可思议,原来这世上当真有人能这么不要脸地卖自己的资历。 不过嘛,倒也还有不一样的地方。 公主殿下那次是真没的不知道有人会把自己做的好事大书特书用来当谈判的筹码。 其他人则是想起来了易宁宁走马上任那段时间,在工部里面搞这些小动作弄的人下不来台,最后自己引咎辞职了,没想到过了五六年故技重施,竟然是对着工部外面的自己。 公主殿下莫名有些想笑。 说是人精,但是真要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大书特书,还上升到漠视百姓的地步,又都不吭声了。 估计本意是想给一宁宁一个下马威,只可惜被钻了空子,弄的自己一身腥。 “易卿。兹事体大,下朝后你来御书房吧。” 身居最高位的人终于发话了。 “是。” 易宁宁躬身道, “陛下明察。” 一出户部搭台,易宁宁唱戏的演出暂时落下了帷幕。 公主殿下看向褚华芷。 这位又担任了怎样的角色呢,虽然不发一言,但是她隐隐觉得褚华芷手里可能会有直接把户部剥掉一层皮的证据。 就凭那一夜她虽然惊讶,但是没对易宁宁的行为有所反感的姿态。 就在她思考时,褚华芷顺着她的目光露出来一个温和地微笑,张了张嘴。 公主殿下眯起了眼。 你、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下朝之后,果不其然褚华芷也被传唤进了御书房。 回到了公主府后,公主殿下看见案几上的那件回帖,叹了口气。 心中有一个回响在不断告诫自己不要沉湎于虚幻的微笑,只有握在手里的才是最好的。 又有一个声音像是魔鬼一样幽幽地说道:“那不是很简单吗?只要把她握在手里,不就有永远也花不完的笑容了吗?” 是了,只要把她握在手里,就会有永远也花不完的微笑。 只要像之前一样,握住自己想要的一切,不管需要使用怎样的方式。 亲自找了个信纸,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愿意接受她的邀请。 仿照着她的信封亲自制作一个,然后装进去。 “暮娥。” “在。” “送去将军府,你要亲自交到她手上。” “是。” 太子殿下:乡下来的黄毛? 公主殿下: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回家去吧! 监国大人:怎么一个一个都这样,幸好我留有后手 易宁宁:计划通.jpg,至于回礼……先等到竣工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浮沉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