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华章》 第1131章 威震渤海 辽东。 安守忠用闪电般的速度攻破了渤海国西京鸭绿府之后,又用了七八天分兵攻克了西京下辖的六个州县。 而田乾真也在这段时间内从襄平相继攻克了沿海的积利、卑沙等城池,一路所向披靡,差不多就是从沈阳打到了大连,将原先属于大唐的疆域悉数收复。 只有田承嗣在渤海南京遭受阻击,又不肯拿人命攻城,因此形成了僵持之势。 安守忠知道田承嗣在刻意保持实力,当即留下副将率领一万人驻守鸭绿府,亲自统率两万人朝渤海国南京进军。 就在这时,安守忠收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户部供应的粮草按照计划半个月之前就应该送到营州,但直到现在依旧没有动静,既不见粮草,也不见供应官员的书信。 安守忠也不知道原因,只好亲自修书,八百里加急送到长安咨询户部,到底几个意思,光让马儿跑不让马吃草是吧? 幸好攻克鸭绿府之后从渤海人的粮仓里缴获了十万石粮食,还能让安守忠军团维持一个半月。 但这些粮食属于缴获的物资,朝廷的粮饷迟迟不到,引起了辽东军极大不满,士气骤降。 安守忠只好哄着麾下的将士朝南海府进军,一边派出斥候顺着傍海道进入河北境内调查情况。 在扶余城下,王忠嗣指挥唐军强行攻城,十万大军把扶余围的水泄不通。 两万渤海军据城死守,王忠嗣命唐军筑土为堡,硬生生的堆积出了比城池还要高的一座土山。 唐军弓箭手登上土山居高临下的朝城墙上射击,掩护唐军攻城,扶余城岌岌可危。 渤海国王大武艺亲自统率七万人马来救援扶余,奉命攻打长岭府的白孝德探得情报便放弃了攻城,绕道偷袭大武艺的粮草。 扶余城下,渤海军与唐军列阵厮杀,在试探性阶段互有胜负。 当渤海军安营扎寨,准备与唐军打持久战,消耗唐军粮草的时候,大武艺收到噩耗,后方的粮草被唐军偷袭,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渤海军粮草不济,军心震动,大武艺只能引兵撤退。 王忠嗣命卫伯玉率兵追袭,白孝德也在沿途伏击,杀的渤海军溃不成军,阵亡两万余人,剩下的跟随大武艺狼狈的逃回了龙泉府。 唐军挟大胜之威猛攻扶余,卫伯玉提剑先登,唐军在付出阵亡两千人的代价之后突破了城防,顺利的打开城门。 潮水般的唐军蜂拥而入,将两万渤海军斩尽杀绝,拒绝投降。 短短半个月之内王忠嗣便攻克了渤海国的西线要塞扶余城,歼敌四万余人,重创了渤海国的士气与实力,导致渤海国人心惶惶。 这场大胜让王忠嗣扬眉吐气,一边挥兵继续北上,一边派遣使者赶往长安报捷。 王忠嗣兵锋强劲,直指渤海中京——显德府,只要拿下这座要塞,便可以兵临龙泉府城下。 白孝德率一万骑兵在前面开路,王忠嗣亲统大军居中,王思礼与卫伯玉各率两万人从左右两翼挺进,十二万唐军席卷向东,所向披靡。 拖后的安思顺也按照王忠嗣的命令,率领三万唐军攻克了人心惶惶的长岭府。 再加上安守忠攻克西京,田乾真席卷辽东半岛,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渤海国便沦陷了半壁江山。 年已六旬,本来就身患重病的渤海国王大武艺在风雨飘摇的情况下驾崩,太子大钦茂继位。 大钦茂一边集结了五万兵马增援显德府,一边把其他州县的兵马向龙泉府集结,同时派遣使者向王忠嗣诈降,希望能够拖延唐军进攻的步伐。 “投降?” 王忠嗣听完使者的禀报冷笑一声,“可以,先让显德府的守军全部撤出,再让大钦茂送他的两个儿子来我的帅帐做质子。” 使者拱手领命:“小人回京之后一定将晋公的要求转告我们大王。” 王忠嗣放声大笑:“你只需要回去头颅即可,身体就留下来吧!”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大唐乃是礼仪之邦,岂能不守规矩?” 渤海使者闻言被吓得魂飞魄散。 “来人,拖下去,砍了!” 王忠嗣挥手下令,“把头颅给大钦茂送去,告诉他投降可以,先把两个儿子送来,再撤掉显德府里的所有守军。” 随着一声惨叫,渤海国使者的头颅被装进了木匣子里,由他的随从灰溜溜的带走。 王思礼不解的问道:“晋公杀了渤海国的使者,会不会导致渤海国的君臣改变了投降的决定?” “如果不出本帅所料,此乃大钦茂诈降之计,只是为了拖延我们进攻的速度而已!” 王忠嗣胸有成竹的说道,“毕竟这片区域的胡人总是爱玩这种出尔反尔的小把戏,他大钦茂拿我王忠嗣当杨广吗? 我们这次用兵的目的不是让渤海国臣服,而是将他们彻底灭亡,换上我们汉人来这里做官,管理这片广袤的黑土地。” 王思礼点头:“晋公言之有理,也许这是渤海国君臣的缓兵之计,咱们继续按照计划用兵便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军距离显德府只剩下八百里,而王忠嗣从鸭绿府距离龙泉府还有一千里路程,末将以为晋公应该让公孙讳把他的粮草给他,免得他上书质问户部,引来朝廷调查。” 王忠嗣颔首道:“安守忠还算识时务,没有从营州直接向北攻打龙泉府,终究奉命先去攻打了鸭绿府以及辽东半岛,那就让公孙讳把扣押的粮草还给他好了。” 杀了渤海国的使者之后,十余万唐军跨过辽河,继续向显德府挺进,并放话要在两个月内拿下龙泉府。 看到使者的头颅被送了回来,大钦茂这才知道想要骗过王忠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能召集满朝文武共商对策。 经过紧急征兵与集结之后,渤海国目前还有十五万兵力,中京显德府驻有七万兵马,上京龙泉府驻有八万。 一天的商讨下来,渤海国大臣形成了两个党派,一部分人请求大钦茂把所有兵马集结到显德府与唐军决战,龙泉府只留万把人闭城死守。 另外一部分人则请求按照现在的计划分兵防御,七万人守显德府,八万人守龙泉府,与唐军打持久战,毕竟唐军的粮草补给就算从营州运输,也有一千五百里的距离。 现在已经进入了六月份,只要渤海人再坚持三个月进入九月,东北大地的气温将会逐渐下降,到时候唐军肯定会主动撤退。 大钦茂不敢与唐军正面决战,虽然双方兵力相当,但毕竟渤海军中有将近五万人是近期强征入伍的新兵,再加上东南方向还有安守忠统帅的七八万唐军,如果渤海军出城与唐军正面野战,多半是白给! 最后由大钦茂一锤定音,渤海军按照现在的兵力部署死守中京与上京,耗到唐军缺粮,耗到九月天气变冷,只要渤海军能坚持三个月,那么就可以获得一个冬天的喘息机会。 同时,大钦茂又派出使者向在更北方游牧的契丹、室韦、靺鞨等部落求救,承诺如果能帮忙击退唐军,渤海国愿意分给他们一部分土地定居。 虽然这些部落实力有限,最大的也只有七八万人,小的甚至不足万人,但对于濒临死亡的渤海国来说,蚊子肉也是肉,哪怕只能请到一个援兵,也能给渤海国带来一个人的力量! 渤海国能否延续国祚,就看他们能否挺过这个夏天了。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32章 暗箭难防 安守忠的书信经过八百里加急,很快就送到了户部尚书刘君雅的手中。 “供应辽东军的粮草迟到了半个多月?” 刘君雅即刻着手调查,得知负责供应安守忠粮草的是河南省,当即给河南布政使杜鸿渐写了一封书信,询问缘故? 刘君雅在书信中提醒杜鸿渐,圣人对今年攻灭渤海国志在必得,希望河南省能够保障安守忠的粮草,勿要影响了战事,以免惹怒了圣人。 按照李瑛的谋划,四川、湖北、湖南三省保障李光弼的粮草供应,陇右、关内二省保障哥舒翰的粮草供应,河北保障王忠嗣,河南保障安守忠,山东、江苏保障郭子仪。 五路唐军的军饷、兵器、甲胄、马匹由兵部供应,西部除了粮草之外还要往前线输送预备兵;东部的省份相对宽松,不用提供预备兵,只需要保障粮草即可。 杜鸿渐接到户部尚书的手书之后诧异不已:“夏季的粮草已经送出了两个多月,按理说早就应该到营州了啊?为何迟迟未至?” 杜鸿渐不放心,便派出别驾带了数十名随从顺着官道向北追赶运粮的队伍,弄清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事实上,由郑州司马王弼押送的十五万石粮食已经抵达了临渝关有段日子,但却迟迟没有过关。 守卫临渝关的公孙讳告诉王弼,因为前段时间天降大雨,白狼山山体出现大面积滑坡,将道路堵塞的厉害。 为了保障粮草的顺利通行,公孙讳已经从周围征调了数千民夫去疏通道路,让王弼在临渝关休息几天再走不迟。 王弼带了一千五百州兵,动用了三千多辆马车,五千多民夫,押送着十五万石粮食从郑州出发,长途跋涉了一个月,早就人困马乏。 既然前面的道路堵塞了,这可不关自己的事情,再说距离交粮期限还有一段时日,当下便率领运粮队伍在关内驻扎休息。 在临渝关休息了四五天,公孙讳依旧不肯放行,这就让王弼有些着急了,便去询问白狼山的路修好了没,如果还没有疏通,运粮队伍到了可以帮忙疏通。 公孙讳说再有两天差不多了,你们长途跋涉,怎么能让你们帮忙,让兄弟们再歇两天。 守关权在公孙讳手里,关上还有五千守军把守,王弼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等待,不过却没了一开始的惬意。 苦等了两天之后,王弼再次找到公孙讳请求出关送粮,再耽误下去,怕是要耽误了交粮的日期。 谁知道公孙讳又告诉了王弼一个坏消息,有一支四五千人的贼兵出现,把修路的民夫全部掳走了。 道路虽然疏通了,但你们还是不能过去,否则粮食肯定会被劫。 王弼问公孙讳从哪里来的贼兵? 公孙讳说不是渤海国派出的队伍,就是史思明麾下从新罗前来打秋风的游骑,反正你们只要敢出关,粮草肯定会被劫。 王弼半信半疑,要求派出斥候出关刺探情报。 公孙讳也没有阻止:“王司马若是不信公孙讳所言,尽管派人刺探便是!” 于是王弼派遣了三名斥候出关,向北刺探情报,看看是否有公孙讳说的这么一支贼兵? 但这三人出关之后再也没有回来,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王弼有些急眼,亲自带着三百骑兵出关哨探,却在白狼山附近发现了三名斥候的尸体,俱都被乱箭射死。 但白狼山附近并没有道路堵塞的迹象,这让他怀疑公孙讳在欺骗自己,十有八九是故意阻拦自己出关。 王弼决定继续往前哨探,看看前方到底有没有贼兵存在? 当这支唐军走到一片峡谷之时,遭遇了埋伏,山上乱箭齐发,将走在最前方的唐军射死了近百人,就连王弼也被射成了刺猬。 剩下的唐军惊慌失措的逃回临渝关,向副将廖胜禀报王弼遇袭身亡的消息。 廖胜大惊失色,一面请求公孙讳出兵剿贼,一边打算给河南布政使杜鸿渐禀报这个噩耗。 公孙讳却告诉廖胜:“王司马为国捐躯,廖将军却安然无恙,让杜大人与朝廷知道了,岂不认为你贪生怕死,畏缩不前?方才导致王弼遇袭身亡?” 廖胜乱了方寸,请求公孙讳给自己指点一条出路。 公孙讳道:“廖将军勿忧,本将已经派遣斥候搜索这支贼兵,一经发现,你与本将一举出击,将这支贼兵击破。 到时候你有破贼功劳,朝廷便不会追究你临阵不前的责任,还会奖励你为王司马报仇。 到时候只要破了贼兵,就算交粮的期限晚几天也是无妨,本将自会修书为你辩解。” 廖胜闻言大喜,连忙作揖致谢:“小弟的前途都着落在公孙兄的身上了,等我完成这趟差使,必有重谢!” 于是廖胜带着押粮的队伍继续在关内等待,只等公孙讳找到贼兵的藏身之处,再一起出兵剿灭。 公孙讳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几个新罗舞伎送给廖胜,让他每天在临渝关饮酒快活,不知不觉间就把押粮的任务抛到了脑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安守忠派出的斥候一路快马加鞭,很快来到临渝关,谎称是河北的商人,凭借提前准备好的官府文牒,顺利的混进了关内。 进了关之后,斥候发现三千多辆运输粮食的马车停在关下,车夫们每天悠闲的在树荫下乘凉,丝毫没有赶路的意思。 辽东斥候十分奇怪,便向车夫打听:“我看你们都在这关内休息两天了,为何还不赶路送粮?” 民夫哂笑道:“我们何止在这里休息了两天,都休息半个月了。上面不发话,我们有什么办法?” “上面为何不让你们过关?”斥候诧异的问道。 民夫便把原因告知:“前几天白狼山道路被雨水冲毁,修好之后又出现贼兵劫道,甚至就连带队的王司马都死在贼兵箭下,你说怎么过去?” 斥候心中十分纳闷,自己这一路走来也没看到道路损坏,也没看到有贼兵出没,这里面必有缘故。 斥候也不敢从临渝关原路返回,万一被守军抓起来也没人救自己,当下绕道三百多里走无终道穿过了燕山,快马加鞭的返回南海府向安守忠禀报刺探到的消息。 就在这时候,公孙讳接到了王忠嗣的书信,说是大军已经攻克了扶余、长岭这两座渤海国的军事重镇,兵锋直指龙泉府,距离上京只剩下八百里路程,就算安守忠插上翅膀也抢不到头功了,可以把辽东的军粮放行了。 公孙讳立即找到廖胜告诉他:“经过本将派出的斥候刺探,这支贼兵已经渡海去了辽东,廖将军可以过关了。” 廖胜一脸懵逼,说好的一起歼灭这支贼军立功的事情就这样拉倒了? “公孙将军何不出兵追击?” 公孙讳道:“本将奉命镇守临渝关,责任重大,驱逐附近的流寇还行,岂能纵兵追袭?” 功劳没了,交粮的期限也耽误了二十多天,廖胜只能央求公孙讳帮自己写封书信介绍临渝关发生的情况,让自己给河南布政使以及安守忠有个交代。 公孙讳哄骗道:“廖将军尽管放心,到时候本将会给兵部写一道奏折,说明此事。” 廖胜这才放心,急忙率领运粮队伍穿过临渝关,昼夜兼程的把粮食送往相距五百里的安守忠大本营柳城。 三日之后,正率部赶往南海府的安守忠接到了斥候的禀报,获悉运粮的队伍被阻挡在临渝关里面,已经滞留了半个多月,不由得勃然大怒。 “临渝关是王忠嗣麾下的军队在把守,这一定是他们故意使得阴招,想要延误我们的粮草补给,免得我军抢到了灭亡渤海国的头功!” 王忠嗣麾下的将领闻言群情激奋,纷纷要求安守忠上书弹劾王忠嗣。 “王忠嗣真是欺人太甚,我军都已经奉命攻打渤海的西京和南京了,他居然还要掐我们的粮草,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将军你一定要给天子上书弹劾此贼一本,否则将士们太冤了!” “我操他姥姥,咱们拼死拼活的跋涉了四五千里,帮着朝廷收复了辽东,王忠嗣居然这样给我们使绊子,我看干脆造反算了!” “对,反了算啦,王忠嗣是圣人的义兄,他怎么会听我们的?最后肯定还是会包庇此贼,我看咱们还是反了算啦!”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33章 党同伐异 面对群情激奋的部将,安守忠极力安慰。 “诸位兄弟息怒,我相信陛下并不知道王忠嗣的所作所为,他更不会支持王忠嗣这般行径。” 安守忠找出了两个月之前锦衣卫千户张小敬给自己带来的书信,展示给麾下的将校。 “兄弟们请看,这是渤海国的离间书信,不知道被何人送到了长安? 陛下看完让锦衣卫把书信送到了我的手中,由此可见,陛下对我军深信不疑,否则怎会让我看到书信? 王忠嗣给我们使绊子的事情陛下肯定不知道,待我上书弹劾王忠嗣,控告他故意阻挠给我军送粮的车队,我想陛下必有表示。” 看完安守忠拿出的书信,在场众将校怒火方才散去。 安守忠又当着众将的面写了一封弹劾王忠嗣的书信,随后派出使者赶往长安。 使者快马加鞭,昼夜疾驰,于数日之后抵达了长安,将王忠嗣的奏折上交到兵部,然后在驿馆中等候朝廷的答复。 看到是安守忠的奏折,兵部尚书杜希望亲自拆开查看,看完后不仅皱起了眉头。 “安守忠弹劾王忠嗣扣押辽东军的粮食,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 安守忠在奏折中语气非常强硬,说是麾下的八万将士非常不满,如果朝廷不能给个说法,轻则会影响军心,重则可能让不满的将士消极怠战,影响攻灭渤海国的大计。 事关重大,杜希望不能自己决断,决定明日早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开这封奏折,由九位内阁大臣共同决断。 但在杜希望看来,安守忠所奏之事十有八九是真的,毕竟他直接公开弹劾王忠嗣,不可能虚构一件事情来诬陷,那样纯属脑瘫。 “王忠嗣在河北经营多年,想必对灭亡渤海的功劳志在必得,当然不会容忍安守忠来摘柿子。 但安守忠及他麾下将士的战斗力又非常凶猛,再加上屯兵营州,比从幽州出兵的王忠嗣距离渤海上京近了一千五百里,王忠嗣怕被抢了头功,因此就给安守忠使绊子。” 杜希望盯着大唐军事图研究了半天,得出了这样的一个推断。 但王忠嗣目前位高权重,声望如日中天,杜希望自然不想得罪他,所以在早朝上公开提交奏折是最明智的选择。 次日。 大唐帝国的早朝准时在太极殿举行。 皇帝虽然不在家,但满朝文武每天还得上朝,在四位宰相的主持下公开讨论政务。 在京兆尹韦陟、军器监宋钧做完陈述之后,杜希望拿着安守忠的奏折出列,对着满朝文武施了一圈礼。 “诸位同僚,本部昨日傍晚收到了一封来自辽东的奏折,乃是怀化大将军安守忠亲自手书。 他在书信中弹劾晋国公王忠嗣故意扣押辽东军的粮草,导致辽东军心不满,甚至有可能发生潜逃乃至哗变,不知诸位内阁大臣有何见解?” 杜希望话音刚落,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可以说,自从李瑛继位以来,还从来没有一封奏折弹劾过级别这么高的官员,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 “以忠嗣的格局,他不可能做出这种损害国家利益的事情!” 大理寺卿李亨捧着笏板站出来发表自己的看法,“要么就是安守忠诬告他,要么就是中间有误会。” 皇甫惟明也站出来支持李亨的看法。 “从河南运送粮草到辽东路途遥远,运送的队伍在路上遇到困难耽误了行程也是正常的事情,可能中间产生了误解,晋国公怎么可能故意扣押辽东军的军粮?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随着李亨和皇甫惟明的表态,满朝文武有一多半认为王忠嗣不会这样做,这里面肯定存在着误会,要么就是安守忠听信了手下将校的谗言,所以才弹劾王忠嗣。 杜希望虽然认为王忠嗣这么做的可能性极大,但也犯不上因为安守忠得罪王忠嗣,便提议把安守忠的奏折快马加鞭转送到高原,请大唐皇帝定夺。 颜杲卿道:“陛下离京已有二十多日,此刻估计早已深入高原,距离长安怕是不下三千里路程,纵然八百里加急送信,一来一回也得七八天的功夫。 再者说了,陛下隔着辽东万里迢迢,他又怎么能断定安守忠所奏是真是假? 就这样把奏折送到陛下手中,让他给两位大将评理,岂不是给陛下出难题,让陛下空口断案? 以我之见,应该先派出一个调查团赶往河南、辽东就地调查,等弄清了事情的真相之后,再上奏陛下不迟!” “颜相言之有理!” 裴宽首先赞同颜杲卿的建议。 杜希望也赞同:“还是颜相的主意更好,我支持你的看法。” 东方睿、李适之、刘君雅这三名内阁大臣也表态支持颜杲卿的提议,认为先派出调查团查清了真相之后再上报给皇帝不迟,而不是直接把难题甩到远在高原上的皇帝面前。 这样一来,就有六位内阁大臣支持颜杲卿的提议,不用等韦坚、皇甫惟明、韦陟三人表态便直接通过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确定由哪几个部门去调查此案? 户部与兵部作为直接参与的部门,肯定要有官员参加,主要讨论的是除了兵部与户部之外,还应该再让哪两个部门参与进来? “我认为让御史台与大理寺各派遣几名官员参与,可以保证调查的公正性。” 刑部尚书皇甫惟明第一个站出来表态。 作为王忠嗣的好友,他其实很想让刑部参与此案的调查,奈何这不是刑事案件,让刑部强行参与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于是皇甫惟明便把李亨执掌的大理寺推了出来。 如果说御史台是大唐的纪检委,那么大理寺就是大唐的检察院,调查武将滥用职权属于职责所在。 皇甫惟明知道李亨与王忠嗣的关系比自己和王忠嗣还铁,只要让李亨参与进去,不管这件事是真是假,都可以帮助王忠嗣化解。 “我支持皇甫尚书的提议!” 皇甫惟明话音落下,工部尚书韦坚立刻表态支持,以达到引起其他人共鸣的效果,毕竟皇甫惟明的提议合情合理。 站在下边的李亨有些牙根痒痒,奈何自己不是内阁大臣,没有表态的权力,只能站在一边看戏,心中暗自祈祷多站出来几个人支持皇甫惟明的提议。 万一皇甫惟明的提议没有获得足够的支持,自己就必须站出来抗议,这种事情凭什么把大理寺排除在外,就因为我李亨没有成为内阁大臣吗? “大理寺与御史台都是职责所在,理应参与调查!” 户部尚书刘君雅既不想得罪安守忠,更不想得罪王忠嗣,自然希望有更多的部门参与进来分担火力,当下紧跟着韦坚表态支持。 裴宽、李适之、韦陟也都表态支持,皇甫惟明的提议顺利通过,留守内阁当朝决定派出由兵部、户部、御史台、大理寺四个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赶往辽东深入调查此事,等查清了真相之后再上报大唐皇帝。 裁决完毕之后,韦坚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为李健造势。 “唉……以后陛下再出征的时候,我等应该奏请由太子监国,免得我等都怕得罪人,谁也不敢站出来一锤定音!” 韦坚话音落下,马上引起了一帮九卿与五监的附和,凭什么你们六部尚书就要高人一等? “韦尚书所言极是,自古以来,皇帝出征理应由太子监国,免得群龙无首,谁也做不了主!” 除皇甫惟明之外,其他的内阁大臣并未表态,由裴宽宣布早朝结束。 你们有本事去给陛下奏请,在这里起哄有什么用? 我们总不能现在就把太子拉出来监国吧,这韦坚简直是没事找事,太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就在这里没事找事……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34章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皇帝出征之后,李健从自家内帑拿出三千两银子交给陈玄礼,让他把韦熏儿送给自己的那座府邸改成戏苑,这样自己就能以看戏为幌子,瞒天过海的与周皓等官员接触,秘密的组建太子党。 陈玄礼是个武人,张罗了几天就失去了耐心,便让李健自己物色个细心机智的文人操持这种事情,自己只负责暗中为太子培养死士。 李健也不认识几个文人,想起了韦熏儿给自己举荐的元载,于是便让韦熏儿把人约到“莒王府”与自己见个面。 元载在“瓜农械斗案”中做了替罪羊,已经被贬官在家一年,此刻得到太子的青睐自然使出浑身解数表现自己的才华。 李健看到元载一表人才,而且文采斐然,更重要的是元载主动请求替大哥李俨顶罪彰显了他的忠心,于是便让元载作为白手套帮助自己开设戏苑。 在元载的悉心操持之下,这座位于崇仁坊的的宅院很快被改造成了戏苑,格局与李瑛当年开设的“皇家戏苑”有七八分相似,因为元载就是比照着目前仍在营业的“皇家戏苑”打造的。 于是,李健便隔三差五的以看戏为名出入这座戏苑,秘密与周皓拉拢的几个官员相见,对他们许以高官厚禄,网罗党羽。 为了让世人相信自己遗传了老爹的兴趣,李健经常高价雇佣戏班子前往太子府唱戏,甚至花高价买了几个伶人住在太子府为自己唱戏,使得朝野都对李健喜欢看戏这件事深信不疑。 傍晚过后,李健又一次来到戏苑,装模作样的包下某个戏厅,与周皓等人密会。 “这位是户部侍郎皇甫温,十分仰慕太子殿下的为人,愿为太子效犬马之劳。” 周皓满面笑容的向李健引荐一身便装的皇甫温,脸上难掩得意之色。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内,周皓陆续给李健拉拢了七八个党羽,其中职位最高的是谏议大夫萧慎终、刑部郎中高峙,都是五品官员。 而皇甫温的加入,使得李健的太子党首次出现了官拜三品的高官,无疑将会让太子党平添一员大将。 李健闻言大喜,急忙拱手施礼:“久仰皇甫侍郎大名,能得到你的辅佐,孤三生有幸!” 皇甫温急忙还礼:“哎呀……微臣岂敢当太子如此大礼,折煞皇甫温了。” 随后,两人一顿商业互捧,你把我夸的天花乱坠,我把你夸的盖世无双。 事实上,皇甫温最近半个月一直在考虑是否要加入太子党,直到今天韦坚和皇甫惟明支持李健监国,皇甫温方才下定决心为太子效力。 只要太子能够顺利监国,那就有极大的希望继承帝位,现在及早站队,等太子继位之后就可以成为从龙之臣。 再退一步说,就算李健短期内无法继位,成为太子党的一员,与王忠嗣、韦坚、皇甫惟明等实权人物成为朋党也是利大于弊,将来遇上事情了,也有人帮自己说话。 等李健与皇甫温互捧完毕之后,周皓向李健禀报今天早朝上发生的事情:“怀化大将军安守忠上书弹劾晋公……” “弹劾我岳父?” 李健吃了一惊,“安守忠怎么敢的,他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周皓陪笑:“谁说不是呢?且不说晋公是太子的岳父,甚至还是圣人的义兄,就光凭晋公的赫赫战功,就不是他安守忠一个降将能够攀比的!” “这个降将弹劾我岳父什么?”李健好奇的问道。 周皓当即把安守忠的奏折大致的对李健叙述了一遍,最后讨好的道:“安守忠居然弹劾晋公故意扣押辽东军的粮食,真是信口开河!” 旁边的皇甫温附和道:“我大唐谁不知道晋公乃是朝廷的中流砥柱,为国家立下了赫赫功勋,以晋公的格局怎会做出这种事情?这降将纯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李健吃着桌子上的荔枝,吧唧着嘴道:“那满朝文武什么态度?” “大伙儿自然不相信,都说要么就是运送粮食的队伍在路上出了问题,要么就是安守忠嫉妒晋公的功劳,所以捕风捉影的诬陷他!” 周皓一脸讨好的说道,就差把“阿谀”两个字写在脸上。 “那内阁大臣最后怎么决定的?” 李健将荔枝籽吐到地上,问道。 周皓道:“经过内阁大臣商议表决,最后决定派遣兵部侍郎李岘带头,由兵部、户部、大理寺、御史台组成联合调查团,先去河南再去辽东,彻查此事。” “嘁!” 李健一脸不屑,“这件事还用调查吗?就应该以诬陷罪将安守忠撤职查办,派锦衣卫锁拿进京问罪。 居然还派遣四个部门的人千里迢迢的跑去辽东调查,简直是浪费人力物力,真不知道这帮内阁大臣脑子里想的什么?” 皇甫温讨好的道:“刑部的皇甫尚书、忠王殿下,还有工部的韦尚书都断定晋公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兵部的杜希望似乎有意把这件事搅浑……” 李健冷哼一声:“我看这杜希望他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表面上看起来是针对我义父,但其真实目的怕是为了打击孤这个太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皇甫温与周皓不解:“不知太子此话怎解?” “如果被安守忠诬陷我岳父成功,轻则会影响孤外戚的实力,重则会影响孤的名声。那样的话,杜希望的外孙就有觊觎太子的希望……” 李健狠狠的把手里的荔枝捏爆:“想要打击我岳父,我李健不答应,咱们这次必须拱卫我岳父,将诬陷功臣的安守忠绳之以法!” 皇甫温与周皓一起拱手表态。 “太子放心,有忠王、皇甫尚书、韦尚书等人支持,再加上晋公的威望,绝不会让安守忠损害晋公的名声。” 李健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拭了下嘴唇:“派四部联合调查是杜希望提议的吗?” 周皓禀报道:“杜希望提议把安守忠的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到陛下手中,颜杲卿没有同意,是他提出派遣调查团北上辽东彻查此事,并最终通过了内阁大臣的表决。” “这颜杲卿也是个糊涂虫!” 李健不满的骂了一句,“我岳父什么身份,他安守忠什么身份,居然还要派人调查?真是可笑!” 皇甫温笑道:“不过有个好消息,韦尚书在早朝上提议往后圣人再出征的时候,由太子殿下监国,这样就不用再让内阁大臣们‘乱口主家’了。” “哦……韦尚书真是有格局,哈哈!” 李健闻言笑逐颜开,看来自己在韦熏儿身上的付出见成效了,也不知道她怎么劝的韦坚,这个老狐狸终于开始站队自己了。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35章 原来你小子在扮猪吃虎 皇甫温与周皓走后,李健并没有急着离开戏苑,而是在等待陈玄礼的到来,并顺道听取元载的报告。 “我们崇仁戏苑自开业以来,累计收入两百七十贯,刨除掉各项支出后大概还能剩余两百贯左右。” 元载修长的身材站的笔直,毕恭毕敬的向太子汇报自己的工作成果。 李健喜出望外:“戏苑才开业十天就赚了两百贯?” “正是。” 元载带着一丝小得意说道,“自开业以来,戏苑每天的营业收入一直保持在二十五贯上下。 如果维持这个水准,那么一个月的营业额将会在七百五十贯左右。 戏苑目前共有伶人、乐师、跑堂、打杂的总计六十七人,每个月需支出薪酬一百五十贯左右,正常来说月底会有六百贯左右的盈利。” 如果每个月都能获得六百贯的收入,那么只需要半年就可以收回李健的投资,并给他带来可观的效益,让李健有更加充足的财力拉拢党羽。 想要笼络人心,光靠太子的身份还不够,适当的辅以金钱攻势,效果必然更加明显。 “这可真是太好了!” 李健笑的合不拢嘴,拍着元载的肩膀道:“想不到公辅(元载表字)这么能干,孤也不能亏待你,从这个月开始便把你的薪酬从每月十贯上涨到二十贯。” 元载笑道:“小人不求涨薪,只求太子成全一件事情。” “何事?” 李健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一脸警惕的问道。 元载吞吞吐吐的道:“自从戏苑开业以来,有个娘子每天都会光顾,小人与他渐生情愫,相见恨晚……” “这是好事啊?” 李健依旧没有放下戒备心理。 这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还需要自己成全? 元载不好意思的道:“熟络了之后,小人才知道这个小娘子原来是晋公家里的二娘……” “呃……” 李健一脸意外,忍不住动怒:“元载你行啊,居然打起了孤小姨子的主意,原来你在跟本宫扮猪吃虎啊?” “小人岂敢!” 元载急忙跪地请求:“小人若知道她是晋公的女儿,便是借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有这个想法。 只是韫秀她一开始不肯坦白身份,直到我二人产生了感情之后她才如实相告。 小人得知后也知道我与她门不当户不对,奈何、奈何……小人已经与韫秀生米煮成熟饭。” 王忠嗣共有十个女儿,今年十六岁的王彩珠排行老大,而这个王韫秀排行老二,比王彩珠只是小了半个月,母亲是卢氏。 历史上这王韫秀也是元载的妻子,她在一次庙会中邂逅了出身寒门的元载,两人一见钟情,并最终结为秦晋之好。 这一世重新来过,两人居然又再次被月老牵了线,因为这座戏苑再次擦出火花。 当然,王家二娘爱上了风度翩翩的元载是真,但元载所说的二人生米煮成熟饭却是添油加醋,纯属为了说服太子杜撰的而已。 “已经上床了啊?” 李健纠结的直拍脑门:“元载你可真行啊,看来是孤小瞧你了,好一招扮猪吃虎。” 元载磕头道:“还望太子成全小人,并帮小人说服二娘的父母。若如此,我元载此生定当为太子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你都多大了,这不是老牛吃嫩草吗?” 李健一边吐槽,一边起身踱步,在心中权衡这件事对自己的利弊。 元载依旧跪在地上:“小人今年二十四岁,比二娘大了八岁而已。” “你二十三岁就做到了七品的秘书丞,还被我兄长提拔为左春坊的中书舍人,说起来确实有两把刷子。 既然你与二娘情投意合,那本宫也就不棒打鸳鸯了,反正也不是我女儿。 只是往后你成了孤的连襟,在外面办事容易会被人怀疑到孤的头上,所以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慎重小心。” 李健在权衡一番之后,最终不再反对这门婚事,“但你能否抱得美人归,最终还得看王忠嗣的意思,本宫又不是王韫秀她爹,说了又不算!” “多谢太子成全!” 元载高兴的跪地叩首,“二娘说了,只要太子不嫌弃小人这个出身寒门的连襟,她就有把握说服父母。” “起来吧!” 李健弯腰搀扶起了元载。 既然改变不了现实,那就尽量拉拢人心,让这个家伙替自己出力。 “元公辅啊,孤很好奇,你出身寒门,是如何年纪轻轻就做到七品官职的?” 李健返回椅子上重新坐定,吃着荔枝问道。 元载笑答:“小人是弘武三年的状元,凭科举入仕。” “原来如此!” 李健有些意外,“想不到你还是个状元,让你给孤打理戏苑,倒是屈才了。” 元载送上马屁:“能为太子效力,小人就算牵马坠蹬也是心甘情愿。” “好好干,等孤将来登基之时,至少给你一个六部尚书做。” 李健拍着元载的肩膀,回赠了一张大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就在这时候,有个身穿长衫,魁梧高大,年约五旬的男子走进了这个戏厅,来的正是陈玄礼。 “见过太子!” 陈玄礼也不拿元载当外人,作揖施礼。 “陈将军免礼。” 李健和颜悦色的招呼陈玄礼平身,并挥手示意元载可以退下了。 等元载出门之后,陈玄礼禀报道:“臣按照太子的吩咐买下了终南山脚下的一座道观,并在里面蓄养了五十名死士,每天都苦练杀人技艺。” “五十个人太少了!” 李健对陈玄礼的工作效率并不满意,“至少得培养三百人左右才能成事。” 陈玄礼苦笑:“这些死士可不比戏苑里打杂跑堂的,每天都要好吃好喝的养着他们,每人每月还要发三贯的饷银,仅仅五十个人每月就需要花费两百多贯。 如果要蓄养到三百人,那每个月的花费至少一千多贯,殿下给臣的钱远远不够啊!” 李健大婚的时候收到了一万八千贯的贺礼,他从里面拿出了四千贯交给陈玄礼,让他帮自己秘密组建一支死士队伍,陈玄礼随即付诸于行动,在终南山脚下花钱购买了一座破败的道观,在加以修葺之后,当做自己的秘密基地。 李健揉搓着下巴道:“陈将军放心,费用由孤来解决,你直管招募人手就行,但必须是忠心、嘴严、胆大的人才行,免得泄露了天机。” 陈玄礼抱拳:“臣明白,太子尽管放心便是!” 李健提笔给王忠嗣写了一封书信,告诉他安守忠上书弹劾他扣押辽东军的军粮,朝廷派出了四个部门的联合调查团即将离京调查,请他做好应对准备。 “有劳陈将军派人把这封书信送到王忠嗣的手中。” 李健郑重的把书信交给陈玄礼,再三叮嘱:“一定要派遣可靠之人,必须亲手交给王忠嗣。” 陈玄礼拱手领命:“太子请放心,包在臣身上便是!”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36章 猎狼记 陈玄礼派遣两名死士携带太子书信,每人两匹健马,悄悄下了终南山赶赴辽东送信。 几乎差不多时间,由兵部侍郎李岘率领的调查团也从长安出发,准备先去河南问询布政使杜鸿渐,然后再从郑州北上辽东调查此案。 青藏高原上,李钦率领的五万先锋部队已经翻越了昆仑山,进入了可可西里戈壁。 时节已经进入了六月中旬,但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却是一片土黄,只有稀疏的棘草与灌木丛倔强生长。 由于植被稀疏,小面积的区域已经无法养活大规模的牛羊,李钦便派了一支五百人的队伍分作五支,各自驱赶着万余牛羊分头放牧。 戈壁滩上突然来了这么多的牛羊,很快就吸引了大量的狼群在暗中觊觎。 当游牧的羊群夜晚休息的时候,狼群们便悄无声息的靠近,将最外面的山羊咬死拖走。 “咩~” “哞~” 牛羊惊恐的叫声惊醒了熟睡中的牧卒,急忙举着火把策马查看,这才发现暗处至少有四五个狼群在盯着庞大的羊群。 这些狼群的数量都在三十头到四十头之间,在漆黑的夜色中发出绿幽幽的光芒,让人头皮发麻。 “来三十个兄弟,随我驱散狼群!” 为首的校尉翻身上马,拈弓搭箭,“其他人五人一组,分开戒备。” “驾~” 伴随着轰隆隆的马蹄声,三十名唐卒举着火把,策马冲向夜幕中的狼群。 “咻~” “咻~”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箭矢声,不断的有饿狼中箭倒地,这只狼群很快被驱散。 但其他狼群却趁机向羊群发起进攻,并绕开巡逻的牧卒,趁机叼走了好几只山羊。 牧卒只能吹响号角,召唤猎杀狼群的队伍回来驰援。 听到号角声响起,校尉不敢再继续追逐逃跑的群狼,率部调转马头返回羊群护卫,将在暗处觊觎的其他狼群驱散。 一整个夜晚,牧卒都在与潜伏在暗处的狼群斗智斗勇,各个弄得精疲力尽。 但狼群们却如同附骨之蛆一般不肯离去,远远的缀在羊群后面,寻找机会再次向羊群发起进攻。 “不行啊,咱们人手太少了,得向将军请求支援!” 天亮后,校尉一边吃着烤肉,一边吐槽。 就在这时,北面的山坡上响起雷鸣般的马蹄声,尘土遮天,旌旗蔽日。 来的正是大唐天子李瑛率领的七千骑兵,刚刚翻越昆仑山垭口,准备奔赴下一个营地。 “父皇快看,咱们的羊群!” 马背上的李备居高临下,快乐的欢呼。 李瑛对身边的官员道:“这片戈壁滩植被稀疏,小面积的区域无法养活如此庞大的牛羊群,分开放牧才能让牛羊填饱肚子,这是朕给李钦出的主意。” 昆仑山垭口的海拔高达五千米,虽然正值六月时节,但凉风却沁人肌肤,马匹爬坡很是吃力,于是李瑛命令所有人徒步翻山越岭。 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这支七千人的部队方才翻越了昆仑山,一路下坡进入了可可西里平原。 看到规模庞大的骑兵,听着人喊马嘶,潜伏在暗处的狼群这才悄悄离开,三步一回头,走的恋恋不舍。 等大队人马靠近之后,带队的校尉上前面圣。 李瑛勒马带缰,和颜悦色的问道:“李钦率领的大军距离此处还有多远?” “回陛下的话,大军距离此处大概有五六十里的样子。”校尉弯着腰答道。 “我看你们牧羊的只有百十个人,夜间可有狼群袭扰?”李瑛又问。 校尉如实回答:“确实有狼群出没,而且数量庞大,昨夜就至少有五个狼群盯着我们,趁着我等不备,咬死了七八只羊。” “竟敢吃我们大唐的羊,这些狼真是胆大包天!” 李备在马上大呼小叫,“那咱们就把这些送上门来的狼全部吃掉!” 李瑛笑道:“狼肉又柴又硬,还带着酸味,远远没有羊肉鲜美,在粮食足够的前提下,尽量少吃狼肉。” “那也不能让这些禽兽如此猖狂,孩儿请求带领一支队伍猎杀群狼。”李备满脸兴奋的抱拳请战。 “马千乘?” 李瑛扭头召唤一声,“你带领两千骑兵跟随蜀王,分作四支,沿着大队人马的行军路线猎杀群狼,切记搜索范围在行军路线五十里之内,不可走远。” “臣遵命!” 马千乘答应一声,拨马点兵而去。 礼部侍郎令狐承担忧的道:“蜀王年幼,让他去猎狼是不是有些危险?” 李瑛笑道:“五郎年龄虽小,但箭术不俗,更何况身边跟着这么多将士,又不是去前线打仗,诸位卿家不必担忧。” 很快,七千唐骑分道扬镳。 李瑛率领五千人继续向前追赶大队人马,马千乘则指挥其余两千人分作四支,以行军路线作为起点向周围辐射,寻找狼群猎杀,解除对牛羊的威胁。 虽然可可西里的海拔高达4500米,但从青海湖一路走来,八岁的李备已经完全适应了高原的环境,就算翻越昆仑山的时候都没有出现高原反应,此刻在一马平川的平原上更是疾驰如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驾~” 李备仗着胯下宝马神骏,一路匹马当先,将其他唐军将士远远甩在马后。 “殿下慢点,慢点!” 尽管马千乘胯下的黑马也是千里挑一的良驹,但依然被李备所骑乘的红色汗血宝马甩开了数十丈。 跟在后面的骑兵更是被远远甩开,一边策马紧随,一边感慨于李备骑术之娴熟。 “蜀王小小年纪,竟有此等骑术,真是少年英雄啊!” “你也不看看蜀王的马匹乃是万里挑一的宝马,再加上从小在西内苑御马场练习骑术,方才有了这般骑术!” “瞧你这话说的,皇子练马的条件固然优越,但小小年纪能做到这般纵马如飞,那也需要天赋异禀,可不是随便一个皇子就能做到的!” 队伍向前奔驰了三十多里,前方赫然发现了一支大型狼群,看规模在五十头左右。 看到有大股人马追来,感受到威胁的狼群开始加速逃跑。 狼的冲刺速度可达50-60公里,马的冲刺速度在60公里以上,而有些品种的马冲刺速度可达80公里,在速度上要超过狼。 但在有人骑乘的情况下,马的速度会受到影响,冲刺速度降低到五十公里左右,这就给了狼群逃走的机会。 “驾~” 兴奋的李备发现狼群之后奋力策马,仗着汗血宝马的神速居然很快赶了上来,而他身后的马千乘等人则被甩开了足足数百丈。 “嗷呜~” 看到只有一人一马,而且马上的人还是个孩童,愤怒的狼王长嚎一声,发出了围攻的嚎叫。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37章 五郎和狼王的较量 “嗷呜~” 得到狼王的号令,正在逃跑的群狼纷纷停下脚步,呲着白森森的牙齿,争先恐后的朝李备扑来。 “吁~” 李备临危不乱,猛地一勒缰绳,迅速拨转马头,“走!” 碳火一般的汗血宝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疾驰如飞。 “嗷呜~” “嗷~” 十几头健壮的公狼呲着牙、低着头、弓着身子,拼命追赶,恨不能连人带马撕咬个粉碎。 李备双足紧扣马镫,大腿死死夹住马鞍,在马背上转过身来弯弓搭箭,奔着冲刺在最前面的一匹恶狼射出一箭。 “咻~” 离弦之箭裹挟着风声,闪电般飞出。 这头恶狼此刻距离李备只剩下十丈左右,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利箭正中它的脖颈,登时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四蹄扑腾了几下便再也不能动弹。 其他野狼受到惊吓不由自主的减缓了速度,李健纵马如飞,迅速甩开群狼。 马蹄声隆隆,马千乘带着十余名最快的骑兵赶到,看到李备安然无恙,方才长舒一口气。 看到来了援兵,追赶李健的群狼纷纷掉头,在茫茫戈壁中狼奔豕突,一边逃命一边向狼王报信。 “狼群狡诈凶残,殿下年幼,千万不要再冒险了!” 马千乘勒马带缰,恨不得下马给李备磕一个。 这真要是出个意外,自己项上人头难保不说,只怕整个马家都要陪葬。 “有什么可怕的,不是有你们在后面跟着吗?” 李备毫无惧色,再次拨转马头追赶群狼,“孤已经看清了哪只是头狼,今天非让这畜生死在箭下,你们跟紧一些!” “我说殿下,你慢些,咱们一起追赶!” 马千乘急忙策马紧追,奈何胯下坐骑的速度远远不及李备的汗血宝马,只能扯着嗓子干吆喝,与身边的唐军不顾一切的追赶。 “驾!” 李备不断驱驰着胯下坐骑,紧紧咬住逃命的群狼。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这匹火红的汗血宝马再次追上了逃跑的群狼。 看到后面的追兵相距不过一百余丈,头狼这次没有下达进攻的命令,而是发出一声奇怪的嚎叫。 收到命令的群狼顿时做了鸟兽散,向四面八方仓惶逃窜,避免被这群两脚兽一网打尽。 “畜生,哪里走?” 李备双眸如隼,死死盯住那只体型肥硕 ,四肢粗壮的灰色头狼,纵马紧追不舍。 这只狼王使出吃奶的力气狂奔,依旧无法甩开李健胯下的汗血宝马,反而被越追越近。 眼看着狼王距离自己只剩下十余丈,李备双脚扳住马镫,弯弓搭箭,奔着狼王狠狠地射出。 “畜生受死!” 伴随着一声吆喝,离弦之箭带着风声飞出,擦着狼王的头顶掠过。 “哎呀,真是可惜!” 李备扼腕叹息,急的一只手不停拍头,“要是再低一些就好了。” 但让李备不解的事情却发生了,只见这只狼王突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般。 “咦……这是怎么回事?” 李备不由自主的放缓了马速,将雕弓挂在背上大惑不解。 “这一箭明明没有射到这只头狼,它为何突然就死了?难不成是我眼花了?” 就在李备纳闷之际,汗血宝马已经跑到了狼王的尸体面前。 “嗷呜~” 只见这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狼王发出一声嚎叫,突然腾空而起,像只猎豹一般扑向马上的少年。 说时迟那时快,李备来不及多想,急忙一个侧翻直接把身体藏在了汗血宝马的腹部。 一阵腥臭味擦着李备的头顶掠过,狼王的一只爪子拂过李备的发髻,将发簪撞落,头发顿时披散开来。 “咴~” 汗血宝马也察觉到了主人陷入危机之中,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奋力狂奔。 “嗷~” 狼王看到藏在马腹之下的少年依旧活蹦乱跳,发出一声怒吼,不顾一切的再次扑了上来,竟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置少年于死地。 说时迟那时快,李备在马背上一个鹞子翻身,重新返回马鞍之上。 顾不得心有余悸,李备迅速的反手摘下雕弓,从箭壶里抽出羽箭,翻身瞄准了紧追不舍的狼王。 “嗷~” 狼王发出愤怒的嘶吼,呲着白森森的牙齿,奋力一跃,决心在少年羽箭离弦之前将他扑下马来,然后咬断他的喉咙。 就在狼王扑上来的时候,正在奔驰的汗血宝马突然后蹄一撩,有力的后蹄结结实实的踢在了狼王的脑门上。 “呜~” 狼王被巨大的力道踢的七荤八素,发出一声惨叫,跌落在地。 李备手中羽箭脱手飞出,正中狼王脑袋,登时一下子贯穿。 肥壮的狼王在地上扑腾了几下身体,发出几声哀嚎,再也一动不动。 马蹄声隆隆,马千乘引领了十余骑赶到。 在远处看到一只健硕的野狼朝马背上的蜀王发起进攻,吓得马千乘等人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又是大呼小叫的恐吓,又是放箭威胁,奈何距离太远,这只狼王丝毫不受影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来看到狼王诈死,突然跳起袭击马背上的皇子,更是让马千乘陷入绝望,恨不得胯下坐骑插上翅膀飞上前去救援。 但李备却出人预料的表演了一出藏身马腹的好戏,并成功的反杀狼王,这才让马千乘等人悬着的心落地,看来这位五皇子并不是鲁莽,确实有些本事。 “蜀王殿下,可是无恙?” 马千乘在李备的身边勒马,围着他转圈检查,唯恐他被狼王所伤。 李备伸手整理了下凌乱的头发,心有余悸的道:“这头狼真是狡猾,居然还会装死偷袭,要不是孤反应够快,几乎着了它的道。” 确认了李备并没有受伤,马千乘等人这才放下心来,顿时有人送上马屁。 “这狼王如此狡诈也被殿下射杀了,蜀王真是少年英雄!” “殿下以八岁的年龄便射杀了狼王,如此神勇,简直是前无古人啊!” “殿下骑射无双,再下去个十年八载,必然有项羽之勇!” 李备并没有骄傲,摆手道:“这狼王被孤的坐骑踢了一脚,孤才侥幸射死了它,功劳要给我的马儿一半。” 众人纷纷道:“殿下的坐骑虽然立功了,但主要还是靠了殿下骑射了得,若是换了别人,只怕早就被狼王从马上扑下来了。” 经过这场虚惊,马千乘再也没了心情追赶群狼,只想把李备送回皇帝身边交差,在象征性的驱赶了一阵狼群之后,便引领着队伍返程,顺着行军路线追赶大队人马。 傍晚时分,一行千余骑找到了唐军大营,除了李瑛率领的骑兵之外,李钦率领的五万大军也在此扎下营寨过夜。 远远看去,一座座营帐鳞次栉比,在茫茫戈壁滩上星罗棋布,无数的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 马千乘与李备一起下马,来到帅帐拜见大唐皇帝。 看到儿子头发凌乱,李瑛皱起了眉头:“五郎为何这副模样,莫非遇到危险了?”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38章 不可学习小霸王 听了父亲的询问,李备低着头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跪地认错。 “孩儿鲁莽逞能,害得父皇担心,害得马将军担惊受怕,请父皇责罚!” “让父皇看看?” 李瑛伸手轻抚儿子头顶,依稀能够看到许多断发,可见当时情况之危险,但凡这头狼的利爪再向下压一寸,只怕李五郎的头顶就会被抓个稀烂,就算不死只怕也要扒一层皮。 “算你小子运气好!” 李瑛心有余悸的感慨一声,“五郎啊,你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胆量和反应,朕很欣慰。 但要想成就大事,那咱不能学孙策,不能逞匹夫之勇,一定谨记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老虎为何能够成为百兽之王? 就是因为它从不打没把握之仗,甚至有时候自身实力强于对方,但只要有一丝负伤的风险,它就不会冒险。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所以儿啊,父皇希望你能够谨记这次的教训,往后行事戒骄戒躁,切莫去做冒风险的事情!” 李备磕头,虔诚认错:“孩儿谨记父皇的教诲,往后做事定当三思而后行!” 李瑛抚须道:“五郎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父皇深感欣慰,朕罚你这一路上把《孙子兵法》抄写一遍,不得有误。” “孩儿遵命!” 见父皇并没有大发雷霆,李备高兴的从地上爬起来,恭恭敬敬的退出了大帐。 等李备退出之后,马千乘上前请罪:“臣护卫蜀王殿下不利,请圣人惩罚!” “罢了,不关你的事情。” 李瑛挥挥手,并没有责怪马千乘,“根据李钦部下的牧卒禀报,这片平原上狼群茂密,我们的牛羊频繁遭到攻击。 所以,这段日子你还得继续率部打狼,解除这些狼群对牛羊的威胁。” 马千乘高兴的领命:“多谢圣人恕罪,臣今晚继续带人狩猎,尽可能多的猎杀狼群或者将之驱逐。” 经过斥候与羌人提前探路,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总算找到了翻越唐古拉山的路线,并绘制了地图呈交给大唐皇帝。 根据地图显示,从唐军目前扎营之处距离唐古拉山垭口还有五百里左右,中间需要穿越长江的上游沱沱河。 幸好沱沱河的河水呈网状流淌,最深的地方也只不过及腰,宽度不过七八丈,将士们完全可以涉水过河。 盛夏的高原夜间温度虽然会下降到五六度,但白天的时候温度会上升到20度左右,也不用担心将士们感染风寒。 天亮之后,李钦与李抱玉率领大队人马拔营继续出发,李瑛则率领骑兵就地休整,等候徒步的将士翻越唐古拉山垭口之后再追赶上去。 在高原上跋涉一个多月之后,唐军将士基本上已经适应了高原环境,已经很少出现因为缺氧导致呼吸困难的情况。 再加上可可西里境内地形平坦,唐军将士一天下来能够行军六七十里,按照这个速度行军,大概八九天的功夫就能翻越唐古拉山垭口。 “呜~” 随着悠扬的号角响起,浩浩荡荡的唐军将士继续朝着唐古拉山进发,在青山白雪的映衬下宛如一条长龙。 李瑛自五月初离开长安,在过去的四十多天内跋涉了四千五百里路程,眼见距离拉萨已经愈来愈近。 翻过唐古拉山垭口,就可以从高处一路向下俯冲,直抵逻些城,还剩下大概一千五百里的路程。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内,李瑛收到了三封重要的军事奏折。 第一封来自南方,由于夫蒙灵察的增援,以及李晟率部杀进了南诏国境内,迫使入侵贵州的南诏军转攻为守,并放弃了已经攻占的大唐领土。 李瑛给张巡、夫蒙灵察、李晟三人分别写了一封亲笔书信,告诫三人不要轻敌冒进,不要因为南诏人主动撤退就产生骄兵之意。 南诏国不比中原,甚至就连层峦叠嶂、野兽丛生的岭南、贵州也无法相提并论。 岭南与贵州只是山川多、河流多,但南诏地区却多瘴气、毒蛇,还有隐蔽的沼泽,其危险程度比起吐蕃高原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万一南诏人采取诱敌深入的策略,唐军一旦轻敌冒进,被引入瘴气丛生、沼泽遍布的区域,那样将会迎来灭顶之灾。 毕竟历史上血淋淋的教训就在那里,大唐两次讨伐南诏,在茂密的丛林中留下了二十万白骨,主要原因固然是主将无能,但也与唐军不熟悉南诏的恶劣环境密不可分。 要想平定南诏国,必须派遣大量的斥候深入其境绘制地图,刺探地形,甚至收买当地人作为向导引路,方才能够以最低的损失灭亡南诏国。 第二封情报则来琉求岛,也就是万里之遥的台湾。 李嗣业在奏折中禀报,由于崔乾佑提前占据了有利地形,并建设了防御工事,导致唐军的进攻并不顺利,请求朝廷派遣一支援军。 跟随崔乾佑逃到琉求岛的叛军有四万人,李嗣业率领的追军有六万多人,可以说李嗣业在兵力上并没有占据绝对优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再加上琉求岛与大陆隔海相望,李嗣业既没有后勤优势、也没有群众优势,甚至双方对环境的熟悉程度也是一模一样。 在这样的条件下,李嗣业能否打赢崔乾佑着实让李瑛捏着一把汗,但又不能放任崔乾佑在岛上发育不管,必须尽快出兵平定。 在斟酌一番之后,李瑛给屯兵山东登州的郭子仪下了一封命令,派遣南霁云率领三万将士离开山东半岛南下,前往琉求岛协助李嗣业剿灭崔乾佑率领的残部。 最后一封情报来自于正在攻打马尔敢的李光弼,他在书信中向李瑛禀报仆固怀恩率领的十万援军已经与他顺利会师,使得从东线进攻的唐军达到了二十万之众。 经过斥候长达八个月的寻找,居然在北方找到了一条绕到马尔敢后方的路线,只是这条路翻山越岭、崎岖险峻,大概需要多走一千里路程。 李光弼与仆固怀恩商量之后决定派遣田神玉率领五千精锐翻山越岭,绕道偷袭,只是一千里的路线粮食补给十分困难,一时间想不到好办法。 李瑛给李光弼回信一封,告诉他五千兵力太少,一旦遇到吐蕃伏兵几乎是白送人头,至少要派遣两万到三万人的精锐才能另辟路线。 至于粮食的问题好解决,让岑参给弄五六万只牛羊,一边沿途放牧,一边就地宰杀吃掉,这样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的深入吐蕃境内。 目前进入吐蕃境内的唐军已经达到了四路,总兵力超过了四十万,正从不同的方向逼近逻些城,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在这个秋天,大唐的铁骑就可以兵临布达拉宫脚下。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39章 可怕的对手 陈玄礼派遣的使者长途跋涉四千多里,奔波了十二天,方才把李健的秘信送到了王忠嗣的手中。 “安守忠竟敢弹劾我,真是不自量力?” 王忠嗣看完之后连声冷笑。 白孝德提醒道:“我看陛下有些器重安守忠,丝毫没有拿他当做一个叛将,还是切莫大意,免得被调查团抓住把柄。” 王忠嗣抚须:“那就给公孙讳写封书信,让他把屁股擦干净,不要被人抓住把柄。” “末将遵命!” 白孝德奉命而去。 白孝德走后王忠嗣摊开大唐疆域图,皱着眉头沉思起来。 就在前几天,他获悉了李瑛于一个多月之前御驾亲征吐蕃的消息,这让王忠嗣大为震惊。 作为镇守过陇右边陲的大将,王忠嗣深知高原环境恶劣,甚至就连薛仁贵都在大非川折戟沉沙,真是没想到贵为天子的李瑛竟敢御驾亲征,这魄力与胆量不能不让人佩服! 王忠嗣并不知道李瑛的具体行军路线,但却知道随着两路唐军的增援,攻打吐蕃的唐军总兵力已经超过了四十万。 在这种不惜代价的攻势下,吐蕃王朝很可能会在今年寿终正寝。 渤海国与吐蕃相比差了至少两个档次,如果被李瑛灭亡吐蕃在前,那么王忠嗣再灭渤海国,就有点黯然失色了。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抢在灭亡吐蕃之前先把渤海国给灭了,才能彰显出王忠嗣的功劳。 所以,王忠嗣发下誓言,要在秋天来临之前攻克龙泉府,让渤海国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这李二郎还真是厉害啊!” 王忠嗣狠狠地揪下一根胡须,喃喃自语,“从前我怎么没发现他有这样的军事造诣?” 目前的大唐共有四大战场,参战的总兵力将近八十万人,而且从南到北,万里迢迢,李瑛治下的朝廷居然游刃有余,能够充分保障前线将士的粮饷,这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要知道,自从武氏母子篡位以来,再加上安史之乱,大唐已经经历了三年内战,靡费的财力物力恐怕要以五千万两白银计算。 就算太宗再世,弄不好也无法维持这庞大的局面,而李瑛居然一次次祭出高招,先是靠着发行纸币维持了两年财政,然后又以“清理佛门”的名义抢劫了全国的寺庙。 “要想在李二郎的眼皮底下搞事,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义父的养育之恩不能不报,我王忠嗣别无选择,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尽快把太子推上帝位,让义父早日重享富贵。” 王忠嗣喃喃自语,再次揪下一根胡须,回忆着自己幼年时候的一幕幕场景。 “如果没有义父的宠爱,绝不会有我王忠嗣的今天,如今我做晋国公,而义父被囚囹圄,让我如何心安?” 虽然王忠嗣离京的时候李瑛答应会派宫女服侍李隆基,但王忠嗣根本不相信李瑛会善待自己的义父。 否则,李隆基的嫔妃多达四五十人,最年轻的甚至只有二十多岁,只要李瑛一句话就可以把他们送到太安宫服侍李隆基,还用得着考虑她们愿意不愿意? “不过是二郎的借口罢了!” 但胳膊拧不过大腿,王忠嗣也没有实力在长安和李瑛叫板,能稍稍改善一下李隆基的生活条件,也算有所收获。 要想彻底改变李隆基的处境,王忠嗣只有兵变或者拥立新皇帝两条路可走。 而王忠嗣深知,在目前的局势下,兵变只能是死路一条,设法把自己的女婿李健推上帝位更有把握。 另一方面,幽州的人事变动也让王忠嗣感到不安,愈发感觉李瑛在针对自己。 “到底是被李泌这家伙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想到这里,王忠嗣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忍不住一拳锤在桌案上。 李泌刚来的时候各种诉苦,说大唐皇帝任人唯亲,重用诗人,满腹委屈的样子,让王忠嗣对他来幽州的目的半信半疑,出征的时候没再特意要求吴让、宇文广、姜操等地方官继续架空他。 但随着不断的向北方被进军,王忠嗣逐渐感到情形似乎不对,因为幽州官员送来请示自己的公文愈来愈少。 有驿站进行传递,距离不是问题,那大概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幽州的局势被李泌这个刺史控制了,家被偷了。 王忠嗣派人返回幽州刺探情报,得知县衙与刺史府已经重新更换了回来,李泌每天都带着人巡视城防、粮仓、金库等重地。 不用给吴让、宇文广等人写信,王忠嗣就能够断定李泌已经控制了幽州的局势。 王忠嗣也没法发火,而且就算发火也于事无补。 按照大唐制度,刺史就是一个州的主宰,更何况李泌还是做过兵部尚书的人,自己不在的情况下,别驾、司马、长史都无法抗衡。 王忠嗣庆幸自己出征的时候留下了族弟王忠武统帅三千人驻守蓟县,这样对幽州多少还能保持一定的掌控力。 但很快又有噩耗传来,由王忠嗣一手提拔的幽州司马陶争先被调往常山郡担任刺史,由宰相颜杲卿之子颜季明接任幽州司马。 这让王忠嗣愈发肯定,李泌和颜季明的相继到来就是李瑛的招数,一步步的解除自己对幽州的掌控力。 这也让王忠嗣深深感到了面对皇权的无能为力,一道诏书下来,自己的心腹韩昕与陶争先相继被调走,全部换成了李瑛的人。 自己能有什么办法? 韩昕与陶争先他敢抗旨不遵? 这就是棋子和执棋人之间的差距,即便是自己,也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而已! 要想从棋子变成执棋人,只有谋反一条路。 而王忠嗣目前并没有谋反的想法,只是想要改善李隆基的处境,报答这个义父兼君王对自己的养育之恩,对自己的提携之恩。 虽然没有谋反的想法,但王忠嗣依然想把幽州作为自己的据点,以防万一。 万一李瑛要卸磨杀驴,万一他要鸟尽弓藏,自己好歹还有一个退路。 而现在,随着李泌与颜季明的相继到任,王忠嗣想要把幽州当做退路的想法基本上泡汤了。 这让王忠嗣深深明白,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胆敢谋反,几乎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只能让妻妾儿女为自己陪葬。 “李二郎啊李二郎,你可真是心思缜密,于无声处起惊雷,真是个可怕的对手!”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40章 有心算无心,有理变没理 王忠嗣现在对李瑛的心理十分复杂,既不满他对李隆基的态度,又有点钦佩李瑛的能力,甚至是嫉妒他的功绩,但又清楚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叫板的实力。 王忠嗣没有办法,只能继续积累功绩,提高自己的声望和地位,先谋求封王,再把女婿李健推上龙椅。 王忠嗣认为,只有让义父李隆基重获自由,才算报答了他的养育之恩,提携之恩。 “传我命令,十日之内必须攻克显州,临阵不前者,立斩无赦!” 王忠嗣双手叉腰,恶狠狠的对身后的幕僚传达了命令,“既然没有捷径可走,那就用人命填!” 现在已经是六月中旬,最多再有三个月,东北的天气就会变冷,到那时候唐军就只剩下退兵一条路。 随着王忠嗣的一声令下,十万唐军开始向显德府治所显州发起猛烈的攻势,一改之前试探性进攻的策略。 在接下来的几天,唐军采取了挖掘地道、修筑土山、不分昼夜的吹号角疲劳敌军等战术。 王忠嗣命人为自己筑造了一座高达五丈的帅台,亲自登台擂鼓助威,命卫伯玉、白孝德在城墙下督战,不惜一切代价攻城。 就在唐军主力猛攻显州城的时候,安思顺、王思礼也分兵出击,陆续攻陷了显德府周围的涑州、兴州、卢州、盛吉、白石、崇山等州县,使得显州城彻底变成了一座孤立无援的孤城。 与此同时,由兵部侍郎李岘率领的调查团也从河南郑州抵达了临渝关。 经过向河南布政使杜鸿渐询问得知,由郑州司马王弼率领的运粮队伍于三月上旬就离开郑州向辽东进发。 从郑州到营州的距离为两千三百里,按照计划,运粮队伍日行四十里,将会在五月上旬抵达目的地柳城。 直到杜鸿渐收到户部尚书刘君雅的询问书信,方才得知王弼率领的运粮队伍依旧没有抵达柳城,已经比计划晚了半个月。 杜鸿渐这才派出使者寻找运粮队伍,调查未能按时交粮的原因。 河南省的使者一路快马加鞭追到临渝关,见到王弼后了解得知,因为天降大雨,导致关外白狼山山体滑坡,致使道路堵塞,守关将领公孙讳已经派人疏通,预计两三日就可以出关。 使者随后返回郑州向杜鸿渐禀报调查结果,杜鸿渐又给户部写了一封书信解释,并保证二十天之内粮食一定会送到柳城。 又过了半个多月,杜鸿渐并没有等到粮食送达的消息,反而接到了廖胜的书信,向他这个布政使禀报了郑州司马王弼因公殉职的噩耗。 杜鸿渐惊讶不已,打算派人赶往辽东核实此事,但还没有出发,李岘率领的调查团就来到郑州调查此案。 得知安守忠上书弹劾王忠嗣故意扣押辽东军粮草,谁也不敢得罪的杜鸿渐便把自己掌握的情报如实相告,并让去临渝关调查的使者接受了调查团的询问,又把廖胜的书信交给了李岘。 在掌握了大概情况之后,李岘带领着一百多人的调查团离开郑州北上,用了十天的功夫抵达了临渝关。 临渝关守将公孙讳热情的接待了李岘一行,并接受询问。 “这个王弼为人好色贪杯,听说前方道路损毁,就在关城内狎妓酗酒,蹉跎不前。” 接到王忠嗣的提醒之后,公孙讳就做好了应对措施,派遣了一支两百人的队伍到白狼山下伪造修路的痕迹。 六月正是雷雨季节,白狼山在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内下了几场大雨,山体出现多处滑坡,只不过没有达到损毁道路的程度而已。 在伪造之后,公孙讳完全可以谎称路上的土石已经被清理掉,就算狄仁杰再世也难辨真伪。 “我派人清理好道路之后催促王弼快点出关,尽早把粮食送到营州,免得影响了辽东军心,这王弼又拖延了三四天方才带着哨兵出关探路。 谁知道王弼出关后遭遇山贼伏击,被射死在白狼山下,我亲自统兵出关搜寻贼寇无果。 因为已经耽误了交粮的日期,我便劝副将廖胜给河南布政使写信禀报王弼身亡的消息,并统率队伍把粮食送到柳城。” 把事情的“经过”大致叙述完毕之后,公孙讳就开始声讨安守忠。 “这安守忠简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晋公一心为国,为了早日平定渤海国可谓废寝忘食、殚精竭虑,他唯恐辽东军粮草不继,再三要求我多派斥候刺探沿途的情况,怎会故意扣押辽东军的粮食? 河南的粮食之所以耽误了一个多月,一是因为天气原因,二是因为王弼玩忽职守,安守忠不经调查便上书弹劾晋国公,这分明就是诬陷,请李侍郎一定要奏明朝廷,治安守忠一个谮陷同僚之罪!” 李岘笑道:“公孙将军息怒,本官一定会调查清楚,让此事真相大白。” 随后,调查团又向临渝关的守军询问,获得的答案与公孙讳所言基本一致。 调查团到来之前,公孙讳收到了一封廖胜的书信,他已经于数日之前把军粮送到了柳城,虽然比规定的时间晚了一个多月,但终归送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廖胜还在书信中向公孙讳求援,说是柳城的将领将他扣押下来不让离开,等候安守忠做了决定之后才会放人。 廖胜唯恐安守忠迁怒自己,在书信中再三向公孙讳求援,让他帮自己想个脱身之策,公孙讳便给廖胜写信让他不要乱说话,只要按照自己的叮嘱应答,保证安守忠不敢难为他。 “那安守忠不仅诬告同僚,还私自扣押朝廷命官,将护送粮草的廖副将扣在了柳城,不让他离开。” 公孙讳言之凿凿的向李岘禀报情况,“依我看,这安守忠分明是想屈打成招,逼迫廖胜做伪证,陷害晋国公,请李侍郎明察秋毫。” 在临渝关逗留了两日之后,李岘带着调查团继续北上,并于两日之后抵达柳城。 看到由四个部门组成的调查团来到关外,柳城的将领把廖胜交给了调查团,并派人飞马禀报正在攻打南海府的安守忠,向他报告朝廷的人到了。 廖胜对情况本来就了解的不够详细,再加上公孙讳的洗脑,陈述的事情基本与公孙讳讲述的情况吻合。 “我与王司马率领队伍用了两个月抵达了临渝关,得知关外白狼山道路损毁,便在关内休整等候道路疏通。 大概五六天之后,王司马带了一百多人出城探路,不料遭遇山贼伏击,王司马与二十多名士卒殉国。 下官一边修书上报河南布政使,一边央求公孙将军派兵护送我们一程,又用了半个月总算抵达了柳城。 虽然比规定的日期晚了一个月,但却是因为天灾人祸,再加上王司马阵亡,实非我等故意为之。 我等进城之后便被辽东军禁止出征,还扬言等着安守忠回来之后治我们延误粮食之罪,下官真是冤枉死了,还请李侍郎及诸位上官替我做主,还下官一个公道啊!” 廖胜一边陈述经过一边痛哭流涕的跪地喊冤,请求调查天替自己做主。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41章 关键时刻,各打五十大板 听完廖胜的控诉,李岘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让廖胜退下等待判决结果。 李岘只是调查团的领头人,除了他这个兵部尚书之外,一起来的还有御史中丞、大理少卿、以及户部的两个郎中,李岘自然不会把得罪人的事情扛在自己一个人的肩膀上。 调查团的人都抱着一个心态,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能不得罪王忠嗣就不得罪。 以现有的证据来看,根本无法证明王忠嗣指使部下扣押辽东军的粮食,虽然粮食晚到了一个多月,但最终还是一石不少的送到了柳城。 既然没有证据证明王忠嗣故意扣押辽东军的粮食,那么安守忠的书信就是诬告,至少是误告。 在经过一番讨论之后,调查团给出了调查报告:王忠嗣并没有故意扣押辽东军的军粮,之所以延误了一个月送达,一是因为自然灾害,二是因为王弼贪杯赖在临渝关迟迟不肯上路,三是因为王弼被山贼射杀,导致运粮军队群龙无首。 王弼已经死了,把所有责任推到他的头上不用怕得罪人,而且公孙讳、廖胜的陈述也把矛头指向了王弼,让他做替罪羊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调查报告写完之后,李岘带头在上面签字,然后通过驿站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交差,如果朝廷不满意这个结果,大伙儿再继续深入调查便是。 五日之后。 这封调查报告从营州柳城送到了长安皇城,几位内阁大臣看完之后也拿不准如何决断? 既然安守忠诬告王忠嗣,肯定得给王忠嗣一个交代。 但安守忠手握八万精兵,目前正在辽东攻城略地,谁也不敢轻易处罚他,万一逼反了安守忠,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杜希望再次提议八百里加急请示大唐皇帝:“还是把安守忠的奏折,以及调查报告送到陛下手中,请陛下裁决吧?” “杜尚书所言极是。” 这一次,所有内阁大臣一致同意了杜希望的提议。 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安守忠的奏折与调查报告再次经过官道上的驿站八百里加急送往鄯州。 皇甫惟明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李亨,李亨又悄悄透露给了王忠嗣的女婿李健,李健再次命陈玄礼派人赶往东北向王忠嗣报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李瑛离开伏俟城之后在行军道路上设置了大量驿站,每隔两百里左右修建一个,每站置驿卒十人,良马二十匹,用于维系李瑛和长安之间的书信往来。 除了设置驿站之外,李瑛还命工兵在行军路线沿途堆积石头当做路标,毕竟高原上风沙多,用不了几个月车辙印与马蹄痕迹就会被风沙淹没,而石碓可以保持上百年甚至几百年,为以后进藏的人类指引路途。 此刻已经进入七月上旬,李钦率领的五万唐军已经全部翻越了唐古拉山,李瑛率领的一万骑兵也跟了上来,在唐古拉山南麓安营扎寨。 清晨时分,两匹快马从山坡上疾驰而来。 经过了六天的接力传递,安守忠弹劾王忠嗣的奏折以及调查团的报告终于送到了大唐皇帝的手中。 “辽东军的夏季粮食晚了一个月?” 李瑛皱着眉头把安守忠的奏折与调查报告各自看了三遍,一时间也拿不准军粮迟到的原因是否与王忠嗣有关? 从动机上来看,王忠嗣确实有很大的嫌疑扣押辽东军的粮食,从而掣肘安守忠,免得他跟自己抢夺攻灭龙泉府的功劳。 但既然四部门的调查报告认定这件事情与王忠嗣无关,而是由自然灾害与王弼个人原因造成的,李瑛也无法推翻他们的结论。 “幸好粮食已经送到了安守忠手中,这件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算了。” 灭亡渤海国已经到了关键阶段,无论处罚王忠嗣还是处罚安守忠都会产生不利影响,李瑛决定淡化处理这件事情,对两人各打五十大板。 李瑛亲自提笔给这桩案子做了批复:首先批评王忠嗣作为北方的主将,不能保障粮道的畅通,负有管理不利的责任,故此处以扣罚一个月俸禄的惩罚。 安守忠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就判断王忠嗣故意扣押辽东军的粮食,并上书弹劾,引起不良影响,故此处以扣罚一个月俸禄的惩罚。 批复写完之后,由吉小庆捧出玉玺加盖,然后装进牛皮信封交给驿卒,再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继而转送辽东,宣布对王、安二人的惩罚。 根据斥候刺探,在前方一百二十里左右的地方设有一处吐蕃人的驿镇,驻扎着大概五六百人的兵力。 “终于看到吐蕃人的影子了,我们第一战必须全歼敌人!” 李瑛在帅帐中召开军事会议,命令李铁率领两千骑兵绕过这个名叫悉诺逻的驿镇,守住撤退的路线,将从驿镇中逃走的吐蕃士兵一网打尽。 又命李抱玉率领三千骑兵悄悄逼近驿镇,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一举攻占吐蕃人设在唐古拉山下面的据点。 “臣谨遵圣谕!” 李抱玉与李铁一起拱手领命,各自引兵离开了帅帐。 从唐古拉山下来之后,向南一路都是下坡。 李抱玉率领三千唐军一路狂奔,在两个时辰之后神不知鬼不觉的逼近了悉诺逻驿镇。 悠闲的吐蕃人完全没有意识到会有唐军从山上下来,因为在他们的概念中山上根本就没有通往大唐的道路。 “杀啊!” 伴随着山呼海啸的呐喊,三千唐骑潮水般涌向这座面积不大的小镇。 驻守的吐蕃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唐军已经杀到了面前。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砍杀声,吐蕃人被砍瓜切菜一般砍倒在地,根本没有反抗的力量。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战斗便结束了,五六百吐蕃士兵伤亡殆尽,只有数十人侥幸逃走,但没走出多远,便被李铁率领的伏兵一网打尽。 随后行军的李瑛很快接到了捷报,当下督促大军加快行军速度,终于在日落之前抵达了这座设施完善的驿镇。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42章 瓮中捉鳖 根据从悉诺逻驿镇缴获的吐蕃地图来看,此处距离吐蕃国都逻些城只剩下九百里路程。 在这九百里的路程之中只有一座名叫达木的县城,距离悉诺逻驿镇大概五百里,距逻些城只有四百里,拿下这座达木城就可以畅通无阻的兵临逻些城下。 从悉诺逻镇到达木城的路上还有两座驿镇,分别是野马驿与阁川驿,阁川驿就是李瑛穿越之前的那曲市,是拉萨北部的交通枢纽。 虽然这个年代的交通条件与二十一世纪不可同日而语,但现在的阁川驿依旧是逻些城北部的门户,拿下它便可以切断唐蕃官道的粮食补给。 李瑛派遣伍甲去审问俘虏,得知悉诺逻镇距野马驿有一百三十里,距阁川驿二百八十里。 “野马驿只有五六百人驻守,而阁川驿的吐蕃守军有三千左右,而且驿镇上还有大量的粮草。” 伍甲把审问出来的情报详细禀告给大唐皇帝,“只要拿下阁川驿,就能切断扼守官道的吐蕃军粮食补给。” 李瑛决定继续乘胜出击,同时偷袭这两个驿镇。 由李抱玉率领六千骑兵绕过野马驿,突袭阁川驿,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由李铁率领三千精锐步卒昼夜急行军,围住野马驿,力争全歼驿镇内的吐蕃人。 随着大唐皇帝一声令下,近万唐军再次出击,李钦率领主力部队随后接应,李瑛亲统剩下的骑兵殿后。 两天之后,捷报相继传来。 李抱玉奇袭阁川驿,全歼三千吐蕃守军,并缴获了囤积在驿镇内的十余万石粮食,其中多为青稞和小麦,另外还有一些谷子与豌豆。 李铁则毫无悬念的攻占了野马驿,将驿镇内的吐蕃士兵全部杀死,免得有人逃回逻些城报信。 “哈哈,看来今年中秋可以在布达拉宫赏月了!” 李瑛接到消息后喜出望外,带着李白、令狐承等随行官员催兵急进,于两日之后抵达了阁川驿,并顺着唐蕃官道布置防御,阻止驻守官道的吐蕃军队反扑。 李瑛自从五月中旬离开长安,历时两个多月,跋涉四千三百里路程,终于如愿以偿的切断了唐蕃官道的粮草补给路线,对阻挡哥舒翰的吐蕃军形成了瓮中捉鳖的态势。 在长达两千里的唐蕃官道上没有一座城池,甚至就连驿镇都没有,沿途只有层峦叠嶂的雪山,以及蜿蜒不息的河流。 将近十万吐蕃军队犹如霓虹灯一般散布在官道两侧的险要之处,一层层的阻挡唐军的逼近。 在过去的两个月之内,唐军又付出了阵亡近万人的代价,把战线向前推进了三百里,平均每个月只能进军一百五十里左右,照这个速度,即便到过年也走不出这条蜿蜒曲折的唐蕃官道。 看到唐军对自己的铁桶阵无计可施,只能采取绕道的方式推进,吐蕃大将悉未朗渐生骄傲之心,并夸下海口。 “唐军要想突破我的防线,至少填上二十万人命,凭哥舒翰率领的这些人远远不够!” 由于官道中没有建筑,因此吐蕃军储备的粮食并不多,各支兵马的存粮基本都在半月左右,每隔七八天就由阁川驿中的后勤部队把粮食运送到前线。 唐军攻占了阁川驿之后并不急于夹攻官道上的吐蕃军,而是扼守险要,布置防御,只等吐蕃人粮尽之后自己出来投降。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过了五六天,官道内的吐蕃军迟迟没有等到粮草补给。 悉未朗勃然大怒,派遣麾下大将多吉带领两千人前去问罪:“你问问阁川驿的人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若是断了前线将士的粮食,老子将他们全部杀光!” 多吉驻守的地方距离阁川驿只有四百多里路程,两千骑兵经过两天的跋涉逼近了阁川驿,却在官道出口遭到了伏击。 “缴械不杀!” “吐蕃军还不快快投降,你们大唐的爷爷已经把逻些城攻下来了!” 山谷两侧乱箭齐发,滚石如雨,杀的吐蕃军人仰马翻,死伤无数,总算让吐蕃人体会到了进攻的难度。 更让吐蕃军心崩溃的是,大部分人认为逻些城很可能已经陷落了,要不然这些唐军从哪里来的? 在折损了一千余人之后,多吉仓惶率部撤退,并轻骑赶往千里之遥的前线向悉未朗禀报这个噩耗。 吐蕃官道之所以能够成为官道,原因在于路径平坦,沿途水草丰茂,虽然两侧有高耸的雪山峻岭,但由河谷形成的官道却十分平整,犹如利剑般穿透了一座又一座山峦。 多吉轻骑快马,昼夜疾驰,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见到了三军主将悉未朗,向他禀报粮道被断的噩耗。 “元帅,官道的出路被唐军攻占了,咱们的人出不去,运粮的队伍进不来,这样再下去七八天,估计所有将士就要断粮了。” 悉未朗大吃一惊:“什么,难道阁川驿被唐军攻占了?” 多吉哭丧着脸道:“就怕被唐军攻占的不仅仅是阁川驿,而是逻些城!” “……” 悉未朗闻言脸色骤变,半晌无语。 从大唐进入高原的道路只有三条,一条是蜀蕃官道,一条是唐蕃官道,最后一条则是经大小勃律穿越喜马拉雅山脉的山路。 在悉未朗扼守唐蕃官道的情况下,背后突然出现了唐军,要么就是从蜀蕃官道来的,要么就是从大小勃律来的。 “马尔敢有二十万守军,再加上如同天堑,我不相信唐军能够突破。” 悉未朗思忖许久,给出了一个相对能够接受的结果,“我猜截断我们退路的唐军一定是从大小勃律过来的。” 帅帐中的吐蕃将校纷纷赞同:“元帅所言极是,想要攻破马尔敢绝不是容易的事情!” “虽然逻些被攻破的可能性很小,但我们的粮道被断却是真。现在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突围,夺回阁川驿,否则我们只能被活活饿死在这条官道上!” 悉未朗摩挲着胡须,咬牙切齿的下令,“传我命令,全军陆续撤退,不惜代价突破唐军的封锁,夺回阁川驿!”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43章 斩草要除根 随着悉未朗一声令下,扼守唐蕃官道的吐蕃军开始分批撤退。 驻守前线的士兵逐渐减少,悉未朗也从前线撤离,返回后方督促吐蕃军突围。 唐军斥候很快就发现了吐蕃军的动态,立刻向哥舒翰禀报:“启禀元帅,前方山谷的吐蕃军比前几日减少了一多半。” 哥舒翰喜出望外:“按照日程计算,陛下统率的人马差不多绕到贼兵后方了,我军是时候发动强攻了!” 李楷洛、张守瑜等人一脸不解:“绕到贼兵后方?从陇右到逻些城,难不成除了这条官道之外还有其他道路?” “正是。” 哥舒翰抚摸着胡须大笑,“陛下从秘书监的史料中找到了一条秘密道路,顺着青海湖向南翻过昆仑山,再走一千多里就能绕到吐蕃重镇阁川驿。 本帅也是在一个月之前才收到了陛下的密信,为了防止走漏风声,因此一直瞒着你们。 按照时间掐算,陛下的计划很可能已经达成,我军十有八九已经控制了阁川驿,将吐蕃人堵在了这条长达千里的山路之中。 诸位兄弟,现在是时候好好收拾这帮龟孙子了!” 听了哥舒翰的话,在场将校无不欢欣鼓舞。 “陛下可真是神人啊!” “我大唐皇帝有勇有谋,亲自以身涉险,历史上几个皇帝能有这般胆魄?” “被这帮吐蕃蛮子在山谷中堵了一年多,现在总算可以出口恶气了!” 哥舒翰扫了一眼麾下众将:“张守瑜、高秀岩,本帅命你二人各自率领两万将士轮流向敌军发起进攻,迅速突破隘口。” “喏!” 张守瑜与高秀岩一起抱拳领命,随后引兵出击。 半个时辰之后,张守瑜率两万唐军抵达隘口,在鼓声与号角的助威下朝吐蕃守军发起了进攻。 这道隘口原来有超过三万的吐蕃军队驻守,但此刻已经只剩下不足万人,而且在粮食愈来愈少的情况下军心已经濒临崩溃。 张守瑜左手持盾,右手提刀,亲自带头冲锋。 “兄弟们给我冲,我们大唐天子已经抄了贼兵的后路,他们马上就要断粮了! 在过去的一年内,贼兵靠着山谷之险伏击我们,现在是时候出口心头的恶气了,有仇的给我报仇,有怨的给我报怨!” “杀啊!” 唐军上下士气大振,一个个犹如下山猛虎,奋不顾身的向守军发起猛攻。 不过一个半时辰,张守瑜便率两万唐军突破了这道隘口。 吐蕃军伏尸遍野,阵亡三成,逃走三成,剩下的纷纷缴械投降。 在张守瑜突破第一道关隘之后,唐军丝毫不给吐蕃人喘息的机会,又在高秀岩的率领下向第二道关隘发起了进攻。 吐蕃人兵败如山倒,隘口不到一个时辰便被唐军突破,守军要么溃逃要么投降,唐军长驱直入,一天的时间下来便向前推进了将近百里。 悉未朗亲自返回官道南端,企图率领吐蕃军冲破唐军的封锁。 但两万唐军扼险居守,丝毫不给吐蕃人突围的希望。 经过三天的攻防,吐蕃人付出了阵亡两万人的代价,依旧无法突破唐军的封锁。 哥舒翰率领十二万唐军长驱直入,紧紧咬住吐蕃军的尾巴,在三天内又把战线向前推进了两百八十里,一步步的压缩着吐蕃军的生存空间。 更让吐蕃人绝望的是,他们的粮食已经见底了,最多只能维持两三天就要饿肚子。 唐蕃官道周围都是连绵的雪山,不要说这个年代无法翻越,便是李瑛穿越之前的世界都无人能够翻越,那层层叠叠的雪山上面就连动物都不存在,只有雄鹰才能从山顶飞过。 面对绝境,悉未朗决定向唐军诈降,趁着唐军疏忽大意之际冲出唐军封锁的隘口,然后不惜代价的夺回阁川驿。 为了骗过李瑛,悉未朗亲自带领两万精锐来到隘口,并派遣使者向唐军送上降书。 李瑛带着李白、吕奉仙等人登高观察,只见悉未朗带领的吐蕃军几乎都是精壮的中年汉子,旋即猜透了对方的意图。 “此乃吐蕃人诈降之计,可以让李钦假装接受投降,等吐蕃军经过山谷的时候从两边伏击,予以重创!” 李瑛的命令很快传达了下去,李钦当即奉命行事,告诉吐蕃使者:“我们大唐皇帝接受了你们的投降,可以让你们的军队陆续撤出山谷了!” 吐蕃使者快马返回军中,向悉未朗禀报了这个喜讯。 悉未朗闻言又惊又喜,惊的是大唐皇帝居然御驾亲征,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唐军虚张声势? 喜的是唐军被自己诈降的计策骗过,不管大唐皇帝在不在这里都可以反戈一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在悉未朗的率领下,两万吐蕃军列队穿过山谷出口,企图内外夹击,歼灭把守的唐军,然后再夺回阁川驿阻挡唐军逼近逻些城。 但当吐蕃人的前锋刚刚穿过隘口之后,山谷两侧突然颦鼓动地,漫山遍野钻出无数的唐军,将骤雨一般密集的箭矢射向吐蕃人头顶,更有磨盘一般的石头滚滚而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吐蕃人被杀的人仰马翻,死伤无数,在阵亡了五六千人之后狼狈退回了山谷。 在连续的败仗之后,这支十万人的吐蕃军锐减了四成, 只剩下不到五万人,军心惶惶,士气降落到冰点。 又坚持了两天,吐蕃军的粮食告罄,甚至有人已经打算吃掉战死的同胞。 几个吐蕃将领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局面,趁着悉未朗不备将他杀死,割了首级命人送给唐军,表达投降的诚意。 “尊敬的大唐皇帝,这是悉未朗的首级,是他设计的诈降计划,企图蒙骗神圣的大唐军队。” 前来投降的多吉跪倒在李瑛的面前,服服体贴的认罪,“与大唐作对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决定的,是尺带丹朱赞普决定的,是东则布大相决定的,我们都是无辜的将士。 还望天可汗高抬贵手,大慈大悲,饶恕我们这些无辜的将士吧?我们愿意永远臣服在大唐的脚下,世世代代做大唐的子民!” 李瑛派人召来了几个在陇右与吐蕃军打过仗,认识悉未朗的唐军辨认,确定多吉带来的首级就是吐蕃大将军悉未朗的脑袋无疑。 李瑛召集李白、李钦、令狐承、崔宁、马璘等文武商议对策:“吐蕃人这次看起来是真心投降,朕打算接受他们的投降,诸位爱卿有何看法?” “万万不可!” 李瑛话音刚落,李白就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根据多吉所说,被困在官道之中的吐蕃人还有将近五万。 他们现在投降是迫于形势,再加上粮草断绝,无路可走才选择投降。 但我军还要继续向逻些城进攻,等走出这条山谷之后,若是这五万吐蕃人突然叛变向我军反戈一击,定然会将我军置于不利的地步。 常言道‘慈不掌兵’,还请陛下为了我大唐将士着想,务必将这五万吐蕃军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43章 山谷中的京观 李瑛作为一个穿越者兼皇帝,首先想到的是民族团结、名垂青史之类的词语,并不是他做不到杀伐果断,而是担心将来背上嗜杀的骂名。 李瑛也知道留着这五万吐蕃人相当于怀里抱着一个定时炸弹,但却又不想背上骂名,所以故意开口试探。 李瑛笃信,在场二三十个文武官员一定会有人持反对意见,那么将来这个人至少要替自己背一半的骂名。 李瑛本来以为最先跳出来反对的会是李钦、李抱玉、马璘等武将,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竟然会是李白。 “这、这可是五万条人命啊,而且他们已经杀了主将表明诚心,将他们赶尽杀绝是不是有点残忍?” 李瑛捻着胡须沉吟,一脸于心不忍。 满脸严肃的史官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竹简,一丝不苟的记载。 身为皇帝,每次早朝、祭祀、国宴、出征等公开活动,身边都会跟着史官记录一言一行,然后再编撰进本朝的史记之中。 唐朝的史官隶属于秘书省着作局,品级为正六品。 而且这个职位相当微妙,既不能选太刚直之人,也不能选过于阿谀之人,是个既考验智商又考验情商的差使。 每次改朝换代之后,新的朝廷都会对前朝的史记进行修订,如果写的太假了,就会遭到大幅度篡改,因此写的真实一些更加有利于流传。 修史不仅仅只是发生在改朝换代的时候,甚至更换了皇帝之后也会对史记进行修订,譬如李亨就修改过他老子的相关记载,在历史长河中甚至不乏故意抹黑祖宗的修史行为。 “陛下啊,你可千万不能有妇人之仁啊!” 李白情绪激动的劝谏,“为了将士们的安危,为了江山社稷,绝不能让山谷中的吐蕃人活着走出来!” “父皇,孩儿认为李御史说的对!” 李白话音刚落,脸色涨红的李备举起了拳头,“绝不能接受吐蕃人的投降,你要是不忍心下令,就让孩儿来下令吧?” “你一个小孩子,休要在这里胡闹!” 李瑛瞪了儿子一眼,希望再站出来几个大臣支持李白的建议,自己就可以顺水推舟的答应下来。 李备却噘着嘴侃侃而谈:“父皇一个月之前教育孩儿,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让这五万吐蕃人活着,那就是把我们大唐的将士置于危墙之下。 万一他们突然临阵倒戈,从背后捅我们的刀子,与逻些城的贼兵前后夹攻,我们大唐的将士可就危险了呀!” 李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赞:“蜀王小小年纪竟然有此等胆魄,将来必是大唐砥柱!” 李白与李备的一唱一和,很快引起了在场文武的共鸣,信王李瑝也站出来表态支持。 “陛下,臣弟认为侄儿与李御史所言极是,对待这些常年侵犯我们边境,掠夺我们百姓的贼兵绝不能心慈手软啊!” 李钦与李抱玉也表态支持:“臣也赞同李御史的提议!” 李瑛一脸无奈的挥挥手,吩咐李白与李钦道:“唉……前线就交给你们二人负责好了,还是要以慈悲为怀,慎杀、少杀……” “臣遵旨!” 李白与李钦一起弯腰领命。 李瑛起身道:“朕就不在前线坐镇了,朕返回阁川驿掌控局面,以防吐蕃人得到消息后来犯。” 站在旁边的史官笔走龙蛇,将今天的会议内容作了详细记录。 「永乐元年八月,帝统军破吐蕃阁川驿,断贼兵退路。 贼兵诈降,为帝识破,予贼重创。 贼兵内讧,主将悉未朗为其部枭首,又携首级来投。 帝欲纳降,然御史大夫李白等疑贼兵诈降,劝帝慎重,勿置大唐将士于险境。 帝不忍杀生,又恐贼军复叛,遂将前线兵权交于李钦、李白统帅,自率众退至阁川驿坐镇。」 伴随着轰隆隆的马蹄声,李瑛在三千骑兵的护卫下返回阁川驿,留下李钦、李白、李抱玉在前线指挥。 李瑛离开之后,李白哄骗多吉,表示唐军愿意接受吐蕃人的投降,但需要他们分批走出山谷,接受部署。 “我军本来就不在一起,分布在三四百里的官道上,肯定要分批走出山谷。” 多吉连连致谢,随后返回吐蕃军营,向其他将领报告这个好消息。 多吉亲自带领第一批人走出山谷,按照要求上缴兵器,解除甲胄,然后由李抱玉率领五千人押解着前往阁川驿。 走了三十多里路,行到地形险要之处,全副武装的唐军突然向手无寸铁的吐蕃俘虏发起进攻。 在弓箭、刀枪、铁骑的驱赶之下,吐蕃人完全没有招架之力,要么被砍倒在血泊之中,要么被逼迫的跳崖自杀。 经过了半天的屠杀,包括多吉在内的一万多俘虏全部被屠戮殆尽,无一幸免。 次日,第二批俘虏一万两千多人在跋涉了一个昼夜之后走出了唐军把守的险隘。 这些俘虏本来以为很快就能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毫不留情的屠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又是半天的功夫,第二批俘虏又被李抱玉率部屠杀殆尽,将死尸全部丢进山谷,并清理现场的屠杀痕迹。 唐蕃官道中的吐蕃军本来就是呈带状驻守,分布在长达数百里的狭窄山路之中,每一批相隔百十里的距离,正好给了唐军从容不迫的屠杀机会。 从深处向外撤退的吐蕃俘虏并不知道前面的友军早就横尸山谷,还以为他们受到了唐军的优待,毫无防备的进入了李白设计的圈套。 连续四五天的时间,每天都有近万吐蕃俘虏成了唐军刀下亡魂,尸体被丢进了深不见底的峡谷之中。 当高原上的秋风变得萧瑟凛冽之时,扼守唐蕃官道的十万吐蕃人已经被全部清理干净,哥舒翰率领十余万唐军畅通无阻的穿过这条道路,朝着阁川驿前进。 哥舒翰与李白相见之后,得知大唐皇帝目前正在阁川驿坐镇,立即带着李楷洛、来曜等将领骑乘快马,前去面圣。 蜿蜒的官道上飘扬着连绵不绝的大唐旗帜,浩浩荡荡的唐军绵延四五十里,刀枪映日,旌旗蔽天,犹如一条巨龙翱翔在高原上。 哥舒翰在李白的陪同下快马加鞭朝着阁川驿疾驰,一路上没有看见俘虏的影子,不由得心生疑惑。 “李御史,投降的吐蕃俘虏都去哪了?” 李白笑道:“再往前走二十里你就知道了……” 哥舒翰按捺着心中的好奇,继续策马向前。 又走了二十里之后,山谷中便传来刺鼻的血腥味,地面上依稀能够看到斑驳的干涸血渍。 “元帅快看!” 李楷洛最先发现了山谷中的遗体,忍不住用马鞭一指,大声提醒哥舒翰。 哥舒翰等人来到峭壁边上,俯首查看,只见幽深的谷底堆积着密密麻麻的尸体,好似筑起了一座京观,让人望而生畏,不寒而栗。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44章 用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 “杀得好啊!” 望着脚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哥舒翰忍不住放声大笑,“「用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便是如此,我大唐皇帝真是杀伐果断!” 李白翻了个白眼:“陛下慈悲为怀,杀俘的命令不是他下的,而是我李白下的。” “李御史下的?” 哥舒翰先是一愣,随即再次大笑,“哈哈……真不愧是写出「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文豪。 在过去的一年内,这些吐蕃狗占据有利地形,杀死了我军三万将士,现在总算让他们血债血偿了,杀得好,杀得好啊!” 李白大笑,捻须道:“面对着山谷中贼兵敌骸,李白诗兴大发,昨夜又赋诗一首,回头请诸位将军指点一番。” 哥舒翰连连摆手:“太白先生折煞我等了,俺一介武夫才认识几个字?能够读完太白先生的大作就算不错了,哪里敢说什么指点,折煞哥舒翰也!” 又闲聊了片刻,众人再次上马,在数百骑兵的簇拥下甩开大部队,朝着前方一百五十里之遥的阁川驿继续前进。 青藏高原南部山脉林立,而且全都是海拔五六千米以上的雪山,不要说人类无法翻越,甚至就连动物都不存在,从逻些城想要来到这一片区域,只有走达木、阁川驿这一条路线,所以也不用担心遭遇埋伏。 哥舒翰一行快马加鞭,半天之后抵达了阁川驿。 从唐军攻占阁川驿到全歼唐蕃官道中的守军,已经过去了十余日。 在李瑛的部署下,李钦、李抱玉率领三万人扼守唐蕃官道的出口,凭险据守,将吐蕃人走出山谷的大门牢牢锁死。 而马璘则与吕奉仙率领剩下的四万人马扼守阁川驿,并在前方设伏,捉拿前来阁川驿通信的吐蕃人员。 在过去的十天内,先后有数十人前来阁川驿公干,全部被暗中埋伏的唐军截获,有来无回,至今没有一个人逃脱,这也意味着八百里之外的逻些城目前依旧不知道北面的战况。 作为吐蕃交通要塞的阁川驿如今飘扬着大唐的旗帜,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庄严神圣。 “吁~” 哥舒翰勒马带缰,在李白的引领下,与李楷洛、来曜一起走进了御帐,对着身穿龙袍、头戴武弁的大唐皇帝纳头便拜。 “臣哥舒翰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按照大唐制度,官员们日常觐见皇帝并不需要跪拜,只有在举行重大礼仪的时候才需要行跪拜礼,但哥舒翰这是第一次见到李瑛,所以需要行跪拜礼。 哥舒翰原先在陇右节度使王忠嗣麾下效力,后来被分派到新任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麾下效力,再后来因功接替皇甫惟明担任陇右节度使,李瑛还从来没有见过他本人,奏折倒是看了十几封。 只见眼前的哥舒翰身高大约在六尺三寸左右,折合到后代将近一米九的样子,膀大腰圆,魁梧雄壮,高鼻梁大眼睛、络腮胡子,完全是突厥人的长相。 “呵呵……哥舒爱卿辛苦了,快快请起!” 李瑛满面笑容的弯腰将哥舒翰搀扶了起来,说了一番勉励的话语。 “臣李楷洛(来曜)参见陛下!” 跟在哥舒翰身后的李楷洛与来曜也跟着施礼,不过两人都与李瑛见过面,所以只需要行军礼即可。 “免礼。” 李瑛回到御案后落座,吩咐吉小庆给几名武将搬凳子来赐座,三人谢恩后毕恭毕敬的坐在了凳子上,聆听教诲。 李瑛又向哥舒翰询问了他率领的军队近况,获悉从唐蕃官道中杀来的唐军主力共有十一万七千人,另外还有三万辅兵负责粮草供应。 “哥舒将军率领的兵马与朕率领的兵马总兵力已经接近二十万,可以一路向南直捣逻些城了!” 李瑛双手抚案,高兴的说道。 眼见即将达成中原王朝首次征服高原的开天之功,自是让李瑛心潮澎湃。 “对了,太白啊,那些投降的吐蕃俘虏如何处置的?” 目光瞥到站在身后的史官,李瑛又装模作样的问了一句。 李白摊手道:“贼兵这次还是诈降,被臣与李钦识破,他们宁死不降,除了战死的,剩余的全部跳崖自尽了……” “跳崖自尽了?” 李瑛差点笑出声来,想不到这李太白也是个睁眼说瞎话的高手,但脸上还得做出遗憾的样子,“唉……这些吐蕃人倒也忠心,礼部侍郎何在?” 令狐承急忙出列:“臣在。” “你按照我们大唐的礼仪置办祭品,祭奠这些殉国的吐蕃将士,表彰他们的忠心,让他们在九泉之下安息。” 李瑛捻着胡须,郑重的传达了圣谕。 “臣遵旨!” 令狐承答应一声,转身离开了帅帐。 经过商议,李瑛决定由李钦、李抱玉率领五万唐军担任先锋,即刻从阁川驿南下杀奔逻些城。 由哥舒翰率领张守瑜、高秀岩、李光进、来曜等人统率十万大军随后,李瑛统率骑兵居中,李楷洛率三万人殿后供应粮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为了保证行动的隐蔽性,李瑛要求全军将士加快行军速度,每天至少步行一百里,争取在七八天的时间内兵临逻些城下,杀吐蕃人一个措手不及。 “呜~” 随着悠扬的号角响起,二十万唐军顺着雪山之间的官道朝着逻些城浩浩荡荡的挺进。 在白雪青山的映衬下,声势浩大的唐军绵延七八十里路,好似一条黝黑的巨龙盘旋在高原上。 在离开长安之前,李瑛有两个计划。 第一个就是亲自统兵攻克逻些城,第二个就是等着两军会师之后自己带着骑兵返回长安。 此刻已经进入了八月中旬,再有几天就是中秋节,距离李瑛从长安出征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但根据驿站传递的奏折,长安城内太平无事,完全不用担心出什么乱子。 在这种情况下,李瑛决定亲自杀到逻些城下,站在布达拉宫的穹顶欣赏圆月,毕竟亲自灭亡吐蕃更能给自己增加功绩功绩。 为了给儿子李备刷功劳,李瑛命他与二十三郎李瑝跟随李钦的先锋部队一同进军,毕竟作为先锋建功立业的机会更多。 “不过呢,二郎你可要吸取上次的教训,不要逞能,只需要学习如何用兵即可。” 在李备上马之前,李瑛拍着儿子又长高了的身体,殷切叮嘱。 李备抱拳领命:“父皇请放心,孩儿就是李将军麾下的一名小兵,一切听他吩咐。” 李瑝跟着抱拳:“陛下请放心,五郎交给臣弟照应便是!” 李瑛挥手:“去吧!” 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李瑝、李备叔侄带领了数百骑兵越过长龙一般的队伍,快马加鞭向前追赶最前方的李钦而去。 李白捻着胡须夸赞道:“呵呵……蜀王小小年纪便有这份上进之心,更兼有勇有谋,实乃社稷之幸,大唐之幸啊!”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46章 山地之王 有皇帝御驾随军,二十万唐军谁也不敢懈怠,俱都拿出十二分精神赶路,不过三天的功夫便已经向逻些城推进了三百里地。 哥舒翰麾下的将士已经在青藏高原上打了一年半的仗,早就适应了高原环境,而李瑛带来的六万多人也在高原上跋涉了三个多月,再加上从阁川驿到逻些城一路下坡,海拔越来越低,因此唐军如履平地。 时值中秋,皓月当空,将远处的雪山照耀的一片皎洁,只有万余居民的达木城就像一只蟾蜍趴在连绵的雪山脚下。 达木城跟逻些城的建筑风格一脉相承,更像是后代的小镇,没有任何城墙作为防护,任何来犯之敌都可以轻松进城。 李抱玉率领一万精锐悄无声息的逼近达木城,随后分兵封锁各个街道,兵不血刃的占领了达木城。 城内仅有的一千吐蕃守军面对着神兵天降的唐军被吓得魂飞魄散,根本不敢做任何反抗,纷纷缴械投降,战斗还没开始便宣告结束。 李抱玉率部在达木城稍作停留,等候李钦率领的前锋主力抵达后继续进军,朝着吐蕃国都继续挺进。 “诸位兄弟,此处距离逻些城只剩三百多里,大伙儿咬紧牙关,一口气拿下布达拉宫,让吐蕃的王妃给我们跳舞!” 李抱玉一边策马徐行,一边扯着嗓子鼓舞军心。 有人插嘴道:“将军,尺带丹朱的王妃是我们大唐的金城公主,是陛下的姑姑,你真的敢让她给兄弟们跳舞吗?” “呃……老子忘了这档事!” 李抱玉挠着头皮憨笑,“嗨嗨……吐蕃赞普又不止一个王妃,咱们大唐的公主肯定不能冒犯,让其他的王妃跳给我们看。” 眼见胜利在望,唐军上下斗志昂扬,行军的路上充满了欢声笑语。 次日晌午,李瑛带着李白、令狐承等文官入驻达木城,并派人出榜安民,宣告这座城池自今以后便纳入了大唐版图。 为了便于统治吐蕃人,李瑛将此城设置为达木县,并任命吐蕃人贡格布为县令,代替大唐管理地方百姓。 看到官道上的唐军浩浩荡荡,连绵不绝,自清晨从达木城下穿过,一直到傍晚依旧络绎不绝,城内的吐蕃人吓得噤若寒蝉,方知大唐之强远超吐蕃人的想象。 就在李瑛入驻达木城的次日,突然从西南方向来了一支数百人的骑兵,虽然不知道他们来自何处,但身上穿的甲胄却是大唐的明光铠。 游弋的唐军哨兵上前盘问:“敢问你们是从何处来的人马?” 一名身材颀长,相貌清癯,留着一绺美髯的将军策马出列:“我乃大唐安西节度使高仙芝,敢问你们可是哥舒翰元帅麾下?” 哨兵如实相告:“哥舒翰元帅已经统军过了达木城,目前坐镇城池的乃是我们大唐的天子。” 高仙芝闻言被吓了一跳:“哎呀……陛下竟然御驾亲征吐蕃了?我从安西进军至此,竟然完全不知道一点消息,敢问陛下何时来到的高原?” “陛下自五月初率骑兵离开长安,一路快马加鞭在西海会合了李钦将军率领的五万人马,然后翻越昆仑山、唐古拉山,神不知鬼不觉的攻占了吐蕃重镇阁川驿,然后与哥舒翰元帅前后夹攻,全歼了官道中的十万贼军,随后又拿下了这座达木城。” 这名哨兵一脸自豪的回答高仙芝的问题,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作为追随皇帝御驾的哨兵,他深感骄傲。 “有劳这位兄弟带我们去觐见陛下!” 高仙芝在马上向这名哨兵拱手,一脸诚挚的请求带路。 “请随我来!” 这名哨兵爽快的答应了下来,拨转马头带着高仙芝一行返回达木城。 唐军控制了达木城之后派出了数千人组成巡逻的队伍,作为县令的贡格布更是按照要求发动百姓修建城墙,就算不能修到三四丈的高度,最起码也要修出城墙的轮廓来。 看到来了一支陌生的唐军,率队巡逻的马璘拦住带头的哨兵询问:“来的这是哪里的人马?” 哨兵如实相告:“为首的将军自称是安西节度使高仙芝,他要求小人带他进城面圣,因此小人便带着他们进了城。” 马璘挥手让哨兵去忙自己的,接下来的事情交给自己来处理。 随后,马璘与高仙芝相见,确认了来者确实是大唐的官员无疑,这才放心的带着高仙芝等人来到了皇帝下榻之处。 李瑛此刻正在与李白、崔宁、韦芝等人研究逻些城的地形图,突然就看到中郎将马璘走进来施礼禀报。 “启奏陛下,安西节度使高仙芝求见!” “高仙芝?” 李瑛一脸诧异,实在没想到竟然会在此处遇见高仙芝,“快带他来见朕!” “遵命。” 马璘答应一声,很快就带着两名武将进入了议事厅。 李瑛凝眸看去,只见面前的两名武将一高一矮,高个子年约四旬出头,生的面容清癯,一脸威严,矮个子看起来年轻一些,双眸炯炯有神。 “臣高仙芝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仙芝这是初次见到大唐皇帝,当下按照律制跪地参拜。 跟在他身边的矮个子武将也跟着跪地磕头:“臣封常清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瑛暂时还不能确定二人的身份,因此没有贸然起身搀扶,只是伸手召唤:“两位爱卿不必多礼,都平身吧!” “谢陛下!” 高仙芝与封常清一起谢恩,双方从地上爬起来。 随后,高仙芝向大唐皇帝禀报了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臣自去年夏天接到夹攻吐蕃的圣谕,便率三万将士自疏勒出征,翻越葱岭,历时一年有余,先后攻灭了大小勃律,并耗时四个月翻越了须弥山,在向导的引领下朝着逻些城进军。 数日之前,臣麾下的斥候发现在达木城出现了我大唐的旗帜,臣误以为是哥舒翰将军兵临此处,便带着亲兵来与他相见。 不曾想竟是我大唐皇帝御驾亲征至此,实在出乎臣的预料!” 听完高仙芝的叙述,李瑛这才确信面前的这人就是在历史上被称为“山地之王”的高仙芝。 他嘴里所说的“须弥山”就是后世的喜马拉雅山,目前被大小勃律、天竺、吐蕃等国家的土着称之为“须弥山”,并认为这座高耸的山脉是世界的中心。 在过去的五十年内,吐蕃人穿越了喜马拉雅山,灭亡了勃律国,又将这个国家分解成了大小勃律,并通过扶持傀儡政权控制了这两个国家。 吐蕃人数次侵犯安西就是走的这条路线,穿越喜马拉雅山,再经过大小勃律,随后入侵安西,而大小勃律国所在的位置就是李瑛穿越之前的印控克什米尔地区,这片区域也是吐蕃人从高原进入中亚的门户。 在历史上,高仙芝就曾经率兵深入喜马拉雅山脚下,灭亡了小小勃律国,并委任了汉人官员,将这片区域纳入了大唐版图。 若不是因为大食侵犯安西退兵,或许高仙芝随后就会攻灭大勃律国,但即便如此,高仙芝也被后世称为“山地之王”,来歌颂他在喜马拉雅山脚下的丰功伟绩。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47章 天命归唐 确认了高仙芝的身份之后,李瑛喜出望外,随即命人设宴款待他与封常清。 “哈哈……朕刚与哥舒翰会师不过数日,想不到高卿也率部抵达了达木城,此乃天佑大唐,灭亡吐蕃就在这个秋天!” 在筵席上,李瑛举杯接受满座文武的敬酒,立下豪言壮语。 “陛下文韬武略,空前绝后,此皆陛下之功!” 众人一起歌颂大唐天子的丰功伟绩。 李瑛又向高仙芝询问了讨伐大小勃律的战况,得知唐军不畏生死,翻山越岭,以阵亡五千人的代价相继攻灭了大小勃律国,并在这两个国家任命了亲近大唐的官员掌权。 大小勃律本来是一个国家,也是大唐的藩属国,只是后来被吐蕃占领后分裂成为了两个国家,因为更靠近吐蕃,所以从武则天时期便成了吐蕃的藩属国,被高仙芝灭亡后,也是大小勃律时隔五十年之后再次臣服于大唐。 在筵席上经过一番商议,李瑛决定在这片区域设置勃律都督府,等灭亡了吐蕃之后由封常清担任勃律都督,统率两万唐军管理这片地方。 从前因为吐蕃的存在,导致大唐对勃律国的影响力被大幅削弱,但如果吐蕃被大唐灭亡了,那么大小勃律就只能像西域诸国那样老老实实的臣服在大唐的统治之下。 根据高仙芝的禀报,他所统率的安西军距离达木城还有一百五十多里,稍稍加把劲,就能撵上大部队的脚步,到时候攻打逻些城的唐军将会增加一支生力军。 酒宴结束,高仙芝与封常清辞别李瑛,快马加鞭返回军中,督促麾下人马追赶主力大军的脚步。 李瑛留下李光进率领一万人驻守达木城,保障唐军的粮草供应及退路,随后率领骑兵朝着逻些城进发。 时值中秋,天高云淡,远处是连绵的皑皑雪山,头顶是蔚蓝的苍穹,凉风拂面,让人心旷神怡。 前方有快马来报:“启奏陛下,我军前锋已经逼近逻些城两百里。” “好啊,让将士们加把劲,我们在布达拉宫痛饮庆功酒!” 李瑛在一帮文官的簇拥下豪情勃发,忍不住想要学曹孟德来一首《观沧海》那样的大作,可惜酝酿了半天觉得拿不出门来,只得作罢。 这次征讨吐蕃,大唐可谓动用了半个国力,累计出动了超过五十万的人马,调派了李光弼、哥舒翰、仆固怀恩、高仙芝、田神玉、辛云京、封常清、李钦、李抱玉、李楷洛、高秀岩、张守瑜、来曜、马璘等一大批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武将征讨,吐蕃遭遇灭国之灾,说起来也不算冤枉…… 逻些城,布达拉宫。 年近五旬的尺带丹朱依旧如同往常一般举行着每天一次的会议,这一习惯也是吐蕃人从大唐那里学来的。 六旬出头的吐蕃大论东则布侃侃而谈:“今天已经是八月十八,随着进入冬季,高原上的天气将会逐渐寒冷,昼夜温差增大,到时候就是我们反攻唐军,杀他个丢盔弃甲之时!” 听了东则布的豪言壮语,大殿内的吐蕃官员发出一阵欢声笑语,庆贺即将到来的胜利。 “哈哈……咱们吐蕃有高原神灵的庇佑,岂是他们唐人可以征服的?在这个冬天是时候让唐军滚回家了!” “回家?他们还想回家吗?全部留下来做奴隶!” “哈哈……将军说的是,一下子多了二十万汉人奴隶,想必会是一种美妙的滋味!”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心急火燎的来到大殿门口求见,并获得了尺带丹朱的召见。 “禀报赞普,大事不好啦!” 斥候进门之后便跪倒在地,喘气如牛,“唐、唐军杀过来了!” 尺带丹朱闻言面色骤变:“唐军杀过来了?马尔敢有将近二十万守军,居然被唐军突破了?” 东则布勃然大怒,指着斥候的鼻子破口大骂。 “前天我才刚刚接到乞力徐的书信,说唐军面对着雄关束手无策,在过去的半个月内又在城下填上了四五千条人命,难不成唐军插上翅膀飞过来的? 你再敢妖言惑众,动摇人心,老子杀你全家!” “大论息怒,除了马尔敢的唐军之外,北边还有一路从陇右来的唐军,是不是那边出问题了?” 尺带丹朱的次子赤松德赞站出来劝东则布不要动怒,先听斥候把话说完再发火不迟。 “这绝对不可能!” 东则布斩钉截铁的推翻了赤松德赞的猜测,“蕃唐官道是一条长达千里的峡谷,最窄的地方不足一百丈,最宽的地方不过数十里,道路两侧都是高耸的雪山,唐军只有突破我军的防守才能走出这条峡谷。 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内,唐军只是向前推进了四五百里,难道他们现在请了神仙帮忙,突然飞到了逻些城?” 斥候哭丧着脸道:“小人也不知道唐军如何来的,反正有数不清的唐军从西面杀了过来,看那规模足足有二三十万人。” 尺带丹朱如梦初醒:“你说唐军是从西边杀过来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正是从西边杀过来的,目前距离逻些城已经不足两百里。”斥候噤若寒蝉的说道。 赤松德赞道:“既然斥候亲眼所见,想必不会有假,不管唐军从哪里来的,我们必须先阻挡唐军的进攻,回头再调查原因。” 尺带丹朱面如土色:“唉……看来是上苍要灭亡我们吐蕃啊 !” “请父亲拨给儿子五万兵马,我去阻挡唐军的推进。” 赤松德赞年方二十出头,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当下主动请缨出战。 目前的逻些城只剩下七万军队,其中还有五万是在今年招募的新兵,战斗力堪忧,但尺带丹朱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同意了赤松德赞的请求。 赤松德赞点起五万人马离开逻些城,向西迎战唐军而去,尺带丹朱又派出使者快马加鞭赶往一千五百里之遥的马尔敢,请求王子琅支都分兵回来保卫国都。 得知唐军大军压境的消息,金城公主苦劝丈夫:“赞普啊,咱们吐蕃和大唐已经打了三四年的仗了,老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唐军神兵天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可见天命已经归唐。 德赞所带的兵马大部分都是新兵,战斗力低下,马尔敢的守军距离逻些城千里迢迢,远水解不了近渴。 依妾身所见,赞普你不如率全国上下投降大唐算了,妾身是大唐天子的姑姑,我可以保证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48章 吐蕃赞普投降的条件 金城公主今年四十二岁,本名李奴奴,生父是邠王李守礼,因为尺带丹朱向大唐求婚,因此被唐中宗李显收为女儿,然后嫁到了吐蕃。 要问邠王李守礼的身世,答案就是章怀太子李贤的次子,论辈分他得喊李显一声叔父,他的女儿应该称李显为叔祖父。 但大唐皇室做事经常不按常理出牌,为了与吐蕃和亲,李显收了李奴奴为女儿,册封为金城公主,嫁到了吐蕃。 比起一百年之前入藏的文成公主,金城公主更加受到丈夫尺带丹朱的宠爱,而且是吐蕃国的正牌王妃,还给尺带丹朱生下了一个儿子与两个女儿,主动请缨阻击唐军的赤松德赞就是她的儿子。 听了金城公主的话,尺带丹朱一脸凝重的道:“等德赞打完这场仗再说吧,如果胜了,那我们吐蕃还有生路,如果输了,那就只能……降唐了。” 尺带丹朱与金城公主的对话被旁边一位名叫央金卓玛的侧妃听到,而她又是大论东则布的妹妹,趁着尺带丹朱不备,央金卓玛找个借口离开布达拉宫来到东则布的府上相告。 “哥哥,适才那李奴奴劝赞普降唐,说什么大唐天命所归,只要赞普肯率领全国上下降唐,她一定会保证赞普衣食无忧。” “这娘们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啊!” 东则布闻言气的拍桌子怒骂,“亏得赞普让她做了二十年的赞蒙(王妃),大难临头,不想着帮忙退敌,却劝自家男人投降。” 央金卓玛道:“李奴奴是大唐的公主,或许是来咱们吐蕃卧底的,她降唐之后自然少不了荣华富贵,咱们这些吐蕃人怕是性命难保。” “你先回宫,待我召人来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东则布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便吩咐妹子先回布达拉宫监视尺带丹朱与金城公主的一举一动。 央金卓玛离开后,东则布派人把自己的心腹同党梅色、苏毗二人召来,告诉了他们尺带丹朱准备降唐之事。 二人闻言大惊失色。 “我们在马尔敢还有二十万将士,岂能就此轻易投降?” “就算逻些城守不住,咱们也可以撤退到南面的匹播城,或者撤退到其他地方,岂能轻易投降?” 东则布愤怒的道:“尺带丹朱受李奴奴影响,内心向来崇拜唐人,心志不够坚定,不配做高原的赞普。” “依我看,咱们不如杀进布达拉宫,处死尺带丹朱,拥立他的儿子琅支都做赞普算了?”苏毗摩挲着胡须说道。 梅色笑道:“你也是松赞干布的子孙,与尺带丹朱血缘关系一样,与其拥立琅支都,还不如拥立阁下做赞普。” 苏毗大喜:“若如此,往后定然对两位言听计从!” 接下来,三人开始商量如何除掉尺带丹朱。 梅色说道:“守卫布达拉宫的桑杰仁是我的堂弟,与我关系亲密,我可以说服他半夜打开宫门 ,咱们率部杀进布达拉宫,杀死尺带丹朱与李奴奴。” 东则布与苏毗一致称赞:“是个好主意,就这样做!” 梅色随后找到桑杰仁,告诉他尺带丹朱准备举国投降,经过自己与大论(丞相)东则布商议,决定拥立苏毗这位王室成员做吐蕃的新赞普,率领全国上下抵抗唐军的入侵。 桑杰仁闻言有些犹豫:“赞普待我不薄,就此出卖他,小弟心中有些不忍。” 梅色劝道:“尺带丹朱都要出卖咱们吐蕃的利益,出卖老祖宗的基业了,你还有什么不忍心的?” “你这么做是为国除奸、为民除害,为我们老祖宗保留江山社稷,将来你会成为高原上的英雄,死后也会受到历代赞普的夸奖。” 听了梅色的劝谏,桑杰仁有些动摇:“能否只逼迫赞普退位,不要伤害他的性命?” “贤弟宅心仁厚,愚兄答应你了!” 梅色拍着胸脯答应了桑杰仁的请求,“苏毗与东则布都听我的,只要我开口为尺带丹朱求情,他就死不了。” “多谢兄长仁慈!” 桑杰仁信以为真,告诉梅色自己后天晚上值班,到时候会暗中打开宫门,放起义的将士进入布达拉宫逼迫尺带丹朱退位。 梅色大喜,立刻返回与东则布、苏毗密谋,召集了三千多私兵,准备于后天晚上攻入布达拉宫,杀死尺带丹朱,拥立苏毗继承赞普之位。 另一边,赤松德赞带了五万人向西阻击唐军,但由于逻些城地势低,唐军从高处向下进攻,李抱玉轻松的就赢了一场胜利,阵斩八千吐蕃军。 在这场战役中,蜀王李备亲自上阵,用弓箭射死了三个吐蕃士兵,第一次尝到了杀人的滋味,引得周围的唐军一片欢呼。 赤松德赞引兵后退五十里,在逻些城西边一百里的白毕泽据险死守,这是从西面进入逻些城的最后一道险要,如果再被唐军突破,那逻些城将会彻底暴露在唐军的弓箭之下。 尺带丹朱很快收到了赤松德赞战败的消息,顿时五内如焚,急的吃不下饭。 金城公主再次劝谏:“赞普啊,看起来咱们吐蕃大势已去,天命归于大唐,为了不让将士们白白牺牲,咱们还是主动归降吧?” “唉……容我再斟酌一番!” 满脸憔悴的尺带丹朱依旧拿不定主意,长吁短叹,一个晚上看起来老了将近十岁。 “赞普啊,你看咱们的耕种、冶铁、佛经、文化都是从大唐传来的,归顺大唐对咱们吐蕃只有好处,咱们就不要逆天而行了吧?” 金城公主在旁边苦苦劝谏,整个晚上陪着丈夫,给他分析利弊,告诉他降唐的好处。 天亮的时候,尺带丹朱终于下定了降唐的决心,并且提出了三个条件。 第一:吐蕃依旧保留国号,只做大唐的藩属国,称臣纳贡,但大唐不能插手吐蕃的人事与军事。 第二:大唐不能胁迫以后的吐蕃赞普往长安送质子,要以德服人,并每隔几年往吐蕃派一些工匠传播先进的文化。 第三:大唐应该给每一位赞普婚配一个公主,促进两国之间的血缘关系,作为回报,吐蕃赞普也可以把宗室子女嫁给大唐的皇子。 听了丈夫的条件,金城公主有些为难,再次商量:“赞普啊,你这条件有点苛刻,妾身怕无法说服大唐皇帝,你还是修改几条吧?”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49章 你身上流着李家的血脉 听了金城公主的话,尺带丹朱哽咽道:“我吐蕃也是这天下数得着的大国,如今我们主动臣服于大唐,大唐皇帝难道连这些条件都不能答应吗?” “以妾身对汉人的了解,只怕大唐皇帝很难答应。”金城公主一脸为难的说道。 尺带丹朱心烦意乱:“你是大唐皇帝的姑姑,他多少应该给点薄面吧?” 金城公主叹息:“妾身嫁到吐蕃的时候,这位大唐天子还是垂髫小儿,妾身与他并不相识,也就谈不上同宗情义。 故此,若是赞普的条件太苛刻了,妾身实在没有把握说服大唐天子。” 尺带丹朱问道:“在你心中,我与这大唐天子谁更亲近?” “赞普是我的丈夫,妾身自然与你更亲近。” 金城公主发自肺腑的说道,“但如今唐军已经兵临逻些城,又有大唐皇帝亲征,可见天命已经不在吐蕃这边;只有降唐才能让吐蕃避免更大的损失,让将士们避免白白牺牲。” 听了妻子的话,尺带丹朱心情稍稍好转:“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让大唐天子接受?” 金城公主思忖了片刻,缓缓开口。 “其一,向大唐皇帝恳求保留吐蕃国号,岁岁称臣纳贡。 大唐若要派遣流官治理高原,我吐蕃愿意接受,但请朝廷给我们吐蕃人保留参政的权力。” 尺带丹朱捏着下巴沉吟不决,示意妻子继续说下去。 “其二,若朝廷要求吐蕃向长安派遣质子,还请赞普一定答应,否则其他条件就无从谈起。 根据大唐的律制,所有藩属国都应该派遣质子到京中做官,以表达藩属国的臣服之意。” 金城公主柔声细语,竭尽所能的规劝丈夫投降,一半是为了大唐,一半是为了吐蕃。 如果能减少阵亡的将士,也算让自己的和亲有了意义。 尺带丹朱为难的道:“我的儿子到了长安,哪里还有命活着回来?” 金城公主道:“赞普此言差矣,按照汉人的传统,只要质子的本国没有异心,不但会受到优待,将来甚至还会被派遣回国担任重要职位。” “竟然这样?” 尺带丹朱一脸意外。 金城公主解释道:“赞普派出的质子在长安受到当地风俗文化的熏陶,肯定对大唐更有好感,对于大唐来说岂不是比扶持一个陌生人更有利?” 尺带丹朱颔首道:“如果是这样,我倒是放心了。” 金城公主又道:“如果赞普无条件降唐,那就没有质子这一说了,只有在做藩属国的情况下才需要向长安遣送质子。” “那还是送吧!” 尺带丹朱自然不想让吐蕃彻底退出历史舞台,暂时忍气吞声做大唐的附属国,说不定将来还能够东山再起,摆脱大唐的控制。 金城公主接着道:“至于赞普说的两国和亲之事就暂时不要提了,若以后的赞普想要跟大唐加深关系,再向大唐皇帝恳求赐婚便是。 毕竟现在对吐蕃形势不利,咱们是被迫归降,并非主动归降,条件太多了大唐皇帝肯定不答应,反而会自取其辱。” 尺带丹朱考虑了许久,最终眼含热泪的点头: “爱妃言之有理,那就依你所言,有劳你亲自去一趟大唐军营谈判。如果大唐皇帝肯答应我们的条件,我愿率全国军民臣服于大唐。” 金城公主安抚道:“赞普是我的丈夫,我的儿子是吐蕃的王子,我一定会竭尽所能恳求大唐皇帝答应你的条件。” 夫妻商议停当,尺带丹朱派遣了一名叫做尚东赞的大臣带着数百随从,陪同金城公主前往唐军大营求见大唐皇帝,商谈降唐事宜。 东则布、梅色等人很快获悉了金城公主出城的消息,但害怕被尺带丹朱发现谋反之事,未敢轻举妄动,只能放任金城公主一行远去。 半天之后,金城公主一行抵达了位于白毕泽的前线。 得知母亲到来,统兵的赤松德赞大惊,急忙前来拜见:“不知母亲为何突然来到军中?” 金城公主将来意如实相告,最后道:“大唐倾全国之力来伐,如今大兵压境,吐蕃天命已去,你父亲决定归降大唐。” “什么?” 赤松德赞闻言痛哭流涕,“孩儿正欲率部死战,誓死守卫国土,父亲为何先降?想必此皆母亲的主意!” 金城公主大怒,叱道:“愚蠢,唐军来势汹汹,你刚刚吃了败仗,葬送了八千将士的性命,莫非还不知道何为螳臂当车?” “儿子是吐蕃王子,愿以死殉国!” 赤松德赞泪如雨下,宁死不降。 见儿子如此固执,金城公主只能好言相劝:“儿啊,你是吐蕃王子不假,但你身上也流着大唐皇室一半的血脉,你的外祖父是大唐的中宗皇帝。” 赤松德赞闻言不语,心中暗自呢喃:“就算我是中宗皇帝的外孙,皇位也轮不到我,但我作为吐蕃的王子,却有希望继承赞普之位。” 金城公主继续道:“吐蕃能有现在的发展,最主要靠的就是一百年前文成公主和亲带来的书籍、粮食种子、各类工匠等等,才让我们吐蕃有了今日的繁荣。” 赤松德赞点头:“大唐确实对我们吐蕃有恩,这点孩儿承认。” 金城公主继续道:“你如果战死沙场了,依旧改变不了吐蕃亡国的命运,还会让你统率的四万将士白白送命,让无数百姓失去丈夫、父亲、儿子。 你如果有胜利的希望,母亲会支持你继续作战,但现在没有任何胜算,再继续打下去,只是白白让将士们送命。” “唉……” 赤松德赞泪如泉涌,伤心的道:“我们保不住自己的国家,愧对先祖松赞干布。” 金城公主道:“松赞干布是一代枭雄,母亲相信他一定会权衡利弊,知道天命难违。 当此局面,切不可再逞匹夫之勇,应该以百姓为重,以苍生为重,不要再多造无辜的杀孽。” 赤松德赞泣道:“难道我们吐蕃就此亡国了吗?孩儿不甘心啊!” 金城公主轻抚儿子的脑门,安抚道:“只要能把吐蕃的文化传承下去,那就不算亡国,更何况你父亲向大唐请求做藩属国,保留国号,称臣纳贡。如果大唐天子答应了,说起来也不算亡国。” 听了母亲的话,赤松德赞方才止住眼泪:“如果大唐皇帝恳让我们吐蕃保留国号,孩儿愿意降唐。” 说服了赤松德赞,金城公主带着随行人员走出吐蕃的防御工事,来到唐军营寨前亮明身份,求见大唐皇帝。 “我乃大唐金城公主李奴奴,求见大唐皇帝,还望通融一声。” 第1250章 布达拉宫兵变 此刻的前线已经聚集了十五万唐军,后续队伍仍在源源不断的抵达,由哥舒翰统领全军。 得知金城公主前来求见大唐皇帝,哥舒翰不敢怠慢,急忙带着一众将领出寨迎接。 “公主驾临,有失远迎,还乞恕罪!” 哥舒翰弯腰施礼,以军礼参拜大唐公主。 为了赶路,金城公主不顾金枝玉叶的身份,放弃了马车改为骑马,这样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见到大唐皇帝。 “诸位将军免礼,不知大唐皇帝何在?” 金城公主翻身下马,一脸慈祥的询问一众唐将。 哥舒翰道:“陛下此刻正在后方达木城督阵,公主要去,臣派人护送。” 金城公主道:“我此番带了随从,护送倒是免了,只是有一事恳求,还望将军周全。” “公主但说无妨,哥舒翰只要能帮上忙,绝不推脱。”哥舒翰毕恭毕敬的询问。 金城公主郑重的道:“赞普自知吐蕃大势已去,因此遣我前来降唐,我此番来见大唐皇帝,就是为了商讨归顺事宜。 还望在我归来之前,将军暂时按兵不动,免得徒增伤亡。” 哥舒翰闻言大喜:“公主如此深明大义,实乃大唐之幸。但请放心,在公主与陛下谒谈完毕之前,末将绝不动兵!” 瞥见哥舒翰身边跟着一个八九岁年龄的孩童,生的龙马精神,一脸贵气,金城公主心中不由得暗自感慨一声。 想不到大唐竟然连八九岁的稚童都上了战场,由此可见大唐皇帝灭亡吐蕃的决心,赞普输的不冤…… “敢问将军这是谁家孩童?” 金城公主没有忍住心中好奇,开口问道。 不等哥舒翰介绍,李备便抱拳施礼:“小王乃是大唐皇帝膝下五子蜀王李备,这厢有礼了!” 金城公主闻言吃了一惊:“哎呀……你竟然是皇子?真是让人吃惊呢,想不到陛下竟然放心的让你上战场。” “见过姑祖母!” 李备毕恭毕敬的以晚辈之礼参拜,随后一脸骄傲的道:“我奉了父皇的命令,与李抱玉将军担任先锋,还在战场上射杀了几个吐蕃士兵。” 金城公主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呵呵……李家的儿郎果然英雄不凡,五郎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胆量与武艺,将来必成大器!” 李瑝也上前施礼:“我乃太上皇李隆基二十三子,信王李瑝,这厢有礼了。” “二十三郎免礼!” 金城公主还了一礼,“不知太上皇近况可好?” 李瑝笑道:“有劳姑姑问询,父皇自禅位以来不再为国事操劳,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每日锦衣玉食,歌舞升平,没有丝毫烦恼。” 金城公主羡慕不已:“真是让人羡慕啊,希望两国和好后,本宫将来也能过上这种日子。” 寒暄完毕,李瑝决定亲自带领一千人护送金城公主离开前线,返回达木城谒见大唐皇帝。 伴随着隆隆的马蹄声,金城公主率部穿过唐军大营,紧跟着李瑝的马蹄,顺着驿道直奔达木城而去。 一晃过去了两天,到了桑杰仁值守布达拉宫的时候。 半夜子时,东则布、苏毗、梅色集结了三千八百私兵,全部披盔挂甲,手持利刃杀向布达拉宫。 “咕咕~” 梅色在巨大的宫门前双手撮在嘴巴上,按照约定发出鸟叫声。 在宫内如坐针毡的桑杰仁听到暗号,挥手下令:“把门打开!” 副将一脸疑惑:“深更半夜,为何开门?” “我让你开门,便开门!” 桑杰仁突然拔剑,使出吃奶的力气砍了下去,将猝不及防的副将脑袋斩落在地,恶狠狠的喝道:“开门!” 桑杰仁的亲兵迅速上前,将成人一般粗硕的门栓抬下,缓缓敞开了厚重的铁门。 “随我来!” 梅色手提长剑,率领叛军蜂拥而入,东则布、苏毗随后关闭了宫门,以防外面的军队入宫支援尺带丹朱。 自从妻子出使唐营之后尺带丹朱便寝食难安,已经连续两个晚上没有睡好,此刻坐在椅子上竟然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就在他睡得正香之时,忽然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吵醒,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此刻虽然正是八月下旬,但高原的夜晚已经十分寒冷,人喘气的时候会结成白色的雾气。 尺带丹朱披了下大氅,起身走到门口问道:“何人嘈杂,速去查看?” “是!” 外面的宫人答应一声,匆匆赶往外宫查看。 就在这时,有数十名守卫惊慌失措的逃了过来,嘴里不断的高喊:“不好了,大事不好,快快禀报赞普,有人造反作乱!” 不等宫人禀报,尺带丹朱已经开门询问:“何人造反?” 守卫气喘吁吁的道:“带头的是梅色将军。” “这个狼子野心的家伙!”尺带丹朱气的咬牙切齿,“有多少叛军?” 守卫答道:“看起来至少有三四千人,而且还有许多宫内的守卫倒戈加入了叛军,赞普你快走吧!” “唉!” 尺带丹朱叹息一声,急忙裹了裹大氅,拔腿就走,“跟我来,咱们出宫去投奔大论去!” 数十名守卫簇拥着尺带丹朱一路逃命,很快来到了布达拉宫的西门,却发现宫门前火把攒动,早就被人封锁。 “赞普,你要去哪里啊?” 东则布身穿戎装,笑吟吟的询问。 尺带丹朱大喜,一边跑一边挥手招呼:“大论来的正好,梅色造反了,快点召集宫外的将士前来平叛。” 东则布大笑:“赞普怎知梅色是造反作乱,而不是拨乱反正,匡扶王室呢?” 尺带丹朱闻言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 “哈哈……” 东则布抚须大笑,“尺带丹朱啊,你贪生怕死、未战先降,不配做吐蕃的赞普,不配做松赞干布的子孙! 我东则布与诸位大臣商议之后决定废黜你的赞普之位,改立苏毗为赞普,你如果识相就交出赞普大印,颁布禅位诏书,让苏毗来执掌吐蕃。” 尺带丹朱闻言面如土色:“东则布,想不到你才是造反的主谋,枉我如此信任你!” 东则布冷哼一声:“论功劳、论能力、论声望,我都应该做吐蕃的大论,这和你信任不信任有何关系?我劝你乖乖按照吩咐行事,否则别怪我们不念旧情!” 尺带丹朱把心一横,破口大骂:“乱臣贼子,我儿子琅支都在马尔敢统率了十余万将士,次子赤松德赞在白毕泽统帅了数万将士,你敢伤害我,他们绝不饶你!” 东则布大笑:“若是你禅位了,新赞普就可以下达诏令处死琅支都和赤松德赞,到时候谁来替你报仇? 再者说了,你主动投降唐朝,消息传出去,吐蕃的将士还有几个支持你?说不定把你挫骨扬灰也不一定!” “我降唐也只是权宜之计,等机会将来东山再起,你等谋反作乱,罪不容赦!” “呛啷”一声,尺带丹朱拔剑冲向东则布,“乱臣贼子,我跟你拼了!” 第1251章 弑君称王 面对奋不顾身冲上来的吐蕃赞普,东则布冷笑一声:“放箭!” 起初没人敢开弓,但当东则布咆哮着砍倒一人之后,不知道哪个先放出了第一箭,紧接着就有人放出了第二箭、第三箭…… 尺带丹朱身中数箭,浑身血流如注,身上的锦袍很快被鲜血染红。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用佩剑撑在地上破口大骂:“东则布,你这个弑君的逆贼,吐蕃的军民一定不会轻饶了你!” 东则布仰天大笑:“尺带丹朱,你这个贪生怕死之辈,我杀你是为了吐蕃的社稷,我想老祖宗在九泉之下都会支持我!” “把尺带丹朱的随从全部杀掉!” 东则布收剑归鞘,冷喝一声。 数百叛军一拥而上,将跟在尺带丹朱身边的侍卫悉数斩杀。 “逆……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尺带丹朱的身体缓缓瘫软在地,双眼圆睁,死死瞪着东则布,最终一动不动,就此气绝身亡。 可怜一代吐蕃雄主,上辈子死在梅色、苏毗的叛乱之中,重来一世,仍然遭到臣子的弑杀,只不过这次多了个东则布。 杀掉尺带丹朱之后,叛军迅速控制了布达拉宫,东则布又设计把忠于尺带丹朱的数十个大臣陆续骗进布达拉宫,毫不留情的处死,以绝后患。 除了这些大臣遭到屠杀之外,尺带丹朱的七八个儿女,以及兄弟姐妹也全部被叛军杀害,只剩下在外面统兵的琅支都与赤松德赞还活着。 在这个夜晚,布达拉宫腥风血雨,许多吐蕃勋贵稀里糊涂的死在了叛军的刀下。 及至天亮,叛军已经清洗了绝大部分忠于尺带丹朱的文武官员,彻底控制了逻些城的局势。 随后,东则布在布达拉宫召集剩下的文武官员,让央金卓玛出来作证,指控尺带丹朱降唐之事。 “诸位,尺带丹朱受妇人蛊惑,不顾祖宗社稷,在我们吐蕃还有二十多万将士的情况下,派遣李奴奴去向唐军投降,贪生怕死的出卖国家利益。 他的这般行为堪称国贼,可谓置吐蕃的百年基业于不顾,置吐蕃五百万百姓于不顾! 我东则布今日为国除贼,率义军推翻尺带丹朱,并拥立伟大的松赞干布玄孙苏毗为新一任吐蕃赞普。” 忠诚于尺带丹朱的官员已经被屠杀殆尽,剩下的要么就是东则布的党羽,要么就被东则布制造的舆论裹挟,认为尺带丹朱做出了卖国投敌的行为,其罪当诛! 在东则布与梅色的拥立下,松赞干布的五世孙苏毗在布达拉宫继位,成为吐蕃的新一任赞普。 随后,东则布分别派使者赶往白毕泽与马尔敢,以尺带丹朱的名义召两人返回逻些城,只等这兄弟二人进入布达拉宫之后便斩草除根。 白毕泽距离逻些城只有一百余里,使者快马加鞭,不消半天的功夫便抵达吐蕃大营,以尺带丹朱的名义召唤赤松德赞火速回逻些城,有要事相商。 赤松德赞并没有多想,反正距离逻些城不远,回去听听父亲有什么吩咐,天黑之前再返回来便是。 他对麾下的将领交代一番,让他们小心防备,以防唐军劫营,随后带着百十名随从出了大营,快马加鞭朝逻些城赶路。 赤松德赞一行快马加鞭,走了五六十里路程,眼见逻些城已经进入视野之中,忽然从路边跳出一个灰头土脸的男子,挥舞着双手阻拦赤松德赞。 “王子留步、王子留步,你千万不要进城!” 赤松德赞勒马带缰,诧异的望着这名男子,问道:“你是何人?” 男子道:“我是布达拉宫的守卫。” “那你因何拦阻本王子的道路?”赤松德赞一脸警惕的问道。 这名男子带着哭腔道:“大论造反了,他杀害了赞普,并控制了逻些城,又拥立苏毗做了新赞普。 小人拼了性命,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从逻些城逃出来去向王子报信,没想到却在这里遇上王子。 你可千万不要进城,进城之后这帮反贼必然加害王子!” 赤松德赞闻言大惊失色,对这名护卫所言半信半疑。 陪同的武官献计道:“前线正在紧急关头,赞普却突然召王子回城,属实有些可疑,不如先让手下悄悄回城打探一番。” 赤松德赞点头道:“如此甚好,速去速回!” 随后,这名武官带了数骑快马加鞭返回逻些城,赤松德赞率领其他人原地等待消息。 过了半天的功夫,这名武官匆匆返回,向赤松德赞禀报了逻些城的情况:“目前城内如临大敌,所有路口都被人严密封锁,只许进不许出。” 在此之前,逻些城虽然加强了防御,各个出城的街道都有重兵把守,但并没有禁止百姓出城,由此可见,城中定然发生了变故。 “父王!” 赤松德赞对东则布谋反的消息已经相信了七八分,不由得痛哭流涕,“一定是东则布这个逆贼不满父亲降唐,所以才谋反作乱!” 随行的将校俱都义愤填膺:“这帮狗官待在城里,不知道唐军的厉害,赞普降唐肯定是权宜之计,没想到却遭了这帮乱臣贼子的毒手,请王子速速回白毕泽调兵,火速回城平叛!” “父王啊,你死的好冤啊,孩儿一定替你报仇!” 赤松德赞跪在地上朝东叩首,痛哭不止。 众人苦苦劝慰,赤松德赞这才止住眼泪,上马返回白毕泽军营。 回到帅帐之后,赤松德赞马上召集达扎路恭、仲巴杰等将领宣布了东则布谋反,杀害尺带丹朱,拥立苏毗称王的消息。 为了给尺带丹朱美化形象,赤松德赞哭道:“诸位将军也看到了唐军兵锋强劲,父王知道硬拼不是唐军的对手,只会让将士们白白送死,因此才设下诈降之计。 父王让我母亲以大唐公主身份诈降,一来麻痹大唐皇帝,找机会杀唐军个措手不及。 二来延缓唐军的推进速度,给马尔敢的援兵返回逻些城救援争取时日。 没想到他一片苦心谋划,反而被东则布这个狼子野心的家伙利用,煽动不明真相的反贼谋杀了我父王,天理何在啊?” 听了赤松德赞的话,在场的吐蕃将领一个个好似五雷轰顶,又被气的义愤填膺,咬牙切齿。 “东则布弑君犯上,罪不容赦,请王子带我们杀回逻些城平叛!” “这帮野心家比唐军还要可恶,唐军是敌人,杀我们天经地义。东则布身为大论,竟然恩将仇报,谋反弑君,必须杀了他替赞普报仇雪恨!” 赤松德赞哽咽道:“事已至此,我们先不管唐军了,先杀回逻些城平叛,就算便宜了汉人,也要让这帮叛贼血债血偿!” 老成持重的仲巴杰提议道:“王子应该先派人去向赞蒙禀报这个噩耗,让她回来主持大局。” “纰论(副丞相)所言极是。” 赤松德赞认为仲巴杰说的有理,当即派人出营前往唐营请求面见自己的母亲金城公主,向她禀报逻些城政变的噩耗,请她火速返回白毕泽主持大局。 第1252章 恕朕不能答应 达木城距白毕泽将近四百里,金城公主的骑术只能说是一般,用了两天方才抵达目的地,而这时东则布等人已经在逻些城发动政变,杀害了尺带丹朱。 看到有一队吐蕃人到来,巡逻的唐军很是诧异,急忙禀报统兵的中郎将马璘:“禀将军,东边来了一队百余人的吐蕃队伍。” 马璘闻报当即亲自带人前去拦截:“呔……你们这帮吐蕃人所为何来?是来送死的,还是来投降的?” 金城公主催马出列,施礼道:“有劳这位将军禀报大唐天子,就说吐蕃赞普尺带丹朱之妻金城公主李奴奴求见,有要事相商。” 金城公主作为与吐蕃和亲的使者,在大唐可谓无人不知,马璘见她穿着大唐公主服,头戴凤冠,端的是雍容华贵,当下自是不敢怠慢。 “原来是公主殿下亲至,请恕末将眼拙。” 马璘急忙下马参拜,“请公主稍等片刻,末将这就去向陛下通报。” 金城公主面带微笑的颔首:“有劳将军。” 李瑛正在议事厅与李白、令狐承、崔宁、韦芝等随行的官员商议攻占了逻些城之后如何治理高原,一步步的驯化吐蕃遗民,忽然在门外值守的宦官来报,中郎将马璘求见。 李瑛只当是正常的汇报,也没当一回事,吩咐让马璘进来的同时继续与众臣商讨政事。 马璘入内施礼完毕,拱手道:“启奏陛下,金城公主在城外求见,请陛下示下。” “谁?” 李瑛先是一愕,随即反应过来,“你说的是嫁给尺带丹朱的金城公主?” “正是。”马璘应道。 李瑛皱眉问道:“她可曾说所为何来?” 马璘道:“未曾,只是说有要事求见陛下。” 李白开口道:“臣猜测要么是来求和,要么是来投降的。” 包括李瑛在内的所有人都这样认为,二十万唐军逼近逻些城一百里,吐蕃人除了求和便只剩下投降一条路。 “公主代表我们大唐与吐蕃联姻,为边陲稳定做出了巨大贡献,朕必须以礼相待。” 李瑛思忖了片刻,吩咐李白与令狐承代表自己到达木城外迎接。 李白还未领命,李瑛又改变了主意,让礼部侍郎令狐承与兵部侍郎崔宁一起出迎,让李白在议事厅等候。 李白对此表示抗议:“莫非陛下担心微臣对公主失礼?” 李瑛自然不会承认,笑道:“你是御史大夫,当朝重臣,朕觉得规格过高,还是让两位侍郎出迎更为妥当。” 李白不复多疑,当下安心陪同皇帝等候金城公主入城。 达木城只是个小县城,不消片刻功夫,令狐承就与崔宁带着数百人来到城外迎接金城公主。 “大唐礼部侍郎令狐承、兵部侍郎崔宁奉了大唐皇帝旨意,前来迎接公主殿下进城。” 两位侍郎一起下马,毕恭毕敬的施礼。 面对大唐天子的礼遇,金城公主很是高兴,看来大唐并没有因为更换了皇帝慢待自己。 掐指算算,金城公主于景龙四年李显在位的时候嫁入吐蕃,至今已经过了三十二年,而大唐也经历了李旦、李隆基、李瑛三位皇帝的交替,能够仍旧对她这位公主以礼相待,让她很是感动。 在两位侍郎的迎接下,金城公主进入了达木城,在一座府邸内见到了大唐皇帝李瑛。 “妾身金城公主拜见大唐皇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城公主虽然是长辈,但按照大唐的礼仪,初次面圣也要行跪拜礼,因此她口称万岁,准备跪地叩首。 “公主快快免礼!” 李瑛急忙上前一步,将这位名义上的姑奶奶,血缘上的姑姑扶住,让她不必跪拜。 “公主为大唐做出了巨大牺牲,这跪拜之礼就免了!” 金城公主感激不已,躬身谢恩:“多谢陛下体恤!” 随后,李瑛吩咐礼部备宴,热诚的对金城公主道:“不管姑祖母此行为何而来,咱们先用膳再议事。” 金城公主也不急着阐明来意,微笑道:“一切但凭陛下安排。” 一个时辰之后,丰盛的酒宴备好,除了金城公主之外,随行的尚东赞等数位吐蕃使者也受邀入席。 李瑛首先开口说了一些欢迎的客套话,最后举杯敬酒:“大军出征在外,宴席简陋,还望姑祖母勿怪!” 金城公主举杯回敬:“承蒙大唐皇帝厚爱,妾身感激不尽,这杯酒,妾身敬陛下。” 在一番客套话之后,金城公主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将此行的目的如实相告。 “妾身无能,虽然入蕃三十年有余,然未能阻止两国刀兵相向,有负中宗皇帝所托,愧对大唐列祖列宗。 今大唐皇帝英明神武,德盖四方,亲统大军来伐吐蕃,犹如神兵天降,终使吐蕃赞普尺带丹朱幡然悔悟。 故此,赞普特遣妾身前来觐见大唐皇帝,表达归顺之意,愿称臣纳贡,岁岁修好。 惟乞陛下宽宏大量,赦免尺带丹朱不敬之罪,令其世世代代永为大唐镇守边疆。” 听完金城公主这番话,李瑛总算确定了金城公主是代表吐蕃来投降的,而不是来求和的。 求和是在相对平等的情况下,劣势方向优势方请求罢兵休战,两国恢复睦邻和好的关系,而不会提出称臣纳贡的条件,这是两者之间的区别。 李瑛也不客气,随即询问尺带丹朱投降是无条件投降还是有条件投降,这两者之间有极大的不同。 金城公主随即把尺带丹朱的条件托出。 吐蕃愿意向大唐称臣纳贡,但恳请保留吐蕃国号,吐蕃愿意接受大唐向吐蕃派遣官员治理地方,但请给吐蕃王室保留参政的权力。 “呵呵……” 听完尺带丹朱的条件,李瑛捻着胡须沉吟。 战局发展到这种地步,大唐皇帝御驾亲征,四十万唐军合围逻些城,吐蕃已经没有任何谈判的资本,李瑛自然不会同意保留“吐蕃”国号这个条件。 吐蕃不像西域那些只有十几万人的小国,可以设置安西都护府实行羁縻统治,吐蕃是个拥有将近五百万人口的大国,而且地处高原,如果发生动乱很容易封锁险要,清除境内的唐军,从而实现复辟。 要想彻底掌控高原,必须把吐蕃贵族迁到中原地区定居,彻底消灭吐蕃王室对高原的影响力,派遣汉人官员管理地方,才能逐步让高原上的居民接受汉人文化。 所以,尺带丹朱妄想保留吐蕃国号,以大唐的藩属国存在,这个条件根本不能让李瑛接受。 “姑祖母啊!” 李瑛思忖了片刻,缓缓开口,“你也是李家的血脉,是我们大唐的公主,朕在这里就与你坦诚相待。 尽管朕很想卖姑祖母一个面子,但朕作为大唐皇帝,就要为大唐社稷考虑,为大唐的将来考虑,为大唐的万民考虑。 如果赞普诚心归顺大唐,朕定然以亲王爵位相授,让他选择全国任一地方作为封地,并且世代承袭,子孙罔替。 但赞普所说的保留吐蕃国号,共同治理高原,这两项请求,恕朕不能答应。 如果姑祖母站在朕的立场考虑,你就会理解朕,如果换了赞普坐在朕的位置,相信也会做出相同的抉择!” 第1253章 幸福来得太突然 听了李瑛的回答,金城公主的内心泛起一阵苦涩。 在来达木城的路上,她也想过在吐蕃几乎灭亡的前提下,想让李瑛答应尺带丹朱的条件很难,但尺带丹朱是自己的丈夫,只能硬着头皮来试一下,万一李瑛同意了呢? 然而,现实给金城公主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让她意识到想要让一位雄才大略的皇帝对吐蕃手下留情,给吐蕃留下东山再起的机会无异于痴人说梦! “既然……既然陛下这样说,那妾身也只能如实回复赞普,由他决断。”金城公主无奈的说道。 李瑛笑道:“姑母请放心,无论赞普是战是降,你都是大唐的公主,朕保证任何人不敢伤你毫发。” “报~” 就在这时,大厅外有人来报,“城外来了两名吐蕃使者,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求见公主。” 金城公主一脸诧异:“我这前脚刚进达木城,怎么后脚就有人追了上来?” 坐在旁边的李白哂笑道:“怕不是赞普反悔了,决定不投降了吧?” 金城公主一脸尴尬,嗫嚅道:“应该……不会,赞普说过无论陛下是否答应他的条件,都等我回逻些城之后再做决定。” 李瑛正襟端坐:“让他们进来与公主相见,便知他们的来意。” 前来请示的武将转身而去,不消一炷香的功夫,便有两名吐蕃男子走了进来,金城公主识得为首之人正是尺带丹朱的侄子达瓦洛,不由得吃了一惊。 “达瓦洛,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竟然追到了这里?” 达瓦洛带着哭腔道:“不好了赞蒙,东则布等人谋反,杀害了赞普,拥立苏毗做了赞普……” “什么?” 金城公主闻言犹如五雷轰顶,惊的将面前的酒觥碰翻在地,“你所言是真?” 达瓦洛沮丧的道:“这种事情,侄儿岂敢信口雌黄?叛贼控制了逻些城之后矫诏骗王子回城,欲阴谋加害。 幸亏有忠义之士半路报信,才让王子避免遇难,他与达扎路恭、仲巴杰等大人商议之后决定兴兵讨贼,并命侄儿昼夜兼程来达木城向赞蒙报信。” 不等金城公主开口,坐在旁边的尚东赞捶胸顿足:“臣早就提醒赞普,说这东则布是董卓、曹操之流,一定要小心防备,没想到今日果然应验……” 李瑛与在座的大唐文武面面相觑,一个个几乎压不住嘴角的笑意,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吧? 李瑛本来还在权衡如果尺带丹朱改变了投降的决定,率领吐蕃军队做困兽之斗会让唐军付出多少伤亡? 是否有更好的办法既不答应尺带丹朱的条件,又能减少唐军的伤亡,没想到突然就被大运砸中了…… “姑母节哀!” 李瑛忍着兴奋,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这东则布身为吐蕃大论,公然弑君,比董卓、曹操还要凶残恶毒,我大唐将士愿助姑母铲除叛逆,替赞普报仇雪恨!” “多谢陛下!” 金城公主缓缓起身,对着李瑛施礼道:“请陛下降旨让大唐将士暂缓进攻,待妾身回去收拾残局。 等诛杀了东则布、苏毗等逆贼之后,妾身愿竭尽所能说服吐蕃上下,无条件投降大唐。” 对于金城公主来说,既然丈夫已经死了,那吐蕃是否存在已经没有意义了,与其让这帮缺少道德的家伙继续统治高原,还不如用汉人的文化来造福高原的百姓。 “姑母大义,请受朕一拜!” 李瑛霍然起身,对着金城公主施了一礼。 金城公主急忙还礼:“妾身不敢当!” 李瑛又吩咐身旁的吉小庆:“给前线的哥舒翰、高仙芝传旨,暂停攻打逻些城。如果公主需要帮助,务必挑选精兵协助公主铲除吐蕃的逆贼。” “奴婢遵旨!” 吉小庆尖着嗓子弯腰领命。 金城公主作揖致谢:“多谢陛下支持,妾身相信赤松德赞有能力平叛,等实在有需要的时候,妾身再向大唐的将士求助。” 不等酒宴结束,失魂落魄的金城公主便匆匆告辞,带着随行人员返回白毕泽吐蕃大营。 李瑛命令狐承、吉小庆率领三千骑兵护送,以表尊重,同时去前线向哥舒翰、高仙芝等人下达暂停进攻的圣谕。 待金城公主等人离开之后,李瑛与李白、崔宁、吕奉仙等文武官员接着奏乐接着喝,庆贺这突如其来的喜讯。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乃天命所归!” 李白带头举杯敬酒,“这尺带丹朱居然还妄想保留国号,做我们大唐的藩属国。他肯定没想到等来的不是陛下的回复,而是吐蕃大臣的刀剑,这就叫做气数已尽!” 李瑛心情大好,开怀畅饮:“尺带丹朱这一死,吐蕃群龙无首,咱们可以兵不血刃的拿下逻些城了,至少可以减少上万将士的牺牲。说起来这东则布算是给大唐立功了啊……哈哈!” 就在金城公主悲痛欲绝的为丈夫奔丧的时候,她离开之后的宴席上却是把盏言欢,弹冠相庆,一片沸腾。 金城公主化悲痛为力量,不顾马鞍磨得大腿生疼,咬着牙不停地策马扬鞭,昼夜疾驰,于次日晌午抵达了白毕泽前线。 将近二十万唐军在旷野中扎下了绵延数十里的营寨,想要去逻些城就必须穿过唐军大营。 在吉小庆、令狐承等人的陪同下,金城公主一行畅通无阻的进入了唐军大营,与哥舒翰、高仙芝、李钦等大唐将领相见。 听完吉小庆宣读的圣旨,众将方才得知吐蕃内讧的消息,同样又惊又喜,只是当着金城公主的面不好意思露出笑容,一个个强行忍着。 哥舒翰对金城公主道:“既然陛下有旨,赞普又是我们大唐的女婿,东则布等人杀害赞普就是与大唐为敌。只要公主有需要,我们二十万大军悉听公主调遣!” “多谢诸位将军。” 金城公主忍着悲痛向众唐将致谢,“此乃我们吐蕃人自己的家仇,吾儿定能为赞普报仇雪恨。若我军无法打赢叛军,再来请诸位将军发兵不迟!” 哥舒翰抱拳道:“我等随时恭候公主调遣!” 随后,哥舒翰、信王李瑝、礼部侍郎令狐承等人一起把金城公主送出唐军大营,目送着她进了对面的吐蕃军营之后,这才转身回营。 “母亲!” 见到风尘仆仆的金城公主,身穿缟素的赤松德赞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这两日儿子又派人悄悄返回逻些城刺探,东则布等逆贼不仅杀害了父亲,还把父亲的其他儿女,以及兄弟姐妹屠杀殆尽,目前还在城内铲除异己,制造血案。” 金城公主怒不可遏的下令:“诸位将士,赞普遣我去与大唐议和乃是被逼无奈,只为暂时保住吐蕃的国号,将来东山再起。 想不到东则布、苏毗等乱臣贼子竟然趁乱谋反,杀害了赞普,如此天地不容之事,吐蕃上下人人得诛之!” 在金城公主与赤松德赞的率领下,四万吐蕃将士挂起白旗,烧掉营寨,调头朝逻些城杀去,发誓要将东则布、苏毗等叛贼满门抄斩,为赞普报仇雪恨。 第1254章 想赢,还得靠大唐 赤松德赞率一万人居中,达扎路恭率一万人在左,仲巴杰率一万人在右,金城公主与尚东赞率领其他人断后,四万义愤填膺的吐蕃军队杀回了逻些城。 但东则布、苏毗等人早就做好了准备,通过大肆册封,鼓吹保卫吐蕃,发动了数万精壮参军,并在险要之处设下埋伏。 赤松德赞等人报仇心切,轻敌冒进,一不留神就中了埋伏。 七八万吐蕃人在逻些城展开内战,从清晨厮杀到傍晚,直杀的大街小巷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赤松德赞等人吃了败仗,四万人马折损了一万五,连布达拉宫的墙砖都没有摸到。 梅色、苏毗分兵追袭,杀的赤松德赞、达扎路恭落荒而逃,幸亏尚东赞率殿后的生力军接应,方才奋力杀退叛军,让赤松德赞等人避免了全军覆没的下场。 “孩儿无用,非但不能替父亲报仇,反而害得将士们白白丢了性命!” 见到母亲之后,赤松德赞既惭愧又伤心,哭着跪地请罪。 金城公主叹息道:“东则布做了十年的大论,老谋深算,党羽众多,我们吐蕃能够打赢他的屈指可数。 吾儿年幼,输了也不怪你。 事到如今,我们只能向大唐求救,请求唐军帮助我们平叛,替你父亲报这血海深仇!” 赤松德赞虽然不甘心投降,但已是穷途末路,既没有能力抵御唐军的进攻,也没有能力平定东则布的叛乱,只能接受母亲的提议,向唐军求援。 金城公主再次来到唐军大营,向哥舒翰求助,希望唐军发兵帮助赤松德赞杀进布达拉宫,平定乱党。 “陛下早有圣谕,大唐将士定为公主死战!” 哥舒翰当即调兵遣将,命李抱玉、高仙芝、封常清、李钦、李楷洛各自挑选两万精兵,跟随着赤松德赞的脚步杀向逻些城,大军同时拔营向前推进。 为了防止东则布等人逃窜,哥舒翰又命张守瑜、高秀岩、李光进各自率领五千骑兵围堵在逻些城周围,剿杀从城内逃出来的吐蕃叛军。 半天之后,十万唐军在旷野中与赤松德赞的败兵会合。 看到唐军兵强马壮,甲胄整齐,士气旺盛,赤松德赞等人暗自心惊,以吐蕃现在的士气与这样的对手决战,想要获胜几乎难如登天! “可有逻些城的城防图?” 高仙芝、李抱玉等武将聚集在一起商讨攻城细节,并向赤松德赞讨要逻些城的地形城防图。 赤松德赞道:“军中倒是没有城防图,不过我可以为诸位将军画一幅。” 众将大喜,纷纷抱拳:“有劳王子!” 赤松德赞当即命人为自己拿来笔墨纸砚,就地为高仙芝、封常清等唐将绘制了一副逻些城的地形图。 根据赤松德赞的地图来看,逻些城内有超过十万的居民,但没有城墙拱卫,唐军可以轻松的进城与吐蕃人展开巷战。 逻些城周围一马平川,仅北边有一条大河绕城而过,建立在玛布日山上的布达拉宫是整个逻些城的心脏。 “不知这布达拉宫能容纳多少守军?有几个宫门,有劳王子再给我等绘制一幅防御图。” 高仙芝听完赤松德赞的介绍,便敏锐的察觉想要灭亡吐蕃的关键就在于拿下布达拉宫,叛军很可能会躲在布达拉宫里面死守。 “布达拉宫里面有粮食、水源,最多可以容纳三万人驻防。” 赤松德赞依照吩咐又给高仙芝等人绘制了一幅布达拉宫的地形图,供唐将参考。 经过一番商议,五名唐将决定从五个方向同时合围逻些城,最后会师于布达拉宫脚下。 赤松德赞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能率领重整旗鼓的麾下人马跟随唐军再次杀回布达拉宫,替尺带丹朱报仇雪恨。 随着唐军的进逼,苏毗、东则布等人很快获得了消息。 但苏毗却不肯舍弃金碧辉煌的布达拉宫,自己才刚刚成为这座宫殿的主人,怎么能轻易舍弃,于是他拒绝了东则布放弃逻些城逃往匹播城的建议,决定率部死守。 “求援信已经送到了马尔敢,乞力徐已经分兵十万救援逻些城,估计此刻已经走了三百里路,咱们只要坚持七八天就能等来援军!” 梅色也不想离开,说道:“匹播城只有五万百姓,而且气候温润,无险可守,倘若唐军追到那里,我们又如何应对? 依我之见,就应该按照赞普所言坚守逻些城,等待援军。 就算守不住逻些城,也能据守布达拉宫,给唐军最大的杀伤,让唐军后继乏力,无法威胁匹播城。” 东则布权衡一番,也觉得苏毗言之有理,就算逃到匹播城,唐军也会尾随追杀过去,与其在那被称作“高原江南”的地区与唐军决战,还不如在逻些城与唐军决战。 自文成公主入藏以来,佛教从大唐传入吐蕃,并被松赞干布等历代赞普大力推广,到目前为止整个高原上的僧侣已经超过十万人,光逻些城就有寺庙数十座,僧侣超过两万。 东则布当即派人分别赶往城内所有寺庙,以去年大唐清理佛教为借口,煽动僧侣武装起来保卫逻些城,保卫寺庙。 东则布的这一计划迅速生效,感受到危机的僧侣纷纷拿起武器,跟着吐蕃军队走上大街小巷,积极拱卫逻些城。 这日晌午,西边尘土飞扬,人喊马嘶。 十万唐军踩踏的烟尘滚滚,洪流一般涌向逻些城,让吐蕃守军望而生畏。 “杀啊!” 高仙芝策马当先,率领两万来自安西的精锐从侧翼直扑布达拉宫方向。 “冲啊!” 兴奋的李备手提佩剑,策马跟在千军万马之中。 “慢些、慢些!” 皇叔李瑝肩负起了照顾大侄子的重任,一路上不断的吆喝少年,让他不要冲的太猛,跟在队伍里观摩一下就行了,没必要冲的太靠前。 “呜~” “咚咚咚~” 在呜咽的号角声、雄浑的顰鼓声中,十万唐军好似钢铁洪流一般合围逻些城,很快就冲进了大街小巷,与吐蕃人展开了血肉横飞的巷战。 逻些城的海拔只有三千六百米,对于从五千米的高原上走下来的唐军几乎等于平地,已经没有任何不适应。 在先进甲胄与坚硬兵器的加持下,唐军凭借兵力优势迅速占据上风,不过半天的时间便斩首两万余级,这里面既有吐蕃士兵也有脑门锃亮的吐蕃僧人,直杀的遍地尸体,腥风血雨。 傍晚时分,十万唐军合围布达拉宫,将剩余的三万吐蕃人死死的围困在这座堡垒一般的宫城之中。 第1255章 再不投降 ,就让布达拉宫化为灰烬! 东则布等人没想到唐军的战斗力竟然如此强悍,发现形势不妙的时候想要逃走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率领残余的部众退进布达拉宫,闭门死守。 这时候的布达拉宫外面建有一座两丈高的围墙,以半圆的形状矗立在布达拉宫的南侧,成为了拱卫宫门的屏障,梅色率领万余吐蕃军登上城墙死守。 高仙芝最先率部发起进攻,从大小勃律国走来,这支唐军翻山越岭,翻越崎岖险峻的须弥山,早就练出了敏捷如猿的攀爬能力,吐蕃人修建的低矮城墙对于他们来说完全没有难度。 在高仙芝的指挥下,三千弓弩手先用密集的箭矢压制城墙上的守军,将对方射的人仰马翻,纷纷躲避。 在弓箭手的掩护下,上千名盾牌兵一手将盾牌擎在头顶,另外一只手抓着梯子,好几个人提着三丈高的木梯奋力向前,将一架又一架梯子竖起。 “登城!” 全副披挂的高仙芝一声令下,左手提刀,右手举盾,亲自带着数十名死士踩着梯子向上攀爬。 一时之间,布达拉宫脚下竖起的梯子多达几十架,顶着盾牌攀爬的唐军如同过江之鲫,不可胜数。 城墙上的吐蕃守军被唐军弓箭手压制,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很快就被高仙芝率先登上了城墙。 “先登城墙者,大唐安西节度使,高仙芝是也!” 高仙芝挥刀砍翻数名守军,扯着嗓子自报名号,以此来鼓舞麾下将士的士气。 “节度使登城了,冲啊!” 看到高仙芝身先士卒的杀上城墙,在他身后的唐军士气大振,一个个好似下山猛虎般势不可挡,很快就有数百人爬上城墙,结成阵势,掩护后面的袍泽登城。 吐蕃人抵挡不住唐军凶猛的攻势,被杀的节节败退,攀上城墙的唐军很快就发展到上千人,而且一直源源不断的增长,很快又超过了两千人、三千人。 城墙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吐蕃人逐渐的被驱赶下了城墙,唐军迅速敞开宫门,潮水般的唐军蜂涌入城。 赤松德赞率领万余吐蕃人跟随着唐军的脚步冲进了布达拉宫,一边奋勇杀敌,一边劝降。 “东则布弑君谋反,天地不容,尔等难道铁了心要为这个逆贼陪葬吗?快快放下武器投降,还可以饶你们不死!” 拥立苏毗的叛军眼见大势已去,唐军好似洪水猛兽一般源源不断的涌进宫城之内,而且赤松德赞率领的昔日主力也和唐军并肩作战,当下再也没了抵抗的意志,成群结队的放下武器投降。 不到半天的功夫,布达拉宫外围的宫墙便被唐军突破,数万唐军冲进城墙内,开始围攻布达拉宫。 这座半圆形的宫墙面积不算太大,当涌入了三万唐军之后,便已经人满为患,剩余的七万唐军将布达拉宫团团围住,鼓噪呐喊,以慑敌胆。 气急败坏的苏毗下令关闭巨大的宫门,分出部分兵力爬到上面的楼层,从窗户中向外面放箭,杀伤唐军。 布达拉宫共有四座宫门,门高两丈,厚三尺,里面用水桶一般粗细的门栓插上之后,可以承受万钧之力的撞击。 由于宫门前建有数十层台阶,无法使用攻城车撞门,一时间让唐军有些束手无策。 “咻咻咻~” 宫墙上箭矢如雨,躲在一扇扇窗户里面的吐蕃军用弩箭杀伤布达拉宫脚下的唐军,不断的有人中箭倒地。 当唐军使用弓箭还击的时候,吐蕃人躲在窗户内巧妙的保护了自己,让唐军的弓箭绝大部分射在了宫墙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 看到身边不断的有人中箭倒地,高仙芝怒不可遏,恶狠狠的下令:“既然这帮贼兵喜欢像王八一样缩起来,那咱们就给他来个火烧王八,来人,去弄木柴来,把布达拉宫给我烧了!” “是!” 旁边的几名副将答应一声,马上带人把周围的建筑拆了,砍成一块块的木柴,向布达拉宫脚下堆积。 看到高仙芝所部的行动,李抱玉手下的将士也跟着效仿,三万人一起动手,很快就把布达拉宫下方的配套建筑拆了个稀巴烂,在宫殿脚下堆积起了大量的木檩、窗户、门板等干柴。 “在木柴上边撒上硫磺、火硝、松油,老子就不信烤不熟这帮缩头乌龟!” 高仙芝扔掉盾牌,双手叉腰站在安全区域,大声指挥唐军放火。 “喏!” 数名唐军将领齐声答应,随后指挥唐军士卒在木柴上面抛洒硫磺、火硝、松油等助燃物,摆出了要把布达拉宫烧成灰烬的姿态。 宫内的吐蕃人见此情景几乎傻眼了,在他们的意识中,布达拉宫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是需要凡人顶礼膜拜的地方,唐军居然要火烧布达拉宫? 一时之间,包括东则布、苏毗在内的吐蕃上下都乱了方寸,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赤松德赞见此情景大惊失色,急忙来到高仙芝身边求情:“布达拉宫乃是我们吐蕃先祖松赞干布所建,是我们吐蕃人的精神支柱,还请将军手下留情……” 高仙芝冷哼一声:“你们吐蕃都要没了,还要什么精神支柱?” 赤松德赞痛哭流涕,跪地恳求:“就算我们吐蕃要亡国了,可将军也不能把我们吐蕃的历史抹去啊,还请将军垂怜,放过布达拉宫。” “王子快快请起!” 赤松德赞毕竟是吐蕃赞普的儿子,在吐蕃人心中具有一定的分量,封常清担心引起吐蕃人的逆反心理,急忙站出来将他扶起。 “布达拉宫的宫门厚重,敌人又有宫墙保护,对我军造成了巨大杀伤,我军无法破城,我想王子你也很想替赞普报仇吧?” 封常清替高仙芝做出辩解,希望能够说服赤松德赞,让他接受火烧布达拉宫的决定。 赤松德赞泣道:“请让我去说服宫内的叛军,让他们开门投降。实在不行,就把叛军困死在里面也行,千万不能把我们的布达拉宫烧掉啊,这是我们吐蕃王国的百年结晶,是我们吐蕃王国存在的见证!” 高仙芝冷笑一声:“听说布达拉宫里面有好几口水井,储存的粮食足够三万人吃俩月,大唐的将士可没耐心在高原上过冬。” 赤松德赞千般恳求:“请将军手下留情,我一定竭力说服宫内的叛军开门投降。” “那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若是叛军继续负隅顽抗,可别怪我不留情面,大唐的将士可没耐心陪你们吐蕃人玩捉迷藏!” 高仙芝挥挥手,吩咐唐军原地休息,给赤松德赞一天的时间来说服宫内的叛军。 天黑之时如果吐蕃人依旧不肯投降,那就让布达拉宫的火光照亮高原的夜空,将吐蕃人的历史彻底抹去! 第1256章 王朝落幕! 赤松德赞带着巨大的压力来到布达拉宫的南门,站在安全距离向宫内的守军喊话。 “诸位将士,你们都被苏毗与东则布蛊惑了,在无意中做了他的帮凶,成为了叛国弑君的逆贼,若不幡然悔悟,将来必然遗臭万年! 我父王本来的计划是利用诈降之计拖住唐军进攻的脚步,在等候马尔敢援军的同时,麻痹唐军,使之松懈,寻找唐军的破绽。 但东则布、梅色等人却不顾我父王的良苦用心,阴谋叛变,将他杀害后诬陷他卖国投敌,并拥立苏毗这个无才无德的小人作傀儡,这两个狼子野心的逆贼好把持朝堂,做那董卓、曹操……” 为了劝降困兽之斗的守军,赤松德赞竭力美化父亲尺带丹朱的降唐行为,将东则布、苏毗等人描述成阴险狡诈的奸臣,以此引起叛军对他们的反感。 “放箭,射死他、射死他!” 东则布躲在一间屋子里,气急败坏的命令弓箭手放冷箭。 奈何赤松德赞足够警惕,自始至终站在安全距离,从窗子里射出的冷箭根本无法形成威胁,俱都在距离他十余丈的距离坠落。 赤松德赞继续扯着嗓子大喊:“我母亲是大唐的公主,本来她已经成功说服了大唐皇帝暂停进攻,给我们吐蕃十天的时间投降。 这十天足够马尔敢的援军返回逻些城支援我们,到那时我们能够组织将近二十万人的军队与唐军一决雌雄,届时鹿死谁手不得而知! 而现在,父王的计划被狼子野心的东则布破坏了,我们等来的是二十万大唐军队兵临布达拉宫的结果…… 我们吐蕃完了,彻底的完了,被东则布、苏毗、梅色这帮沆瀣一气的奸贼葬送了!” 赤松德赞的话在守军中起了立竿见影的作用,让这些绝望的吐蕃人开始迁怒东则布、苏毗等人,开始懊悔自己被利用了,成了叛贼的帮凶,内心的不满犹如野草一般疯狂生长。 “诸位将士,布达拉宫现在被围的水泄不通,宫墙脚下堆积了大量的木柴。” 赤松德赞挥舞着拳头,继续对守军攻心,“唐将说了,如果在天黑之前你们不肯出来投降,他们就火烧布达拉宫。 你们也知道,布达拉宫使用了大量的木材建成,火势一旦燃烧起来,神仙难救,我想诸位兄弟不想被活活烧死在里面吧?” 赤松德赞这番话让守军对东则布、苏毗等人的不满又上了一层楼,犹如即将爆发的火山,潜流暗涌。 “狗娘养的东则布害了我们,干脆反了算了!” “唉……我就知道赞普绝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他绝不会真正的投降唐军,可怜我们都误会了赞普的良苦用心啊!” “宰了东则布、苏毗这两个狗娘养的,替赞普报仇雪恨!” “再等等、再等等看看,看看还有没有不满的兄弟?凭我们这些人杀不掉这帮逆贼。” “等什么啊?难不成等着唐军烧起大火,咱们被做成烤人肉吗?我宁可跟东则布拼个你死我活,也不想被烧成焦炭!” “沉住气,再等等、再等等!” 唐军暂停进攻,用持续不断的鼓声与号角声给布达拉宫内的守军施加心理压力,让他们的精神绷紧。 经过了半天的时间,布达拉宫内的两万吐蕃人把赤松德赞的话口口相传,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东则布、苏毗等首领产生不满情绪,甚至是憎恶情绪。 傍晚时分,赤松德赞再次站出来劝降:“诸位兄弟,大唐皇帝颁布了圣谕,主动投降者一律免罪,只杀东则布、苏毗等元凶,希望你们幡然悔悟,将功赎罪。 等天色彻底黑了之后,唐军将会点燃木柴,到那时你们将会与布达拉宫埋葬在熊熊大火之中,我求你们快点醒悟吧!” 西方的落日将远处的雪山染成一片血红,这一幕彻底点燃了布达拉宫守军内心的怒火,只缺一个领头者站出来。 “兄弟们,随我杀了苏毗这个狗贼,替赞普报仇!” 自从尺带丹朱遇害后,桑杰仁的内心一直处在煎熬之中,此刻终于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杀了苏毗!” “杀了东则布!” “杀了梅色!” 在桑杰仁的振臂一呼之下,宫内的吐蕃守军群起响应,纷纷抄起兵器,呐喊着冲向苏毗、东则布等人所在的宫殿。 “杀了反贼,替赞普报仇!” 沿途不断的有吐蕃人加入桑杰仁的队伍,犹如汇聚了小溪的河流,很快就从一千发展到两千,继而发展到不可计数…… “杀啊!” 起义军呐喊着冲向正殿,与苏毗、东则布的嫡系展开了血肉横飞的肉搏战,直杀的人头乱滚,鲜血四溅。 这些嫡系队伍迅速丧失了斗志,有人投降、有人逃走,甚至有人倒戈加入了起义军,高喊替吐蕃报仇的口号。 东则布自知回天乏术,把自己锁在一间密室内悬梁自尽。 苏毗逃走不及,被桑杰仁一剑劈下脑袋,随即被起义军乱刀分尸,大卸八块。 梅色情急之下率部打开布达拉宫的后门,企图突围逃命,恰好撞上封常清麾下的队伍, 被密集的箭矢当头倾洒下来,很快就被诛杀殆尽,为首的梅色更是被射成了刺猬。 听到布达拉宫内杀声大作,赤松德赞不由得流下了激动的眼泪,跑到高仙芝面前苦苦哀求。 “高将军,里面的人起义了,请你下令撤掉木柴,避免意外失火,求你了、高将军!” 高仙芝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失望,后悔给吐蕃人的时间有点长了。 如果让高仙芝选择,他更倾向于用一把大火烧毁布达拉宫,让里面的吐蕃人与这座吐蕃人的精神支柱化为灰烬,让以后的吐蕃人失去精神支柱,世世代代的臣服在大唐的脚下。 但现在吐蕃人内讧了,估计马上就会开门投降,高仙芝无法食言,只能颔首同意了赤松德赞的请求。 “大唐的将军言而有信,既然里面的守军投降了,我们自然不会再火烧布达拉宫!” 随后,高仙芝挥手下达了命令,让唐军把围了布达拉宫一遭的各种木柴拆掉,避免意外起火。 半个时辰之后,布达拉宫的所有宫门被缓缓打开,桑杰仁与一帮吐蕃的官员捧着苏毗的首级,以及吐蕃国王的印绶出门投降。 至此,与大唐纠缠了一百多年,不可一世的吐蕃王朝就此落下帷幕,退出了历史舞台。 第1257章 论功行赏 随着布达拉宫内的叛军开门投降,唐军迅速控制了逻些城,哥舒翰率领大军随后入驻,并派使者快马加鞭赶往四百里之外的达木城禀报大唐天子。 “哈哈……诸位爱卿,逻些城已经被拿下了,吐蕃王国就此灭亡了,压在我们大唐头顶的这座大山终于被铲平了!” 接到喜讯的李瑛放声大笑,随即带着李白、吕奉仙等文武官员离开达木城赶往逻些城。 同时派遣使者八百里加急返回长安报捷,告诉满朝文武,吐蕃这个威胁了大唐王朝一百多年的对手就此退出了历史舞台。 此刻正是八月底,高原上天高云淡,蔚蓝的天空一碧如洗,照耀的沿途湖泊晶莹剔透,李瑛一路策马高歌,意气风发。 八月的羌塘草原正是格桑花海,唐军的马蹄踏过倒伏的吐蕃战旗,惊起成群食腐的秃鹫。 湛蓝湖面倒映着念青唐古拉山的雪冠,好似给大唐的冕旒上镶嵌了一颗耀眼的宝石。 李瑛一行轻骑快马,仅仅用了一天半的时间,就从达木城抵达了逻些城。 这座昔日的吐蕃国都此刻到处飘扬着大唐的旗帜,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身穿明光铠、鱼鳞甲、山文甲的大唐士兵,吐蕃百姓躲在家里瑟瑟发抖,不敢随便出门。 在哥舒翰的安排下,投降的吐蕃军队暂时被安置在布达拉宫周围的几座军营,没有命令不得擅自走动。 布达拉宫里面的所有人员全部被清空,由李抱玉率领一万人把守,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得知皇帝驾临,哥舒翰带着高仙芝、封常清、李钦、李楷洛、李抱玉等将领来到布达拉宫脚下迎接,高呼万岁。 “呵呵……诸位将军,辛苦你们了!” 李瑛向众将领抱拳致谢,“大唐一定会铭记你们的功劳。” 众将齐声道:“此皆陛下运筹帷幄、谋划有方之功,臣等不敢言功!” “诸位爱卿,随朕进去参观一番这座修建了一百多年的吐蕃王宫。” 身穿龙袍的大唐天子负手走在前面,带着一帮文武大臣穿过威严的宫门,走进了巍峨庄严的布达拉宫。 穿越之前,李瑛曾经游览过二十一世纪的布达拉宫,此时的布达拉宫与后世相比没有那么雄伟壮观,那毕竟是经过了千年扩建创造的硕果,但这个年代的布达拉宫却构筑了雄伟的框架,为后世的那座布宫奠定了基础。 游览完毕,李瑛下诏在布宫正殿举行庆功宴,凡校尉以上的将领皆可出席,并宰杀牦牛一千头,犒赏三军。 攻克布达拉宫之后,唐军共俘获吐蕃舞伎、歌伎、乐匠一千余人,全部交由礼部侍郎令狐承管理。 在礼部官员的部署下,上百名吐蕃舞伎翩翩起舞,为数百名大唐将校表演充满了高原风情的舞蹈。 为了表示对吐蕃旧臣的尊重,李瑛派人将金城公主、赤松德赞母子请来赴宴,另外还邀请了达扎路恭、尚东泽、仲巴杰等数十名昔日的吐蕃大臣,一步步的笼络人心。 酒过三巡,李瑛当众宣布追谥尺带丹朱为“归义王”,由大唐的官员与吐蕃旧臣一起为他举办葬礼,以亲王的礼仪隆重下葬。 金城公主内心五味杂陈,既为大唐统一高原欣慰,又为丈夫未能保住吐蕃的基业遗憾。 但能够在唐军的帮助下铲除苏毗、东则布这帮逆贼,也算为丈夫报仇雪恨了。 东则布等叛党杀害了尺带丹朱之后随便扒了个坑将他的遗体埋掉,甚至连墓碑都没有,死的毫无尊严;现在大唐皇帝追谥他为亲王,给他一个体面的葬礼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多谢陛下厚葬我夫君。” 金城公主起身谢恩,已经不再称呼去世的丈夫为赞普。 李瑛目光扫向年轻的赤松德赞,高声道:“吐蕃王子赤松德赞继承父志,率部归唐,铲除叛党,忠义双全。 自即日起,由赤松德赞继承其父尺带丹朱归义王封号,享受亲王爵位,世袭罔替,世代传承。” 虽然替父亲报了仇,但国家也灭亡了,赤松德赞的心情一直很低落,在酒宴上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一丝笑容,毕竟唐军的庆功宴就是庆贺的灭亡吐蕃,听到李瑛的册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以至于忘了起身谢恩。 坐在旁边的金城公主急忙提醒:“德赞快快谢恩,陛下让你继承你父王的爵位,而不是让琅支都继承,对你算是天大的恩德!” “哦……” 赤松德赞这才想起自己上面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似乎比自己更有继承权,这才振作精神走出来叩首谢恩。 “多谢陛下册封,吾皇万岁万万岁!” “归义王请平身!” 李瑛吩咐吉小庆替自己把人扶起,继续道:“高原苦寒,朕要在长安赏赐归义王一座华府,另外赏赐婢子两百、奴仆两百,等朕回京的时候,你可以随朕一起去长安。” 尽管赤松德赞不愿意离开高原,但也知道别无选择,当下识相的再次谢恩:“谢陛下赏赐!” 等赤松德赞退下之后,李瑛又宣布册封达扎路恭为从三品的归德将军,册封尚东赞为正三品的吏部侍郎、册封仲巴杰为正三品的散骑常侍,其余吐蕃大臣也都封了四品或者五品的官职。 达扎路恭等人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捞了一个大唐的高官,当下纷纷起身叩首谢恩,高呼万岁。 “谢陛下册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等这些吐蕃大臣起身后,李瑛又道:“马尔敢还有乞力徐率领的将近二十万吐蕃军队,不知哪位爱卿愿意跑一趟说服乞力徐玉琅支都降唐? 若他二人识时务,朕会册封琅支都为郡王,乞力徐赐爵县公,册封为从二品的镇军大将军。” 尚东赞欣然出列:“臣愿走一趟马尔敢说服琅支都与乞力徐。” “好……” 李瑛抚须微笑,“爱卿若能够成功说服马尔敢的吐蕃将领,朕定然在长安赐你豪宅美人。” “谢陛下!” 尚东赞喜出望外的领命。 接下来就到了册封大唐将领的环节,李瑛正襟端坐,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 “哥舒翰统领大军拱卫陇右在先,统兵征蕃在后,历经三年,终奏大功,今加封为正二品辅国大将军,赐爵武威郡公。” 在拿下逻些城之前,哥舒翰的爵位只是任城侯,这意味着他连升两级,直接跳过了县公,升到了郡公的爵位,与李光弼的琅琊郡公、杜希望的陇西郡公平级,超过了郭子仪的太康县公。 “多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哥舒翰急忙起身,来到皇帝面前叩首谢恩。 接下来,李瑛又宣布册封高仙芝为夷陵县公,加封怀化大将军,李钦册封为广平县公,封常清、李抱玉、李楷洛、高秀岩、张守瑜、马璘、李光进、来曜等将领俱都加封为伯爵。 一时之间,布达拉宫内皇恩浩荡,众将领笑逐颜开,谢恩声不绝于耳,人人有赏,各个有爵。 第1258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庆功宴结束之后,尚东赞立刻离开逻些城,快马加鞭赶往马尔敢劝降琅支都与乞力徐。 对于这项任务,尚东赞胸有成竹。 国都已经沦陷了,吐蕃这些年积攒的粮食与钱财全部都被唐军收入囊中,没了后勤支援,马尔敢的兵力再多也是无水之源。 李瑛在深思熟虑之后做出了规划,宣布在吐蕃高原上设置“卫藏都护府”,并调文武双全的颜真卿入藏主持大局。 松赞干布统一高原之后,将西藏地区划分为“卫藏四如”,分别称之为如、约、依、拉四个地区。 如、约、依三个地区对应二十一世纪的拉萨、那曲、林芝、山南等地区,统一称之为“卫”,又叫“前藏”。 而“拉”则对应后世的日喀则地区,在民间被称作“藏”,也叫“后藏”,整个吐蕃高原合称“卫藏”。 为了给卫藏地区的土著灌输汉人文化,李瑛派遣李白率领两万将士在高原上“清理佛门”,将所有吐蕃寺庙全部拆除,所有财产充公,僧人强制还俗。 如果有僧人是佛教的忠实信徒,坚持不肯还俗,那么就送到陇右或者四川地区做和尚,由当地的官府为他们建造寺庙分流。 作为一个穿越者,李瑛深知后世的佛教在藏区形成了巨大的影响,几乎成了政教合一的地方,所以身为大唐皇帝的自己必须把这种趋势扼杀在萌芽状态。 在清理寺庙的同时,李瑛计划把中国本土的道教传到卫藏,逐步的让藏人接受中原文化,一步步的将之汉化。 除了调颜真卿入藏担任卫藏大都护之外,李瑛又任命正值壮年的李抱玉担任卫藏副都护,协助颜真卿共同掌控卫藏地区,统率八万唐军镇守,以防吐蕃残余势力反扑。 就在李瑛运筹帷幄之时,从安西地区送来了一封八百里加急。 根据安西大都护盖嘉运禀报,大食帝国得知唐军倾举国之力讨伐吐蕃,便集结二十万军队准备再次侵犯安西,请高仙芝火速回援。 李瑛即刻召集文武大臣共商对策,决定由高仙芝率原班将士回援安西,并从大军中抽调精锐补充至三万人,另外从投降的吐蕃人中选拔五万精壮随行,星夜驰援安西各镇。 《汉乐府》有首诗歌描述了士兵的命运——“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这并不是夸张,大唐很多士兵入伍之后都在奔波的路上,服役二三十年无法回家,甚至老死异域的比比皆是。 在朝廷眼中,这些士卒参军之后便成了军事机器上的一颗螺丝,只要朝廷能够保证军饷的发放,他们就会在征战的路上奔波。 长期在外打仗,经年累月下来,每个士兵都会积攒一笔不菲的军饷,自然不可能带在身上四处征战,因此兵部会把每个士兵的军饷发放到他们家属的手中。 而士兵在军中有需要用钱的时候向将领借支挂账即可,这种制度保证了士卒的机动性与积极性,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的南征北战,为大唐王朝卖命。 另外,鉴于盖嘉运年事已高,目前已经超过了六旬,李瑛决定任命哥舒翰接任“安西大都护”,率领五千骑兵离开逻些城,择路赶往安西大都护驻节的疏勒主持大局。 而盖嘉运则调回长安担任太子少保,赐爵清河县公爵位,也就是让盖嘉运退居二线,回长安养老。 “臣就此别过,陛下保重!” 哥舒翰接了圣谕不敢耽误,辞别大唐皇帝,率领五千骑兵向西追赶高仙芝的步伐而去。 另外,李瑛又分给封常清一万人,命他前往大小勃律国所在的地区担任“勃律大都督”,保障安西与卫藏之间的连通。 封常清接了命令,率领一万唐军离开逻些城,追随着哥舒翰、高仙芝的脚步,同样向西而去。 就在李瑛调兵遣将的时候,前往马尔敢劝降的尚东赞传来喜讯。 自从得知唐军从西边神兵天降,兵临逻些城之后,马尔敢的吐蕃将士就人心惶惶,军心萎靡。 接到尺带丹朱的调令之后,马尔敢的守军分作两支,由琅支都率领十万人星夜驰援逻些城,由乞力徐率领剩下的将近十万人继续驻守马尔敢,阻挡从东边来的二十万唐军。 琅支都率部走了两天之后,逻些城就爆发了政变,东则布等人杀害尺带丹朱,并矫诏调琅支都快马赶回逻些城共商大计。 琅支都也没有怀疑,命副将尚西结统率大军,自己带了数百侍卫快马加鞭返回逻些城。 但由于马尔敢距离逻些城太远,当琅支都走到距离逻些城还剩下五百里左右的时候,赤松德赞就已经联合唐军攻克了布达拉宫,就此灭亡了吐蕃。 从逻些城逃出来的吐蕃人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琅支都,将他几乎惊掉了下巴。 短短五六天的时间,逻些城便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先是东则布等人谋反杀害了自己的父亲尺带丹朱,接着又被唐军一举围歼,这让琅支都一时间无法接受,慌慌张张的调头与后面的十万吐蕃军队会合。 副将尚西结给琅支都献计,如果大唐皇帝册封他为吐蕃之主,那就率部向唐军投降,否则便联合乞力徐率军南下匹播城,重新竖起吐蕃的大旗。 琅支都命令十万吐蕃军就地休整,同时派人赶往马尔敢向乞力徐报告这个噩耗,并命他放弃马尔敢,做好南下匹播城的打算。 乞力徐接到消息后犹如五雷轰顶,赞普死了,国都沦陷了,那这关还守个屁,于是他在夜晚率部放弃马尔敢这座险关,率部向西逃窜。 李光弼获悉二十万吐蕃军撤走,猜测很可能是李瑛偷袭逻些城的计划成功了,当即挥兵大进,占领马尔敢城之后继续追袭乞力徐。 乞力徐率部向西逃窜,沿途不断的有新兵潜逃,等到了波窝地区与琅支都会师的时候,十万人马已经只剩下七万多人。 而在波窝城等候的琅支都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十万人同样溃逃了两万多,许多新兵趁着天黑开溜,逃得无影无踪,根本无法遏制。 就在这时候,被册封为大唐吏部侍郎的尚东赞来到波窝城,力劝琅支都与乞力徐降唐,并转达了大唐皇帝的条件。 在唐军前后夹攻之下,乞力徐自知已经无路可走,决定率部降唐。 但琅支都却不满意由赤松德赞接任归义王,于是与副将尚西结谋划杀死乞力徐,夺取兵权,率部南下匹播城,另建吐蕃政权。 琅支都手下的一名幕僚知道吐蕃大势已去,为了谋求富贵,于是向乞力徐、尚东赞揭发琅支都的阴谋。 乞力徐与尚东赞一商量,决定先下手为强,直接带兵冲进琅支都的帅帐,将还没做好准备的琅支都与尚西结斩杀,彻底掌控了兵权。 国都沦陷,后有追兵,高层不断内讧,吐蕃全军人心惶惶,数日之内又有两三万人逃走,乞力徐决定无条件投降唐军,并跟随尚东赞骑乘快马来到逻些城参拜大唐皇帝,以表臣服。 李瑛接受了乞力徐的投降,并依照约定册封他为曲沃县公,以表彰他斩杀琅支都的功劳。 当李光弼率领的先锋部队追到波窝城的时候,十余万吐蕃军队竖起白旗投降,在高原上鏖战了两年的唐军这才知道唐蕃战争终于结束了,从今往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吐蕃这个国家了。 第1259章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随着乞力徐的降唐,吐蕃的最后一支军事力量土崩瓦解,大唐从此彻底掌控了这片雪域高原。 虽然高仙芝、哥舒翰、封常清三人加起来带走了将近十万人,但整个高原上目前还有超过三十五万的唐军,以及十余万吐蕃降军,必须尽快做出分配,合理运用这些军事力量。 李瑛命信王李瑝、内侍省知事吉小庆携带圣旨赶往波窝,宣布对李光弼及其麾下将领的封赏。 虽然李光弼没有打到逻些城,但正是由于李光弼的谋划以及坚持,才把气焰嚣张的吐蕃拖入了战争泥潭,才把吐蕃的主力吸引到了马尔敢,给李瑛从西线奇袭逻些城创造了机会。 从这方面上来说,李光弼乃是灭亡吐蕃的首功,要在哥舒翰、高仙芝等人之上。 在反攻吐蕃之前,李光弼就因功被册封为琅琊郡公、四川大都督,再晋升一级那就是国公,相当于跟王忠嗣平起平坐,而李瑛也需要出现这么一个人物来分化王忠嗣的影响力。 故此,李瑛在圣旨中宣布加封李光弼为正二品的骁骑大将军,赐爵楚国公,从而与王忠嗣的晋国公平起平坐。 在大唐的百年历史中,有许多大名鼎鼎的国公,譬如卫国公李靖、英国公李绩、梁国公房玄龄、郑国公魏徵、邢国公苏烈等,大部分国号已经被使用,仅剩秦、楚、齐、魏等国号未被使用,因此李瑛给李光弼册封了一个“楚国公”的爵位。 作为李光弼副将的田神玉同样获得了封赏,赐爵嘉兴县公,升从三品的云麾将军。 至于率十万唐军从山东前来支援的仆固怀恩,在攻克沧州灭亡安庆绪的时候已经被加封为枣阳县公,所以这次不予封赏。 李瑛开疆拓土的计划才进行了一半,还需要这些将帅继续卖命,还不能让他们吃的太饱,必须让他们保持饥饿感,才能让这些将领有足够的动力去建功立业。 有句话叫做“养将如饲鹰,饥则噬主,饱则飏去”。 一个手段高明的君主一定要让麾下的大将保持一定的饥饿感,但又不能有功不赏,这样才能让他们心服口服的为国家不断的建功立业。 能够灭亡吐蕃,除了将士们英勇杀敌、上下一心之外,在后方供应粮草、保障后援的岑参与颜真卿同样功不可没,李瑛也对二人进行了封赏。 颜真卿除了由陇右元帅调任卫藏大都护之外,李瑛又降旨册封他为武昌县公,授金紫光禄大夫。 岑参继续担任四川布政使,授金紫光禄大夫,赐爵蓬莱县公。 李瑝与吉小庆携带圣旨,昼夜兼程,用了四天的时间抵达了波窝城,宣布了对李光弼、田神玉以及他们麾下将领的封赏,并下达了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要求仆固怀恩率领本部人马在波窝城休整三个月,等到明年开春天气变暖之后走茶马古道,联合南方的张巡、夫蒙灵察、李晟等人,合力平定南诏国,力争荡平大唐南部地区的所有反抗势力。 李光弼则率本部人马从波窝城撤退到四川成都休整半年,等待下一步的作战部署,这支军队与吐蕃打了三年多,也该让他们歇歇了。 仆固怀恩这次没有捞到功绩,铆足了劲头继续打拼,对于挂帅讨伐南诏国自然是喜出望外。 但作为副将的辛云京与他性格不合,因此仆固怀恩上书恳求皇帝给自己更换副将,免得相互掣肘。 李瑛接到吉小庆带回来的奏折之后,马上做出批复,调田神玉担任仆固怀恩的副将,一起讨伐南诏国,辛云京则调到李光弼手下担任副将。 接到圣旨后皆大欢喜,李光弼与辛云京率领十万人调头向东,争取在冬天来临之前返回成都过冬,在气候温润的天府之国休整,自然远比在高原休整舒服。 波窝虽然是个只有两万人口的小城,但距离逻些城太远,来回一趟需要跋涉三千里,仆固怀恩率领的十万唐军只能在这里休整三四个月,等明年春天再讨伐南诏国。 除了逃跑的吐蕃士兵之外,向唐军投降的吐蕃军队还有十万人,李瑛命吕奉仙、马璘等人从中挑选精锐,保留五万人,将那些凑数的老弱病残遣散回家,老老实实的耕地种田。 在李白的打击下,逻些城境内的吐蕃寺庙被悉数关闭,大量的僧人被强制还俗,最后剩下两千多名虔诚的佛教信徒,被一名中郎将率领一千唐军押送着前往陇右安置。 经过了一个月的忙碌,李瑛总算把吐蕃的军事与政事梳理的井井有条,而这时候已经到了九月底,高原上的夜晚已经变得十分寒冷。 接到圣谕的颜真卿安排好了手头上的事情,带了数百随从沿着李瑛进军的路线抵达了逻些城,他惊讶的发现这条新开辟的道路比原先的唐蕃古道竟然近了三四百里的路程,骑马可以节省两天的时间,徒步则可以节省七八天。 “臣颜真卿参见陛下!” 颜真卿在布达拉宫参拜大唐皇帝,并歌功颂德,“陛下雄才伟略,超秦皇迈汉武,便是太宗文皇帝也要略逊一筹。 此番平定吐蕃,彻底解除了悬在大唐头顶的利剑,足以载入史册,名垂千古。” 李瑛抚须笑道:“颜卿过奖了,能够灭亡吐蕃,靠的是大唐将士勠力同心,与你们这些文官不遗余力的保障后勤密不可分,功劳是整个大唐的,朕焉能据为己有!” 随后,李瑛把自己的部署对颜真卿说了一遍,并介绍他与副手李抱玉相见。 “朕给你二人留下八万将士镇守高原,防止吐蕃残余势力反扑,回头再从京城调拨一批青年才俊来担任地方官,并在吐蕃各地建设学堂,传播汉人文化,让这些化外百姓沐浴大唐的恩泽。” 颜真卿与李抱玉一起领命:“陛下的部署天衣无缝,臣定当不负陛下所托!” 李瑛又道:“仆固怀恩率领的十万将士屯驻在东边一千五百里的波窝城,计划休整三个月之后讨伐南诏,如果高原上出现叛乱,你们的兵力应付不过来,可以向仆固怀恩求援。” 颜真卿领命:“臣遵旨!” 李抱玉道:“尺带丹朱、东则布、苏毗、琅支都等有影响力的吐蕃权贵都相继死去,就算有小股的余党作乱,凭逻些城的八万人也完全能够镇压。” 李瑛抚须笑道:“卫藏西边的勃律国境内有封常清率两万人坐镇,西域有哥舒翰、高仙芝,朕相信高原上应该会太平无事。” 马上就要进入冬天了,李瑛决定班师返回长安。 由他自己带着一万骑兵,协同金城公主、赤松德赞、尚东赞等原来的吐蕃贵族骑马先行一步,顺着唐蕃官道返京。 李钦、李楷洛、来曜率领剩下的十万唐军向东奔四川,经汉中返回长安。 再有一个月,青藏高原的气温将会变得极为寒冷,从青海班师显然不如气候温暖的四川利于行军。 李瑛等人骑乘快马,日行两百多里,可以在二十天左右走下青藏高原进入陇右地区,从而避开高原的冬季。 而投降的五万吐蕃军队则混合两万唐军,由张守瑜、高秀岩两人统帅奔赴安西,继续驰援西域,给趁火打劫的大食人一点颜色瞧瞧。 在呜咽的号角声中,李瑛率领一万骑兵策马向西,李钦、李楷洛等将领则率领十五万唐军向东班师,两路扬镳,但目的地却都是大唐国都长安。 颜真卿率领留守的将校出城送行,一直把班师的队伍送到城西五十里,方才挥手作别。 李瑛一行快马加鞭,顺着驿道风驰电掣,日行三百里,很快过了达木城、抵达了阁川驿。 九月时节,高原上的阳光金光灿灿,照耀在逶迤的唐军身上,犹如披上了一层金光。 大唐皇帝策马控辔,豪气直冲云霄,忍不住放声高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今得猛士兮镇四方……” 第1260章 鸿门宴还是将帅和? 渤海国都,龙泉府。 王忠嗣率麾下十二万唐军扎下连营,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过去的八月份,东北地区进入了连绵的雨季,渤海国中京显德府有二十多天泡在秋雨之中,境内河水暴涨。 王忠嗣命白孝德引忽汗水(牡丹江)冲灌显德府的城墙,经过持续的浸泡,显德府的城墙轰然倒塌。 十万唐军冒雨冲进显州城,将士气低靡的七万渤海军全歼,阵斩三万,俘虏四万,一举攻拔渤海中京。 为了抢在李瑛灭亡吐蕃之前平定渤海国,王忠嗣随即马不停蹄的挥师杀奔六百里之隔的龙泉府。 八月底,东北的雨季宣告结束,气温迅速下降。 如果唐军不能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攻克龙泉府,那么只能等待明年四月份卷土重来。 到了十月份,龙泉府的河流将会陆续结冰,东北大地风雪肆虐、角弓难控,唐军想要凭借营帐在东北地区渡过漫长的冬季无疑于痴人说梦。 王忠嗣深知平定渤海国的窗口期只剩下一个月,因此勒令麾下将士日行一百里,仅仅用了六天的时间就兵临上京城下。 得知中京沦陷,渤海国王大钦茂下令坚壁清野,闭城死守,只要能够耗到九月底,渤海国就能得到喘息的机会。 为了拿下龙泉府,王忠嗣在攻克显德府之后又给安守忠下了一道命令,勒令他半月之内兵临龙泉府,与自己合力攻打这座渤海国的都城。 皇帝的诏书已经送到了东北,对王忠嗣处以扣罚一个月俸禄的惩罚,罪名是管理不力,这简直连不痛不痒都算不上。 王忠嗣与安守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若不是因为担心安守忠抢了自己的功劳,也没必要卡辽东军的脖子。 如今王忠嗣已经率部连续攻克扶余府、显德府、长岭府、龙原府等渤海重地,并完成了对龙泉府的包围,已经完全不用再担心被安守忠抢走头功。 既被称作上京又叫龙泉府的渤海国都,城高墙厚。 里面集结了八万渤海国精锐,想要破城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此王忠嗣还需要借助安守忠的军事力量。 王忠嗣名义上是大唐北方的最高统帅,安守忠拒不奉命就是抗命不遵,如果拿不下龙泉府,就可以把责任都推到安守忠的头上。 如果安守忠带兵前来协助攻城,但王忠嗣军团已经抢占了有利位置,辽东军只能为河北军做嫁衣,肯定拿不到攻破上京的头功。 可以说,命令发出之后,无论安守忠怎么选择,王忠嗣都会立于不败之地。 接到王忠嗣命令的时候,安守忠已经与田承嗣攻克了南海府,并与田乾真会合,率领八万辽东军朝着龙泉府进发。 安守忠并不想跟王忠嗣抢功劳,但却记着与大唐皇帝的约定,灭亡了渤海国之后就赦免安禄山的死罪。 安守忠可以不要灭亡渤海国的头功,但必须让渤海国灭亡,如此才算完成了与大唐皇帝的约定,就算王忠嗣不下命令,安守忠也会挥师北上。 对于李瑛各打五十大板的圣裁,安守忠内心毫无波澜。 他知道王忠嗣卡辽东军的粮食是因为担心被自己抢了头功,而现在王忠嗣的军队已经横扫渤海国大片区域,头功铁定属于河北军了,双方也就没了矛盾,反而拥有了相同的目标,那就是灭亡渤海国。 九月中旬,安守忠率领八万辽东军如期抵达上京城下,与王忠嗣率领的十二万河北军会师。 王忠嗣在帅帐设宴款待安守忠,安守忠不顾手下将校的阻拦,单枪匹马来到王忠嗣大营赴宴。 “末将安守忠参见晋公!” 安守忠在帅旗前翻身下马,昂首挺胸走进大帐,在众目睽睽之下抱拳施礼。 “哈哈……安将军的行军速度果然神速,想不到只用了十二天就从盛吉抵达了龙泉府!” 见安守忠生的魁梧雄壮,仪表堂堂,王忠嗣不敢小觑,大笑着起身还礼。 安守忠微微一笑:“与晋公相比,末将还差的太远,我们辽东军用了四个月的时间才拿下了鸭绿府、南海府。 而晋公从幽州出发,跋涉四千里,长途奔袭,仅用了三个月就横扫了渤海国三府两京,便是韩信再世、白起复生,只怕也比不上晋公啊,哈哈……” “呵呵……安将军谬赞了!” 王忠嗣的笑声有些勉强,毕竟韩信、白起用兵虽然了得,但下场都不太好,安守忠这番话听起来颇有夹枪带棒的味道。 “安将军请坐!” 王忠嗣示意安守忠落座,“前番你们辽东军的粮食被耽误了一个多月,是本帅用人不明,我已经将沿途守捉城的将领全部免职,还望安将军勿怪!” 安守忠抱拳赔礼:“说起来是末将一时冲动,误听手下将校的猜测,还以为晋公担心被我们辽东军抢了头功,故意扣押我们的粮食。一怒之下上书弹劾,给晋公造成了不利影响,还望晋公恕罪!” 王忠嗣皮笑肉不笑:“本帅岂是小肚鸡肠之人,岂会在乎是辽东军还是河北军拿到灭亡渤海国的头功? 对于本帅来说,灭亡渤海国才是最重要的! 安将军弹劾本帅的奏折虽然无礼,但事出有因,我不怪你!” 安守忠大笑:“哈哈……如此实在太好了,我还担心晋公今天摆的是鸿门宴呢,哈哈!” 王忠嗣知道安守忠一顿夹枪带棒的是在讽刺自己,但理亏在先,更兼还要借助辽东军攻打龙泉府,因此便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们都是大唐的将军,又不是楚汉相争,哪里有什么鸿门宴!” 王忠嗣举杯,“我敬安将军这杯酒,还望我们齐心协力,在十天之内攻克龙泉府,将大钦茂押赴长安献给陛下。” 安守忠举杯回敬:“谢晋公这杯酒,有你运筹帷幄,我军定能攻克龙泉府,这灭亡渤海国的头功肯定是你的!” 听到安守忠夹枪带棒的没完没了,站在旁边的白孝德脸上露出怒意,正要发作,被旁边的卫伯玉照着后背杵了一拳,方才忍住没有发作。 王忠嗣象征性的喝了一杯酒,随后说道:“你们辽东军休息三天,三天之后我们一起攻城如何?” 安守忠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踌躇满志的说道:“无需休息,明日攻城便是!” 王忠嗣闻言大喜:“哈哈……久闻安将军麾下的辽东军骁勇善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当下,两人又对饮了两杯,安守忠起身告辞,返回辽东军大营备战而去。 第1261章 以命换城 凛冬即将到来,留给唐军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王忠嗣攻打龙泉府没有什么阴谋诡计,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冷空气也不会给王忠嗣施展计谋的时间,因此王忠嗣决定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攻城——用人命堆! “也不知道陛下率领的西征将士此刻有没有打到逻些城?但我们距离灭亡渤海国只剩下一步之遥,绝不能功亏一篑!” 王忠嗣扫视帅帐中的上百名将校,用掷地有声的语气传达命令,“本帅计划在龙泉府填上五万人命,不惜一切代价破城!” 白孝德、王思礼、卫伯玉率领满帐将校齐刷刷的抱拳领命:“谨遵晋公吩咐!” 次日天色微亮,唐军大营就吹起了悠扬的号角。 吃饱喝足的河北军走出大营,在王忠嗣的指挥下列队逼近城墙。 听到河北军出战,安守忠也率领吃饱喝足的八万辽东军走出大营,从东面与北面逼近上京城。 黎明前的东北平原上,霜刃般的寒风从西伯利亚荒原席卷而来,刮得唐军旌旗猎作响。 王忠嗣的脸颊被寒风吹得有些麻木,他望着龙泉府黑黝黝的城墙轮廓,亲自擂响了攻城的战鼓。 “传我命令,白孝德率第一队攻城!” “咚咚~” 雄浑的鼓声撕裂寒风,激荡着唐军血脉贲张的斗志。 三百面牛皮战鼓同时擂响,第一波两万河北死士左手提刀右手举盾,在白孝德的率领下直逼城墙。 城墙上下瞬间杀声大作,渤海人用密集的箭矢杀伤唐军,而唐军由弓弩手还击,无数死士扛着云梯,奋不顾身的将梯子在城墙下竖起。 就在河北军发起进攻的时候,披盔挂甲的安守忠亲自上阵,率领三万辽东军向龙泉城发起猛攻。 一时之间,龙泉城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经过了半天的鏖战,唐军阵亡三千,龙泉城依旧岿然不动。 王忠嗣下令吹响收兵的号角,第一批攻城的河北军回撤休整。 渤海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城外再次响起雷鸣般的鼓声,这是唐军再次进攻的信号。 在王思礼的率领下,两万唐军踩踏的烟尘滚滚,以排山倒海之势再次向龙泉城发起进攻。 另一边安守忠好似不知疲倦的铁人,继续提着盾牌在城下督战,好几次踩着云梯几乎登上了城墙,最后被城墙上密集的钩镰枪逼退,功亏一篑。 唐军分批轮流攻打,不分昼夜的攻打,使用鼓声、号角疲敌,让城内的守军无法安心休息。 经过一个昼夜的鏖战,唐军在城下付出了伤亡七千的代价,虽然未能撼动渤海军的死守,但也让守军付出了伤亡一千多人的代价。 虽然未能登上城墙,但在攻城军队的掩护下,唐军在龙泉城周遭筑起了十几座超过城墙高度的土堆,每座上面都可以容纳近百名弓箭手,居高临下的射杀城墙上的守军。 王忠嗣夜晚仅仅小憩了一个半时辰,天色未亮,便顶着凛冽的寒风登上指挥台,再次督促大军持续攻城。 “给我冲!” 今天轮到卫伯玉督战,他率领数百名扛着陌刀的悍卒督战,嘴里高喊着“畏缩不前者,立斩无赦!” 在督战队的驱赶下,唐军士卒举着盾牌扛着云梯推进到城墙脚下,一次又一次重复着竖起云梯的动作。 有十几座土丘上千余名弓箭手掩护,唐军的伤亡比昨天减少了四成,而渤海军的伤亡却翻了一倍。 又是一个昼夜的鏖战,唐军伤亡四千五百人,而渤海军的伤亡却飙升到了两千。 黎明时分,龙泉城外又增加了十余座高耸的土丘,这让更多的唐军弓弩手可以居高临下的攻击城墙上的守军,给予攻城将士有力的掩护。 城墙上的渤海军被唐军射的十分难受,只能仰着头朝土丘放箭,这让攻城的唐军承受的箭矢大幅减少,从而可以快速的踩着云梯登城。 唐军除了筑造土丘杀伤守军之外,行动迟缓的上百架霹雳车也从显德府抵达了龙泉城,在四面城墙周围排开,将磨盘一般的滚石投掷到城墙上,对守军造成了巨大的杀伤。 重达数百斤的滚石呼啸着飞上城头,每次落地要么砸的尘土飞扬,要么砸的血肉横飞,让渤海军苦不堪言。 为了对抗唐军的霹雳车,渤海军也祭出了床弩这种杀伤力巨大的武器,用粗如婴儿手臂般的大箭来摧毁唐军的霹雳车。 一时之间,双方各显神通,寒风中的龙泉城好像绞肉机,每天都有大量的将士战死城墙。 第三天鏖战下来,唐军阵亡五千,渤海军阵亡两千五。 方圆二十里的城墙脚下,堆积了密密麻麻的尸体,既有唐军的也有渤海军的,可谓尸骸枕籍。 幸好龙泉府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度左右,攻守的双方倒是不用担心尸体腐烂爆发瘟疫。 “诸位将军,我军虽然阵亡了一万八千人,但城墙上的渤海军也遭受了重创,据我在高处观察,渤海军的伤亡至少达到了五六千人。” 王忠嗣召集麾下将校进行动员大会,并把安守忠再次邀请了过来。 要知道,自古以来攻城就是伤亡巨大的事情,在守城方死守的情况下,攻守双方的战损比往往都在五比一以上,这还是在破城的情况下,那些攻城失败的战役,进攻方的损失往往会达到惊人的十比一以上。 远的不说,历史上的张巡守睢阳城,以七千唐军抵抗前赴后继的叛军二十万人,经过十个月的鏖战,最终让叛军在睢阳城下付出了阵亡十二万的代价,攻守双方的战损比达到了惊人的十七比一,几乎创造了中国战争史上大型战役最大的伤亡比。 在过去三天的强攻之下,唐军与渤海军的伤亡比只有三比一,这在攻城战役中堪称罕见,也体现了唐军强悍的战斗力。 “诸位将军,再强攻七天,我们的伤亡将会逐步下降,敌人的斗志必将崩溃!” 王忠嗣攥着拳头,声嘶力竭的给麾下的将校打气。 “杀啊!” 五万唐军呐喊着,再次从四面八方扑向龙泉城,发起了新一轮的进攻。 白孝德率领三百扛着大刀的悍卒督战,对于那些畏缩不前的士卒处以严惩,以此来驱使唐军奋不顾身的发起冲锋。 又是一个昼夜的攻防战下来,唐军再次付出了伤亡五千的代价,但城墙上的渤海军伤亡也达到了三千。 “再攻!” 天亮之时,睡了不过两个时辰的王忠嗣眼含血丝,再次敲响鼓槌,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杀啊!” 五万唐军鼓噪呐喊,顶着寒风,再次向龙泉城发起了凶猛攻势。 安守忠在城下策马横槊,来回驰骋,冒着箭雨滚石督战,指挥辽东军拼死攻城。 唐军今天的攻势格外猛烈,强度与烈度都超过了之前的每次进攻,一个昼夜下来伤亡八千,但却让渤海军的伤亡达到了五千。 持续五天的攻势让唐军伤亡的兵力超过了三万人,但渤海军的伤亡也超过了一万四千人,攻守双方的战损比直逼二比一,这对守城方来说差不多就是崩溃的比例。 攻城的第六天,王忠嗣再次立于帅台击鼓,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大唐的健儿们,给我冲,拿下龙泉府、灭亡渤海国就在今朝!” 第1262章 先登者何人? 北风凛冽,天地肃杀。 龙泉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落了一层霜雪,被北风吹得邦邦硬,几乎与身上的甲胄冻成了一体。 北风卷着冰碴抽打在冻硬的尸体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王忠嗣肩头的狻猊吞肩不知何时落了一层霜雪,他凝视城楼上那面残破的渤海国旗,亲自擂响战鼓。 “杀啊!” 随着王忠嗣一声令下,六万河北军扛着云梯、举着盾牌再次朝龙泉城发起了猛攻。 “顶住,给我顶住!” 渤海大将军东门熙冒着箭雨在城墙上督战,声嘶力竭的呐喊。 六万河北军如铁流涌向城墙,冲在最前面的陌刀手两边分开,露出后方三千手持强弩的弓兵。 弩机齐发的铮鸣声中,城墙上洒下雨点一般的白羽,这是范阳特制的透甲锥,其巨大的威力射穿了许多渤海军的盾牌。 东门熙挥刀格开流矢,刀锋与箭簇相击迸出火星。 他猛地提起身边一具死尸,将其尸体架在垛口作肉盾,嘴里虎吼一声:“放滚木!“ 话音甫落,一段着火的檑木砸中云梯,唐军惨叫着坠下,在冻土上绽开朵朵红莲。 数千唐军弓弩手登上土丘,将骤雨般的箭矢洒向城墙,射的城墙上的渤海军纷纷举着盾牌格挡。 “狗娘养的唐寇!” 看到身边的同伴死在箭雨之下,一名指挥床弩的校尉下令将巨大的床弩仰头瞄准隔空对峙的土丘。 土丘上的唐军也发现了瞄向自己的巨大床弩,好几名弓箭手惊慌失措的朝床弩集火,嘴里喊着“射那边!” “咻、咻、咻……” 十余道羽箭裹挟着风声洒向控制弩箭的几名渤海军。 伴随着两声惨叫,有两名渤海军中箭哀嚎,一人被射中了肩膀,一人被射穿了咽喉、一死一伤。 “嗖~” 几乎在同一时间,床弩射出粗如婴儿手臂一般的大箭破空飞出,掠过土丘上密集的唐军弓弩手,命中三人。 一人当场毙命,两人被从三丈高的土丘上射落,眼见已经不能活了。 “吼吼!” 控制床弩的七八名渤海军挥拳欢呼,士气大振。 就在这时,一只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将床弩笼罩其中。 “啊!” 床弩周围的弓箭手急忙抬头,只见一块磨盘般的巨石从天而降,带着弥漫的尘土呼啸而来。 “嘭!” 一声巨响,巨石将床弩砸的粉碎,同时将周围的四名渤海军砸的血肉模糊,有两条胳膊飞了出去。 “砸中了!” 城下的唐军一阵欢呼,再次把霹雳车填上石头,在“吱呀呀”的声响中飞上城头…… 阴影笼罩城头的刹那,经验丰富的老兵立即躲进藏兵洞。 新兵还仰头呆望那块碾碎风雪的巨大炮石,直至被砸成肉泥。 炮石击中门楼后余势未消,反弹回来将城墙撞击了一个深坑,迸溅的石屑如飞刀般溅向周遭士卒。 “再来!” 指挥霹雳车的唐军校尉嘶吼着挥动红旗。 十五架霹雳车同时咆哮,石弹与火油罐划出死亡弧线。 一名渤海弓手刚刚拉开弓弦就被火油洒了一身,瞬间化作奔跑的火人,在城墙上打滚哀嚎。 就在河北军发起最凶猛攻势的时候,田乾真也率领五万辽东军从东面与北面猛攻,憋着一口气抢夺先登之功。 安守忠手提一柄鬼头刀,率领五百全副甲胄的悍卒在一座土丘脚下列队,仿佛豹子一般寻找登城的最佳时机。 将近一天的时间,唐渤两军杀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爆发了自唐军攻打龙泉城以来最惨烈、最凶猛的一场攻势。 五个时辰的鏖战,唐军在渤海城下又填上了一万五千条人命,而渤海军也付出了阵亡过万的代价。 天色迟暮,北风愈烈。 安守忠身后的褐色龙旗被吹得噼里啪啦作响,旗杆上的一簇冰凌被拍落,掉进了安守忠甲胄的缝隙中,钻进了他的内衣中,冰凉的寒意让安守忠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随我冲锋!” 安守忠突然虎吼一声,左手举着盾牌,右手提着唐刀,踏过脚下的尸体,好似下山的猛虎一般向前冲锋。 “冲啊!” 五百辽东悍卒爆发出一声怒吼,各自头顶盾牌,手提砍刀,跟着安守忠扑向城墙。 “铛、铛、铛……” 不断的有羽箭从城头上落下,射的安守忠头顶的盾牌不停作响。 他高大的身躯健步如飞,跨过一具又一具尸体,最终来到城墙脚下。 五百辽东健儿随着主将的脚步化作楔形锋矢,巨大的盾牌在头顶拼结成钢铁龟甲。 城头箭雨泼洒而下,密集的撞击声犹如冰雹敲击铁锅。 一名年轻悍卒的盾牌被弩箭贯穿,箭头擦过他的额角带出一道血痕,他竟咬着牙将断箭生生掰断,继续跟随大部队向前猛冲。 “把倒下的梯子竖起来!” 安守忠将盾牌举在头顶,护住身体,嘶吼一声。 “喏!” 身后的唐军答应一声,互相掩护着,将被渤海军推倒的云梯重新竖起,一架又一架,噼里啪啦的顶在城墙上。 “登城!” 安守忠振臂一呼,早有数十死士将唐刀挂在腰间,一手顶着盾牌,另外一只手攀阶而上。 “唐军上来啦,顶住,顶住!” 守城将领扯着沙哑的喉咙咆哮。 数百名守军堵在城墙垭口用长矛乱搠,企图将奋不顾身的唐军再次逼退。 数名攀爬到顶的唐军被守军的长矛刺穿甲胄,却在坠下时双手死死抓住矛杆,带着敌军一同摔落在冻硬的尸堆上。 “嗬!” 安守忠紧跟着一名死士,趁着对面被刺落的瞬间,踩着梯子连上三阶,猛地纵身一跃,一双大长腿迈过墙垛落在了城墙上。 “先登者,大唐安守忠是也!” 一声虎吼响起,吓得周围的渤海军纷纷后退。 安守忠猛地将手中重达八十斤的巨大圆盾掷出,将面前的数名守军砸倒,同时挥刀猛劈,瞬间砍翻三人。 “安将军登城了,冲啊!” 看到主将登城,踩着云梯攀登的死士精神大振,转瞬间又有七八人跟上城头,与安守忠结成半圆形,护住梯子,掩护身后的同伴登城。 “把他们撵下去,撵下去!” 从南城墙巡视过来的渤海大将军看到被唐军登上城墙,顿时肝胆俱裂,咆哮着嘶吼。 数十名渤海军振作精神,挺着刀枪涌了上来。 “你们渤海大势已去,还不快降!” 安守忠咆哮一声,接过身后士卒递来的长刀,一个横扫千军,瞬间砍翻了四五个。 “降者免死!” 又有五六名唐军踩着梯子登上城墙,用长枪与渤海军互刺。 “弓箭手过来,都过来,给我射死他们!” 东门熙声嘶力竭的下令,提着剑逼向唐军。 “贼将授首!” 安守忠也不管对面何人,卯足力气,猛地将手里的长刀掷出,正中东门熙胸口。 “嘭!” 一声巨响,东门熙胸前的甲胄被刀尖戳破,一下子插进了心脏。 “啊~” 东门熙惨叫一声,直挺挺的向后栽倒,当场气绝身亡。 看到大将军战死,周围的渤海军四散奔走,安守忠率领唐军向前推进,掩护身后的辽东死士登城。 片刻功夫,就有百十名唐军登上了龙泉府东城墙,犹如楔子一般钉在了城墙上,任凭渤海军如何反扑都徒劳无功。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唐军登上城墙,迅速发展到七八百人,控制了一段长达百丈的范围,从而接应更多的唐军登城。 “报~” 一匹快马来到王忠嗣所在的帅台,“禀晋公,安守忠登城了!” “操!” 王忠嗣忍不住将手里的一支鼓槌猛地噘断,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一群废物,想不到还是被这胡人先登了!” 第1263章 两军争功 安守忠身先士卒,战甲已被敌血染成暗红。 他立于城头,手中唐刀划破北国寒风,身后千余唐军如铁钉楔入城墙般岿然不动。 渤海守军惊恐地发现,这些唐军竟在城墙上结成了小型军阵,前排陌刀如林,后排弓弩连发,将五六千渤海士卒压制得寸步难进。 “把铁索砍断!” 随着安守忠一声暴喝,数十名陌刀手同时劈向碗口粗的铁索。 火星迸溅中,铁链应声而断,三丈宽的吊桥轰然坠落,在护城河上激起丈许高的冰水混合的浪花。 “撞门!” 在城门下策马督战的田乾真长枪一挥,催兵大进。 在“轰隆隆”的声音中,唐军的攻城车驶过结了一层薄冰的护城河,向城门发起了猛烈的撞击。 有唐军在城墙上保护,渤海军的箭矢无法伤害撞门的辽东军,在猛烈撞击了十几下之后,里面的门栓在持续不断的“咔嚓”声中折断,厚重的城门就此洞开。 田乾真的战马人立而起,铁枪直指洞开的城门。 “给我踏平龙泉府,将大武艺的尸体挫骨扬灰!” 万千劲卒踏碎满地冰凌,如洪流冲入瓮城。 几乎同时,西面传来震天欢呼,白孝德部架设的云车已靠上城墙,河北劲卒顺着云梯蜂拥而上。 趁着渤海军把重兵集结到东城门防守之时,白孝德也率部突破了西城门,率领潮水般的唐军涌入城内,见人就杀。 龙泉城内杀声四起,到处都是血肉横飞的巷战,惨叫哀嚎声此起彼伏。 渤海士卒发现他们的环首刀根本劈不开唐军的明光铠,而唐军的制式横刀却能轻易斩破他们的皮甲,败兵如退潮般涌向宫城,沿途丢弃的兵甲堆积如山。 半天之后,涌入城内的唐军已经超过十万,逐渐对渤海军形成了碾压的态势。 抵挡不住的渤海军军心崩溃,缴械投降者此起彼伏,负隅顽抗者渐成凤毛麟角。 在朱雀大街尽头,数百名满脸烟灰的渤海宫卫仍举着盾牌负隅顽抗,舍生忘死的拱卫王宫。 就在这时,宫城望楼上升起了白幡,这意味着渤海国王已经决定投降。 统兵的渤海将军愣了片刻,最终不甘的将弯刀掷在地上,溅起带着冰霜的碎石屑,在他身后的数百渤海军纷纷大哭着丢下兵器,嘴里念叨着已经故去的渤海国王大武艺。 “皇上啊,我们渤海亡国了!” “皇上,你睁开眼睛看看,咱们渤海完了……”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渤海国了!” 皇宫大门敞开,渤海国王大钦茂身穿白衣,披发趿履,带着百十名渤海国大臣,举着玉玺走出宫门向唐军请降。 白孝德最先攻到渤皇宫附近,得知渤海国王投降,当即率部前来受降。 “尔等既然投降,那就下令全城缴械,等候发落!” 白孝德勒马带缰,用胜利者的姿态俯视披头散发的大钦茂。 “谨遵上将吩咐!” 大钦茂哽咽着答应,垂泪恳求:“请将军下令停止杀戮,饶渤海的将士一命!” 白孝德道:“只要你们放下兵器,本将保证你们不死!” 随着大钦茂一声令下,渤海国王投降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龙泉城,毫无斗志的渤海军纷纷放下兵器求饶 夕阳西下时,唐旗飘扬在五重宫阙之巅,尸横遍地的城墙上插满了大唐的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在公元742年的九月底,传承了四十四年的渤海国就此灭亡,寿命只有原先历史中的五分之一。 龙泉府这座仿长安建造的东北王城,在经历整整七个昼夜的血战后,终究归于沉寂,只有尚未熄灭的烽烟,还在诉说着这个冬日的惨烈。 白孝德派兵包围渤海皇宫,不许任何人靠近,并把大钦茂等一百多名渤海君臣控制起来,随后派人出城请示王忠嗣。 辽东军杀到皇宫附近的时候被河北军阻拦,严厉警告不许靠近,否则弓箭无眼。 这惹得辽东军勃然大怒,纷纷挺起手里的兵器反抗:“是我们辽东军先破的城门,你们凭什么独吞功劳?” 河北军嗤之以鼻:“切,胡说八道,明明是我们河北军先攻破的城门,你们休要在这里大放厥词!” “渤海皇室被我们河北军迫降的,你们辽东人敢来抢功劳,别怪我们不客气!” “狗娘养的吓唬谁?老子还没杀过瘾,有本事比划比划?” “比划就比划,谁怂谁是狗娘养的!” 千余名河北军与千余名辽东军在皇宫附近对峙,一个个破口大骂,面红耳赤,大有爆发内讧的迹象。 。。。 辽东军有人快马飞报安守忠:“禀将军,河北军控制了皇宫不让我们靠近。” 安守忠蹙眉:“那就不靠近,反正先登之功是我们辽东军的。” 田承嗣凑上来道:“听说渤海皇宫中有大量的金银财宝,只怕被王忠嗣他们搜刮了去。” 安守忠眼珠转动:“那派人盯紧了,王忠嗣敢侵吞战利品,我就敢再参他一本,不过这次一定要保证证据确凿。” 田承嗣当下亲自赶到渤海皇宫附近,命三千辽东军就地休息,实则暗中监视渤海军。 王忠嗣很快接到大钦茂投降的消息,当即命令大钦茂率渤海的众官员出城投降,自己在渤海南城门外举行受降仪式。 天色很快黑了下来,北风呼啸。 两万唐军举着火把在南门外列阵,照耀的城墙上下亮如白昼。 王忠嗣在王思礼、卫伯玉等数十名将校的簇拥下端坐在一张虎皮帅椅上,甲胄外面裹着一件黑色大氅,以胜利者的姿态等着渤海国君臣出城投降。 大钦茂带着一百余名渤海官员,全部披发趿履,双手将玉玺举过头顶,在白孝德的押解下鱼贯走出城门,穿过两排高举火把的唐军士兵组成的通道 火把在朔风中不停摇曳,将降臣们苍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大钦茂的玉冠早已除去,披散的头发在寒风中凌乱飞舞。 当他行至王忠嗣帅椅前十步时,双膝缓缓跪倒在冻土之上,俯身将盛放传国玉玺的金盘高举过顶。 “罪臣大钦茂,率渤海君臣……向天朝请降。” 他的声音在凛冽的北风中颤抖,玉玺在金盘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王忠嗣并未立即接过玉玺。他缓缓起身,黑色大氅在火光中翻卷如云。 在场的唐军将士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夜色中回响。 “渤海本大唐藩属,受赐郡王爵位。”王忠嗣的声音冷峻如铁,“尔等世受皇恩,竟敢僭越称帝,此乃大逆不道!” 大钦茂伏身更低,额头触到冰冷的土地。 他身后的渤海官员纷纷以额叩地,啜泣声在寒风中飘散,为渤海国王悲哀,为渤海国悲哀。 这时,王思礼上前接过金盘,验看玉玺后向王忠嗣微微颔首。 王忠嗣这才伸手取过玉玺,高高举起。 刹那间,数万唐军齐声高呼“大唐万岁”,声震四野,连城墙上的霜雪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在震天的欢呼声中,大钦茂抬起头,望着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辉的玉玺,两行浊泪划过布满皱纹的脸颊。 这个曾在东北亚显赫一时的海东盛国,就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随着玉玺易手,正式宣告覆灭。 王忠嗣将玉玺交给侍卫收好,沉声道:“将降臣暂押行营,待本帅奏明圣上,再行发落!” 第1264章 灭国之功,求个王爵可乎? 受降仪式甫毕,王忠嗣便率领卫伯玉、王思礼等心腹将领踏入了渤海皇宫。 这座融合了唐风与靺鞨特色的宫殿群虽不及长安大明宫恢弘,却在冰天雪地中自有一番雍容气度。 王忠嗣当即下令由白孝德整编降军,精壮者充入行伍,老弱则发放钱粮遣返故里,既要扩充实力,亦需收揽民心。 田承嗣远远望见王忠嗣的玄甲卫队开进朱雀门,攥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终究还是默然引兵退去。 当安守忠与田乾真听得禀报,二人对着辽东沙盘沉吟良久。 田乾真以竹鞭划过营州至龙泉府的驿道:“河北军既占皇宫,不妨暂避其锋。王忠嗣若敢私吞战利品,我等握有先登之功的实据,何惧朝堂对质?” 安守忠与田乾真一商量,既然河北军控制了皇宫,那就暂时让给他们,王忠嗣要是敢侵吞战利品就上书弹劾,反正先登之功属于辽东军,不怕他王忠嗣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龙泉府是渤海国都,城内居民超过十万,另外还有能容纳七八万人的营房,以及若干寺庙、道观等等。 有了建筑栖身,就不用再担心东北的严寒,王忠嗣也就不用再急着退兵。 幽州已经被李泌和颜季明控制,王忠嗣也不能再回去强行夺权,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暂时屯兵龙泉城,作为自己的大本营。 多年的戎马生涯下来,王忠嗣深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道理,自己要想避免这个下场,最好手中一直掌控着嫡系部队,皇帝就不敢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龙泉府处在土地肥沃的东北平原上,城内人口稠密,经济繁荣,周围还有大量的州县拱卫,即便与幽州相比也是不遑多让,因此王忠嗣决定把龙泉府作为自己的立命之地。 经过七日的血战,王忠嗣麾下的河北军折损了三万人,还剩下八万多,这是王忠嗣倚仗的嫡系部队。 除河北军之外,安守忠统帅的辽东军也战死了一万八千人,两军叠加,就是唐军攻破龙泉城付出的伤亡代价,可谓是用人命换回的一座城池。 王忠嗣一边修书向长安报捷,一边任命地方官员出榜安民,晓谕龙泉城内以及治下各县百姓,从今以后,渤海国不复存在,这片土地从此纳入了大唐版图。 龙泉城内的营房最多只能容纳八万人,将近二十万唐军涌进城内,根本无法安置,寺庙、道观里人满为患,依旧有许多士卒在大街上扎营避寒。 此时的龙泉府正值初雪降临,十万居民与数万降卒让这座东北巨邑更显拥挤。 寺庙道观挤满了避寒的唐军,连街边屋檐下都扎起连绵营帐。 王忠嗣站在皇宫望楼远眺,见城郭间炊烟与雪雾交融,不由想起李泌掌控的幽州。 既然归路已断,这土地肥沃、城防坚固的渤海旧都,正是养精蓄锐的绝佳根基。 王忠嗣当即以最高统帅的名义给安守忠下了一道命令,命他率领辽东军退回营州待命。 安守忠接到命令后想要引兵返回营州,田承嗣献言道:“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这王忠嗣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捷报传到长安后十有八九会被调回京城。 到那时,王忠嗣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遵诏回京, 要么找借口赖在龙泉城不走。 无论他怎么选择,圣人肯定都会让将军你坐镇龙泉府,末将认为不用退回营州。” 安守忠道:“我并没有与王忠嗣争功的念头,只想保住义父的性命。” 田承嗣道:“将军的地位越重要,大唐皇帝越依仗将军,你的义父就越安全。” “言之有理!” 安守忠摩挲着颌下的胡须,接受了田承嗣的建议,“但王忠嗣是圣人钦定的北方主帅,我军如果赖在龙泉城不走,那就是抗命,他一定会上书弹劾本帅。 本帅被贬倒是无所谓,只怕连累了诸位兄弟,影响了你们的封赏。 田乾真建议道:“我们先答应下来,率兵走到显德府的时候找借口留下来等候朝廷的圣谕,再做定夺。” “如此甚好!” 安守忠同意了田乾真的建议,下令全军撤出龙泉府,顺着去显德府的驿道南下,等走到显德府的时候赖着不走,等候朝廷的调遣。 田承嗣又道:“将军你是辽东军的主帅,也应该上书一封,表奏龙泉府的战况,替诸位同僚表功,不能让朝廷听信王忠嗣的一面之词。” 安守忠当即命幕僚起草了一封奏折,替辽东军的将士表功,并重点表述了辽东军先登城墙之功,最后还提及了河北军包围渤海皇宫,不让辽东军靠近一事。 奏折送出之后,安守忠率领六万辽东军连夜撤出龙泉城,甚至都没去向王忠嗣辞行。 见辽东军退走,王忠嗣十分高兴,这下就可以独掌龙泉城,把这里变成自己的大本营了。 白孝德又向王忠嗣建议,趁着时节刚刚进入十月,可以命安思顺率领麾下的兵马前去平定西面的莫颉府。 等平定了莫颉府后天寒地冻,安思顺统帅的两万多人就只能在那里过冬,等明年春暖的时候再把安思顺撵回河北即可。 王忠嗣立即召见安思顺,委婉的道:“虽然莫颉府已经宣布投降,但城内的官员都是渤海人,故此有劳安将军率部去莫颉府稳定局面。” 安思顺统帅的两万人来自河东,一直遭到河北军的轻视,干的都是押运粮草、攻打县城这种辅助的事情,因此安思顺也不想留下来,接了命令后立刻率部出城,顶着寒风赶往五百里之遥的莫颉府。 安思顺前脚刚走,有驿卒送到来自长安的八百里加急文书,王忠嗣看完后心情瞬间低落了下来。 “晋公,不知发生了何事?” 看到王忠嗣的面色突然变得难看,白孝德不解的询问。 王忠嗣烦躁的把来自兵部的公文丢了出去:“自己看!” 白孝德弯腰捡起,看完之后方才知道内容,原来就在二十多天之前,大唐皇帝率领的二十万唐军攻克了逻些城,逼迫吐蕃投降,彻底灭亡了这个大唐的一生之敌。 这意味着渤海国的灭亡在吐蕃灭亡之后,而且渤海国的国力也不能与吐蕃相比,这就让王忠嗣的功劳黯然失色。 白孝德苦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晋公也不必烦恼,皇帝亲征吐蕃,动用了将近五十万大军,而且前后历经三年,方才灭亡了吐蕃。 而晋公灭渤海国自今年四月出征,至九月份平定,不过才用了五个月而已,相比之下,还是晋公的功劳更耀眼。” 卫伯玉、王思礼纷纷附和。 “孝德兄所言极是,统率灭蕃大军的主将乃是当今圣人,也就是说哥舒翰、李光弼、仆固怀恩、高仙芝都不是头功,自然不能与晋公相比,所以大唐中兴功劳最大的依旧是晋公。” 听了麾下将领的安抚,王忠嗣的心情这才好转:“诸位言之有理,那李光弼目前是郡公,仆固怀恩是县公,哥舒翰与高仙芝更不过只是个侯爵。 就算他们有些功劳,也压不过本帅的晋公,我倒要看看圣人这次会给我们什么封赏?” 卫伯玉道:“按照功劳,晋公就算只升一级,也应该封郡王才算合理。” 白孝德道:“自古以来,功高者不过灭国,晋公破幽州俘虏李璘在前,克沧州逼死安庆绪在后,现在又攻克龙泉府,灭亡了渤海国,陛下就算赐爵亲王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倒要看看,大唐皇帝这次会如何封赏本帅?” 众将的附和声中,王忠嗣推开雕花木窗,任凭寒风卷着雪粒扑打战袍。 远天铅云低垂,他心中暗涌翻腾,那个远在长安的皇帝,究竟会如何对待自己这个手握重兵的灭国功臣? 第1265章 长安城外迎天子 时值十月中旬,关中大地的秋天已经接近尾声,灞桥烟柳已染金黄。 伴随着地平线上滚雷般的马蹄声,一支玄甲曜日,旌旗蔽天的铁骑洪流,沿着蜿蜒如龙的驿道迤逦而来。 队伍最前方,那面绣着斗大“唐”字的九旒龙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下飞纵骅骝,身穿龙袍,腰悬长剑之人正是大唐天子李瑛。 历经雪域风霜的洗礼,皇帝的面容更显坚毅,深邃的眼眸中既有平定天下的霸气,也沉淀着掌控乾坤的从容。 长安城明德门外,早已是冠盖云集,人头攒动,京中七品以上的官员悉数出迎,无不翘首以待,眺望天子大驾。 中书令裴宽手持玉笏肃立左侧,苍髯在秋风中微微飘动。 侍中颜杲卿按剑立于右侧,虽年过五旬仍挺直如松。 太子李健身着绛色四爪龙袍,手持玉圭站在百官最前,渐显成熟的脸庞上透着一丝忐忑,一双眸子时不时扫视周围的官员,藏着一丝狡黠。 三省六部九卿、诸卫将军、在京宗室,整个大唐的权力中枢齐聚于此,朱紫满道,珮玉锵鸣。 在明德门的后方,则是宽达四十三丈的朱雀大街,街道两侧站满了迎接天子凯旋的百姓,可谓摩肩接踵,人山人海。 当皇帝的仪仗出现在文武百官与满城百姓视野之中的时候,朱雀大街两侧顿时一片沸腾。 “圣人万岁!” “吾皇万岁!” “大唐万岁!” “吾皇万万岁!” 城外数以十万计的百姓箪食壶浆,欢呼声如潮水般层层涌来,声震九霄,就连城阙上的铜铃都为之震颤。 李瑛勒马凝望这座巍峨帝都,目光掠过鳞次栉比的里坊,最终落在龙首原上熠熠生辉的大明宫。 自今年冬天起,这座宫阙掌控的疆域又增加了一百多万平方公里,开天辟地的让中原王朝首次成为高原之主。 “吁~” 李瑛勒马带缰,万骑精锐同时顿缰,喷着鼻息的战马纷纷止步。 “臣等恭迎陛下班师凯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裴宽、颜杲卿的率领下,数百名身穿紫、朱、绿三色官袍的文武官员同时弯腰参拜。 “哈哈……” “诸位爱卿平身!” 李瑛大笑着将马鞭丢给身后的吉小庆,翻身下马,亲自将裴宽和颜杲卿搀扶起来。 “朕自五月出征吐蕃,至今已有五个月,朝中没什么大事发生吧?” 裴宽道:“赖陛下圣明,自陛下出征后,朝中政务畅通,百官勤勉,百姓安居,可谓政通人和,四海升平。” 李瑛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敏锐的目光扫过群臣,仿佛想要通过他们面部的表情窥透每个人的内心。 “陛下!” 工部侍郎韦坚走了出来,举着笏板赞颂大唐皇帝的丰功伟绩,声音洪亮铿锵。 “陛下此战犁庭扫穴,一举而定吐蕃,实乃千古未有之奇功! 从此雪域高原尽入我大唐版图,陇右、河西、巴蜀可永绝边患。 臣掌工部,亲眼见证前线所需之军械粮秣皆能及时供应,此乃天佑大唐,更是陛下圣德感召所致!” 韦坚话音刚落,礼部尚书东方睿不甘落后的出列,举着笏板口沫横飞的送上赞扬。 “昔汉武帝虽逐匈奴于漠北,然未能使其地入华夏。 今陛下不仅尽收吐蕃全境,更使其子民归心,其地入籍。 此乃武功与文治兼备,真正实现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臣请于太庙行大告之礼,并将此功绩载入史册,昭告天下,垂范万世。” 东方睿话音落下,吏部尚书李适之也含笑出列。 他先向皇帝深施一礼,而后歌功颂德。 “韦尚书、东方尚书所言极是,然臣以为,陛下之功,尚不止于此。”李适之的声音温和而恳切。 “陛下亲征期间,朝政井然,内阁治国有方,百官各司其职,此正说明我大唐不仅武功赫赫,更兼政通人和。 今吐蕃既平,其地设州立县,正需大批良吏前往治理。 臣在吏部,定当为陛下遴选贤能,使新附之民沐我大唐教化,共享太平盛世。” 三位大臣的赞颂,道出了在场所有官员的心声。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金黄的柳叶,在这庄严而欢庆的时刻,李瑛站在群臣中央,接受着这来自整个帝国的敬意。 皇帝班师凯旋,歌功颂德是必不可少的环节,更何况是灭亡吐蕃这种彪炳史册的功勋,这帮满腹经纶的大臣肯定要送上各种彩虹屁,把李瑛夸成空前绝后的千古一帝。 在三位尚书退回班列后,又有几位九卿官员出列,将李瑛的文治武功比同尧舜,盛赞此番平定吐蕃乃天命所归。 待众臣语毕,太子李健这才整了整衣冠,稳步上前,向着皇帝深深一揖,仪态端正:“孩儿李健,恭迎父皇凯旋!” 李瑛目光落在太子身上,细细端详片刻,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不过五月光景,朕观二郎身形愈发挺拔,举止气度,也比朕离京时更显沉稳了。” 李健脸上适时浮现一抹憾色,语气恳切:“只可惜孩儿当时正为母后守制,未能随父皇持戟前驱,亲睹我王师踏破逻些的赫赫声威,每每思之,总觉是平生一大憾事。” 李瑛闻言,伸手轻轻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安抚道:“尽孝道亦是国本。来日方长,你建功立业的机会将来有的是。” “臣弟见过皇兄。”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只见皮肤晒得黝黑,身板明显窜高了一截的蜀王李备闪身出列,恭敬行礼。 李健脸上立刻换上惊喜之色,仔细打量着这个弟弟:“呀……半载不见,五郎竟已长得这般高了?” 李备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嘿嘿……再过两月小弟便满九岁了,难道还能不长个头吗?” 此时,李瑛提高了嗓音,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蜀王李备,此番随朕远征,不畏艰险,颇有功绩。朕心甚慰,自今日起,进封为燕王!” 李备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撩起袍角,郑重跪地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年龄渐长,这位昔日总以“李玄德”自诩的蜀汉昭烈帝铁杆粉丝,已不似幼时那般痴迷。 尽管内心深处对“蜀王”这个封号仍存有一份特殊的情感,但他也明白“燕王”爵位更尊,这无疑是父皇对自己莫大的肯定与期许。 旁边的太子努力将眼底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嫉妒压了下去,面色如常,他借着转身的间隙,迅速向班列中的户部侍郎皇甫温递了一个眼色。 皇甫温会意,立刻手持笏板迈步出列,扬声道:“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李瑛抚须望去,淡然道:“皇甫卿有何事要奏?” 皇甫温躬身弯腰,将手中的玉笏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沉稳而清晰。 “陛下亲征期间,朝中政务皆由九位内阁大臣共议裁决,虽赖诸位阁老精心维持,政事通达,人心安定。 然,臣下所见,九人共议,偶遇疑难,难免各执己见,以致决议迟缓,恐非长久万全之策。” 他略微停顿,偷眼觑了一下皇帝的脸色,才继续道: “故而,臣斗胆进言,为社稷计,若将来陛下再有巡边或亲征之举,当由太子殿下入主东宫,名正言顺监理国政,内阁众臣尽心辅弼,方为固国之本。 然,太子仁孝,至今尚未有独立裁决政务之历练,正需加以磨砺。 故此,臣恳请陛下,允准太子殿下即日移居东宫,并开府设‘三司’以参议政事,请陛下恩准!” 第1266章 龙子逐渐长大, “让太子入主东宫?” 李瑛指尖缓缓捻着颌下胡须,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凝视弯腰请命的皇甫温,心中瞬间掠过无数思量。 他一时难以判断,眼前这位户部侍郎究竟是出于公心为国建言,还是早已暗中投靠,成了东宫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太子啊……” 李瑛并不急于表态,反而气定神闲地将问题抛了回去,目光转向李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对于皇甫爱卿所言,你意下如何?” 李健心念电转,面上却愈发恭谨,从容应道: “回父皇,依照皇兄在世时的旧例,太子确应入主东宫,为父皇分忧解难,此乃国本所系……” 他话锋一转,语气染上深切的悲戚,“然母后仙逝至今不过八个月,孩儿哀思难断,只想于府中静守,为母亲尽孝丁忧。 恳请父皇允准孩儿,待到明年二月,守制满一年之后,再行入主东宫之礼。” 话音甫落,李健便掀起锦袍前襟,郑重地跪伏于地,姿态恳切,令人动容。 “好小子……” 李瑛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心中不由暗赞,“竟懂得用孝道来反将一军,倒是比从前更有城府了。” 他心知肚明,同样都是太子,若当年允了老大入主东宫,如今却不让老二进去,难免会落下厚此薄彼的口实。 更何况,李健将“为母丁忧”这顶大帽子扣在前面,占据了孝道的制高点,自己若强行驳回,与史书上那些贪权猜忌、不惜压制嫡子的帝王何异? 这必将为他苦心经营的“千古一帝”圣名染上污点。 思绪既定,李瑛脸上浮现出宽和的笑意,亲自弯腰将太子扶起。 “呵呵……朕本已打算准了皇甫温所奏,既然太子一片纯孝之心,拳拳可见,朕心甚慰。 那便依太子所奏,为你母后丁忧至明年之后,再入主东宫不迟。” “儿臣谢父皇成全!” 李健借势起身,心中却瞬间被懊悔填满,他万万没料到父皇原本竟真有此意。 早知如此,自己何必玩弄这等心机,否则明日便可光明正大地在东宫组建三寺,组建属于自己的班底了。 然而言出如泼水难收,他只能将心中的郁闷压下,硬着头皮维持着感激与悲恸交织的表情,躬身领命。 “孩儿谨遵圣谕!” 虽然李健暂时没有捞到实权,不过有了皇帝让他明年入主东宫的金口玉言,摩肩接踵的官员之中却已经有人动了心思,能否先人一步攀上太子这棵大树? 等大臣们参拜完毕之后,李瑛翻身上马,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穿过明德门,在万千百姓的颂扬膜拜之下在朱雀大街控辔徐行,笑容可掬的挥手向百姓们示意。 “万岁!” “吾皇万岁!” “大唐万岁!” 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从朱雀大街两侧汹涌而来,犹如让李瑛置身后世的大型球场,在夺冠后接受山呼海啸的呐喊。 宽达四十三丈的御道两旁,早已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翘首以盼的长安百姓挤满了每一个可以立足的角落,甚至临街的楼阁窗台也探出无数张激动的面孔。 他们挥舞着手臂,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眼中闪烁着对天子的崇敬与对太平盛世的感念。 李瑛端坐马背,面上挂着从容而亲和的笑容,不断地向沿途的子民挥手致意。 他目光所及,是张张真挚的笑脸,是袅袅升起的祥和炊烟,是这座天下雄城的繁华与生机。 阳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辉,龙旗仪仗在秋风中猎猎招展,与震天的欢呼交织成一曲帝国鼎盛的恢宏乐章。 他控辔缓行,充分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荣光,以及作为天可汗的无上威严。 九岁的燕王李备策马跟随在父皇身边,感受着百姓的顶礼膜拜,胸中热血沸腾,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定要单独统兵征讨四方,为大唐开疆拓土。 与燕王澎湃的豪情截然相反,隐匿在浩荡仪仗之中的太子李健,此刻却是心绪翻涌,如坠冰窟。 父皇的威望如此隆重,自己想要效仿玄武门之事,能有几分胜算? 对自己威胁最大的对手已经呼之欲出,他就是刚刚从蜀王进封为燕王的李五郎,如果不学太宗,自己还有其他出路? 更让李健如芒在背的是,李五郎的母亲贤妃崔星彩,如今已代掌凤印,执掌后宫。 她贤德之名远播,声望日隆,依此趋势,用不了几年,登上皇后宝座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到那时,母子二人一在内宫掌权,一在前朝得势,互为唇齿,子凭母贵,根基将坚不可摧。 自己这个失了皇后庇护的太子,面对如此强大的联盟,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 穿过人声鼎沸的朱雀大街,天子的仪仗在皇城朱雀门停下。 内侍簇拥着皇帝穿过朱雀门进入皇城,随行的官员们各自回家休沐,接驾的文武百官们则各自返回衙门公干。 当李瑛穿过肃穆的皇城大街,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承天门前那恢宏的广场上,一幅香艳亮眼的画卷展现在眼前。 数以千计的宫女与宦官,依品阶高低整齐列队,衣袂飘飘,静默无声,如同训练有素的仪仗。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是十几位风姿绰约,环佩叮咚的嫔妃,她们站在萧瑟的秋风中,姹紫嫣红,宛如御花园中傲霜绽放的繁花,美得令人屏息。 站在众妃最前列的,正是如今代掌后宫、风头正盛的贤妃崔星彩。 她身姿挺拔如兰,气度雍容华贵,一双凤眸沉静如水,却难掩眼底那抹见到君王的欣喜。 与她并肩而立的正是德妃杜芳菲,她个头比崔妃矮了些许,却自带一股江南水韵般的温婉,此刻正微微垂首,仪态端庄。 在她们身后,公孙大娘、沈珍珠、章仇明月、阿史那乌苏、江采萍、徐桃、柳绿、杨玉环、王阙、陆如雪、裴悦君、长孙无忧等十二位嫔妃依次而立。 她们或英气飒爽,或娇艳明媚,或清冷如霜,或温润如玉,各有风姿,齐聚于此,在这深秋的宫门前构成了一幅流光溢彩的《后宫图》。 端坐于马背之上的李瑛,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或熟悉或稍显陌生的如花笑靥,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在心底哑然失笑。 “哦?朕此番远征吐蕃,披星戴月,竟足足有五个月未曾沾染女色了么?”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破天荒的头一遭。 念及此处,他心中竟泛起一丝难得的坦然与慰藉,自己终究是守住了对已故薛皇后立下的誓言,为她清心戒欲了将近八个月,也算是对得起她的在天之灵了。 紧随在十四位嫔妃之后的,是李瑛的皇子与公主们,依照长幼之序静静肃立。 为首的正是三郎滕王李优,在东方悦的陪伴下,他已渐显少年风姿,举止间带着几分天家子弟的沉稳,与从前相比有了很大的改观。 在滕王身后,四郎李仰、六郎李驭、七郎李武等几位年纪稍长的皇子依次排列,神情或庄重或好奇。 更后方,几位蹒跚学步的幼小皇子,则由乳母和宦官小心看护着,懵懂地注视着眼前盛大的场景。 公主们的队列则以十一岁的永穆公主李晔为首,她仪态端庄,已颇有皇家帝女的风范。 在她身后跟着脸蛋被秋风吹得红扑扑的李瑾、李攸、李永等几位小公主,她们虽努力维持着礼仪,但眼中闪烁的好奇却难以掩藏。 除了李瑛的子女,几位儿媳也盛装出席,恭迎公公凯旋回京,太子妃王彩珠、前太子妃韦熏儿、张娴,以及滕王妃东方悦皆在其列。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韦熏儿,她特意将年仅两岁的儿子李念带在身边,此举无疑是为在天子面前彰显皇孙的存在,为故去的李俨一脉刷一下存在感。 当丈夫策马行至近前,崔星彩深吸一口气,率领在场的所有人员施礼迎接,她的声音清越而庄重,清晰地回荡在承天门前。 “臣妾崔星彩,率后宫嫔妃、诸皇子、公主及宗眷,恭迎陛下班师回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267章 雨露均沾才是好皇帝 面对着梅兰竹菊般各有风韵的后宫嫔妃,李瑛翻身下马,笑容可掬的抬手招呼。 “诸位爱妃爱嫔免礼。” “谢陛下!” 在一片清脆的谢恩声中,十四位嫔妃齐刷刷起身挺胸,将自己最美的姿态展现给丈夫,希望能够引起他的关注,讨得一夜恩宠。 “陛下此番亲征高原,一举灭亡吐蕃,这功劳已经超越了太宗文皇帝,妾身们深为陛下骄傲。” 崔星彩的赞颂不像大臣们那样华丽,直接将李瑛拿来对比李世民。 “姐姐所言极是,这可是吐蕃高原历史上首次纳入中原王朝的版图,陛下的功劳说是开天辟地都不为过。” 与崔星彩并肩而立的杜芳菲也不吝赞美之词,极力盛赞丈夫。 李瑛笑道:“行了、行了……歌功颂德的事情就交给大臣们好了,你们就不要在这里吹捧朕了。” 李瑛目光转动,落在杨玉环的身上,只见她挺着个大肚子,看起来随时都要临盆的样子。 李瑛记得杨玉环是在过年的那几天被太医诊断为有了身孕,按照时间掐算,产期差不多已经到了。 今年由于薛皇后之死,再加上李瑛出征吐蕃,后宫的嫔妃们一直没有得到雨露的滋润,因此也就没有其他嫔妃怀孕。 换句话说,杨玉环肚子里的孩子将会是李瑛今年的最后一个儿女。 今年三月份,王阙为李瑛生下了第十三个儿子,被赐名李重,只因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超过了九斤,是李瑛所有儿女出生时最重的一个,因此得名。 王阙母凭子贵,由才人晋升为婕妤,但因为李重刚刚出世,所以还没有被册封王爵。 今年七月,陆如雪为大唐皇帝生下了一个女儿,把她郁闷的好几天没吃下饭,识趣的没敢给出征在外的皇帝报喜,只是低调的请崔星彩帮忙给女儿取了一个名字。 今年春季,章仇明月与阿史那乌苏各自为李瑛诞下一女,那时候李瑛还在宫中,尚且没有给女儿赐名,而是让两个母亲自己看着给孩子取名。 在大唐皇宫中,几乎无人不知“圣人重男轻女”,陆如雪自然不会自讨没趣。 “甄氏啊,如果朕没记错的话,你的产期应该快到了吧?” 李瑛目光落在杨玉环身上,语气中带着罕见的关切。 能够第一个得到皇帝的询问,杨玉环开心不已,强忍笑意道:“回圣人的话,应该就在这几天。” 李瑛捻着轻抚杨玉环的香肩:“那你可要保重身体,这几天切勿胡乱走动,朕的子女今年属实少了一些。” 杨玉环解释道:“圣人放心,太医们说了,临盆的时候适当活动,反而更加有利于生产。 再说了,陛下凯旋回京,臣妾就算是在月子里也应该起来迎接圣驾,岂能失了礼数。” “呵呵……不必如此拘礼,一切当随机应变。” 李瑛从杨玉环身边走过,在陆如雪身边停下,“陆氏应该在七八月份就生产了吧,为何没有给朕报喜?” 陆如雪跪地请罪:“臣妾无能,只是生了一个女儿,因此未敢给陛下报喜。” 李瑛抚须大笑:“哈哈……看你这话说的,好像朕是个重男轻女的父亲,在朕的心里,儿女都是一样的。” 话虽说的漂亮,但李瑛却没有再问关于这个女儿的讯息,既没有问哪天生的,也没有问叫什么名字,甚至忘了给陆如雪晋升封号,而是直接与旁边的沈珍珠交谈起来。 “陛下,陆氏生的虽然是个女儿,但也是怀胎十月才诞生下来,其中受的辛苦与生男孩的并无区别,请陛下为陆氏赐封。” 看到丈夫丝毫没有给陆如雪晋升封号的迹象,跟在身后的杜芳菲忍不住提醒一句。 “哎呀!” 李瑛忍不住拍了下脑门,笑道:“你看朕光忙着跟诸位嫔妃叙话了,竟然忘了给陆氏册封。” 陆如雪急忙谢恩:“谢圣人,谢德妃姐姐。” “陆氏啊,你现在的衔称可是才人?”李瑛皱着眉头回忆道。 陆如雪低着头道:“圣人你记错了,臣妾的身份是宝林。” 李瑛有些尴尬:“哦,呵呵……既然如此,自即日起,朕晋升你为美人。” “谢陛下册封!” 陆如雪跪地谢恩。 随后,李瑛在众嫔妃的簇拥下进入太极宫,并在两仪殿下榻。 从逻些城返回长安的旅途超过了五千多里,李瑛早已疲惫不堪,所以也不急着参加早朝,而是让九位内阁大臣继续主持早朝,等自己休息个十天半月再参加早朝不迟。 后宫的嫔妃们都已经独守空房十个月,李瑛决定对她们雨露均沾,除了身怀六甲的杨玉环之外,其他嫔妃无论头衔高低,每人都会受到一夜的甘霖滋润。 这天早晨,淑景殿的小宫女匆匆来到两仪殿禀报。 “启奏圣人,甄才人腹部不适,可能即将临盆。” “哦……有没有去召稳婆来接生?” 李瑛急忙放下手里的奏折问道。 其他女人生孩子的时候自己可以做到波澜不惊,但杨玉环生孩子的时候自己必须高度重视,历史四大美人生的孩子将来长大了必然是人中龙凤,要么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要么就是貌胜潘安的美男子。 小宫女答道:“回圣人的话,掌事女官已经派人去太医院请稳婆了,但甄才人希望圣人能够亲临淑景殿。” “好,那朕就去一趟!” 李瑛当即起身,在吉小庆等数十名太监的簇拥下走出两仪殿,徒步前往淑景殿。 “参见陛下!” 李瑛刚一进门,闻讯赶来的裴悦君急忙起身施礼。 “呵呵……裴氏你也在这里啊,坐坐!” 望着乖巧可人的裴悦君,李瑛尽显和蔼,伸手轻抚她的玉颈,“你想不想做母亲呢?” 裴悦君红着脸道:“臣妾当然想,只是臣妾无能,被陛下宠幸了四夜,依旧不能为陛下开枝散叶,臣妾深感惶恐。” “你居然记得这么清楚?”李瑛笑问。 裴悦君低着头道:“陛下的恩泽臣妾岂敢不铭记于心!” 李瑛遗憾的道:“如果朕没记错的话,你入宫已经快两年了,朕对你的宠幸确实少了一些。 朕决定往后对你们这些还没有诞生子女的嫔妃多宠幸几次,争取让你们都能做上母亲。” 裴悦君喜出望外,连忙施礼谢恩:“多谢陛下体谅,我想江姐姐、徐姐姐她们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会开心不已!” 第1268章 吉人天助 李瑛举步欲往内殿探视,裴悦君却轻移莲步上前柔声劝道:“臣妾听闻产房内血气未净,恐冲撞了陛下龙体。陛下若有吩咐,让臣妾代为传达可好?” “朕只是想亲眼看看甄氏的状况。” 李瑛温声答道,目光仍关切地望向内殿方向。 “请陛下稍候,容臣妾先去探望甄姐姐,将陛下亲临的消息告知于她。姐姐得知圣驾在此,定能心安不少。” 裴悦君盈盈一礼,转身步入内室。 此时杨玉环正经历着开骨的阵痛,额间沁出细密汗珠,唇色发白。 两位经验老道的稳婆带着弟子在榻前伺候,见她疼痛难忍,正要递上软木让她咬住,却见裴悦君悄然而入。 “姐姐万安,陛下此刻正在外殿等候。” 裴悦君俯身在她耳畔轻语。 闻听此言,杨玉环眸中顿时泛起泪光,强忍痛楚道:“陛下亲临,我便是受再大的苦也值得了。只求上苍垂怜,赐我一位皇子……” 一旁花白头发的稳婆连忙宽慰:“才人且宽心,老身接生三十年,观您这胎形圆润隆起,十有八九是位小皇子呢!” “若真如嬷嬷所言,本宫定有重赏!” 杨玉环精神为之一振,竟咬紧牙关不再呻吟,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坚毅之色。 裴悦君轻步退出产房,向李瑛禀报:“甄姐姐得知陛下亲临,欣喜非常。现下一切顺遂,请陛下安心。” “如此便好。” 李瑛在紫檀木椅上落座,心平气和地与裴悦君闲话起家常,问起她娘家近况。 不多时,住在太极宫各殿的妃嫔陆续闻讯而来。 王阙身着杏黄宫装率先抵达,身后跟着素衣淡妆的长孙无忧与新晋美人的陆如雪。 不论真心关切还是例行公事,这表面功夫总是要做足的。 众妃行礼后,王阙柔声劝道:“陛下日理万机,不必在此久候。不如请贤妃、德妃两位姐姐前来坐镇,想来定能保妹妹平安生产。” 李瑛轻捻胡须道:“无妨,今日政务已处置妥当。” “已派人去请两位姐姐了,想必很快就到。” 裴悦君在旁轻声补充,顺手为皇帝续上新茶。 殿内沉香袅袅,众妃垂手侍立,唯有内室偶尔传来的细微响动,提醒着众人那里正进行着一场关乎皇嗣的重要时刻。 “哇——” 未等崔、杜二妃从大明宫赶到,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便从产房内传出,清脆响亮,瞬间驱散了殿内凝滞的空气。 李瑛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嘴角扬起欣慰的笑意。 “哈哈……生的真快啊!” 李瑛捻须朗笑,对侍立一旁的裴悦君吩咐道,“裴氏,速去内殿看看,甄氏所生是男孩还是女孩?” “臣妾遵旨。” 裴悦君欣然领命,眉眼间尽是真诚的欢喜,那由衷的笑容仿佛生产之人是她自己一般,不见半分妒色。 “臣妾也去探望甄姐姐。” 王阙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向李瑛微一躬身,随即跟在裴悦君身后步入内殿。 产房内仍弥漫着淡淡血气,两位稳婆及其弟子正利落地剪断脐带,清理着现场。 王阙抢上一步,强笑着道贺:“恭喜姐姐平安生产。” “多谢妹妹祝福!” 床榻上的杨玉环虽面色苍白,眉宇间却难掩骄傲与满足:“幸得天佑,未曾辜负圣恩,为陛下诞下了一位皇子。” “呵呵……恭喜姐姐得偿所愿。” 王阙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头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失落。 杨玉环不无得意地轻声道:“今年陛下膝下新添的四位子女中,除妹妹为陛下诞下十三郎外,其余三位皆是公主,想来陛下心中多少有些遗憾的。 幸而我这肚子还算争气,总算又为陛下添了一位皇子,陛下定然欢喜。” 王阙干笑两声,应和道:“自然,自然!” 此时,裴悦君正俯身细看稳婆怀中的襁褓,由衷赞叹:“这孩子长得真好,瞧这唇红齿白,肤白如脂的模样,头发又黑又密,将来必定是个玉树临风的俊美郎君。” “刚落地的娃娃,能看出什么来,裴妹妹可莫要打趣了。”甄环口中谦逊,眼中却满是藏不住的喜悦。 王阙强压下心头的酸涩,维持着笑容道:“我这就去向陛下报喜。” “有劳妹妹了。”甄环细心叮嘱,“还请转告陛下,请稍候半个时辰再进来,容嬷嬷们将此处收拾妥当,以免唐突了圣驾。” “妹妹明白。” 王阙口中柔顺应下,一个阴暗的念头却如毒蛇般骤然窜入心底。 她垂下眼帘,快步转身离去,丹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王阙深知,男人若亲眼目睹女子生产时血污狼藉的场面,那触目惊心的一幕往往会在心中刻下难以磨灭的痕迹,轻则影响日后闺房之乐,重则心生嫌隙,恩爱渐弛。 她此刻便要借这寻常男子皆有的忌讳,不动声色地打击眼前这位风头正劲的竞争对手,让圣人心中对她美好的印象,蒙上一层难以言说的阴影。 心思既定,她面上瞬间绽开真挚动人的笑颜,步履轻快地来到李瑛面前,声音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喜悦。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甄姐姐不负圣望,又为我大唐喜添一位健壮的男丁! 十四郎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秀,臣妾与裴妹妹见了都喜爱得不行,连连夸赞。 陛下快些进去看看,也好早些为十四郎赐名!” 李瑛浑然不知王阙包藏祸心,当即龙颜大悦,朗声笑道:“这可真是太好了,朕这就去探望他们母子。” 眼见皇帝毫不迟疑,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尚弥漫着血腥,未经彻底清理的产房,王阙垂首恭送,嘴角却难以自抑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待陛下亲眼见到杨玉环此刻鬓发散乱,双腿血污的模样,那曾经倾国倾城的形象,还能一如往昔么? “陛下!” 就在这时,两道人影迈过门槛,走进了淑景殿,远远的召唤一声,来的正是贤妃崔星彩与德妃杜芳菲。 李瑛扭头看去,喜滋滋的招手:“两位爱妃来的正好,甄氏刚刚为朕诞下一子,你们快随朕入内探望。” 崔星彩蹙眉道:“哦……已经生下来了?这也太顺利了,我与芳菲妹妹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杜芳菲笑道:“这就叫吉人天助!” 王阙的计划遭到破坏,心中暗自懊恼,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上前施礼:“见过贤妃、德妃两位姐姐。” 崔、杜微笑着还礼:“王婕妤也在这里啊,免礼!” 李瑛在内殿门口停下脚步,等崔、杜两人跟上来,便要入内,被崔星彩一把扯住。 “陛下且慢,先让臣妾与芳菲妹子入内看看可曾收拾妥当,以免冲撞了圣驾!” 李瑛笑着停下脚步:“哈哈……有什么冲撞不冲撞的,朕久经沙场又不是没见过血……” 话虽这样说,李瑛还是停下了脚步,让崔、杜两人先入内查看情况,自己稍等片刻再进产房。 第1269章 一碗水难端平 崔星彩与杜芳菲并肩步入内殿,只见床榻前尚显凌乱,两位稳婆带着弟子正手脚麻利地收拾残局,空气中仍隐约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杜芳菲见状,不由得轻声对崔星彩道:“还是姐姐思虑周全,若让陛下瞧见这般景象,终究不妥。” 崔星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低声道:“女子生产后的模样,终究不宜让陛下亲眼得见。圣心若因此生出半分不适,将来疏远了六宫姐妹,便是你我之过了。” 榻上的杨玉环虽体力透支,见二人近前,仍强撑起精神,勉力含笑道:“有劳贤妃姐姐、德妃姐姐亲自前来探望,妹妹这般模样,实在是失礼了。” 崔星彩上前一步,莞尔道:“甄妹妹说哪里话,你为皇家开枝散叶,乃是大功一件,此刻只管好生将养,不必拘这些虚礼。” 她语声柔和,目光却已落向稳婆手中的襁褓:“快让本宫瞧瞧十五郎” 当那婴孩被轻轻抱至眼前时,崔、杜二人不禁齐声赞叹。 只见襁褓中的婴儿虽初临人世,却已是天庭饱满、鼻梁挺秀,尤其那红润的小嘴与白皙的肌肤相映,竟透着一股不凡的贵气。 杜芳菲忍不住连连称赞:“这孩儿真是好看,长大后必是玉树临风,不让潘安专美于前。”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产房终于收拾妥当。 稳婆命弟子将污秽之物悉数带走处理,自己则留在殿内,表面上是为道喜,实则是等着讨要赏赐。 崔星彩见一切已安排妥当,这才对裴悦君微微颔首:“去请陛下进来吧,莫让圣心久等。” 外殿的李瑛早已等得心焦,不住地来回踱步,眉宇间隐隐透着几分担忧。 王阙侍立在一旁,心中七上八下,生怕自己的心思被人察觉,只觉得每一刻都如坐针毡。 约莫一炷香后,裴悦君终于款步而出,含笑禀道:“陛下,产房已收拾妥当,可以进去探望甄姐姐和皇子了。“ 李瑛闻言立即快步而入,径直来到床榻前。 见杨玉环面色苍白却笑意盈盈,他俯身关切地问道:“甄氏身子可还安好?“ 杨玉环强撑着要起身行礼,被李瑛伸手轻轻按住:“爱妃刚刚经历生产之痛,身子虚弱,不必多礼,好生歇着才是。“ 这时,稳婆抱着襁褓上前,满脸堆笑:“恭喜陛下喜得皇子! 小皇子生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目清秀,将来必是龙凤之姿,定能成为国之栋梁。” “让朕仔细瞧瞧。” 李瑛慈爱地俯身端详,只见襁褓中的婴儿肌肤莹白如玉,小嘴粉嫩如樱,眉眼间已隐约可见俊秀之姿,不由得心生欢喜,忍不住开口夸赞。 “好一个标致的男婴,将来定是个玉树临风的俊美郎君!” 夸完了孩子,李瑛也没有忘记给稳婆看赏,吩咐吉小庆给两位稳婆每人赏赐一块金饼,她们的弟子每人赏赐一枚银铤。 “哎呀……多谢陛下厚赏,多谢陛下厚赏啊!” 两个稳婆笑逐颜开,连忙叩首致谢,心中暗自感慨,还是生皇子好啊,这样有赏赐拿,可谓皆大欢喜! “请陛下为十五郎赐名!”(前面弄错了,杨玉环生的这个排行十五) 杨玉环躺在榻上,柔声启奏,那双因生产而略显疲惫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满含着殷切的期盼。 “嗯……” 李瑛负手在床前踱了半步,目光再次望向襁褓中那个惹人怜爱的男婴。 此子眉宇间自带一股清雅之气,安静乖巧的模样,竟无端让人心生怜爱。 一个名字倏地划过李瑛心头,那位才华横溢,却命运多舛的南唐后主。 李瑛停下脚步,开口说道:“朕看此子灵秀温润,便为他赐名「煜」。李煜,愿他如日光般和煦光明,亦能文采斐然。” 正是这孩子身上那种天生的、近乎柔弱的儒雅气质,让李瑛凭空生出一份“我见犹怜”的同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位精于词章、却丢了江山的“词帝”。 在李瑛看来,杨玉环之子继承大统的机会微乎其微,既无帝位之缘,自然也就不必担心“亡国之君”的名号会带来什么晦气。 既然十五郎注定与九五之尊无缘,叫这个名字,反倒像是为他隔绝了那份不幸的命运,只留下文采风流的期许。 崔星彩与杜芳菲一起称赞:“真是个好名字!” 杨玉环自然不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当即笑靥如花的谢恩:“谢陛下为十五郎赐名。” 按照惯例,后宫中女人无论生男生女都要获得晋升,杨玉环自然也不会例外。 李瑛背负双手,温声说道:“甄氏产子有功,自即日起,擢升为……昭容,赏黄金一百两,锦一百匹、帛一百匹。” 杨玉环闻言又惊又喜,忍不住就要爬起来谢恩:“谢陛下隆恩,臣妾虽死难报!” 在李瑛的后宫之中,目前除了贤妃崔星彩、德妃杜芳菲之外,另外尚有四人身居九嫔之位。 第一个是昭媛沈珍珠,为皇帝育有一子一女,女儿是排行第五的李迅,皇子则是排行十三的李安,生于今年二月份,当时薛皇后尚且在世。 第二个则是修仪阿史那乌苏,同样为李瑛育有一子一女,儿子是排行第十的李睦,今年两岁,目前被册封为元王,女儿则是今年二月份所生的李韫。 第三个则是公孙氏,为李瑛育有排行第七的李武,因为资历老,所以被册封了修容的封号。 第四个则是被册封为修仪的章仇明月,目前为李瑛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其七李纬今年不足两岁,目前被册封为褒王。 杨玉环被册封为“昭容”,这意味着她的地位超过了被册封为婕妤的王阙,以及老资历的江采萍,成为了后宫中排行第七的嫔妃,自是让她心花怒放。 现场唯有一人内心不忿,自然就是被册封为婕妤的王阙。 “同样都是生了一个皇子,为何她甄环被册封为昭容,而我只得了一个婕妤?” 王阙的内心在发出无声的呐喊,表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只能打掉牙咽进肚子里,将满腔委屈藏在心里。 李瑛又在现场待了许久,最后吩咐崔星彩择日设宴,在大明宫举行一个家宴,庆贺十五郎的出世。 第1270章 封王还是不封王都是个问题 在休息数日尽扫征尘后,精神矍铄的李瑛重新端坐于太极殿龙椅之上,恢复了每日临朝听政的作息。 金銮殿内香烟袅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帝国的中枢再度高效运转起来。 鉴于颜真卿执掌新设立的“卫藏都护府”后急需得力干员,李瑛返回长安后的首道政令便是谕令吏部尚书李适之。 “着即从京师各部院遴选二百名通晓政务、锐意进取的年轻才俊,速遣逻些城听候颜卿调遣。” 此外,在颜真卿调往高原之后,陇右布政使空缺,因此李瑛又钦点卫尉卿李峘接任,克日前往鄯州坐镇。 年已五旬的李峘是申王李祎之子,属于宗室成员,素有清名,为人老成持重,先后历任太常少卿、卫尉卿,这是他第一次出任封疆大吏,属于右迁。 李峘离任之后的卫尉卿则由他的副职李瑝接任,这样一来,这位排行二十二的亲王与他的几个哥哥平起平坐,成为了九卿之一。 卫尉卿的实权虽然略逊于太常卿、大理卿、少府监三个职位,但孬好也是九卿之一,至少在级别上平起平坐了。 这日早朝,兵部尚书杜希望出列,手捧笏板启奏。 “启奏陛下,兵部于凌晨寅时收到了王忠嗣的捷报,我军已于五日之前攻克渤海国都龙泉府,渤海新任国王大钦茂率部投降,渤海至此纳入我大唐版图。” “王忠嗣也灭亡渤海国了?哈哈,这可真是天佑大唐!” 李瑛闻言心情大好,眸子里的霸气愈盛。 吞吐蕃、灭渤海,大唐帝国的版图少说也增加了一百多万平方公里,再加上灭亡突厥、平定安史之乱,自己的武功应该已经超过太宗皇帝了吧? 放眼古今,汉人版图之盛,还有哪个皇帝能够超过自己? 太极殿内爆发出一阵赞叹,气氛陡然炙热起来。 侍中颜杲卿率先持笏出列,声若洪钟:“臣为陛下贺,晋国公踏平渤海,自此白山黑水尽归唐土,陛下威德远播四海,自此千古第一!” 中书令裴宽紧接着躬身赞叹:“陛下平吐蕃在前,王忠嗣灭渤海在后,此乃陛下圣明烛照,将士用命之果。自此四海承平,天下大定!” 满朝顿时响起一片“天佑大唐”、“陛下圣明”的祝贺声,金銮殿上洋溢着喜庆气氛,每个人的脸上如沐春风。 等庆贺声消散之时,作为王忠嗣好基友的皇甫惟明举着笏板出列,躬身启奏。 “王忠嗣灭国有功,臣认为陛下应该论功行赏,以壮大唐军心!” 李瑛捻须道:“朕方才看完了王忠嗣的书信,此乃百字捷报,并未表功。须再等一些时日,待王忠嗣的表功奏疏到了再论功行赏不迟!” 李瑛之所以这样说,首先确实这只是一封只有寥寥百字的捷报,王忠嗣并没有对麾下将领的功劳列举,按照惯例,几天之后朝廷肯定还会收到他的表功奏折。 其二,李瑛还没想好如何封赏王忠嗣。 按照功劳来说,灭亡了渤海国这样的强敌,再给王忠嗣晋升一个爵位也是理所应当。 但王忠嗣目前的职位已经是晋国公,再往上升一级那就是异姓郡王,这将是“神龙政变五王”之后的第一人,李瑛暂时还没有下定这个决心,还需要斟酌一番,权衡利弊。 皇甫惟明并不知道皇帝内心的想法,当即躬身告退:“陛下所言极是!” 随后,在其他各部官员陆续禀奏了一些政事之后,早朝散去。 李瑛回到两仪殿之后被如何封赏王忠嗣的问题困扰,如坐针毡,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便命吉小庆召颜杲卿来见自己。 如何封赏王忠嗣这个问题太微妙,这里面包含着李瑛的小心思,不能拿到大庭广众之下讨论,只能与最信任的心腹大臣商议,因此李瑛单独召见了颜杲卿。 满朝文武虽多,但能让李瑛敞开心扉的寥寥无几。 当初在李瑛的天策府担任长史的颜杲卿算一个,目前远在幽州的李泌算一个,可惜远水难解近渴,也只能单独问计颜杲卿。 不多时,颜杲卿来到两仪殿,施礼参拜:“臣颜杲卿参见圣人,不知召臣来有何教诲?” 李瑛在龙椅上正襟端坐,吩咐吉小庆道:“给颜相看座。” “喏!” 吉小庆答应一声,亲自为这位当朝宰相搬来一张方凳,“颜相请坐。” “谢圣人赐座!” 颜杲卿一脸正气,撩起紫袍,在皇帝的对面坐定,聆听圣训。 李瑛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的问道:“朕此番召颜卿单独来两仪殿,非为别事,乃是为如何册封王忠嗣而困扰,不知颜卿有何想法?” 颜杲卿捻着胡须,沉声道:“散朝之后,臣的内心也在为这个问题斟酌,按功劳来论,王忠嗣的爵位理应再晋一级。 但他目前已是晋国公,已经比肩开国之时的李靖、李绩等人,若再升一步,那就是王爵,这可是自“神龙五王”之后的第一人。 有他作为先例,想必后世的武将都会觊觎王爵,只恐会动摇国本,对社稷留下不利影响。” 李瑛喟叹道:“知朕者,颜卿也,朕内心与你也是一般想法。但王忠嗣立下灭国之功,如果不予封赏,又难以服众,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颜卿可有良策?” 颜真卿思忖片刻,低声说道:“陛下可还记得前段时间的‘王安之争’?” “自然记得!” 李瑛右肘拄在桌案上捏着下巴,“当初朕为了安抚二人,各打五十大板和了稀泥。” 颜杲卿压低声音道:“陛下可以在这方面做些文章,让安守忠上书弹劾王忠嗣,然后借此小题大作,给王忠嗣的身上抹一些污点,那么到时候他的功劳就会打折扣,到那时不给他封王也就说的过去了。” “颜卿言之有理!” 听了颜杲卿的话李瑛的心头霍然开朗,自己还是有些不够腹黑,因此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颜杲卿继续道:“龙泉府乃是渤海国都,宫中定然积累了大量的财富,河北军破城之后少不了有人趁机劫掠、中饱私囊,在这方面做文章或许更加游刃有余。” 李瑛笑道:“或许用不了几天安守忠也会有奏折送到,等朕看看安守忠说什么再做决断不迟。” 颜杲卿又献言道:“臣以为,平定渤海国之后北方已经再无强敌,无论王忠嗣是否封王,不如修书将他与安守忠一同召回京师,免得此二人拥兵自重。” “嗯……颜卿言之有理!” 李瑛再次颔首,“不过,王、安二将方立大功,朕便将他们调回京城,难免给其他将领留下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印象。需要循序渐进,步步为营,不能操之过急,免得引起二将的抵触心理。” 颜杲卿双眸转动,似乎在考虑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良久方道:“臣有一计,请陛下恩准!” 第1271章 功高震主,卧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 听完颜真卿的计划,李瑛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颜真卿的这个计划对他牺牲太大,而且也会对朝堂造成一定的影响,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李瑛不想使用。 “颜卿的一片良苦用心,朕心领了。不过此法付出代价太大,等王忠嗣实在不肯奉诏归京之时再用不迟。” 颜真卿拱手:“为了大唐,区区牺牲,何足挂齿!” 随后,君臣二人又密谈了半个时辰,颜真卿方才起身告辞。 数日之后,王忠嗣的《平渤海表功奏疏》送到了大唐皇帝手中,不等李瑛拆阅,安守忠的奏折后脚也紧跟着送到。 李瑛决定先看王忠嗣的奏折,看看他是如何描述唐军破龙泉府之战,然后再拿安守忠的奏折核对,看看两人所奏有什么出入? “臣王忠嗣奉天承命,率师东征,赖陛下神武威德,三军效命,已于永乐元年九月廿七克定渤海国都龙泉府,虏其王族,尽收其地。今渤海全境悉平,谨将麾下将士功绩具表以闻。 白孝德者,骁勇冠世,忠毅绝伦。攻城之日,亲冒矢石,率先登城,手刃渤海军卒十余人,夺其南门,使大军得长驱直入。此战破城之首功,当推孝德……” 王忠嗣除了表奏白孝德的先登之功外,后面又陆续表奏了卫伯玉、王思礼等一帮部将的功劳,而作为河东军主将的安思顺仅仅被他放到了第九位,甚至不及保障粮道的公孙讳。 “这王忠嗣的私心也太重了吧?” 李瑛缓缓阖上奏折,在心中暗自沉吟,“这安思顺独掌一军,与王忠嗣率领的大军呼应,先后攻克了长岭府、涑州等地,就算功劳不如白孝德、王思礼,难不成连一个镇守临渝关的公孙讳都不如?” 自古以来,统帅为了拉拢人心,给心腹将领表功的时候添油加醋已经成为常态,但通常也会给非嫡系将领公允的表功,以免引起不满。 王忠嗣给白孝德、卫伯玉、王思礼等心腹大肆邀功李瑛能够理解,但把安思顺的功劳压得这么低,就让李瑛有些不满了,这简直是演都不演了! “待朕看完安守忠的奏折之后,再做决断。” 李瑛面色凝重的放下王忠嗣的奏折,拿起了安守忠的奏折。 直到这时候李瑛才发现,王忠嗣在奏折里居然只字未提安守忠的功劳。 非但未提安守忠的功劳,甚至整个辽东军都未提及,就好像攻克龙泉府跟辽东军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难不成龙泉府是王忠嗣指挥河北军单独打下来的,安守忠的辽东军并未参与这场战事?” 按理来说,王忠嗣不仅仅是河北军的主将,而且是讨伐渤海国的主帅,他的奏折不应该只为自己的嫡系部队表功,对作为偏师的辽东军也应该一视同仁。 而王忠嗣却对辽东军的功劳只字未提,这只能说明他内心对安守忠及其麾下的辽东军持不屑甚至敌视态度,不愿意在奏折里提及辽东军。 “只能说王忠嗣长于军事,在政治上还是不够高明。” 李瑛眉头微皱,对王忠嗣做出了自己的评价。 论军事能力,王忠嗣的确是当代翘楚,在李瑛灵州称帝初期,他仅凭两千骑兵就在河北扎下根基,凭自身的韬略与影响力拉起了一支三四万人的劲旅,延缓了叛军南下的步伐。 后来,王忠嗣跨海奇袭幽州,一举捣毁李璘的伪朝廷,将李璘、张守珪等逆廷首脑一网打尽,导致叛军失去了法理上的“大唐皇帝”,逼迫安禄山不得不竖起反叛大旗。 再后来,王忠嗣坐镇河北,在安史叛军的老巢经营数年,一步步摧毁了安史叛军的根基,并联合郭子仪、仆固怀恩合围沧州,逼死安庆绪,彻底扑灭了“安史之乱”。 在攻克沧州之前,王忠嗣甚至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了田神功的叛乱,这桩功劳看似不显,实则足以媲美三国时期的“司马懿克日擒孟达”。 如果不是王忠嗣当机立断,一击必杀擒住了田神功,天知道这场内乱会闹出多大的动静,导致多少无辜将士付出性命? 再加上今年的平定渤海之功,称王忠嗣为当朝第一大将毫不为过,就算是李光弼、郭子仪、仆固怀恩三人的功劳相比之下也是略逊一筹。 单从功劳以及资历上来说,王忠嗣想要谋求个王爵也不算贪心,毕竟他有这个资本。 但鉴于王忠嗣的微妙身份,李瑛实在无法满足他的这个愿望。 太上皇从小拉扯起来的义子,当朝太子的岳父,功高震主的统帅,这三重身份叠加在一起,换了哪个皇帝不将他视为卧榻之侧的猛虎? 更何况一旦给王忠嗣开了封王先例,往后的武将们都会拿着王忠嗣做榜样,谋求封王,这对任何王朝都是失去控制的开端。 自秦、汉、三国、隋以来,甚至就连孱弱的晋朝都没有册封过异姓王,偏偏李旦这个被武则天吓破了胆的家伙开了先例,把“神龙政变”中的五位大臣封了郡王,开了大唐王朝异姓封王的先河。 立志做千古一帝,中兴大唐的大皇帝,怎么可能允许自己手下出现一位异姓王? 两仪殿内安神香静静燃烧,李瑛很快就看完了安守忠的奏折。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安守忠的奏折与王忠嗣大相径庭,甚至完全相反。 王忠嗣说攻破龙泉府的先登之功是白孝德立下的,而安守忠却在奏折中说是他自己亲率五百死士冒着箭矢率先登上了城墙,并打开了龙泉城东门,这才让唐军顺利破城。 先登之功可以说是“攻城战役”中的首功,不可能同时有两个人先登,也就说安守忠与王忠嗣有一个人在虚报战功。 两相比较,李瑛认为王忠嗣谎报的可能性更大,安守忠作为三军主将,如果不是他自己先登城池,没必要写的这么清楚。 当然,先登城池之功仅仅只是单场战役的头功,综合来看,灭亡渤海国的首功还是王忠嗣的,这点毋庸置疑! 但王忠嗣为部将虚报战功,甚至颠倒黑白的做法,却暴露了他居功自傲,目中无人的心态,如果不满足王忠嗣封王的愿望,很难猜测他下一步会有什么想法? 至于安守忠最后提到王忠嗣派兵包围皇宫,禁止辽东军靠近的行为,已经无足轻重。 如果能用金钱买来王忠嗣的忠诚,李瑛一定不会吝啬封赏,哪怕把从渤海皇宫中缴获的所有金银财宝全部赏赐给他也绝不心疼…… 但李瑛却明白,王忠嗣所求者,绝非金银! “看来颜真卿说得对,不管王忠嗣是否封王,必须先把他调回京城,让他离开自己的嫡系军队。” 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李瑛提笔做了批复,对王忠嗣表奏的白孝德、卫伯玉、王思礼等将领俱都加官进爵,赏赐千金。 至于王忠嗣本人,则加封为正一品的大将军,加太尉头衔,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自接到圣谕之后即刻回京统领天下兵马。 至于王忠嗣的爵位是否再晋升一级,李瑛并未提及,只等王忠嗣回到京城之后再做定夺,到那时就全由自己说了算! “只要王忠嗣交出兵权回京,这些大将军、太尉头衔就都成了虚职,统领天下兵马也只是名义上而已,到那时就不怕他生出二心了。” 待墨迹晾干之后,李瑛亲自把批复折叠起来装进牛皮信封,然后交给吉小庆命他交由兵部,即刻八百里加急送往东北。 第1272章 明升暗降,皇帝好手段! 在兵部与中书省的朱红大印相继加盖后,皇帝的批复随着驿道上的快马,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驰向东北。 仅仅四日,这道承载着帝国意志的圣谕便跨越千山万水,递到了王忠嗣手中。 此时,龙泉府易主已逾半月。 城内的硝烟早已散尽,秩序渐次恢复,市井坊间重现烟火。 只是江山已改,曾经的渤海百姓依旧过着如牛马般劳役不息的日子,而昔日耀武扬威的渤海勋贵,则纷纷锒铛入狱,在阴暗的牢狱中咀嚼亡国之痛。 王忠嗣与他麾下的将领们,早已入驻那座象征着渤海最高权力的皇宫。 此刻,他正端坐于昔日渤海国王的龙椅之上,只是为了避嫌,那象征皇权的金漆宝座,如今被一张硕大威猛的虎皮所覆盖,化作他的帅椅。 东北山林茂密,自古多猛虎。 铺于座上的这张虎皮,取自一头罕见的二十年吊睛白额猛虎,皮毛丰厚的虎皮完整铺开,几乎覆盖了整个座榻。 那斑斓的花纹在殿内烛火下隐隐生光,虎首威仪犹存,仿佛仍啸动着林莽之威。 “诸位!” 王忠嗣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扬起手中那份来自长安的文书,“陛下的圣谕到了!” 哈哈……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白孝德洪亮的笑声在殿中回荡,两侧近百名披甲持锐的将校无不神情振奋,目光灼灼地望向主帅手中那卷明黄诏书。 这座昔日的渤海皇宫,此刻俨然成了大唐将士欢庆功勋的殿堂。 王忠嗣身披玄色大氅,巍然端坐于铺着吊睛白额虎皮的帅椅之上,深邃的目光扫过满堂袍泽,最终落在白孝德身上。 “孝德,你来宣读圣谕,让弟兄们都听听,陛下赐予了我们何等封赏?” 白孝德满脸堆笑,上前一步:“晋公五个月便踏平渤海,生擒其君臣,这等赫赫战功,纵使卫公李靖再世、邢国公苏烈复生,也要稍逊三分。末将以为,晋公的爵位定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幕僚吕恢捻须附和:“白将军所言极是,中宗年间,张柬之、崔玄暐等五名文臣尚能封王。晋公为大唐中兴立下不世之功,从晋国公晋爵,实乃众望所归!” 大殿中顿时响起一片赞同之声,众将无不面露期待。 然而,与麾下的欢欣鼓舞不同,王忠嗣的眉宇间却掠过一丝阴霾。 他摩挲着诏书光滑的绢面,沉声道:“这诏书来得太快了……从长安到龙泉府五千里路,四日便至,说明陛下根本未曾将此事交付朝议,而是独断乾坤。”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封王之事关乎国本,若经朝议,必有支持与反对之声,绝不会如此迅速定夺。这般反常,未必是吉兆。” 殿中的欢庆气氛顿时凝滞,众将校脸上的表情俱都变得凝重起来。 王忠嗣挥了挥手,斩断了自己的疑虑:“罢了,孝德,拆诏宣读吧。是荣是辱,终须面对!” 白孝德恭敬地接过诏书,在众将屏息凝神中,缓缓展开了决定他们命运的黄卷。 洪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第一个被宣读的正是白孝德自己。 “授白孝德正三品怀化大将军,赐爵灵丘县公,食邑六百户。” 当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时,白孝德的嗓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县公之爵,这是他昔日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殊荣,没想到今日竟有此等殊荣,足可光宗耀祖! 白孝德强抑激动,深吸一口气,继续宣读。 “授卫伯玉从三品云麾将军,赐爵新乡县公,食邑五百户。” “臣卫伯玉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卫伯玉惊喜交加,自认战功不及白孝德,没想到居然也获得了县公之爵,这简直是皇恩浩荡。 他当即跪倒在地,朝着长安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三叩大礼。 白孝德的声音继续在殿中回荡:“授王思礼从三品归德将军,赐爵房龄县公,食邑五百户……”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端坐于虎皮帅椅上的王忠嗣面色越来越凝重,心中思绪翻腾:“李瑛啊李瑛,当真是好手段!” 按照王忠嗣的谋划,除了白孝德因先登之功可封县公外,卫伯玉、王思礼等人封侯已属厚封,毕竟连郭子仪、高仙芝这等名将,至今也不过是县公爵位。 这李二郎向来对爵位吝啬,在他麾下求取显赫爵位可谓难如登天! 然而此刻,李瑛不仅厚赏白孝德,竟连卫伯玉、王思礼也获得了县公之爵,这般破格封赏,拉拢之意昭然若揭。 王忠嗣深知,皇帝对自己麾下将领的封赏越厚,自己的封赏便可能越薄,这位天子的制衡之术,当真已臻化境。 “但愿…是我想多了。” 王忠嗣轻咳一声,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示意白孝德继续宣读。 他紧锁的眉宇间仍存着一丝侥幸,或许这一切都只是自己多心了? 王思礼抬头看了看帅椅上的王忠嗣,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不悦,当下识趣的只是弯腰施了一礼,轻描淡写的道。 “谢陛下厚封!” 白孝德却没有发现王忠嗣的表情变化,继续扯着嗓子诵读手里的圣谕,宣读朝廷对其他将领的封赏。 整整用了一炷香的功夫,白孝德方才诵读完了圣谕中对王忠嗣所表奏的一百多名将校的封赏。 其中封侯爵四人,伯爵十二人,子爵二十五人,男爵三十八人,可谓人人加官,各个晋爵。 直到最后,诏书中方才出现了王忠嗣的名字。 “晋国公王忠嗣运筹帷幄,指挥有方,不过半年便翦灭渤海国,功勋卓著,实为天下武将之楷模。 兹擢升王忠嗣为大将军、加太尉、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自接诏之日,即刻返回京城述职,统领天下兵马。” 当白孝德话音落下的时候,在场的上百名将校齐刷刷的弯腰道贺:“恭贺晋公进位大将军!” “哼哼……” 王忠嗣忽然发出一声冷笑,重重的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冷声道:“明升暗降,解除兵权,皇帝这是拿我王忠嗣当作三岁稚童戏耍,何喜之有?” 看到王忠嗣突然大发雷霆,众将校这才意识到这封圣谕只是对王忠嗣加了官并未晋爵,与其他将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诏书中给王忠嗣册封的大将军、太尉,甚至那个代表宰相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官职全部都是临时性的官职,只有爵位才是终身享有,而且可以传给子孙后代。 想通了这一点,在场的将校也就理解了王忠嗣为什么勃然发怒,看起来是被朝廷针对了。 白孝德尴尬的又看了一遍诏书,确认没有给王忠嗣晋爵,这才嗫嚅道:“哎呀……陛下竟然没给晋公晋爵,不知是忘了亦或是尚在讨论之中?” “我们三人都被赐爵县公了,陛下怎么可能会忘了给晋公晋爵,不应该啊!”卫伯玉捏着下巴沉吟道。 王忠嗣面如寒霜的挥挥手,冷声道:“白孝德、王思礼、卫伯玉、吕恢四人留下,其他将校可以退下了。” “末将遵命!” 也不知道王忠嗣有何打算,众将校脸上的笑容早就不复存在,俱都忐忑不安的施礼告退。 第1273章 晋国公身染重病 众将校离开之后,空荡荡的大殿中只剩下坐在虎皮帅椅上的王忠嗣,以及站在两侧的白孝德四人。 看到王忠嗣面如寒霜,白孝德拱手道:“晋公,末将没想到陛下这般赏罚不明,既然朝廷刻意打压晋公,末将定当上书固辞不受,与晋公共同进退!” 卫伯玉道:“孝德说的是,我等定要固辞不受,与晋公同进退!” “唉……末将属实没想到,陛下只给诸位同僚赐爵,唯独冷落了晋公。”王思礼抚须摇头,一脸遗憾。 “哈哈……” 王忠嗣忽然放声大笑,抚须道:“我王忠嗣岂是心胸狭隘之人?自己没有晋升爵位,就让部将也拒绝荣华富贵? 若如此做,我王忠嗣还配做你们的主帅吗?我还有何颜面统领三军?” 众将忿忿不平:“朝廷只给我等晋爵,却唯独遗漏了晋公,实在有失公允,末将等深为晋公不平!” 王忠嗣闻言,嘴角泛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冷声道: “本帅虽极力争取灭渤海之首功,谋求封王之赏,却也深知功高震主、兔死狗烹的道理。今日这般局面,早在意料之中……” 白孝德愤然抱拳:“陛下若先封晋公为王,再召入京师委以大将军之职,末将尚可相信朝廷确有倚重之心。 而今独赏诸将,却冷落首功之臣,纵使加封大将军、太尉、授同平章事,也难掩明升暗降、褫夺兵权之实!” 王忠嗣轻捻长须,目光如炬:“陛下此举,就是要夺我兵权,行那鸟尽弓藏之事。” 始终静立一旁的幕僚吕恢,此刻整了整头上的幞头,沉声献言:“京师的大将军,不过虚名而已,晋公若入长安,便是龙游浅水,万万不可奉诏!” 卫伯玉却面露忧色:“然圣人亲下诏书,以大将军之位相召。若公然抗旨,岂不授人以柄?” 王思礼亦颔首附和:“伯玉所言在理,陛下未给晋公赐爵确属不公,晋公或可上书陈情,甚至亲自返京讨个说法。 但若拒不奉诏,便是将有理之事变作无理,届时朝廷若以‘不臣之心’相诬,只恐晋公将陷入被动,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王忠嗣的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本帅若是在这龙泉府突染沉疴,需要静心调养,朝廷总不至于连生病都不允吧?” 白孝德、卫伯玉闻言,眼中顿时闪过领悟的光芒。 “如此倒是可行,晋公可以此为由在龙泉城休养一年半载,任他朝廷千般算计,也找不到诬陷晋公的把柄。” 王思礼却依旧面带忧虑,捻须沉吟:“诈病虽可解燃眉之急,终究不是长久之策。时日一久,难免落人口实,授人以柄。” “先拖上一年半载再说!” 王忠嗣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眸子里满是不屑。 “说不定届时这片土地上又有异族崛起,我王忠嗣身为边军统帅,督师平叛责无旁贷。 待平定叛乱后,本帅旧疾复发,不得不再次休养。 待病愈之后,又有新的边患滋生,本帅自当再度出征......如此循环往复,我倒要看看,朝廷能奈我何?” 吕恢对王忠嗣近乎“无赖”的应对之术深表赞成。 “既然朝廷对晋公不义,就不能怪晋公耍诈。无论如何,晋公都不能回长安,否则只怕凶多吉少!” 卫伯玉一脸不解,喟叹道:“帝王之心当真如此难测?晋公为朝廷立下灭国之功,不给晋升爵位也就罢了,为何一定要鸟尽弓藏?” 王忠嗣叹息一声,幽幽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问皇帝因何为难我,皆因我是太上皇的义子。 前几年大唐遍地烽火,内忧外患,皇帝不得不启用我坐镇河北。 如今安史之乱平定,吐蕃与渤海又相继被灭,大唐既无内忧亦无外患,他李瑛自认为高枕无忧,自然容不下我掌握兵权。 若是李瑛痛快的授予我王爵,或可说明他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在我交出兵权之后自然不会为难于我。 而现在他赏罚不明,对我明升暗降,分明是包藏祸心,让我不得不防!” 三将闻言,纷纷拱手宣誓:“我等能有今日之富贵,全靠晋公一手提拔,若朝廷要为难晋公,我等决不答应,誓与晋公共进退!” “错了!” 坐在虎皮帅椅上的王忠嗣摇了摇手指,“你们如果当真感激本帅的提携之恩,那就要该进则进、该退则退,如此才能让朝廷投鼠忌器,不敢加害于本帅。” 唯恐三人听不明白自己的意思,王忠嗣解释道:“倘若有一天,本帅被逼无奈只能进京,那么一定会举荐你们三人中的一个执掌河北军,到那时你们必须当仁不让,将这支本帅一手拉起的队伍掌控在手中。 只有如此,本帅进了京之后才不会成为砧上鱼肉,才不会成为被人随意宰杀的羔羊!” 白孝德三人恍然顿悟,纷纷抱拳:“末将明白了!” 吕恢捻着胡须道:“可倘若朝廷不同意晋公的举荐,另外派人来执掌这支兵马,又该如何?” 王忠嗣笑道:“那我就继续养病,天知道我这病猴年马月能好?” “哈哈……” 白孝德三人齐声大笑,“晋公身体欠佳,这个冬天一定好好养病,军中事务交给我等即可。” 商议完毕,王忠嗣当即命吕恢起草一封谢恩奏折,感谢皇帝对河北将士的封赏,更感谢陛下对自己的器重与信任,但自己感染了风寒,病情严重,暂时不能回京,请陛下见谅。 奏折拟定,随即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王忠嗣躲在皇宫内深居简出,对外称病,将军中事务悉数交给白孝德、卫伯玉、王思礼三人处理。 为了安抚渤海国的百姓,王忠嗣不经朝廷批准,便任命幕僚吕恢为龙泉府府尹,又派了其他的几个幕僚带兵赶往龙原府、率宾府、扶余府、长岭府、显德府等地担任地方官,力争迅速掌控东北的局势。 在大钦茂投降之后,这些州府的武装势力已经迅速瓦解,王忠嗣派遣的幕僚迅速掌控了各地,唯有赶往显德府的幕僚被安守忠撵回了龙泉府。 “安守忠竟然阳奉阴违,走到显德府驻扎下来不走了?真是岂有此理!” 王忠嗣获悉安守忠率领的辽东军并没有撤回营州,竟然在走到显德府的时候赖着不走,顿时勃然大怒,打算兴兵问罪。 吕恢建议道:“安守忠屯兵显德府,必有朝廷指示,晋公不可将此事闹大,对辽东军视而不见便是。” “先生所言有理。” 王忠嗣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自己没有奉诏返京已经理亏在前,现在跑去质问安守忠,肯定会被怼的哑口无言。 更重要的是,自己目前并不打算谋反,暂时也没有谋反的实力,只想掌控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自保,让李瑛不能随便拿捏自己。 如果自己现在兴兵向安守忠问罪,反而被朝廷抓住把柄污蔑自己有不臣之举。 既然这样,那就让安守忠在显德府赖着便是,两地相隔六百里路,安守忠的辽东军只剩下五万多人,自己也不怕他搞事,大不了率领自己的河北军跟他的辽东军碰碰便是,谁怕谁! 消了气之后,王忠嗣便对屯兵显德府的安守忠不闻不问,却命白孝德、卫伯玉等人暗中招募渤海人扩充兵力,以防朝廷向自己发难。 站在渤海皇宫的大殿前,感受着凛冽的寒风,王忠嗣裹了裹身上的大氅,举目望向长安的方向,低声自语,似说与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帝王听 “李二郎啊李二郎,你可不要逼人太甚!” “你想兔死狗烹,就不怕猎狗被逼急了眼反咬你一口?” 第1274章 匹夫安敢如此无礼? 转眼间,李瑛班师回朝已逾半月。 时值仲冬十一月,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将整座长安城染作琼瑶世界。 龙首原上连绵的宫阙银装素裹,积雪压弯了飞檐下的铜铃,太液池面凝结如镜,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辉。 这日午后,两仪殿内炭火正旺。 李瑛伏案批阅奏章,朱笔在绢帛上划过沙沙声响。 忽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身着棉服用绒帽紧掩双耳的内侍林宝玉趋步入内,怀中拂尘随步履轻轻晃动。 “启奏陛下,由兵部转呈的安王忠嗣奏折送到。” “呈上来!” 李瑛放下朱笔,猛然抬头。 那双锐利的眸子在炭火映照下精光乍现,仿佛淬火的刀刃,隐隐透着一丝杀气。 “喏!” 林宝玉急忙双手将密封的奏折高举过顶,趋前三步。 侍立一旁的吉小庆快步上前接过,利落地拆开火漆封缄,恭敬地奉至御前。 李瑛不动声色地接过奏疏,展开细阅。 起初他的目光尚显平静,随着目光向下移动,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当看到最后几行时,额角青筋暴起,猛然将奏折重重摔在案上。 “匹夫安敢!“ 皇帝面色铁青,一掌击在紫檀木案,震得笔砚齐跳,“速召颜杲卿来见朕!” “陛下息怒!” 吉小庆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皇帝如此盛怒了,冷不丁的被吓了一跳,定了下心神急忙奉上茶水。 “陛下息怒、息怒,切勿气坏了龙体。” 李瑛接过茶盏呷了一口热茶,压一压心头的怒火,嘴里骂道:“好一个匹夫,简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不把朕放在眼里!” 如果王忠嗣只是称病不肯返京也就罢了,他居然在奏折中提到已经擅自做主任命了包括龙泉府在内的原渤海国各州府官员,简直完全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按照大唐的行政区划,拥有两百八十万人口的渤海国至少可以分出十个州,各州刺史都是正三品,他王忠嗣何德何能直接任命地方官? 长安上空的大雪依旧下个不停,扛着扫帚的太监已经清扫了多次道路,但两仪殿前很快又落满新的积雪。 往常一炷香就能赶到的路程,颜杲卿今天走起来格外费劲,每一步一个脚印,用了小半个时辰方才来到两仪殿前。 他在殿前驻足,先摘下帽子,掸了掸上面的积雪,又把大氅脱下来交给在门前当值的宦官代为保管,嘴里道一声“有劳了”,然后推门走进了温暖如春的两仪殿。 随着颜杲卿深入大殿,他两鬓上的落雪悄然融化,淡淡的凉意让他不由自主的打起几分精神。 颜杲卿轻车熟路的来到书房,一进门便看到皇帝脸色铁青,好似一尊雕塑般坐在椅子上生闷气,心中不由得为之一沉。 当下急忙快走几步上前弯腰施礼:“臣来的迟了,还乞陛下恕罪!” “唉……朕哪里是生你的气。” 李瑛知道颜杲卿误会了,叹息一声,把王忠嗣的奏折递了过去,“这是兵部刚刚转呈的王忠嗣奏折,颜卿自己看。” “喏!” 颜真卿答应一声,弯腰上前接过奏折,又后退到先前站立之处,凝眸浏览起来。 王忠嗣的书信不算太长,只有寥寥两百字左右,言简意赅,首先代表他麾下的将校拜谢了皇帝的封赏之恩,又说自己不幸感染风寒,病的无法下床。 到最后,王忠嗣又说鉴于渤海国新定,人心未附,故此自作主张的任命了各州府的官员主政地方,请陛下恩准。 颜杲卿看完之后,双手将奏折交还到御案上,躬身道:“果然不出陛下所料,这王忠嗣果然不肯奉诏还京。” 李瑛捻须道:“朕料到王忠嗣会找理由不肯回京,甚至猜测他会抱怨没有给他晋爵,但却没想到他竟敢直接任命了渤海降地各州府的官员。” 颜杲卿遗憾的道:“王忠嗣居功自傲的厉害,严格说来,仅凭这一条就能治他一个目无朝廷之罪。” “如果王忠嗣爽快的奉诏归京,朕就算不给他封王,也会让他的晋国公世袭罔替,永不降格。 至于大将军、太尉等职位更是已经在诏书中晓谕天下,甚至还给他加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没想到他依然不知足!” 李瑛满面怒容,再次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压一压心头的怒火。 颜杲卿皱着眉头道:“王忠嗣行事如此肆无忌惮,摆明了不肯回京,必须慎重应对。” 李瑛道:“他自认为称病不归,朕就找不到惩罚他的借口,也笃定朕不会因此出兵讨伐他,故此才肆意妄为。” 颜真卿道:“王忠嗣统帅的这十万河北军是他一手缔造的,对他言听计从,如果没有王忠嗣点头,很难有人取代他的地位。” “事到如今,只能按照颜卿的计划把王忠嗣骗回长安,只有他回到长安,才能彻底解除他的兵权。” 李瑛叹息一声,朝颜真卿投去抱歉的目光,“颜卿啊,局势如此,只能让你受委屈了。” “呵呵……陛下言重了!” 颜杲卿朗笑一声,躬身道:“为了大唐中兴,颜杲卿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又怎会舍不得宰相之位。” 李瑛保证道:“颜卿你放心,只要王忠嗣进京,朕就即刻将他下狱,让你官复原职。” 颜杲卿一脸诚挚的道:“陛下,臣以为王忠嗣虽然居功自傲,目无朝廷,但也是事出有因,皆因他是太上皇的义子,因此心怀顾虑,杯弓蛇影。 再加上封王不成,因此义气用事,不顾后果。 倘若王忠嗣真的中计归京,还望陛下念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从轻发落,宽恕他的逾礼之举。” 李瑛捻着胡须道:“说到底,他王忠嗣是为自己的荣华富贵打拼,与颜卿的忧国忧民不可同日而语。 将来如何处置王忠嗣,还要看他如何抉择? 若他能够见好就收,朕可以让他安度余生,若他不知进退,甚至心怀不臣,那就不能怪朕不念他的功劳!” 颜杲卿又建议道:“王忠嗣既然起了疑心,陛下就不能操之过急,应先降诏慰问他的病情,再同意他对渤海各地官员的任命,麻痹其心。 等下去三两个月,再按照臣的计划行事,或许可以让王忠嗣中计,毫无防备的卸下兵权返回京城。” 李瑛颔首道:“颜卿所言极是,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朕先造势,让京城的人知道朕打算对王忠嗣封王,以痹其心。 等到年关前后,你再站出来反对王忠嗣封王,咱们再依计行事,或许可以让王忠嗣毫无戒备的返回长安。 到那时,朕再派遣一员大将接替王忠嗣的职位,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的解除他的兵权,消除东北之隐患。” 颜杲卿躬身领命:“陛下所言极是,臣随时按照圣谕行事!” 随后,颜杲卿离开了两仪殿,冒着漫天的风雪走出太极宫,若无其事的返回了皇城。 第1275章 恩宠无双,冠绝满朝 次日早朝。 李瑛端坐在龙椅之上,肃声下令:“王忠嗣平定渤海劳苦功高,近日不幸感染了风寒,无法下床。 着礼部即刻遣使赶往东北慰问,并赏赐人参、灵芝、冬虫夏草等名贵药材若干,祝他早日康复。” 东方睿一脸惊讶的出列:“从长安到龙泉府超过五千里路程,更兼东北天寒地冻,使者只怕一个月才能抵达。” 李瑛冷哼一声:“怎么,前线的将士能够不畏严寒,你们礼部的人就这么金贵?” “臣不敢!” 东方睿急忙认错,“臣是怕耽误了晋国公的病情。” 李瑛挥手道:“王忠嗣又不是傻子,难道他干等朝廷送去的药材,龙泉府就没有郎中? 朕让你们礼部赏赐药材,是为了表达朝廷的关怀之意,怎生多费唇舌?” “臣遵旨!” 东方睿连连领命,“臣即刻选派合适人选,即日出使东北。” 李瑛又道:“给王忠嗣的家眷赏赐黄金二百两,锦两百匹、帛三百匹、婢子五十、奴仆五十,以表嘉奖。” 主管封赏物品的太府寺寺卿薛绦出列领命:“臣谨遵圣谕!” 随后,李瑛又当朝做出决定,把渤海国的疆域加上辽东、辽西等地区设置为“东北都护府”,由大将军、太尉王忠嗣兼任“东北大都护”,主持东北的军政大权。 大唐在高宗时期设有安东都护府,辖区包括后世的辽宁地区以及朝鲜北部地区,另外在吉林地区设有渤海都督府,黑龙江地区设有黑水都督府,将东北地区分成了三个大的行政板块。 而李瑛现在将东三省统一设为“东北都护府”,使得王忠嗣名正言顺的成为了“东北之王”,堪称大权在握。 兵部尚书杜希望对此深表担忧,在朝堂上公开反对:“陛下,臣以为东北都护府面积广袤,人口远超西域,系于一人之手恐威胁社稷,请陛下三思!” 李瑛面露怒色:“杜卿多虑了,王忠嗣乃是朕的义兄,为中兴大唐立下了汗马功劳,有他掌舵东北,有什么可担心的? 更何况,待义兄病愈之后就会返京,杜卿怎能攻讦与他?若不是念你与国有功,定然严惩不贷!” 杜希望急忙辩解:“臣并非怀疑晋国公怀有二心,而是担心晋国公返京之后继任的大都护不可靠。” “你这是怀疑朕用人不明?” 李瑛怒斥杜希望,“罚你一个月俸禄,再敢多言,定然严惩不贷!” “喏……” 杜希望只能无奈的吞下这枚苦果。 尚书省很快拟定诏书,宣布设置安东都护府,并任命王忠嗣暂任东北大都护,并将原渤海国治下各府改为州郡,各州郡主官全部启用王忠嗣所任命的人选。 诏书加盖了玉玺与中书、门下的大印之后,由使者冒着风雪送往东北,晓谕王忠嗣及其麾下诸将。 圣谕前脚刚刚离开,礼部派遣的慰问官员也从宫内领了灵芝、人参、冬虫夏草等名贵药材,顺着驿道踏上了前往东北的旅途。 “晋国公府”所在的务本坊敲锣打鼓,一团喜庆,看热闹的百姓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太府寺少卿杨国忠亲自押送着圣人赏赐的黄金、锦缎、绢帛等物品,以及一百名奴婢,在乐手吹吹打打的陪伴下登门赏赐。 “恭喜宋夫人,陛下得知晋公感染风寒,特命太府寺赏赐这些财物与奴婢,以表慰问!” 身穿绯色官袍的杨国忠满脸笑容,对出门迎接赏赐的宋夫人毕恭毕敬,甚至带着一丝阿谀奉承。 身穿一品诰命夫人服,头戴金钗的宋夫人意气风发,笑逐颜开:“哎呀……半个月之前,陛下刚刚厚赏了许多财物,这又来赏赐,让我们王家如何心安?” 杨国忠笑道:“晋国公为国征战,犁庭扫穴,安定边陲,陛下怎么封赏都不为过啊! 得知晋公身体抱恙,陛下深感忧虑,只恨山高路远,不能亲自探望晋公,已经派了礼部官员携带名贵药材前往东北探视。 这些财物是陛下对晋国公为国操劳的感谢之意,有请宋夫人清点,也好让下官回去顺利交差。” 宋夫人笑的合不拢嘴:“既然如此,那我们王家就笑纳了,来人呀,帮着太府寺的差役把圣人的赏赐搬进家中。” “小人遵命!” 王府的管家立刻上前,眉开眼笑的指挥家丁把全部赏赐搬进家里清点,又接收了新来的奴婢与仆人。 聚在门前看热闹的百姓羡慕不已,议论声此起彼伏。 “陛下对晋国公真是恩宠有加,冠绝满朝,半月前刚刚赏赐了两马车金银珠宝,今天又赐了这么多,真是让人眼红啊!” “瞧你这话说的,人家晋国公破幽州、克沧州、平渤海,功高盖世,又是圣人的义兄,朝廷再怎么赏赐也是应该的!” “听说陛下要调晋公回京担任大将军、太尉,掌管天下兵马?” “这就叫人尽其才,论资历,这大将军之位非晋公莫属啊!” “哎哎……听说了没有?我听人说陛下有意将晋公册封为王爵,只是有些大臣不同意,此事正在讨论之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听谁说的?” “你管我听谁说的,爱信不信,反正无风不起浪!” 热烈的讨论甚至融化了积雪,数千百姓丝毫感受不到寒冷,眼里只有对加官进爵的羡慕,只恨自己不是王忠嗣的亲戚。 “既已点清,下官告辞!” 等“晋国公府”的人拿着清单核对无误之后,杨国忠向宋夫人、公孙芷等王忠嗣的妻妾施礼告辞,脸上自始至终挂着笑容。 “呵呵……有劳杨少卿了!” 宋夫人亲自把杨国忠送出门槛,然后在百姓炽热的目光中下令关闭大门。 “唉……这个月来两趟王府了,也不给点回敬,这晋公夫人可真抠啊!” 杨国忠钻进马车后闷闷不乐,心中暗自吐槽。 自己跑前跑后的跟着宋夫人套近乎,多次制造独处的机会,这娘们却没有任何表示,实在抠的令人发指。 “你们王家这吃相也太难看了,也不怕被撑死!” 杨国忠心中忿忿不平,“老子跑前跑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给两锭金饼也算你们有良心,居然一毛不拔,那我祝你们王家早日垮台!” 宋夫人回到客厅,把包括公孙芷在内的妾室召集到跟前,宣布每人分一块五两重的金饼、五匹锦、十匹绢,其他赏赐全部存进库房,作为家中积蓄。 其他几个妾室领了赏赐,欢天喜地的离去,唯有公孙芷面露忧虑,欲言又止。 “怎么,莫非公孙妹妹嫌姐姐给你分得太少?” 宋夫人有些忌惮公孙芷,决定再额外分给她一些,“那就再分给妹妹一块金饼,五匹锦、五匹绢好了。” 看到公孙芷依旧没有高兴的意思,宋夫人解释道:“剩下的存进库房,姐姐并不是据为己有,妹妹切勿误会!” 公孙芷叹息道:“姐姐莫要误会,妹妹哪里是嫌弃分得少,而是为陛下连续赏赐深感不安。” “呵呵……妹妹这是说哪里话?” 宋夫人闻言哑然失笑,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一句“你这女人可真是杞人忧天”! “陛下对咱们的夫君恩宠有加,又是册封大将军、太尉,又是任命他为东北大都护,还派遣礼部的官员千里慰问,三番两次的赏赐我们财宝,你应该高兴才对,为何还会感到不安?” 公孙芷忧心忡忡的道:“妹妹记得有句古语叫做‘将欲取之,必固与之’,陛下的恩宠来的如此之多,只怕暗藏杀机啊!” “哈哈……” 宋夫人捂嘴大笑,“妹妹说笑了,夫君是陛下的义兄,又为朝廷立下这般大功,陛下怎么可能为难我们王家? 我们妇道人家,别说那么文绉绉的话。 我看妹妹可能有些思念家乡了,等明年春暖之后我奏请圣人,让你回娘家一趟。” 公孙芷叹息一声,起身告辞:“妹妹先回屋了,但愿是我多虑了!”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76章 太子的城府 在李健开设的戏苑内,这位当朝太子又一次与户部侍郎皇甫温、工部郎中周皓密会,聆听两人报告朝堂上发生的事情。 “周郎中,还是由你来向太子禀报。” 皇甫温自恃身份,把这种小事推给了周皓,自己身为太子党的中流砥柱,岂能把精力浪费在这方面? 周皓人微言轻,没有太多的想法,当即眉飞色舞的把天子对王忠嗣的褒扬详细道来。 “陛下不仅准了晋公任命的所有地方官员,还把原渤海国以及辽东、辽西设为东北大都护府,并任命晋公暂代大都护之职。” 李健一脸惊讶:“父皇竟然让我岳丈掌管这么辽阔的疆域?” “正是!” 周皓不无得意的道,“杜希望为此强烈抗议,陛下不但没同意他的看法,反而罚了他一个月的俸禄。” 李健大喜:“哈哈……杜希望可是德妃的父亲,当朝国丈,劳苦功高,想不到也受到了惩罚,看来父皇对岳父很是信任呐!” “陛下对晋公何止是信任,简直是恩宠有加。 听闻晋公染病,陛下派礼部官员携带灵芝、人参、冬虫夏草等名贵草药前往东北慰问。 今日又命太府寺给王府赏赐黄金二百两、锦缎、绢帛、奴婢若干,让满朝文武无不羡慕。” 周皓说的口沫横飞,一派与有荣焉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忠嗣会把赏赐分给他一半。 “呵呵……” 李健淡然一笑,“父皇对岳父真是不错!” 周皓继续说道:“不止如此,微臣还听到风声,说是陛下有给晋公封王的打算。” “封王?” 李健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孤怎么没听说这件事?” 他只是想让岳父帮助自己登上皇位,而不是想让岳父登上皇位。 李健深知父皇对王忠嗣越好,就越能收买王忠嗣的忠心,万一王忠嗣对父皇死心塌地了,还怎么替自己卖命? 李健想要的是王忠嗣的权力不断增大,但跟父皇的关系又不能太亲密,这样他才会支持自己做皇帝。 如果王忠嗣从自己父皇那里得到了一切,为什么还要扶持自己做皇帝? 难道就因为自己是他的女婿? 要知道王忠嗣可是有四个儿子、十个女儿,如果自己不是太子,大概率与元载一个待遇。 只可惜这些道理,李健无法对自己的党羽挑明,只能让他们自己意会,而这个周皓显然没有意识到这点。 见太子对王忠嗣封王之事并不是太感兴趣,周皓识趣的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臣也只是道听途说,至于真假,不得而知。” “孤认为这是谣言,岳丈大概率不会封王。” 李健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如果父皇要给岳丈封王的话,就不会册封他为大将军、太尉,还给了一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 如果陛下再给岳丈封王,那岳丈的权力将会成为太宗皇帝之后的第二人,孤不认为父皇会给他如此大的权力。” 皇甫温看穿了太子的心思,颔首道:“太子所言极是,晋公封王之事大概是谣传。” 李健继续道:“再有三个月孤即将入主东宫,有劳两位爱卿多多物色人选,拉拢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僚辅佐孤。” 两人一起躬身领命:“谨遵太子吩咐!” 密会结束,身穿便装的皇甫温与周皓一前一后的离开了戏苑。 李健提笔给王忠嗣写了一封书信,大致的介绍了下满朝文武对东北局势的态度,告诉王忠嗣自己的父皇十分关心他,对他无比信任,希望他养好病躯之后早日返京。 在李健看来,王忠嗣一直待在辽东并非最佳选择,等自己需要帮忙的时候,统帅边兵的王忠嗣根本无法提供帮助,除非自己想要跑到关外造反。 李健有自知之明,他知道就算自己跟王忠嗣绑一块也不是父皇的对手,造反纯粹是自寻死路。 只有让王忠嗣回到长安统领一支兵马,不管是金吾卫还是羽林卫,那样才能帮助自己再来一次“玄武门之变”。 所以,从自己的利益出发,李健比任何人都希望王忠嗣回京。 但李健又不知道王忠嗣内心的想法,只能旁敲侧击的报告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以及皇帝与大臣们的态度,吸引王忠嗣回京。 书信写完之后,李健又把元载喊到跟前,吩咐他亲自去一趟东北龙泉府拜见岳父。 “公辅啊,你跟二娘成亲也有两个多月了,也是时候去拜见岳父了。” 李健把书信塞进元载的手里,“你亲自跑一趟东北,把书信送到岳丈手里,请他尽快回京。” 元载心中暗自叫苦,愁眉苦脸的道:“关外现在正是一年最冷的时节,非得现在去么?” 李健把脸一沉:“怎么,你都成亲两个多月了,去拜会下岳父也推三阻四?关外虽冷,不照样有两三百万人口?也没见他们有冻死!” “臣下不敢!” 元载急忙表忠心,“臣下只是担心路途难行,来回耽误时日,我不在京城的时候无人为太子效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健挥挥手:“放心去吧,戏苑的事自有他人代劳。” “臣下遵命!” 元载弯腰领命,将太子的书信塞进怀里,怏怏不乐的离开了戏苑。 元载通过花言巧语骗到了王韫秀的芳心,再加上王二娘乃是庶出,自己铁了心嫁给元载为妻,宋夫人也懒得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便给王忠嗣写信征求他的意见。 彼时,王忠嗣正为了灭亡渤海国绞尽脑汁,收到书信后也懒得过问,便让妻子宋氏与王韫秀自己做主。 王韫秀收到父亲的回复之后唯恐夜长梦多,立刻与元载生米煮成熟饭,并以最快的速度嫁到了元家。 就这样,出身寒门的元载攀上了王忠嗣这棵大树,还跟当朝太子成了连襟。 但私下里,元载知道自己跟妻子门不当户不对,年龄甚至比王韫秀还大了七八岁,说出去难免有诱骗少女的嫌疑,自是不敢直面王忠嗣这个岳父。 但太子态度坚决,元载没有办法,只能做好了出关去龙泉府的打算。 王韫秀得知元载要去东北给父亲送信,当即提笔给王忠嗣写了一封家书,在书信中极力盛赞丈夫,夸赞元载才高八斗、君子如玉、对自己体贴入微,是万里挑一的好丈夫,请父亲一定要以礼相待。 元载拿好妻子的家书,这才忧心忡忡的带了数名随从,从春明门出了长安,择路奔洛阳方向而去。 李健离开戏苑回到十王宅,没有回自己的太子府,而是先进了“莒王府”与嫂子韦熏儿一番云雨。 事毕之后,李健把周皓向自己报告的事情对韦熏儿大致的说了一遍,最后叮嘱道: “周皓听闻坊间有传言,说是父皇有给王忠嗣封王的打算,你抽空去给你阿耶说一声,让他在这件事上一定要坚决反对。” 韦熏儿对此不解:“王忠嗣是你岳父,你还要依仗他扶持你争夺帝位,为何反对他封王?” 李健摩挲着下巴,阴着脸道:“倘若王忠嗣现在就封了王,位极人臣,得到了臣子能够得到的一切,将来就失去了支持我登基的动力。 再说了,就算王忠嗣扶持孤成功登基,他都已经封王了,还让我这个新皇帝怎么册封他?总不能让他做一字并肩王吧?” 韦熏儿忍不住“噗嗤”一笑,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之色:“哎呀……别看你年轻,这城府比你兄长深多了!” 李健继续道:“彩珠至今未有身孕,她打算这几天就去找父皇请求给孤纳两个妾室,你去告诉你二叔,让他做好嫁女的准备。” 韦熏儿“咯咯”娇笑:“把我纳了吧,我能生!” 李健在她的丰臀上拍了一巴掌:“孤有这个心没这个胆,还是偷情来的刺激。 行了,我得回家了,你可千万莫忘了叮嘱你阿耶孤交代的事情。” 韦熏儿起身相送,风情万种:“太子只管放心,妾身一定忘不了!”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77章 请陛下为太子纳妾 整理好衣衫,李健若无其事的回到了对门的太子府。 十王宅已经无人不知,太子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对待年幼的侄儿视若己出,每天都会亲自登门教导他读书识字,一时传为美谈。 时间长了,李健出入“莒王府”已经毫无心理压力,甚至都不用再遮遮掩掩,就像回自己的家一样随意进出。 也不是李健贪恋韦熏儿的美色,而是这个女人的心机远胜王彩珠,能够给李健提供很多帮助。 另外,在床笫之欢上韦熏儿更放得开一些,带来的刺激要远胜循规蹈矩的王彩珠,这也是李健频繁登门的重要原因。 “殿下回来了?” 看到丈夫进门,王彩珠一脸贤惠的起身相迎。 李健寒暄了几句后吩咐:“孤已经为母后守制超过了八个月,孤问过礼部,已经可以纳妾了,你明天就进宫向圣人奏请此事。” 王彩珠一脸愧疚的领命:“妾身遵命!” 次日午后,王彩珠驱车来到太极宫。 身为大唐太子妃,王彩珠无须通禀即可入内,只是需要下车步行。 由于前几天的这场大雪,太极宫的殿宇上铺满了厚厚的瑞雪,从远处眺望,好似银装素裹。 冬天的奏折比其他季节少了一些,李瑛此刻正在与崔星彩、杜芳菲二姐妹下棋,沈珍珠也领着孩子在一旁围观。 伴随着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当值的侍卫进来禀报:“启奏陛下,太子妃求见。” “太子妃求见?” 李瑛一脸诧异,实在猜不透这个儿媳因何来找自己这个公公? 难道是为了王忠嗣的事情而来? 但自己到目前并未放出惩罚王忠嗣的风声,而是各种示好拉拢他,王彩珠还能看透自己欲擒故纵的心思? “让她进来吧!” 李瑛扔下手里的白色棋子,招呼杜、沈二人,“你俩谁来与星彩对弈?” 杜芳菲抿嘴摆手:“臣妾也就看个热闹,哪里是星彩姐姐的对手。” 沈珍珠道:“还是听听太子妃为何而来吧?我与姐姐继续对弈,会让她觉得轻慢。” 崔星彩把棋子收了,起身舒展了下筋骨:“珍珠所言极是,今日到此为止。” 片刻之后,王彩珠莲步轻挪,来到两仪殿内先给李瑛施礼。 “儿媳请父皇圣安!” 起身后又相继给崔、杜施礼:“妾身见过贤妃、见过杜妃!” 崔、杜敛衽还礼:“太子妃不必多礼!” 待王彩珠施礼完毕,李瑛正襟端坐,肃容问道:“王氏突然求见,所为何来?” 王彩珠叹息一声,幽幽说道:“儿媳自去年与太子成婚,至今已近一年,却迟迟未有妊娠在身,心下诚惶诚恐,愧对太子厚爱。 太子已为仁德皇后守制十月有逾,请父皇准其纳嫔,为皇室绵延子嗣,开枝散叶。” 奏请完毕,王彩珠便跪倒在公公面前,稽首恳求。 “哎呀……朕夏天征讨吐蕃,归京后又忙于政务,还真疏忽了此事。” 李瑛这才明白这个儿媳的来意,原来他并非为了王忠嗣进宫,而是来请求给丈夫纳妾 崔星彩自责道:“陛下日理万机,此事说起来怪臣妾顾虑不周,不曾为太子着想。” 杜芳菲道:“我们当初答应过姐姐,她走后好生照顾太子,如今确实疏忽了。” “也谈不上疏忽,毕竟母后今年新薨,太子还要为母守制,不宜过早纳嫔,如今正是时候。” 看到两位妃子争相自责,王彩珠急忙为两人辩解。 李瑛抚须道:“既然如此,那就让太子从良人院中择几个良人纳为侧室,尽早开枝散叶。” “启奏父皇,儿媳未能身怀六甲,心中有愧,私下里常常为太子物色良配,因此已有人选,无须从宫中挑选。” 见老公公爽快的一口答应,王彩珠急忙将想法挑明。 李瑛皱眉:“不知王氏为太子物色的谁家女子?” 王彩珠从容不迫的道:“一个是兵部员外郎韦芝的次女,今年十五岁,名唤韦敏,生的贤淑美丽,知书达理。 另外一个则是户部侍郎王缙家的四娘,今年十四岁,受其父亲熏陶,文采斐然,能歌善舞。 儿媳已与这两家沟通过,她们的父母都同意这桩婚事,太子对二女也十分满意,还请陛下恩准。” 李瑛捻着胡须略作思忖:“既然他们有眼缘,朕自然不会棒打鸳鸯,明日朕就让礼部为太子筹备纳嫔事宜。” 如果王彩珠给李健介绍的是尚书或者某位大将的女儿,李瑛肯定会产生警惕,但韦芝只是一个五品的兵部员外郎,王缙也只是户部侍郎,所以就爽快同意了。 李健毕竟是当朝太子,总不能像李隆基当初对待自己那样专门给他物色县令家的女儿,所以纳侍郎、员外郎的女儿为嫔,不高不低,最是合适。 “臣妾多谢陛下恩准!” 目的达成,王彩珠喜不自禁,急忙叩首谢恩,总算对丈夫有个交代了。 待王彩珠起身之后,崔星彩关切的道:“太医院最近研究了一种促进妊娠的药方,太子妃可以抽空去问问,拿几服药服用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彩珠道谢:“多谢贤妃关心,妾身回头就去太医院问问。” 杜芳菲道:“听说慈恩寺求子非常灵验,太子妃可以去寺庙上一炷香许愿。” “呵呵……妾身已经去过好几次了,也去过青龙寺、兴福寺,但这肚子就是一直没动静。”王彩珠遗憾的说道。 李瑛笑道:“求佛不如求己,你还年轻,调养好身体,有的是机会。” 王彩珠又闲聊了几句,起身告退,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太极宫。 回到家中,王彩珠便迫不及待的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李健:“父皇已经答应了妾身的请求,说是明日就让礼部为殿下筹备纳嫔之事。” “呵呵……辛苦爱妃了!” 李健心中暗自欢喜,不止是因为又要做新郎,更是因为娶了韦芝的女儿就可以把韦坚、韦芝、韦兰三兄弟绑上自己的战车。 王缙的家族虽然比不上京兆韦氏,可河东王氏乃是太原王氏的分支,也算排的上号的门阀,更何况王缙还有一个名满天下的兄长王维,关键时刻这两兄弟肯定会支持自己。 “孤今日还未教导念儿读书,我去一趟莒王府。” 李健急于把这个消息分享给韦熏儿,义正辞严的留下一句话,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太子府。 望着丈夫出门的背影,王彩珠怏怏不乐,隐隐觉得丈夫对侄子如此关心似乎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转念一想,自己迟迟未能怀孕,说不定丈夫把对母亲、兄长的思念倾注到了侄子的身上,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等将来侧室为太子开枝散叶之后,殿下对侄儿的关心也许就稍稍冷淡了,她与韦氏乃是叔嫂关系,肯定没有私情。” 王彩珠在心里暗自宽慰自己,如果要怪的话,只能怪自己肚子不争气!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78章 三个喜讯 “陛下允准这桩婚事了?” 韦熏儿听闻后难掩嫉妒之色,悻悻的道:“可真是恭喜太子啊,又要做新郎了。” 李健得意的道:“不是一桩而是两桩,除了你堂妹之外还有户部侍郎王缙家的四娘。” “那我就榨干你!” 韦熏儿心中又嫉又怒,一把拽住李健的胳膊,就要去内堂行云雨之事。 李健坏笑:“这几天由着你,等孤新婚之后,肯定要晾你一段日子。” “呕……” 韦熏儿腹部突然一阵翻涌,只感到肚子里好似翻江倒海,急忙捂着嘴巴跑到瓷盆前呕吐。 李健一脸诧异的跟在后面:“哎呀……不会是有身孕了吧?” 韦熏儿连续吐了好几口,这才带着窃喜之色:“我也说不准是吃坏了肚子,还是有了身孕……” 李健脸上浮现担忧之色:“莫非你没有服用那避孕的药方?” 韦熏儿翻了个白眼:“服了,但这药方也不是万无一失,偶尔失效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如果你肚子大了,这可有些棘手呢!” 李健顿时没了兴致,很是担心韦熏儿将来挺着肚子,到那时自己与她的奸情怕是会大白于天下。 韦熏儿白了李健一眼:“在床上的时候你色胆包天,现在又知道害怕了?反正王彩珠不能怀孕,等我生下来你抱回家中,让她当做亲生儿子养着便是。” 李健捏着下巴思忖了片刻,颔首道:“似乎也不是不行,但生孩子又不是十天半月就能生下来,我怕被人发现你怀孕之事。” “放心好了,等我肚子大了,我就在家里深居简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到生了再出门。” 韦熏儿自信满满的说道,意外怀孕非但没有让她犯愁,反而开心不已。 如果王彩珠真的不能生育,自己的儿子过继给李健做长子,那么将来皇后还是自己的,早晚有母仪天下的那一天! 突然的插曲让两人打消了云雨的念头,继续在客厅里密谋,外面传来李念稚嫩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李健问道:“我昨天交代你的事情,可曾去叮嘱你阿耶?” 韦熏儿嗔道:“哪能这么快,人家被你折腾的双腿发软,你走后就直接睡过去了,睁眼时天色已黑。” “有了身孕也好,等孤纳妾了,你就给我老实一段日子,省的天天缠着我。”李健坐在椅子上,吃着蜜橘说道。 韦熏儿道:“我一会就去三叔家里报喜,告诉他圣人恩准了这门婚事,请她做好准备。 等从三叔家里出来,我再回家一趟,把你的意思委婉的转达给阿耶。” 李健边吃边道:“我娶了你堂妹,说起来跟你阿耶也是一家人了,他应该会站在孤这一边吧?” 韦熏儿道:“我尽量说服他支持殿下。” “那你阿耶可知道我与你的关系?”李健突然问了一句。 韦熏儿被问的一愣:“这、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对阿耶说为了给念儿找个靠山,所以我一直在帮你,他也认可我的做法。” 李健果断的道:“我认为你应该把咱俩的事情向你父亲挑明,这样他才会全力支持我这个太子。” “告诉阿耶?”韦熏儿吓了一跳,“他会不会被气死?” 李健笑道:“自然不会,兄终弟及的事情在皇宫中再寻常不过。太宗文皇帝雄才大略,千古一帝,不还继承了李建成、李元吉的妻妾吗,也没有人说什么! 孤将来当了皇帝纳你为妃,又有哪个敢非议?说不定你阿耶知道了还为你高兴呢!” 韦熏儿被说的有些心动:“那我先把话透给阿娘,让他摸摸阿耶的心思,若阿耶不反对,我再和盘托出。” 李健道:“再有两个月,孤就可以入主东宫了,孤现在要做的第一是培植党羽,第二个是把王忠嗣弄回长安,让他掌控兵权,这样我才有效仿太宗的机会。” 韦熏儿道:“陛下加封王忠嗣为太尉、大将军,还授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权势滔天,他应该很快就会回京了吧?” 李健耸肩摊手:“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居然上奏折说是病重在床,一时半会回不来。孤这不才派元载去一趟东北,想办法把王忠嗣弄回长安。” “会不会是王忠嗣担心鸟尽弓藏?”韦熏儿试着猜测,“毕竟有句话叫做功高震主。” 李健不以为然:“大唐自立国以来一直向外扩张,将军们有的是用武之地,就算父皇忌惮王忠嗣,也不可能把他往死路上逼,还得顾及其他将领的感受。 王忠嗣毕竟是父皇的义兄,不说是中兴大唐的头号功臣,那也是前三的存在,如果他交了兵权就被问罪,将来其他将领谁还敢交出兵权?” “这点倒是!” 韦熏儿赞同李健的这个看法,“王忠嗣回京之后也许不能再直接调动十几万大军,但地位肯定还是有的,也许陛下会让他统领羽林卫或者金吾卫。” 李健道:“这正是我想要的,就算王忠嗣统帅三十万大军,远在边陲对孤有什么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果他能回到长安统率一支万余人的队伍,无论是羽林卫还是金吾卫,甚至是其他禁军都行,关键时刻就能够帮孤一把。” 韦熏儿道:“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事急则败,我们娘仨的性命可都压在殿下身上了。” “还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了肚子,哪来的娘仨?” 李健起身告辞,“行了,赶紧去你三叔家报喜,莫要耽误时辰。” 次日上午。 李健又急不可耐的再次来到莒王府打听消息。 韦熏儿笑着道:“告诉殿下三个好消息,其一,叔父与婶娘闻讯很是高兴,已经着手给二娘准备嫁妆。” 李健并不意外,点头道:“第二个呢?” “阿耶知道了咱俩的事情。” 韦熏儿捂嘴娇笑,难掩得意之色。 “令尊怎么说的?” 李健很想知道韦坚的看法,毕竟能得到这个工部尚书的支持将会大幅提升太子党的实力,更何况韦坚还是京兆韦氏的领袖。 韦熏儿道:“一开始阿耶很生气,后来在我娘的劝解之下也就接受了这个结果,毕竟他也不想让我这个女儿年纪轻轻就守寡。 但我阿耶希望殿下能向圣人奏明此事,公开将我纳入东宫,往后不用再偷偷摸摸。 阿耶说陛下是个圣明的君主,并非迂腐之人,这点通过他将东方氏许配给三郎就能看出。 阿耶相信,只要殿下能向陛下奏请纳我为妾,陛下一定会同意。” 李健捏着下巴道:“我兄长辞世还不到一年,怎么也要过个三五年再说,日后再议,只要你阿耶支持孤,孤自然不会亏待你。” 韦熏儿娇笑道:“依你、依你,再下去一两年纳我入东宫不迟。第三个好消息就是我隐姓埋名悄悄看了郎中,确认有了身孕。” 李健喜忧参半:“唉……木已成舟,也只能按照你的计划行事,等孩子生下来抱回去让彩珠养育。” 韦熏儿讨价还价道:“咱们话说在前面,让王氏养着不是不行,等我儿长大了必须是嫡长子。” 李健都不确定自己未来会有什么下场,但也懒得解释太多,苦笑一声:“依你!”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79章 不要逼朕帮你体面! 在礼部的操持下,兵部员外郎韦芝的女儿于十一月初九嫁入太子府,获封太子良娣。 十天之后,户部侍郎王缙的女儿王娣再次嫁到了太子府,被册封为太子良媛。 在这个年代,女人本来就没有什么社会地位,更何况是太子纳妾,几桌酒席的事情而已! 娶了两个娇娘之后,李健往莒王府跑的次数就变少了,从之前的每天一趟改成了两三天一趟。 毕竟对于太子来说,没有子嗣绝对是个重大的缺陷,甚至会影响到储君之位,所以李健必须开足马力造人。 韦熏儿刚刚有了身孕,也就不再缠着李健,当下在家里安心养胎,求菩萨保佑自己生个儿子曲线夺嫡,实现自己母仪天下的愿望。 由于天气寒冷,全国各地的战事都已经偃旗息鼓,各地的工事也陆续停工,政务比秋天减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李瑛终于可以放松下绷紧的神经,每天在后宫中辛勤耕耘,滋润下嫔妃们荒芜了大半年的土地,争取来年开枝散叶。 屯兵登州的郭子仪终于在七月份向隔海相望的新罗半岛派出了第一支兵马,总计五万人,由南霁云统帅,郭子仪依旧坐镇登州作壁上观。 南霁云率唐军登上半岛之后并不主动进攻,反而趁着史军与新罗军恶战的机会抢夺地盘,不知不觉间就占领了好几个州。 这让新罗国王十分不满,再三派遣使者向郭子仪抗议。 郭子仪便命南霁云择机向史军发起进攻,敷衍下新罗国,抢地盘不要抢的太明显。 史思明看穿了唐军的意图,便派遣使者去找新罗王议和,提醒他们唐军这是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希望两家能够联合起来一起将唐军驱逐出新罗半岛。 但新罗王并不吃史思明这一套,放话就算把新罗半岛送给大唐也不会便宜史思明,毕竟是史思明入侵半岛,才给了唐军趁火打劫的机会。 和新罗王国打了一年,史思明率领的八万燕军虽然折损了三万多人,但通过不断的征兵以及吸收原先的百济国贵族,依旧保持着十万人的军事力量,比起新罗国来并不虚。 如果没有日本和唐军的支援,史思明认为自己很可能已经攻破了新罗国都庆州,自己主动跟新罗国王议和是给他面子,既然不识抬举那就往死里打! 在史思明的率领下,这支流窜的狼军连续打了两场大胜仗,歼灭了五万新罗军,逼的新罗王下令各地坚壁清野、闭城死守,不许再出城与史军野战,同时再次遣使向郭子仪求援。 既然新罗王不识时务,史思明便派人渡海前往日本求见关白(丞相)藤原仲麻吕,希望能够跟日本国合作,平分新罗。 得知史思明的意图之后,日本国内十分矛盾。 既不满新罗王又向日本求援又向大唐称臣的骑墙作风,又不敢与大唐开战,同时还想趁机瓜分新罗的土地。 就在日本国内举棋不定的时候,一个震惊日本朝野的消息传来,唐军攻破逻些城,吐蕃就此灭亡。 这个消息把日本朝野吓破了胆,他们深知大唐灭亡吐蕃之后周围再也没有强敌,下一步很可能就会把触角伸到日本岛上。 日本的政要们商量了半个月,决定联合史思明先把新罗这个大唐的小弟瓜分了,以庆州为界平分新罗,南方归日本,北方给史思明。 日本的决策还没传达下去,又有惊天消息传来,王忠嗣攻克龙泉府,渤海国灭亡。 在一个月之内,大唐帝国连灭吐蕃、渤海两大强敌,日本人被吓坏了,国内弥漫着悲观的气氛,大量的百姓希望日本天皇向大唐称臣纳贡,做大唐的藩属国。 日本天皇本来就是傀儡,对投降大唐这件事无所谓,但掌权的藤原家族却不肯接受。 于是藤原一边准备军队备战,一边与史思明密谋,加紧瓜分新罗国,联合对抗大唐的准备。 日本深知,在大唐相继灭亡吐蕃、渤海两大劲敌之后,世界东方只剩下日本、南诏、新罗三个还算有点分量的国家。 其他的爪哇列国、占婆、真腊等国家给大唐塞牙缝都不够,偏偏新罗王这个蠢货没有一点忧患意识,铁了心要给大唐做小弟,那就必须先一棒子把它打倒在地! 由于半岛天气日趋寒冷,控制了西部地区的唐军偃旗息鼓,史军则与日本密谋,企图一举灭亡新罗,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流涌动。 在连续灭亡了吐蕃、渤海两大强敌之后,大唐也需要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因此李瑛命郭子仪按兵不动,见机行事,一切以吞并新罗半岛为核心,不必急于进攻。 王忠嗣在东北拥兵自重,找借口不肯返京,在解除他的兵权之前不宜向半岛大规模用兵。 “陛下已经做了许多安抚王忠嗣的措施,但臣认为还需要继续不断的添柴加草,才能温水煮青蛙,让王忠嗣摒弃顾虑回京!” 颜杲卿来到两仪殿,再次向李瑛献计,“陛下可以降旨命安守忠南下新罗,以此来麻痹王忠嗣,让他误判陛下并没有猜疑他的念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颜相所言极是!” 李瑛也觉得王忠嗣现在就像一个弹簧,压得它越狠,它就反弹的厉害,你彻底松开它,它反而就会变得老老实实。 李瑛当即拟旨一封,命安守忠撤离显德府南下营州,等明年春天之后再向南进军新罗国,配合郭子仪用兵。 为了让王忠嗣相信朝廷对他的信任,李瑛命中书省先把这道圣谕发给王忠嗣,再由王忠嗣转送给安守忠,最大程度的麻痹他。 根据四川那边送来的情报,李光弼率领的十余万将士已经返回了成都,并就地休整,等待朝廷的指示。 李瑛送出一封秘密诏书,命李光弼挑选三万精兵出川向东,择路前往辽东,等时机成熟取代王忠嗣执掌东北的兵权,以绝东北隐患。 平定吐蕃之后,唐军的兵力已经有很大的冗余,李光弼率领的这支兵马需要裁撤一半,也就没必要再把李光弼这把牛刀留在巴蜀地区。 在调兵遣将的同时,李瑛又降旨召幽州刺史李泌回京,命长安令第五琦前往接任,以此给王忠嗣制造一种假象,让他误以为当初李泌去幽州只是个巧合,而不是为了针对他。 如果这些措施还不能把王忠嗣骗回长安,李瑛就会在年底启动颜杲卿的计划,给王忠嗣一个大大的诱饵,如果王忠嗣还是不上钩,那就只能用兵了…… 站在龙首原上,吹着凛冽的寒风,李瑛举目北眺,心中喃喃自语。 “王忠嗣啊王忠嗣,朕忙活了这两个月就是为了把你哄回长安,免得你走错了路!” “你如果识时务,乖乖的交出兵权返回长安,朕可以念在你往日的功劳上,让你体面的过完余生。” “如果你不体面,那么朕倒要看看有多少人能跟着你造反?” “朕要看看,你能否扛得住郭子仪、李光弼、安守忠三人的合围,千万不要逼朕帮你体面!”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80章 山高皇帝远 元载带着六名随从,历时一个月,于腊月中旬抵达了前渤海国都龙泉府。 这座城池现在已经已经改名叫做龙泉郡,由王忠嗣的首席幕僚吕恢担任郡守。 从长安到龙泉五千多里,若是放在其他季节,骑乘快马差不多二十天就能赶到。 但在这数九寒冬,关外的天气冻得人流出来的鼻涕都能结冰渣子,旅途必须晚走早歇,用时一个月已经算是神速,至少赶在了礼部官员的头里。 走到临渝关的时候,元载追上了比自己提前两天出发的礼部官员,于是便放慢了速度,决定只要比礼部的人提前几天赶到龙泉府就行,没必要太过于受罪。 东北凛冽的寒风能吹进人骨头里,只能在太阳底下赶路,要不然等将来上了年纪关节容易犯病。 最终历时一个月,方才抵达龙泉城。 龙泉城的拱形门洞上方挂着三尺长的冰溜子,犬牙交错的一字排开,在阳光下仿佛刀剑,让人望而生畏。 落满霜雪的城墙上还遗留着恶战之后的斑驳痕迹,箭痕与石坑星罗棋布,密密麻麻,仿佛在无声的诉说着不久前的那场惨烈战役。 数十名穿着厚厚棉衣的唐军或者腰悬佩刀,或者怀抱长枪,正冒着寒风盘查寥寥无几的进出人口。 “你们是从京城来的?” 一个头戴貂皮棉帽的头目将佩刀挂在腰间,双手抄在袖子里询问元载等人的来意,说话的时候脸前一团雾气。 用大氅把自己裹的像个粽子一样的元载仅露着两只眼睛,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抱拳,笑道:“确实是从京城来的!” “来龙泉做什么?”头目追问。 元载道:“奉了宋夫人的命令,前来探望晋公。” “宋夫人是谁?”头目有些懵逼。 元载道:“是晋公的正妻。” “哎呦……原来是晋公的家眷啊!” 头目被吓了一跳,急忙拱手施礼,“怠慢之处,还请恕罪!” 元载笑笑:“宋夫人得知晋公抱病在床,心中甚是挂念,特地修了家书,命我等前来探视。 我等初到龙泉,不知晋公住在何处,有劳将军派人引路,不胜感激!” “好说、好说,我带你们去!” 得知来的是王忠嗣的家眷,这名头目大献殷勤,命令旁边的人守门,自己前面带路,领着元载一行进了龙泉城。 元载策马徐行,充满好奇的打量着龙泉城的建筑风格以及城池规模。 渤海国处处模仿大唐,龙泉城内的布局也是仿照长安,设有六十四坊,中间一条大街直通皇宫。 不同于长安城内鳞次栉比的酒楼店铺、巍峨雄壮的宫殿,龙泉城内的民居看起来有些寒酸,虽然修建的十分整齐,但民房十分低矮,气势远远不能望长安项背。 当然,渤海人之所以把房屋建的低矮,主要是为了抵御严寒,毕竟东北的冬天比关中地区冷了十几度不止,老百姓要想熬过冬天,只能优先考虑房屋的保暖性。 “敢问这龙泉城内有多少居民?” 元载控辔徐行,开口询问主动为自己牵马的这名官兵头目。 “回公子的话,龙泉城内的百姓超过了十万人,是原渤海国治下人口最多的城池。” 这名头目非常热情的做了解答,讨好之情溢于言表。 元载感慨不已:“在这苦寒之地,竟然拥有一座人口超过十万的大城,即便在咱们大唐也算排的上号了。” 头目连连附和:“可不是,除了长安、洛阳、太原、扬州、荆州、潞州、成都等地,咱们大唐比龙泉人口多的城池也没有几个了!” “这渤海王有些本事啊!” 元载总算理解王忠嗣为何不愿意回长安了。 这里虽然苦寒,但却山高皇帝远,一言九鼎,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说话之间,一行人穿过龙泉大街抵达了渤海皇宫。 庄严的皇宫殿宇巍峨,一座座飞檐翘角的宫殿头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阳光照射下闪耀着晶莹的光泽。 “这位相公来自京城,自称是受了晋公夫人委托,前来龙泉探望晋公,还望通禀一声。” 这名头目为了讨好王忠嗣的家眷,热情的上前与守卫宫门的唐军沟通,元载一行骑在马上静候。 听说来的是王忠嗣的家眷,守卫皇宫的士兵也不敢怠慢,为首头目上前询问:“敢问公子可有凭证?” 元载拿出三封书信递了过去:“我这里有三封家书,分别是宋夫人、公孙夫人,以及晋公家二娘所书,有劳呈送晋公。” “稍等!” 为首的头领不敢怠慢,立即接过三封书信进了皇宫。 元载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答谢引路的卫兵头目:“些许碎银,聊表谢意,还望笑纳!” 这头目怎敢收王忠嗣家眷的好处,当即以不容商量的语气回绝:“公子把某当做何许人也?告辞!” 随后,在元载感激的目光中,这名头目昂首挺胸的远去。 王忠嗣此刻正在一座暖和的宫殿内欣赏渤海舞伎的优美舞姿,面前的桌子上温着美酒,旁边有白孝德与几名幕僚作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自从收到调他回长安的诏书之后,王忠嗣就称病不出,每天都在皇宫里饮酒赏舞,喝醉了就让渤海美女侍寝,简直过上了神仙日子。 有酒有肉有美人的王忠嗣乐不思蜀,在过去的一个半月内从来没有踏出过皇宫,弄得十万唐军都以为王忠嗣患了重病,却不知道他在宫里过着神仙生活。 除了拱卫皇宫的数百卫兵之外,只有白孝德、卫伯玉、王思礼等心腹文武知道王忠嗣的真实情况,闲杂人等一律不许进入皇宫,以免走漏风声。 守卫宫门的头目来到大殿外驻足,但却没有入内的资格,而是把书信交给殿外的侍卫,告知有家眷从京城来访,请将家书呈送晋公。 “稍等!” 侍卫接过家书进入大殿,径直来到王忠嗣面前呈上:“启禀晋公,有人从京城前来,带了夫人的家书。” “哦……呈上来!” 满面红光的王忠嗣仰头将杯中酒喝了个精光,伸手接过家书。 白孝德笑道:“晋公罹患重病,夫人肯定十分担忧,派人来探视也好,省的陛下怀疑。” 王忠嗣拆开书信阅读,抚须笑道:“本帅病情严重,每天必须美人配美酒才能压的住,若非如此,或许早已病入膏肓了,哈哈……” 众人纷纷大笑:“哈哈……那晋公可要好好治病,莫要耽误了病情!” 宋夫人的书信只是一封寻常家书,她在信中叮嘱王忠嗣好生养病,注意身体,不用挂念家中妻妾儿女,陛下恩宠有加,已经连续厚赏了两次。 而公孙芷在书信中却表达了担忧之情,认为圣人连续赏赐财物,不见得是个好兆头,请王忠嗣小心应对,莫要授人以柄。 在书信的最后,公孙芷甚至劝王忠嗣早点回京交出兵权,以免圣人猜忌,给王家惹来弥天大祸,正所谓“福兮祸所依”,万万不可忘乎所以。 “哼……妇道人家知道什么!” 王忠嗣冷哼一声,丝毫不把公孙氏的叮咛放在心上,“我王忠嗣纵横捭阖,所向披靡,还需要你教我做事?” “若没有万全之策,我又怎敢与李瑛掰手腕?”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81章 拿我王忠嗣当棋子? 王忠嗣不以为然的放下公孙芷的书信,又拿起了最后一封。 读完之后方才知道这是次女王韫秀所书,她在信中殷切的叮嘱王忠嗣好生关照自己夫君,并竭力盛赞元载,将他夸成了绝世好男人。 “原来是二娘的丈夫亲自来送信。” 王忠嗣思忖片刻,击掌示意舞蹈暂停。 六名渤海舞伎不明就里,诚惶诚恐的停止了舞蹈,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唯恐自己犯了错误。 “今天的酒宴到此为止,都下去吧!” 王忠嗣挥挥手,结束了今天的酒宴。 六名舞伎与数名乐匠如蒙大赦,急忙施礼退出了大殿。 白孝德不解的起身询问:“莫非夫人的书信提到了重要事情?” “哪来的重要事情?二娘的夫君受夫人所托,前来龙泉城探视本帅。” 王忠嗣起身走向银盆,洗净手上的油渍,“初次与女婿相见,我这个做岳父的得正经一点。” 白孝德大笑:“哈哈……原来如此,那末将就不打扰晋公翁婿相见了。” 侍者很快就把酒宴撤了下去,白孝德等人告辞离去,王忠嗣回到寝殿躺在床上装病。 也不知道这个新女婿跟谁一起来的龙泉城,万一回到长安说漏了嘴,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王忠嗣选择躺在病榻上装病。 元载在宫门外等了许久,被寒风冻得瑟瑟发抖,只能不停的走来走去,藉此御寒。 “唉……夫人写了家书让她阿耶好生照顾我这个新女婿,为何这岳父大人还是如此慢待?” 元载心中怏怏不乐,还有些担忧吃个闭门羹,“岳父不会嫌弃我出身寒门,闭门不见吧?” 这趟龙泉之行能否见到王忠嗣不重要,重要的是无法完成太子的嘱托,把王忠嗣请回长安。 如果让元载在王忠嗣与太子之间二选一,他还是更相信太子能给自己带来荣华富贵。 连续服侍过两位太子,元载对李健的能力十分认可,感觉他比兄长李俨强了一大截,更有城府也更有谋略,跟着他混肯定要比跟着李俨有出头的机会。 作为太子的心腹加上连襟,元载相信只要能把李健推上龙椅,自己就有出将入相的机会。 就在元载忧心忡忡的时候,有侍者从宫内走了出来,扯着嗓子吆喝一声:“晋公有令,有请元相公入宫相见!” 守门的侍卫朝着元载做了个请的姿势:“相公里面请!” 元载没有忘记自己的随从,央求侍卫给安排个避风之处等候自己,得到应允之后,这才跟着侍者进入了渤海皇宫。 天气寒冷,元载只好把双手抄进袖子里,跟在侍者后面穿过两道宫门,前往王忠嗣下榻之处相见。 “岳丈这排场摆的有些大啊!” 元载也是在东宫任职过一年的文官,边走边环顾渤海皇宫的环境,同时在心中暗自嘀咕。 虽说渤海国灭亡了,但王忠嗣擅自住进皇宫,传出去难免有僭越之嫌。倘若被御史台的人抓住把柄,恐怕将会让王忠嗣陷入不利的境地。 “唉……住皇宫一时爽,倘若传到京城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岳父大人有些忘乎所以咯!” 元载亦步亦趋的跟着引路的侍者,心中暗自沉吟。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元载跟着侍者来到王忠嗣起居的大殿,见到了躺在病榻上的王忠嗣。 “小婿元载拜见岳父!” 元载弯腰作揖,毕恭毕敬。 王忠嗣和衣躺在床上,因为喝酒导致脸色红润,毫无生病的样子。 “你籍贯何处?”王忠嗣沉声问道。 元载回道:“小婿就是长安县人士。” “你祖上可有人在朝中做官?” 王忠嗣盘问道。 对于这个文绉绉的女婿,王忠嗣并不是太喜欢,他更喜欢那种魁梧雄壮,上阵杀敌的武人,而不是书生。 元载弯着腰道:“小人的祖父曾经在洛阳府治下担任过县令。” 王忠嗣捻须道:“那你们元家可真是寒的不能再寒的寒门,能娶到我女儿,算你们元家祖坟冒了青烟。” 元载露出讨好的笑容:“能得到二娘的垂青,小婿三生有幸,此生定当好生待她,绝不辜负。” 王忠嗣懒得听这种哄女孩子的情话,继续问道:“二娘说你在前太子的东宫任过职?” “小婿是从秘书丞转任东宫右春坊中书舍人一职的。”元载如实回答。 王忠嗣又问:“你出身寒门,因何年纪轻轻就升到了七品?还进入了秘书监与东宫任职。” “小婿是弘武三年的状元,因此得到圣人钦点。”元载带着一丝小得意答道。 “哦……原来你是状元出身?” 王忠嗣这才有些刮目相看,“看来二娘是看上你的文采了?” 元载道:“小婿在今年春天的一次庙会中与二娘邂逅,一见钟情,当时并不知她是晋国公家的千金……” “别说这些没用的!” 王忠嗣打断了元载的话,“既然你娶了我女儿,这辈子不许纳妾,若敢辜负她,腿给你打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元载一脸尴尬:“小婿对二娘疼爱还来不及,岂敢辜负。” 王忠嗣又问:“夫人让你从长安万里迢迢的跑到东北,仅仅只是为了给我送几封家书?” “这里还有太子的密信。” 元载急忙从怀里拿出李健的密信,双手呈上。 王忠嗣蹙眉:“你现在为太子效力?” 元载解释道:“小人因为去年的‘瓜农械斗案’被贬为庶民,闲来无事,承蒙夫人举荐,因此帮着太子做事。” 王忠嗣也没怀疑,拆开书信看了起来。 李健的密信其实也没多少机密,因为八百里加急的诏书已经于二十天之前就送到了龙泉城。 加盖了天子玉玺、中书省、门下省大印的诏书宣布在关外设立“东北都护府”,由王忠嗣暂任东北大都护,并改府为郡,批准王忠嗣任命的各郡太守。 王忠嗣对李瑛的态度还算满意,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有些杯弓蛇影了? 或许李瑛并没有对付自己的意思,并没有鸟尽弓藏,褫夺自己兵权的意思,纯粹的就是想要调自己回京担任太尉、大将军,统领天下兵马? 这让王忠嗣的心情大好,紧张的情绪逐渐消弭。 但王忠嗣还是不想回京,一来天寒地冻,这时候赶路太受罪。 二来王忠嗣还是不能确定李瑛是否在给自己下套,故意麻痹自己的警惕? 还得继续观察一段时间朝廷的动向,确定李瑛不是在算计自己,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于是王忠嗣继续在龙泉城装病,每天在皇宫里饮酒赏舞,把军政大权全部交给白孝德、吕恢等人打理。 李健的书信只有一点让王忠嗣感兴趣,这个太子透露皇帝有将他封王的打算,但有些内阁大臣不同意,目前正在权衡之中。 末了,李健又说父皇已经准许自己为母守制满一年之后入主东宫,到时候自己一定会设法为岳父谋求封王。 李健认为王忠嗣远在东北很难影响朝堂,希望王忠嗣能够回京就任大将军,掌控兵权,到时候翁婿两人联手,定然大有作为。 “呵呵……这小子竟然把我当做棋子?” 王忠嗣心中冷笑,一眼洞穿了太子的意图。 但为了让李隆基重获自由,再加上扶持李健登基对自己有巨大的好处,王忠嗣发现自己不得不做这个女婿的棋子。 “呵呵……有点意思,小小年纪竟有这般野心与手段,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来一场玄武门?” 王忠嗣眯着双眼,起身下床来到灯前将密信烧成灰烬,挥手吩咐元载。 “你万里迢迢,一路辛苦了,先去找吕恢给你安排下榻之处,其他事情再议!” 元载从背后打量了一眼王忠嗣挺拔的身姿,更加确定这个岳父是在装病,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有拱手领命。 “小婿谨遵岳丈吩咐!”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82章 钓鱼要有耐心 “驾!” 两匹快马顶着凛冽的寒风,奔驰在赶往龙泉城的驿道上。 自从王忠嗣灭亡了渤海国之后,迅速在东北地区组建了驿站系统,虽然密度与关内没法相提并论,但也能做到每两百里存在一个驿站,日传八百里的效率。 看到是驿卒到来,守城的唐军自动让开,任由骏马飞驰入城。 自从灭亡渤海国之后,龙泉城与长安书信频繁,这两个驿卒多次进入龙泉城,很快就轻车熟路的找到了皇宫。 “有兵部文书送到!” 驿卒在皇宫门前勒马,将信封上盖着兵部印章的文书交给了守卫宫门的侍卫。 侍卫不敢怠慢,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王忠嗣的手中。 “勒令安守忠南下,驰援郭子仪,平定新罗?” 王忠嗣看完之后心情大悦,立即命人召唤幕僚前来起草文书,要措辞严厉的斥责安守忠抗命之举。 “老子命他统兵返回营州,他居然赖在显德郡不走,跟我推三阻四的找各种借口,现在有圣谕降下,我看他还有什么说的?” 王忠嗣背负双手在大殿中来回踱步,被安守忠轻视的不快一扫而空,决心在公文中把安守忠骂个狗血淋头。 亲兵前脚刚走,王忠嗣忽然想起元载已经来到龙泉有段日子,何不趁机会试试这个“状元郎”的本事,到底是欺世盗名还是满腹经纶? “来呀,去驿馆把元载召来见我!” “喏!” 亲兵答应一声,立刻出宫赶往驿馆,向元载传达了王忠嗣召见他的命令。 “岳丈找我有事?” 元载不敢怠慢,立刻整理了下仪容,骑马赶往皇宫。 来到龙泉城已经七八天了,元载基本上摸清了王忠嗣的情况。 这个岳父没有任何毛病,身体壮的就像牛一样,之所以称病不归,大概是担心回京后失去兵权,甚至被“兔死狗烹”。 王忠嗣迟迟不肯回京,但太子却盼望这个岳父回去帮忙夺权,并命元载做王忠嗣的思想工作,元载也没办法,只能暂时住在龙泉城,见机行事。 驿馆距离皇宫不远,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元载就来到了宫门前。 “吁—” 元载勒马带缰,翻身下马,将坐骑拴在拴马桩上。 元载多次出入皇宫,卫兵已经十分熟悉,因此无人阻拦,任由出入。 穿过两道宫门,元载很快来到王忠嗣起居的大殿。 进门之后发现白孝德、王思礼以及几个幕僚都在现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婿见过岳丈,见过诸位将军!” 元载恭恭敬敬的施礼,最后问道,“不知岳丈唤小婿来有何吩咐?” 王忠嗣把兵部发来的文书交给元载,说道:“朝廷有公文送达,命安守忠率部南下,等明年开春之后协助郭子仪攻略新罗。 本帅三个月前就命安守忠返回营州待命,但此贼桀骜不驯,反骨难改,居然对我的命令置若罔闻,走到显德郡便赖着不走。 本帅也曾经修书质问他意欲何为,此贼百般狡辩,不是说天冷难行,就是说显德郡有渤海余党图谋不轨,总之不把我这个主将放在眼里。 如今有朝廷公文下达,本帅命你起草一封书信给我大骂安守忠,骂他一个七窍生烟,骂他一个暴跳如雷,好给你岳父出一口心头的恶气!” “原来如此。” 元载哑然失笑,趁机说道,“看来陛下还是信任岳丈,不将这封公文直接送给安守忠,而是让岳丈转送,摆明了就是支持岳丈。” 白孝德道:“那是,晋公乃是陛下的义兄,从小与陛下一起长大,又为大唐立下了汗马功劳,岂是安守忠这个贼子能够相比的?” 王思礼抚须感慨:“看来陛下还是信任晋公啊,或许我们多虑了。” 在李瑛的持续安抚之下,王忠嗣的顾虑已经打消了一多半,听了白、王两人的对话,说道:“在本帅与安守忠的冲突之中,陛下能够支持我,本帅甚感欣慰!” 元载趁热打铁:“既然陛下如此信任岳丈,以小婿之见,不如早点回京就任大将军一职,统领全国将士,为大唐开疆拓土,建立不世功勋。” 王忠嗣抚须沉吟:“再看看吧,等年后天气变暖了再议。” 元载笔走龙蛇,洋洋洒洒的很快就写好了一封叱骂安守忠的书信,几乎将安守忠骂的体无完肤。 王忠嗣看完之后抚掌大笑:“哈哈……公辅不愧是状元郎,这文笔比我麾下的幕僚胜出许多,我猜安守忠看完书信之后定然暴跳如雷。” 王思礼接过来看了一遍,不得不佩服元载的骂人功力,就算比起汉末陈琳、武周时候的骆宾王也不遑多让,不仅骂的刁钻刻薄,而且文采斐然。 “这安守忠不会被气的失去理智,起兵造反了吧?”王思礼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王忠嗣大笑:“若是这样再好不过,正好让将士们再立一场大功,本帅定然把安守忠的头骨制成酒壶盛酒喝。” 白孝德起哄道:“辽东军本来就是反贼,死有余辜,他们若是敢跟着安守忠谋反作乱,那就把他们的人头筑成京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待墨迹晾干之后,王忠嗣加盖了自己的帅印,连同兵部文书一起交给使者,快马加鞭送往六百里之遥的显德郡,让安守忠带着他的辽东军赶快滚蛋! 经过驿站接力传递,兵部公文与王忠嗣的公文于次日傍晚送到了安守忠的手里。 安守忠看完之后被气的胸口发闷,立即召来田乾真、田承嗣,将两封公文拍在他们面前,让两人自己看。 田承嗣看完之后唉声叹气:“看到了吧,尽管我们已经竭尽所能的效忠大唐,但朝廷还是不信任我们。 夏天的时候王忠嗣扣押我们的粮食,给我们使绊子,逼着我们去打鸭绿府,逼着我们去打南海府,圣人最后和了稀泥,不痛不痒的罚了他一个月的俸禄。 现在又帮助王忠嗣打压我们辽东军,撵着我们离开显德府南下,摆明了支持王忠嗣,拿我们不当自己人。 我看,不如、不如……” 安守忠蹙眉质问:“不如什么?” 田承嗣挠了挠脖颈,咬牙道:“不如反了算了?” “当初燕国拥有四五十万大军都被内乱的大唐扑灭,现在就凭我们六万人造反,不是把兄弟们推进火坑吗?”安守忠冷着脸质问田承嗣。 田承嗣辩解道:“实话跟你们说吧,史思明已经给我写过好几封书信,劝我们与他合作,共谋辽东与新罗半岛。 而且史思明已经与日本国结为联盟,如果再加上我军襄助,一定能割据辽东与半岛,与大唐分庭抗礼!” “呛啷”一声,安守忠拔剑在手,怒视田承嗣,正义凛然的怒斥。 “我安守忠岂是反复无常之人?我既然已经降唐,就不会再出尔反尔! 更何况身为三军主将,我安守忠更得为麾下的兄弟负责,绝不能为了一时气愤将他们带上死路。 你我同僚一场,我把话放在这里,你田承嗣若是想要去投奔史思明,现在就走,我放你一条生路。 你今天若不走,将来再与叛军暗通书信,休怪我剑下无情!” “都是自家兄弟,何必伤了和气?” 田乾真急忙起身劝阻,“守忠说的对,现在去投史思明就是把将士们往火坑里推,绝不能害了他们!” 田承嗣知道如果没有六万辽东军的倒戈,光凭史思明自己难成大事,当下悻悻的道:“我也不想做反复无常之人,只是朝廷帮着王忠嗣打压我们,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田乾真道:“我倒是觉得朝廷这么做另有用意,如果朝廷不满我军屯兵显德郡,大可直接把文书送来训斥守忠。 但朝廷却故意绕个圈子送到龙泉,让安守忠看完再送来,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用意不言自喻,多半为了讨好王忠嗣。 可大唐皇帝乃是杀伐果断之人,为何要讨好王忠嗣? 我猜就是为了取得王忠嗣的信任,把他骗回长安。 你们不信走着瞧,用不了太久,王忠嗣必然倒台!” 安守忠听完“哈哈”大笑:“田兄说的有理,只要能够扳倒王忠嗣,我们受点委屈又有何妨?传我命令,全军离开显德郡,返回营州过冬!” 尽管六万辽东军不愿意走出城池,但在安守忠的严厉训斥下只能冒着严寒出城,顺着驿道踏上了南下营州的征途。 王忠嗣得知安守忠乖乖撤退之后,心情大好,愈发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有些杯弓蛇影,自己吓唬自己了。 “看起来李瑛并没有猜忌我,难道是我多虑了?”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83章 早朝风云,帝相死磕! 长安。 转眼就到了年关,李白这天又在朝堂上起哄,希望过了年改元,提议一出,马上引起了巨大争论。 满朝文武为此吵得不可开交,一部分认为“永乐”这个年号不详,的确应该改元,理由就是大唐在今年春天连续失去了太子与皇后。 反对的则认为今年虽然太子与皇后相继辞世,但也灭亡了吐蕃与渤海两大强敌,总体来说还是得大于失。 “虽然我们大唐今年灭亡了吐蕃,但却并非一年之功,而是数十万将士持续了两年的攻势,方才在今年奏功,不能把所有功劳都推给今年。” 身穿紫袍的李白将笏板抱在怀里,据理力争,“这就好比你吃了三碗米饭填饱了肚子,难道就能说前面的两碗饭没有作用?” “而太子与皇后却是实打实的薨于今年春天,可见‘永乐’这个年号不详。” “故此,臣恳请陛下于年后另立年号!” 就在大臣们争论的时候,李瑛已经在心中做好了打算,当下肃声说道。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生老病死。” “灭亡吐蕃虽然并非一年之功,但皇后之病也不是今年落下的,而是去年冬天生产鲁王时就落下了病根。” “至于前太子的品行更不是一日长成的,而是从小培养所致,更不能归咎于年号不详。” “改元永乐不过才一年光景,旋即改号,会给百姓与后世留下朝令夕改的印象……” 言毕,李瑛以不容质疑的语气做了决定:“故此,朕决定暂不改元!” “陛下圣明!” 以王维为首的反对改元官员立刻齐声称颂。 李白咂了咂嘴巴,只能无奈的退回班列,怒冲冲的瞪着对面的王维,打算散朝之后继续与他理论。 王忠嗣迟迟不回长安,已经成了李瑛的心病,他决定今天就开始实行颜杲卿的计划,扔出最后的鱼饵,让王忠嗣尽快咬钩。 “诸位爱卿,年关已至,朕决定给尚未封王的诸子封王,礼部与宗正寺听好了!” 李瑛正襟端坐,朗声说道。 礼部尚书东方睿与宗正寺卿郑有为急忙各自举着笏板出列:“臣在!” “自即日起,加封十三皇子李安为黎王。” 李瑛一脸凝重,声如洪钟,首先宣布了对沈珍珠所生的十三皇子李安的册封。 东方睿和郑有为飞快的在笏板上做了记录,免得出了差错。 “加封十四皇子李重为温王。” 这李重乃是王阙所生,因为出生时重达九斤二两,因此被赐名“李重”。 李瑛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加封十五皇子李煜为宋王。” 东方睿捧着笏板领旨:“礼部谨遵圣谕,自当尽快为三位亲王举行封王仪式。” 郑有为道:“散朝后臣便将三位亲王之爵位编入宗室谱。” 环顾了一下满朝文武,李瑛缓缓说道:“朕一直在考虑,晋国公王忠嗣为朝廷屡立大功,今年更是灭亡渤海国,使得东北地区纳入我大唐版图,一劳永逸。 王忠嗣麾下诸将尽皆加官进爵,唯有他这个主帅的爵位原地踏步。 思量再三,朕决定晋升王忠嗣为郡王,以表其功,也让在边陲征战的将士相信朝廷绝不会吝啬封赏!不知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臣反对!” 李瑛话音刚落,太极殿上便响起一道响亮的反对声音。 众人纷纷凝眸看去,只见站出来的正是当朝宰相,门下省侍中颜杲卿。 李瑛在龙椅上挺直脊梁,沉声询问:“王忠嗣屡建功勋,破幽州、镇河北、平沧州、擒田逆、灭渤海,乃是当朝首功,难道不该晋爵么?” 颜杲卿举着笏板据理力争:“臣也知道晋国公的功劳乃是当朝第一,论功封赏的话理当晋爵。 但自秦汉以来,有几个朝廷册封过异姓王? 汉高祖刘邦尚且知道立下白马之盟,若有异姓称王者天下共击之,陛下岂能不如汉高祖?” “大胆!” 李瑛拍案而起,怒目圆睁的瞪着颜杲卿,“颜杲卿,你好大的胆子?朕乃是千古一帝,岂能不如刘邦?” “臣一时失言,请陛下恕罪!” 颜杲卿不慌不忙的跪地请罪,“臣虽然出言不逊,但坚决反对异姓封王,不止是反对王忠嗣,任何人封王,臣都要反对,请陛下收回成命!” 见颜杲卿态度强硬,御史大夫李白、兵部尚书杜希望,以及刚刚回京还没有正式职位的李泌纷纷站出来表示支持。 “臣等认为颜相所言有理,请陛下慎重封王!” 李瑛冷哼一声,继续质问颜杲卿:“咱们不说前朝的事情,就说本朝,中宗在位时册封张柬之等五人为郡王,难道你忘了么?” 颜杲卿跪在地上道:“中宗皇帝并无功绩,全靠了张柬之等五人发动政变,方才得以重登帝位。 张柬之五人大权在握,中宗皇帝唯恐加害自己,方才被迫册封五人为王。 陛下乃是中兴之君,千古一帝,岂能与中宗皇帝相比? 更何况张柬之等五人封王之后皆不得善终,足见封王之事天地不容,请陛下三思啊!” “好你个颜杲卿!” 李瑛气的手指颤抖,“你不同意朕给王忠嗣封王也就罢了,居然讽刺朕做的事情天地不容? 来人,将颜杲卿摘下官帽,扒下官袍,革去一切职位,投入天牢,等候发落!” 颜杲卿叩首争辩:“陛下就算要杀了微臣,臣也反对异姓封王!” 没想到本来其乐融融的早朝突然爆发了皇帝与宰相的激烈冲突,满朝文武顿时傻了眼,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不敢轻易表态。 “颜侍中,你就少说一句吧!” 最终还是中书令裴宽捧着笏板走了出来:“启奏陛下,颜杲卿言语虽有冒犯,但其本心乃是为了大唐着想,还请陛下恕他无心之罪!” 吏部尚书李适之也跟着求情:“裴相所言极是,还请陛下念在颜相这些年的功劳上,恕其无心之罪!” 李瑛拍案怒斥:“颜杲卿先是讥笑朕不如刘邦,又拿朕来对比中宗皇帝,最后甚至讽刺朕做的事情天怒人怨。 如此目无君主,朕不杀他已经是仁慈之举! 即刻打进天牢,等候发落! 谁敢再为他求情,一律同罪!” 话音落下,李瑛气冲冲的拂袖离去,直接结束了今日的早朝。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84章 以小人之心度圣人之腹 自李瑛在灵州登基称帝之后,颜杲卿就被任命为门下省侍中,至今已经五年,这让他在大唐赢得了崇高的威望。 就算在大唐王朝一百多年的历史中,能够在宰相的位子上稳坐五年,那也是数得着的贤相。 颜杲卿虽然是侍中,但由于人品与能力,他的声望已然在中书令裴宽之上,称他为满朝文武的领袖也是毫不夸张。 鉴于颜杲卿的特殊身份,殿外的金甲武士也不敢动手摘下他的乌纱帽,扒下他身上的紫袍。 “我自己来!” 颜杲卿主动摘下了乌纱,又脱下官袍,交给了吏部侍郎李适之。 李适之摇头道:“颜相啊,你适才言语太冲了,也不怪陛下生气。等陛下消了气,你写封奏折认错,陛下也就原谅你了。” 裴宽叹息:“我等都知道颜相是为了大唐着想,但你用这般语气说话,陛下脸上肯定挂不住。” 颜杲卿整了整发髻,面无表情的道:“为了大唐,别说下天牢,就算粉身碎骨我也不怕! 我也不是针对王忠嗣,不管陛下册封何人为异姓王,我都会以死相谏!” 随后,他迈开脚步,招呼金甲武士押解着自己前往天牢:“走吧!” 在一片喟叹声中,颜杲卿义无反顾的走出了太极殿,消失在满朝文武的视野之中。 “走吧,都愣在这里有什么用?” 韦坚心情复杂的第一个走出了太极殿,边走边道:“过几天陛下消了气,肯定会让颜相官复原职。” 在韦坚的内心,并不关心王忠嗣是否封王,但如果颜杲卿因此被罢相,那么他就有机会竞争相位,说起来倒也是个意外之喜。 虽然韦坚与颜杲卿无冤无仇,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门下省老大的位子实在让他眼红。 随着韦坚的离开,参加早朝的官员们陆续走出了太极殿,三五成群的窃窃私语,议论着刚才的这一幕。 虽然颜杲卿的话有点难听,但圣人的怒火也太吓人了,直接摘了这位宰相的乌纱帽不说,竟然还把他投进了天牢。 大唐建国至今已经将近一百三十年,被当朝罢免的宰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被直接投进大牢的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刑部尚书皇甫惟明与户部尚书刘君雅、卫尉卿李瑝三人并肩而行,边走边讨论今天的这场激烈冲突。 皇甫惟明边走边道:“唉……颜相这性格真是太拗了,论功劳,王忠嗣也应该晋升一级了,陛下既然想要给他封王,那就由着陛下好了。 何苦如此劝谏,丢了宰相之位不说,还让自己身陷囹圄,实在是不智啊!” 刘君雅谁也不想得罪,抚须道:“按功劳,晋公理当封王,但颜相所言也有道理,一切悉听陛下裁决便是。” 李瑝在今年夏天和王忠嗣发生了冲突,自然不希望王忠嗣腾达显赫,当下与皇甫惟明唱起了反调。 “孤倒是认为颜相言之有理,决不能随便册封异姓王,以免影响国本。 义兄功劳虽大,但卫国公李靖的功劳不大么?英国公李绩的功劳不大么?邢国公苏烈的功劳不大么? 这些开国功勋都没有封王,现在却给义兄封王,如何让这些功勋的后人心服口服?” 皇甫惟明嗤笑道:“邢国公被苏庆节这个曾孙害得除了爵,若不是陛下开恩,只怕苏家已被夷三族!” “孤说的是封王之事,这与苏庆节有何干系?”李瑝不满的反驳。 皇甫惟明哂笑道:“那殿下可以去找圣人给颜相求情,说不定圣人看在殿下的面子上,宽恕了颜相的这次冒犯。” 李瑝拂袖而去:“等陛下气消了,孤肯定会去给颜相求情,不劳你费心!” 望着李瑝远去的背影,皇甫惟明道:“信王还是年轻啊!” 刘君雅陪笑:“也许是颜相人缘好,等陛下气消了肯定会有很多同僚为他求情。” 皇甫惟明道:“颜相的人品当然没得说,虽然我支持王忠嗣封王,但也相信颜相强烈反对乃是为了社稷着想,并无私心。 陛下将颜相革职委实过重,更不应该将他下狱,过几天我也会为颜相求情。” 刘君雅笑道:“都说皇甫尚书与晋国公私交甚笃,看来皇甫兄还是公私分明啊!” 半天之后,颜杲卿被罢相下狱的消息迅速传遍长安,威力不亚于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不等皇甫温、周皓通风报信,太子李健就在家里就得到了风声。 自从迎娶了韦敏、王娣两位侧室之后,李健去戏苑的次数就少了许多。 今天听到这个炸裂的消息,当即坐不住了,便以去看戏为借口,驱车离开十王宅来到了位于十王宅的戏苑之内。 李健在一个雅间里看书打坐,等着周皓上门来报信,朝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李健相信他一定会来禀报。 果然不出李健所料,晌午过后,换了便装的周皓就来到了戏苑。 “孤在家中听闻颜杲卿被罢相下狱了?” 李健正吃着来自爪哇国的榴莲,见周皓到来便掏出手帕擦干嘴角,开门见山的问道:“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周皓叉手道:“回殿下的话,此事千真万确。陛下有心将王忠嗣封王,颜杲卿强烈反对,并出言不逊,最终惹怒了圣人,被罢去相位,下进了天牢。” 李健不解的自言自语:“朝野传闻父皇猜忌我岳丈,没想到如今竟然为了岳丈把颜相给下了大狱,看来传言有误啊!” 周皓笑道:“那都是世人‘以小人之心度圣人之腹’,自从晋国公平定渤海国以来,陛下对他可谓恩宠有加。 不仅三番两次的给‘晋国公府’赏赐金银珠宝,又给晋国公授予大将军、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职位,甚至还让晋公兼领‘东北大都护’,这样的荣耀已经直追当初的太宗皇帝了。 如今陛下甚至为了晋公封王之事将颜杲卿罢相,往后这世上谁敢说陛下猜忌晋公?完全是无稽之谈!” 李健虽然想要让王忠嗣这个老泰山给自己卖命,但却不想让他封王,免得他对父皇死心塌地,那样自己将会失去一条臂膀。 “唉……父皇也真是的,颜相说的也有道理,就算不同意,也不至于把堂堂的宰相下了大狱!” 李健摇头叹息,又好奇的问道:“无缘无故的,父皇是怎么提起要给王忠嗣封王的?”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85章 学习曹贼精神 戏苑之内,李健与周皓密谈。 听了太子的询问,周皓答道:“起因是陛下给三位皇子封王。” “父皇给十三郎他们封的什么王?”李健饶有兴致的问道。 周皓想了想,答道:“十三皇子封黎王,十四皇子封温王,十五皇子封宋王。” 李健皱起了眉头:“十五郎被封了宋王,呵呵……父皇还真是宠爱他们母子啊!” 周皓陪笑:“呵呵……宋王确实比其他两位皇子高了半级。” 自汉朝至今,历代皇帝逐渐形成了一个习惯,封亲王的时候大部分以东周诸国作为封号。 齐、楚、燕、韩、赵、魏、秦、晋、吴这些东周时期的霸主国家自然是第一档。 再稍微低一些的封号有越、鲁、宋、代、蜀、陈、郑、梁、卫等二流国家,最低的则是申、莒、曾、滕、郯、邓这些小国。 虽然这些封号都是亲王,但却因为食邑不同,便潜移默化的被默认为三个等级,一等亲王的食邑都在两千户之上,二等亲王的食邑为一千六百户左右,三等亲王则只有一千两百户。 而且,这些封号也不是随便用的,既要考虑受封之人的功绩,还要看这个封号在本朝有没有使用过,目前还有没有后代袭爵? 就像李世民登基之前被册封为“秦王”,李治在登基之前被册封为“晋王”,李隆基被封为“楚王”…… 那么这些封号基本上就算退役了,后代的皇帝无论如何,都不能把这些封号赏赐给其他宗室。 在李瑛目前的十四个儿子之中,李健因为是皇后所生的嫡次子,因此在成为太子之前被封为“越王”,属于二等亲王,仅仅只比秦王、齐王、晋王这些王爵差了一点。 当然,随着李健被册立为皇太子,越王这个封号就闲置了起来,如果他将来能成为皇帝,这个封号大概率也要退役。 除了李健这个太子之外,其他皇子之中最尊贵的当属前不久从“蜀王”晋升为“燕王”的李备。 李五郎一开始就被册封为二等的“蜀王”,跟着李瑛出征了一趟吐蕃,马上被晋升为“燕王”,由此可见皇帝对他的宠爱。 李健也看出了这一点,因此才更加坚定不移的积蓄力量,拉拢党羽,决心效仿太宗皇帝,重演玄武门之变。 除了李备这个“燕王”之外,排行十二的李望因为是薛皇后所生,因此在去年被册封为二等的“鲁王”。 而杜芳菲所生的六郎李驭因为是李瑛穿越之后出生的第一个儿子,因此被册封为第二等的“郑王”。 除了李备、李望、李驭三人之外,其他的滕王李仰、郯王李优、郢王李武、褒王李纬、彭王李驰、邓王李昶、黎王李安、温王李重等人都是三等亲王。 而现在,年龄最小的十五郎李煜刚出生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便被直接册封为了“宋王”,明显比其他皇子高了半级。 周皓不敢妄论皇帝家事,施礼道:“基本就是这么个情况,臣告退!” “去吧!” 李健面无表情的挥挥手,周皓随即小心翼翼的退出房间,悄悄离开了戏苑。 “父皇为何偏爱这十五郎?” 李健又把剩下的几块榴莲填进肚子里,边吃边琢磨这个问题,“难道又来了一个竞争对手?” 一番前思后想,李健决定去找韦熏儿研究下这个问题。 半个时辰之后,李健的马车光明正大的停在了“莒王府”门前。 对于太子的到来,莒王府的下人早就习以为常,当即毕恭毕敬的迎接进了家门。 他们并不在乎女主人与太子之间发生点什么,如果真是这样,太子将来当了皇帝,他们这些下人也会跟着沾光。 李健穿廊过院,在一个拐弯之处差点与一妇人撞了个满怀,正要发火,仔细一看,原来是另外一位嫂子张娴。 “唉哟……差点冲撞了太子,恕罪、恕罪!” 张娴急忙弯腰施礼,诚惶诚恐。 “呵呵……嫂子何必如此多礼,都是自家人!” 正所谓“饱暖思淫欲”,李健望着珠圆玉润的张娴,一双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也不知是受谁的影响,随着年龄的逐渐长大,李健愈来愈崇拜魏武帝曹操,钦佩他那种“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以及“汝妻吾养之”的曹贼精神。 张娴尬笑:“太子说笑了,你是大唐储君,妾身只是前太子遗孀,岂能失了礼节。” 李健开玩笑道:“你夫君与孤一奶同胞,孤当然要拿着她的女人当做自己的女人照顾,不必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 张娴有些心慌:“不耽误太子了,妾身先走一步。” 李健诧异的问道:“嫂子这般慌慌张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唉……” 张娴叹息一声,“我阿耶又在家中寻死觅活,娘家差人让我回去劝劝他。” 李健从韦熏儿的嘴里早就听说过这件事,张去逸自从被抄了家之后万念俱灰,动辄就想服毒、跳井、上吊,动不动的寻死觅活,让张家的日子雪上加霜,因此张娴三天两头的往娘家跑,这也给了李健和韦熏儿偷情的机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唉……令尊积攒了毕生的积蓄都被充了公,一把年纪连养老钱都没了,也是可怜!” 李健别有用心的拍了拍嫂子的肩膀,“嫂子你去吧,日后若有小弟帮忙之处,直说无妨。” “好、好……” 张娴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的匆匆离去。 望着张娴袅袅婷婷的背影,以及那圆润的珠臀,李健笑的弯起了嘴角:“嘿嘿……曹孟德诚不欺人!” 又拐了一个弯,李健方才来到韦熏儿母子起居的院落,正要进门便撞到过了年就三岁的大侄子李念。 “侄儿见过叔父。”李念按照学习的礼节叉手施礼。 李健背负双手,摆出长辈的姿态,问道:“大郎啊,今天的《三字经》可曾读完?” 李念乖巧的回道:“回叔父的话,侄儿已经按照你的要求读了十遍。” “那你现在要去做什么?”李健摸着大侄子的小脑袋问道。 李念答道:“我去找妹妹玩耍!” 张娴的女儿比李念小了半年,兄妹俩闲来无事总是腻在一起玩耍。 “去吧,多玩一会!” 李健照着侄子的屁股轻轻踢了一脚,吩咐看护的两个婢女道:“好生照顾好大郎,莫要摔倒、磕碰到。” 两个婢女一起领命:“奴婢定当小心照顾皇孙。” 等李念跑远了之后,李健这才一本正经的走进了院子,咳嗽一声:“嫂子可是在家,小弟来看你了?” 韦熏儿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眼波流转的嗔怪道:“早就听到你在门口跟大郎说话了,可曾对他胡说八道?” 李健坏笑道:“孤像父亲一般照顾你们母子,哪来的胡说八道?” 韦熏儿斥退身边的婢女,等李健进屋后便把房门掩了,嗔怪道:“你这薄情郎,已经七八天不曾来我这里了,好生让我上火!” 李健大笑:“嫂子身怀六甲,难道还耐不住寂寞?莫不是欲火中烧,等着叔叔来给你灭火?”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86章 皇室风流秘闻 “一边去,妾身岂是欲壑难填的荡妇?” 韦熏儿推开了一脸坏笑的李健,假装正经的道,“我只是恼怒你这些日子不来看我,心里没有人家而已!” 李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嬉笑道:“孤是为了让你安心养胎,所以来的少了一些。若是我还像往常一般频繁出入,嫂嫂岂能把持得住?” 韦熏儿噘嘴道:“哼……你放心好了,在孩子生下来之前,我绝不会再让你碰我。” 李健大笑:“哈哈……一言为定,你若是能够做到,我便信你是个正经女人。” “人家本来就是守妇道的正经女人,只是你这小叔子仗着太子身份欺负人家。” 韦熏儿嘴里嗔怪,手上拿起一枚潇湘进贡的蜜桔,熟练的剥开,又把橘瓣上的白丝剥的干干净净,风情万种的塞进了李健的嘴里。 “太子这皱着眉头的表情,可是有什么话要问妾身?” 李健吃着橘子说道:“今日早朝,父皇想要册封王忠嗣为王,颜杲卿死谏,因为言语不敬,惹恼了父皇,被贬去相位,下进了天牢。” “哎呀……这可是大事啊!” 韦熏儿被吓了一跳,“世人都说王忠嗣功高震主,陛下对他心怀猜忌,看来都是以讹传讹的事情。” 李健叹息:“唉……父皇对王忠嗣可真好,我还真怕他这个岳父不肯帮我!” 韦熏儿幸灾乐祸的道:“如果王忠嗣封了王,又官拜大将军、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将所有的大权集于一身,确实没必要冒着风险跟太子政变。” 李健瞪了韦熏儿一眼,质问道:“前几天孤让你叮嘱你阿耶,让他反对王忠嗣封王之事,你到底提还是没提?” “我提了呀!”韦熏儿应道。 李健道:“那今天早朝之上,你阿耶为何不站出来声援颜杲卿?” 韦熏儿撇了撇嘴:“颜杲卿都被下狱了,我阿耶怎么还敢站出来?他总不能为了反对王忠嗣封王,让自己身陷囹圄吧?” “这倒也是!”李健点了点了头。 韦熏儿继续说道:“再者说了,你只是担心王忠嗣封了王以后没动力帮你,又不是王忠嗣封王后必然不帮你了。 如果圣人一定要给王忠嗣封王,你又何必从中作梗,让我阿耶和王忠嗣结了仇,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李健捏着下巴沉吟:“你说的也有道理,算了,王忠嗣能否封王就看父皇的意思吧!反正王忠嗣最多封个郡王,我就不信父皇会给他等亲王?” “对咯!” 韦熏儿又给李健剥了一个蜜橘塞进他的嘴里,“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尽快入主东宫,组建一支属于你的党派,并争取掌握兵权。” 李健把整个橘子在嘴里嚼碎,边吃边道:“今天早朝还有一件事情让孤很是郁闷,若孤不能在三五年内夺权,将来怕是又会多出一个竞争对手。” 韦熏儿一脸不解:“除了崔、杜二妃的儿子,我实在想不出何人还能与太子竞争皇位?” 李健咬牙道:“便是那甄环的儿子!” 韦熏儿笑道:“一个才刚刚出生不到三个月的婴儿,就怎么威胁到大唐太子的储君之位了?” 李健道:“父皇今日给皇子封爵,给十三郎封了黎王、十四郎封了温王,却给十五郎封了宋王,可见其内心对十五郎有些偏爱。 十四郎的母亲王氏产下皇子,却只是被封了婕妤,而十五郎的母亲甄氏因为生下皇子却被册封为了昭容。 拿王氏母子与甄氏母子相比,就能看出父皇是如何偏爱她们母子,若是等十五郎将来长大了,说不定父王更偏心。” “这样啊?” 韦熏儿扑闪着一双狡黠的眸子,思忖了许久,说道,“怪不得有人怀疑这甄环有可能是从前的寿王妃,圣人如此宠爱她们母子,看来是无风不起浪啊!” “寿王妃?你说的是那个叫杨玉环的女人?” 李健当时年龄还小,早就淡忘了这个人,再加上这种吃瓜的事情都是在女人之间流传的,因此对这件事的了解还不如韦熏儿。 韦熏儿点头:“对,就是她,据说这寿王妃长得国色天香、沉鱼落雁,甚至把昔日的太上皇迷得神魂颠倒,不顾伦理,将她纳入后宫,册封为贵妃。” 李健娶妻前一直跟着母亲住在大明宫,而杨玉环进宫后住在太极宫,因此两人并未谋面。 薛皇后举行葬礼之时,两人倒是一起在蓬莱殿为皇后守过灵,但当时现场穿着缟素的女人多达上百,李健为母发丧,自然不敢乱看。 李健被册封为太子之后一直在家中为母守制,再加上李瑛出征了大半年,直到十月方才返回长安,并未举行大规模的家宴,因此李健对杨玉环依旧毫无印象。 此刻听了韦熏儿的话,李健眼前不由得一亮:“这杨玉环真的如此美艳?” “这事长安城人尽皆知,杨玉环长什么模样我不知道,反正把太上皇迷得神魂颠倒,却是千真万确。” 韦熏儿突然笑道,“怎么?太子殿下心痒痒了,也想一亲芳泽?” “胡言乱语!”李健不肯承认,“孤岂是好色之徒?再说了,我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 韦熏儿悻悻的道:“我可提醒你一句,市井传言,这寿王妃除了把太上皇迷得神魂颠倒之外,与圣人之间也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李健好似发现了新大陆:“当真如此?” 韦熏儿道:“你是儿子,自然没人告诉你,我可是从五六年前就听过这件绯闻……” 韦熏儿说着话压低声音道:“据说当年是圣人与寿王妃暗通款曲,并合谋毒杀了寿王……” “大胆!” 李健被吓了一跳,“这种事情你也敢乱说,不怕传出去抄你满门?” 韦熏儿无辜的道:“这件事情又不是我说的,转述市井传闻罢了,我也只是对你说起,在外面自然不敢乱说。” 李健起身走到窗前,通过窗棂朝外面扫了一圈,确定无人之后方才返回到韦熏儿面前,“你再继续说。” 韦熏儿嗔怪道:“你既然想听,还吓唬人家,我偏偏不说了!” 李健瞪眼厉叱:“快说,孤没空跟你打情骂俏!” 韦熏儿被吓了一跳,方才如实道来:“坊间还传言,寿王妃之所以入宫陪伴太上皇,就是为了帮助圣人谋取兵权。 正是在寿王妃的帮助下,圣人方才被册封为唐王、天策大将,并逐步掌握了兵权,方才君临天下。” 李健摇头道:“此乃谣传,寿王死的时候父皇还是太子,若说这杨玉环为了帮助我父皇被迫入宫陪伴太上皇,那为何父皇的太子之位被废黜,并改立李琦为太子?” 韦熏儿摊手道:“那我就不知道了,这甄环与杨玉环有没有关系不敢说,坊间也没有多少流言,但圣人与杨玉环之间的秘闻却是很多人知道。” “等我将来问问太上皇,或许便知真伪。” 李健起身准备离开,出门前再三警告:“行了,我回家了,此事在外面可莫要乱说,免得惹祸上身。” 韦熏儿连连点头:“关于圣人的事情,我怎敢乱嚼舌根,殿下只管放心好了。” 第1287章 后宫不得涉政 “臣妾参见陛下!” 傍晚时分,崔星彩与杜芳菲两个妃子联袂来到了李瑛办公的两仪殿。 “两位爱妃不在宫里筹备过年事宜,跑到太极宫做什么?” 李瑛放下手里的奏折,和颜悦色的问道。 施礼完毕,崔星彩开门见山的道明来意:“臣妾听说陛下把颜相给免了,还下进了大狱,特为此事而来。” “呵呵……你听谁说的?” 李瑛抚须问道,脸上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 崔星彩柳眉微蹙:“臣妾不能说。” 李瑛故意开玩笑:“你不说那就回去吧,后宫不得涉政。” 崔星彩急了,辩解道:“臣妾这不是涉政,颜相乃是难得一见的良相,陛下绝不能如此对待他,请陛下三思!” 杜芳菲站出来道:“是臣妾告诉姐姐的。” 李瑛挑眉:“你在宫中,又是如何得知颜杲卿被罢相下狱的?” 杜芳菲也不藏着掖着:“是我阿耶进宫告诉臣妾的这个消息,他说颜相虽然言语不当,但也是为了社稷着想。 陛下将他罢相下狱,实在是惩罚过重,希望臣妾能来为颜相求情。 于是臣妾就找了姐姐,邀请她与我一道来为颜相求情。” 李瑛笑道:“朕就知道是你父亲捅到后宫去的。” 崔星彩忽然跪倒在地,一脸诚挚的道:“陛下,当初太上皇怀疑你在灵州拥兵自重,想要派兵软禁唐王府。 危急关头,是颜相挺身而出,将我们全家老小送出了长安。 陛下在灵州登基之后,东征西讨,颜相坐镇后方,供应粮草,安抚百姓,方才使得陛下没有后顾之忧,终成今日之盛世。 如果说王忠嗣是陛下的韩信,那颜杲卿就是陛下的萧何,论功劳两人不相上下,陛下岂能厚此薄彼?” 李瑛假装生气:“崔妃啊,你这样说朕,难道不怕朕生气吗?” 崔星彩一脸刚毅的道:“如果姐姐还活在世上,臣妾相信她一定会不顾一切的为颜相求情。 如今姐姐走了,这个担子就落到了臣妾的身上。 就算陛下龙颜震怒,臣妾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陛下酿成大错!” 话音未落,崔星彩稽首顿拜,头上的金钗玉饰叮当乱响:“若陛下执意惩罚颜杲卿,就请先废黜了臣妾的贤妃头衔,再打入冷宫。” 杜芳菲也跟着跪倒在地,以额头触地:“请陛下念在颜相昔日的功劳上,赦其无心之过。 若陛下一意孤行,请将臣妾的德妃免去,与姐姐一起打入冷宫!” “放肆!” 李瑛先是拍桌子佯怒,突然又大笑,“哈哈……不过朕喜欢你们的正直,你们没有让朕失望!” “?!” 崔星彩与杜芳菲被弄得一头雾水,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来面面相觑,还以为李瑛走火入魔了。 “都起来!” 李瑛亲自起身上前去搀扶二人,“别跪着了,起来说话。” 崔星彩倔强的道:“若是陛下不肯宽恕颜相,臣妾不能起来。” 旁边的吉小庆再也忍不住,开口解释道:“贤妃娘娘你错怪陛下了,陛下并不是真要惩罚颜相,而是在与颜相演戏。” “演戏?” 崔、杜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扑闪着无辜的眼神,“演什么戏?” “先起来说话!” 李瑛不由分说的把两个爱妃搀扶了起来,并让吉小庆给二人搬来椅子落座。 “朕又何尝不知颜卿的功劳不在王忠嗣之下?” 李瑛叹息一声,端起茶盏来呷了一口,当即把自己与颜杲卿的计划详细说给两个爱妃。 最后道:“朕已经对王忠嗣各种示好,他依旧迟迟不归,朕又不能给他开了异姓封王的先例。” 崔星彩点头:“是啊,就算陛下给王忠嗣先封王,等他回京再削去爵位,那也是开了异姓封王的例子。” “朕也是没有办法,这才假装与颜卿产生冲突将他罢相下狱,过几天再宣布调王忠嗣回京兼任门下省侍中之位,将他诓回京城……”李瑛转动着茶盏说道。 杜芳菲担忧的道:“若王忠嗣依旧不肯回京呢?” “哼!” 李瑛的眼神突然变得冷冽起来:“朕已经如此厚待他,封他为大将军、太尉、门下省侍中,若王忠嗣依旧不肯回京,那就是摆明了拥兵自重,目无朝廷! 到那时,大唐的百万将士都看在眼里,也就知道并不是朕鸟尽弓藏,而是他王忠嗣心怀不臣,图谋作乱。 朕定当调集大军围剿王忠嗣这个逆贼,将他三族尽诛!” 崔星彩叹息一声:“唉……我们大唐三年内乱,导致数十万将士自相残杀,数百万黎民遭到涂炭,希望王忠嗣可莫要走错了路。” 李瑛沉声道:“朕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一切就看他自己的抉择了!” “好汉难敌四手,猛虎架不住群狼,就算他王忠嗣再能打,没了大唐的国力做后盾,朕不相信他还能打的赢?” 杜芳菲一脸担忧的问道:“若是王忠嗣接受了诏令回京,陛下会杀了他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就看王忠嗣回京之后的表现了。” 李瑛打断了两人的询问,正色警告:“你们两人的正直让朕很欣慰,但只允许你们犯这一次错,往后一定谨记,后宫不得涉政!” 杜芳菲露出委屈的表情:“我们这不算涉政吧?只是替救命恩人求情。” 崔星彩笑道:“陛下说是就是吧,只要颜相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否则将来下了九泉,我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薛姐姐。” 李瑛叮嘱道:“此事你二人不得泄露半个字,便是杜卿也要瞒着,免得泄露风声,前功尽弃!” 崔、杜二人一起领命:“臣妾谨记陛下叮嘱!” 又闲聊了许久,崔、杜二人起身告辞,心情愉悦的离开了太极宫,心头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 另一边,淑景殿内喜气洋洋,前来贺喜的女人络绎不绝,除了皇帝的嫔妃之外,还有李隆基的嫔妃登门祝贺。 杨玉环喜不自禁,给殿内的太监与宫女都发了红包。 虽然都是封王,但自己的儿子封了二等的宋王,明显比沈珍珠所生的十三郎、王阙所生的十四郎更加受宠。 沈珍珠目前已经给李瑛生了一子一女,自己也被册封为九嫔之一的昭媛,倒是还能够心如止水。 但被册封为婕妤的王阙先是被“甄环”的昭媛压了一头,现在儿子又比甄环的儿子低了一等,心中很是忿忿不平,找了个机会便来大明宫绫绮殿拜访沈珍珠。 “十三郎喜封黎王,妹妹特来祝贺!” 见了沈珍珠之后王阙道明来意,命随从奉上礼物,以表祝贺。 喜欢盛唐华章请大家收藏:()盛唐华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88章 话多乃是后宫大忌! 见王阙如此客气,沈珍珠急忙热情款待,命宫女奉上茶水,又准备了点心水果。 “我还没来得及去给妹妹道贺,没想到你却提前来了,真是让姐姐惭愧!” 王阙笑道:“你是姐姐,十三郎是兄长,理应由我先来向姐姐道贺。” 一盏茶过后,王阙问道:“不知十三郎最近长得如何了?” 虽然同为嫔妃,但王阙所在的承香殿位于太极宫,沈珍珠的绫绮殿在大明宫,两座宫殿隔了四五里路,因此平时很难见到孩子。 沈珍珠当即命婢子将自己的儿子李安抱出来,只见这十个月的男婴长得白白净净,一双大眼睛纯真无邪,煞是可爱。 一同出来的还有沈珍珠的女儿李迅,这个被封为凤仪公主的小女孩今年已经两周岁,生的唇红齿白,粉雕玉琢,一看就是美人胚子。 “哎呀……十三郎长得真是英俊,将来长大了必是美男子!”王阙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夸赞道。 沈珍珠笑道:“妹妹过奖了,你家十四郎才可爱呢,虎头虎脑,胖嘟嘟的,长大之后必是心胸宽广之人。” “见过王姨娘!” 看到王阙的注意力都在襁褓里的弟弟身上,幼小的李迅站出来抢戏。 “哎呀……五娘真有教养,长得也好看,比你阿娘还要好看,将来长大了必然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王阙又投其所好的夸赞了小公主一通。 “谢谢姨娘夸奖。” 小李迅高兴的给王阙施了一个礼,然后蹦蹦跳跳的出门,“我去找四娘玩耍……” 李迅嘴里的四娘是章仇明月所生的李永,比她大了一岁,姐妹两个每日都在一起玩耍,有宫女照看,也不用担心。 又闲聊了片刻,王阙看似无心实则有意的问道:“我儿被圣人册封为温王,姐姐的儿子册封为黎王,也不知道给甄氏的十五郎册封了个什么封号?” 沈珍珠莞尔一笑,淡然道:“好像是封了宋王。” “十五郎封了宋王?” 王阙露出吃惊之色,“这宋王的食邑要比黎王、温王多三百户,陛下这也太偏心了吧?” “我只是一个婕妤,我儿不受待见,被封了一个三等的温王也就罢了;沈姐姐的资历仅次于崔、杜二妃,连你的儿子都不如甄氏的儿子,陛下未免太宠爱她了吧?” 沈珍珠道:“反正现在没有食邑,只是赐了封号,要等将来娶妻出宫之后才有食邑,妹妹也不必心急。等孩儿们将来长大成人,陛下肯定会一碗水端平。” 王阙一脸担忧:“咱们的孩子现在就落后了,陛下将来怎么可能重视他们,我看咱们不如去找崔妃评评理。” 沈珍珠劝道:“如何封赏嫔妃并无律制可循,也无章可依,全靠陛下个人喜好,哪有什么理可说? 莫说陛下现在还能做到雨露均沾,就算她要独宠某一个姐妹,将万千宠爱系于一身,咱们也是无可奈何! 听姐姐一句劝,莫要抱怨,尽好我们做母亲的责任,把孩子培养成材,陛下定然都会看在眼里。” 见沈珍珠这样说,王阙也没法再坚持,继续八卦道:“刚入宫的时候我听说崔妃怀疑这甄氏与寿王妃有些相似,会不会此事是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陛下才对甄氏宠爱有加?” 沈珍珠脸色一凝:“妹妹听谁说的?是崔姐姐亲口告诉你的?” “这倒不是。” 王阙连忙否认,其实她是听江采萍说起了此事。 沈珍珠正色告诫:“妹妹啊,我知道你被封了婕妤,儿子又被封了温王,让你心中不悦,觉得不及甄氏受宠。 但在皇宫中这样的事情再寻常不过,那些进宫之后便独守空房,终其一生难见帝面的嫔妃比比皆是。 远的不说,就在你们太极宫里就有很多太上皇的嫔妃。 她们进宫都在十年、二十年以上,仅仅被宠幸了两三次,连个子女都没有,只能孑然一身的在宫中生老病死。 相比之下,陛下对所有的姐妹都尽量做到了一视同仁,就算是有一点小小的偏爱,也是微不足道。 至于说甄氏与昔日的寿王妃相似之事,我既未听贤妃说过,也不认识寿王妃。 世人千千万万,就算两人有些相似,那也没什么稀奇! 陛下乃是千古一帝,有道明君,绝不会做出你说的这种事情。 你在背后非议,万一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只怕龙颜大怒,自己受罚不说,还会连累孩子。” 王阙本想游说沈珍珠跟自己一起去向崔、杜二妃抗议,挑起后宫嫔妃对甄环的仇恨,没想到沈珍珠不仅不支持自己,还给自己上了一课,当即脸色大变,急忙起身认错。 “姐姐教训的是,是妹妹多嘴了!是我恼怒甄氏母子受宠,心中不忿,在这里以讹传讹。妹妹往后定当谨记姐姐的教诲,往后不敢再轻信这些谣言。” “呵呵……这样才对嘛!” 沈珍珠笑着给王阙斟茶,“你看咱们后宫的女人和睦相处了五六年,从来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背后中伤,相处融洽,这样多好?” “姐姐说的是。” 王阙虽然不认可沈珍珠说的话,但也知道忍一时风平浪静。 喝完这杯茶之后,王阙不好意思再逗留下去,便起身告辞:“时辰已经不早,妹妹便回去了。” 沈珍珠照着王阙的礼物准备了双倍,让她带回去。 “姐姐身体有些不适,我就不去给十四郎道贺了,这是姐姐的贺礼,劳烦妹妹带回承香殿。” 王阙一脸尴尬:“我来给十三郎道贺,怎能带更多的礼物回去,使不得、使不得。” 沈珍珠坚持让王阙拿上:“十三郎与十四郎都是刚刚封王,你这个做姨娘的来给我儿祝贺,姐姐又岂是不懂礼节之人,快快收了!” 王阙没办法,只能将礼物收了,钻进马车返回了太极宫。 王阙前脚刚走,住在附近温室殿的公孙大娘就赶了过来,询问王阙的来意? “王氏进宫已经两年了,从来没有来你这里做过客,今天突然登门,莫非是为了她儿子封王之事?” 沈珍珠给师父斟了一杯茶,笑道:“师父真是火眼金睛,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王氏确实为了此事而来。” 沈珍珠当即把王阙的来意大致的说了一遍,最后道:“她怀疑这甄氏乃是当年的寿王妃借尸还魂,还说是听崔星彩说的,我已经告诫她莫要轻信这些传言,免得招惹祸端。” 公孙大娘点头:“你做得对,咱们师徒无根无萍,既不能与崔、杜二妃争锋,又不能讨得圣人欢心,安安分分的做好自己就好。” 沈珍珠压低声音道:“不过我也听江采萍说过,崔星彩一直怀疑这甄环的身世有些猫腻,只是没有证据,故此不敢乱说。” 公孙大娘蹙眉:“江采萍如何知道的,崔星彩亲口告诉她的?” 沈珍珠道:“她说有一次去找薛后闲聊,无意中在门外听到的。而且崔妃的语气非常怀疑这甄环,但薛后却笃定寿王妃死了,说这甄环没有任何问题……” 公孙大娘叹息一声:“这江氏可真是个话痨啊,可能她不知道在宫中话多乃是大忌。” 顿了一顿,又道:“咱们也不管甄氏与那寿王妃有没有关系,管好自己便是,莫要理会这些流言蜚语!” 沈珍珠点头:“师父放心,徒儿自当谨言慎行。” 第1289章 天子家宴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过完了年。 在李瑛的一言九鼎下,大唐的年号并没有改变,自元月一日进入了“永乐二年。” 由于内乱平定,吐蕃、渤海两大强敌相继被吞并,军事奏折比往年少了七八成,李瑛在这个冬天过得十分惬意。 有了时间的大唐皇帝把精力放到了开枝散叶,繁衍子嗣上,这是皇帝最重要的任务之一。 从十月班师回京,到过年历时三个月,李瑛的嫔妃们陆续有五人怀了龙胎。 最先传来喜讯的是徐桃,这个伺候了李瑛十多年的婢子在转正后梦想能给丈夫生下一儿半女,但可惜天不遂人愿。 眼看着好姐妹柳绿的女儿已经满了周岁,徐桃满眼都是羡慕,在李瑛出征后多方求医问药,终于在皇帝返京之后怀上龙胎。 能够圆了母亲梦,除了徐桃自己服用了催孕的药方之外,也与李瑛刻意宠幸那些没有做母亲的嫔妃有关。 在李瑛雨露的滋润下,长孙无忧、陆如雪也在十一月份相继有了身孕。 进入腊月,杜芳菲与沈珍珠也陆续有了身孕,使得后宫中身怀六甲的嫔妃达到了五人。 但月有阴晴月缺,有人如意就有人失意。 尽管皇帝多次恩宠,但年已二十二的江采萍依旧难以如愿,在过年的时候来了月事,让她沮丧不已。 另一个肚子没有动静的则是裴悦君,在来了大姨妈的时候哭红了双眼,两天都没有吃饭,以此来惩罚自己的无用。 李瑛对此不以为然,笑道:“你们都还年轻,江氏不过二十出头,裴氏更是仅仅十七岁,急什么?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啊!” 作为一个穿越者,李瑛深知这些嫔妃们想要怀孕更多的需要靠运气,毕竟自己太累了。 杜芳菲与沈珍珠、徐桃三人之所以顺利的有了身孕,就是因为李瑛刚班师之后,最先几天宠幸的她们。 等轮到江采萍、裴悦君侍寝的的时候,李瑛已经时强弩之末,所以她们俩最终只能白忙活一场。 至于为什么是杜芳菲、沈珍珠等人排在前面? 那是因为除了崔、杜二妃优先享有侍寝权之外,李瑛私下里给其他嫔妃进行抽签排位,江采萍、裴悦君运气不好,被抽到了后面,那也是无可奈何! 当然,李瑛现在已经是皇帝了,嫔妃们人数众多,已经不能像刚穿越之时那样随心所欲的嬉戏,那样会被后世批评荒淫无道。 李瑛只能自己私下里抽签,不能让这些女人知道真相。 正是拥有了后世的生理常识,江、裴二人迟迟没有身孕,李瑛丝毫不生气,这不是她们的错,而是自己的原因。 李瑛笃信,只要掌握了二女的月事规律,就有足够的把握圆了她们做母亲的梦想。 半个月前,崔星彩曾经向李瑛提议再纳几个良家子为嫔,壮大后宫的规模,争取明年多生几胎龙子。 李瑛毫不犹豫的一口拒绝:“朕岂是荒淫之君?朕重的是质量,并非数量!” 李瑛还想多活几年,随着年龄的增大,李瑛对女人的兴趣逐年降低,想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开疆拓土上面。 李瑛目前共有嫔妃十四人,说多不多,说少也算凑活,在皇帝中算是中规中矩,将来不至于被骂荒淫无道。 加上去世的薛柔、王祎,拢共十六个女人先后为李瑛生下了十五子、十女,子嗣的数量基本上也达到了皇帝的平均水平。 大年三十的晚上,李瑛在大明宫延英殿举行家宴,命所有嫔妃、子女悉数到场,自己好熟悉下儿女们的面孔。 二十多个孩子,很多都是刚满周岁或者尚在襁褓之中,如果抱到李瑛面前,他有时候会分不清是哪个嫔妃的儿子? 喜逢太平年的嫔妃们俱都盛装出席,喜气洋洋的带着儿女们前来赴宴。 李瑛身穿便装,居中端坐,身后伺候着吉小庆与黎敬仁两大宦官。 左有贤妃崔星彩,右有德妃杜芳菲。 为了熟悉儿女,李瑛让孩子们跟母亲坐在一起,这样可以最直观的认清母子关系。 崔星彩身边跟着年已九岁的燕王李备,以及二娘李瑾、六娘李懿。 跟着老爹出征了一趟吐蕃,李备已经有了超出同龄的成熟,一本正经的坐在母亲身边,不苟言笑中带着一丝威严。 被册封为真定公主的李瑾过了年七岁,是李瑛穿越之后出生的第一个女儿,此刻已经出落的水灵清秀,一看就是美人胚子。 崔星彩的幼女李懿被册封为玉昌公主,过了年一岁半,目前正在蹒跚学步的阶段,由旁边的乳母照看。 坐在崔星彩对面的杜芳菲同样有三个孩子,但却都是清一色的皇子,分别是郑王李驭、彭王李驰、邓王李昶三兄弟。 其中年龄最大的李驭排行第六,是李瑛穿越后出生的第一个儿子,过了年已经八岁,因为每日习武,身高远超同龄人,甚至比李备还要魁梧一些。 排行第九的李驰过了年马上三周岁,同样生的虎头虎脑,能吃能喝,与哥哥仿佛一个模板。 最小的李昶过了年一周岁半,现在已经能够自己走路,比起两个哥哥来稍微瘦弱了一些。 杜芳菲不仅能生儿子,而且生育能力极强,半个月之前刚刚又有了身孕,经验丰富的太医说大概率又是皇子。 在两位妃子下面坐着的是太子李健,身边跟着太子妃王彩珠,以及新纳的韦敏、王娣二嫔。 虽然皇后仙逝,但太子也是一家人,这种家宴肯定不能少了他们兄妹。 除了李健的妻妾之外,他的两个妹妹李晔、李攸,以及排行十二的鲁王李望也都悉数出席。 李晔是年龄最大的公主,过了年已经十二岁,长相与母亲颇为相似,沉稳中带着善良,举止娴静,知书达理。 因为母亲之死,李健非常憎恶这个妹妹,私下里很少走动,这让李晔这个大唐长公主十分伤心。 今天举行家宴,当着父皇的面,李健这才忍着厌恶与这个妹妹坐到了一块。 陪在李晔身边的三娘李攸仅比崔星彩的女儿李瑾小了两个月,今年也是七岁,在失去母亲之后每天与姐姐住在一起,共同照顾襁褓里的三弟。 他们的三弟正是刚满一周岁的鲁王李望,虽然被寄予厚望,但却十分命苦,刚出生不过俩月就失去了母亲,一直由乳母抚养长大,平日里与两个姐姐住在蓬莱殿。 第1290章 宁可我负天下人 延英殿内丝竹悦耳,二十名舞伎跳着赏心悦目的舞蹈。 在太子李健下面坐着位列九嫔的公孙大娘、沈珍珠、章仇明月、阿史那乌苏四人,以及母凭子贵晋升为昭媛的“甄环”。 公孙大娘比李瑛年长五岁,目前已经将近四旬,芳华渐去,自从生了儿子李武之后就再也没有怀孕。 这李武排行第七,生于弘武三年,过了年也已经五周岁。 受母亲的影响,这李武也是个活泼好动的主,在母亲的教导下从三岁就开始练剑,目前已经有模有样。 公孙大娘自知年龄已高,想要再生孩子已经很难,便将满腔心血倾注到儿子身上,只盼他早日长大成材。 沈珍珠比李瑛小了十来岁,正是大好年华,目前为李瑛生下一子一女,分别是刚被册封为黎王的十三郎李安,以及五娘李迅。 章仇明月被纳入后宫一个多月就有了身孕,并在弘武四年为李瑛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分别是八郎李纬以及四娘李永。 李纬被封为褒王,过了年就已经四岁,平素不爱嬉戏,少言寡语,最喜欢读书写字,小小年纪已经能够将《三字经》倒背如流。 除了这对龙凤胎,章仇明月另外还有一个即将满周岁的女儿,取名李韵,排行第八。 而且这个名字不是李瑛取的,是章仇明月这个当娘自己给女儿所取。 作为昔日突厥公主的阿史那乌苏已经完全适应了汉人的饮食,并逐渐摒弃了昔日在突厥的风俗习惯。 自从被纳为嫔妃,到现在五年的时间内,阿史那乌苏先后为大唐皇帝诞下一子一女,分别是排行第十的元王李睦,以及今年春天刚生的九娘李婉。 坐在四嫔之下的正是新近被册封为昭媛的“甄环”,她亲自将儿子李瑝抱在怀中来参加今天的家宴,打扮的明眸善睐,光彩照人。 李瑛还是唐王的时候,公孙大娘就被娶进家门, 沈珍珠、章仇明月、阿史那乌苏也已经陪伴圣驾多年,被册封为嫔自是理所应当,唯有甄环进宫不到两年便被册封为昭媛,自然会引起一些人的不满。 五嫔之下则是被册封为婕妤的王阙以及江采萍。 王阙因为生了儿子李重被封为婕妤,江采萍则是因为资历老才熬成了婕妤。 婕妤下面坐的是被册封为美人的柳绿、陆如雪、徐桃三人,柳、陆二人各为皇帝育有一女,而徐桃也已经身怀六甲,再熬一段时间就能圆了母亲梦。 而裴悦君与长孙无忧两个封号最低的嫔妃坐在最下方,自始至终都在聆听别人说话,不敢随便开口。 既然是家宴,没了母亲的三郎李仰与四郎李优也都一起出席,兄弟二人与东方悦坐在一张桌子上,几乎位于宴席的最下方。 内侍省也曾经派人前往“莒王府”邀请前太子妃韦熏儿母子前来,却被韦熏儿以“感染了风寒不能下床”为由拒绝,成为了这场皇帝家宴中唯一缺席的宗室。 “十四个嫔妃,十四个儿子,十个女儿,好啊,真是好大的一家人!” 李瑛不动声色的扫视了一遭,又给孩子们挨着发了压岁钱,混个脸熟,也让他们对父皇积攒点好感。 “谢父皇赏赐!” 凡是会说话的皇子、公主俱都来到李瑛面前磕头谢恩,叽里呱啦的好不热闹。 太子李健与滕王李仰因为已经成家,失去了领取压岁钱的资格,一直静静的坐在酒席上。 趁众人把目光投向集体磕头的皇子、公主之时,年已十五的李健趁机偷瞄坐在对面的“甄环”。 这还是他第一次端详这个在宫中引起了许多非议的女人,只是看了一眼便被惊呆了,实在无法相信世上竟然还有如此迷人的女人? 虽然杨玉环的真实年龄已经二十五岁,但她入宫报的年龄是十八岁,推算下来今年二十岁。 也就是说,在李健的心里,这个甄昭媛只比自己大了五岁而已! “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美人,这模样、这身材、这身影、这肌肤,无一不是顶级!” 李健叹为观止,并不觉得这个甄环就是昔日的寿王妃。 在李健看来,这个甄昭媛也就是二十二三岁,稍微显得成熟一些,但绝不可能有二十五六岁那么老! “韦熏儿说的话一定是谣言,寿王妃算起来都二十六七岁了,早就到了徐娘半老的年龄,怎么可能像甄氏这样珠圆玉润,光彩照人?” 李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压了压内心的燥热情绪。 这个女人实在太诱人了,她有王彩珠、韦敏这些少女没有的成熟风韵,让人看的目眩神迷,热血澎湃,挪不开眼睛。 “唉……我记得这批良家子进宫的时候,父皇还让我去挑选心仪之人,为了让父皇与母后觉得我已经洗心革面,被我严词拒绝,真是悔不当初啊!” 李健心中懊恼不已,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努力把视线从甄环的身上挪开。 “不对啊,父皇让我挑选的时候已经被他选过了,我再选也不可能得到这个甄氏。” 李健心中惆怅不已,内心无比羡慕父亲的桃花运。 “罢了、罢了,我将来若是能够成功的发动政变,我就学高宗皇帝。 高宗皇帝都能娶了则天皇帝,我为何不能纳了甄氏?” 想到这里,李健甚至在内心幻想,等政变成功之后用一杯毒酒送走正在与弟弟、妹妹嬉戏的父皇。 “无毒不丈夫,宁可我负天下人,这甄氏实在太美了,我愿意为了她背负千载骂名!” 李瑛给儿女们发完了压岁钱,孩子们各自返回母亲的桌案旁落座,新年家宴正式开始,众人举杯共庆新年,大快朵颐。 “唉……家人俱在,唯独缺了薛氏!” 想起长眠地下的薛柔,李瑛不禁有些伤感,吩咐李健道:“明日乃是元旦,一年之始,你当前往汝母的陵前烧香祭拜,以表哀悼。” 李健急忙起身领命:“儿臣谨遵父皇吩咐!” 旁边的永穆公主李晔起身请求:“女儿恳请与三娘跟随太子一起前往祭拜母后。” 李瑛颔首道:“大娘有此孝心,朕心甚慰,朕相信你们的母后在九泉之下也会倍感欣慰。” 李晔、李攸两姐妹高兴的谢恩:“多谢父皇成全!” 李瑛又扭头吩咐吉小庆:“明日你代表朕,陪同太子与两位公主一起去祭拜皇后的在天之灵。” “奴婢谨遵圣谕!”吉小庆怀抱拂尘,弯腰领命。 这场家宴持续了两个时辰方才结束,众嫔妃俱都尽兴而归,各自返回自己的寝殿,迎接元旦的到来。 第1291章 这个皇帝成了神 为期三天的休沐很快结束。 李瑛于元月三日在太极殿参加了新年的第一个早朝,与满朝文武共同制定今年的战略规划,为全年打下基调。 在杜希望的主持下,裁军事宜进行的有条不紊,大唐的军队从巅峰时期的一百五十五万人降低到目前的一百一十八万人,累计裁军三十七万人。 裁军可不只是把士兵撵回家就完了,还得安抚他们的情绪,发放一定的补贴,才能保证这些士兵回家后安居乐业,避免他们落草为寇,为祸一方。 三十七万人的规模占了大唐军队总数的四分之一,就算按照每人发放三十贯补偿金计算,也是一笔庞大的支出。 故此,在李瑛的谋划下,兵部与户部以及各地官府一起合作,对裁减士兵实行补偿金加田地的方案。 具体是给士兵发放五到十贯左右的补偿金,剩下的用士兵籍贯所在地的田地作为补偿。 至于田地怎么来的,答案是从土豪劣绅手里没收的。 这些仗势欺人的豪绅身上都有大量的污点,只要深入调查,几乎没有一个干净的。 但要靠着朝廷中枢部门去调查全国一千多个县的违法行为,那工作量就跟愚公移山差不多。 因此李瑛这才把全国各地的三级官府全部拉进了裁军机构,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兵部的责任是拟定裁员名单,把那些战斗力薄弱的老弱病残淘汰掉,户部则按照裁员人数提供补偿金。 不管被裁掉的士兵来自于哪支军队,俱都按照籍贯发配到原籍,由省、郡、县进行妥善安置,为他们提供田地作为补偿。 举个例子,假设登封县有五百名裁员士兵返乡,那么县衙需要向这些人提供大概五千亩左右的土地进行补偿,折算价格为每亩抵一贯补偿金。 如果县衙手里没有地,那你就自己调查当地的地主豪绅,从他们手里把田地收上来,再分配给裁员士兵。 有朝廷的要求,以及刑部、大理寺的支持,各地官府都放开手脚干,查处了许多违法之事,没收了大量的田地。 用李瑛的话说,这就叫做“把责任分配到地方”,而不是由朝廷自己来解决问题。 裁军完成之后,将会让大唐一年节省五百万贯的支出,大幅减轻财政压力。 除了裁军之外,由杜甫主持的修建学堂事宜也在全国展开的如火如荼。 在过去的一年内,文教局总计在全国建设了超过五万座学堂,基本上实现了每个县至少不低于三十座学堂的规划。 这些公立学堂对所有百姓实行免费教育,无论贫富,凡十四岁以下、八岁以上,均可就近报名读书。 按照一个学堂一百名学生计算,一个县就有五千名青少年接受文化教育。 五万个学堂最多可以对五百万青少年进行扫盲,教育资源已经超过了学生的数量。 根据户部的人口普查,大唐在永乐元年的人口总数为七千五百六十八万人,比开元时期统计的人口多出了九百万。 也就是说,大唐的人口数量并没有因为三年内战减少,反而增加了。 之所以出现这个结果,是因为李瑛三令五申的要求户部与各级政府严厉核查人口,如有出现瞒报、漏报、谎报的情况,各县县令、县尉、县丞、主薄全部问责,一律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在大唐皇帝的严厉政策下,各地官员不敢再敷衍了事,进行了中国历史上最严格的一次人口普查。 最后的结果就是,大唐的人口达到了7568万,比开元十二年的6630万人增加了938万人口。 全国总人口七千五百万,年龄在八到十四岁之间的青少年人数为480万,教育部门的资源已经覆盖了生源,基本上让所有青少年都有了读书的机会。 按照李瑛的预算,每个学堂的投资在一百贯左右,五万座学堂的建设总共支出了不到五百万贯。 每个学堂有先生三到五人,负责教导孩童读书识字,教导孩童礼仪数学,教导孩童忠君报国。 是的,忠君报国是最重要的一门课程,先生会教导孩子们感激朝廷,感激伟大的大唐皇帝,是圣人让你们有了读书识字的机会! 根据教育局的统筹,五万座学堂共有教书先生二十一万人,按照每名先生月薪一贯计算,全年的支出为两百五十多万贯。 但能够从小培养孩子们忠君报国,拥戴圣人的思想,李瑛愿意为大唐的教育事业买单。 只要持续推行二十年的教育事业,等一批又一批的孩子们受到忠君教育,那么大唐的国祚至少能够延长一百年,甚至两百年、三百年都不止! 除了教育事业有条不紊的推行之外,由王维主持的医院修建也在按部就班的进行,在过去的一年内,在全国累计修建了一千八百多座公立医院。 只不过大唐没有财力对百姓实行免费医疗,百姓们在公立医院看病抓药需要付钱,因此反响不像学堂那样立竿见影。 但无论如何,这个年代进医院看病不需要挂号,不需要各种检查,而郎中都是免费问诊,病人只需要付药费即可,还是大幅降低了百姓在看病方面的支出。 这三大政绩配合减免赋税、修建水库的政绩,再加上平定安史之乱、灭亡突厥、吐蕃、渤海三大强敌的军事战绩,使得李瑛在民间的威望空前绝后,已经超过了李世民。 许多地方为大唐皇帝修建了生祠,供奉他的塑像,前来祷告上香的百姓如同过江之鲫,不可胜数。 更有数不清的百姓甚至在家里供奉大唐皇帝的泥塑,朝夕上香,磕头上香,虔诚信奉。 “呵呵……朕在百姓心中的威望已经超过太宗皇帝了吗?” 当接到锦衣卫的调查报告之时,李瑛心中既喜悦又欣慰。 遥想自己刚穿越时候的如履薄冰,到现在的千古一帝,自己总算没有给穿越者丢人。 “朕现在仍是壮年,争取在五十岁之前继续为大唐开疆拓土,将整个东方纳入版图! 等朕老了,选择一位合格的继承人,那朕的这一生就算圆满了!” 站在龙首原眺望长安的时候,李瑛并未满足,发誓继续为大唐开疆拓土,继续在全球传播汉人的足迹。 只不过,李瑛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拥兵自重,诈病不归的王忠嗣给骗回长安,免得再发生内乱。 颜杲卿已经被罢相半个多月,甚至新年都是在天牢里渡过的,消息多半已经传到了东北,但李瑛依旧还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颜杲卿虽然出言不逊,但其本心是为了大唐着想,朕决定即日释放他出狱,贬往弘农郡担任刺史!” 李瑛实在不忍心继续关押颜杲卿,所以决定把他从天牢中释放了,暂时贬到外地担任刺史,等王忠嗣上钩了再调回京城。 “陛下圣明!” 上百名同情颜杲卿的大臣纷纷举着笏板谢恩。 虽然未能撤销对颜杲卿的惩罚,但能让他从天牢里走出来,还能落个三品的刺史担任,也算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李瑛决定再等一个月的时间,毕竟从长安到龙泉万里迢迢,再加上东北天寒地冻,快马加鞭的送信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送到,王忠嗣不可能这么快就做出反应! 第1292章 惊掉王忠嗣下巴 北风似刀,刮骨一般掠过龙泉城。 天寒地冻,气温比起腊月还要冷了一些。 渤海人没有过年的风俗,元旦前后家家闭户,躲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就连做生意的店铺都只在晌午头开两三个时辰的门。 龙泉城的大街小巷刮着白毛风,人迹罕见,仿佛一座鬼城。 看守城门的唐军裹着厚厚的棉衣,只留下七八个值守,其他人躲在屋内烤火,每半个时辰换一次班。 因为过年,王忠嗣放开了禁酒令,允许将士们喝酒,军营里倒是热闹了起来,许多人在划拳行令,甚至还有一些兵痞悄悄聚众赌博。 八万唐军在东北猫了四个月,一个个闲的蛋疼。 各营的将军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是闹得动静太大,索性装作不知道。 “驾!” 两骑快马顶着凛冽的寒风,从南面疾驰而来,直到龙泉城南门方才减缓了速度。 “自己人!” 裹的就像粽子一样的使者在马上亮了下腰牌,径直纵马穿过城门。 穿过龙泉大街,两名使者一直来到皇宫门前方才控缰勒马,然后又凭借腰牌顺利的进了皇宫。 这两人乃是王忠嗣最心腹的亲兵,是他留在长安刺探消息,传递情报的斥候。 王忠嗣执掌一方,统领二十多万大军,不可能一切都靠着太子通报,自然要建立秘密的情报系统。 故此,王忠嗣上次返京的时候,悄悄在长安留下了十几个精干的探子,这两人就来自其中。 颜杲卿因为反对给王忠嗣封王被罢相下狱,这么大的事情肯定要向王忠嗣禀报,因此这两人奉命赶往龙泉城。 颜杲卿是腊月十四早朝被下的狱,下午就在长安传的沸沸扬扬。 这两名斥候奉了头目的命令,在傍晚便离开了长安,踏上了赶往东北的旅途。 但走到河北蓟州的时候恰逢过年,两人又都是蓟州本地人,商量一番,俩人决定回家过完年后再继续赶路,并订好了攻守同盟。 倘若王忠嗣问起为何用了二十多天才到? 就说在路上遇见了东北虎,只能把坐骑喂了大虫,又徒步走到一座城池购买了马匹,因此耽误了行程。 两名使者顶着寒风来到皇宫门前,请求拜见王忠嗣,有重要情报从长安带来。 王忠嗣此刻正在大殿内与白孝德、卫伯玉、王思礼等部将饮酒赏舞,每天的日子都过得逍遥自在。 龙泉的冬天折胶堕指,既不能打仗也不能练兵,对于这些武将来说最好的消遣方式就是喝酒、赏舞、玩渤海女人。 元载虽然在龙泉城待一个多月了,但王忠嗣从来不让他参加这种聚会,毕竟一个岳父、一个女婿,彼此关系太尴尬。 除了元载之外,礼部郎中杜峻也于腊月初抵达龙泉城,携带着人参、灵芝、冬虫夏草等名贵药材,代表天子前来探望王忠嗣。 杜峻是朝廷派来的使者,王忠嗣不能像对待元载那样肆无忌惮,因此搬到一座偏殿接见了杜峻。 王忠嗣告诉杜峻:“龙泉城的军营住不开将士们,无奈之下,本帅只能搬到宫中暂居。” “本帅不敢逾制,只是住在宫门口的这座偏殿内起居,并把此处当做公廨,还望使者休要误会!” 杜峻笑道:“东北苦寒,军营拥挤,将士们住不开,便是放一部分人进宫起居也是应该的,为将者自当随机应变。” 王忠嗣假装病的不轻,躺在床上告诉杜峻。 “咳咳……接到圣谕之后,本帅也很想归京,奈何感染风寒,病的厉害,无法赶路。 只能等明年春暖,病躯痊愈之后才能回京,还望杜郎中回京之后向圣人转达本帅的思念之情。” “自当如实禀报。”杜峻客气的答应。 杜峻在龙泉城休息了三天之后,便率队踏上了返回长安的旅途。 因为他听渤海人说,过完年后的正月比腊月还要寒冷,一直到三月底天气才会转暖。 杜峻因公出差,不像元载这样自由,因此选择即刻回京。 王忠嗣派遣自己的幕僚吕恢把杜峻一行送出龙泉城,并派人跟踪了两百多里,确定礼部的人离开龙泉之后方才放下心来。 使者一走,王忠嗣便又过上了喝酒吃肉赏舞的神仙日子,过年的这几天更是与部将开怀畅饮,每天都喝的酩酊大醉。 “启禀晋公!” 带着兔皮帽子的卫兵进来禀报,“长安来人了,说是带来了重要情报。” “从长安来的?” 面色赤红的王忠嗣放下了酒觥,招手道:“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两名斥候进入大殿,一起弯腰施礼:“参见晋公!” 王忠嗣点头:“郭强、丁二,你们两个这一路受累了,在这么寒冷的天气从京城赶来,莫非又有什么重要情报?” 名叫郭强的斥候弯着腰道:“有大好消息,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前来禀报晋公。” “哦……什么好消息?” 王忠嗣顿时笑逐颜开,招呼侍女:“来呀,给我的两个兄弟斟酒,让他们喝一杯暖暖身子。” 殿外虽然天寒地冻,但大殿内却是温暖如春。 得了王忠嗣一声吩咐,性感妖娆的侍女立刻奉上美酒。 “多谢晋公赐酒!” 两名斥候接过温热的美酒,各自仰头一饮而尽。 王忠嗣笑吟吟的望着两人:“现在可以说了,有什么喜事让你二人冒着严寒赶来?” 郭强拱手道:“腊月十四早朝,圣人给三位皇子封王,顺道提议想要给晋公封王……” “哈哈……此话当真?” 王忠嗣朗声大笑,忍不住开口问道。 白孝德、卫伯玉等人纷纷举杯敬酒:“恭喜晋公封王!” 郭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挠了挠头皮道:“但因为颜杲卿强烈反对,此事未能敲定下来……” 王忠嗣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忍不住拍案道:“我与他颜杲卿无冤无仇,为何阻挠我封王?真是岂有此理,此事我绝不罢休!” 白孝德道:“肯定是嫉妒!朝中的文官嫉妒晋公的功劳太大!” 卫伯玉摇头道:“都说这颜杲卿是一代贤相,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气量狭窄的伪君子。” 王思礼喟叹道:“这帮文官只看见我们加官进爵,却看不见我们在沙场上刀头舔血,看不见我们在这冰天雪地镇守边陲,真是岂有此理!” 丁二插嘴道:“晋公先别急,还有下文呢!” “什么下文?” 王忠嗣恼怒的举起酒觥,喝了个酒杯见底。 丁二笑道:“陛下对颜杲卿的反对龙颜大怒,将他罢免相位,关进了天牢。” “什么?” 王忠嗣震惊不已,一时间不知是该幸灾乐祸,还是该瞠目结舌,实在想不到李瑛竟然如此力挺自己! 第1293章 看来是我们错怪陛下了! “你说颜杲卿不仅被罢了宰相,还被下进了天牢?” 王忠嗣双眼圆睁,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 郭强抢着开口:“正是,那颜杲卿被罢相下狱,弄得长安城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活该!” 白孝德拍掌叫好,“真是罪有应得!” 卫伯玉朝长安方向拱手:“陛下圣明!” 王忠嗣半信半疑:“消息准确吗,会不会是以讹传讹?颜杲卿做了五年的宰相,一直是陛下最倚仗的大臣,就因为这件事下狱了?” 郭强解释道:“小人听说颜杲卿不仅反对晋公封王,而且还出言不逊,说什么刘邦都知道立下‘白马之盟’,难道陛下竟不如刘邦,方才惹得龙颜大怒。” 白孝德问道:“此事发生在何时?” 郭强叉手道:“腊月十四早朝。” “那你们为何现在才把消息送过来?”白孝德狐疑的问道,“正常情况下,二十天就能从长安赶到龙泉了。” 两个使者对望了一眼,由郭强回复道:“小人在辽东途径大黑山的时候,在山路上撞见了一只大虫,只能把马匹丢了喂虎,徒步走了两百多里买马,因此耽误了行程。” 王忠嗣抚须道:“只要消息准确就行,本帅只怕情报有误。” 郭强拍着胸脯道:“晋公放心,张头领去戏苑向太子求证过此事,确定了消息千真万确之后,才敢派我二人前来报信。” “是真的就好!” 王忠嗣这才彻底相信,吩咐两人下去领赏,并命人好酒好菜的伺候着。 等两个使者离开之后,王思礼起身道:“晋公啊,陛下为了你都把当场宰相给罢免了,看来过去我们误会他了。” 王忠嗣点头:“确实有点误会,看起来陛下还算信任本帅。” 王思礼道:“要不晋公写封奏折送回长安,就说病情有所好转,过些时日就回长安,免得陛下生疑。” 卫伯玉赞成道:“礼部的官员已经来了龙泉,也知道了晋公的近况,再说无法下床只恐引起圣人怀疑,晋公当修书回京表明自己的态度。” 王忠嗣点头答应下来,吩咐吕恢执笔上书:“你就说本帅病情已经大为好转,但东北严寒,现在不宜赶路,本帅需要等到四月才能返京。” “卑职遵命!” 吕恢答应一声,以王忠嗣的语气在酒席上写了一封说明病情的奏折,然后用火漆封缄装起来,通过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 “本帅虽然在书信中这样说,但朝廷若是不给我封王,就算到四月,我也不回京!” 王忠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大唐自开国以来,功劳之大,未有超过我王忠嗣之人。 更何况我还是太上皇的义子,朝廷理当给本帅封王!” “晋公所言极是!”白孝德举杯向王忠嗣敬酒。 卫伯玉也跟着举起酒杯:“晋公理当封王!” 吕恢抚须赞成:“晋公说的有道理,如果你现在回京了,到时候满朝文武眼红之人比比皆是,说不定这封王的事情就黄了,最好等到圣谕下达之后再回京,方能万无一失。” 奏折很快送出,王忠嗣与部将继续饮酒享乐,等候天气转暖,同时等待朝廷给自己封王。 公文可以经过驿站正大光明的传送,以日行八百里的速度送往长安,于六天之后送到了兵部衙门。 王忠嗣的奏折属于军事类,因此需要先送到兵部,再由兵部转呈,而不是直接送到大明宫。 同样的道理,各地的奏折根据内容也有所区分,如果是重大刑事案件,则送到刑部或者大理寺,再由刑部尚书或者大理寺卿决定是否转呈皇帝。 工事类的奏折先送到工部衙门,赋税、钱粮类送到户部衙门,人事推荐送到吏部衙门,弹劾举报送到御史台……总而言之,不同的奏折送往不同的衙门,不能直接送进皇宫。 兵部尚书杜希望看到是王忠嗣的奏折,不敢怠慢,立即驱车来到承天门,然后步行入宫前来两仪殿面圣。 听说杜希望求见,李瑛立即召见,询问他的来意:“杜卿来见朕可有要事?” 杜希望双手呈上奏折:“兵部刚刚收到王忠嗣从东北送来的奏折,请陛下过目。” “呵呵……王忠嗣终于想起上奏折了?” 等吉小庆转呈上来之后,李瑛迅速拆开火漆封缄,逐字逐句的起来。 “看来王忠嗣快要上钩了?” 看完之后,李瑛在心中冷笑一声,将书信收了起来。 王忠嗣这是怕自己怀疑他,这才写封奏折说明他的近况,说什么已经能够下床,纯属糊弄鬼! 世人还以为风寒是什么大病,却不知道在千年之后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感冒而已! 只要救治及时,很快就会康复,又不是缺衣少穿、没钱买药的贫苦百姓,怎么可能会因为一场风寒就病的几个月无法下床? “你王忠嗣既然喜欢装病,那就让你再装一段时间,朕有的是耐心。” 李光弼率领的三万精锐已经从四川乘船抵达了金陵,并在那里休整过年。 李瑛已经给杨良瑶、贾耽甥舅下了圣谕,命二人率领船队离开安南返回金陵,将李光弼率领的这八万将士运送到辽东半岛。 从金陵到龙泉将近五千里,而且东北直到三月份才会转暖,不用急着让将士们长途跋涉,等大唐的船队抵达金陵之后,只需要十天就能将这支人马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到东北。 就算王忠嗣想造反,李瑛也不怕他,自己可以调集整个国家的力量,他王忠嗣拿什么跟自己斗? 杜希望拱手询问:“敢问陛下,不知道晋国公在书信中说了什么?” 李瑛吩咐吉小庆给老泰山看座,抚须问道:“不知杜卿对王忠嗣封王之事有何见解?” “谢陛下赐座!” 杜希望施礼致谢,落座之后便直抒己见:“既然陛下垂询,臣便斗胆直言。” “臣的看法与颜相一致,虽然晋国公功勋卓著,但为了大唐的社稷着想,不宜封王,以免为后世开了先河。” 李瑛故意问道:“可中宗时期,张柬之等五人也封过郡王,朕就算给王忠嗣封王,也不是首开先河。” 杜希望急忙起身,言辞恳切的拱手启奏:“陛下啊,那张柬之等五人名为政变,实乃权臣,仗着拥立中宗复辟有功,裹挟朝廷,逼的中宗皇帝给他们封了王爵,实乃逆臣,不得人心。 最后,张柬之等五人不得善终,王爵被废,他们的封号也就不作数。 但陛下一言九鼎,金口玉言,如果给王忠嗣封了王,那与张柬之五人完全不同,也会让后世的武将滋生不臣之心。 故此,臣认为陛下万万不可将王忠嗣封王!” “哈哈……杜卿这番话算是肺腑之言!” 李瑛大笑着示意杜希望坐下说话,“朕实话跟你说吧,将颜杲卿罢相,乃是他的主意。” 杜希望有些转不过弯来,一脸疑惑的问道:“不知陛下此话怎讲?” 李瑛当下便把颜杲卿的计谋从头道来,最后道:“王忠嗣目无朝廷,在东北称病不归,这让朕恼怒不已。 为了将王忠嗣诳回长安,朕在去年冬天做了许多事情,但王忠嗣却迟迟不肯返京。 颜杲卿见朕为此事烦恼,便主动献计,在朝堂上与朕唱一出反调,让朕将他罢免下狱,取得王忠嗣的信任,争取将他诈回长安。” “原来如此!” 杜希望恍然大悟,对颜杲卿佩服的五体投地,“颜相真是胸怀宽广,为了大唐不计个人名誉,臣自叹不如啊!” 第1294章 成王败寇,囚车还乡 两仪殿内温暖如春,李瑛命内侍给杜希望奉上茶水,君臣继续密谋。 “颜相的计划除了朕与他之外,只有崔、杜二妃知道,杜卿你是第一个知道真相的大臣,可千万要保密。” 李瑛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郑重的叮嘱。 杜希望应道:“陛下放心,就连芳菲都能守口如瓶,任我多次劝她为颜相求情,她却不肯如实相告,我这个做父亲的岂能不如她?” 李瑛大笑:“哈哈……想不到爱妃的嘴巴竟然这么严,原来一直没有告诉杜卿。” 杜希望苦笑:“臣至少求了她三次,希望她能为颜相求情,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但除了第一次之外,后来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拒绝。 弄得微臣心中很是生气,还以为她不通情达理,原来早就知道了内幕,只是不敢告诉微臣。” 李瑛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解释道:“朕之所以把这个秘密告诉给崔、杜二妃,其实就是希望芳菲能私下透露给爱卿,没想到她的嘴巴竟然如此严密。” “芳菲自小就守口如瓶,从不在外面多说闲话。”杜希望言语中对女儿的品德充满了自豪。 李瑛把话题拉回正轨:“朕之所以告诉杜卿此事,乃是让你们兵部做好在东北用兵的准备。” 杜希望面色一沉:“陛下担心王忠嗣不回来?” 李瑛颔首,斩钉截铁的说道:“朕绝不可能给王忠嗣封王,如果不能将他诳回长安,只能出兵讨伐。 朕已经命李光弼率三万精兵向东北秘密进军。 如果王忠嗣冥顽不灵,无视朝廷,那只能让李光弼、郭子仪、安守忠、安思顺等人合围龙泉,将他的首级送回长安!” 杜希望喟叹一声:“大唐刚刚平息战火,若王忠嗣再引起内战,那将是大唐的千古罪人!” “朕已经做好了所有能忍让的事情,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李瑛用掷地有声的语气说道,“朕再等他三个月,到东北转暖之时,他如果依旧不归,那就别怪朕先将他的妻儿斩首祭旗。” 杜希望没有再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起身告退:“臣一定会尽快做好部署。”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正月底。 根据金陵那边传来的情报,杨良瑶率领的船队已经返回造船厂,请求检修一个月之后再送李光弼的人马去辽东半岛。 李瑛怕打草惊蛇,命令杨良瑶不要急,四月之前把这支军队送到积州(今大连)就行。 仆固怀恩率领的十万唐军已经在波窝城休整了三个月,将士们已经完全消除了疲劳,摩拳擦掌的准备踏上讨伐南诏的征程。 李瑛给仆固怀恩修书一封,提醒他茶马古道崎岖难行,需要提前派人铺路架桥,千万不要操之过急,用半年的时间进入南诏境内就算完成了战略目标。 反正南诏地处热带,那里没有冬天,只要唐军走下高原,就能持续不断的向南诏国发起进攻,直到将这个国家灭亡。 有历史上大唐惨败于南诏的教训,李瑛又在书信中告诫仆固怀恩:南诏多泥沼、瘴气、毒蛇,千万不可大意轻敌,要循序渐进,一步步的推进,用大唐的国力慢慢消耗他,如此才能以最小的代价灭亡南诏。 为了防止重演历史上的惨败,李瑛又亲自给张巡、雷万春、夫蒙灵察、李晟等唐将修书,告诫他们注意南诏的恶劣环境,不打无把握之仗,要与仆固怀恩东西呼应,让南诏国首尾难顾,如此定能攻破太和城,俘虏皮逻阁。 在琉求岛方面,来瑱率领三万唐军从蓬莱出发,于去年八月与李嗣业率领的五万唐军会合,声势为之大壮,在当地土著的向导下对崔乾佑的残军发起了持续进攻。 崔乾佑率残部与唐军鏖战数次,双方互有胜败。 但崔乾佑的兵力越来越少,只能集结在琉求岛的南部负隅顽抗,计划如果再抵挡不住唐军的攻势,便弃岛前往新罗半岛投奔史思明。 虽然崔乾佑与史思明不合,但毕竟是昔日的同僚,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两人也只能抱团取暖。 接到了崔乾佑的书信之后,史思明大喜过望,在写书拉拢崔乾佑的同时,派遣了长子史朝兴率领两千人,乘坐十余艘大船给崔乾佑运送粮食。 史思明给崔乾佑提出了建议,琉求岛能守则守,不能守则放弃,要保持有生力量撤退到新罗半岛,等候转机。 对于李瑛来说,当务之急是先解决王忠嗣的隐患,再平定南诏,暂时不用急着收拾史思明与崔乾佑,先让他们蹦跶几天,消耗一下新罗国的国力,再来个坐收渔翁之利。 二月时节,春回关中。 渭河两岸的垂柳最先感受到春风,僵硬的枝条变得柔韧,萌发出米粒大小的嫩黄芽苞,远望如烟似雾。 龙首原的残雪化作了涓涓细流,顺着宫墙下的石隙渗入泥土,太液池的冰层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偶尔有耐不住寂寞的游鱼破开薄冰,激起圈圈涟漪。 终南山巅的积雪依旧皑皑,山腰却已透出隐隐青黛,仿佛仙人挥毫在素绢上晕开的淡墨。 田间地头,农人开始整治农具,冰冻了一冬的泥土在犁铧下翻出湿润的芬芳。 迁徙的候鸟成群掠过天空,雁阵在湛蓝的天幕上写下悠长的诗行。 长安城的坊市间,厚重的棉帘换作了轻薄的竹帘,酒肆门前新挂的杏旗在微风中轻扬。 仕女们已悄悄收起貂裘,披上了绣着缠枝纹的春衫,发髻间的金步摇随着轻盈的步履叮咚作响。 有一支数十人的队伍押解着一辆囚车,穿过驿道两侧的垂柳,一直来到明德门方才停下马蹄。 为首之人拿着鱼符与守军交涉:“我乃益州郡成都县县尉孙铭,奉命押送钦犯杨洄进京交差。” “稍等!” 看守城门的队正并没有太看得起这个来自四川的县尉,接过鱼符漫不经心的核对了起来。 “混账东西,不认识我杨洄吗?” 杨洄已经不抱活着的希望,当下在囚车里破罐子破摔,大喊大叫。 “我乃当朝驸马杨洄,太上皇是我岳父,圣人是我大舅兄!快点把我们放进城去,老子要出来方便!” 这个队正挨了骂之后反而老实了,急忙把鱼符还给孙县尉,叉手道:“鱼符没有问题,你们可以进城了。” 七八年前,杨洄可是名动长安的大红人。 妻子咸宜公主是李隆基最宠爱的女儿,岳母武惠妃宠冠后宫,自己也是名门出身,母亲也是大唐的公主,可谓风光无两。 武氏母子政变之后,杨洄更是被册封为雍王,官拜尚书令,节制六部尚书,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如今杨洄虽然成了阶下之囚,但他与皇帝的亲戚关系还在,万一圣人将他无罪释放,那可就得罪了大人物! 故此,这个守门的队正敢得罪一个外地的县尉,却不敢得罪囚车里的皇亲国戚。 “多谢兄台!” 孙县尉叉手致谢,翻身上马,率领队伍押解着囚车进了城门。 伴随着粼粼的车轮声,囚车缓缓行驶在朱雀大街上。 望着川流不息、摩肩接踵的人群,望着车马辐辏的大街,囚车中的杨洄有种想哭的感觉。 五年了,自己终于又回到了长安。 只是成王败寇,自己这次不是衣锦还乡,而是以阶下之囚的身份进了长安。 “哈哈……长安啊长安,我杨洄回来了!” 杨洄忽然放声呐喊,如疯似癫。 “哈哈……我大唐雍王、尚书令杨洄回来了,成王败寇,我杨洄虽然输了,但我永远是大唐的驸马!” 路边的百姓纷纷驻足,朝囚车里的杨洄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还以为这是从哪里押解来的重犯,原来是昔日的杨驸马。” “前几年他可是风光无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雍王府门前车水马龙,高朋满座,如今也太惨了吧?” “这就叫做成王败寇,据说他是被从成都押解回京的,陛下一定不会轻饶了他……” “难说,毕竟圣人是他的大舅兄,说不定会网开一面呢?” “拭目以待吧……” 第1295章 一块下地狱! 孙铭押解着杨洄穿过朱雀大街来到朱雀门,验明了鱼符之后,率队进入了皇城。 押解杨洄进京的命令虽然是李瑛亲自下达给四川布政使岑参的,但奉命行事的孙铭却不能直接把罪犯送进皇宫,而是要先移交给大理寺。 孙铭这是初次来到长安,更是第一次进入皇城。 经过打听,最终找到了大理寺衙门所在,当即呈上文书。 “在下成都县县尉孙铭,奉四川布政司岑参大人的命令,押解罪犯杨洄前来交差,有劳兄台向寺卿通禀一声!” 尽管在成都是个人物,但来到巍峨雄壮的大唐国都,孙铭不敢造肆,即便面对大理寺的看门差役,也是低声下气。 看到火漆封缄的信封上加盖着四川布政使的大印,看门的差役不敢怠慢,拱手道:“稍等,容我通禀。” 杨洄在囚车里大呼小叫:“告诉大理寺卿,就说雍王杨洄回来了,快让他来见我!” 对于“杨洄”这个名字,差役并不陌生,瞄了他一眼,飞快的转身进了衙门。 “启禀寺卿,有成都县尉押解囚犯进京,并呈上四川布政使文书。” 差役来到李亨的书房,双手呈上文书。 正在喂鸟的李亨闻言转身:“哦……什么囚犯竟然从成都押解到长安?” “什么囚犯?” “什么囚犯?” 站立在赤金架上的红嘴鹦鹉学着李亨问道。 差役拱手道:“寺卿应该认识这个囚犯。” “何人?”李亨追问。 鹦鹉在鸟架上学舌。 “何人?” “何人?” 差役道:“驸马杨洄。” 虽然杨洄犯下叛国之罪,但他仍旧是咸宜公主的丈夫,驸马身份依旧在,因此差役以“驸马”相称。 “杨洄?” 李亨吃了一惊,决定亲自出门看看。 在李隆基下台之前,李亨与杨洄私交不错,算是所有亲王中关系最近的之一。 武氏政变成功后杨洄大权在握,对李亨也有所照顾。 因为李璘称帝之事,武灵筠本来想杀了李亨,有杨洄帮忙说话才逃过一劫,并被派往幽州与李璘结盟。 李亨到了幽州之后被张守珪留下来做官,成了幽州朝廷的傀儡,后来被王忠嗣击破幽州,送回了长安。 这时候杨洄也奉命出使吐蕃,一直到洛阳朝廷灭亡再也没有回到中原,李亨也不知道杨洄是死是活。 杨洄在吐蕃待了半年,总算请到了救兵,并被吐蕃人挟持一起前往四川,希望用他的影响力招降四川的唐朝官员。 但人算不如天算,吐蕃军队刚刚进入四川,李瑛的大军就攻破了洛阳,平定了“武氏之乱”。 四川官员集体向李瑛称臣,坚守待援。 吐蕃军队只能强攻四川,在与唐军鏖战一年后被李光弼击退。 乞力徐在撤退的时候被追赶的急了眼,便把失去了利用价值的杨洄抓起来交给李光弼,希望两军议和,就此罢兵。 李光弼知道吐蕃人是诈降,便将计就计接收了杨洄,并阴了吐蕃人一把。 由于杨洄熟悉吐蕃的地形,李光弼便劝他担任参谋,协助唐军进攻吐蕃,将功赎罪。 这时候杨洄已经无处可去,只能虚与委蛇,暂时在李光弼手下出谋划策,并寻找逃命或者立功的机会。 但李光弼派了十几名亲兵盯着杨洄,在军中厮混了两年,杨洄既没有成功逃跑,也没有立下什么功劳。 吐蕃灭亡之后,杨洄又被李光弼带回了成都,并上书天子请求对杨洄发落。 李瑛接到李光弼的书信之后,这才想起这个“武氏之乱”的罪魁祸首还活在世上,当即命令李光弼派人把岑参押解到长安受审。 彼时,李光弼已经奉诏离开成都东下,押解杨洄进京的诏书落到了四川布政使岑参的手里,他当即指定成都县尉孙铭押解杨洄进京交差。 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孙铭终于把杨洄押解进京,并来到大理寺交差。 经过一个多月的风餐露宿,昔日油头粉面、养尊处优的杨驸马早就不复往日的风采,变得一脸沧桑,但李亨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杨洄,还真是你?” 李亨望着囚车里的杨洄,心情复杂的说道。 杨洄也没想到现在的大理寺卿是李亨,又惊又喜:“三郎,想不到竟然是你执掌大理寺,这可真是太好了!” 想起杨洄乃是朝廷重犯,李亨拉下来脸来:“好什么?你犯下叛国之罪,不管谁担任寺卿,都会依法定罪!” 不等杨洄开口,李亨急匆匆的吩咐一声:“来呀,把犯人杨洄验明正身,关进大牢!” “喏!” 登时就有几名官差答应一声,上前与孙铭等人办理移交手续,随后把杨洄送进了大理寺大牢。 杨洄明白李亨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方便说话,便闭上嘴巴没有吭声。 如果大理寺卿是个不相干之人,他肯定要大闹一通,反正横竖都是死,临死之前过过嘴瘾也不亏。 但大理寺卿是与自己私交甚笃的李亨,说不定自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杨洄自然不会再撒泼骂人。 移交手续很快办好,杨洄被送进大牢。 孙铭拿到交割文书后率部离开,休息几天后再返回成都向布政使复命。 过了一个时辰,李亨以审问犯人为名,带着几个心腹进入了大理寺牢狱。 摒退了左右,李亨站在牢房前询问杨洄:“杨洄啊,孤还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竟然被抓回长安了。” 杨洄拱手求救:“好死不如赖活着,三郎你要救我啊!” 李亨抚须道:“你犯下了叛国重罪,是武氏朝廷的二号人物,我哪有本事把你救出来?这几天我会让你吃好喝好,能活几天算几天吧!” 杨洄勃然大怒:“李三郎,你现在是大理寺卿,只要你想救我,一定有办法!” “你犯的又不是普通案子,我哪有本事救你?” 李亨不满杨洄赖上自己,“你好歹喊了我几年的兄长,行刑的时候我会让刽子手给你个痛快!” 杨洄双眸转动,计上心头。 既然求李亨没用,那就威胁他! “李三郎啊,你现在手握大权,却对我见死不救,你不够意思啊!” “当初武灵筠与李林甫要杀你,如果不是我力保,你李三郎早就下去与十八郎、李大郎他们作伴了!” 杨洄提高嗓门,试探着威胁李亨。 李亨叹息:“杨洄啊,你当初确实帮了我,我也感激你的救命之恩。 但我没有罪,你保我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而你身犯叛国之罪,只能是死路一条,我哪里有办法救你?” 杨洄冷笑一声:“李三郎,既然你无情无义,那就别怪我检举你的叛国罪行。” 李亨大惊:“杨洄,你疯了么,胡说什么?” 杨洄大笑:“哈哈……当初就是你撺掇十六郎自立称帝,并向张守珪等人传递长安的内幕消息,协助幽州军拥立李璘称帝。 后来你欺骗了我逃到幽州,并在李璘手下担任太师,为李璘朝廷出谋划策,你的罪行绝对不在我杨洄之下!” 李亨被吓得汗透衣衫,质问道:“杨洄,我好心待你,你为何要诬陷我?天下人都知道我是被逼迫的,我从未给幽州逆庭出谋划策过。” 杨洄冷哼一声:“我想李二郎一定会亲自审讯我,我看他到时候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顿了一顿,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也参与了!” 李亨被吓得手脚几乎瘫软了,战战兢兢的问道:“我还参与了何事?杨洄,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不能这样诬陷我啊!” 杨洄冷笑道:“开元二十五年,我与武氏设计骗太子李瑛进宫,企图诬陷他谋反之罪,你也参与这件事情了,还是主谋之一……” 李亨想死的心都有了,带着哭腔哀求:“妹夫啊,求求你,你不能这样睁眼说瞎话啊,你这样会害死我全家啊!” “哈哈……” 杨洄大笑:“反正我已经家破人亡,满门被斩,你如果不能救我性命,那咱们就一块下地狱!” 第1296章 有才者上,无能者退! 李亨被逼的没了办法,只能不停地作揖求饶。 “妹夫啊,你不能这样,还望你念在昔日的情义上,莫要诬陷我!” 杨洄直接到床上躺倒,留下一句斩钉截铁的话:“你要不想死,那就想尽一切办法保住我的性命!” “唉……” 李亨叹息一声,“这样吧,我先进宫摸摸二郎的意思,说起来我们也是一家人,我替你说几句好话,或许他能饶你不死。” 杨洄这才满意的坐了起来:“这才对嘛,我当初为了救你可是跑断了腿,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如今我落到你的手里,你也应该想尽一切办法救我性命才对。” 李亨叮嘱道:“有什么事情咱们慢慢商量,你可千万莫要胡说,以免有人捕风捉影。” “放心吧,只要不上断头台,我就不会揭发你。” 杨洄指了指床榻,颐指气使的道:“你让人把被褥都给我换成新的,到处臭烘烘的,你就是这样报恩的么? 我这一路风餐露宿,你再给我弄点美酒佳肴,这才不枉你我相交一场。” 李亨连声应诺:“只要妹夫不诬陷我,这些小事好说!” 杨洄大笑:“三郎这话说的,我何时诬陷你了?我所言句句属实,没有半个字是假的!” 李亨知道杨洄这是吃定自己了,如果保不住他的性命,肯定会拉着自己垫背,当下不再废话,忧心忡忡的离开了天牢。 李亨走出大牢的时候,恰好撞上新任大理少卿李泌。 “听闻逆贼杨洄被从成都押解回京了?”李泌问道。 李亨点头:“已经被关进大牢,孤准备去太极宫面奏此事。” 李泌问道:“可需要下官帮忙审讯?” 李亨急忙摆手:“不必了、不必了,反正杨洄叛国之事不容抵赖,少卿就不用浪费时间了,你只需审核往年有疑点的卷宗即可。” “谨遵寺卿之命!” 李泌叉手领命。 李亨回到书房喝了杯茶,定了定神之后决定先进宫探探李瑛的口风,摸摸他打算怎么处置杨洄? “真是倒霉啊!” 李亨端起茶盏猛灌了几口,平白无故的自己招谁惹谁了,居然遭到了杨洄的死亡威胁,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李亨从皇城进入太极宫,来到两仪殿求见大唐皇帝。 “殿下稍等,容奴婢去通报一声!” 在门口值班的是内侍林宝玉,看到来的是忠王李亨,自是不敢怠慢,立刻进殿禀报。 “启奏陛下,大理寺卿求见!” 林宝玉怀抱拂尘,弯腰请示。 “哦……忠王来了?” 李瑛放下手里的奏折,眸子里精光四射,心中暗道:“朕正在琢磨怎么收拾他,这厮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心有灵犀。” 作为王忠嗣最好的朋友,李亨一直在明里暗里支持他。 如果王忠嗣服服帖帖也就罢了,但他拥兵自重,目无朝廷,赖在龙泉与朝廷讨价还价,早就突破了李瑛的底线。 李瑛已经在心中发誓,这次不仅要收拾王忠嗣,还要把李亨顺道给撵回家去! 不仅仅是李亨,还有棣王李琰也要撵回家,甚至鄂王李瑶也要罢职…… 虽然五郎是自己昔日最好的兄弟,但这哥几个才能一般,在其位难谋其政,庸碌无为,耽误了国家大计,必须让位,让有能力的人来顶替他们。 李瑛刚打回长安的时候,为了赢得兄弟们的支持,只能任命李琮、李琰、李瑶、李琬在朝中为官。 为了让天下人相信自己对兄弟们一视同仁,李瑛甚至给了李亨大理寺卿的重要职位。 但随着独揽大权,一言九鼎,李瑛认为是时候结束亲王参政的局面了。 李瑛也不打算一刀切,如果确实像六郎李琬那样能力出众,自己依旧会给他参政的机会。 但如果像老四李琰这样整天只知道混日子,像李亨这样整天遛鸟,甚至跟王忠嗣这种权臣拉帮结派,那么只能请他们回家享清福…… 既然你们不愿意费脑子,那还占着茅坑不拉屎做什么? 回家做个享清福的亲王不比早起晚睡的混日子舒服? 把这些亲王撵回家之后,下一步怎么对待他们? 这让李瑛几乎绞尽了脑汁。 李世民在位的时候,太子李建成坐镇东宫,其他的亲王李泰、李恪等人也都允许参政,而且还有人被外放担任大都督、刺史等地方实权官员。 踌躇满志的大唐天可汗不怕这些儿子造反,因为他有十足的把握掌控局势。 当然,现在的李瑛也能掌控局势,但他不会给亲王外放任职的机会,以免重演西晋“八王之乱”的悲剧。 李瑛能控制局势,不代表以后的皇帝能够控制局势。 万一出现个能力平庸的皇帝,而外放的亲王手握实权,就有很大的可能爆发内乱。 后来的大明又重新表演了一次,当亲王在地方掌握了兵权之后,就会与朝廷产生冲突。 所以反抗削藩的朱棣当上皇帝之后又立马削藩,这证明让亲王到封地坐镇的政策根本行不通。 但李瑛也不想给后世留下贪权猜忌的名声,不能像武则天、李隆基那样把子孙们圈养起来,这只是无能懦弱的表现! 经过几个月的深思熟虑,李瑛下定了决心。 等把李琰、李亨、李瑶这几个庸才撵回家去之后,给所有亲王每人另外赏赐一座府邸,不再将宗室禁锢在十王宅。 你们想要住在十王宅那就住在十王宅,不愿意住在十王宅,也可以搬到其他里坊居住,但不能离开长安城。 往后不杜绝宗室参政,但要通过科举或者军功晋升,而且还要像普通官员那样做出功绩,碌碌无为混日子的一律罢官回家。 想要参政就拿出能力来,不参政就在家里老老实实的享清福,朝廷该给你发的俸禄、食邑、职田,一文钱也不会少! 这只是李瑛暂时的计划,如果大唐将来把日本、印尼群岛,甚至澳洲、南北美洲都纳入版图,也可以派遣有能力的儿子外出发展。 李瑛心中打定了主意,与大陆相连的地方不能封藩,就算吐蕃、东北、南诏,甚至新罗半岛都不行,那样会威胁到朝廷中枢。 但在远离大陆的独立区域,就像日本、爪哇群岛、中南半岛等地方是可以派遣亲王去发展的。 将来就算这些外藩能够发展起来,也威胁不到朝廷中枢。 这些藩王到了外地还可以大力推广汉人文化,让世界各地都接受大唐制度的熏陶,成为大唐的卫星国家,下去千年之后都将会成为汉人的后代。 “让他进来见朕。” 李瑛轻捻胡须,吩咐道。 “遵旨!” 林宝玉答应一声,毕恭毕敬的退出了书房。 片刻之后,一脸谨慎的李亨入内施礼:“臣大理寺卿李亨参见陛下!” “呵呵……三郎不必多礼!” 李瑛笑容可掬的吩咐吉小庆给李亨看座,“给忠王搬一张凳子过来。” “谢陛下赐座!” 看到李瑛笑的人畜无害,一副绝世好兄长的模样,李亨心中稍安。 “三郎,喝茶!” 李瑛亲自给李亨斟了一杯茶,“这是从福建进贡的上等茶叶,你尝尝。” “陛下折煞微臣了!” 李亨先作揖谢恩,然后接过茶盏品了一口,连声称赞:“甘甜凛冽,好茶!” 李瑛回到椅子上落座,笑吟吟的问道:“三郎为何而来?” 李亨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四川布政使岑参派人押解了一名重犯回京,刚刚送到我们大理寺。” “岑参?” 李瑛瞬间就猜到了李亨的来意,但却佯装不知道这件事,“什么重犯,竟然犯得上从成都千里迢迢的押回长安?” 李亨闻言心中一喜,看来这杨洄并不是皇帝点名送回长安的,很可能是岑参自作主张送回来的,这样就好操作了,或许真能保住杨洄的性命。 第1297章 外事不决问夫人 李亨心念电转,决定铤而走险。 并不是为了保住杨洄,而是为了避免被他诬陷。 “是一名匪首,此人原先是支持武氏母子的巴蜀官员,陛下平定洛阳之后,此人率部落草,啸聚山林,组织了万余人的贼寇盘踞在川西,打家劫舍。 李光弼班师回川的时候顺道荡平了这支山贼,将这名匪首抓到成都,因此岑参将他送到长安,请朝廷发落!” 李亨双手捧着茶盏,壮着胆子虚构了一个故事。 哈哈……这沙雕简直是自投罗网! 林深差点笑出声来。 是自己给李光弼写信,要求他把杨洄押解到长安受审,李光弼离开了四川,这封书信自然就落到了岑参手里。 自己下的命令,怎么会不知道岑参送来的什么重犯? 这李三郎撒谎的本事不小,张嘴就来,怎么不去写? “区区一个匪首,还用得着兴师动众从成都送到长安?直接就地处决便是!” 李瑛面露不满之色,“岑参真是小题大作,白白浪费人力财力!既然已经送到了京城,你们大理寺自行处置便是。” “臣遵旨!” 李亨心中暗喜,表面上不动声色的拱手领命。 李瑛揣着明白装糊涂,拭目以待看看李亨会如何处置杨洄? 在他继承的记忆中,李隆基的所有儿子之中,除了十八郎李琩之外,就属李亨与杨洄关系最好。 自己假装不知道杨洄被押解回京,也许李亨会铤而走险把杨洄放了。 但不管李亨怎么选择,就凭刚才的欺君之罪就可以把他贬为庶民。 兄弟二人又闲聊了几句,李亨起身告辞:“陛下日理万机,臣就此告退!” “吉小庆,替朕送忠王。” 李瑛吩咐一声。 吉小庆怀抱拂尘送行:“奴婢送殿下。” 等李亨离开书房之后,李瑛起身走到窗边凝望逐渐泛起绿茵的龙首原。 心中暗自思忖,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李亨铤而走险编了一个故事欺骗皇帝? 前身当太子的时候,没少跟杨洄斗智斗勇,知道这家伙是个难缠的狠角色,无论是阳谋还是阴谋,他都能使出来。 “会不会是杨洄握有李亨不可告人的秘密?” 李瑛心中暗自猜测。 再退一步来说,杨洄就算没有李亨的秘密,也有可能编造一个谎言,以此来要挟李亨,逼迫李亨保住他的性命。 武氏母子已经死了好几年,杨洄身上也没有什么秘密可以挖掘了,如果不是李光弼上书,李瑛甚至已经把他给忘记了…… 对于李瑛来说,杨洄最该死的地方就是与武氏合谋骗前身进宫救驾,从而导致被李隆基抓住把柄处死…… 但李瑛已经把这笔账算在武灵筠的头上,对杨洄已经没有什么仇恨。 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帝,犯不上跟一只苍蝇斤斤计较。 甚至说起来,杨洄还帮了李瑛的大忙。 正是杨洄的上蹿下跳,煽风点火,这才把李隆基从龙椅上拉了下来,让自己迅速的君临天下。 如果不是杨洄把水搅浑,协助武氏母子发动政变,以李隆基对朝廷的掌控力,或许自己现在正跟王忠嗣一样在边陲拥兵自重。 “呵呵……说起来,杨洄居然对朕还有功劳?” 李瑛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可真是一个黑色的幽默! 如今杨洄重回长安,导致李亨斗胆欺君,也算是献出了他最后的一点价值…… 李亨回到大理寺召来两名心腹,命二人去大牢告诉狱丞:“没有孤的口谕,任何人不得与今天刚送来的犯人相见,就是少卿也不行!” “喏!” 两人奉命而去。 天色已晚,李亨不打算再去与杨洄相见,决定先回家与张庭商量一下此事,让她帮忙拿个主意。 半个时辰之后,李亨回到家中。 顾不上吃饭,他就把妾室张庭喊到书房密谋:“爱妾啊,麻烦临头了,你得帮我出个主意……” 张庭一脸诧异:“发生了何事,把三郎紧张成这个模样?” 李亨当下把杨洄被押解进京,他在大牢中威胁自己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这杨洄真是杀千刀的,自己要死也不让别人好过!” 张庭闻言又惊又怒,忍不住破口大骂,把杨洄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李亨抚须道:“被他纠缠的没了办法,孤只能进宫先探探二郎口风,回头再做决定……” “李二郎怎么说的?” 张庭咬牙切齿的问道,恨不得喝杨洄的血,吃杨洄的肉。 李亨忧心忡忡的道:“好在二郎并不知道杨洄被押解回京这件事,我猜可能是岑参自作主张把杨洄送回来的,毕竟他是武氏的女婿,洛阳逆庭的骨干。”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杨洄?” 张庭一脸谨慎的追问,并没有因为李瑛不知道这件事而疏忽大意。 李亨道:“孤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准备判杨洄一个充军发配,在他去服役的路上悄悄放了他,让他远走高飞……” 张庭冷笑:“万一杨洄再回来要挟你呢?” 李亨愕然:“那他图什么?他现在要挟我,只是想求条生路,等他离京了,应该就不会再诬陷我了。” “如果杨洄向你求财,向你讨要一千两银子,甚至上万两,你不给他,他就诬陷你,你又当如何处置?”张庭逼问。 李亨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看来自己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以李亨对杨洄的了解,这种无赖的事情他干的出来,这家伙为了达到目的,经常不择手段。 张庭压低声音:“依我看,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送杨洄上西天,这样才能永绝后患!” 李亨吓了一跳:“大理寺里面怎能随便杀人?” “容我帮你想个主意。” 张庭拔下头钗挠了几下头皮,脸上浮现一抹笑容,“有了!” 李亨大喜:“哈哈……我就知道夫人足智多谋,快说来让孤听听。” 张庭带着得意之色将自己的计划道来:“你明天去大牢告诉杨洄,就说给他制造越狱的机会,让他逃出大理寺。 而你在大牢外面提前准备弓箭手,等杨洄逃出大牢之后,就将他乱箭射死,以绝后患!” 李亨有点犹豫:“这、这未免太恶毒了吧?” 张庭嗤笑一声:“无毒不丈夫,杨洄都要拉着你给他垫背了,你还不忍心杀他?” “再者说了,你对二郎隐瞒杨洄的身份,说起来是欺君之罪,万一消息泄露,李二郎肯定会向你问罪。” “以越狱的罪名杀死杨洄,这件事也就尘埃落定,往后也就不会再有人提起他这个人。” 李亨闻言,当即下定决心:“夫人言之有理,是他杨洄不义在先,那就不要怪我对他不仁!” 第1298章 愿赌服输 次日。 晌午过后,李亨以巡视监狱为名,再次来到关押杨洄的牢房。 “三郎啊,可曾向陛下替我求情?” 杨洄站在栅栏里面,嘴里咬着一根从草垫上揪下来的枯草问道。 李亨身边故意没带随从,压低声音道:“我问陛下了,他并不知道你被押解回京这件事,是岑参自作主张把你送回长安的。” “此话当真?” 杨洄喜出望外,只要不是李瑛点名把自己弄回来就好说了。 李亨一脸诚挚的道:“昨日出了牢房,愚兄便去太极宫禀报从四川解来一重犯,陛下对此完全不知情。 我谎称岑参送来了一名啸聚山林的贼首,陛下命大理寺自行审问判决。” 杨洄喜不自禁:“哈哈……这可真是太好了,三郎你赶快提审我,随便判我一个罪名,把我发配到边疆,远离长安。” “为了你,愚兄犯下了欺君之罪……” 李亨一脸难过的表情,“而你昨天竟然威胁我,愚兄实在太伤心了。” 杨洄急忙打个哈哈,辩解道:“三郎莫要当真,小弟跟你玩笑而已。你我情同手足,小弟岂能诬陷你? 就算朝廷将我五马分尸,我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那样说只是想逼三郎想想办法,并无加害之意。” 李亨自然不会再信杨洄的狡辩,压低声音道:“大理寺少卿之位空缺,目前愚兄乾纲独断,一个人说了算。 天黑之后会有人来给你开锁,并在丑时把牢门留一条缝隙,到时候你悄悄越狱,外面会有人接应你。 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出城文牒,城门一开你就从光化门出城,城外会有人给你准备马匹与盘缠,你速速离开长安,越远越好!” 杨洄大喜,给李亨作揖谢恩:“多谢三兄救命之恩,小弟此生没齿不忘!” 李亨叹息道:“愚兄也不奢求你报恩,只要你别恩将仇报就好。” 杨洄道:“小弟现在孑然一身,盘缠少了不够花,三郎你可要多给我准备一些。” “二百两银子,节省着点,足够你花个三两年了。”李亨语气自然的说道。 杨洄立马抗议:“小弟往后只能隐姓埋名,二百两银子哪里够花?你至少要给我准备一百两黄金,再给一百两白银。” 李亨故作姿态的道:“这几乎相当愚兄半年的收入了,我得回家与你三嫂她们商议一番,才能给你答复。” “三郎,区区一百两黄金,你还需要与嫂子商量?” 见李亨还是像从前那样抠抠搜搜,杨洄再次开口威胁。 “我想三郎也不希望小弟将来再回长安找你借钱吧?万一被官差抓住,怕是会让你受牵连。” 真是卑鄙无赖! 李亨在心里暗自骂了一句,表面上却露出十分纠结的表情:“那愚兄想想办法,先把大理寺的钱挪用几天。” “这才是手足兄弟嘛!” 杨洄露出得逞的笑容,“三郎放心,将来小弟若是有翻身之日,一定十倍偿还。” 李亨摆手:“不指望了,只要你往后莫要再回长安便好。” “今晚要跑路,必须得填饱肚子,三郎命人给我准备一些大鱼大肉,让我吃饱喝足,方才有力气逃命。” 看到李亨要走,杨洄再次提出要求。 李亨点头:“好,愚兄满足你!” 随后,在杨洄的注视中,李亨心事重重的离开了大牢。 李亨已经担任大理寺卿两年多,早就培养了一批忠于自己的心腹,从大牢回到书房之后便召来两名官吏面授机宜。 “誓为殿下效忠!” 两名心腹叉手领命,随后离开了书房。 李亨走后,杨洄就在牢房中一个人琢磨,事情如此顺利,这里面有没有圈套? 李三郎会不会趁自己出门的时候,派人杀了自己,再栽赃自己越狱? 一番前思后想,杨洄觉得李亨没有这个胆量。 他太了解李亨这个人了,胆小懦弱,犹豫不决,婆婆妈妈,他绝对不敢公然弄死自己! 如果他有弄死自己的想法,完全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直接派人把自己吊死在牢里,再栽赃自己畏罪自杀,岂不利索? 或者把自己跟几个重刑犯关在一起,让重刑犯把自己殴打致死,不也比自己越狱后再射杀稳妥? 再者说了,不能逃出大理寺,自己只能是死路一条,横竖还不如赌一把! 想通了这个道理之后,杨洄不再犹豫,下定决心今夜丑时越狱,如果被李三郎阴死了,那就认栽了。 但接下来,杨洄又发现了新的问题。 大牢内关押了近百名囚犯,虽然自己周围的牢房暂时空置,但这座牢房处在最里面,夜晚潜逃的时候会不会被其他囚犯发现,然后再大声举报? 就在杨洄纠结如何把这个问题反馈给李亨之时,身穿青袍的狱丞带了两名随从,来到关押他的牢房前驻足。 “犯人杨洄,你向寺卿反映关押你的牢房内潮湿有异味?” 杨洄马上反应过来:“啊……对对,是我向寺卿反映的,这牢房里一股死老鼠味,是不是在里面死过人?” “前几天确实有个口吐白沫的犯人暴毙在这座牢房!” 狱丞一本正经的说道,“收拾下你的东西跟我出来,给你换个牢房。” 杨洄拍了拍身上:“我身无一物,前面带路。” 在狱丞的引领下,杨洄被安排进了靠近狱门的一间牢房。 “在里面老实点!” 狱丞训斥一声,带着狱卒离开。 杨洄对李亨仅存的怀疑荡然无存,相信他确实打算放自己离开,并没有耍什么花招。 傍晚时分,狱卒前来送饭,临走的时候故意没有把门锁死,给杨洄创造了越狱的机会。 饭菜十分丰盛,有鸡有鱼,还有一壶上好的米酒。 杨洄吃饱喝足,便躺在草垫上假寐。 皇城里更夫多,即便身处大牢之中,夜晚也能听到外面清晰的打更声。 度日如年的熬了两个时辰,总算等到了丑时的梆子声。 杨洄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悄悄来到门口,将搭在牢门上的锁链摘了下来。 牢房内寂静一片,往常会在牢内来回走动的狱卒不知去向。 杨洄悄悄推开牢门,蹑手蹑脚的走向狱门。 往常被锁的死死的狱门此刻虚掩着,杨洄心中大喜,悄悄推门走出了大理寺牢狱。 杨洄以前多次来大理寺捞人,对建筑布局并不陌生,知道出门后顺着走廊一直往前走,就会到大理寺的后门。 “也不知道李三郎安排接应我的人在哪里?” 杨洄借着灯笼的光芒,小心翼翼的往前摸索,并四下寻找接应自己的人。 “咣咣咣!” 斜刺里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锣声,把做贼心虚的杨洄吓了一大跳。 不等杨洄反应过来,身后就响起高亢的叱喝声。 “有人越狱,休要让他跑了!” 五六个差役在暗处弯弓搭箭,朝着杨洄疯狂放箭。 “咻咻咻!” 数十支羽箭裹挟着风声,破空而来。 杨洄躲避不及,瞬间就被射成了刺猬。 鲜血从他嘴里汩汩溢出,身体缓缓瘫软在地,圆睁双眼发出最后的呻吟。 “李三……郎,你、你好阴险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第1299章 一个萝卜一个坑 李瑛早晨刚刚起床,在门外值班的内侍林宝玉就进门禀奏。 “启奏陛下,锦衣卫统领伍甲求见!” “让他进来。” 李瑛坐在铜镜前由吉小庆伺候着扎起发髻,和颜悦色的吩咐一声。 “喏!” 林宝玉答应一声,退出内殿。 片刻之后,伍甲入内,施礼禀报。 “启奏陛下,据臣安插在大理寺的眼线来报,从四川押解进京的重犯昨夜企图越狱,被司直唐越带人射杀。” “朕知道了,退下吧!” 李瑛面无表情的挥挥手,让伍甲猜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臣告退!” 伍甲施礼退下。 吉小庆一边帮李瑛梳头,一边开口道:“果然不出陛下所料,忠王真是胆大妄为!” “哼……无谋之辈!” 李瑛冷笑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果自己跟李亨换个位置,至少可以有五六种不动声色弄死杨洄的办法,譬如下毒、自缢、暴病身亡,被殴打致死…… 甚至弄个吃饭噎死、喝水呛死,也比这样大张旗鼓的以越狱的名义射杀要好得多,最起码更加隐蔽。 “真不知道这李亨是怎么当上皇帝的?难道完全靠运气?” 李瑛有些鄙夷的在心里想道,这种城府不配做自己的对手,他的皇帝纯属捡的! 但李瑛现在还不想对李亨动手,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是王忠嗣的死党,是王忠嗣在朝中最信任的人,如果现在就把李亨给撵回家去,弄不好就会打草惊蛇,导致前功尽弃。 为了把王忠嗣哄回长安,李瑛现在只能暂时装作不知道,先让李亨高兴几天。 梳完发髻之后,李瑛又在吉小庆的伺候下吃过早膳,在宦官、宫娥的簇拥下前往太极殿参加早朝。 此刻已经是二月中旬,天气愈发温暖,太极宫内鸟语花香,充满了勃勃生机。 “吾皇万岁万万岁!” 辰时中,也就是上午八点,满朝文武在裴宽、杜希望的率领下分列两旁,举着笏板山呼万岁。 颜杲卿自从去年腊月十四罢相下狱,再到正月初三出狱贬往弘农郡担任刺史,已经两个月没有出现在朝堂上。 少了这个最信任的心腹肱骨,李瑛的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之前李泌被贬往地方长达一年,李瑛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难道说在自己的心里,颜杲卿要比李泌更加重要? “启奏陛下,卫藏大都护颜真卿上奏,逻些城缺少医匠,恳请医卫局派遣五百从医人员前去支援。 但吐蕃环境恶劣,山高路远,大部分医匠不肯去那里。 臣恳请陛下允许给支援卫藏的医匠增加薪金,增加这些医匠的积极性。” 担任医卫令的王维第一个举着笏板出来奏请。 李瑛捻须道:“京中的医匠每月薪酬几何?” “每月两贯。”王维解释道,“比寻常的士卒、差役高一些。” 李瑛提高嗓门:“那就给自愿赴藏的医匠把月俸增加到四贯,如果待满一年额外发放二十贯补贴,待满三年发放五十贯补贴,以此类推……” 王维喜出望外:“陛下圣明,这样一来,臣很快便能凑够颜真卿需要的医匠人数。” 王维退下之后,李瑛又把目光扫向文教令杜甫:“你们也要给去卫藏教书的先生涨俸,按照每人每月两贯发放,其他福利参照医卫局。” 医生毕竟是一门技术活,属于稀缺人才,所以医匠的工钱要比教书先生高不少,待遇自是不同。 “臣遵旨!” 杜甫出列领命。 随后,工部尚书韦坚又出列禀奏,说是工部今年计划在南方修建几座水库,以起到防洪、灌溉的作用。 “准奏!” 对于造福百姓的事情,李瑛自然是不遗余力的支持。 韦坚退下之后,刑部尚书皇甫惟明、军器监宋钧、中书侍郎裴耀卿等人又相继出列禀奏了一些本部门的重要事情。 李瑛一直悄悄观察李亨,看看他会不会站出来禀奏杨洄越狱的事情? 但李亨一直站着纹丝不动,眼观鼻鼻观心,好似灵魂出窍一般,丝毫没有站出来的意思。 “蠢材,看来这厮是铁了心欺君到底!” 李瑛心中暗骂一声,等拿下了王忠嗣再收拾他。 随着时间的推移,各个部门基本上禀奏的差不多了,就在早朝进入尾声的时候,户部侍郎皇甫温双手攥着象牙笏板站了出来。 “启奏陛下,太子为仁德皇后守制即将满一载,臣恳请陛下按恭慜太子(李俨)之例,准许太子入主东宫!” 皇甫温话音落下,工部尚书韦坚便站了出来:“太子乃国家储君,臣亦认为是时候让他入主东宫,加以历练了。” “臣附议!” 随着韦坚的声援,刑部尚书皇甫惟明、户部侍郎王缙、京兆尹韦陟、大理寺卿李亨、太常卿李琰、少府监李琬、韦芝、周皓等近百名官员纷纷站出来表态支持。 看的出来,让太子入主东宫已经是众望所归的事情。 毕竟那些没有进入内阁的大臣们也不想低人一等,等太子入主东宫了,将来皇帝再御驾出征,就可以由太子监国了。 都是太子,李瑛也没有理由拒绝李健入主东宫,当即爽快的答应下来。 “皇甫爱卿所言极是,今天是二月十四,再有五天就是仁德皇后的忌日,等太子祭拜完毕,着他入主东宫!” “陛下圣明!” 皇甫温心中暗喜,这应该给自己记上一项大功了吧? 一个萝卜一个坑,既然太子即将涉政,李瑛决定找个理由把老四李琰撵回家。 目前在朝中任职的亲王共有五人,分别是担任大理卿的李亨、担任太常卿的老四李琰,担任国子监祭酒的老王李瑶,担任少府监的老六李琬,以及担任卫尉卿的二十二郎李瑝。 虽然李瑛打算结束亲王做官的局面,但也不能一下子全部撵回家,而是应该循序渐进的清理,而且得有充分的理由才不会被世人诟病。 这五个兄弟之中,李亨目前暂时不能动。 老五李瑶是自己最亲密的兄弟,虽然才能平庸,但胜在忠心,如果第一个就把他撵回家也有些于心不忍。 老六李琬为人正直,能力超群,就算比起一些干吏也毫不逊色,李瑛打算留着他当个幌子,也让他的才能有用武之地。 只要朝中还有亲王任职,就没人说自己是故意清洗。 将来李亨、李琰、李瑶等人被撵回家,世人只会说他们能力达不到要求,要不然为什么荣王李琬没被撵回家? 老二十二李瑝目前是李瑛的铁杆心腹,而且胆量也可以,关键时刻甚至敢站出来硬怼王忠嗣,所以李瑛打算继续留着他在朝中任职。 当然,这里面他的母亲卢美人也起了微妙的作用,李瑛多少要给点面子。 既然其他四个人都暂时不能动,那就只能拿担任太常卿的老四李琰开刀。 而五天之后就是薛柔的一年祭礼,太常卿正好负责宗庙祭祀,正是给李琰挖坑的好机会,此时不把他拿下,更待何时? “太常卿何在?” 李瑛的目光落在李琰的身上。 李琰急忙出列:“臣在!” “五日之后便是仁德皇后的祭期,朕命你担任主官,主持祭祀事宜,告慰薛后在天之灵,不得有误!” 李瑛在龙椅上正襟端坐,用嘹亮的声音下令。 李琰根本没想到这里面会有圈套,当即弯腰领命:“臣谨遵圣谕!” “诸位爱卿,哪个还有本启奏?” 等李琰退下之后,李瑛扫了满朝文武一眼,“既然都无本启奏,那就退朝吧!” 撂下一句话,李瑛起身离开了丹陛,一众内侍与打着团扇的宫娥步步紧随,朝大殿后门走去。 “恭送陛下!” 在裴宽的率领下,满朝文武一起举着笏板恭送。 等皇帝出门之后,李亨当即加快脚步,甩开身边的几个紫袍大臣,急匆匆的走出太极殿,穿过承天门回到了大理寺衙门。 第1300章 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李亨刚回到书房落座,昨夜值班的寺丞许文高、司直唐越、狱丞曹宁三人就马上前来禀报。 首先由寺丞许文高开口:“启禀寺卿,从四川押解来的那名重囚昨夜企图越狱,被巡逻的唐司直撞见,乱箭射杀。” 许文高是去年夏天从河东调进京城的,并不是李亨的人,因此也不知道这里面的秘密。 昨晚他在子时便和衣小睡,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得后院乱糟糟一团,还伴随着激烈的锣声。 许文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忙带了几个人去查看,方才知道有犯人越狱,被巡逻的司直唐越射杀。 担任寺卿的李亨与少卿李泌早晨都要去参加早朝,许文高便一直等着李亨回来。 李亨把押解杨洄的文书藏了起来,任何人都不让看,甚至就连李泌都不知道杨洄的身份,这个六品的寺丞自然更不知道。 当然,李亨也不知道皇帝把李泌派来担任少卿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等他被撵回家去之后执掌大理寺。 大理寺是大唐的最高司法衙门,责任重大,所以李瑛决定把这个重任交给李泌。 唐越是李亨的心腹,也是射杀杨洄的执行人。 当下拱手施礼:“昨夜丑时,下官带人巡逻,发现一名身份可疑之人逃往后门。 虽大声示警,然其置之不理,只能放箭射杀,目前遗体暂存停尸房,请寺卿示下!” “辛苦唐司直了,本官当为你记上一功。” 李亨先夸了唐越一通,又拍案怒斥狱丞,“曹宁,你是怎么回事?堂堂大理寺,竟然险些让犯人越狱!” 这曹狱丞也是李亨的心腹,昨晚杨洄越狱的细节就是他一手策划。 “下官有罪,请寺卿从轻发落!” 曹宁按照剧本跪地求饶:“那犯人说关押他的牢房潮湿有异味,下官便给他换了一个牢房。 谁知送饭的人疏忽大意,没有把门锁死,再加上看门的张大牛喝醉了,方才被这犯人抓住机会逃脱。” 李亨装模作样的道:“幸好这囚犯被唐司直射杀,否则咱们大理寺就让人笑话了。本官罚你俩月俸禄,将那当值吃酒的张大牛开除出大理寺,再不录用!” “多谢寺卿开恩。” 曹宁磕头谢恩。 李亨又吩咐唐越:“幸好是虚惊一场,你派人把这囚犯埋了,这件事自有本官结案。” “喏!” 唐越抱拳领命。 李亨挥挥手,示意三人可以离开了:“你们都去忙自己的便是。” “下官等告退!” 许寺丞带着两个同僚离开了李亨的书房,对这桩案子背后的玄机一无所知。 等三人离开之后,李亨找出岑参的文书,模仿着笔迹另外写了一封,内容就是他向皇帝所禀报的那番话,派成都县尉将一名匪首押送进京,请求圣裁。 随后,李亨将文书点燃,烧成灰烬,扔进了纸篓里。 “回头找匠人篆刻一枚四川布政使的大印盖在上面,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总算解决掉了杨洄这个麻烦,李亨彻底放下心来。 心中虽然有些不忍,但杨洄把自己往死路上逼,这就怪不得自己了…… 戏苑之内。 户部侍郎皇甫温与工部郎中周皓,以及另外两名新加入太子党的官员趁着晌午回家吃饭的功夫,悄悄换了便装来见太子李健。 “恭喜太子,陛下已经允准仁德皇后的祭期过后,就让殿下入主东宫!”皇甫温喜眉笑眼的向李健报喜。 虽然早就知道为母亲守制满一年之后就可以入主东宫,但当得知父皇在朝堂上当众宣布了之后,李健还是心花怒放。 “呵呵……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辛苦诸位卿家了。” 周皓讨好的道:“论功劳,皇甫侍郎当属首功,是他第一个站出来向陛下奏请的。” 李健向皇甫温施礼致谢:“皇甫卿家的功劳,孤记在心里了。” 皇甫温笑道:“此乃微臣分内之事,太子乃是大唐储君,理应执掌东宫。” 顿了一顿,皇甫温又道:“臣还有一事请求,还望太子相助。” 李健蹙眉:“不知皇甫卿家想让孤帮你做什么?” 皇甫温道:“自从颜相被贬之后,门下省侍中之位一直空缺,臣听说陛下有意提拔韦坚担任此职。 若韦尚书真的能够拜相,那么工部尚书之职将会空缺,臣希望太子入主东宫之后能够帮臣谋取此职。” 李健闻言心中暗喜,如果韦坚真的能够拜相,那对太子党的实力绝对会是巨大的提升。 太平公主当年能和已经成为皇帝的李隆基抗衡,就是因为当朝有五个宰相是她的人,无论皇帝想做什么,都得太平公主点头才行。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被逼的忍无可忍的李隆基发动了“唐隆政变”,一举铲除了太平公主及其党羽,彻底掌握了朝政大权。 虽然李健自知不能跟太平公主相提并论,若是有了王忠嗣与宰相的支持,绝对是如虎添翼。 “皇甫爱卿放心,只要韦坚能够高升,孤保证助你争夺工部尚书之位。” 李健走到皇甫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亲近。 周皓打蛇随棍上:“也请太子帮微臣活动一二,我在这工部郎中的位子上已经坐了三四年,也该挪挪位子了。” 李健大包大揽:“好说、好说,只要诸位卿家能够真心实意的为东宫效力,孤绝不会亏待你们。” “吾等誓死为太子效力!” 在皇甫温的带领下,四名官员一起拱手宣誓。 晌午过后,这些官员还要回皇城公干,当下各自分头离去。 这座戏苑在元载的打理下,每月能给李健赚四五百贯的收入,这让李健不由得对元载刮目相看。 李健作为大唐储君,一年的俸禄、食邑、职田等所有收入加起来,也不过只有两千贯左右,而这个戏苑一年的收入几乎相当于李健三年的收入。 因此李健隔三差五的就来一趟戏苑,除了私会党羽之外,还顺道查账。 为了掩人耳目,李健也看戏,甚至还能来上一段。 虽然他的唱功与祖父、父亲不能相比,但有艺术细胞在,李健的戏曲也是唱的有模有样。 为了瞒过锦衣卫的盯梢,李健甚至还每隔十天半月邀请戏苑的伶人前往太子府献唱,并邀请左邻右舍的婶娘登门听戏。 在李健持之以恒的伪装下,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大唐太子也是个“梨园戏痴”,传承了太上皇、圣人的爱好。 却不知道李健以戏苑为掩护,背地里却笼络党羽,窃听朝政。 李瑛并不在乎李健现在做什么,他手里又没有兵权,就凭几个见风使舵的家伙能掀起什么风浪? 作为太子,私下里搞点小动作也可以理解,这证明他有上进心,还可以锻炼他的城府。 只要不给太子兵权,那就是如来佛手里的孙猴子,无论他怎么蹦跶,都跳不出佛祖的掌心。 因此李瑛并没有特别要求锦衣卫盯梢太子,只需要保持正常监视强度即可。 只要太子不造反、不通敌叛国、不杀人越货、不强抢民女,其他的都可以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是李瑛的儿子,只要李健不作死,李瑛就不会为难他。 王忠嗣是你岳父? 那我把他架空,看你还有什么资本? 就凭几个侍郎、郎中,你能掀起什么风浪? 等党羽们走了之后,李健又花了一个时辰,看了一出戏,这才钻进马车返回了十王宅,准备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彩珠与韦熏儿。 得知不日即将入主东宫,王彩珠高兴不已:“恭喜殿下,终于等到了入主东宫之日。” 李健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一脸为难的道:“彩珠啊,入主东宫固然是好事,但王娣与韦敏都相继有了身孕,这对你可是个坏消息。” 王彩珠道:“她们两个有了身孕是好事,总算可以为夫君开枝散叶了,怎么能说是坏消息?” 李健叹息道:“孤是大唐储君,你这个正妻如果无子,只恐地位会受影响。弄不好会有人给父皇上奏,请求孤改立侧室为妃。” “可我也没有办法啊!” 王彩珠的眼泪几乎流了下来,“我到处求医问药,焚香祷告,都无济于事。” 李健一脸关切的道:“孤倒是有个主意,你只要能够配合,不仅能保住你的太子妃之位,还能让你当上母亲。” 王彩珠喜出望外:“不知二郎有什么好办法?” 第1301章 移花接木,皆大欢喜 李健一本正经的道:“两个月之前,孤在戏苑被一名女伶勾引,没有把持住,与她有了露水情缘,谁知她却有了身孕……” 这年代,男人三妻四妾,在外面拈花惹草,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更何况李健还是太子。 说一句不夸张的话,太子府里两百多名婢女,如果李健看上哪个了,随时可以寻欢。 王彩珠本是性格单纯的女子,再加上自己没有身孕,心中有愧,自然不敢指责丈夫。 “既然有了身孕,那太子便把她纳入府中便是,只要是太子的骨血就好。”王彩珠体贴的说道。 李健一口回绝:“孤乃是大唐储君,若是纳个伶人为嫔,岂不为天下人诟病?” “孤已经考虑好了,反正爱妃你暂时不能生育,就让这个伶人把孩子生下来。 若是男孩,便抱回来由你抚养,冒充你的儿子。” 王彩珠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这孩子既然是太子的骨血,臣妾拿来当儿子抚养也不是不行。 只是将来他若长大了,只怕还是依然与他母亲亲近,疏远我这个晚娘。” 李健保证道:“爱妃放心,等孩子出生了,孤便将这伶人除掉,免去你的后顾之忧。” “这怎么能行?” 王彩珠坚决不同意,“太子你宠幸了人家,有了身孕也怪不得这女伶,把人杀了实在残忍,还是留她一条生路为好?” 李健假惺惺的道:“难得爱妃心善,那孤就留她一条性命。若是她能懂得好歹,孤便给她一笔钱,让她到天涯海角隐姓埋名,了却残生。 若是她不懂进退,那就怪不得孤心狠手辣,我大唐太子是绝不可能纳一个伶人为嫔的。 爱妃你只管放心的拉扯孩子,你有养育之恩,将他抚育成人之后定然对你视如生母。” 王彩珠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作为太子妃没有子嗣乃是大忌,甚至可以说是命门,早晚都会被废,养育一个李健的私生子目前是最好的办法。 而对于李健来说,现在既需要王忠嗣的支持,也需要韦坚的支持,所以王彩珠与韦熏儿谁也不能得罪。 韦熏儿目前是守寡的状态,肯定不能生孩子,她又不愿意将之流产,抱给不能怀孕的王彩珠抚养,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韦熏儿已经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现在必须说服王彩珠假装怀孕,要不然时间对不起来。 “爱妃放心,若是你将来再生了子嗣,孤便找个理由把这个长子废黜甚至是赐死,还是让你的儿子做储君。” 为了打消王彩珠的顾虑,李健又信誓旦旦的做出保证。 “这可不行!” 王彩珠急忙抗议,“我拉扯起来的孩子,就算不是我的骨血,我也不能让太子伤害他!” 李健最喜欢的还是王彩珠的善良与单纯,当下笑道:“好好好,一切都听爱妃的,到时候你说了算。” 王彩珠这才颔首:“一切就由太子你安排吧,这可不是小事,一定要谨慎行事。” 李健道:“孤这段时间会把你身边不靠谱的婢女全部换掉,以免泄露机密,你只需要在前几个月时不时的呕吐一下,深居简出,等七八个月的时候把衣服里垫上些衣物即可。” 王彩珠一脸羞怯:“人家也没怀过孕,怪不好意思呢!” “王娣与韦敏都有了身孕,你可以去观察下她二人,这样才能学得惟妙惟肖。”李健给王彩珠出主意。 “这是个好主意。” 王彩珠当即出门前往韦、王二人的院子串门,假装闲聊家常,实则暗中观察。 李健趁机来到对门的“莒王府”与韦熏儿幽会。 “嫂子啊,孤今天带来两个好消息,你想听哪一个?”李健正襟端坐,得意的问道。 韦熏儿正在吃瓜子:“不会是你要入主东宫了吧?” “哈哈……真是聪明!”李健大笑。 韦熏儿挥袖:“嘁……这算什么好消息,我又捞不到进宫住,而且往后你与我相见怕是就困难了。” 李健笑道:“我来你这里不便,但你可以带着大郎去东宫学习知识,难道孤这个叔父会因为搬进东宫而不管侄儿了么?” “说说第二个好消息。”韦熏儿磕着瓜子说道。 李健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王彩珠已经答应拿外面的孩子冒充自己所生的了。” 当下,李健把自己与王彩珠的对话大致的讲了一遍,并表示王彩珠一定会配合。 “哈哈……这倒是个好消息!” 韦熏儿这才开心不已,“这样我也不用担心孩子出世后见不得光,可以光明正大的活在世上了。” 李健道:“就是她同意的时间有些迟了,而你腹中的孩儿月份有些大,日子上有些出入。 而且王彩珠是太子妃,她生的孩子乃是大唐的皇长孙,这件事需要上报宗正寺备档,甚至要向父皇禀报。 万一出个差错,只怕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韦熏儿想了片刻,说道:“太子放心,有个叫杜长远的太医受过我父亲的恩惠,我当时生产大郎的时候他就帮我隐瞒过产期。 我现在派人把他召来,让他帮忙造假,跟宗正寺说王彩珠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等我生了孩子立即抱到东宫,就说王彩珠早产了,这样便能天衣无缝。” 李健依旧有些顾虑:“这个杜长远靠谱否?” “我做太子妃的时候没少赏赐他,有把柄在我手里,他敢不帮忙?” 韦熏儿冷哼一声,随后把掌事太监方喜儿喊来,吩咐道:“我有些头痛,你去太医院把杜长远太医召来为我看病。” “奴婢遵命!” 太子李俨死后,方喜儿无处可去,便继续在莒王府效力。 韦熏儿与李健偷情了一年的时间,作为近侍的他早就看在眼里,他非但不管,甚至还为韦熏儿出谋划策。 作为一个太监,进宫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如果韦熏儿能搭上现任太子,绝对是一条事半功倍的捷径,方喜儿自然全力支持。 “奴婢遵命!” 方喜儿立刻出了莒王府,骑马赶往太医院,把太医杜长远领回家中。 杜长远进门之后看到太子李健也在,不由得吓了一跳:“臣杜长远拜见太子殿下。” 又给韦熏儿施礼:“见过韦良娣。” 韦熏儿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把自己的要求说了一遍,最后问杜长远是否肯帮忙? 既然知道了太子的密集,而且过去又受了韦熏儿许多贿赂,杜长远知道若是敢拒绝,只怕自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当下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臣愿为太子与良娣效劳!” 杜长远脊背见汗,弯着腰答应。 韦熏儿命方喜儿给他塞了两块金饼:“杜太医啊,希望你在外面可要守口如瓶,万一泄露了消息,太子固然会受影响,但长安肯定没有你全家的容身之地了。” “臣定当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半个字!” 杜长远将金饼收好,连声答应。 李健走到他的身边,拍着肩膀道:“杜卿你莫要紧张,孤也是为了太子妃好,如果没有子嗣,她的地位难保。 反正韦氏生的孩子也是孤的骨血,抱给太子妃抚养,可谓一举两得,你莫要有心理压力。 等孤将来在东宫坐稳,定然让你担任太医院主事。” 杜长远急忙作揖拜谢:“臣一切听从太子吩咐!” 随后,杜长远离开了莒王府,太子李健回家。 王彩珠悄悄观察了王、韦二人两天,基本上掌握了女人怀孕之后的反应,便在全家吃早饭的时候作势呕吐。 “爱妃莫非有了身孕?” 李健装模作样的上前询问,并命人把王彩珠搀扶回屋,派人去太医院请杜太医来为太子妃把脉。 韦敏与王娣不知道里面的玄机,纷纷恭喜:“看姐姐这反应,十有八九有了身孕,这可是喜事一桩啊!” 李健装作模样的道:“难说,等杜太医来为爱妃把完脉之后方能知晓。” 第1301章 入主东宫 半个时辰之后,杜长远带着两名随从来到太子府。 “不知府上何人身体不适?” 杜长远施礼完毕,按照商量好的剧本演戏。 李健带着他来到王彩珠的卧室,郑重其事的道:“太子妃适才用膳的时候出现呕吐症状,疑似有了身孕,特请杜太医来把脉问诊。” “臣遵命!” 当下王彩珠在床榻上躺了,杜长远隔着帷幔搭了一根丝线在她的手腕上,装模作样的诊断,李健则与两个妾室站在一旁观看。 “老朽斗胆请问太子妃,上次月事何时来的?” 杜长远手上号着脉,嘴里煞有介事的询问“病情”。 王彩珠紧张不已,呼吸急促,心跳加快,脸颊滚烫。 “嗯……好像是正月初、初七,还是初八,有些记不太清楚了。” 杜长远满面笑容:“呵呵……那时间太久了,已将近四十日,多半是有喜了。” 半炷香之后,杜长远起身向李健道喜:“恭喜太子、恭喜太子妃,从脉象上来看,太子妃已有身孕将近两月。” 李健大喜:“哈哈……这可真是太好了,来人,给杜太医看赏!” 王娣、韦敏两个女人被蒙在鼓里,信以为真的祝贺:“哎呀……姐姐终于有了身孕,这可是大喜事。” 王彩珠因为心虚,躺在被窝中面红耳赤:“呵呵……我、我也没想到竟然有了身孕。” 有人端来五块十两的银铤,杜长远也不客气,全部笑纳。 李健又道:“太子妃有了身孕,需要告知宗正寺登记在册,有劳杜太医随孤去一趟宗正寺。” 杜长远拱手:“自当如此!” 于是,李健带着杜长远赶到皇城,走进了宗正寺衙门。 有太医的诊断作为凭据,宗正寺也想不到这里面藏着猫腻,寺卿郑有为亲自出来接待,并登记在册。 总算让韦熏儿肚子里的孩子有了合法身份,李健悬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落地,满面春风的离开了宗正寺。 再有两天就是母亲的周年祭,祭拜完毕,自己就可以入主东宫,还能堂而皇之的参加早朝,再也不用在戏苑里窃听朝政,这让李健兴奋的难以入眠。 次日早朝。 宗正卿郑有为出列禀报:“启奏陛下,昨日太子与杜太医来到宗正寺,说是太子妃已有身孕一月有余,臣已按照制度登记在册。” “这是好事!” 李瑛嘴上敷衍一声,心里却暗自思忖。 如果王彩珠能生个儿子,说不定王忠嗣会投鼠忌器。 他如果安分守己,将来他的外孙就有机会成为皇太孙。 但如果他敢谋反作乱,不要说王彩珠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前途,就算王彩珠的太子妃肯定也保不住! “太子妃乃是王忠嗣的女儿,你们宗正寺给他修书一封,分享这个好消息。” 李瑛看似关心,实则算计的吩咐一声。 郑有为举着笏板领命:“臣遵旨!” 李瑛目光又扫向太常卿李琰:“明天就是皇后的周年祭了,你们太常寺可是做好了筹备?” 李琰踌躇满志的出列:“臣已经命人部署完毕,保证让文德皇后在天之灵感受到陛下的思念之情,感受到太子的孝心。” 李瑛捻须微笑:“这就好!” 在其他官员陆续禀奏完毕之后,早朝结束。 明天就是文德皇后的忌日,李瑛宣布罢朝一天,以示哀悼之情。 次日丑时,太常寺全体出动,为了文德皇后的祭礼忙碌。 李健率王彩珠、王娣、韦敏三名嫔妃皆穿缟素,又与对门的韦熏儿、张娴会合,带着李念兄妹在十王宅门口等候其他宗室。 韦熏儿本来不想参加这个祭礼,但又怕不去会被人戳脊梁骨骂不孝顺,只能穿着宽大的缟素遮住已经有些隆起的小腹,硬着头皮出了门。 滕王李仰在家中穿上缟素,已经八个月身孕的东方悦不顾丈夫的劝阻,挺着个大肚子要去九宫山祭拜薛后。 “皇后待我如同女儿,今日正是她老人家的周年祭,我怎能不去?” 李仰执拗不过,只能吩咐婢女们好生侍奉,免得在路上颠簸动了胎气。 夫妻二人带着家奴,来到门坊下与李健等人会合,继续等候他其他堂兄弟前来集合。 按照制度,不仅仅只是薛柔的亲生儿女要去祭祀,所有的子侄辈全都要去。 各个王府已经全部点亮灯笼,敞开大门。 凡是五岁以上的王子、郡主俱都穿上缟素,在各自家丁的陪同下来到门坊下集合。 不多时,便有将六七十名身穿缟素的少男少女齐聚,随后跟着太常寺的官员,乘车前往丹凤门与大明宫里的皇子、公主会合。 因为薛柔出殡的葬礼是在大明宫举行的,所以祭祀的队伍就必须从大明宫出发。 昨夜的大明宫彻夜未眠,灯火辉煌,丹凤门一夜未关,上千名羽林军全副甲胄,持枪守卫。 丹凤门前哀乐齐鸣,五百名乐匠吹吹打打,演奏着祭祀的哀乐。 各种五颜六色的扎纸在大街上绵延七八里,有狮子、麒麟、仙鹤、骏马、童男童女、车驾等等……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搬运的人数多达千人。 “启程赴九宫山!” 随着主持仪式的太常卿李琰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长安,顺着驿道前往百里之外的九宫山。 经过了三个时辰的跋涉,祭拜的队伍终于抵达了薛皇后的陵墓。 为了今天的祭拜,正在修建帝陵的三千工匠全部放了假,等盛大的祭祀完毕之后再继续开工。 巳时三刻,祭拜仪式开始。 数十名太常寺的胥吏捧着鎏金铜盆依次而立,盆中浸着白芷香草熬制的兰汤。 一百六十名乐工手持埙篪编钟,在殿阶东西两侧列阵,青烟自青铜兽炉中袅袅升起,带着柏叶清苦的气息。 太常卿李琰亲自校正祭器方位,见赤色礼璋稍有偏斜,立即命典仪官重新摆放,今日祭礼关乎国体,半点不容有失。 太子李健身着素麻斩衰,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永穆公主李晔、寿昌公主李攸两姐妹紧随其后,其他的皇子、公主、王子、郡主按照年龄排列,跟在太子身后,踏着青砖御道走向陵墓。 当鎏金炉中升起第三缕香烟时,太子执起青玉圭,朗声诵读祭文。 李健的心早就飞到了东宫,嘴上诵读祭文,心中却在抱怨这祭文又臭又长,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经过了半个时辰的繁文缛节,太常寺的官员点燃冥纸,将堆积如山的各种扎彩全部投进火光之中,整整烧了一个时辰,方才结束。 “仪式完毕,请太子除丧服!” 李琰吆喝一声,亲自上前为李健脱下身上的缟素。 这意味着他为母守制结束,从明天就可以入主东宫了。 随后,队伍踏上了返程,在傍晚日落之前终于回到了长安。 想着明天就要去参加早朝,李健一夜未能睡好。 天刚拂晓,便早早起床梳洗,穿上崭新的四爪龙袍,草草吃过早膳,乘坐马车赶往太极宫。 李健来的太早,距离早朝尚有一个时辰,几乎还没有官员到来。 李健只好先去东宫转转,但他尚未入驻东宫,此刻宫门紧闭,门前有数十名禁军把守。 “早朝过后,孤就可以成为东宫之主了!” 想到这里,李健心潮澎湃,决定先进宫稍作休息,待会儿再去参加早朝。 “太子驾到,打开宫门!” 李健身边的内侍张有福手持拂尘,大声叫门。 禁军只负责守门,开门的事情他们无权过问,因此像泥塑一般站在原地不动。 东宫里面尚有数百太监与宫娥留守,每天需要清扫卫生,听说太子到来,急忙打开宫门把李健迎了进去。 “奴婢等参见太子!” “免礼!” 李健背负双手,在晨曦照耀下,踌躇满志的穿过重明门,走进了东宫之中,心中热血沸腾。 “东宫啊东宫,我来了!” “我李健今日如愿入主东宫,将来也一定能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之上!” 第1302章 父皇在针对我? 走在重楼叠宇的东宫中,李健豪情万丈:“孤今日能入主东宫,他日也能执掌太极!” 在东宫读了三年的书,李健早就对东宫的布局了如指掌,他来到丽正殿召见了管事的几个老太监。 “自今日起,由张有福担任东宫知事,你们都听他差遣,可有异议?” 几个太监自然不敢说半个“不”字,纷纷作揖领命:“奴婢谨遵东宫口谕!” 张有福受宠若惊,跪地叩首:“承蒙东宫提携,奴婢定当以死相报!” 李健在东宫待了半个时辰,估摸着差不多到了早朝的时间,这才前往太极宫参加早朝,出门之前命令张有福带人重新布置一下各院,做好全家从十王宅迁过来的准备。 当李健出现在太极殿上的时候,满朝文武已经来了一多半,大臣们纷纷施礼参拜。 “见过太子!” “参见太子,老臣这厢有礼了!” “呵呵……太子总算为仁德皇后守制期满,往后就可以执掌东宫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无论是宰相裴宽,还是礼部尚书东方睿,悉数对首次上朝的李健作揖施礼,态度谦恭。 李健更加谦逊,俱都一一还礼:“本宫这厢有礼了!” 户部侍郎皇甫温假装和李健不熟,跟在人群中滥竽充数:“臣皇甫温给太子施礼了。” “呵呵……皇甫侍郎免礼。” 李健心领神会,同样假装跟他不熟。 将近辰时中,礼部尚书东方睿来到李健的跟前,让他跟着自己到丹陛上站立:“太子乃是国之储君,不应该与臣子并列,理应立于天子一侧。” “哦……这个孤不是太懂,一切听从东方尚书安排。” 李健连连颔首,恭而有礼的跟着东方睿走上了象征无上权威的丹陛。 东方睿指了指龙椅:“陛下稍后会在龙椅上就座,背后是打着团扇的宫娥,内侍立于两侧。 东宫在龙椅下方的这个位置站立即可,面向群臣,聆听朝政。” “多谢东方尚书指点!” 李健在龙椅下方站定,双手拢于小腹前面,一脸庄重。 今年十五岁的他已经长到了五尺九寸的身高,折合到后代177公分,配上玄黄色的四爪龙袍,看起来颇具威严。 满朝文武站在下方,无不在心中暗自将李健与上一任太子比较,从气质与外表上来看,李健确实比李俨胜出一筹。 李俨每次参加早朝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一副来参加早朝时候掉了钱的样子,而李健则双目炯炯,神色端庄,不苟言笑中透着威严。 李健站的脊梁笔直,悄悄打量脚下两百多名文武大臣,心中热血澎湃。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实在太爽了!” “有朝一日,我李健一定要坐在龙椅上,真正手握生杀大权!”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省知事吉小庆一声呐喊,身穿五爪龙袍,头戴通天冠的大唐皇帝李瑛,在一帮宦官与宫女的簇拥下,龙行虎步的登上了丹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中书令裴宽率领一帮官员在左,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杜希望率领一帮官员在右,齐齐举起笏板,山呼万岁。 李健也跟着转身施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位爱卿免礼!” 李瑛首先招呼满朝文武平身,又把目光投向太子李健。 “太子啊,自即日起,你就参加早朝了,希望你能虚心好学,不耻下问,勤政爱民,修身慎行!” 李健弯腰领命:“孩儿谨记父皇教诲,定当事无巨细向诸位爱卿请教。” 李瑛扫视了下满朝文武,目光最终落在刚从安西返回京城不久的盖嘉运身上。 “盖卿啊,你坐镇边陲劳苦功高,如今因年事渐高,不宜再征战沙场。 朕今日加封你为太子太师,兼任太子宾客,协助太子执掌东宫。” 站在韦坚身后的盖嘉运急忙出列领旨:“臣谨遵圣谕!” 盖嘉运今年六十五岁,先后担任过凉州都督、河西节度使、北庭大都护、安西大都护等要职,镇守边疆二十年,可以说是开元时期的第一边将。 在李唐内战时期,盖嘉运坐镇安西七年,挡住了大食趁火打劫的骚扰,虽然没有开疆拓土,但却同样为大唐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 因为要给年轻的哥舒翰腾位置,所以李瑛把盖嘉运调回长安,由清河县公晋升为北海郡公,并赏赐太子少保头衔。 盖嘉运接到圣谕后积极做好交接事宜,等哥舒翰抵达安西重镇疏勒之后,盖嘉运这才启程返回长安,并于二月初返回京城。 盖嘉运一回长安,便受到了李瑛的热情款待,在大明宫延英殿连续设宴三日,为他接风洗尘,让盖嘉运受宠若惊。 如今,虽然李瑛没给他安排实权职务,但能拜为从一品的太子太师,兼任东宫群臣之首的太子宾客,加北海郡公的爵位,也算是位极人臣了。 李健没想到父皇竟然给自己派了一个德高望重的武将担任太子宾客,一时间有些猝不及防。 太子宾客乃是东宫百官之首,负责监督、教导太子的言行举止,负责向朝廷汇报太子的所作所为,尤其盖嘉运还获得了一个太子少师的职位,可以说太子的吃喝拉撒睡全都有权过问。 更何况盖嘉运名气大,被公认为“老年军事三杰”之一,名气与申王李祎、太师萧嵩二人并驾齐驱,这样的人可不好得罪。 李健的心情顿时就不香了。 李俨做太子的时候,父皇派去的太子宾客是担任光禄卿的严挺之,两者的分量不可同日而语。 严挺之就是一个舞文弄墨的文官,爵位仅仅只是伯爵,拿什么跟战功赫赫的盖嘉运相比? 如果严挺之有不同意见,李健敢跟他拍桌子叫板,但面对盖嘉运却绝对不敢吭一声,只能老老实实的找父皇评理。 而且严挺之是光禄卿,平常要执掌光禄寺,担任太子宾客只是兼职。 这个盖嘉运只有一个太子太师的闲职,主要责任就是教导自己这个太子,再叠加一个专门管理东宫的太子宾客,这不相当于派来一个骑在自己头上的钦差大臣吗? “父皇这是在针对我啊,难不成我干的事情被父皇察觉了?” 李健在心中暗自思忖,恼怒不已,但表面上却要对盖嘉运保持尊敬,当下长揖到地,说道: “孤年纪尚幼,往后还需要盖卿多多指点。若孤有犯错之处,盖卿一定要狠狠批评,孤定当知错必改!” 盖嘉运笑着还礼:“哈哈……太子言重了,老夫乃是一介武人,我可没有多少本事教你,我去东宫养几年老就该告老还乡咯!” 李瑛又对李健说道:“除了太子宾客之外,其他官员由太子自己遴选,朕就不干涉了。” “多谢父皇信任!” 李健稍微松了一口气,急忙叉手谢恩。 李瑛话锋一转:“不过呢,你也要听听盖卿的意见,毕竟他年龄摆在这里,看人比你看得准。” “儿臣自当请教盖卿!”李健服服体贴的领命。 李瑛接着道:“你兄长做了两年的太子,方才配备了左右卫率。朕对你一视同仁,先锻炼能力,两年之后再为东宫配备左右卫率。” “儿臣谨遵父皇圣谕!” 李健倒也没太想掌控东宫六率,毕竟这支队伍在明处,想要做个什么都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很难起到出其不意的作用,要想成就大事,还得培养一支属于自己的秘密部队。 安排完了东宫事宜之后,李瑛又把目光扫向满朝文武:“诸位爱卿,有事速奏!” 随着皇帝话音落下,兵部尚书杜希望、户部尚书刘君雅、银监令刘晏等官员陆续出列。 等各部官员禀奏完毕之后,李瑛这才不动声色的把目光落在老四李琰的身上。 “太常卿啊,昨日为仁德皇后办的祭礼如何?” 李琰举着笏板出列,一脸得意的道:“启奏陛下,太常寺全体官吏悉数出动,将皇后的祭礼办的风风光光,盛况空前,长安百姓无不夸赞规模之大,前所未有!” 李瑛面色一沉,冷声问道:“那大概花了多少银两?” 第1303章 这是杀鸡儆猴 李琰并没有看穿皇帝的意思,将笏板抱在胳膊弯间侃侃而谈:“各种费用加起来,花了大概十万贯多点。” “十万贯?” 李瑛露出怒容,拍案怒问,“一场祭礼,竟然花了十万贯?” 李琰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急忙解释:“这次祭礼光人丁就动用了八千多人、乐匠三四百,马匹三千匹、马车、牛车数百辆。 再加上各种缟素、扎彩、祭品、招魂幡等等,这么多人都得吃饭,可不得十万贯。” “李琰啊李琰,你可真是浪费民脂民膏!” 李瑛提高嗓门大声怒斥,“你可知道一个中县全年的赋税收入有多少?” 李琰吓的弯着腰不敢说话,还以为自己犯了错。 “回答不上来是吧?” 李瑛双目圆睁,怒不可遏,“就拿去年举例,华阴县全年的赋税只有两万八千贯,而你一次祭礼竟然花了华阴四年的赋税收入,你以为我大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我大唐连年战争,耗费了大量的钱粮,去年又在全国建设学堂与医院,开支巨大,光这两项支出就花费了一千多万贯。” “你身为当朝重臣,九卿之一,不想着如何为朝廷节衣缩食,反而铺张浪费,一场祭礼就花了十万贯,简直是穷奢极侈,劳民伤财!” 李琰大惊失色,急忙跪倒在地:“臣冤枉啊,不是陛下让臣办好仁德皇后的祭礼,告慰她的在天之灵吗?” 李瑛大怒:“朕让你办好是让你适可而止,不是让你铺张浪费,你问问满朝文武,朕有说过让你大肆挥霍吗?” 李瑛当初下令的时候,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既没要求李琰从简,也没要求风光大办。 也就是说,不管李琰怎么办,都会被李瑛拿来大作文章。 如果李琰节省了开支,抠抠索索,李瑛就会骂她蔑视皇后,目无君主,照样会罢了他的官职。 “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李琰叩首认罪,汗流浃背。 李瑛清了清嗓子:“念你与朕手足之情,自即日起,免去太常卿之职回家反省。” “谢陛下开恩!” 李琰如释重负,急忙磕头谢恩。 只要不削他的王爵,区区一个太常卿贬了就贬了,自己早就不想干了! 每天早起晚睡,又没有什么实权,辛辛苦苦一年只能拿到三百贯的俸禄,没什么稀罕的。 李亨、李瑶在旁边看的心惊肉跳,总觉得二哥下一个就要对自己下手。 站在丹陛之上的李健也是眼皮乱跳,总觉得父皇似乎是在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自己刚参政的第一天,他就把一个亲王给贬了,这分明是杀鸡儆猴! 不等李琰起身,李瑛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吉小庆扯着嗓子高喊一声:“退朝!” “恭送陛下!” 满朝文武同时施礼,目送大唐皇帝离去。 李健快步走下丹陛,将跪倒在地的李琰搀扶起来:“四叔快快请起,父皇只是一时动怒,或许过几天就让你官复原职了。” “还是免了吧,四叔才能有限,不能担当大任,就不要尸位素餐了,还是在家里享清福更好。” 李琰起身后婉言谢绝了李健的好意,与李瑶、李琬三人一起离开了太极殿。 太子宾客盖嘉运、礼部侍郎东方睿、宗正寺卿郑有为则陪同李健前往东宫,办理入驻事宜。 晌午过后,东宫的五百名宦官集体出动,前往十王宅协助太子搬家。 李健早就命太子府的下人收拾好了需要搬迁的衣物,只等今天到来。 在五百太监的协助下,只用了半天的功夫,李健就举家搬进了东宫。 李瑛命太子妃王彩珠在承恩殿起居,命王娣住在宜春宫,韦敏住在宜秋宫,其他人根据身份各有安排。 之后的几天,李健除了参加早朝之外,开始着手组建自己的东宫小朝廷。 自大唐建国以来,为了培养太子的能力,从高祖李渊时期开始,就设立了东宫各部门。 东宫之主自然是太子。 除了太子之外,则以三师、三少为尊。 三师分别是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从一品,荣誉职位,不常设。 三少则分别为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从二品,亦不常设。 真正辅佐太子执掌东宫的是太子宾客,正三品,直接对皇帝负责,相当于是东宫的宰相。 太子宾客协助太子管理左春坊、詹事府、右春坊,这三个部门相当于朝廷的三省,下辖六局一馆、三寺、十率,组织架构十分严密。 李健首先提拔陈玄礼担任太子詹事,成为名义上的东宫卫队指挥,等将来获准组建太子卫率之后,就可以让陈玄礼掌控兵权。 除了陈玄礼这个赋闲在家的闲人之外,李健又任命元载为少詹事,工部郎中周皓出任左庶子、韦坚的另外一个弟弟韦兰为右庶子。 尽管目前元载还在东北没有回来,但李健必须为这个心腹干将留一个能够发挥他才干的职位。 为了拉拢宗室,李健甚至还任命李亨的长子李豫为右春坊中书舍人。 李豫比李健年长四岁,今年已经十九岁,在争夺韦熏儿失败之后,娶了一个出身弘农杨氏的女子为妻,目前已经有了一儿一女。 作为李隆基年龄最大的孙子,李豫在开元年间就被册封为广平郡王,李瑛继位之后也没有给他更改,让这个大侄子继续做广平郡王。 既然皇叔们能在朝廷做官,那么自己的堂兄弟也可以在东宫做官,因此李健这才三顾茅庐,把李豫请出来辅佐自己。 除了李豫之外,李健又邀请八叔李琚来东宫担任正五品的左中允。 唯恐父皇不满,李健谨慎的去征询了李瑛的意思:“儿臣从前承蒙八叔教导,想要请他来东宫担任五品的左中允,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李瑛想要摸摸李健的意图,欣然同意:“你八叔当年是朕最好的兄弟,既然太子觉得能用,那就让他辅佐你便是。” “谢父皇成全!” 李健作揖谢恩。 为了壮大自己的实力,李健又提拔张九龄次子张达担任右春坊司议郎。 李琚向李健推荐私交甚笃的薛锈前来东宫做官:“他是太子的堂舅,与你父皇关系甚好,从前也在你兄长手下担任过太子詹事。 你兄长被逐出东宫之后,你这位堂舅便赋闲在家,太子何不启用他来你手下做事?” “还是免了吧!” 李健一口回绝了八叔的推荐,“我父皇与母后都说过,我这位堂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兄长让他担任太子詹事,却酿出了械斗案,导致兄长被逐出东宫,孤可不想重蹈覆辙。” “行吧,既然太子看不上薛锈,那就算了!” 李琚不再多劝,回头只能让他自己去求皇帝赏赐个官职。 除了薛锈之外,在韦熏儿的强烈推荐下,原来为李俨效力的裴潜、常衮、崔祐甫等年轻干吏则被李健悉数召入东宫效力。 经过五六天的忙碌,李健的东宫小朝廷组建完毕,并在丽正殿举行首次议会。 太子李健居中端坐,太子宾客盖嘉运站在一侧辅佐。 下面的官员分列两旁,左边由太子詹事陈玄礼领衔,右边则由左庶子周皓领衔。 向下依次站着韦兰、李琚、李豫、张达、裴潜、常衮、崔祐甫等四十多名身穿绯、绿两色官袍的文武官员。 东宫的会议基本上属于无病呻吟,讨论朝廷的一些热点问题,更像是学术性研讨会。 会议结束之后,盖嘉运按照职责所在,前往太极宫面圣,并且递交了东宫官员构成名单。 “呵呵……辛苦盖卿了!” 李瑛好言安抚,命吉小庆奉上茶水,“往后盖卿还要多多教导太子。” “臣不敢!” 盖嘉运坐下来喝了一杯茶,随后起身告辞。 李瑛拿过东宫名单审核了起来:“陈玄礼、周皓、元载、韦兰、李琚、李豫……啧啧,二郎用人比他哥稍微强一点,这个团队看起来比大郎的班底厚实一些。 这小子也算有些城府,居然知道拉上李琚和李豫,提升宗室对他的支持,有点意思……” 第1305章 不撞南墙不回头 (刚才少上传了一章,没有读到李琰被免情节的,请看上一章) 三月时节,春回大地,神州处处桃红柳绿。 位于长白山脚下的龙泉城也逐渐变暖,积雪消融,河流中的冰冻也逐渐融化。 自从正月收到颜杲卿被罢相的消息之后,王忠嗣就满心欢喜的等待册封自己为王的诏书。 从正月等到三月,等到冰雪都融化了,等到候鸟都北归了,王忠嗣依旧没有等到望眼欲穿的诏书。 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王忠嗣的耐心在逐渐消失。 “若是陛下不想册封本帅为王,因何要把颜杲卿罢相下狱?莫不是陛下故意骗我回去!” “既然如此,我偏偏不回去,我看他能奈我何?” 王忠嗣盛怒之下开始操练兵马,并出榜招募新兵,同时派骑兵向北进军,攻打那些尚未彻底臣服的小部落。 白孝德、卫伯玉等人对此十分不解,纷纷替王忠嗣打抱不平。 “真不知道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晋公已经是国公了,距离郡王只差一步,为何迟迟不肯降诏?” “孝德兄所言极是,颜杲卿都被罢相了,谁还敢反对给晋公封王?正应该一鼓作气下达诏书,让晋公封王之事生米煮成熟饭,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中宗时期,就连那张柬之、桓彦范等文官都封了王,我们晋公难道不如这些文官?” 王忠嗣盛怒之下,把元载撵回了长安:“你回去告诉太子,我这病一时半会好不了啦,今年是否回去难说。” 元载也看出来了,王忠嗣等不到封王的诏书就不可能回京,至少自己劝不动他。 元载也曾经旁敲侧击的规劝王忠嗣,这样硬怼皇帝并非上策,皇帝已经给足了面子,再不见好就收,只怕局面难以收拾…… 就算给你封了王,你给皇帝这样摆脸子,等你将来回了京,下场能好到哪里去? 当然,元载不敢说的这么直白,只是委婉的表达了这个意思,甚至也让白孝德、卫伯玉等人帮自己劝王忠嗣回京,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但王忠嗣却认为自己已经得罪了李瑛,已经是骑虎难下,就算现在半路服软,也难讨天子欢心,而且还一无所获! 与其半途而废,不如一根筋走到底。 自己的功劳当世第一,又是李瑛的义兄,他还能杀了自己? 真把自己逼急了眼,那就在东北割据自立,渤海国都能在东北盘踞四五十年,自己也一定能够做到! 当然,这是王忠嗣无路可走的最后选择,只要李瑛不把自己往死路上逼,王忠嗣也不想走这一步。 “既然岳父心意已决,那小婿也就不再赘言,就此别过!” 元载辞别王忠嗣,带着随行人员踏上了返回长安的路程。 由于天气转暖,元载下令昼夜兼程,一行人快马加鞭,用了半个月返回了长安。 进京之后,元载便直奔东宫,径直来到丽正殿拜见李健。 “启禀太子,晋国公的病情依旧未能痊愈,不知何时能归!”元载垂头丧气的说道。 李健屏退左右,将元载带到书房询问:“公辅啊,你跟孤实话实说,这王忠嗣到底是真病了还是装病?” 元载压低声音:“以臣观察,王忠嗣多半是装病,居功自傲,拥兵自重,以此来要挟陛下将他封王。” “愚蠢,愚蠢啊!” 李健听完气的直跺脚,“这王忠嗣终究只是一介武夫啊!” “就算父皇给他封了王,他不还是得回京?” “回了京之后岂不成了砧上鱼肉,待宰羔羊?父皇要削去他的王爵,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元载道:“王忠嗣认为自己功劳卓著,陛下不敢随便杀他,因此才有恃无恐。” “孤让你给他分析利弊,劝他回京后再做计较,你没跟他说么?”李健气呼呼的质问。 元载低着头道:“说了,只是比较委婉,不敢说的太直白!” “真是无用!” 李健怒斥一声,“你是他的女婿,他还能杀了你,让他的女儿守寡不成?” 元载低着头不说话,心中暗自嘀咕:“他不敢杀你,不见得不敢杀我啊……” 李健发了一通火,无可奈何的问道:“你可有什么好办法把王忠嗣从东北弄回来?” “为今之计,只剩下一条路。”元载说道。 李健迫切的道:“有何妙计,快说?” 元载低着头道:“只有太子亲自跑一趟龙泉城,把王忠嗣请回来。除此之外,臣实在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唉……” 李健叹息一声,“你回家休息去吧,让孤想想。” 元载走后,李健前思后想,翻来覆去的斟酌了一天,决定亲自去一趟东北把王忠嗣请回来。 自己已经入主东宫,太子党初见雏形,有了韦坚、皇甫惟明、李亨等人的暗中支持,东宫的实力已经远超李俨时期。 如果王忠嗣再回京担任大将军、太尉,就算不能掌握禁军,也能够调动城外的京军吧? 到那时,太子党羽翼丰满,有文有武,说不定哪天就能重演玄武门之变。 但这个岳父非要一根筋的硬刚大唐皇帝,就为了求一个郡王的爵位,真不知道给他封了王就有了免死金牌,还是能够长生不死? 但不管怎么说,王忠嗣都是李健手下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必须将他弄回长安。 自古以来,想要发动政变,光靠文官不行,必须有一个德高望重的武将领衔才行,而王忠嗣无疑就是最好的人选。 “明天早朝,我向父皇禀奏,亲自去一趟龙泉探望王忠嗣。无论如何,都要把他劝回来!” 李健在心中暗自打定了主意。 傍晚时分,李健把自己的这个决定告诉了王彩珠:“爱妃啊,孤打算去一趟龙泉,来回大概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孤不在家的时候你可要好生保重,千万莫要露了馅,被人发现你的怀孕是冒充的。” 王彩珠大惑不解:“太子刚刚入主东宫还不到一个月,为何突然要万里迢迢去那么远的地方?” “唉……还不是为了你阿耶!” 李健叹息一声,“他从去年十月犯病,到现在已经半年了,也不知道犯的什么病?孤再不去看他,只怕他就死在东北回不来了!” 王彩珠一脸惊讶:“哎呀……我阿耶竟然病的如此厉害?正月时他不是写了一封家书,说是已经有所好转,能够下地走路了吗?” 李健冷哼一声:“他这是心病!” 王彩珠就是个唐代的傻白甜,没有多少脑子,李健也懒得跟她废话,当下上床入寝。 次日。 李健洗漱完毕,步行走出东宫,前往隔壁太极宫参加早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裴宽、杜希望的率领下,满朝文武齐刷刷的举着笏板施礼参拜。 “诸位爱卿平身!” 李瑛居中端坐,用威严的目光扫视脚下群臣,“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臣有本启奏!” 礼部尚书东方睿举着笏板第一个出列启奏,“今年闰四月,臣以为应当将定在四月举行的‘春闱’拖后一个月,改在五月举行。” 李瑛抚须沉吟道:“五月乃是单数,五谐音同无,不吉利,还是改在六月举行更好。” “陛下圣明!” 东方睿举着笏板退下。 随后,工部、刑部、御史台、司农寺、将作监的主官陆续出来做了禀报。 眼看早朝到了尾声,太子李健施礼道:“启奏父皇,根据王忠嗣女婿元载禀报,他的病情在二月份又有反复,不能骑马乘车。 王忠嗣乃是大唐重臣,为大唐立下赫赫功勋,声名卓著。 他既是儿臣的岳父还是父皇的义兄。 故此,儿臣恳求,从京中挑选几名神医,跟随儿臣去一趟东北,为王忠嗣看病,助他早日康复归京!” “哦……太子想要去东北?” 李健的话让李瑛有些猝不及防,当下捻着胡须上下打量他的神色,在心中揣测他的真正意图? 第1306章 朕要摊牌了 李瑛忽然想到了自己刚刚穿越的时候。 那时候面对李隆基的打压,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就是逃离长安,到外地去发育,甚至不惜舍弃储君之位。 如今的李健有没有这个想法? 李瑛觉得他暂时应该还没有这个想法。 毕竟自己除了没给他组建东宫卫率的权力之外,其他能够的几乎都给了。 整个东宫之中,除了太子宾客盖嘉运是自己派去的人之外,其他所有的官员全部都是李健自己挑选的。 这样的权力,除了开国之时的李建成之外,就算李承乾都没有,当时李世民可是派了不少的官员去辅佐他这个太子。 而唐初的那些官员一个个都像魏徵一样头铁,动不动就跟李承乾拍桌子,动不动就跑去向李世民告状。 李承乾被东宫的这帮大臣逼的实在没办法了,遂勾结大将军侯君集、驸马杜荷、汉王李元昌等人谋反,最终被贬为庶民,在发配路上忧愤而死。 正是吸取了李承乾的教训,李瑛才让李健自己组建东宫小朝廷,让他使用自己的人。 只要不给他兵权,李瑛也不怕这个太子搞事。 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下,作为大唐储君的李健完全没理由逃离京城,跑到地方发展。 但李健没有这个想法,不代表王忠嗣就没有。 一旦李健去了东北,说不定封王无望的王忠嗣就会滋生谋反念头,来个黄袍加身拥立李健登基,大唐势必将会爆发第二次内战。 虽然王忠嗣的家眷都在长安,但李瑛深知,像王忠嗣这种政治人物一旦狠起心来,完全能够做出抛弃妻儿的事情。 他今年还不到四十岁,正值壮年,只要手中有兵权,就不怕没有女人,有了女人还会没有儿女? 李瑛忽然想起王忠嗣离京的时候,曾经打算带着妾室公孙芷与幼子王琮前往幽州,被自己以收王琮为义子的名义留了下来。 “这是不是说明王忠嗣当时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形势没有按照他的计划发展,他有可能会选择谋反?” 一念及此,李瑛下定了决心。 绝不能放李健去东北! “太子啊,你虽然是王忠嗣的女婿,但你更是大唐的储君,岂能长途跋涉跑到蛮荒边陲?” 李瑛正襟端坐,声如洪钟,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拒绝了李健的请求。 见父皇态度坚决,李健只能躬身领命:“父皇所言极是,是儿臣草率了!” 李瑛把目光扫了满朝文武一眼,决定拿出最后的杀手锏。 “自颜杲卿被贬以来,门下省侍中之位空缺至今,王忠嗣文武双全,武能治国,文能安邦。 自即日起,朕决定任命王忠嗣为门下省侍中,并派人前龙泉迎接他回京叙职。” 满朝文武闻言面面相觑,但也没人敢站出来反对,俱都默不作声。 就连百官之首的颜杲卿都被罢相下狱,其他人跳出来反对岂不是萝卜头碰菜刀,自己找死吗? 李瑛的目光落在李亨身上:“忠王啊,你与王忠嗣私交最好,朕命你与王忠嗣之妾公孙氏一起去龙泉迎他回京。 等你们到了龙泉的时候,差不多就已经四月中旬了,到那时东北天气已经转暖。 如果王忠嗣依然不能骑马,那就用轿子把他抬回来,找二百个轿夫轮流抬轿,就算背也要把王忠嗣给朕背回长安。 朝廷正是用人之时,王忠嗣必须回来给朕出力。” 君命难违,李亨只能弯腰领命:“臣遵旨!” 李亨猜不到李瑛的心理,不知道他是真的如此器重王忠嗣,还是在给王忠嗣下鱼饵? 但却能猜到王忠嗣十有八九在装病,他就是拥兵自重,想要逼迫李瑛给他封王。 李亨虽然不反对王忠嗣封王,但也不太想掺和这件事,王忠嗣万一演砸了,自己也要跟着受牵连。 李亨现在已经认命了,对皇位早就没了任何念想,只想安安稳稳的做个亲王。 但现在皇帝点名让自己出征,李亨也没法再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八郎跟王忠嗣关系也不错,臣恳请带着八郎一起去龙泉接王忠嗣回京。” 为了增加成功率,李亨决定把李琚也带上。 小时候两人一起练武,李琚力量大,身材魁梧,与王忠嗣最玩的来,所以除了李亨之外,其他皇子中就李琚与他关系最好。 “准奏!” 李瑛也没有多想,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只要能把王忠嗣弄回长安,就算把李隆基所有儿子都派去龙泉也行。 自己现在已经任命王忠嗣做宰相了,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了自己对他的器重,如果王忠嗣再不回来,那就只能派遣大军砍下他的首级带回来…… 虽然李瑛不想再开启内战,但王忠嗣如果非要铁了心碰南墙,那也只能用兵了! “这是王忠嗣最后的机会,就看他怎么选择了!” 李瑛在心中暗自冷哼一声,决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摊牌,软硬兼施的逼王忠嗣回京。 “李光弼已于数日之前率三万精兵抵达辽东半岛,自即日起由他担任东北大都护,统帅东北境内所有兵马。” “哦?” 听到这个消息,满朝文武俱都惊讶不已。 李光弼去年冬天不还在四川吗,怎么悄无声息的到了辽东? 在满腹疑问的同时,很多人终于醒悟了过来。 看来大唐皇帝并不是无底线的宠幸王忠嗣,而是软硬兼施,在给他加官进爵召他回京的同时,也在暗中调兵遣将,并命李光弼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了辽东。 形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话说到这个份上,你王忠嗣就算断了脊梁,也应该让人把你抬回长安…… 再不回京,那只能说明你王忠嗣心怀不臣! 李瑛用炯炯有神的双眸再次扫视满朝文武,用掷地有声的腔调下令。 “中书省再起草诏书一封,加封安守忠为东北副都护,所部兵马听候李光弼调遣。 再给王忠嗣麾下的白孝德、卫伯玉、王思礼三人下诏,命三将统兵南下,前往辽东会听候李光弼调遣,共谋新罗半岛。 诏书到时,即刻发兵,若有延误,军法处置!” 这半年以来,裴宽早就看不惯王忠嗣的所作所为,此刻听到圣谕煌煌,顿时为之精神一振。 “臣遵旨,中书省马上八百里加急,将诏书送到东北各郡。” “退朝!” 李瑛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恭送陛下!” 满朝文武齐声恭送,声音比之从前洪亮了许多。 也不知是何缘故,许多人都突然觉得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突然就无影无踪了,只觉得神清气爽,如释重负。 李健回到东宫之后召集陈玄礼、元载两名绝对心腹商议对策。 “看来父皇并不是无条件信任王忠嗣,而是做了两手准备,王忠嗣再不回京只怕下场不妙啊!” 陈玄礼拱手道:“那臣马上派使者快马加鞭赶往龙泉送信,让晋国公早做准备。”” “唉……” 李健叹息一声:“来不及了,咱们的使者肯定没有驿站八百里加急快,就看王忠嗣收到诏书后什么反应了?” “他如果知道进退,那就乖乖的回京做几天宰相。若是依旧一条路走到黑,那孤也只能与他切割了……” 元载吃了一惊:“太子想要怎么切割?” 李健冷哼一声:“王忠嗣若是再不肯交出兵权回京,那就是抗旨不遵,等同谋反,孤只能先把他女儿休了,与王家彻底断绝关系。” 元载吃了一惊,挠着头皮道:“若真是这样,那我也只能把王韫秀给休了……” 陈玄礼叹息一声:“王忠嗣这次有些不知进退,固执己见了。” 元载苦笑:“他不是不知进退,只是担心交出兵权之后会成了韩信。” 李健反问:“韩信是因为交出兵权被杀的吗?难道不是因为没有交兵权被杀的?” 陈玄礼道:“我们现在说什么也没用,就看忠王与李琚这趟去龙泉能不能说服王忠嗣回京?” 李健一脸失望:“唉……孤本想依仗王忠嗣做孤的侯君集,现在看来他的格局比侯君集也没高明到哪里去,或许本宫只能另选贤能了。” 第1307章 公孙氏的危机 “启禀太子,忠王殿下来了。” 在丽正殿门前值班的太监入内禀报。 李健急忙斥退郭子仪与元载,让二人从后门离开,自己来到正门迎接。 “呵呵……侄儿见过皇叔,不知所为何来?”李健来到门外作揖施礼。 李亨道:“陛下催的紧,臣一来是向太子讨一封书信给王忠嗣,二来是通知你八叔,让他做好随我去东北的准备。” 李健立刻派人把担任左中允的李琚喊来,并提笔给王忠嗣写了一封书信,告诉他自己已经入主东宫,请他打消一切顾虑返回长安。 这封书信是公开的,李健不能写太秘密的事情,只能言简意赅的说了几句。 李琚听说李亨要带着自己去东北迎接王忠嗣回京,心中很是高兴。 在太安宫被关了将近两年,他实在憋坏了,也想到处走走散散心。 再一个,王忠嗣回来担任宰相,对自己也有好处,关键时刻能帮自己说的上话,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 “既然三郎举荐,陛下允准,我李琚自然没什么说的。 更何况义兄从去年犯病至今,我这个做兄弟的也十分挂念,早就有心去东北探望,只是没有陛下的允准,不敢擅自离京。 如今有陛下的差遣,小弟随时跟随三郎上路!”李琚叉手领命,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李亨道:“陛下让我把公孙氏也带上,愚兄现在就去一趟王府相告,让她收拾下行囊,咱们明天就动身离京。” 李琚弯腰领命:“小弟谨遵三郎吩咐!” 李健很快写好了书信,装进信封火漆封缄之后交给了李亨:“我在书信中说了,彩珠已经有了身孕,对他这个阿耶甚是思念,希望岳父早日回京。” 李亨接过书信塞进怀里:“好好好,有太子的书信,王忠嗣就算病的再厉害,也一定会返京。” 李健皮笑肉不笑:“呵呵……但愿如此!” 在过去的半年内,李健派人给王忠嗣送了两封密信,甚至还派了元载前往龙泉游说,但王忠嗣死活就是不肯回京。 这让李健猜不透这个岳父内心的想法,自从元载回来后就对王忠嗣大为失望。 李健实在弄不明白,王忠嗣干嘛非得为了一个郡王之位和大唐皇帝死磕? 若是把脸皮撕破了,就算给你封了郡王,等你交出兵权回了长安,能有好果子吃? 你不回京,一直赖在龙泉不回来? 若是赶上朝廷势衰,压不住外面的统兵大将,这么做确实没问题。 但大唐刚刚灭了吐蕃、渤海两大强敌,朝野上下对天子的推崇已经超过了太宗文皇帝,你和朝廷硬刚,皇帝能吃你这一套? 到时候定你一个抗旨不遵,割据谋反的罪名,五六十万大军围上去,你王忠嗣能扛的住? 你王忠嗣不会以为你手下的将士会傻傻的跟着你造反吧? 他们从前听你的命令因为你是朝廷任命的元帅,你现在和朝廷开战,能有一半支持你都算你有本事…… 李健实在不明白,用兵如神的王忠嗣为什么就犯了轴,为了封王非要一条路走到黑?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 历史上犯这种错误的比比皆是,白起、韩信、周亚夫几乎都是一样的原因,功高震主,不懂得进退之道…… 李健现在已经不再对王忠嗣抱什么期望,甚至做好了与王彩珠和离的打算,对王忠嗣是否回京也就顺其自然。 这枚棋子既然没用了,那自己就只能另外寻觅一颗棋子。 李亨离开东宫,又来到了位于务本坊的晋国公府,与王忠嗣之妻宋氏,以及几个妾室相见。 “陛下今天在早朝上宣布,任命义兄为门下省侍中。”李亨端着茶盏,边喝边道。 “侍中?” 宋夫人闻言喜出望外,“侍中执掌门下省,乃是当朝宰相,这实权可比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大多了。” 旁边的一个妾室又问:“那我家夫君的大将军可曾被免去?” 李亨呷了一口茶:“陛下没提,义兄的大将军、太尉官职应该还在,只是不再兼任安东大都护了。” 宋夫人笑的合不拢嘴巴:“这可真是太好了,陛下如此恩宠,夫君的职位在我们大唐立国以来,应该是仅次于太宗文皇帝了吧?” “是啊!” 李亨捻须微笑,“这大将军、太尉、侍中随便一个职位都是当朝翘楚,百官领袖,更何况集于一人之身。 就算当今圣人没有登基之前,也只是天策大将,只能掌管兵权,不能过问朝政。 也就是太宗文皇帝登基之前的秦王、尚书令、天策上将能压他一头了。” 宋夫人高兴的花枝乱颤:“这可真是太好了,也不知道夫君的病情好了没有,希望他赶紧回京上任,早日为陛下分忧解难。” 李亨正色道:“陛下思念义兄心切,命我与八郎前往龙泉迎接义兄回京,不能骑马就坐车,不能坐车就坐轿。反正天气转暖了,让义兄慢慢赶路就是,有的是时间。” 站在旁边,一直未开口的公孙芷施礼道:“夫君在东北病了半年,我们这些妻妾却不能在身边照顾,我们姐妹心中甚是惶恐。 去年的时候东北天冷,我们女人家路上挨不住,现在天气暖和了,请殿下允许妾身随行服侍夫君。” 李亨大笑道:“哈哈……孤此来就是邀请你一同动身的,陛下知道你对义兄关怀备至,因此让孤与你一起前往东北。” “何时动身?请殿下直管吩咐。”公孙芷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李亨道:“陛下催的紧,明日清晨便出发吧,尽早赶到龙泉与义兄相见。” “妾身一会就收拾好行囊,明日去十王宅门口与殿下相见。”公孙芷没有一丝犹豫。 宋夫人犹豫着问道:“要不我们几个也陪着一块去照顾夫君?” 公孙芷心中叹息一声,这么多人离京,皇帝他能愿意? 女人果然头发长见识短! 我早就说了,陛下的恩宠越重,危机就越大,现在都给升到宰相职位了,如果处置不好,弄不好会带来灭门之祸! “不必了,从长安到龙泉五千多里,路途迢迢,你们又不会骑马,还是不用去了。” 公孙芷将儿子王琮托付给宋夫人,“妹妹走了之后,有劳姐姐帮我照顾四郎。” 宋夫人就怕公孙芷答应让自己跟着,来回一万多里路程,怕不是会把自己颠散了骨架! 但当着李亨的面不表示几句,似乎又不够关心王忠嗣,这才硬着头皮问了一句,幸好公孙芷没有答应。 “好好好,妹妹尽管放心,四郎交给姐姐照顾。家里的孩子,哪个敢欺负他,姐姐绝不答应!”宋夫人拍着胸脯打包票。 其他几个妾室也纷纷附和:“姐姐说的是,谁敢欺负四郎,必须狠狠地惩罚他!” 李亨起身告辞:“既然如此,那孤就告辞了,明日辰时在十王宅集合,自通化门出城。” 宋夫人率领众妾室将李亨送出了大门,随后都热情的帮公孙氏收拾行囊,晚上又为她设宴饯行。 次日。 天色未亮,公孙芷早早起床梳洗,用膳完毕,挑选了七八个会骑马的家丁与婢子陪同,在一众家眷的送行声中出了门,策马赶往十王宅。 李亨也已经收拾完毕,与李琚在十王宅的门坊下等候公孙氏,相见之后便在五百禁军的护卫下自通化门出城,顺着驿道向东而去。 第1308章 问天意 阳春三月,气候宜人。 从长安发出的诏书以日行千里的速度送往东北,在五天之后送到了王忠嗣的手中。 “恭喜晋公,我猜十有八九是朝廷发来的封王诏书。” 看到有朝廷诏书到来,正在城外操练兵马的白孝德亲自带着送信的驿卒来到皇宫,双手交给王忠嗣。 “哈哈……只要朝廷给本帅封王,我就马上启程回京!” 王忠嗣大笑着拆开火漆封缄,逐字逐句的了起来。 诏书开头的几句是任命王忠嗣为门下省内侍,要求他尽快回京赴任,主持朝政,免得耽误了国家大事。 “陛下让我回京担任门下省侍中,我一介武夫,怎么能担此重任,陛下实在是太抬举我王忠嗣了。” 王忠嗣虽然心中暗自得意,嘴上却没有忘记谦虚一句。 白孝德恭维道:“昔日牛仙客这个莽夫都能担任丞相,更何况晋公文武双全,末将相信你的治国能力肯定不在颜杲卿之下!” “陛下委任晋公做丞相的话,只怕这王爵暂时不会给了。”吕恢捋着胡须沉吟道。 白孝德不以为然的道:“说不定双喜临门,晋公既升宰相,又赐郡王!” “看完就知道了。” 王忠嗣的目光从白孝德身上收回,继续浏览诏书。 随着他的目光向下挪动,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不见,变得阴云密布,好似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 白孝德察觉到了王忠嗣的神色变化,诧异的道:“诏书还说什么了?” “自己看!” 王忠嗣愤怒的将诏书掷在地上,一脚踹翻了桌案,“李光弼匹夫,竟敢前来夺我兵权,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 “李光弼?” 白孝德吃了一惊,“李光弼不是在四川整兵吗,他如何能夺晋公的兵权?” 王忠嗣愤怒的斥责:“本帅让你自己看,你究竟是眼瞎还是耳聋?” “是!” 白孝德讨了个没趣,灰溜溜的弯腰把诏书捡了起来。 吕恢也凑了上来:“我看看诏书中怎么写的?” 两人把脑袋靠在一起,很快就把诏书从头看到尾,俱都惊讶的脸色大变。 这封诏书除了开头任命王忠嗣为门下省侍中是个好消息之外,其他几条几乎都是晴天霹雳。 朝廷决定免去王忠嗣代理的东北大都护一职,改由李光弼接任。 并措辞严厉的要求白孝德、卫伯玉、王思礼三人率河北军南下至盖牟新城与李光弼会合,并接受李光弼的统领,向新罗半岛用兵。 最让白孝德扎心的是,诏书中特意强调了一句,“命三将见诏之日,即刻统兵南下,否则定以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看完之后,白、李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王忠嗣生了半天的气,最后吩咐卫兵:“把卫伯玉、王思礼二人喊来,要快!” “喏!” 卫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看到王忠嗣脸色难看的可怕,急忙转身出门而去。 良久。 吕恢捋着胡须道:“现在看来,陛下一直对晋公心存防范,表面上对晋公加官进爵,却暗地里派遣李光弼秘密来到了东北。” “这契丹狗何时来的东北?”白孝德恶狠狠的揪下一根胡须,问道。 王忠嗣冷哼一声:“你问我,我又去问谁?” 吕恢分析道:“去年八月,李光弼还在高原上进攻吐蕃,这才七个月的时间就到了辽东。 两地之间相隔万里,若士卒仅凭双脚跋涉,至少一年才能来到辽东。 而李光弼却来的如此之快,大概是他从四川乘船顺着长江南下金陵,再从金陵换乘大船,从海上来的辽东……” 王忠嗣一下子就想到李晟从山东跨海南下交州的事情,脸色阴沉的可怕,“看来李二郎一直在算计我!” 吕恢和白孝德没有说话,之前他们还以为误会了李瑛,现在看来完全不是。 李瑛一直在做两手准备,一边给王忠嗣加官进爵企图把他骗回长安,一边秘密派遣李光弼前来辽东。 如果说王忠嗣去年趁着刚刚灭亡渤海国,朝廷还没有对东北进行掌控,那时候鼓动刚刚投降的渤海人跟着造反,或许还有一点成功的可能,但现在这个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 在过去的半年内,大唐已经做好了部署,从军事上到政治上,对东北实行了全面包围。 西边莫州有安思顺率领的三万河东军,南面营州有安守忠率领的八万辽东军,更不知道李光弼从四川带来了多少兵马。 如果王忠嗣起兵造反,光辽东地区的唐军在兵力上已经占据了上风,更何况河北军不见得都会死心塌地的跟着王忠嗣造反。 虽然这支军队是王忠嗣一手拉起来的,但大部分士卒只想跟着他建功立业,争取个荣华富贵,可没想跟着他造反作乱。 就算使用武力裹挟全军造反,一旦形势不利,军心也会迅速土崩瓦解。 郭子仪率领的十万唐军就在胶东半岛,随时可以北上驰援。 对于大唐来说,肯定是“攘外必先安内”,只要王忠嗣敢造反,李瑛肯定会优先集结兵力平叛。 到那时,源源不断的唐军都会投射到东北,王忠嗣手下的河北军用不了几天就会土崩瓦解。 结局只能是背负叛贼之名,身死名裂! “唉……” 想到这里,王忠嗣唯有叹息一声,呆坐在虎皮帅椅上,半晌无话。 自己还是被李瑛的加官进爵麻痹了,整个冬天都在皇宫里醉生梦死,没有做任何军事准备,傻傻的等着李瑛给自己封王。 现在被李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几乎没有了反抗的力量。 “晋公,我听你的!” 白孝德拍着胸膛,“你若想自立门户,末将定然以你马首是瞻,哪个不从,我先砍了他!” 王忠嗣苦笑一声:“孝德啊,只怕没机会了……” 白孝德一脸不甘:“自从开春后我军招募了两万多人,加上渤海降军,我们手里现在有十二万兵马。 真要是开战,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王忠嗣摩挲着胡须,一脸颓丧:“虽然本帅自认用兵了得,无论安守忠,还是郭子仪,亦或是李光弼,我都视他们如草芥。 但双拳难敌四手,猛虎架不住群狼,朝廷可以源源不断的向东北集结兵力,无论是粮草还是物资,我们仅凭缴获的渤海物资都无法抗衡。” 就在这时,正在练兵的卫伯玉与王思礼一起赶到,进门就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自己看吧!” 白孝德阴沉着脸把诏书交给了二人,“刚从长安送来的,朝廷要杀咱们三个了!” “杀我们?”卫伯玉一脸惊骇,“我们犯了什么错,朝廷竟然要杀我们?” “自己看完不就知道了!” 白孝德双臂抱在胸前,垂头丧气的说道。 卫伯玉和王思礼很快看完了诏书,这才明白了朝廷的态度,俱都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白孝德再次开口:“晋公,伯玉和思礼都来了,你说句话,是奉诏还是起兵全凭你一句话! 我白孝德愿为晋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卫伯玉面色凝重:“冷静啊,晋公,不要冲动!” 王思礼双眸转动,面无表情,谁也不知道他内心想的什么? “我这里有三枚占卜的钱币,我问问天意。” 虽然知道造反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但王忠嗣还是不甘心就这样灰头土脸的回到长安,决心问问天意。 王忠嗣从怀里掏出三枚钱币向天掷出,伸出双手合在掌心,嘴里念叨一句。 “若是正面多于背面,则天意让我反唐,那我王忠嗣只能赌一次了!” 第1309章 天意不可违 白孝德三人没想到王忠嗣竟然这样玩,将是否谋反这样的大事交给天意,似乎有些儿戏。 但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王忠嗣已经摊开了手掌。 只见落在他掌心的三枚卜钱全部正面朝上,无一背面。 “唔。” 王忠嗣一脸不可思议,“怎么全都是正面?” 王思礼忍不住开口:“晋公,依末将之见,这王爵还是……” “你住口!” 王忠嗣怒斥一声,“我再向天问一次,以三卦为准,我就不信这是天意?” 不等王思礼说什么,王忠嗣再次把卜钱抛向空中,双手接住:“我就不信这次还是正面多!” 一只手掌缓缓挪开,第一枚映入王忠嗣眼帘的卜钱背面朝上。 “哈哈……我王忠嗣倘若反唐,不可能没有一点胜算!” 王忠嗣大笑一声,且不管谋反能不能成功,但如果连占卜都输了,那可实在太衰了。 白孝德与卫伯玉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是觉得这样决定一件大事,实在儿戏。 掌心露出第二枚卜钱,又是背面朝上。 “你们看、你们看,连上苍都支持我造反!” 王忠嗣的眸子里重新燃烧起希望,“李二郎囚禁太上皇,重用异族武将,打压汉人,连上天都看不惯他啊!” 白孝德对此十分认同:“李光弼契丹人,仆固怀恩铁勒人,高仙芝高句丽人,夫蒙灵察羌人,哥舒翰突厥人,再加上安守忠…… 朝廷重用的大将几乎全都是异族,陛下看不起我们这些汉人啊!” “哥舒翰当年是我的心腹,不要诋毁他。” 王忠嗣先纠正了一下白孝德,随后眸子里光芒更胜:“当年哥舒翰犯了大罪,按律当斩,是我救了他。” “当年也是我一步步提拔他,他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或许,我在东北举起反旗,派遣使者前往安西游说哥舒翰,他有可能起兵响应本帅。” “咳咳……” 王思礼清了清嗓子,拱手道:“晋公,请恕末将多嘴,我认为此一时彼一时。 晋公当年在陇右担任节度使的时候,哥舒翰只不过是你麾下的一名部将,自然唯你马首是瞻。 而如今,哥舒翰已经与晋公平起平坐,独掌十几万大军,官拜安西大都护,晋爵武威郡公。 今时不同往日,再想让哥舒翰跟随晋公起事,只怕毫无可能。” 听了王思礼的话,王忠嗣面色陡变:“呵呵……也许你说的有些道理,那我问你们,若是我今日起兵造反,你们是否愿意追随?” 白孝德首先抱拳:“末将唯晋公马首是瞻,只要你一句话,我白孝德愿赴汤蹈火!” 卫伯玉捻须道:“晋公冷静,此事需从长计议。” 王思礼叹息一声,作揖道:“若没有晋公的提拔,末将不会有今日,末将愿为晋公赴死,但末将认为起兵毫无胜算。” “为何没有胜算?” 王忠嗣心里也觉得没有胜算,但还是想听听别人的看法,“难道你瞧不起我王忠嗣的用兵能力?” 王思礼言辞恳切,长揖到地:“末将岂敢小觑晋公,在末将心里,晋公的军事才能当与李靖、苏烈并列,乃我大唐三甲之一。 只是如今陛下万民归心,天命所归,威望已经超过太宗文皇帝。 更兼陛下已经调兵遣将,做好了部署,以渤海苦寒之地对抗巍巍盛唐,无疑于蚍蜉撼树。 晋公若是强行起兵,可谓没有一丝胜算。” 听了王思礼的话,王忠嗣心中五味杂陈。 他认可王思礼的看法,也认为现在仓促起兵毫无胜算,但就是不肯服输…… “我再向天问一次,若天命在李瑛身上,我王忠嗣交出兵权,乖乖返回长安。” 王忠嗣再次把三枚卜钱抛向空中,伸出双手接住。 自己既然说了以三卦为准,那一定要把最后这一卦看完。 王忠嗣这次没有像第二卦那样一枚枚的将卜钱露出,而是直接将捂在上面的手掌拿开。 映入众人眼帘的卜钱再次三个正面朝上,安安静静的躺在王忠嗣的手心。 “唉……” 王忠嗣仰天长叹,手中三枚铜钱落地,发出“叮当”的响声,各自滚到一边。 “天意不在我这边啊,罢了、罢了!” 王忠嗣颓废的挥手,脸上写满了沮丧:“看来我王忠嗣没有封王的命,我认命了,明日你们三人起兵南下,我回长安…… 要杀要刮,这条命由着李瑛处置,他要吃肉就吃肉,他要喝汤就喝汤。” 一直没开口的吕恢咳嗽一声:“咳咳……晋公啊,思礼将军所言极是,圣人天命所归,现在起兵确实毫无胜算。 陛下平安史之乱,灭吐蕃,已占天时。 我军困守东北蛮荒之地,地广人稀,已失地利。 朝廷灭吐蕃、平渤海,在国内广建学堂、医院,开科举招贤纳士,万民称颂,陛下又占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不在晋公身上,强逆天意,只能兵败名裂,还是顺应天意吧……” 王思礼附和道:“吕先生所言极是,陛下有大功于国,民心所向,实在难以抗衡。” 王忠嗣不服:“他囚禁生父,这算不算不孝?他赏罚不明,有功不赏,这算不算不义? 一个不孝不义的皇帝也值得万民称颂,他何德何能与太上皇相比?只能说他运气好罢了! 如果不是武氏母子作乱,将太上皇骗到华清宫夺了权,他哪里有机会坐上龙椅?” 王思礼虽然不认可王忠嗣说的话,但也不敢再替李瑛说话,免得再触怒了王忠嗣,让他做出情绪激动的事情。 “唉……你们退下吧,收拾兵马,做好南下的准备,往后跟着李光弼混吧,我王忠嗣再也回不到军中了……” 说到这里,王忠嗣喉头一酸,忍不住潸然泪下。 当年自己在宫中长大,身边的皇子们都是王,只有自己是一介布衣,常常有小太监在背后对自己说三道四…… 那时候自己就在心中立下誓言,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凭军功封王,一定要成为大唐第一个凭军功上位的异姓王。 如今,自己已经有了封王的功劳,为何李二郎却如此吝啬? 你李瑛的儿子各个都封王,给我王忠嗣一个郡王有何不可? 白孝德抱拳宽慰:“晋公也勿要过分忧虑,或许还是我们多心了,你就算卸任了东北大都护,但你还是大将军啊……” 卫伯玉连忙附和:“对对对,肯定是孝德兄胡言乱语,诏书里也没有怪罪晋公的意思啊? 还说已经派了忠王前来探望晋公,并迎接晋公归京,出任宰相,协助陛下处理朝政。 我是一点没有看出朝廷怪罪晋公的意思! 也许李光弼秘密来辽东是为了讨伐史思明,平定新罗,绝不是冲着晋公你来的。” 王思礼也跟着附和:“诏书中说的是进军新罗,并无责怪晋公的意思,切勿杯弓蛇影,杞人之忧。 我等这几天率军南下,晋公回京看看,说不定陛下要重用你,纯属我等自己吓自己也不一定……” 第1310章 真男人就要对自己狠一点 王忠嗣知道,这些话连他们自己都不信,只是给自己留面子而已。 在跟李瑛的这次较量之中,自己输的体无完肤。 “也许吧!” 王忠嗣意兴阑珊的挥挥手,“你们都忙自己的去吧,让本帅静一静,考虑下将来的路怎么走?” “喏!” 白孝德三人对视一眼,各自拱手离开了大殿,只有吕恢留了下来。 “吕先生为何不走?”王忠嗣蹙眉问道,“莫非是留下来看一个失败者的笑话。” 吕恢叉手道:“承蒙晋公提携之恩,属下岂敢不敬。” 王忠嗣大笑:“哈哈……很快我就不是晋国公了,估计等回京之后我就会被褫爵下狱,或者流放边陲……” “晋公多虑了。” 吕恢并不赞同王忠嗣的看法,“在属下看来,圣人固然要鸟尽弓藏,但绝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对待晋公。” 王忠嗣坐在虎皮帅椅上,看起来神情很是颓废:“吕先生就别安慰我了,我王忠嗣已经做好了被凌迟处死的准备。” 吕恢力劝:“其一,晋公于大唐有擎天之功,你虽然诈病不归,但并未公开抗旨,朝廷并没有理由惩罚晋公。 我想陛下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应该不会剥夺晋公的一切,那样会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其二,陛下是个爱惜名声的皇帝,这从他允许亲王参政,在全国各地修建学堂、医院就能看的出来。 有此两条,就算晋公回京,陛下应该也不会为难晋公,最多夺去实权,束之高阁。” “呵呵……那样与死了有什么区别?” 王忠嗣闭眼叹息,脸上写满了沮丧。 吕恢道:“昔年蜀汉昭烈帝屡败屡战,终建立季汉帝业,晋公不过稍受挫折而已。 你是太子的岳父,你在军中仍有崇高的威望,只要你忍辱负重,学习勾践卧薪尝胆,将来未必不能得偿所愿。 只要晋公能把太子扶上龙椅,想来新皇帝定会以王爵相授!” “哦……” 听了吕恢的劝谏,王忠嗣的眸子里又缓缓恢复了光彩。 是啊,既然这次封王失败,那自己就卧薪尝胆,静下心来辅佐太子。 说不定李瑛哪天就驾崩了,到时候自己像霍光一样掌权,谁说就不能封王了? 现在想来,在过去的几年里,自己锋芒太盛,总是把自己当成核心,不甘心做一枚棋子。 而事实上,只要能成为胜者的棋子,那同样也是胜利者的一方。 “听吕先生一席话,王忠嗣茅塞顿开。” 王忠嗣起身向吕恢致谢。 吕恢还礼:“哈哈……属下还等着晋公真正成为宰辅的时候,调我进京担任要职呢!” “希望有这一天!” 王忠嗣起身拍了拍吕恢的肩膀,“我打算上书辞谢侍中之职。” 吕恢向王忠嗣竖起了大拇指:“晋公能看透利害关系,实在是可喜可贺。 侍中责任重大,稍有不慎,便会给陛下留下把柄。 相比之下,大将军、太尉之职更加清闲,而且还容易接触兵权,属下支持晋公的决定。” 王忠嗣道:“那就有劳先生代我上书一封,辞谢侍中之职,并说我尽快回京。” “既然忠王要来迎接晋公,不如继续装病等到忠王来的时候再回去,那样还有面子。” 吕恢一边提笔研墨,一边提出了不同意见,“只是要装的像一些。” “先生所言有理。” 王忠嗣又道:“你在书信里加上一句,请陛下重新启用颜杲卿为相,为王忠嗣封王之事罢免当朝贤相,我罪大矣!” “好好好!” 吕恢连声答应,很快以王忠嗣的名义起草好了一封奏折。 王忠嗣看完之后加盖了大印,火漆封缄,随后派出使者,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经过了两日的准备,白孝德、卫伯玉、王思礼已经将十万人马集结完毕,只留两万人驻守龙泉城。 屯兵莫州的安思顺已经接到了圣谕,正率领本部人马前来龙泉驻防,接替王忠嗣镇守原来的渤海国领土。 王忠嗣为了装病,只能继续躲在皇宫不出门。 白孝德、卫伯玉、王思礼三人一起来到皇宫辞行。 “晋公,末将等就此拜别!” 三将一起作揖,泪洒衣襟。 王忠嗣挨着拍了拍三人的肩膀,叮嘱道:“去好好干吧,让李光弼这个契丹贼看看我们河北军的厉害,莫要让他瞧扁了!” 白孝德哽咽道:“若晋公遭遇不测,我不管卫、王两位兄弟如何想,末将定当起兵替卫公讨个公道。 纵然是蚍蜉撼树,纵然是以卵击石,我白孝德亦绝不退缩!” 王忠嗣感动不已:“孝德啊,有你这样的好兄弟,我王忠嗣此生无憾了。” 王思礼道:“末将相信圣人应该不会这样做,否则必让天下将士寒心。” 王忠嗣对王思礼的话未置可否,挥手道:“去吧、去吧,将士们休息了大半年,也该去建功立业了!” “末将就此别过!” 三人再次深揖到地,方才恋恋不舍的转身离去,逐渐消失在了王忠嗣的视野中。 一个时辰之后,龙泉城外响起呜咽的号角。 十万唐军走出龙泉城,顺着驿道踏上了南下的征途,直踏的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又过了七八天,王忠嗣猜测李亨一行差不多快到临渝关了。 毕竟关内的天气日渐转暖,快马加鞭,一天能走个三四百里路程,估计再有三五天差不多就能到龙泉。 关内虽然春暖花开,但龙泉的夜晚仍旧寒风刺骨,水缸内甚至会在清晨结一层薄冰。 王忠嗣命人在大殿后面搬来一口大水缸,将里面灌满水。 夜半无人之时,王忠嗣仅穿一层薄衫跳进缸里,泡在冰凉彻骨的冷水中。 寒风掠过,吹得王忠嗣上下牙齿直打颤,但他咬紧牙关,泡在水中闭目养神,犹如老僧入定。 泡了一个时辰之后,王忠嗣已经冻得嘴唇发青,浑身瑟瑟发抖。 “再坚持一个时辰。” 王忠嗣狠狠心,咬牙又坚持了一个时辰。 直到泡的手脚麻木,四肢几乎失去了知觉,王忠嗣才颤巍巍的从水缸里爬了出来。 湿漉漉的衣衫贴在身上,王忠嗣好似一个落水鬼般走进房间,步履蹒跚的来到床前。 将衣服脱去,拿毛巾揩干身体,王忠嗣这才倒在床上,裹紧了棉被。 次日天亮,贴身侍女发现王忠嗣仍旧没有起床,便入内查看:“晋公,早膳备好了。” “冷……” 王忠嗣裹着棉被,嘴里不停地呢喃,“好冷啊!” 侍女上前一看,只见王忠嗣脸色乌青,嘴唇发紫,伸手一摸,额头滚烫,不由得大吃一惊。 “哎呀……晋公真的病了!” 侍女不敢怠慢,急忙派人去告知吕恢,并邀请医匠前来为王忠嗣问诊。 王忠嗣离开长安的时候,李瑛曾经赏赐给他四名舞伎,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但王忠嗣又怎么看不出来,在平定渤海国之前,便装作蒙在鼓里,反正那时候自己也不需要伪装什么! 直到灭了渤海国,王忠嗣企图拥兵自重,逼迫朝廷给自己封王,这时候才把玩腻了的四名舞女分给了白孝德、卫伯玉三人。 在这年代女人本来就不值钱,更何况是几个舞伎,白孝德等人自然笑纳了晋公的赏赐。 清除了身边的眼线之后,王忠嗣才敢躲在皇宫里装病。 就算有人怀疑自己,但只要抓不住把柄,谁又能证明自己装病? 吕恢听说王忠嗣病了,心中暗自高兴,看来王忠嗣用了非常规手段,这样李亨一行来了,就好解释了。 医匠给王忠嗣一番诊断,面色凝重:“哎呀……晋公病的十分严重,必须好生吃药休养,方能康复。” 吕恢拱手:“有劳先生多开几剂良药,让晋公早日康复,他还要等着回京哩!” 医匠一边写着药方一边嘟囔:“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治病这种事急不得啊,务必好生休养!” 自此之后,王忠嗣病倒在床榻上无法下床,而且病情十分严重。 再加上王忠嗣故意节食,每天只吃一顿饭,不过五六天的功夫,身体便瘦了十几斤,看起来病恹恹的,憔悴颓废。 第1311章 拼不过实力,那就拼演技 四月时节,春回大地。 驿道边杨柳青青,桃红柳绿,田野里绿油油一片,天地间充满了勃勃生机。 公孙芷出自幽州大族,族人以贩马为生,自汉末至盛唐已经有五六百年的历史了。 公孙芷自幼跟着兄长骑马,练就了一身娴熟的骑术,策马驰骋的时候甚至比李亨还要稳当。 五六百人的队伍每人两匹骏马,一天有六七个时辰在赶路,日行三百五十里左右。 经过十余日的驰骋,队伍已经过了辽东,并在原长岭府现在的暇州境内撞见了浩浩荡荡的唐军。 远远看去,这支队伍旌旗招展,刀枪映日,最前面打着“白”字旗号,正是白孝德率领的南下队伍。 白孝德麾下的斥候也发现了李亨一行,上前询问后急忙回报白孝德。 “启禀将军,对面是从长安来的忠王一行,奉了圣谕前来接晋公回京。” 白孝德知道所有亲王中李亨与王忠嗣关系最好,当下不敢怠慢,策马闪开一边,让队伍继续前进,并派人去后方邀请卫伯玉、王思礼来与李亨相见。 白孝德不善言辞,不想单独面对李亨,等了半个时辰,直到卫、王二人赶了过来,这才一起上前与李亨相见。 “末将白孝德见过忠王殿下!” “末将卫伯玉这厢有礼了!” “王思礼参见忠王!” 三人一起抱拳施礼,以军礼相见。 确认了对面来的是从龙泉南下的大军,李亨心里非常高兴。 这说明王忠嗣不再和皇帝对着干,识时务的交出了兵权。 李亨最怕的就是自己到了龙泉之后,王忠嗣脑袋一热,学张守珪、安禄山把自己推上了皇位。 并不是李亨不想当皇帝,而是他知道造反没有成功的可能性。 五年之前,张守珪与安禄山集结了范阳、平卢两镇的边兵,利用河北人对朝廷的不满情绪,抓住李隆基被废,李氏内斗的机会起兵谋反,最鼎盛的时期坐拥五十万大军,最后尚且以失败告终。 如今大唐国力强盛,万民一心,朝野上下对李瑛奉若神明,自己跳出来搞独立,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呵呵……诸位将军免礼!” 李亨笑呵呵的和白孝德等人相见。 李亨当初在幽州做傀儡,被王忠嗣击破幽州后与白孝德、卫伯玉等人认识,此刻相见倒也不陌生。 “公孙氏见过诸位将军。” 等李亨与三将施礼完毕,公孙芷也走出来相见。 “哎呀……想不到夫人竟然亲自来了东北,真是让末将等意外。” 白孝德三人与公孙氏更加熟悉,尤其对她手刃咸宜公主的举动佩服的五体投地,当即恭恭敬敬的施礼。 “不知我夫君病情如何?”寒暄完毕后,公孙芷迫不及待的问道、 白孝德道:“晋公病情严重,时常反复,否则早就回京了。” “正是、正是。”卫伯玉连忙附和,“东北的冬天太冷了,不利于病情恢复,或许天气暖和了有利于病情好转。” 白、卫都是当朝三品大将军,有两人作证,李亨总算稍稍放心,或许王忠嗣并没有撒谎,他有可能是真病了。 公孙芷对此则半信半疑,她了解自己男人的体魄,绝不是那么容易得病的,只有亲眼所见才能相信。 看到除了李亨之外,原先的八皇子李琚也来迎接王忠嗣,甚至还有公孙夫人陪伴。 这让白孝德三人也稍稍安心,看来陛下并没有要置王忠嗣于死地的想法,否则直接限期王忠嗣归京就是,没必要这么给脸。 队伍就地扎营休整,白孝德设宴款待李亨一行,在席间介绍了渤海国灭亡之后的情况,主题就是吹嘘王忠嗣的功绩,表达王忠嗣按功劳理当封王。 李亨不置可否,只是一个劲的憨笑饮酒。 李琚为人直爽,没有那么多心眼,被三人一阵猛灌喝的有些多。 “三位将军说的是,义兄破幽州、擒张守珪、十六郎;镇河北三年,让安禄山后方失火。 擒田神功、平渤海,可谓功勋卓著,便是比起李药师、苏定方也不遑多让,论功劳理应封王。” 李琚说着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们放心,就算陛下现在不给义兄封王,等太子将来继承了帝位,也会给义兄封王。” 李亨笑着恭维李琚:“几位将军莫要看八郎现在没了王爵,他现在可是东宫的红人,太子十分倚重他这位八叔。 等太子将来继位了,八郎必然会重新封王,还会在朝中执掌大权。” 白孝德等人再次向李琚敬酒:“哈哈……这叫血浓于水,往后还要靠着李先生多多提携。” 次日,队伍分道扬镳,白孝德三人继续统率大军南下,李亨一行则继续朝龙泉驰骋。 三日之后,李亨一行终于抵达了龙泉城。 此刻的龙泉城也已经冰雪消融,杨柳复苏,百姓们纷纷走上街头,城内一片繁华。 李亨在马上赞叹不已:“怪不得都说龙泉府乃是北方长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得知李亨到来,龙泉郡太守吕恢急忙带人来到城门口迎接。 “忠王驾临,有失远迎,还乞海涵!” “吕太守不必多礼。” 李亨与吕恢寒暄完毕,便询问王忠嗣的近况,“义兄近况如何,莫非还是不能下床?” 吕恢叹息道:“前段日子有所好转,但半月前又出现反复,咳嗽、发热、四肢恶寒,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李亨半信半疑:“哎呀……病的竟然如此严重,有劳吕太守带路。” 众人策马来到皇宫门前,留下卫队在外面,李亨、李琚等人径直策马入内。 获悉李亨到来,王忠嗣早就从主殿搬到了偏殿,此刻正躺在床上假寐。 说是假寐,其实也不是,王忠嗣这次把自己搞得太狠,吃了七八天的中药依旧没有好转,咳嗽不止、身体害冷、浑身冒汗、四肢无力。 “咳咳……” 王忠嗣正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听到外面响起李亨的声音,急忙发出一串剧烈的咳嗽,“咳咳……” “夫君!” 公孙芷忍不住推开门闯了进来,一脸担忧的扑了上去。 看到王忠嗣一脸憔悴,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咳嗽不止,公孙芷心中自责不已,自己还以为他诈病不肯回京,看来是误会他了…… “咳咳……” 王忠嗣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一脸惊讶,“公孙氏?你、你怎么来了,咳咳……” 对于公孙氏的到来,王忠嗣确实很吃惊,诏书中只说让李亨来迎接他回京,并没有提到别人的名字。 “妾身跟随忠王来的。” 公孙氏心疼的摸着丈夫的额头,“好烫啊,龙泉的庸医真是害人不浅啊,都半年了还没有给夫君把病治好,咱们还是尽快回长安吧,让长安的太医为你看病。” 王忠嗣挣扎着要坐起来:“咳咳……三郎也来了啊?你看我,都病的下不了床,真是失礼了,咳咳……” “义兄快快躺着、快快躺着!” 李亨急忙上前一把摁住王忠嗣,“哎呀……小弟实在没想到,钢铁一般的大将军,竟然病的这样厉害。” 李琚看到王忠嗣脸色憔悴,一脸病恹恹的样子,气的叉腰大骂:“我在京城的时候就听有人说义兄是装病不归,拥兵自重,今日一见方才知道义兄病情如此严重,往后谁敢再诋毁义兄,我李琚撕烂他的嘴!” 王忠嗣强颜苦笑:“八郎啊,当年咱们兄弟摔跤,就你能在我手下支撑两下,谁不夸我王忠嗣钢筋铁骨? 我也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王忠嗣竟然染上这场大病,几乎要了我的半条命! 自从平定了渤海之后,愚兄就想回京面圣,好好休养一两年,只可惜这病反反复复,把我折磨的不轻。” 李亨这次来龙泉,带了五名誉满长安的太医随行,此刻看到王忠嗣这副状态,对他生病之事不复怀疑,当即吩咐太医为他看病。 “汤太医啊,快快给我义兄看看,究竟犯了什么怪病,都半年多了依旧不能康复?” 第1312章 请朝廷为晋国公准备后事 太医院的首席太医汤济世亲自上前为王忠嗣把脉,一炷香之后方才给出诊断。 “晋国公脉象紊乱,身体高热,五脏不稳,看起来确实病的不轻。” 公孙芷恳求道:“请汤太医赐我夫君良药,让他早日康复。” “老朽定当尽力而为!” 汤太医起身,又让随行的其他太医为王忠嗣把脉。 随后,五位太医聚在一起来了个会诊,对王忠嗣的病情交换了意见,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风寒反复发作,并得了一种瘟疫。 这年头还没有“病毒”这个词语,对反复发作的疾病统统冠以“瘟疫、疠风”等称呼,对于老百姓来说可谓是要命的大病。 公孙芷闻言惊慌不已,再三恳求汤太医等人配药。 几名太医从长安来的时候带了许多草药,很快就为王忠嗣配了药方,公孙芷亲自下厨为丈夫煎药。 王忠嗣在床上病恹恹的道:“咳咳……连三郎都来龙泉接我这个病夫了,愚兄不能再拖下去了,咳咳……我们明日便出发。” 李琚担忧的道:“义兄病的如此严重,我看暂时不宜上路,等病情好转一些再上路不迟。” 李亨道:“那你我兄弟便给陛下上书,禀告义兄的病情。” 当下李亨亲自提笔,把王忠嗣的病情如实描述了一番,最后又让李琚与五名太医全部签了字,这才交给驿站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夜晚王忠嗣不让公孙芷与自己住在一起:“为夫得了瘟疫,你与我住在一起有感染的风险,不可同住。” “你是妾身的丈夫,妾身理当与夫君同患难。”公孙氏一开始不同意。 但王忠嗣态度十分坚决:“若为夫病死了,莫非你也要与我共赴黄泉?你我若是都死了,谁来抚养四郎?” 公孙芷没办法,只能与王忠嗣分房睡。 打发走了公孙芷,王忠嗣趁着深夜无人,再次跑到后殿的水缸里泡了两个时辰。 大殿周围有好几口水缸,里面常年装满水,主要是为了防患火灾,谁也没想到王忠嗣会在里面自虐。 虽然已经是四月中旬,但长白山附近的深夜仍旧有些寒冷,晚上的温度低至五六度左右。 别说王忠嗣一个感冒患者,就算是健康的汉子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要把自己折腾的半死,我看谁还敢说我装病?” 王忠嗣踉踉跄跄的从水缸里爬出来,悄悄走进浴房换了衣衫,踉踉跄跄的返回了卧室。 连续吃了两天的药,王忠嗣的病情依旧没有好转,这让汤济世等太医束手无策。 “唉……这可如何是好?” 李亨傻眼了,实在没想到王忠嗣病的这样厉害。 “回长安、回长安……咳咳!” 王忠嗣在床上大喊大叫,“只恐我王忠嗣命不久矣,就算要死,我……王忠嗣也要死在长安,免得有人诋毁我,说我拥兵自重,诈病不归……” 汤济世等人又给王忠嗣把了把脉,悄悄对李亨道:“晋国公已经病入膏肓,只恐命不久矣!” 李亨见状与李琚、公孙芷一商量,决定趁着王忠嗣还没死,带着他回长安,走到哪算哪! 吕恢见了王忠嗣这副模样,心中佩服的五体投地,实在想不到他是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的? 李亨命人准备了一辆马车,派人把王忠嗣抬进车厢,辞别龙泉郡的官员,踏上了返回长安的旅途。 “回长安、回长安!” 王忠嗣尽管难受的要死,但依旧扯着嗓子在马车里大喊:“我王忠嗣就算要死也要死在长安……” 除了迎接王忠嗣回长安之外,李亨又奉命把渤海国王大钦茂以及一些重要官员押解回京,让他们在长安受审,免得在渤海出现变故。 出城之前,李亨再次给皇帝写了一封书信,禀报王忠嗣病入膏肓,不知道能不能回到长安,请礼部提前做好发丧准备。 伴随着粼粼的车轮声,李亨一行两千余人离开龙泉郡,踏上了返回长安的路途。 刚刚率兵抵达的安思顺与吕恢等地方官员一起送行,看到王忠嗣病情如此严重,安思顺惊讶不已。 “哎呀……去年十月我离开龙泉,西征莫州的时候晋公尚且无恙,半年不见,竟然病的如此严重?” 吕恢解释道:“晋公的病情初始尚可,只是后来反复发作,以至于越来越严重。” 安思顺感慨道:“唉……果真是人有祸福旦夕,想不到晋公铁骨铮铮的汉子,竟然病的如此严重。” “诸位公务繁忙,都回去吧!” 李亨勒马挥手,阻止了送行的官员,“这都出来二十多里路了,到此为止吧!” 吕恢来到马车前抹泪:“此次一别,还不知道能否再见到晋公,还望多多珍重。” 王忠嗣病恹恹的演戏:“咳咳……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先生保重……” 等队伍逐渐消失在视野中,安思顺与吕恢等人方才返回龙泉郡。 王忠嗣敢把渤海皇宫当做衙门,安思顺可没有这个胆量,他派人把宫门锁了,将原来的“渤海大将军府”当做衙门。 安顿好了之后,安思顺立刻提笔写了一封奏折,向大唐皇帝禀报自己已经率兵掌控了龙泉郡,并顺带报告了王忠嗣的病情。 奏折写好之后火漆封缄,传给驿站,八百里加急送到长安。 大概五六天之后,李瑛收到了李亨的第一封奏折,顺带还有王忠嗣的奏折。 李亨在书信中说王忠嗣病情严重,不能下床,附带着还有李琚以及五名太医的签名。 李瑛对此半信半疑。 之所以怀疑,是因为李亨与王忠嗣交好,他完全有可能替王忠嗣撒谎,掩盖他抗旨不归,拥兵自重的行为。 而相信的原因则是因为有汤济世等五名太医的签名。 这五人是吉小庆奉命从太医院挑选的,平日里关系不怎么融洽,有人性格孤僻,有人沉默寡言,有人热衷于功名,反正很难抱团撒谎。 如今五个人一致认为王忠嗣病重,确实有一定的可信度,李瑛不觉得王忠嗣敢拿刀逼着五个人欺君撒谎。 毕竟王忠嗣在书信中已经明确表示将会择日返京,并在接到诏书之后派遣白孝德、卫伯玉三人统兵赶往辽东,已经服服体贴的交出了兵权。 既然王忠嗣已经交出兵权了,怎么可能再威胁五名太医替他做伪证? “也许王忠嗣最近确实患了病,被五名太医恰好赶上!” 李瑛做出了自己的猜测,同时感慨终于把王忠嗣整服气认怂了,他终究是没敢走出最后一步。 “哼……有些人就这样,畏威而不畏德!” 站在龙首原眺望关中大地的春色,李瑛心情大好,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根据李亨与王忠嗣的奏折来看,用不了几天,他们应该就会启程回长安了,大唐最大的隐患终于被化解了。 另外,王忠嗣在书信中坚决不肯出任侍中之职,说自己只是长于军事,不通政事,不能担此重任,并建议重新启用颜杲卿为相。 李瑛当即在第二天的早朝上出示了王忠嗣的诏书,并宣布召回正在弘农郡担任刺史的颜杲卿回京,重新出任门下省侍中。 “陛下圣明!” 对于李瑛的这个决定,满朝文武齐声称颂,一致赞成颜杲卿重任宰相。 只有韦坚心里不是滋味,怎么看都像是李瑛跟颜杲卿在演戏,目的就是为了把王忠嗣给诳回长安。 但颜杲卿众望所归,韦坚也不敢公开唱反调,只能跟随着大流一起支持颜杲卿重回中枢。 三天之后,李瑛又收到了李亨的一封奏折,看完之后不由得瞠目结舌。 李亨在书信中言之凿凿,下面还有李琚以及五名太医的签名,说王忠嗣不一定能活着回到长安,请礼部做好发丧准备。 “什么?王忠嗣病入膏肓,快要死了?” 李瑛一时间大脑有些短路。 难道是自己误会王忠嗣了,他并没有拥兵自重,而是真的得了大病? “这事弄得……” 李瑛有点不会了,下一步怎么操作? 王忠嗣真要是死在了路上,那倒是显得自己疑心重,把王忠嗣给逼死了,弄不好还会有人怀疑自己派李亨把王忠嗣给毒死了。 除了李亨的书信之外,还有安思顺的书信佐证,证明王忠嗣的病情确实很严重,让李瑛不得不信。 前思后想一番,李瑛决定派遣老五李瑶、礼部尚书令狐承快马加鞭北上探望。 如果王忠嗣病的确实厉害,那就在营州或者幽州养一段时间,免得在路上颠簸死了,自己再背上一个逼死功臣的骂名。 第1314章 再见太上皇 五月初,李瑛收到了李光弼的奏折。 他率领的三万精兵已经与安守忠的辽东军会合,目前正屯兵盖牟,等着白孝德三人前来会合。 李光弼来辽东的主要战略目标是为了防止王忠嗣兵变,王忠嗣现在交出兵权了,李光弼一下子没了目标。 李瑛当即给李光弼下达了一封诏书,命他组织民夫扩建盖牟县城,改名为沈阳郡,作为辽东的行政中心。 同时和郭子仪密切联络,准备两路进军新罗,把这块半岛纳入大唐版图。 自从三月份开始,日本关白藤原仲麻吕向新罗岛派遣了七万精兵,趁着新罗军与史思明军鏖战的时候突然背刺,一举攻破了新罗国都。 新罗国王自焚殉国,王子金乾运带了一万多人突围逃到半岛西部,向唐军投降求救。 见时机已至,郭子仪率领八万唐军自登州渡海,踏上了新罗的土地,并与去年就登岛的南霁云会合,准备与日军、史思明角逐半岛。 现在王忠嗣老老实实的交出了兵权,东北的潜在威胁解除,唐军可以倾尽全力与日军、史军决战了。 李亨又有奏折送到,禀报队伍以日行一百多里的速度赶路,目前已经过了临渝关,王忠嗣的病情略有好转,命倒是保住了,但依旧无法下床,请求在幽州休养一个月。 王忠嗣已经交出了兵权,威胁性直线下降,李瑛也就不再强迫李亨赶路。 李瑶、令狐承也有书信送回,证实王忠嗣确实病的不轻,建议让王忠嗣在幽州休养一段日子。 担任幽州刺史的李泌虽然已经被调回了长安,但新任刺史第五琦、幽州司马颜季明都是可靠的大臣,王忠嗣的势力基本被清洗干净,也不怕王忠嗣再有什么动作。 一个失去了兵权的将军,和一条离开水的鱼基本没什么区别,并不是谁都能成为司马懿! “准奏。” 李瑛大笔一挥,命李琚留在幽州照顾王忠嗣,命李亨与李瑶一起回京,顺道把渤海国王大钦茂等人押解回京。 “王忠嗣被解决了,现在是时候问罪安禄山了。” 这日早朝结束,李瑛吩咐吉小庆摆驾去一趟太安宫,自己要见见李隆基与安禄山。 五百禁军簇拥着皇帝的御辇来到太安门,禁军留在门外,马车驶入宫内。 得知圣驾到来,太安宫内的所有太监慌忙迎接,纷纷在太安殿门前的广场上跪地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吉小庆伸手搀扶,迎接大唐皇帝双脚落地:“陛下,你慢点!” 李瑛缓缓跳下马车,扫视陈旧的太安殿,抚须感慨。 “一年多了,朕上次来看太上皇的时候还是去年二月,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想跟朕说的?” 在刘华妃的悉心照顾下,李隆基口歪眼斜的毛病已经基本痊愈,只是左手、左脚失去了知觉,变成了半边瘫。 “谁、谁来了?” 李隆基正在殿内睡午觉,被外面嘈杂的声音吵醒,当即睁开眼睛询问旁边的侍女。 “好像是陛下来了!” 侍女紧张的说道。 “哼——” 李隆基冷哼一声,躺在床上继续假寐,“有本事把我这个父亲弄死,惺惺作态的来看我,恶心!” “陛下驾到!” 吉小庆站在门口扯着喉咙高喊一声。 在外殿的刘华妃已经召集了身边的所有婢女出门迎接,躬身施礼:“妾身刘氏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健派来的两名宫女春华、秋月也跟在人群之中,不露声色的施礼。 自从去年二月份被派遣到李隆基身边做眼线,到现在已经将近一年半了,二女没起任何作用,李健差不多已经快要将两人遗忘了。 二婢向李隆基挑明了身份,但李隆基也没什么话需要传递,自己都已经风烛残年,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又能指点太子什么? 再加上太安殿内有什么需要,皆由太监负责采购,侍女们也没有出宫的机会,因此二婢也就断了和太子的联系。 “呵呵……太妃快快免礼!” 李瑛笑容可掬的上前搀扶起刘华妃,一番问长问短。 刘华妃笑道:“有劳陛下垂询,妾身一切都好,六郎、十二郎经常来看我,一切安好。” “那太上皇身体如何了?” 李瑛握着刘华妃的手掌,假惺惺的询问,看起来很是父慈子孝。 有宫内的太监盯着,李瑛对李隆基的病情了如指掌,只不过当着刘华妃的面该演戏还得演戏。 刘华妃道:“经过一年多的调养,太上皇嘴歪结巴的毛病基本上已经痊愈,只是左边身子失去了知觉,生活不能自理。” 李瑛抚须:“半边瘫了啊?哈哈……好好好,比整个人都瘫了好点。” “……” 刘华妃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咽了口唾沫。 李瑛背负双手走进了太安殿:“朕跟太上皇说点悄悄话,太妃你们就不要跟着了。” “是!” 刘华妃只能停下脚步,站在殿外等候。 李瑛踱步进入太安殿,随后走进寝殿,正在伺候李隆基的两名侍女急忙施礼:“参见陛下!” “你们下去吧,朕要跟太上皇说几句悄悄话。”李瑛挥手吩咐。 “是。” 两名宫女应声退下。 李瑛又扭头看了吉小庆一眼:“小庆啊,你也到门外去吧,没朕的允许不许任何人进来。” “奴婢遵命。” 吉小庆警惕的扫了殿内一眼,感觉没有什么异常,方才施礼退出。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了李隆基与李瑛四目相对。 李隆基有点害怕,嘴巴不自觉的结巴了起来:“二、二郎……你、你意欲何为?莫非想要弑父?” “哈哈……” 李瑛大笑:“李隆基啊李隆基,朕若是想要杀你,还用得着亲自动手?” 李隆基怒不可遏:“逆子,竟敢直呼父亲的名字,你可懂得什么是孝道?” 李瑛冷哼:“你先莫要跟我讲什么是孝道,待会儿朕自当告诉你答案,我先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 “什么消息?”李隆基惊问。 “你的好义子王忠嗣可能快要死了。”李瑛故意吓唬李隆基道。 李隆基冷哼:“不可能,忠嗣体格强壮如牛,他怎么可能快死了?” 随即变色,一脸愤怒的望着李瑛:“莫不是你想加害忠嗣?” “朕如果想杀王忠嗣,就不会来告诉你了,他自己得了病。” 李瑛从袖子里抽出李亨的上一份奏折:“你自己看,这是你三儿子的奏折。” “三郎的信?” 李隆基抬起右手,颤巍巍的捏着书信了起来,随着目光向下移动,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李瑛静静的看着李隆基的反应,犹如他当初高高在上,视一帮儿子性命如草芥的时候。 作为皇帝,害死李隆基可能会给自己的帝王生涯留下污点,但李隆基自己急死了或者病死了,那就是他自己寿限已尽。 “忠嗣啊!” 李隆基忍不住老泪横流,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你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为何突染重病?一定是有人加害于你!” “李隆基啊,你可真是反咬一口!” 李瑛又把王忠嗣的奏折甩到了他的脸上:“这是王忠嗣的奏折,你自己看,哪里是朕害的他?” “要说是谁害了王忠嗣,那肯定就是你李隆基!” 李瑛用冷峻的目光凝视李隆基:“要不是你贼心不死,一直觊觎帝位,没事的时候就挑唆王忠嗣帮你复辟,他也不会滋生不臣之心,也不会整日殚精竭虑的搞一些阴谋诡计,也不至于英年重病……” “咳咳……” 李隆基咳嗽不止,拒不承认:“你血口喷人,朕何曾教唆过王忠嗣反你?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李瑛笑吟吟的盯着李隆基:“朕今天来告诉你王忠嗣病重只是个开胃菜,朕还要告诉你一件让你无法承受的事情……” “何事?” 李隆基闻言抬起头来,用狐疑的目光望着李瑛。 第1314章 朕不是罪人! “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李瑛背负双手,背对着瘫痪的李隆基,字字如玑的说道。 李隆基现在基本上到了老年痴呆的阶段,就算把自己的秘密泄露给他,也不用担心他到处乱说。 他出去说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没人会相信他,只会觉得他疯了。 “呵呵……” 李隆基并没有吃惊,反而大笑,“你确实不是人,你跟禽兽没什么区别……” “李隆基,你不要逞口舌之利,你听我慢慢说。” 李瑛依旧背对着李隆基,语速平稳的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七年之前的那个夜晚,武惠妃与杨洄合谋,设计骗我入宫救驾,企图以谋反罪置我于死地,这件事你应该了如指掌吧?” “不错!” 李隆基没有抵赖,直接承认了,“朕早就想要将你这个太子废黜,只可惜张九龄一直护着你,而朕又一直抓不住你的把柄。 惠妃身边有朕安插的耳目,当知道了他们陷害你的计划之后,朕心中暗自高兴。 只要你一上钩,朕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将你这个太子彻底废黜。” 李瑛扭头怒视李隆基:“李三郎,你可真是够狠的!” 李隆基冷笑,恶狠狠的与李瑛对视:“这就叫做最是无情帝王家!” “所以,那你就别怨自己现在下场悲惨。” 李瑛伸手掐住了李隆基的脖子,“这就叫做成王败寇!” 李隆基闭上眼睛:“你掐死我吧,朕已经活够了!” 李瑛冷笑着把手松开:“我现在杀你,就跟碾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顿了一顿,接着问道:“武氏想弄死朕可以理解,你可有将我这个亲生儿子置于死地的想法?” “有!” 李隆基毫不犹豫的再次承认,“朕不止想杀了你,还想把五郎、八郎全部弄死。” “你们几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整天无能狂怒,在背后诋毁朕,朕早就想要弄死你们。” “只可惜,只可惜……只可惜你运气好,被你找到了借口,再加上高力士替你说话,朕竟然鬼使神差的心软了,放了你这个逆子一马……” 说到这里,李隆基忍不住惨笑:“我好悔啊,好后悔,若是当初杀了你,也不至于有今日的下场。” 李瑛开口:“我说了,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真正的现实是太子中计,到了玄武门被羽林军拿下,兄弟三人被投进了天牢……” “哈哈……编,继续编!” 李隆基听得饶有兴趣,“反正朕在宫里几乎闷出鸟来了,而且你又特别会编,那就让朕听听你编的故事。” 李瑛在床前来回踱步,背负双手,娓娓道来。 “太子三人被下了大狱之后,不到一天的功夫便被降旨处死,缢死在东市刑场,就像三条死狗那样吊在绞刑架上……” “痛快!” 李隆基拍手叫好,花白的胡须乱颤,“要是真这样就好了,可惜朕没有做到,真是遗憾呢……” 李瑛继续说道:“你一日杀三子,世人皆知你冷酷无情,一年后武惠妃因为做坏事太多被吓死。 荒淫好色的你把魔爪伸向了你的儿媳寿王妃,强迫杨玉环入宫跟你,从此荒废朝政。” “杨玉环那样的美人就该陪朕!”李隆基怒视李瑛,“你是不是把她藏了起来?” 李瑛报以微笑:“你说是就是,咱们继续说你的故事……” “哦……对了,那次酒宴其实是我设的圈套,故意让你接近杨玉环,然后与武氏发生矛盾,再乱中取利,我成功了。”李瑛大笑。 李隆基大骂:“都怪武氏这个蠢货,如果不是她发动政变,你李二郎一定会被朕弄死!” “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 李瑛哂笑,“你宠幸杨玉环,她的几个姐姐都被你爱屋及乌,甚至就连他的堂兄杨国忠也被你册封为宰相。 后来你还重用安禄山,授予他三镇节度使,手握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精兵,带甲十余万。 最终渔阳颦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叛军一路披靡,破洛阳、陷长安,你仓皇逃窜去了剑南,而李亨则北上灵武登基称帝,遥尊你为太上皇。” “哈哈……” 李隆基大笑,“你编到这里就有点不像话了,只要朕活着,三郎这个怂货他敢当皇帝?真是可笑、可笑!” “我知道你很想笑,但是你先别笑。” 李瑛用戏谑的眼神盯着李隆基,“李亨当了皇帝之后启用郭子仪、李光弼,历经各种艰难,最终收复了长安,你这个太上皇也回到了长安。” 李隆基一脸鄙夷:“郭子仪、李光弼什么货色,也能平叛?你编的漏洞一大把啊,水平下降了,比起你的《窦娥冤》《桃花扇》差了一大截。” “你以为回到长安后,你就享福了?” 李瑛也不和他讨论郭子仪、李光弼二人的水平,继续往下叙述。 李隆基一脸自负:“如果你说的这是事实,凭朕的本事,回京之后一定能够复辟成功,重新夺权。” “遗憾的告诉你,你并没有复辟成功,同样被李亨囚禁在这座太安宫,身边只有高力士陪伴,比现在还惨!” 李瑛捻着胡须感慨:“相比之下,朕对你真的不错啊,可惜你贪恋权力,不懂得激流勇退的道理。” 李隆基反驳道:“你把朕囚在太安殿两年多,身边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这就是你说的不错? 要不是王忠嗣为朕求情,要不是朕犯了病,你也不会让刘妃来照顾朕。” 李瑛报以冷笑:“刚夺回长安的时候,朕让你住在兴庆宫,你的嫔妃全都陪伴左右,过着和高祖一样的神仙日子。 但你勾结武氏,逃出长安去洛阳兴兵作乱,害死了数万无辜的将士,我不杀你就已经算是仁慈了……” 李隆基冷哼:“你编了这么一个故事,想要表达什么?” 李瑛道:“我想让你知道,大唐在你的手里由盛转衰,盛世不复存在。 八年的安史之乱,让大唐损失了三千万人口,国力急剧衰落。 虽然李亨收复了长安,但安西、北庭、陇右之地尽失,吐蕃迅速壮大,成为了大唐的一生之敌,甚至曾经打进长安。 你被李亨囚禁了七年之后,李亨身边的太监李辅国逼死了高力士,无人照顾的你被饿死在太安宫。 你死后,大唐藩镇割据,诸将拥兵自重,长安朝廷威望不在,而你也成了大唐的罪人……” “住口!” 李隆基气的捶着床大骂:“你信口雌黄,是朕结束了武氏乱政的混乱,是朕让大唐重新复兴,朕的大唐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盛世,朕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 李瑛一脸蔑视:“如果你在开元二十五年驾崩,你确实有可能成为历史上最出色的皇帝之一,至少能跟汉文帝、汉武帝一较长短,可惜你太能活了,老年昏庸。 你犯下的错远超你前期的功劳,你就是大唐的罪人,历史上的昏君。” “朕不信,你污蔑朕!” 李隆基被气的几乎疯了,拿起枕头砸向李瑛,“你胡编乱造,你信口雌黄,朕绝不是罪人,朕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 “呵呵……” 李瑛留下一串笑声,转身离开了太安宫,身后只剩下暴跳如雷的李隆基在喘着粗气,仿佛疯了一样咆哮。 “朕不是罪人,朕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朕是千古一帝 ,千古一帝啊!” 第1315章 安禄山的条件 在李隆基歇斯底的咆哮声中,李瑛走出了太安殿。 要弄死李隆基,只是一句话的事情,说一句易如反掌毫不为过。 但李瑛知道,对一个人最狠的报复就是“杀人诛心”。 你李隆基不是贪权吗,不是立志要做千古一帝吗,那我就从精神上击垮你,从意志上摧残你。 也许他不完全相信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但至少有那么一点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就会越来越狐疑,他就会越来越相信…… 李瑛觉得,把李隆基弄疯,绝对比弄死他更加高明! 弄死了李隆基,总会有道德卫士跳出来指责自己不孝,辱骂自己弑父,但如果李隆基疯了,谁能怪到自己的头上? 把王忠嗣要死的消息告诉他,可以摧毁李隆基的希望,粉碎他的意志。 告诉他是大唐罪人,可以击垮他的精神,可以毁灭他的骄傲。 这双重打击之下,或许真的可以让李隆基变成疯疯癫癫的行尸走肉。 “杀了他?呵呵……那也太没有挑战性了!” 迈出大殿的门槛,李瑛在阳光下舒展着筋骨,浑身舒坦。 “陛下。” 吉小庆急忙上前迎接,“陛下没事吧?” 李隆基咆哮的声音非常大,即便站在门外也能听到,这让吉小庆有些紧张,一直在犹豫是否应该进去看看,幸好陛下在这时候走了出来。 “朕当然没事,太上皇听说王忠嗣病重,情绪有些激动。” 李瑛既是对吉小庆说,也是在对刘华妃说。 刘华妃信以为真:“哎呀……忠嗣年纪轻轻,怎么病的如此严重?太上皇从小便将他视为己出,听说这孩子病重,肯定非常伤心。” “太妃啊,你去照顾太上皇吧,朕走了!” 李瑛命太安宫的太监带路,直奔关押安禄山的别院而去。 直到李瑛走远了,刘华妃这才如释重负,急忙进屋查看李隆基的情况。 “他说了,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李隆基靠坐在床上,双眼空洞,看起来有些疯癫,“华妃啊,难道他真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刘华妃一脸不解:“臣妾不知太上皇说的何人?” “朕说的是李二郎,他说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李隆基疯癫一般呢喃。 刘华妃猜测李隆基因为王忠嗣病重受了打击,心疼的安抚道:“太上皇啊,前几天六郎就把这件事告诉臣妾了,臣妾怕你伤心,因此未敢告诉你。 人各有命,太上皇你也请节哀顺变,莫要过于伤心了。” “朕是大唐的罪人吗?”李隆基癫笑着呢喃,“哈哈……三郎当了皇帝,竟然把朕囚禁起来饿死了,可笑、可笑啊!” 听着李隆基疯疯癫癫的话语,刘华妃惊讶不已,急忙派人去找李瑛:“你快去报告陛下,就说太上皇受了打击,有些疯癫,请陛下速派太医来为太上皇治病。” “朕没有疯!” 李隆基怒视刘华妃,“朕怎么可能疯了呢?朕还没把二郎他们处死呢,朕要把他与五郎、八郎全部吊死在东市刑场,哈哈……” 刘华妃心中叫苦连天:“完了、完了,太上皇疯了,太上皇真的疯了。” “朕是大唐罪人?朕是千古昏君?” 李隆基大呼小叫,“李二郎你信口雌黄,你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在污蔑朕,你这是污蔑……” 李瑛刚刚走到关押安禄山的别院门口,就有两名侍女追了上来,慌慌张张的禀报。 “启奏陛下,大事不好了,太上皇疯了。” “疯了?” 这下轮到李瑛有些意外了,李隆基的精神这就被击垮了? “朕走的时候,太上皇还好端端的,无缘无故的怎么会疯了呢?”李瑛带着怒容质问。 两个侍女低着头道:“奴婢也不知道,太妃娘娘说太上皇疯疯癫癫的胡言乱语,请陛下速召太医来为太上皇治病。” 李瑛抚须道:“估计是太上皇听闻晋国公病重的消息,一时承受不住打击,多加调养就好。” 随即挥挥手,吩咐道:“你们回去告诉太妃,稍后太医就到。” “奴婢告退!” 两名婢女一起告退,返回太安殿向刘华妃禀报而去。 李瑛召唤吉小庆把耳朵贴过来,一阵耳提面命,让他亲自去太医院找一个嘴严的太医,来太安宫走走过场,再给李隆基开点无关痛痒的草药。 好不容易把李隆基的精神给击垮了,怎么可能还找人给他看病,刘太妃也太天真了! “奴婢遵命!” 吉小庆领命而去。 李瑛在这座位于西北一隅的别院门前驻足,吩咐宫内的太监开门:“把门打开。” “奴婢遵命。” 掌事太监从袖子里掏出钥匙,上前将锁打开,并朝院子里吆喝 一声:“安禄山,陛下看你来了。” 伴随着“吱呀”声,院门被推开。 李瑛在五六名心腹内侍的陪同下走进了院子。 “哎呀……想不到陛下竟然来探望罪臣,安禄山真是诚惶诚恐!” 伴随着一道沧桑的声音,大腹便便的安禄山在段氏的搀扶下从门里面挪了出来。 是的,他是一步一步挪出来的! 自从前年冬天被关进这座院子之后,太安宫的太监们每天都会供应他猪头肉、猪大肠、猪肝、猪肺等高脂肪的肉食…… 除了安禄山最爱吃的猪下货之外,每天都不限量供应白酒,想喝多少供多少。 可以说,安禄山的饮食远超李隆基,几乎是顿顿有酒、餐餐有肉。 安禄山对此如食甘饴,每天都吃的津津有味,丝毫不腻。 短短一年的时间,安禄山的体重就从两百八十斤骤增到四百斤,双眼也几乎瞎了,每天到院子里晒太阳都需要段氏搀扶。 “罪臣安禄山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安禄山对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微微躬身,举着肥硕的双手施礼。 段氏急忙扯了安禄山一把:“这是石榴树,陛下在旁边呢!” 安禄山挪了几步,又朝着一名太监施礼:“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小太监吓得急忙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喘。 段氏急忙跪倒在地请罪:“陛下请息怒,安禄山他双眼几乎快要失明了,请陛下恕他无心之过。” 李瑛抚须感慨:“哎呀……看来病的确实不轻啊,给安守忠修书一封,让他回来探视你这个义父吧!” 安禄山似有所悟:“陛下说的是,罪臣只恐命不久矣,罪臣愿意修书把守忠唤回长安,只求陛下能饶他一命。” 李瑛大笑:“哈哈……安禄山啊,你倒是真有觉悟,你是如何猜到朕内心所想的?” 安禄山叹息道:“罪臣多活了两年,也够本了。我猜陛下应该已经灭了渤海国,到了兔死狗烹的时候,想要对守忠下手了。 我安禄山与陛下做个交易,请陛下赦免安守忠之罪,我安禄山愿意让陛下推到刑场上处决,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 不知道陛下能否答应安禄山的这个请求?” 第1316章 两全其美的交易 “呵呵……安禄山啊,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李瑛愉快的笑了。 与聪明人打交道无疑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因为聪明人知道权衡利弊,懂得取舍之道。 安禄山憨笑:“感谢陛下让罪臣多活了两年,安禄山知足了,我也该为守忠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只要你能把安守忠召回长安,朕不光会赦免他,也会赦免段氏与他的儿子,如何?”李瑛抛出了诱人的条件。 段氏喜极而泣,跪地磕头谢恩:“多谢陛下不杀之恩,罪妇母子必当永铭圣恩。” “那还等什么,请陛下给罪臣提供笔墨。”安禄山喜出望外,摸索着就要回屋。 “在阳光下写吧,还能看的清楚点。” 李瑛扭头吩咐身边的太监搬一张桌椅到院子里来,再拿来笔墨纸砚。 此刻已经是五月中旬,骄阳当空,照耀的大地流金似火。 太监们很快就搬来了桌椅,拿来了笔墨纸砚。 在段氏的搀扶下,安禄山在胡凳上盘膝落座。 林宝玉磨好了墨,将毛笔交到了安禄山的手中:“安先生请。” 安禄山虽然看东西不太清楚,但还有模糊的视力,而且会写字的人就算视力完全失明,也能凭借记忆书写,只是比较慢一些而已。 安禄山写的很认真,即便阳光照射的他额头渗出黄豆一般的汗珠,他仍旧一丝不苟的写着。 段氏拿着蒲扇在一旁帮安禄山扇风,眼神中充满了期望,这可是一封能够保住她们母子性命的书信,看起来她比任何人都紧张。 寥寥两百多字的书信,安禄山用了半个时辰。 “写好了,罪臣相信守忠见到此信之后,一定会返回长安!” 安禄山把毛笔扔在地上,双手撑着桌案,在段氏的搀扶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只累的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好久没有坐过胡凳了,让陛下见笑了……”安禄山憨笑着告罪。 “陛下请过目。” 林宝玉上前拿起晾干的书信,双手呈送给大唐天子。 李瑛接在手中,逐字逐句的起来。 安禄山的书信写的极为坦诚,告诉安守忠自己病的近乎双眼失明,甚至已经无法独立走路,想来时日无多,希望安守忠能回来见自己最后一面。 “朕希望安守忠见信之日,能够即刻返京。” 李瑛命林宝玉把书信装进信封,火漆封缄,交由兵部八百里加急发出。 安禄山憨笑道:“陛下放心,罪臣相信守忠见了书信,一定会返回长安。” 李瑛又吩咐太安宫的掌事太监:“这段日子,安禄山想要吃什么你们尽量满足。” “奴婢遵旨!” 这名四旬出头的宦官急忙弯腰领命。 李瑛随后走出太安宫钻进马车,返回了太极宫。 一个时辰之后,吉小庆返回太极宫向李瑛禀报:“启奏陛下,奴婢按照陛下的吩咐给太上皇诊断过,他的精神确实有些恍惚,疯疯癫癫的胡言乱语。” 李瑛莞尔一笑:“王忠嗣由太上皇抚养长大,一直视若己出,听闻他病重,心中担忧,急火攻心,也是人之常情。不用给太上皇吃药,过些时日,他自然就会好转。” 兵部的公文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日行一千里,于三天之后送到了屯兵营州的安守忠手里。 营州,大都督府。 五月中旬的辽东,早已褪去了冬日的严寒,暖风拂面,草木葱茏,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安守忠身着一身寻常的圆领袍衫,正坐在书房内,对着一幅舆图凝神思索。 舆图上详细标注着营州周边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甚至连一些重要的部落聚居地都有所体现。 自去年冬天被敕命退回营州,安守忠便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这片土地上。 他深知,自己作为降将,唯有兢兢业业,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才能洗刷掉身上的叛逆烙印,才能让长安那位高高在上的年轻帝王真正放心。 这六万大军,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向大唐天子表忠心的资本。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操练兵马,安抚地方,严防契丹、奚人异动,将营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朝廷对王忠嗣频频加官进爵,让安守忠有些不安,直到李光弼突然率军登陆辽东半岛,安守忠这才恍然顿悟,原来大唐皇帝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有李光弼带来的兵马,再加上自己的兵马,安思顺的兵马,王忠嗣就算三头六臂,只怕也不敢再谋反了。 事情果然顺着安守忠的预料发展,王忠嗣交出兵权归京,白孝德三人统兵南下盖牟县与李光弼会合。 李光弼被任命为东北大都护,安守忠则被任命为副都护,继续执掌这支兵马,配合李光弼共同向新罗半岛用兵。 安守忠没什么可说的,自然是奉命行事,刻苦操练兵马。 就在这天晌午,有来自长安的文书送到。 “禀报都护,长安八百里加急!” 一名亲兵手捧着一个火漆封缄的信封,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长安来的?” 安守忠心中一凛,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皇帝又有新的旨意,还是王忠嗣又耍了什么花招? 他不敢怠慢,立刻站起身,从亲兵手中接过信件。 信封上的火漆印着兵部的戳印,完好无损。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目光一扫,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朝廷的公文,而是义父安禄山的亲笔信! “守忠我儿见字如面……”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安守忠的心上。 信中的内容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很简短。 安禄山在信中说自己病重,双目几近失明,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自觉时日无多,唯一的念想,就是在临终前能再见他一面。 信的末尾,安禄山用颤抖的笔触写道:“为父一生,识人不明,误国误民,罪孽深重。唯有你,秉性纯良,重情重义,是为父此生最大的慰藉。望速归长安,与为父见上最后一面……” “义父!” 安守忠看完后虎目含泪,只觉得一股锥心之痛从胸口蔓延至四肢,拿着信笺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信纸上的字迹在他模糊的泪眼中变得扭曲。 他脑海中浮现出安禄山对自己的提携器重的画面,是他教导自己如何用计、如何练兵、如何笼络人心…… 曾几何时,那个叱咤风云、搅动天下的乱世枭雄,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如今,却落得个双目失明、卧病在床的凄凉下场。 “噗通”一声,安守忠双膝跪地,朝着长安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义父病重至此,我为人子,岂能不回!” 他猛然起身,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焦灼与决绝,“来人,立刻备马,我要返回长安,再把田乾真与田承嗣召来,本帅交代一番。” “喏!” 卫兵答应一声,转身就要出门。 “都护且慢!” 一道急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只见身材瘦削、眼神阴鸷的田承嗣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写满了狐疑与不安。 “承嗣兄,你这是何意?” 安守忠皱起眉头,将手中的信笺递了过去,“你看看,这是义父的亲笔信,他老人家病重,时日无多,我必须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田承嗣接过信信笺,飞快地扫了一遍,随即冷笑一声,将信纸拍在桌案上:“将军,你糊涂啊,这分明就是李瑛的请君入瓮之计!” 第1317章 纵是陷阱,亦是义无反顾! 得知安禄山病重,安守忠心急如焚,此刻听了田承嗣所言,心中顿时怒不可遏。 “你这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安守忠一把揪住田承嗣的衣领,厉声叱喝:“义父的笔迹我岂会认错?他老人家病重垂危,你竟敢在此口出狂言,质疑他装病?” 田承嗣被揪得几乎喘不过气,但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笑着把安守忠的手挪开。 “守忠啊,我相信书信是安先生所写,但信的内容,就一定是真的吗? 他如今被囚禁在太安宫,生死皆在李瑛一念之间。 李瑛让他写什么,他敢不写吗?我猜测朝廷分明想把你骗回长安,兔死狗烹。” 安守忠闻言,动作一滞,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丝疑虑所取代。他重新拿起安禄山的书信,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 田承嗣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他焦灼的心头。 田承嗣说的有理,义父身在囹圄,这封信必然是经过了皇帝的授意。李瑛的目的,真的是让自己回去尽孝吗? “将军,你忘了王忠嗣的下场了吗?” 田承嗣见他有所动摇,趁热打铁地劝说道,“王忠嗣为朝廷立下显赫战功,最终还不是夺去兵权,强行召回了长安? 自从王忠嗣回京的消息传开之后,末将就一直担忧李瑛会把下一个目标瞄准你,正所谓‘功高震主’。 听说朝廷有诏书送到,末将便急忙赶来询问,想不到果然不出我所料。 守忠啊,你听我一言,长安不能回,兵权不能交……” 安守忠沉默了,内心陷入了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田承嗣说的很有道理,长安城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自己一旦踏入,恐怕就再也出不来了。 可是一想到义父在信中那哀伤无助的言语,想到他老人家可能真的时日无多,为人子的孝道又让他无法坐视不理。 田承嗣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将军,我们何必受朝廷的猜忌打压?史思明还在新罗半岛与唐军主力决战,牵制了朝廷大量的兵力。 我们手里还有六万原先的大燕精兵,只要我们再次竖起反旗,与史将军遥相呼应,这天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啊!” “住口!” 安守忠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死死地盯着田承嗣。 “田承嗣,你疯了吗!” 他一把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全部扫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再次造反?你说的轻巧!你难道想让这六万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兄弟,都给你陪葬吗?”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看看现在的大唐,西灭吐蕃,渤海国俯首称臣,四方平定。 新罗弹丸之地,又能支撑多久? 李瑛治下,国力蒸蒸日上,民心所向,我们拿什么去跟他斗? 拿这六万将士的性命去填吗?你这是在害他们,是在断送他们最后的生路!”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得田承嗣哑口无言,脸色阵青阵白,没想到安守忠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自己已经把利害关系摆到了安守忠的眼前,他居然还冥顽不灵,实在愚蠢至极! 安守忠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语气沉重地说道:“田将军,大燕已经彻底灭亡了,不可能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当初投降,是我做的决定,为的就是给兄弟们谋一条活路,为义父求一条生路。 如今朝廷给了我们机会,让我们北伐渤海国,戴罪立功。 如今将士们总算彻底洗清了叛军的身份,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更不能拉着这六万将士跳进火坑!” 田承嗣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安守忠那双冰冷而决绝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再劝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既然都护心意已决,就当末将枉做小人了,告辞!” 田承嗣拱手告辞,转身离去的时候,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与不甘。 “不送,希望田兄往后莫要再说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安守忠任由田承嗣离去,吩咐侍卫道:“快去把田乾真找来,本帅急等回京。” “都护莫急,田乾真来了。” 话音落下,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将领从门外应声而入,正是安守忠最信任的副将,也是他在军中的挚友田乾真。 安守忠先让田乾真看完安禄山的书信,然后把虎符郑重地交到田乾真手中,一字一句地叮嘱道:“我走之后,营州兵马,尽数由你节制。 记住,本帅的命令只有一条,那就是安抚将士,遵奉朝廷,绝不可有任何异动!” “尤其要防备田承嗣,绝不能让他蛊惑军心,煽动兵变。若他有任何不轨之举,不必请示,立斩不赦!” “末将遵命!” 田乾真接过兵符,重重地抱拳领命,“守忠兄当初也是为了安先生降唐,如今我尊重你的选择。” 安守忠默默的卸下盔甲,换上便装,叹息道:“若皇帝要杀我,我安守忠也认了,能用我安守忠的性命换来六万兄弟心安,安守忠也算是死得其所。” 田乾真微笑道:“田承嗣有些危言耸听了,既然你都回京交出兵权了,皇帝为何又杀你?最多给你一个闲职,将你养在军中。” 安守忠露出一抹微笑:“若是如此,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可以与夫人,还有两个孩子共享天伦之乐了!” 安排好一切,安守忠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待了近一年的书房,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营州城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此去长安,大概不会风平浪静,田承嗣所言也不全是吓唬自己。 但安守忠必须回去,别无选择! 无论是为人子,还是为人臣,他都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如果这是皇帝的圈套,他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这六万将士的安稳。 如果义父安禄山真的病重,自己更应该回去,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田乾真亲自为安守忠牵马,将他送出了营州城。 “乾真兄,就此别过,希望你我还有再见之日!” 安守忠翻身上马,仅仅挑选了三十余名心腹护卫,毅然决然地策马向西,朝着长安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卷起滚滚烟尘,很快便消失在苍茫的天地之间。 田承嗣站在城墙上,望着安守忠远去的背影,恨恨的握紧了拳头,不知不觉间指甲嵌入了掌心。 “愚蠢的匹夫……妇人之仁,终将害死你自己!” 他低声喃喃自语,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安禄山又不是你亲爹,也不是他抚养你长大的,只是做了你十年的义父,你便如此奋不顾身,真是蠢不可及啊!” 第1318章 迷途知返,忠心可鉴 安守忠带领三十余名亲兵离开营州,一路向南疾驰。 此刻正值五月下旬,辽东大地尚有几分凉意,可越往南去,天气便愈发炎热。 烈日当空,炙烤着大地,官道上蒸腾起滚滚热浪,仿佛要将人的骨头都烤化。 旅途的艰辛,远超安守忠的预料。 他们一行人皆是关外出身的悍卒,早已习惯了苦寒,却对这南方的酷暑有些难以忍受。 厚重的戎装穿在身上,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汗流浃背,内里的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这一路千里迢迢,经常路过山高林密的山路,唯恐路上有山贼埋伏,一行人又不敢除去戎装,只能顶着烈日赶路。 为了尽快赶到长安,出发之前安守忠令每人配备两匹上好的战马轮流骑乘,人歇马不歇。 即便如此,连日的高强度奔波也让这些铁打的汉子感到疲惫不堪。 马蹄卷起的黄土混杂着汗水,糊在每个人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双布满血丝却依旧警惕的眼睛。 干粮早已硬得像石头,必须用水泡软了才能下咽。 水囊里的水很快就变得温热,喝下去非但不能解渴,反而更添几分烦躁。 安守忠看着手下亲兵们干裂的嘴唇和疲惫的神色,心中既有不忍,也有一丝焦虑。 他知道,自己越早一日抵达长安,便越能早一日见到义父,也越能早一日让朝廷安心。 “都护,兄弟们快顶不住了,找个地方歇歇脚吧。”一名亲兵队长策马靠近,声音沙哑地说道。 安守忠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正毒,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再坚持一个时辰,前面应该有驿站,到那里再休息。”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田承嗣的话语如同魔咒一般,时常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怕自己稍一迟疑,长安城中的局势就会发生不可预测的变化。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坚决的态度,向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表明自己的忠心。 在安守忠严厉的催促下,一行人顶着酷暑,日夜兼程。 饿了便啃几口干粮,渴了就灌几口热水,困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 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和强健的体魄,一行人硬是做到了日行四百余里。 八天后,一座雄伟壮丽的城池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高大巍峨的城墙,那鳞次栉比的楼阁,正是他们从未来过的大唐都城——长安。 望着雄伟的城郭,安守忠紧绷了八天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他勒住马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回头对身后的亲兵们说道:“兄弟们,总算到了,每人奖励十两银铤,进京之后随你们快活!” “谢都护!” 亲兵们闻言,纷纷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安守忠一行很快抵达长安城东的通化门。 守城的金吾卫见他们风尘仆仆,盔甲上满是尘土,且人人面带煞气,立刻警惕起来,当即挺身拦阻。 “来者何人?速速下马接受盘查!” 安守忠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自己的鱼符,沉声说道:“东北副都护、营州都督安守忠,奉诏回京,还望放行!” 守城校尉接过鱼符,仔细验看一番,又端详了一下安守忠的面容,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将鱼符奉还。 “原来是安都护,小校失礼了,请都护入城。” 说罢,他立刻挥手示意手下让开道路,亲自为安守忠牵马引路。 进了长安城,繁华喧闹的景象扑面而来。 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两侧的商铺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盛世气象。 安守忠顾不上欣赏这久违的繁华,也顾不上去城西的府邸探望自己的妻儿,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立刻进宫面圣。 他将亲兵安顿在兵部的驿馆,只身一人前往太极宫。 承天门前三百羽林军持枪守卫,戒备森严,气势自然不是渤海皇宫所能相比。 安守忠通报了身份,一名在宫门当值的宦官不敢怠慢,立刻小跑着进入宫城,直奔两仪殿请示圣谕。 两仪殿内,刚刚结束早朝的李瑛正在批阅奏折。 在殿外当值的内侍林宝玉听完通报不敢怠慢,立刻整理了一下衣冠,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 “启奏陛下。” 林宝玉躬身禀报,声音清晰而沉稳,“东北副都护安守忠从辽东回来了,此刻正在宫外候旨。” 李瑛闻言,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安守忠回来了,而且是用最快的速度回来的! 李瑛心中不由得将他与王忠嗣做了一番比较。 王忠嗣在龙泉府接到诏书后磨磨蹭蹭,诸多借口,迟迟不肯动身,一病就是大半年,多半是对交出兵权心有不甘, 而安守忠接到安禄山病重的书信,便立刻放下一切,星夜兼程赶回长安。 这其中的忠诚与否,高下立判。 或者说他王忠嗣忠诚的只是李隆基,对自己这个皇帝,从来没有真正的忠诚过。 这一次,李亨亲自去龙泉接他,总算把王忠嗣弄进了临渝关,目前正在幽州养病,说是已经有所好转,反正命是保住了。 根据李琚禀报,前几天刚刚再次从幽州启程返京,每天只能走一百里左右,还需要二十多天才能返回长安。 李瑛也不着急,反正王忠嗣已经交出了兵权,身边连亲兵都没几个,也不怕他能翻起浪花。 “让安守忠进宫见朕。” 李瑛放下手中朱笔,声音中透着一丝愉悦。 “奴婢遵旨!”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安守忠在林宝玉的引领下,走进了富丽堂皇的两仪殿。 安守忠一抬眼,便看到了端坐在龙案后的大唐皇帝,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人心。 安守忠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快步上前,纳头便拜。 “罪臣安守忠,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安卿快快请起。” 李瑛亲自走下御阶,虚扶了一把,亲切地说道,“爱卿一路风尘,让你受累了。” 安守忠受宠若惊,连忙道:“为陛下效命,不敢言苦。” 李瑛重新坐回御案之后,命安守忠坐到一旁的锦墩上,仔细打量着他。 只见安守忠面容黝黑,嘴唇干裂,一身尘土,显然进京之后连家都未回便直接进宫来面圣了。 他这份诚挚的态度,让李瑛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心中暗自感慨一声。 “倘若王忠嗣也这般忠诚多好?可惜啊,他的心中只忠于李隆基!” 第1319章 打开天窗说亮话 两仪殿内,大唐皇帝对安守忠不吝赞美之词。 “爱卿此番联合王忠嗣,一举灭亡渤海国,为我大唐开疆拓土,立下了汗马功劳。” 李瑛的语气充满了赞赏,“朕已经拟好了旨意,加封你为左骁卫大将军,赐爵九原郡公,食邑一千户。” 虽然李瑛废除了十六卫制度,但大唐的武将职位实在太少了,于是李瑛在今年实行了虚封制度,让武将们只有头衔,没有实际兵权,就好像亲王从前的遥领一样。 安守忠闻言,心中一暖,急忙跪地谢恩。 “罪臣能有今日,全赖陛下天恩浩荡,罪臣粉身碎骨,亦难报陛下知遇之恩!” 安守忠知道,皇帝这是在安抚他的心,先给足了赏赐和荣耀,让他明白朝廷不会亏待功臣。 “安卿平身,对于有功之臣,朕自当赏罚分明。” 李瑛摆了摆手,示意安守忠起身,温言询问:“朕知道你心急如焚,是想去探望安禄山吧?” 安守忠眼眶一红,声音哽咽道:“罪臣听闻义父病重,心急如焚,还请陛下恩准。” “人之常情,朕岂有不准之理。” 李瑛点了点头,随即对一旁侍立的吉小庆吩咐道,“吉小庆,你亲自带安将军去太安宫,让安将军与他义父好生叙叙旧。” “奴婢遵旨。” 吉小庆躬身应道,随即对安守忠做了个请的姿势:“安将军请!” “多谢吉公公。”安守忠急忙施礼致谢。 在吉小庆的带领下,两人退出两仪殿,走出太极宫,骑马赶往与太极宫相隔五里的太安宫。 不消半个时辰,一行人便抵达了太安宫。 安守忠放眼看去,只见太安宫门外值守的禁军全副披挂,精神贯注,在烈日的照耀下亦是纹丝不动。 这让安守忠心中忍不住暗自称赞:“禁军的纪律果真严明!” 有吉小庆带路,守门的禁军自然不敢阻拦,安守忠跟在后面顺利的进了太安宫。 穿过几重宫门,绕过几条回廊,两人很快来到太安宫西北角一处偏僻的院落前。 院门外,十余名内卫神情冷峻地把守,见到吉小庆前来,急忙躬身行礼,吉小庆吩咐打开院门。 “把门打开。” “喏!” 内卫答应一声,将门锁打开。 吉小庆拱手道:“安将军,咱家就不进去了。” “多谢吉公公!” 安守忠拱手致谢,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的走了进去。 院子不算太大,收拾得还算干净,自然都是段氏的功劳。 被关在院子里不能外出,她无事便拿着扫帚打扫卫生,将这个不大的小院每天清扫的干干净净,为丈夫和自己创造一个舒适安逸的环境。 一个身形肥硕到令人心惊的大胖子,此刻正躺在一张藤椅上酣睡,石榴树投下的阴凉将他完全遮盖,避免遭受阳光的暴晒,还能沐浴清凉的夏风。 安禄山的眼睛似闭似睁,鼾声沉重如牛,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看到这个几乎已经认不出来的身影,安守忠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义父!” 他快步冲上前去,跪倒在安禄山的面前,泣不成声。 安禄山对此浑然未觉,报以如雷般的鼾声。 “夫君,醒醒、醒醒,守忠回来看你了。” 坐在旁边胡凳上为丈夫摇扇的段氏急忙起身,狠狠的推了熟睡中的安禄山几下。 安禄山这才艰难地转动着脖子,浑浊的双眼努力地睁开一条缝,似乎在辨认来人。 “是……是守忠吗?” 安禄山的声音嘶哑而微弱,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是孩儿,孩儿回来了!” 安守忠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安禄山。 眼前的义父,与他记忆中那个叱咤风云、雄霸一方的燕地枭雄判若两人。 他胖得已经脱了相,整个人就像一座肉山堆在那里,双目几近失明,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之色。 安禄山伸出肥硕的手,颤颤巍巍地想要去摸安守忠的脸。 安守忠连忙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那只手冰冷而浮肿,毫无力气。 “好……好……回来就好……” 安禄山喘着粗气,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为父、为父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义父,您怎么会病成这个样子?” 安守忠心如刀绞,他能感觉到,义父已经时日无多。 安禄山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解脱和疲惫。 “为父整天吃了睡、睡了吃,顿顿有肉,餐餐有酒,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怎能不胖啊?” “不过呢,或许这是义父最好的下场,再继续活下去或许就不体面了……” 目睹安禄山的病情,安守忠心中再无半点怀疑。 田承嗣所说的阴谋论,在眼前这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义父是真的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了。 皇帝让他回来,确实是让自己回来尽这最后的孝道。 门外的吉小庆静静地望着两人的对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他知道,安守忠的回归,意味着皇帝彻底掌控了营州六万兵马,而安禄山这位曾经搅动天下风云的枭雄,也差不多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安禄山似乎感受到了院门外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向门口方向,肥硕的脸上挤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对着安守忠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 “守忠,你附耳过来。”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安守忠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凑了过去,将耳朵贴近安禄山的嘴边。 一股淡淡的药味和食物腐败的气息混合在一起,钻入他的鼻腔,让他心中一阵酸楚。 “义父,您说。” 安禄山喘了几口粗气,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守忠,你是不是觉得,义父如果没有患病,还能多活个十年八年?” 安守忠一愣:“不知义父此话怎讲?” “嘿嘿……” 安禄山低沉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悲凉。 “傻孩子,你莫要被眼前的景象骗了。义父犯下的是什么罪?是谋逆大罪! 按大唐律法,谋大逆者,父子兄弟,不限籍之同异,三岁以上皆斩,是要诛九族的!” 他的声音虽然微弱,但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安守忠的心头。 安守忠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当然知道谋逆是何等重罪,只是这些年他刻意不去想,也不敢去想,甚至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的功劳足够大,说不定陛下就会赦免义父。 “可是,可是陛下他答应过孩儿……”安守忠回忆着当初的约定。 “答应你赦免义父?” 安禄山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却因为气息不济而显得有些滑稽,“那不过是权宜之计!” “当今天子是何等人物,他能容忍一个造反称帝的反贼在太安宫里安享晚年? 就算他慈悲心大发,大唐的官员、大唐的百姓又怎么会心服口服? 陛下之所以留着我这条贱命,不过是为了让你,为了你麾下那六万虎狼之师,心甘情愿地为朝廷卖命,去啃渤海国那块硬骨头罢了!” 第1320章 识时务者不违天命 安禄山的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安守忠的脑海中炸响。 他之前不是没有过类似的念头,但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宁愿相信皇帝是真心宽恕,也不愿去面对这残酷的真相。 安禄山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眯眼笑道:“现在,渤海国亡了,你为大唐立下了汗马功劳。 你觉得,义父这条命,还有留着的必要吗? 那六万虎狼之师,皇帝会放心的一直交在你手上吗?” 安守忠的嘴唇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所以,在给你修书之前,义父就已经与皇帝谈好了。” 安禄山的声音变得平静下来,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这条命,迟早是要还的。与其病死在这深宫院墙之内,无声无息,倒不如拿来做笔交易。” “交易?”安守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没错,确实是一桩交易。” 安禄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主动请求皇帝,将我明正典刑,公开处死,以正国法! 如此一来,既能彰显他拨乱反正、法度严明的君王威仪,也能彻底了结这桩谋逆大案,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 “义父啊……” 安守忠失声惊呼,他万万没想到,义父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你先别急。” 安禄山抬起肥硕的手,轻轻拍了拍安守忠的肩膀。 “义父死了,你安守忠的忠心才能真正被皇帝看在眼里。我死了,那六万将士才会彻底断了念想,真正归心大唐。 而我用我这条命,换来的,便是你的荣华富贵,是你和你家人的平安顺遂,锦衣玉食。” 安守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义父,您……您为孩儿做到如此地步,孩儿不孝……”安守忠泣不成声,悲痛欲绝。 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义子,安禄山欣慰地笑了。这笑容里有满足、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能有你这样的义子,义父很高兴。你比安庆绪那个逆子,孝顺多了。” 提到安庆绪,安禄山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随着大燕的彻底覆灭,那个不顾父亲生死的逆子,早在两年前便已经在沧州城头魂归皇权,父子之间的恩怨纠葛,终究是化作了尘土。 “我这把老骨头,本就时日无多,这身病痛也让我生不如死。能用这残躯,换你一生的富贵前程,这笔买卖,划算得很呢……” 安禄山喘着粗气,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神色:“更何况,皇帝还答应,如果能把你召回长安,他会赦免我最心爱的妻儿。”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早已泪流满面的段氏,眼神中充满了愧疚与不舍。 段氏捂着嘴,拼命压抑着哭声,身体不住地颤抖。 她支持丈夫的决定,也理解他的苦心,可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死亡,那种心如刀割的痛楚,还是让她悲痛欲绝。 “守忠,记住我的话。” 安禄山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这是命,是我们的命!” “不要试图去对抗,更不要想着为我报仇。当今天子,雄才大略,远非你我所能及。 往后,你要一心一意为大唐效力,为陛下效力,莫要再生反心,必能暗度此生,你可一定要记在心里。” 安守忠抬起泪眼婆娑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道:“孩儿……孩儿谨记义父教诲。” “好,好……” 安禄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去吧,让我再睡会儿。能见到你,义父这心里,就踏实了。” “既然如此,孩儿便告退了!” 安守忠强忍着悲痛,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爬起来看了一眼躺在藤椅上仿佛已经睡去的义父,依依不舍的离开了这个院子。 门外的吉小庆依旧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看到安守忠出来,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安守忠此刻心乱如麻,对吉小庆点了点头,便跟着他沉默地往宫外走去。 走出太安宫的大门,长安城繁华的景象映入眼帘,可安守忠却觉得这一切都如此不真实。 阳光刺眼,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义父那番话,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让他明白了自己未来的道路。 在帝王的眼里只有利益,哪有承诺…… 当然,安守忠还是非常感激李瑛对自己的信任与关照,最起码他给了自己活路,给了自己妻儿活路,也让义父走的不留遗憾…… “吉公公,有劳你陪同,在下就先回家了。” 安守忠向吉小庆告辞。 “呵呵……将军是该回家与妻儿团聚了。” 吉小庆笑着与安守忠分道扬镳。 吉小庆回了太极宫,安守忠策马返回了位于丰乐坊的家中。 这是一座皇帝亲赐的府邸,虽然算不上豪宅名邸,却也宽敞气派。 当安守忠推开朱漆大门的那一刻,一个温婉的身影迎了上来。 “夫君,您总算回来了。” 妻子梁氏眼眶微红,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紧接着,一双可爱的儿女也从内堂跑了出来,扑进他的怀里。 “阿耶” “阿耶回来了!” 抱着温软的妻儿,感受着家的温暖,安守忠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和不甘也烟消云散。 义父说得对,为了他们,自己必须接受这一切,接受命运。 差不多同一时间,吉小庆快马加鞭,返回了太极宫。 两仪殿内,李瑛正在批阅奏折。 见到吉小庆进来,他头也不抬地问道:“这父子二人叙完了?” “回陛下,安守忠见完安禄山之后,已经返回家中。” 吉小庆躬身禀报,将太安宫内发生的一切,包括安禄山与安守忠的对话,都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李瑛听完,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安禄山倒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才能利益最大化。”他淡淡地说道,“如此一来,倒是省了朕不少功夫。” “陛下圣明。”吉小庆恭维道。 李瑛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殿外湛蓝的天空,缓缓说道:“去中书省传旨:五日之后,于东市刑场,将逆贼安禄山及其党羽,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至于安禄山的家眷,就依朕与他的约定,悄悄释放其妻段氏、幼子安庆恩,派人送去蜀中安置,并派人秘密监视。” “奴婢遵旨!” 吉小庆领命而去,两仪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李瑛负手踱步走到窗前,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整个天下。 安禄山的死,将为持续了数年的安史之乱画上一个最彻底的句号。 而安守忠,这颗被拔掉了毒牙的棋子,将在自己的棋盘上,继续发挥应有的作用。 “王忠嗣心里只有李隆基,这次回京,就算不死,朕也不可能再放他离开京城了。 安守忠倒是个守诺之人,将来还可以继续为我大唐驰骋征战,开疆拓土!” 第1321章 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 太极宫的旨意,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中书省。 吉小庆步履匆匆地走进政事堂,将手中那份明黄色的圣旨递给了闻讯起身迎接的中书令裴宽。 “裴相,陛下有旨。” 吉小庆的声音清晰而沉稳,仿佛一个工具人般没有任何感情。 “臣裴宽接旨!” 裴宽恭敬地双手接过圣旨,缓缓展开。 “敕令五日之后,于东市刑场,将逆贼安禄山及其党羽,明正典刑,以正国法,并由大理少卿李泌监斩……” 当这一行楷书映入眼帘时,裴宽这张饱经沧桑的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抑制的喜悦。 “哈哈……这可真是太好了,老夫一直在等这一天!”裴宽激动得连声叫好,花白的胡须都跟着微微颤抖。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自从安禄山被押解回京,他和门下省的颜杲卿就如同两只盯着猎物的苍鹰,时刻盼望着皇帝能下令将这个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然而,皇帝却迟迟没有表态,反而将安禄山软禁在太安宫,一晃就将近两年。 这两年里,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甚至有不少人揣测皇帝是不是与安禄山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 无论放在哪个年代,安禄山犯下这样的重罪,祸害了大唐近千万百姓,少不得千刀万剐,哪有软禁起来的道理? 裴宽和颜杲卿更是心急如焚,数次联名上奏,请求处死安禄山,以正国法,安天下人心。 可每一次上奏,皇帝都以时机未到,渤海国未平为由,将他们的奏折压了下来。 如今,安守忠率部平定渤海,大军归心,皇帝终于亮出了他那酝酿已久的雷霆手段。 “陛下圣明!” 裴宽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他现在才彻底明白,皇帝当初的按兵不动,并非心慈手软,而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先利用安禄山这颗棋子稳住手握重兵的安守忠,待到渤海国平定,安守忠兵权尽归朝廷之后,再将这颗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废棋彻底清除。 如此一来,既消除了边患,又收拢了兵权,还顺应了民心,一石三鸟,堪称帝王心术的典范。 如果当初直接杀了安禄山,安守忠手握六万辽东精锐,肯定要与大唐做困兽之斗,少不得会让唐军阵亡三五万人,甚至付出更惨重的代价也不一定! “来人!” 裴宽压下心中的激动,对着堂外的属官高声喊道,“立刻起草公文,昭告全城:五日之后,五月二十八日午时,于东市刑场,公开处斩叛国逆贼安禄山及其一众党羽。” “下官遵命。” 属官领命而去。 吉小庆也拱手告辞,裴宽命人送出中书省,对于这位天子身边的头号大宦官,自是不敢怠慢。 裴宽的兴奋难以抑制,他拿起圣旨,连官袍都来不及整理,兴冲冲地赶往隔壁的门下省,他要第一时间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自己的老搭档颜杲卿。 门下省内,颜杲卿正在审阅一份来自地方的奏疏,眉头紧锁。 看到裴宽满面红光地闯进来时,他不禁有些诧异:“裴公,何事如此高兴?” 颜杲卿放下手中的朱笔,疑惑地问道。 裴宽也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圣旨往他面前一递,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杲卿兄,你自己看吧!” 颜杲卿一脸疑惑的接过圣旨,目光迅速扫过。 当他看到那熟悉的朱批和处斩安禄山的谕令时,一向沉稳的他,双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哈哈……陛下终于要对安禄山这个逆贼动刀了吗?这可真是个大喜讯,当痛饮三杯!”颜杲卿的笑声中带着一丝悲伤。 他的兄长颜杲平,因为坚守常山郡,全家惨死在安禄山及其叛军的屠刀之下。 如今,终于可以告慰兄长的在天之灵了! 两位宰相相视而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悲怆,眼眶不自觉的湿润了。 这泪水里,有喜悦、有释然、更有对那些为国捐躯的忠魂的告慰。 中书省的效率极高,不到一个时辰,数百份措辞严厉的公文便被张贴在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从皇城根下的朱雀大街,到东西两市的寻常坊间,无一遗漏。 消息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长安城内激起了千层巨浪。 “听说了吗?圣人下旨了,五天后就要在东市砍了安禄山的脑袋。” “真的假的?这都关了快两年了,我还以为圣人把这逆贼给忘了呢!” “千真万确,告示都贴出来了。这下好了,这个祸害总算要死了……” “陛下圣明……我就说嘛,陛下怎么可能放过这种国贼?原来是在等安守忠那边平了渤海国,把兵权收回来才动手。高啊,实在是高!” “可不是嘛,之前还有人说三道四,现在看来,是咱们的眼光太短浅了。陛下这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一时间,长安城内的茶馆酒肆、勾栏瓦舍,到处都在议论着这件事。 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喜悦和兴奋。 李瑛登基以来,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对外开疆拓土,桩桩件件都深得民心。 唯独迟迟不杀安禄山这件事,让不少百姓心里犯嘀咕,甚至颇有微词。 如今真相大白,百姓们恍然大悟,原来皇帝是在下一盘大棋。 之前所有的不满和疑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转化为了对皇帝更加狂热的崇拜和拥戴。 他们纷纷夸赞当今天子英明睿智,高瞻远瞩,不为流言蜚语所动,有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与气度。 时光在全城百姓的翘首期盼中飞速流逝,转眼便到了五月二十八,行刑之日来临。 天色未亮,整个长安城就从夜色中苏醒了过来,到处沸沸扬扬。 百姓们早早的走出里坊,从四面八方涌向东市刑场,想要亲眼见证安禄山这个曾经搅得大唐天翻地覆的国贼伏法的历史性时刻。 东市,这个平日里商贾云集、热闹非凡的交易市场,今日却被一种肃杀而又亢奋的气氛所笼罩。 刑场周围早已被金吾卫的士兵围得水泄不通,明晃晃的刀枪在晨曦中闪烁着森冷的光芒。 但在警戒线之外,却是真正的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其规模之大,甚至超过了上元节的灯会。 据事后官府不完全统计,这一天聚集在东市刑场周围的百姓,足足超过了二十万人。 出门晚的,根本挤不进去,只能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从人群的缝隙中徒劳地张望着。 更有甚者,爬上了附近的屋顶、树梢,只为求得一个更好的视野。 巳时三刻,监斩官的仪仗缓缓抵达刑场。 奉命监斩的,是年仅二十四岁的大理寺少卿李泌。 他一身绯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端坐在高高的监斩台上,目光冷峻地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和跪成一排的囚犯,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有人上前禀报。 “启禀监斩官,时辰已到!” 李泌看了一眼天色,拿起桌上的令牌,用力往下一掷,声音如金石相击,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刑场。 “来啊……将谋逆罪首安禄山,验明正身!” 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甲士立刻上前,粗暴地揪住一个肥胖如猪囚犯的头发,将他的脸强行抬了起来。 这囚犯正是昔日的大燕皇帝安禄山,他面无表情的任由甲士折腾,不做任何反应。 两年的囚禁生涯,早已将他身上的枭雄气概消磨殆尽。 他身上被特意换了脏兮兮的囚服,头发和胡须也因为被投进大牢脏成了绺,整个人浮肿得不成样子,那双曾经闪烁着野心和狡诈的眼睛,此刻变得浑浊不堪,充满了死气。 “犯人安禄山,可是你本人?” 验明身份的大理寺官差高声问道。 安禄山艰难地转动着眼珠,似乎想看清周围的一切,但刺眼的阳光让他什么也看不清。 “嘿嘿……这天下除了我安禄山之外,还有哪个这么肥胖?” “犯人安禄山,验明无误!” 随着官员的一声高喝,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和咒骂声。 “杀了他,杀了这个狗贼!” “还我爹的命来!” “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应该将他凌迟处死,五马分尸!” 百姓们的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 他们将手中的烂菜叶、臭鸡蛋、石子,甚至是鞋子,一股脑地朝着安禄山扔去,发泄着积压已久的仇恨。 第1322章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东市刑场。 看热闹的百姓人山人海,万人空巷。 在安禄山的身后,还跪着一长串昔日燕国的逆贼。为首的,便是他的三子安庆佑,以及另外三个已经成年的儿子,安庆和、安庆则、安庆余三人。 兄弟四人俱都面如死灰,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再往后,则是伪燕的谋主高尚、张通儒,以及大将武令珣、何千年等三十余名核心骨干。 这些人曾经都幻想着跟随安禄山改朝换代,享受无尽的荣华富贵,却没想到,最终等来的却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在喧嚣沸腾的人群之中,有几道身影显得格外不同。 一个身着四品官服的中年人,正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神情复杂地望着刑场上的一切。 此人正是严庄,安禄山昔日最信任的谋士之一。 在南京被唐军攻破之后,严庄立马选择投降,并主动配合李瑛劝降了安守忠、牛廷玠、田承嗣三人,不仅保住了性命,还被授予了光禄少卿的职位。 看着昔日的同僚一个个被推上断头台,尤其是那个曾经让他畏惧又崇拜的主公,如今像一条死狗一样任人宰割,严庄的心中五味杂陈。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兔死狐悲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暗自庆幸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在这场改朝换代的残酷游戏中,站错队的下场,便是万劫不复。 在人群的另一侧,一个穿着粗布麻衣,头戴斗笠的魁梧大汉,正死死地盯着监斩台上的那个肥胖身影。 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那双通红的眼睛,和不断滚落的泪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巨大悲痛。 安守忠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换上了一身便装,悄悄地来到刑场,只为送义父最后一程。 他看着义父被士兵粗暴地对待,被百姓们用污物投掷,一颗心就像被无数根钢针狠狠地扎着,让他有种冲上台去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的冲动! 但安守忠最终还是没敢迈出这一步,生生将十指的指甲嵌入了手掌之中。 义父临终前的嘱托,言犹在耳。 那是他用性命为自己换来的前程,为自己家人换来的平安。自己此刻若是冲动行事,不仅会辜负义父的苦心,更会将自己和妻儿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安守忠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咸涩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将所有的悲痛和不甘,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行刑!” 监斩台上,李泌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伸手从签壶中抓起一支令箭丢了出去。 令签落下,鼓声骤停。 刽子手们齐齐举起了手中那明晃晃的鬼头刀,阳光照射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安禄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着,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就在刽子手的屠刀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拥挤的人群,与安守忠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安守忠仿佛看到义父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露出了一丝欣慰而释然的笑容。 “噗!” 寒光一闪,鲜血如喷泉般冲天而起。 安禄山那颗硕大的头颅,带着一脸的污秽和解脱,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 紧接着,其余刽子手纷纷举刀斩下。 “噗!噗!噗!” 的声响不绝于耳,三十多颗人头相继落地,鲜血染红了整个刑场。 “安禄山狗贼终于死了!” “国贼伏法了!” “大唐死去的将士们在天之灵可以闭眼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经久不息。 百姓们欢呼雀跃,互相拥抱,庆祝着这个来之不易的胜利。 安守忠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勉强扶住了旁边的妻子梁氏。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无法抑制,顺着他的脸颊滚滚而下。 “夫君,咱们回家。” 梁氏心疼的搀扶着虚弱的丈夫,奋力挤开人群,踉踉跄跄的朝丰乐坊的家中走去。 长安城普天同庆,百姓们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可这一切对于安守忠来说,都显得那么刺耳。 回到府中,安守忠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一直到傍晚时分,他才下定了决心,重新换上朝服,整理好仪容,策马直奔皇宫。 他要去求见皇帝,要为义父收尸。 无论安禄山犯下了多大的罪过,在他安守忠的心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将自己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的义父。 太极宫,两仪殿。 李瑛正在灯下批阅奏折,吉小庆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他研墨。 “陛下,安守忠将军在殿外求见。”一名小黄门进来通报。 李瑛放下手中的朱笔,脸上露出一丝不出所料的微笑:“让他进来见朕。” “喏。” 小黄门领命转身。 片刻之后,安守忠便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大殿。 他来到御案前,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罪臣安守忠,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李瑛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安将军天黑后来求见朕,所为何事?” 安守忠没有起身,依旧跪伏在地,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沙哑和哽咽:“陛下,罪臣……罪臣有一不情之请,恳请陛下恩准。” “哦?说来听听。”李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安守忠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安禄山虽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但他……他终究是罪臣的义父。罪臣恳请陛下开恩,允许罪臣为他收尸,让他……入土为安。” 说完,他又是一个响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大殿之内,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吉小庆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知道,这个问题很敏感。 为国贼收尸,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皇权和国法的一种挑战。 皇帝若是答应了,可能会引来朝臣的非议;若是不答应,又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可能会寒了安守忠这位新降大将的心。 李瑛的目光落在安守忠宽阔的后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安守忠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请求有些大胆,按理来说安禄山的遗体应该抛尸荒野。 但他别无选择,如果不这样做,终生难安,这是他作为义子,能为安禄山做的最后一件事。 大殿中一片死寂。 就在安守忠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李瑛的声音,终于缓缓响起。 “安守忠,你可知,你今日为何能站在这里,向朕提这个要求?” 安守忠身体一震,沉声道:“罪臣知晓。皆因陛下胸襟宽广,不计前嫌,给了罪臣戴罪立功的机会。” “你只说对了一半。”李瑛淡淡地说道,“朕给你机会,是因为朕相信,你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一个连养育自己的义父都能轻易背叛的人,朕又岂敢用之?” 安守忠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他完全没有想到,皇帝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李瑛从御案后站起身,缓缓走到他的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朕知道,你今天去了东市。” 安守忠的身体瞬间僵硬,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朕也知道,你此刻心里很难过。” 李瑛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朕更知道,你是一个孝子。安禄山有你这样的义子,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情。” “陛下……” 安守忠的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绝对的皇权和洞察一切的目光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孩子,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去吧,朕准了你所请!” 李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朕准许你将他的尸身与他的头颅缝合,寻一处僻静之地,好生安葬。” 安守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积压了一整天的悲痛、压抑、恐惧和感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却是嚎啕大哭。 “罪臣……罪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隆恩,罪臣……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他一边哭,一边重重地磕头,以至于额头变得青紫。 李瑛没有再阻止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必须要让安守忠将心中的情绪彻底发泄出来。 堵不如疏,只有让他哭出来,让他把对安禄山的愧疚和悲痛都释放掉,他才能真正地放下过去,才能真正地为己所用,才能真正的为大唐效力。 一个心中只有仇恨和悲伤的将领,是危险的。 而一个心中充满感激和忠诚的将领,才能成为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 哭了许久,安守忠的声音才渐渐平息下来,他抬起那张泪水和血迹交织的脸,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陛下,从今往后,罪臣这条命,就是陛下的。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无论是刀山火海,罪臣绝不皱一下眉头!” 李瑛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安守忠这颗棋子,才算真正地被自己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好了,起来吧。” 李瑛再次将他扶起,“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记住,朕要的是一个能为大唐开疆拓土的安将军,而不是一个沉湎于过去的懦夫。” “罪臣谨记陛下教诲。” 安守忠重重地应了一声,擦干眼泪,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两仪殿。 他的背影,依旧高大,却比来时多了一份决绝和新生。 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吉小庆才小心翼翼地上前,轻声问道:“陛下,您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他?不怕朝中那些言官……” “言官?” 李瑛冷笑一声,重新走回御案前坐下,“让他们说去。朕要的是安守忠的忠心,是那六万百战精兵的归心,区区几句非议,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拿起朱笔,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更何况,朕今日施恩于他,他日便会十倍、百倍地报答于朕。 一个活着的,感恩戴德的安守忠,可比一个死了的安禄山有用多了。” 吉小庆闻言,心中一凛,对皇帝的帝王心术,愈发地敬畏。 是夜,安守忠带着几名心腹亲兵,连夜赶往东市刑场。 在刽子手的配合下,顺利找到了安禄山的无头尸身,又在乱葬岗中,寻回了那颗已经辨不清面容的头颅。 他亲手为义父清洗身体,将头颅与尸身仔细地缝合在一起,然后用一口上好的棺木收殓。 三日后,在长安城外南山的一处僻静山坡上,安守忠为安禄山立了一座无字碑。 他知道,自己以后,自己与昔日的燕国彻底没了纠葛,余生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报答大唐皇帝的知遇之恩。 第1323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盛夏六月,长安城已是一片炎热。 清晨的微风拂过朱雀大街,带不起一丝凉意,反而卷起一阵干燥的尘土。 卯时刚过,文武百官便已顶着初升的骄阳,从各自的府邸出发,汇入前往太极宫的洪流。 太极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两百多名身穿紫、绯、绿三色官袍的文武大臣,在两名宰相裴宽、颜杲卿的率领下,分列于丹墀两侧,静候天子驾临。 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更添几分皇家的威严。 “陛下驾到!” 随着吉小庆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响起,身着明黄色龙袍的李瑛,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走上御座。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阶下的群臣,那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裴宽、颜杲卿为首的百官齐齐躬身下拜,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宏伟的殿宇中回荡不休。 “众卿平身。”李瑛抬了抬手,声音沉稳有力。 待百官站定,早朝正式开始。 吏部尚书李适之率先出列,他手持象牙笏板,躬身禀奏:“启奏陛下,吏部已对今年春闱考中的二百一十七名进士进行了考核与分配,名单在此,请陛下御览。” 吉小庆立刻迈着小碎步走下丹墀,从李适之手中接过厚厚的名册,恭敬地呈递到李瑛面前的龙案上。 李瑛只是随意翻看了两页,便点头道:“此事办得不错,吏部辛苦了。这些新科进士是我大唐未来的栋梁,务必人尽其才,不可有所偏废。” “臣遵旨。”李适之躬身退回原位。 紧接着,刑部尚书皇甫惟明站出来禀报了一桩发生在岭南的命案,有两个地方大族火并械斗,造成了数十人死亡的恶劣后果。 李瑛大怒,下令派出由大理寺与刑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克日赶赴岭南彻查此事,对于为首之人务必依法严惩。 几件重要的政务禀奏完毕,朝堂之上出现了一段短暂的安静。 李瑛的目光在群臣的身上游走,最后落在了紧挨着工部尚书韦坚的李亨身上。 李亨自从三月份与李琚离开长安,前往龙泉郡迎接王忠嗣回京,历时三个月,总算回到了朝中,而王忠嗣目前却还在幽州养病。 李亨感受到了皇帝兄长的注视,心头一紧,连忙从队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 “臣李亨参见陛下。” “三弟何时回来的?这一路辛苦了!” 李瑛的语气听起来颇为温和,“你离开幽州的时候,王忠嗣身体可有好转?” 李亨闻言心中稍定,连忙回话:“回禀陛下,王忠嗣目前尚在幽州,由八郎李琚在旁悉心照顾。他身体虽仍虚弱,但病情已经稳住,不再恶化,臣特地赶回来向陛下复命。” 话音落下,李亨带着一丝期盼看向龙椅上的李瑛,本以为自己圆满完成了任务,至少能得到一句夸奖。 然而,李瑛的脸色却在李亨说完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太极殿,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官员们立刻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都能感觉到,皇帝似乎要发火,估计李三郎要倒霉了…… 李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竟惹得兄长如此不快? 李瑛冷冷地开口,声音如同腊月的寒冰:“稳住了?李亨,你好大的胆子! 朕让你去探望王忠嗣,是让你好生安抚,让他安心在龙泉郡养病。 你可倒好,竟然强迫他抱病离开龙泉郡,一路颠簸回京。 你可知这一路千里迢迢,旅途劳顿,王忠嗣本就大病未愈,你如此折腾他,是何居心?”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李亨的头顶浇下,让他瞬间遍体生寒。 他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连忙跪倒在地,急切地辩解道: “陛下,臣冤枉!” “臣弟绝无此心,是王忠嗣自己主动要求回京的,他说就算要死也死在长安。 臣弟劝说不住,又念及他思乡心切,这才答应带他上路。 可走到幽州时,王忠嗣病情突然加重,实在无法继续前行,臣弟才不得已将他安置在幽州,让八郎留下照看,这绝非臣弟强迫他回京……” 然而,李瑛根本不听他的解释。 他想要的,根本就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足以将李亨从大理寺卿这个重要位置上罢免的理由。 亲王掌管朝廷要害部门,会给后世留下弊病,如今他皇权稳固,正是逐步收回这些权力,加强中央集权的大好时机。 这次正好被自己抓住了理由,那就像把李琰撵回家那样将他撵出朝堂,就看李亨识不识趣了。 “住口!” 李瑛猛地一拍龙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满朝文武心头一颤。 “王忠嗣乃是你我的义兄,他与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他在龙泉郡病了半年多,早已习惯了那里的气候,也不差这两个月静养。 你身为他的义弟,非但不体恤他的病情,反而为了早日回京交差,强迫他长途跋涉,致使其病情加重,此乃毫无兄弟之情的体现……” 李瑛的声音越发严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亨的心上。 “你身为大理寺卿,掌管天下刑狱,本该明辨是非,体恤人情。 可你对自己义兄尚且如此冷酷无情,朕如何放心将这大理寺交给你?朕看你根本就不配担任此职!” 听到这里,李亨就算再迟钝,也总算明白了。 什么兄弟之情,什么病情加重,都不过是借口。 李二郎真正的目的,是要罢免自己的大理寺卿之职!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知道,自己再怎么辩解也是徒劳。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若再敢多说一句,恐怕就不是免职这么简单了。 想通了这一层,李亨心中最后一丝委屈和不甘也化为了识时务的顺从。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头埋得更低,用一种认命的语气说道:“臣弟……臣弟知罪。臣弟思虑不周,未曾体恤义兄的病情,致使义兄受苦,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臣弟甘愿受罚,请陛下责罚。” 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三郎,李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但很快便被帝王的威严所取代。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李瑛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你已知错,朕便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自即日起,免去你的大理寺卿之职,回家闭门思过。至于大理寺卿一职,暂由大理寺少卿李泌接任。” 李亨总算明白了,怪不得李泌从幽州回到长安后被委任为大理寺少卿,原来为的就是接替自己的职位,看来李二郎早就下定了把自己逐出朝堂的决心。 “臣领旨谢恩。” 李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彻底失去了在朝堂上的一席之地。 随着李亨被免职,朝堂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百官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位正值盛年的皇帝,正在用雷霆手段,一步步地将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正在逐步将其他兄弟逐出朝堂。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杜希望手持笏板,从武将队列中走了出来,打破了这片沉寂。 “启奏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杜希望的声音沉稳而急切,“南方有八百里加急军报传来。” 李瑛抚须蹙眉,沉声问道:“细细说来。” 杜希望举着笏板,带着一丝急促,详细禀报。 “贵州布政使张巡与都督雷万春自贵州进攻南诏,奈何南诏地形复杂,山高林密,多瘴气、沼泽、毒蛇,我军将士水土不服,战力大减。 前几日,张巡中了南诏军的埋伏,一场大战下来,折损了一万多将士,被迫后撤。 如今南诏军气焰正盛,南诏世子阁罗凤亲自统率一支兵马反攻贵州,臣恳请陛下,立刻派遣大将,增派援军,支援贵州。” 李瑛脸上浮现懊恼之色:“朕早就提醒过南征诸将,一定要小心提防南诏的恶劣地形,想不到张巡还是中了埋伏。兵部要好生抚恤战死的将士,勿使将士们寒心。” “臣谨遵圣谕!”杜希望举着笏板领旨。 李瑛的目光扫向武将队列,“诸位卿家,谁愿为朕分忧,领兵南下贵州,配合仆固怀恩平定南诏?” 话音甫落,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武将立刻跨步出列,举着笏板请战:“臣安守忠,愿为陛下去贵州平叛,不破南诏,誓不回京!” 李瑛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自己的一番谋划总算成功了。 在清除了安禄山之后,可以彻底的信任安守忠这个用兵奇才了,这可是一个不输王忠嗣的将才,必将让大唐如虎添翼。 “难得你主动请缨,安守忠听封!” 李瑛当即下旨,“朕封你为征南大将军,即刻从长安城外的京军中挑选五万精锐兵马,星夜南下赶往贵州。 务必联合仆固怀恩、李晟,将南诏国攻灭,直捣太和城,将皮逻阁、阁罗凤父子押解回长安受审。” “臣谨遵圣谕!” 安守忠抱拳领旨,眸子里战意昂扬,自己总算有机会报答圣人的知遇之恩了。 散朝之后,安守忠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返回府邸。 他简单地与妻儿告别,收拾好行囊,便带领着从辽东跟回来的三十余名亲兵,快马加鞭地赶往城外的京军大营。 在军营中,他手持圣旨和兵符,迅速清点了五万名精锐士卒。 这些京军将士都是百战之兵,装备精良,士气高昂,一直等待建功立业的机会,今日终于等到了机会。 随着安守忠一声令下,五万唐军浩浩荡荡地开拔,离开南山、咸阳两座大营,沿着官道一路向南,直指遥远的贵州战场。 第1324章 他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 十王宅,忠王府。 “都给我滚出去!” 伴随着一声怒吼,一只价值不菲的白玉瓷瓶从正堂内飞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摔得粉身碎骨。 清脆的碎裂声,吓得庭院中侍立的下人们齐齐一哆嗦,急忙各自低下头颅。 紧接着,面色铁青,双目赤红的李亨从大堂走到了院子里,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指着院中那些噤若寒蝉的仆役婢女,破口大骂。 “一群没用的东西,养你们何用?连个眼色都不会看,将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看着就心烦!” 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实在不明白,平日里虽然严肃但还算温和的忠王,今天这是怎么了?像是吃了火药一般。 李亨犹不解气,一脚踹翻了廊下的一个花架,名贵的兰草连同紫砂花盆一同滚落在地,泥土撒了一地。 他喘着粗气,在院中来回踱步,眼神中的愤懑与不甘几乎要喷出火来。 就在这时,一阵环佩叮当之声由远及近,一道婀娜的身影从月亮门后转了出来。 一位年约二十七八的妇人从内院走了出来,只见她身着一袭石榴红的齐胸襦裙,云鬓高耸,斜插一支金步摇,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与妩媚,正是李亨最为宠爱的妾室张庭。 “三郎,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这么大的气?”张庭的声音娇柔婉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她快步走到李亨身边,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一边为他顺着气,一边对那些跪着的下人使了个眼色。 “还跪在这里做什么,没看见殿下心烦吗?都下去,把这里收拾干净了。” 下人们如蒙大赦,磕了个头便手脚麻利地退了下去。 待闲杂人等都散去,张庭才扶着李亨往内堂走去,柔声细语地问道:“三郎,到底出什么事了?早朝还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就发这么大的火?是不是朝堂上有人给你气受了?” 李亨一屁股坐到紫檀木的圈椅上,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却丝毫浇不灭心头的怒火。 他重重地将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气……何止是气!”李亨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张庭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愈发好奇,她挨着李亨坐下,又亲自为他斟上一杯茶,用带着香气的衣袖为他扇着风,继续追问。 “到底发生了何事?你跟我说说,我也好为你分忧,莫非李二郎训你了?” 在张氏的再三追问下,李亨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善解人意的女人,积压了一路的屈辱和愤怒再也无法抑制,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声音嘶哑地说道:“大理寺卿……孤的大理寺卿被罢了。” “啊……这?” 张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团扇也停了下来。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李亨,“被罢官了……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莫非你判错了案子?” “我自出任大理寺起来,根本就没判过大案。小案交给下面的人,大案上奏皇帝,我能有什么错?” 李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坐直了身子,冷笑道,“我兢兢业业,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半步,今天是因为王忠嗣被罢官的。” 李亨随即将今日早朝在太极殿发生的事情向爱妾大致叙述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委屈与不甘。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什么叫未能体察圣意,什么叫有负朕之所托? 他李二郎分明就是找个由头罢我的官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想把我一脚踢出朝堂,让我当个混吃等死的闲散宗室……” 张庭听完,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她知道,大理寺卿这个位置虽然算不上权倾朝野,但却是实打实的九卿之首,是李亨在朝野间立足的护身符。 如今这个官职被免,就等于斩断了李亨的臂膀,让他彻底成了个空有王爵的闲人。 “这……这可如何是好?” 张庭一时也有些慌了神,“李二郎可真心狠啊,一点都不念及兄弟之情。” 若是李亨丢了大理寺寺卿之职,她在这十王宅的优越感,以及被其他王妃尊敬的地位,恐怕也要一落千丈。 李亨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心中更是烦躁,挥了挥手道:“你休要在这里添乱了,让孤独处片刻,定定心神。” 张庭眼珠转动,很快压下心中的慌乱,换上一副同仇敌忾的神情。 她站起身,走到李亨身后,伸出纤纤玉手为他按揉着太阳穴,压低了声音说道:“三郎,这里说话不方便,咱们去密室说话。” 李亨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道回廊,很快来到书房。 张庭熟练地走到一排书架前,转动了其中一个不起眼的青瓷花瓶。只听“嘎吱”一声轻响,书架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了后面一扇厚重的石门。 这间密室是李亨多年前秘密修建的,极为隐蔽,便是府中下人也无人知晓。 十年前,因为李林甫的“偃月堂”名声大噪,所以李亨也修建了这么一处秘密场所。 进入密室,石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密室面积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将两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压抑的氛围让李亨心中的怨气再次翻涌上来,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恨恨的道:“李二郎欺人太甚,当年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对我百般恭敬,极力拉拢。 当初他刚刚打回长安,想要兄弟们捧场,极尽所能的请我入朝做官,差不多算得上三顾茅庐。 要不是他再三征召,孤还不稀罕这个大理寺卿呢! 如今他坐稳了江山,就翻脸不认人了,孤也不在乎这个官职,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王忠嗣真病也好,装病也罢,和我李亨有什么关系? 又不是我给王忠嗣出的主意,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三郎,你现在才看明白?” 张庭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自古以来,帝王之家,哪里有什么兄弟情分? 他当初用你,是因为他根基不稳,需要你这个亲弟弟来帮衬。 如今他大权在握,你这个手握实权的亲弟弟,在他眼里就是最大的威胁。 他今天能免了你的官,明天就能要了你的命!” 这番话如同尖刀一般,狠狠刺中了李亨内心最恐惧的地方。他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张庭见状,继续添了一把火,语气中充满了蛊惑。 “既然他李二郎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 我看,你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等着他一步步把你逼上绝路,还不如另寻出路,干脆支持太子李健算了……” 第1325章 狗急了也会咬人 “支持李健?” 听了张庭的话,李亨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惊恐地看着张庭。 “这话也是能乱说的?李二郎大权在握,一言九鼎。 太子不过是个十五岁的黄口小儿,拿什么跟他斗?你这是想害死我,害死我们全家…… 我只是不满李二郎欺负我,骂他几句出出心中的恶气,我可没想要葬送全家的性命……” 李亨虽然心中怨恨李瑛,但多年的谨慎和胆小已经刻入了他的骨髓。 拥立太子,这种掉脑袋的事情,他连想都不敢想。 “三郎你可真是窝囊啊!”张庭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眼神中满是鄙夷。 “难道你就甘心窝囊一辈子,眼睁睁看着自己从执掌刑狱的大理寺卿变成一个无权无势的闲王? 以后在这长安城里,谁还把你放在眼里? 往后你再也别想触碰到权力的滋味了! 你看看人家太子,不过刚刚弱冠的年龄,就已经野心勃勃,暗中布局。 你一把年纪,活了几十年,胆子还不如一个少年?” “此话从何说起?” 李亨被骂得脸色涨红,但张庭话里的信息却让他心头一震,“太子……太子他能有什么野心?他可是二郎的亲儿子,父子俩自然是一条心。” “一条心?” 张庭冷笑一声,凑到李亨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三郎啊三郎,你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以为太子还是当年那个跟在他父皇身后,唯唯诺诺的小孩子吗?”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根据六娘对我所说,太子李健早就与他的大嫂韦熏儿暗中私通了。” “什么?” 李亨闻言大吃一惊,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随即莫名其妙的大笑:“哈哈……真好,真是李氏门风。” 张庭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你以为他们只是贪图情欲吗?那你就太小看太子了。 太子通过韦熏儿,已经拉拢了你的大舅兄,工部尚书韦坚。甚至还通过娶韦芝的女儿,将京兆韦氏绑上了他的战车。 太子入主东宫后更是暗中结交朝臣,组建属于他的太子党,其野心绝对不小……” 李亨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人敲了一锤。 韦坚是他的妻兄,也是京兆韦氏的领袖人物,在朝中影响力极大,如果太子真的拉拢了韦坚,再加上即将归京的王忠嗣,这股势力绝对不容小觑。 “还有……” 张庭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六娘还说,太子似乎对她也颇有意思,时常借故接近。 你想想,六娘是谁?是我的亲妹妹,是你李亨的妻妹。 太子接近她,难道真是看上了她的美色? 我看,他分明是想通过六娘,来拉拢你这个执掌大理寺的叔父……” 李亨虽然被免了职,但忠王的爵位还在,在宗室中依然还有不小的影响力。太子如果想成大事,确实需要他这样的皇叔支持。 一连串的信息冲击着李亨的大脑,让他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遭受了一次简单的政治打压,却没想到,在这平静的湖面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李亨看着张庭,眼神复杂。 他知道自己这个爱妾虽然贪财好妒,但头脑却极为精明,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嗅觉比猎犬还要灵敏。 张庭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三郎,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等太子将来羽翼丰满之时,哪里还有你的位置? 现在投靠太子,就是从龙之功! 将来太子登基,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政王。 到时候,别说一个大理寺卿,就是宰相之位,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李亨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张庭描绘的前景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深深地吸引着他。 权力的滋味,他品尝过,那种掌控别人生死,一言可决万事的感觉,一旦拥有,就再也无法割舍。 让他就此沉寂下去,当一个富贵闲人,李亨确实不太甘心。 可李亨也知道,一旦卷入太子党,风险也同样巨大。 这无异于一场豪赌,赌注就是他自己和整个忠王府的身家性命。 赢则一步登天,输则万劫不复…… 李亨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密室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他起身来回踱步,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内心的天平在恐惧与欲望之间疯狂摇摆。 张庭静静地看着他,不再言语。 她知道,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剩下的,需要李亨自己做出抉择。 良久,李亨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他转过身,盯着张庭,沉声说道:“好!既然他李二郎不给我活路,那我就自己闯出一条活路来,我愿支持太子。” 多年的压抑和隐忍,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疯狂的野心。 张庭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她就知道,没有男人能抵挡住权力的诱惑。她柔声说道:“我就知道三郎是个聪明人,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她附在李亨耳边,低声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你如果有这个志气,我现在就派人把六娘喊来,你我夫妻二人,亲自跟她交代清楚。 让她找个机会,向太子转达你的心意,就说你忠王李亨,愿为太子殿下效犬马之劳!” 李亨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不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李三郎,而是将自己的一切都押在太子身上的赌徒。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将彻底改变,要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么被贬为庶民,甚至到地下和大郎、十六郎、十八郎、二十一郎兄弟四个聚会。 李亨深吸一口气,轻抚张庭的香肩:“去吧,把六娘叫来。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让外人察觉分毫。” “三郎放心。” 张庭妩媚一笑,转身推开石门,快步离去。 密室中,只剩下李亨一人。 他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有对未来的憧憬,有对皇帝的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踏上不归路的恐惧与决绝。 “李二郎啊李二郎,是你逼我太甚,别怪我李亨反抗,狗急了还会咬人呢! 王忠嗣不回京城,与我有何关系,你却在百官面前羞辱我,此仇不报,我枉为人……” 第1326章 太子与燕王 六月时节,长安城早已被酷暑笼罩,流金似火。 东宫之内,崇文殿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殿内倒是比外面凉爽许多,几块巨大的冰鉴置于角落,丝丝缕缕的凉气无声地弥漫开来,驱散了部分暑气。 然而,这清凉并未能让殿内的皇子公主们提起多少精神,许多少年不知不觉间打起了瞌睡。 东宫侍读祖咏正手持一卷《诗经》,摇头晃脑地讲解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意境。 他讲得口干舌燥,声情并茂,可阶下那群金枝玉叶们却大多心不在焉。 滕王李优已经十二岁,比起其他兄妹来高了一头,此刻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在想着今天下午能不能早点散学,好去太液池钓鱼? 更年幼的六岁皇子李驭、五岁皇子李武更是坐立难安,小小的身子在席上扭来扭去,若非碍于宫中规矩,恐怕早就溜出去扑蝶抓蝉了。 唯独一人,端坐于席间,神情专注,仿佛殿外那能把人烤化的暑气与他毫无关系。 这少年正是因为随圣驾征讨吐蕃立下功劳,由蜀王晋升为燕王的四郎李备,过完五月已经九周岁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圆领袍衫,腰间束着一根玉带,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小小年纪,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祖咏所讲的每一句,他都听得极为认真。 时不时还会在面前的纸上记下几个字,那副好学的模样,让祖咏心中暗暗赞许。 就在这昏昏欲睡的午后,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崇文殿的殿门外。 太子李健身着一身黑色常服,不动声色的立于柱子的阴影之下,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李备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的眸子里,闪烁着与年纪极不相称的阴鸷与仇恨。 恨不得一刀刺穿这小子的胸膛,把这个对自己威胁最大的竞争对手弄死,就像李世民在玄武门干掉李建成那样。 兄长李俨病逝之后,自己幸运的地成为了东宫之主。 可父皇的态度,朝野间的议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李建,他这个储君位子坐得并不安稳。 而所有的威胁,都来自与李备的身上。 这个家伙,自幼便聪慧过人,胆识非凡。 更要命的是,父皇对他青睐有加,甚至破格让他随军出征吐蕃,回来后更是直接晋升为燕王。 更何况,他的生母是执掌后宫的贤妃崔星彩,外戚势力虽不如京兆韦杜,但在父皇心中的分量却无人能及。 每一次看到李备,李健就仿佛看到了一根扎在自己心头的毒刺,必欲拔之而后快。 祖咏见众人困倦,便想提问给这帮学生醒醒神,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最认真的李备身上。 “燕王殿下,你起来给诸位皇子、公主讲讲我适才说的这番话作何解释?” 李备闻言立刻站起来拱手作答,声音清脆洪亮:“回先生的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意思是……” 他正侃侃而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殿外那道熟悉的身影。 李备微微一怔,随即停下话语,对着殿外恭敬地行了一礼。 “小弟李备拜见太子殿下,您也是来学习的吗?” 他这一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殿内昏昏欲睡的皇子公主们瞬间惊醒,齐刷刷地起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行礼。 “拜见太子殿下!” 东宫侍读祖咏更是吓了一跳,太子何时来的,自己竟毫无察觉。 他连忙放下书卷,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出殿外,对着李健深深一揖:“臣东宫侍读祖咏,拜见太子殿下。” 李健暗骂一声,这个李备,倒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喵的祖咏在提问他,居然还捕捉到了自己的身影。 心中的仇恨被瞬间压下,脸上换上了一副温文尔雅的笑容,仿佛方才那阴鸷的眼神从未出现过。 “祖先生快快请起,诸位弟弟妹妹也都免礼。” 李健扶起祖咏,又对着殿内众兄妹摆了摆手,语气亲和地说道: “孤只是恰好路过,听闻殿内书声琅琅,便过来看看。 见诸位弟弟妹妹如此用功,孤心甚慰。 父皇常教导我们,身为皇子,当勤勉好学,为天下表率,你们做得很好。”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彰显了李健作为太子的格局,又表达了对弟妹们的关怀。 李优等人闻言,脸上都露出几分敬畏。 只有李备那双清澈的眸子在李健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似乎看穿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恭敬地垂下了头。 李健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心虚,不愿在此久留,又勉历了几句,便找了个借口告辞。 “孤还要去丽正殿审阅一些文书,就不打扰先生授课了。” 话音落下,李健转身便走,步伐沉稳,背影挺拔,一派储君风范。 可一转过回廊,远离了崇文殿的视线,李健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霾。 回到殿内,李健装模作样地在书案前坐下,摊开一本《贞观政要》,目光空洞地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盘旋的,全是下一步的谋划。 自己的东宫班底已经初具规模。 太子詹事陈玄礼是太上皇的旧部,忠心可用。 八叔李琚是宗室长辈,虽然被贬为了庶民,但在宗室中却仍有不小的分量。 其他的元载、李豫等人,也都是精明干练之辈。 在朝中,户部侍郎皇甫温是自己埋下的暗线,工部尚书韦坚、兵部员外郎韦芝更是自己最坚实的支持者。 等到王忠嗣从边关回来,太子党更是如虎添翼。 可即便如此,李健还是觉得不够。 父皇文韬武略,威望如日中天,只要他一天不驾崩,自己的太子之位就永远存在变数。 而李备,就像一头潜伏的幼虎,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随时可能扑上来将自己从储君的宝座上拉下去。 必须继续罗织党羽,拉帮结派,拉拢那些手握实权,暗藏野心的大臣。 他拿起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写下几个名字:韦陟、皇甫惟明…… 随后又一笔勾掉。 这两位宰相都是当朝重臣,想拉拢他们,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还有何人能为孤所用?” 就在李健愁眉不展之际,贴身内侍张有福迈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压低声音禀报道: “启禀太子,莒王府的方喜儿求见。” “方喜儿?” 李健的眉毛猛地一挑,心中的烦闷顿时被一股异样的期待所取代。 方喜儿是韦熏儿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宦官,他这个时候来,绝不可能是小事。 韦熏儿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她又有什么新的计策了? 自从自己搬进东宫之后,与她见面愈来愈难了,最近更是一个多月没见了。 韦熏儿怀孕至今已经七个多月,想必肚子已经很大了,这时候她肯定更加不敢出门,看来自己是该去看看她了…… 第1327章 绑定京兆韦氏 “让方喜儿进来见孤。” 李健立刻正襟危坐,将面前的《贞观政要》翻到新的一页,做出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 片刻之后,一个面容白净、身形瘦削的宦官低着头走了进来,跪地行礼。 “奴婢方喜儿,叩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 李健放下书卷,明知故问地说道,“你不在莒王府伺候,来孤这里做什么?” 方喜儿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之色,垂首道:“回太子殿下,小王爷今天身子不适,从早上起就一直哭闹个不停,怎么哄都不管用。 韦良娣心急如焚,实在没了法子,特遣奴婢来请太子殿下过去看看。 您是小王爷的亲叔叔,兴许您去了,小王爷就不闹了。” 李健心中冷笑,李念那小子身体结实,今年已经三岁,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身体不适? 这不过是韦熏儿找的借口罢了,看来她有要紧事情与自己商议。 李健当即站起身,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对刚刚进门的太子妃王彩珠说道:“爱妃啊,念儿身体不适,孤这个做叔叔的,不能不去看看。” 王彩珠同样露出牵挂之色:“殿下说的是,快去看看,莫让嫂嫂等急了。” 李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说起来,你现在就算是怀孕五个月了,尽量不要乱跑。” 王彩珠摸了摸隆起的肚子,压低声音道:“太子放心,臣妾的肚子这不挺着的嘛……” “小心为好。” 李健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随即对张有福吩咐道:“给孤备车,去十王宅一趟。” “喏!” 身为东宫主事的张有福答应一声,很快就安排了车辆。 半个时辰后,太子的车驾在侍卫的护送下,低调的抵达了位于永兴坊的十王宅。 车驾在莒王府门前停稳,李健几乎是跳下马车的,脸上写满了焦灼,对着前来迎接的方喜儿大声问道:“念儿怎么样了,身体可是无恙?” 那副关怀备至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叔侄情深”。 “太子进门看看吧,小王爷稍微好些了。”方喜儿装模作样的演戏。 李健快步流星地穿过前院,一路走向后宅,不停地向方喜儿询问侄子的病情,将一个忧心忡忡的皇叔演得淋漓尽致。 然而,当他踏入韦熏儿的房间,屏退了所有下人后,脸上的焦急与关切都瞬间褪去,只剩下冷静与审视。 房间内,熏香袅袅。 挺着大肚子的韦熏儿正坐在床榻上,莒王李念此刻正在旁边呼呼大睡。 “哎呀……尊敬的大唐太子总算想起莒王府的大门朝哪了……” 韦熏儿起身揉着肚子,带着一丝戏谑说道。 李健走到韦熏儿面前,坏笑着问道:“这么急着把孤找来,出什么事了?” “亨……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 韦熏儿斜倚在床榻上,一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露出嗔怪的表情。 这个夏天对与韦熏儿来说,每一天都像是在火上煎熬。 七个多月了。 腹中的胎儿越来越不安分,时常会伸伸小脚,或者翻个身,每一次胎动都让她心惊肉跳,却又夹杂着一丝野心勃勃的喜悦。 只要再熬两个多月,等这个孩子呱呱坠地,就可以立刻将他抱给王彩珠那个蠢女人。 到那时,我韦熏儿的儿子,就会名正言顺地成为大唐的皇太孙,未来整个帝国的继承人。 这个鱼目混珠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充满了风险,但巨大的诱惑足以让她赌上一切。 随着肚子越来越大,韦熏儿已经整整两个多月没有踏出过莒王府一步,需要静养。 好在,莒王府上下都是她的人,消息封锁得滴水不漏。 而韦坚夫妻也知道了女儿怀孕的事,只怕韦坚吓得不轻,但太子已经跟皇帝禀报了王彩珠怀孕的事情。 这就像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再下去一段时间,王彩珠生不出孩子来,那事情就将败露,韦熏儿肯定要被牵扯进去。 更何况韦坚的侄女韦敏也嫁到了东宫,整个韦家已经被绑上了太子的战车,无路可退,只能全家帮着韦熏儿掩盖她怀孕的消息。 “嘿嘿……嫂子又在想心事了?” 李健坏笑着将手搭在韦熏儿的肩膀上,开始不安分的游走。 “老实点!” 韦熏儿嗔怪一声,伸手握住李健的手,放到了自己隆起的腹部,“摸这里,这里面是你的骨血……” 李健的手掌感受着温热的触感,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孤心里可时刻都惦记着嫂嫂和咱们的孩儿,只是东宫那边事多,耳目也多,孤必须注意举止。” 李健的手掌宽大有力,掌心的温度让韦熏儿的心安定了不少。 她将头轻轻靠在李健的肩上,低声说道:“我知道太子的难处,只是我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生怕出什么岔子。” 李健感受着胎动,踌躇满志的道:“放心吧,彩珠演的很像,到现在已经五个月了,也没人知道她的怀孕是假装的。” 韦熏儿闻言,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这就好啊,别的我不怕,就怕王彩珠突然反悔。” 她抬起头,不动声色的打量眼前这个少年。 不过十五岁的弱冠年龄,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心计和狠辣手腕,这让她既着迷又安心。 两人嬉闹了几句,李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便站起身来:“孤现在入主东宫,树大招风,盯梢的人不少,不好在此久留,没事就回去了。” “别急嘛。” 韦熏儿却拉住了他的手,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李健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韦熏儿便轻轻拍了拍手掌。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殿内响起,侧边的珠帘晃动,一个身影款款走了出来。 来人身穿一袭淡紫色襦裙,身姿婀娜,面容姣好。 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过,脸上薄施粉黛,眉眼间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正是李俨生前的妾室,张娴。 张娴走到两人面前,对着李健盈盈一拜,怯生生地道:“妾身张娴拜见太子殿下。” 李健的目光在张娴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疑惑。 转头看向韦熏儿,问道:“嫂嫂,你这是什么意思?” 有句话差点没脱口而出,你这是要拉皮条吗? 第1328章 谁也别想下车 窗外夏日炎炎,但韦熏儿的寝室中却清凉宜人。 厚重的帷幔将窗外的烈日与蝉鸣隔绝开来,角落里摆放的冰鉴不知疲倦的散发着寒气,使得门内门外足足有十几度的温差。 所谓“冰鉴”相当于这个时期的冰箱,外形酷似漏斗一样的容器,王室贵胄把储存在地窖或者山洞里的冰块在夏天拿出来,置于容器之中,以此纳凉。 听了李健的话,韦熏儿并没直接回答,而是起身捧着肚子朝内室走去:“你俩慢慢聊,我有些乏了,进去歇会儿。” 不等两人开口,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屏风之后,将空间完全留给了这对孤男寡女。 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暧昧或者是尴尬。 张娴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不敢直视李健。 李健坐在榻上,端起凉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轻佻的审视眼前的女人,等着她开口。 终于,张娴鼓起勇气抬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说道:“太子殿下,其实今天劳烦你的大驾来到莒王府,是臣妾的意思……” “你的意思?” 李健一脸不解,心中真想问一句“莫非二嫂嫂也思春了?若真是如此,小弟愿意替兄长照顾你!” 虽然张氏只是李俨的妾室,但好歹也被册封为良媛,也算得上自己的嫂子。 照顾嫂子,乃是崇拜曹贼之人应尽的责任! “其实,我是受了忠王所托与太子相见。”张娴壮着胆子挑明意思。 李健有些明白了:“愿闻其详。” 张娴当下把李亨被贬官回家之后气愤难平,愿意暗中为太子效力,因此托自己向太子转达他的想法 李健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内心暗自高兴。 李亨虽然被免去了大理寺卿之职,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作为当朝宗室排行最长的皇叔,李亨在政界依然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若是能将李亨拉拢过来,无疑将会让太子党如虎添翼,这可是一个大好消息! “三叔当真这样说?” 李健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与张娴相隔只有咫尺距离。 张娴被撩拨的心头一颤,连忙点头:“臣妾岂敢乱说,忠王说太子殿下少年英才,有太宗之风,众望所归。他愿意倾尽全力,辅佐殿下成就大业。” “呵呵……三叔谬赞了!” 李健大笑:“劳烦嫂嫂转告三叔,对于他被贬官回家一事,孤也深感同情。 你让三叔安心在家休养,待将来时机成熟,孤定会重用于他,绝不会亏待了他。” 张娴闻言如释重负,知道自己这次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 “妾身替忠王谢过太子殿下信任!” “起来吧。” 李健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握住了张娴的手掌。 她的肌肤光滑细腻,带着一丝凉意,让李健的血流加快,心跳加快。 仔细凝视,只见她眉目含春,身段窈窕,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比起东宫那些循规蹈矩的侍女,另有一番风情。 “嘿嘿……嫂子啊,守寡的嫂子更好……” 一股邪火,悄然从李健小腹升起。 “嫂子的手有些凉啊,让孤给你暖和一下。” 不等张娴反应过来,李健一把将张娴抱起,按倒在了身下的座榻之上。 这种既可以坐又可以躺的家具是个“好东西”,在韦熏儿怀孕之前,李健没与她少切磋了,如今换一个人想来别有滋味…… “殿下……” 张娴娇呼一声,欲拒还迎。 身上的衣衫早就已经被剥落,一件件的飘然落地。 …… 屏风之后,韦熏儿静静地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对于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来说,早就把男女之事当做了交易,争风吃醋不存在的。 自己的肚子越来越大,瞒住外面的人容易,但要想瞒住张娴却是不可能。 只有把她拉上船,自己才能安全,才能让张娴成为自己的棋子。 张娴的老爹张去逸虽然成了穷光蛋,但她姐姐张庭却深受李亨信任,张氏姐妹还有巨大的价值。 握紧了张氏姐妹,就能把李亨牢牢地绑在太子这条船上。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李健整理好衣冠,若无其事的朝里屋喊了一声:“韦嫂子,孤先回宫了……” 尽管身怀六甲,但韦熏儿还是有了生理反应,隔着屏风骂道:“好色之徒,也不怕累死你……” 李健坏笑:“嘿嘿……下次试试好事成双。” 张娴如同罪人一样低着头整理衣衫,不敢抬头去看李健,心跳的虽然厉害,但身体却是无比舒爽。 李俨已经去世了快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谁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今日终于缓解了一下旱情。 李健也不用两个女人送别,轻车熟路的走出了房间。 李健整理好衣冠,从韦熏儿那间弥漫着幽香的内室中走了出来。 脸上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和敦厚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场翻云覆雨的痴缠与自己毫无关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院子里洒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声,聒噪扰人。 莒王府的管事太监方喜儿正恭敬地候在廊下,见到太子出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奴婢恭送太子殿下!” 李健拍了拍他的肩膀:“孤看你也是个伶俐之人,往后可要勤跑腿,孤定然不会亏待与你。” “奴婢明白、明白!” 方喜儿连连点头,趁机进言:“忠王府的李静忠是个心思缜密之人,一直想要大展宏图,不知太子能否提携?” 李健蹙眉沉吟:“忠王府的人?” “这李静忠与奴婢是同乡,虽然相貌不扬,但脑子活络,手脚也勤快,是个极聪明能干的人物。 只可惜在忠王府一直没什么出头的机会,他自己也颇有进取之心,总想着能寻个好去处,为主子分忧。”方喜儿壮着胆子举荐同乡。 见太子并不反感,方喜儿心中一喜,接着说道:“奴婢斗胆,想为他求个恩典。 若是太子殿下不嫌弃,能否在东宫里给他安排个差事? 哪怕只是个洒扫的小活计,也算是圆了他的一番心愿。此人机灵,将来定能为殿下办些得力的事。” 李健陷入了沉吟之中。 他目前当然需要人手,尤其是在三叔李亨与东宫之间安排一个牵线搭桥的人。 首先李亨是亲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第二他妻子是韦坚的妹子,能把李亨拉进太子党,大家就成了铁板一块,谁也别想下船。 父皇虽然看似胸襟宽广,光风霁月,但内心始中对诸位亲王却始终存着一份警惕。 自己身为太子,与叔父们走得太近容易引来猜忌。 离得太远,又无法掌握他们的动向。 如果能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在忠王府和东宫之间传递消息,充当一个隐秘的纽带,那对自己将大有裨益。 想到这里,李健心中已有了决断。 “既然是你举荐的人,想必有过人之处,那就让他到东宫来与孤相见。” 方喜儿闻言大喜,激动得跪地谢恩:“奴婢谢太子恩典,奴婢替静忠谢太子天恩!” 李健摆了摆手,大步流星的向府外走去。 太子刚一离开,方喜儿便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从莒王府的侧门溜出,快步来到了隔壁的忠王府。 在李静忠的引领下,他见到了忠王李亨和他的宠妾张庭。 “殿下、夫人,你们叮嘱的事成了……” 方喜儿一进门就压抑着兴奋禀报:“太子殿下金口已开,让静忠去东宫见他。” 李静忠站在一旁,脸上难掩激动之色,但更多的是紧张。 李亨与张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喜色。 “好啊!” 李亨搓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停在李静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静忠啊,你此去东宫,责任重大。 太子殿下是储君,你要尽心竭力地伺候,万不可有丝毫懈怠。” “奴婢明白。”李静忠连忙躬身。 一旁的张庭也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精明与告诫。 “你是我忠王府出去的人,万万不能忘了本。 太子那边有什么动静,尤其是关于咱们王府的,你要时常递个消息回来。 咱们两家是叔侄,理应多多联络,守望相助,你就是忠王府与东宫之间联系的桥梁,明白吗?” “奴婢谨记夫人教诲,绝不敢忘了殿下和夫人的恩情。” 李静忠急忙跪地叩首,他知道,自己的前途就压在东宫上了。 两日之后,李静忠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了东宫求见。 在丽正殿的书房里,李健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名叫李静忠的家伙。 只见此人身材瘦小,皮肤黝黑,颧骨高耸,一双小眼睛里透着精明的光,相貌实在丑陋不堪。 看到他的第一眼,李健心中便生出一股不喜。 他素来注重仪容,身边伺候的内官宫女无一不是样貌周正的,这个李静忠的长相,实在有些倒胃口。 但转念一想,此人是自己与三叔李亨之间的纽带,是用来办脏活、干密事的,长得丑一些,反而不容易引人注目,行事也更方便。 相貌这种东西,终究是皮囊而已,能办事才是关键。 想到此处,李健压下了心中的厌恶,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开口道:“你就是李静忠?” “奴婢李静忠,叩见太子殿下。” 李静忠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着。 “起来吧。”李健淡淡地说道,“方喜儿向孤举荐了你,说你聪明能干。孤身边正缺一个打理文书笔墨的人,你既然识字,以后就在书房当差吧。” 一个能在太子书房当差的职位,虽然品级不高,却是实实在在的近臣。 李静忠心中狂喜,知道自己赌对了,连忙叩首谢恩:“谢殿下隆恩,奴婢定当粉身碎骨,以报太子知遇之恩!” 李健微微颔首:“若三叔那边有事情,你可要跑的勤快一些。” “奴婢明白、明白!”李静忠连连颔首,看起来就像哈巴狗。 第1329章 后宫不可无主 斜阳西垂,长安城褪去了白昼的燥热,晚风拂过坊墙瓦舍,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 永乐坊内,一座清幽雅致的宅邸灯火通明,正是新任太常卿崔颢的府邸。 一辆华贵的马车在府门前停稳,崔府管事早已得了信,恭敬地将京兆尹韦陟迎了进去。 庭院深处,崔颢身着一袭宽松的家常袍服,早已等候在花厅。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中透着一股文人特有的清高,但此刻却满是笑意。 “韦公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崔颢拱手相迎,姿态放得很低。 前年冬天,崔颢从安南都护任上被召回长安,本以为能得到重用,却被扔在散骑侍郎这个闲职上坐了两年的冷板凳。 每日上朝,不过是跟在几个尚书身后充当背景,连句正经话都插不上。 直到今年四月,棣王李琰因主持薛皇后的祭奠礼浪费无度,被皇帝免去太常卿之职。 崔颢这才走了大运,捡了个漏,一跃成为九卿之一,执掌太常寺。 这其中的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深知自己根基尚浅,急需在朝中寻得强援,而手握京畿大权的京兆尹韦陟,无疑是分量最重的盟友之一。 “崔卿客气了。” 韦陟笑着回礼。 他身材中等,面容方正,一双眼睛深邃而睿智,仿佛能洞察人心;看似随和,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很快奉上了新烹的香茗。 茶雾袅袅升起,客厅内芳香四溢。 崔颢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知韦公深夜到访,所为何事?若有能用得上崔某的地方,但请吩咐,定不推辞。” 韦陟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崔卿快人快语,那本官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崔颢:“仁德皇后仙逝至今已有一年半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亦不可长久无主。 中宫之位空悬,于国于家,皆非幸事啊。” 崔颢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韦陟的来意。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闲聊,而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他不动声色地附和道:“韦公所言极是。只是,此事乃陛下家事,我等外臣,不好妄议吧?” “此言差矣!” 韦陟摆了摆手,语气加重了几分,“册立皇后,乃是安天下、定人心的国之大典,岂能仅仅视为陛下家事? 如今后宫虽由贤妃娘娘掌管,诸事井井有条,但名不正则言不顺。长此以往,恐生变数。” 话说到这个份上,崔颢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贤妃娘娘,不就是自己的堂妹崔星彩吗,难道韦芝想要替妹子出头,将她推上皇后之位? 崔颢试探着问道:“那依韦公之见……” 韦陟终于图穷匕见,一字一句地说道。 “本官以为,贤妃娘娘出自博陵崔氏,家世清贵,入宫以来贤良淑德,协理后宫亦是风调雨顺,深得宫中上下敬服。 如今放眼后宫,再无一人比娘娘更适合正位中宫。 我打算找个机会,联合几位同僚,一同上奏,恳请陛下册立贤妃娘娘为新皇后。” 这个念头崔颢不是没有过,但只是偶尔在心底一闪而过,从未敢深思。 博陵崔氏虽然是天下名门,但这些年声势已大不如前。 在朝中做官的除了自己这个太常卿之外,还有自己的叔父崔文焕,仗着国丈的身份在朝中担任正四品的谏议大夫闲职。 若是族中能出一位皇后,那整个家族的地位将瞬间拔高,成为无可争议的顶级门阀。 这对崔颢个人,对整个博陵崔氏,都是天大的好事! 崔颢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问道:“此事……贤妃娘娘可知晓?” “这正是我今夜来访的目的。” 韦陟坦然道,“此事体大,须得先探明娘娘心意,本官乃是外臣,不好直接进宫。 崔卿是娘娘的堂兄,血脉至亲,由你进宫探问,最为妥当。 若娘娘应允,我等便可放手施为。 若娘娘无意,此事便作罢,免得弄巧成拙,反而惹得陛下不快。” 崔颢立刻起身,对着韦陟深深一揖:“韦公为我崔氏谋划,大恩不言谢。 明日散朝之后,我便进宫求见贤妃娘娘,咨询她的意思,再将娘娘的意思转给韦公。” 韦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捻须笑道:“崔卿言重了,你我同朝为官,理应互相扶持。此事若成,于陛下后宫,于大唐社稷,皆是幸事。”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桩关乎未来国本的政治交易,就在这个夏夜悄然达成。 次日。 大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 崔颢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出宫回衙门,而是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大明宫的方向走去。 他手持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来到了大明宫深处的珠镜殿。 珠镜殿是贤妃崔星彩的寝宫。 自从薛皇后去世,崔星彩执掌凤印,这里便成了事实上的后宫中枢。 殿外宫女内侍往来不绝,却都脚步轻盈,悄无声息,显得秩序井然。 “有劳告诉贤妃娘娘,就说崔颢来访。” 崔颢在门前表明身份。 在门外当值的内侍不敢怠慢,施礼道:“崔公稍等!”” 片刻之后,崔颢便被一名贴身宫女引进殿内。 殿内陈设雅致而不奢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 崔星彩正坐在一张花梨木的软榻上,翻看着一本宫中用度的账册。 她身穿一袭淡紫色的宫装,身姿高挑曼妙。 虽已年近三旬,又是燕王李备的生母,但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肌肤依旧白皙细腻,眉眼间带着一股成熟女子特有的风韵,沉静而从容。 “堂兄来了,快请坐。” 见到崔颢,崔星彩放下账册,脸上露出一丝亲切的笑容,示意宫女上茶。 “参见娘娘。” 崔颢恭敬地行了一礼。 “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崔星彩摆了摆手,屏退了左右的宫女,只留下一个心腹侍立在旁。 她亲自为崔颢斟了一杯茶,问道:“堂兄今日入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崔颢接过茶盏并没有急着喝,而是郑重地放在了一旁。 “娘娘,臣今日前来,是受人所托,有一件天大的事情,想先探问一下您的意思。” 崔星彩见他神情严肃,心中也认真起来,问道:“何事如此郑重?” 崔颢压低声音,将昨夜韦陟拜访以及提议拥立她为后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崔星彩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一滴茶水溅出,落在光洁的手背上,带来一丝滚烫的触感。 这事既在她的预料之中,又来的有些突然,当被突然摆在明面上的时候,让她还是有些乱了方寸。 第1330章 他李健能做太子,我儿做不得? 母仪天下,这是后宫所有嫔妃的梦想。 自从薛皇后病逝,崔星彩代掌后宫,这一年半来,她自问做得尽心尽力。 她延续了薛柔在世时的宽厚与公正,将后宫十四位有名分的嫔妃们安抚得妥妥帖帖,从未出过什么大的乱子,深得皇帝的信任和赞许。 崔星彩不是没有野心,但她更懂得满足和隐忍。 皇帝的心思深如海,她不敢轻易去揣测,不敢轻易去试探,相信如果自己有做皇后的命,那么丈夫一定会给自己。 但当“皇后”的凤冠在向她走来之后,崔星彩这颗一直隐忍的内心,还是不可抑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崔星彩想到了自己的儿子,燕王李备。 这孩子今年才九岁,却已经跟着陛下上过战场,见过血,立过功,获得了朝野一片称赞。 在诸位皇子中,李备无疑是除了太子李健之外,最引人注目的一个。 如果自己能成为皇后,那五郎就是嫡子了! “嫡子。” 这两个字的分量,足以让崔星彩的内心躁动起来。 尽管她平日里总是表现得与世无争,大方得体,但作为一个母亲,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有朝一日君临天下? 片刻的权衡之后,崔星彩缓缓放下茶盏,内心下定了决心,要为自己的儿子去争取最大的利益! 这太子之位,凭什么李健能做,自己的五郎就不能做? 她抬起头望着崔颢,声音轻柔却坚定:“堂兄,此事关系重大,不仅关乎我一人,更关乎整个崔氏一族的荣辱。既然韦京兆有此心,我……又岂能辜负?” “呵呵……娘娘说的是,说的是啊!” 崔颢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难掩喜色。 崔星彩又叮嘱道:“不过,堂兄务必要转告韦京兆。此事,只可顺水推舟,不可强求。你们上奏之后,要仔细观察陛下的反应。 若是陛下龙颜不悦,或是另有打算,切不可忤逆了圣意。到那时需立刻收手,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她太了解李瑛了。 那位正值盛年的帝王,心思缜密,手段高超,最是厌恶臣子逼宫。 若是为了一个后位,惹得他心生嫌隙,那就得不偿失了。 “娘娘放心,臣明白。”崔颢连忙应道,“韦公也是此意,一切以圣意为先。” “那就好。” 崔星彩点了点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场关乎未来的重大决定,只是品了一口茶那么简单。 崔颢不敢久留,又说了几句家常话,便起身告辞。 他脚步轻快地走出大明宫,心中的激动与兴奋难以掩饰。 如果能够拥立崔星彩做了皇后,那么李备就有希望竞争储君,就有希望将来继承帝位。 到那时,博陵崔氏势必将会崛起,成为与京兆韦杜,河东薛裴并肩的顶级门阀。 崔颢没有回自己的太常寺衙门,而是直接命车夫赶往位于朱雀大街的京兆府。 京兆府衙门内,韦陟正心不在焉地批阅着公文。他时不时地望向门外,显然是在等待着消息。 当崔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韦陟立刻放下笔,亲自迎了上去。 “崔卿,如何?”他急切地问道,连官场上的客套都省了。 两人进入内堂,崔颢将与崔星彩的对话,包括最后的叮嘱,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呵呵……这可真是太好了。” 韦陟听完抚掌大笑,“贤妃娘娘深明大义,有此远见,实乃社稷之幸。有娘娘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崔颢看着韦陟兴奋的样子,心中有些疑惑。 他知道韦陟想拉拢自己,也知道拥立皇后是天大的功劳,但韦陟的热情,似乎超出了一个普通盟友的范畴。 似乎是看出了崔颢的疑惑,韦陟挥手让下人退下,这才压低声音,说出了一番心里话。 “崔卿,不瞒你说,我与工部尚书韦坚,虽同为京兆韦氏,却分属两支。这些年来,我们明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却一直在较劲。” 韦陟的眼神变得冷厉起来,抚须沉吟,娓娓道来。 “眼看着韦坚之女韦熏儿,做了前太子李俨的妃子。他弟弟韦芝的女儿韦敏,又成了当今太子李健的妾室,深得宠爱。 他那一支,几乎把赌注全都押在了太子身上,若将来太子登基,韦坚兄弟将是从龙之臣,届时我韦陟又将置于何地?” 崔颢恍然大悟,原来症结在这里,这也算是韦氏内部的宗族内斗。 韦陟继续说道:“如今贤妃娘娘圣眷正浓,燕王殿下又聪慧过人,深得陛下喜爱。 若是能助娘娘正位中宫,燕王便为嫡子,将来未必没有与太子一争的可能。 到那时,我韦陟便是皇后的心腹,是新储君的从龙之臣。” 崔颢抚须笑道:“有韦公相助,燕王就有资本能与太子掰掰手腕了。” 韦陟道:“太子已经入主东宫,目前有王忠嗣、韦坚等一帮人支持,势力强大。只有把贤妃娘娘推上后宫之主的位子,才能与李健分庭抗礼,竞争这储君之位。” “韦公所言极是啊!” 崔颢连连赞成,“不过有韦公站出来提议册立皇后,那就有很大的把握把贤妃娘娘推上去。” 韦陟笑道:“那就一言为定,明日早朝,我第一个站出来,为天下苍生,为大唐社稷,请陛下册立新后。” 长安城下了一夜的阵雨,直到次日卯时方才停下。 雨水刚一停下,文武百官们便纷纷赶往太极宫参加早朝,或者坐轿、或者乘车、或者骑马。 今日是朔望大朝,所有在京的五品以上官员,都必须参加。 承天门四敞大开,数百羽林军持枪林立。 百官们下车后整了整衣冠,迈着沉稳而有序的步伐,鱼贯而入,穿过漫长的宫道,最终抵达了太极殿。 然后按照职位,分别在丹陛的两侧站立,恭候皇帝驾临。 “陛下驾到!” 随着吉小庆的一声吆喝,大唐天子李瑛快步走进大殿,在龙椅上落座。 只见他身穿十二章纹的黄龙袍,头戴通天冠,面容沉静地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的目光深邃如渊,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臣子。 在他身边,左侧站着内侍省知事吉小庆,右侧则是须发花白的老太监黎敬仁。 两大宦官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两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丹陛之上,龙椅下方,太子李健身着一袭尊贵的四爪龙袍,头戴金冠,身姿挺拔地站立着。 他脸上挂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和与谦恭,目光却不时地掠过下方的人群,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审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两位宰相的率领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对着丹陛之上的大唐天子山呼万岁,声震大殿。 “众卿平身。” 李瑛抬了抬手,声音平稳而富有磁性,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谢陛下!” 百官起身,早朝正式开始。 按照惯例,首先出列的是兵部尚书杜希望。 他手持象牙笏板,躬身出列,朗声禀奏:“启奏陛下,臣有本启奏,新罗战场上,我大唐王师进展顺利。 半月前,郭子仪将军于庆州城外设伏,以少胜多,一举歼灭来犯日军三万余人,斩获颇丰,日军已然胆寒,后退两百里据守申州。” 杜希望的声音洪亮而有力,殿内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振。 平定吐蕃、渤海之后,大唐的兵锋直指新罗,这是今年的第一场大胜仗,足以鼓舞人心。 “这可真是一场鼓舞人心的大胜利!” 李瑛的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打日本人,无论哪个年代,都必须狠狠的打! “郭子仪用兵稳重,不负朕望。传朕旨意,嘉奖三军,另赐郭子仪黄金百两,锦缎三百匹。” “臣遵旨!”杜希望躬身退回班列。 第1331章 剑指东宫 杜希望刚刚退回班列,便有一个身形颀长,气质疏狂的身影从颜杲卿身后走了出来。 他虽然穿着正二品的紫色官袍,却丝毫掩盖不住那一身超凡脱俗的诗人气质。 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御史大夫李白。 李白一出列,不少官员的眼皮都跳了跳。 这位诗仙油盐不进,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倘若被他盯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果不其然,李白一开口,就充满了火药味。 “臣御史大夫李白,弹劾襄阳太守吕茂!” 李白声如洪钟,语气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 “襄阳太守吕茂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却不思报效君恩,反而贪赃枉法,鱼肉百姓。 其在任上,巧立名目,横征暴敛,致使襄阳民怨沸腾,怨声载道。 更有甚者,此獠竟敢侵占民田,强抢民女,其行径与盗匪无异! 臣有确凿证据,请陛下圣裁,即刻派遣钦差,将此国贼拿下,明正典刑,以安民心,以正国法!” 李白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几乎是指着殿门的方向怒斥,仿佛那吕茂就站在外面。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许多人暗自松了一口气,庆幸李白今天弹劾的不是自己。 “李卿所言,可有实据?”李瑛沉声问道。 “铁证如山!” 李白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折,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监察御史梁庆在襄阳搜集的罪证,以及联名上告的百姓血书,请陛下御览。” 吉小庆立刻迈着小碎步走下丹陛,从李白手中接过奏折,恭敬地呈送给李瑛。 李瑛翻开奏折,只看了几页,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奏折里罗列的罪状触目惊心,桩桩件件都足以让那个吕茂死上十回。 “岂有此理!” 李瑛将奏折重重地拍在龙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吓得殿内百官齐齐一颤。 “一介太守,竟敢如此胆大妄为,目无法纪!” “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即刻派人前往襄阳,将吕茂革职锁拿,押解进京。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严查,绝不姑息!” “臣遵旨!” 刑部尚书皇甫惟明、新任大理寺卿李泌连忙出列领命。 李白见皇帝采纳了自己的表奏,脸上的怒容这才散去,躬身行礼后,昂首挺胸地退了回去。 紧接着,银监令刘晏、军器监宋钧等人也陆续出列,禀报了一些关于钱法改革和新式军械生产的政务。 这些都是利国利民、加强军事的要务,李瑛一一听取,并做出了相应的批示。 丹陛之上的太子李健,始终保持着谦恭的姿态,安静地聆听,猜测今天的早朝差不多又到尾声了,看起来又是波澜不惊的一天。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文官队列中缓缓走了出来,正是京兆尹韦陟。 “启奏陛下,臣京兆尹韦陟有本奏。” “有本奏来。”李瑛淡淡地说道。 韦陟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大殿:“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亦不可一日无主。自先皇后薛氏病逝,中宫之位悬虚已近两载。后宫无主,则内闱不宁,礼仪不彰。此非国家之福。” 满朝文武瞬间明白了韦陟的意思,高高在上的太子更是心头大震,瞬间绷紧了神经…… 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的目光下意识的朝韦坚瞄去,正好四目相对,旋即分开。 韦坚也是一脸吃惊,他早就知道韦陟和自己面和心不和,但还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公开唱起了反调。 李健和韦熏儿之间虽然是私情,见不得光,但太子纳了自己的侄女韦敏为妾,那就是自己人,这韦陟竟然第一个跳出来立后,这分明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韦陟低着头,举着笏板,不看任何人的目光,声音洪亮,响彻太极殿。 “臣以为,贤妃崔氏,温良贤淑,德才兼备。 自嫁入东宫以来,侍奉陛下左右,恭谨谦和,未有过失。 如今更是执掌凤印,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阖宫上下,无不称颂其德。 况且,贤妃娘娘为陛下诞下燕王殿下,劳苦功高。 无论从德行、功绩还是出身来看,贤妃娘娘都是继任中宫之位的最佳人选。 故而,臣恳请陛下,顺应天意人心,册立贤妃崔氏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韦陟的话语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寂静的含元殿内轰然炸响。 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百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果然不出孤所料,这厮要举荐崔氏做皇后……” 太子李健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死死地盯着韦陟的,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滔天怒火。 一旦崔星彩成为皇后,那她的儿子燕王李备,就成了嫡子,储君之位必然会出现变数。 国本之争,历来是朝堂之上最残酷的斗争,一旦开启,便是不死不休。 韦陟此举,无疑是想将整个朝堂拖入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之中。 同样震惊的还有韦芝、皇甫温、周皓、韦兰等太子党。 他们一个个脸色铁青,看向韦陟的目光如同要喷出火来。 甚至就连户部侍郎王缙也露出不满之色,毕竟自己的女儿已经嫁入东宫,如果李健将来能继承帝位,自己女儿至少能混一个妃子之位。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韦陟竟然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最直接、最激烈的方式,向太子发难。 “臣认为,韦府尹所奏有理,请陛下恩准。” 韦陟话音未落,将作监大匠李让第一个站了出来支持,他是韦陟的至交好友,此刻毫不犹豫地表明了立场。 “臣司农卿萧衡附议!” “臣国子司业郑虔附议!” “臣……” 一时间,仿佛捅了马蜂窝一般,十余名官员接二连三地站了出来,纷纷表示支持韦陟的提议。。 就在太子党惊怒交加之际,又一个重量级人物站了出来。 “臣太常卿崔颢支持韦府尹的奏请。” 崔颢手持笏板,低着头说道,“贤妃娘娘乃臣之堂妹,其品性德行,臣最是清楚。由她正位中宫,实乃我大唐之幸,社稷之福,臣恳请陛下恩准。” 崔颢的表态分量十足。 他不仅是太常卿,更是崔星彩的堂兄,他的支持,代表了清河崔氏、博陵崔氏的态度,将此事推到了宗族之争的高度。 果不其然,崔颢话音刚落,兵部侍郎崔宁紧跟着站了出来,高声道:“臣附议!” 一时间,朝堂之上,支持册立崔星彩为后的声音此起彼伏,大有人在,让李健一时有点大脑发懵。 自己平时表现的也算谦虚恭谨,难道还有这么多人不认可自己的太子之位? 虽然他们现在并没有提到太子,但有了新皇后就会有新太子,那局势必然会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第1332章 立后之争(一) 李瑛坐在龙椅上凝视脚下的一帮大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说实话,韦陟的提议,让他这个皇帝也感到十分意外。 李瑛确实很信任崔星彩,也对她执掌后宫的能力十分满意。 但他目前并没有册立新皇后的打算,一旦立后,必然会牵动储君之位,引发朝堂动荡。 虽然李瑛对李健有很多地方不满意,但也没到立刻废黜的地步。 其他的皇子尚且年幼,表现最出色的燕王李备还有待继续观察,万一他长大了出现伤仲永的情况,难道再继续更换太子? 所以李瑛的想法是维持现在的局面,让李健再做个十年八年的太子暗中观察,到那时自己也是奔五十去的人了,皇子们也都逐渐长大成人,届时就可以择优立为储君。 太子李健现在做的事情,李瑛不说了如指掌,但也能掌握个十之七八。 包括李健住在十王宅的时候,没事就往莒王府钻,说是为了替兄长教育儿子,但李瑛一点都不信。 寡妇门前是非多,韦熏儿二十岁的年龄守了两年寡,要说叔嫂二人之间没有事情,谁信? 但李瑛也不想管这种小事,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只要不犯原则性的大错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睛就是。 就算哪天李健提出要娶韦熏儿为妾,李瑛也会答应。 毕竟大唐是个民风开放的朝代,这种事情也不算什么丑闻,毕竟李俨死了,兄终弟及并不违背人伦。 作为皇帝,才能要大于私人道德,如果有治国的才能,私德有亏也可以原谅。 甚至李健暗中笼络党羽,李瑛也掌握了个大概。 自己既然允许李健入主东宫,就是让他组建自己的队伍,让他历练一下自己的能力,不给他兵权,也不怕李健能掀起什么惊涛骇浪。 看在发妻薛柔的面子上,李瑛并不想难为李健,甚至还想让他展示才能的机会,如果他能表现出优秀的帝王才能,将来把位子传给他也未尝不可。 前提是,李健得不断的提升自己的能力,不要求道德标榜圣贤,最起码是个正直的好人。 但韦陟今天既然把立后的事情摆在了明处,那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作为一个臣子,韦陟提议立崔星彩为后,也是他应尽的责任。 一时间,李瑛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两位宰相。 “裴卿、颜卿,你们二位如何看待立后之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裴宽和颜杲卿的身上。 作为百官之首,他们的意见,将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年过六旬的中书令裴宽,在官场沉浮数十年,早已练就了左右逢源的城府。 听到天子询问,他手持笏板出列,微微躬身,慢条斯理地说道:“启奏陛下,册立皇后乃国之大事,关乎宗庙社稷,非同小可。此事体大,臣以为,还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裴宽既没有明确反对,也没有表示支持,把皮球又巧妙地踢了回去,圆滑的打起了太极拳。 这让原本在心中燃起希望的韦陟、崔颢不由得心中一沉,而太子李健则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李瑛又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位宰相,门下侍中颜杲卿。 与城府深沉的裴宽不同,颜杲卿向来以刚正不阿著称。他上前一步,没有丝毫犹豫,声音铿锵有力地说道:“陛下,臣以为韦京兆所言极是。” 此言一出,大殿中百官俱都屏住了呼吸。 且不说陛下是否答应立后,颜杲卿这番表态,得罪太子肯定是毋庸置疑的了。 太子李健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有颜杲卿这位宰相的支持,那么崔星彩成为皇后的砝码将会大幅增加,形势对自己极为不妙。 颜杲卿一身正气,也不左顾右盼,身形站的笔直,继续说道: “国赖长君,家赖长妇。中宫之位,不仅是后宫之主,更是天下妇人之表率。 贤妃娘娘入宫多年,贤良淑德,有目共睹。 其执掌凤印以来,后宫安稳,内外称颂,已然有母仪天下之风范。 至于先皇后新丧之事,固然令人哀痛,但国事为重。 为社稷安稳,为内闱安宁,陛下当早日册立新后,以安天下万民。” 颜杲卿的话,犹如一股巨大的助力,瞬间注入了支持立后的阵营之中,韦陟、崔颢等人纷纷开口附和。 “颜侍中言之有理!” “颜相说的好啊!” “臣等附议!” 一时间,支持立后的声浪再次高涨,几乎要将整个含元殿的穹顶掀翻。 太子李健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站在丹陛之上,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将他紧紧包裹。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向标榜公正,不参与党争的颜杲杲卿,为何会如此旗帜鲜明地支持立崔星彩为后? 他求助似的看向身穿紫袍的韦坚,希望他能站出来帮助自己解围。 韦坚在短暂的权衡之后,决定挺身而出。 自己整个家族已经被绑在了李健的战车上,此时不支持他更待何时? 而且这是韦陟在明目张胆的挑衅自己,此时若不予以反击,将来如何让人信服? 韦坚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的从班列中走了出来,双手举起笏板,躬身行礼。 “陛下,臣有不同意见。”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立刻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李瑛坐在龙椅上,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位工部尚书,不动声色的问道:“韦卿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臣以为,韦京兆之言,看似忠君体国,实则危言耸听,夸大其词。立后乃国之大事,不可不慎。臣以为,此时此刻,并非立后之良机。” 韦坚一开口,就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韦陟。 韦陟脸色一沉,冷哼一声,却没有插话,他倒要看看韦坚能说出什么花来? 自己支持册立皇后,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不怕他诋毁! 韦坚也不看韦陟,继续朗声说道:“其一,仁德薛皇后仙逝,至今不过一年半左右。陛下与皇后伉俪情深,天下皆知。 皇后乍去,陛下便急于册立新后,于情于理,都稍显仓促。这不仅会让天下臣民觉得陛下薄情,更是对逝去皇后的不敬。”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抬出了两座谁也无法反驳的大山。 “太上皇当年废黜王皇后之后,十数年间,后位一直空悬,也未曾影响国本。 更远者,太宗文皇帝与长孙文德皇后情比金坚。 文德皇后三十六岁便不幸仙逝,太宗皇帝悲痛欲绝,此后余生,再未册立任何一位妃嫔为皇后。 此事至今仍被天下传为佳话,世人皆称颂太宗皇帝重情重义,乃千古明君之典范。” 韦坚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掷地有声。 他巧妙地将李瑛与李世民并列,既是劝谏,也是一种高明的吹捧。 你李瑛不是自诩要超越太宗皇帝吗,那在重情重义这一点上,总不能输给先祖吧? 看到皇帝及满朝文武若有所思,韦坚更是把矛头瞄准了韦陟,直接予以呵斥。 “仁德薛皇后在世时,贤良淑德,母仪天下,朝野无不敬仰。 如今她去世不过一年半,陛下就急于另立新后,岂不让天下百姓误会陛下薄情? 故此臣以为,韦陟这番话,看似忠君体国,实则包藏祸心,请陛下明察,切勿为他所蛊惑!” 第1333章 立后之争(二) “韦坚,你休要血口喷人!” 没想到韦坚直接给自己按上了罪名,韦陟再也按捺不住,当即脸色铁青的出列反驳,口沫横飞。 “我何时蛊惑君上了?我所言句句是为了大唐江山社稷! 后宫不可一日无主,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你拿太宗皇帝说事,不过是托古言事,强词夺理。 太宗皇帝不立后,那是太宗皇帝的决定,与当今何干? 难道陛下做什么,都要亦步亦趋地模仿先祖吗? 太宗皇帝没有灭吐蕃,莫非陛下灭了吐蕃就是错误?”韦陟言辞犀利,直指韦坚逻辑的要害。 “哼!” 韦坚冷笑一声,毫不示弱,“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太上皇十几年不立后,江山社稷不也安安稳稳? 何来你口中的动摇国本之说? 反倒是你韦陟,如此急不可耐地鼓动陛下立后,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想借此攀附钻营,谋取私利?” “你一派胡言!” 韦陟气得手指发颤,指着韦坚的鼻子大骂,“我韦陟身为京兆尹,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心中唯有大唐江山,岂容你这般污蔑?” 韦坚针锋相对:“是否污蔑,天日昭昭,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一时间,两位同样出身京兆韦氏的朝堂重臣,在这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内,当着满朝文武和皇帝的面,展开了激烈的唇枪舌战。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唾沫星子横飞,就像两只斗鸡一样吵得不可开交,硬生生将朝堂变成了菜市场。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官员都看呆了。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韦氏内部的公开决裂。 随着两人的争吵,朝堂上的官员们也迅速开始站队,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派系。 “臣附议韦京兆,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亦不可一日无主。 崔贤妃性情温婉,聪慧贤淑,执掌后宫以来,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实乃皇后之最佳人选。” 太常卿崔颢第一个站出来帮盟友韦陟助阵,不惜得罪韦坚。 他本就是崔贤妃的堂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要全力支持。 紧接着,将作大匠李让、司农卿萧衡、兵部侍郎崔宁、国子司业郑虔等数十名与韦陟、崔颢关系密切,或是早已被他们说服的官员,也纷纷出列,齐声附和。 “臣等附议!” 看起来声势浩大,颇有逼宫之势。 更让韦坚心头一沉的是,作为宰相的颜杲卿再次表态支持。 “陛下,韦京兆与崔太常所言有理。册立皇后,安定后宫,确实有利于国本稳固。崔贤妃人品贵重,堪当大任。” 颜杲卿一向以刚正不阿著称,他的表态,分量极重。 有了宰相带头,原本一些还在观望的官员也立刻下定了决心。 御史大夫李白虽然素来高傲,不屑于党争,但他与颜杲卿私交甚笃,见老友表态,也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支持。 “立后之事,合乎礼法,臣附议!” 巡抚令徐浩、太仆卿李希言等十余名官员也紧随其后,加入了“立后派”的阵营。 一时间,太极殿上,支持立后的声音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乌泱泱一片,人多势众,气势如虹。 太子李健的心,一点点沉入了谷底。 他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阵营越来越庞大,而自己这边,却显得如此孤立无援。 韦坚的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 他环顾四周,发现支持自己的只有户部侍郎皇甫温、东宫左庶子周皓、兵部员外郎韦芝、右庶子韦兰等寥寥十余人。 这些人大多是东宫属官,或是与韦家关系紧密的姻亲故旧,在人数和官阶上,都远远无法与对方抗衡。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殿上的沉寂。 “臣反对立后!” 只见刑部尚书皇甫惟明手持笏板,迈着沉稳的步伐,坚定地站到了韦坚的身旁。 韦坚猛地回头,看到自己这位老友坚毅的面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此刻他能不顾宰相颜杲卿和众多同僚的压力,挺身而出,这份情义,重如泰山。 韦坚向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心中却又忍不住泛起一丝遗憾。 他想起了另外一个人,忠王李亨,也是自己的妹夫。 若是李亨还在朝中,以他那谨小慎微却又洞悉时局的性子,此刻也一定会站出来支持自己吧? 毕竟,他们都明白,一旦崔贤妃为后,对他们这些与太子绑定的势力来说,将是一场政治灾难! 可惜,李亨已经被罢职回家,如今只能在家中闭门思过,空有满腹计谋,却无用武之地。 正当韦坚感慨之际,又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臣,亦反对此时立后!”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户部侍郎王缙。 王缙的出列,让不少人感到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王缙为人一向低调沉稳,很少参与这种激烈的党争。 但王缙的女儿王娣乃是李健的妾室,太子的前途,直接关系到他女儿的未来,乃至他王家未来的荣辱。 于公于私,他都必须站在太子这一边。 王缙站定后,目光不着痕迹地扫向了班列中一个身形清瘦、气质出尘的紫袍官员,正是他的兄长,当朝医卫令王维。 目光几乎写着一句话“还不出来帮忙?” 王维感受到了弟弟的目光,那眼神中的催促和期盼不言而喻,他心中轻轻一叹。 作为与李白齐名的大诗人,王维的内心其实更向往山水田园,对这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素来感到厌烦。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做好自己医卫令的本职工作,掌管好大唐的医疗和卫生体系,闲暇时写写诗,做做画,此生足矣! 但他终究是太原王氏出身,亲弟弟已经表明了立场,他这个做兄长的,又岂能置身事外? 家族的荣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王维整理了一下思绪,最终还是手持笏板,缓步出列,声音清朗地说道: “陛下:臣以为韦尚书所言极是。太宗皇帝虚中宫之位不设国母,乃是重情。 陛下效仿先祖,亦是仁德。 薛后新丧不足两年,不宜急于册立新后,以免寒了天下臣民之心,请陛下三思。” 王维的表态,再次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李白和王维,这两位大唐诗坛的泰山北斗,竟然在朝堂之上,站在了对立面。 这让原本纯粹的政治斗争,又增添了几分文人意气的色彩。 尽管有皇甫惟明、王缙、王维这几位重臣的加入,但反对派一方在人数和整体声势上,依旧处于明显的劣势。 支持立后的官员们,无论是在数量上还是在核心成员的官阶地位上,都稳稳地压过韦坚这边一头。 韦陟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太子李健的心,几乎已经凉透了。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恨不得跳下丹陛狠狠的掐死韦陟这个始作俑者。 就在这胜负即将分晓的时刻,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老臣附议韦尚书,反对此时立后!” 众人纷纷望去,只见一位须发花白,身形却依旧挺拔的老臣,手捧笏板从裴宽身后走了出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太子少师、太子宾客,年已六十五岁的盖嘉运。 第1334章 东宫的反击 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盖嘉运走到大殿中央,双手捧着笏板,弯腰施礼,声音带着边塞武将特有的铿锵。 “启奏陛下,臣有话要说。” “册立皇后,看似是陛下的家事,实则是动摇国本的天下大事。 如今太子已立,国本安稳,若册立崔贤妃为后,则燕王便成了嫡子。 一个国家两个嫡长子,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让百官如何自处?” “储君之位,最忌竞争,一旦出现嫡庶之争,必将引起朝堂动荡,党争四起,国无宁日。 太宗皇帝在世时,魏王李泰、吴王李恪与太子李承乾之事不过百年,前朝旧事,殷鉴不远,还望陛下慎重啊……” 太子李健在听到盖嘉运声音的那一刻,差点热泪盈眶。 他没想到,在这最危急的关头,这位自从进入东宫后并不爱说话的太子少师,竟然会挺身而出,不惜得罪韦陟、崔颢等人。 李健朝盖嘉运投去感激的目光,心中暗自思忖,等这件事过去之后定要好好的拉拢一下这位老将军。 自己还整日琢磨着拉拢何人加入自己的太子党,却对每日在东宫当值的盖嘉运视而不见,说起来有些可笑。 盖嘉运话语落下之后,太极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支持派和反对派泾渭分明,谁也说服不了谁,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龙椅上的天子身上,等待着最后的圣裁。 李瑛正襟端坐,面无表情的望着脚下争吵了半天的群臣,让人猜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大臣内斗是坏事吗? 不见得…… 若是大臣们齐心协力抱团,同仇敌忾,那对于任何皇帝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只有让大臣们产生分歧,让他们互相牵制,互相争斗,他这个高高在上的真龙天子,才能坐得更稳,皇权才能更加巩固。 虽然李瑛现在并没有急着立后,但如果大臣们都支持韦陟的意思,那自己顺水推舟的册立崔星彩做皇后也不是不行…… 反正后宫早晚得有一个皇后,李瑛并不想学习李隆基,而崔星彩无论人品还是能力、资历、声望,都配得上皇后之位。 但看到韦坚突然拉出来一帮反对立后的大臣,还有盖嘉运、皇甫惟明的支持,理由也是冠冕堂皇,丝毫不输韦陟的那套说辞。 可以说,韦陟和韦坚的理由都站得住脚,立后也有理,不立后也说的过去…… “既然这样,那就让子弹再飞一会,让大臣们再争论个一年半载。” 李瑛在心里暗自嘀咕一声。 这种关乎国本的大事,持续个一年半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就像明朝万历年间的“国本之争”,因为太子朱常洛与福王朱常洵各有一帮支持者,导致明朝的大臣争论了十五年,最后方才尘埃落定。 李瑛倒不想让大臣们争吵这么久,但让他们彼此斗上一斗,未尝不可。 作为裁判,自己没必要这么急表态,也可以顺道观察下大臣们的表现。 想到这里,李瑛的一双眸子缓缓睁大,露出不怒而威的目光,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诸位爱卿的拳拳之心,朕都看在眼里,无论是韦陟还是韦坚,都是在为了国家社稷考虑。 李瑛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诉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立后之事,干系重大,正如裴卿所言,确实需要从长计议。容朕再考虑一段时日,待时机成熟,再做定夺。今日的朝会,就到这里吧!” 说罢,不等群臣开口,李瑛便起身拂袖,在吉小庆和黎敬仁两名内侍的簇拥下,径直走向了后殿。 “退朝!” 随着吉小庆的一声吆喝,今天的早朝就此落下帷幕。 群臣躬身行礼,齐呼:“恭送陛下!” 直到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众人才缓缓直起身来。 大殿内的气氛,依旧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韦陟了大唐社稷,问心无愧!” 韦陟脸色阴沉地看了一眼对面的韦坚,冷哼一声,第一个走出了太极殿。 其他官员紧随其后,鱼贯而出,谁也没有再说立后的事情,但每个人心里想的却都是立后这件事。 作为储君的李健并没有和大臣们抢着出门,而是面无表情的从后门离开了太极殿,绕道通训门返回了东宫。 他身上的四爪龙袍,在夏日明晃晃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金线绣成的龙纹,仿佛一条条沉重的枷锁,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韦陟的提议就像是架在李健脖子上的鬼头刀,句句没有提他这个太子,但核心却直指太子。 当看到连颜杲卿都支持册立崔星彩为皇后之时,李健几乎有些绝望了。 幸好,关键时刻,盖嘉运这个老将竟然站出来支持自己。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挡在了风口浪尖,为李健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但李健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只要崔贤妃执掌后宫,那她随时就有可能成为皇后,自己的太子之位,就永远不会安稳。 “看来孤当初跟韦熏儿说的那番话简直就是未卜先知啊!” 李健背负双手,边走边在心中暗自思忖。 “殿下你慢点。” 李静忠撑着伞亦步亦趋的跟随,努力为太子遮挡阳光,表现着自己的忠心。 李健并没有搭理他,反而加快脚步,直奔丽正殿。 东宫的属官们还在等候他这位储君归来,举行三天一次的东宫例会。 “太子殿下回来了?” 东宫知事张有福热情的迎接,“奴婢已经准备好了新鲜的西瓜,太子先吃几块解解渴。” 通训门是太极宫与东宫之间的一道小门,李健走的比盖嘉运、周皓、元载等人要快一些,他们此刻肯定还没有返回东宫。 李健便先在后殿吃块西瓜降降火,今天被韦陟弄得实在是火大,肺几乎都被气炸了…… 吃着西瓜的时候,李健有些想念韦熏儿。 比起心机单纯的王彩珠来说,这个已经成为了少妇的嫂子更像一个贤内助,关键时刻能帮着自己出谋划策。 而王彩珠只会表示同情,一个劲的点头说“好好好”。 “静忠啊,你下午抽空去一趟忠王府,告诉三叔,就说今天早朝之上,韦陟提议立崔贤妃为皇后,问问他可有什么良策?” 李健把西瓜皮扔到垃圾篓里,拍着李静忠的肩膀,小声叮咛。 “哦……好好好。” 李静忠脸色一沉,连忙答应,心中方才顿悟,怪不得太子一路脸色铁青。 “对了,你要小心一点,切莫被锦衣卫盯上。”李健又叮嘱道。 李静忠抱拳:“太子请放心,奴婢定然万分小心。” …… 最后说一下锦衣卫的事情,作者发现评论区总是说,哎呀,锦衣卫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这件事没有发现,那件事没有发现? 朱元璋的锦衣卫多么厉害,多么厉害,就好像所有人家里装了监控一样。 实事求是的说,朱元璋时期贪污的事情还少吗, 户部侍郎郭桓贪污2400万石粮食,相当于明朝前期一年的财政收入,后期被查出来,处死了两万多人。 这么大的贪污能是一天的事情吗?至少好几年,锦衣卫一开始就发现了吗? 宰相胡惟庸在位十年,执掌朝政大权,结党营私,贪污受贿,谋害刘伯温,擅杀大臣,甚至暗中招募兵马准备造反,十年的时间才暴露罪行。 请问朱元璋一开始就知道吗? 只能说锦衣卫就是一个特务组织,不要拿武侠那一套来代入,否则你锦衣卫自带监控,所有人干什么皇帝都知道,那剧情没法写了。 第1335章 敢不敢刺杀京兆尹?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张有福来到后殿向李健禀报,去太极宫参加早朝的大臣们都回来了。 李健当即起身,从后殿来到前殿与东宫的属官举行三天一次的例会。 丽正殿的格局与太极殿有些相似,太子居中端坐,其他大臣分立两旁。 看到李健从后殿走了出来,二十多名东宫的属官一起作揖施礼。 “参见太子殿下!” 李健面色凝重的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中间的太师椅上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众人,除了皇帝指派来的盖嘉运之外,其他的陈玄礼、元载、周皓、韦兰、张达等人都是太子党的核心班底,是自己夺嫡的基石。 今天,必须让这些人感受到危机,将他们与自己这个太子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诸卿免礼。” 李健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最终落在了站在最前列的盖嘉运身上。 “来人呐……”他扬声道,“给盖公看座!” 张有福立刻搬来一张精致的绣墩,小心翼翼地放在盖嘉运的身后。 李健从座位上站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服,快步走到盖嘉运面前,郑重其事地弯腰,深深作揖。 “今日在太极殿上,若非盖公仗义执言,为国本力争,孤恐怕已经陷入不利之境,孤在此谢过盖公!”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至极。 这一拜,既是感谢,也是一种政治姿态,做给殿内所有属官看。 盖嘉运见状,连忙侧身避开半礼,伸手虚扶道:“殿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老臣愧不敢当。” 他谢过赐座,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轻抚自己花白的胡须,一脸严肃地说道:“盖某今日所言,并非只为太子一人,更是为了我大唐的江山社稷。 国本乃国家之根基,岂可轻易动摇? 如今皇后新丧未久,陛下春秋鼎盛,一旦册立新后,便会有人成为新的皇嫡子。 到那时,太子殿下的地位将置于何地? 储君之位不稳,则社稷不宁。 这才是老夫今日反对的根本缘由,无论今日的太子是谁,老夫都会这样做……”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甚至是大公无私。 既表明了盖嘉运这么做是出于公心,又点明了册立新后对太子地位的巨大威胁,巧妙地将“为社稷”和“为太子”这两件事融合在了一起。 李健心中暗自佩服,不愧是四朝元老,这话说的堪称滴水不漏,既让自己这个太子承了他的情,又不会落个拉帮结派的嫌疑。 他再次拱手道:“盖公高义,孤与东宫上下铭感五内。” 说完之后,方才转身回到太师椅坐下,目光转向了左庶子周皓。 “周庶子,今日早朝,并非所有同僚都在场。 你便将太极殿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与大伙儿听听,也好让诸位知道,我东宫如今面临的是何等局面?” “遵命。” 周皓躬身出列,清了清嗓子,将今天早朝韦陟突然发难,提议册立崔贤妃为后,以及后续引发的朝臣附议,特别是宰相颜杲卿和御史大夫李白都表示赞同的惊险过程,详细地叙述了一遍。 他的口才极好,将当时的紧张气氛渲染得淋漓尽致。 当他说到颜杲卿和李白这两位朝中举足轻重的大佬都支持立后时,丽正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大殿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油锅,瞬间炸开了。 “这个韦陟,简直是包藏祸心,其心可诛!” “颜相一向刚正,为何会支持此事?还有那李白,一个恃才傲物的狂人,他懂什么国本大事!” “一旦崔贤妃为后,燕王也成了嫡子,那太子殿下的地位岂不会被动摇?” “是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太子的地位若是不稳,我等的前程何在?” 殿内二十多名官员群情激奋,议论纷纷,叫骂声、质疑声、担忧声混杂在一起,整个丽正殿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这些人,都是绑在太子这条船上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旦李健的太子之位受到动摇,甚至被废黜,他们这些东宫属官的下场可想而知,轻则罢官免职,重则流放杀头。 韦陟此举,无异于是在掘他们的根基,断他们的前程。 李健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东宫的所有官员都明白,这不仅仅是太子一个人的危机,而是整个东宫集团的危机。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同仇敌忾,才会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拼尽全力。 李健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喧闹的大殿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稍安勿躁。” 李健目光再次投向盖嘉运,“今日幸亏盖公挺身而出,据理力争,才让父皇暂时搁置了此事,诸卿当一起拜谢盖公的恩情!” 众官员闻言纷纷对着被赐爵为北海郡公的盖嘉运作揖致谢。 “我等多谢盖公为东宫直言!” 盖嘉运急忙起身还礼:“太子与诸位言重了,老夫乃是为社稷着想,并无私心。” 一众官员七嘴八舌的又讨论了一阵,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午来,李健便宣布议事结束。 “今日之事暂且到此,诸位各安其职,切莫自乱阵脚。散了吧!” “臣等告退!” 盖嘉运走在前面,其他官员们陆续退出丽正殿,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忧虑。 偌大的殿内,很快只剩下寥寥数人。 李健特意留下了太子詹事陈玄礼、少詹事元载、左庶子周皓和右庶子韦兰,以及李亨之子李豫。 这四人,是他真正的左膀右臂,是他在东宫绝对的心腹。 大殿的门被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声音。 殿内光线一暗,气氛也随之变得更加压抑和诡秘。 李健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半分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与他年龄不符的阴沉与狠戾。 “你们都说说,这件事该如何应对?”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冰冷。 沉默片刻,身材魁梧的陈玄礼率先开口:“韦陟这种阴险小人,不必与他讲什么道理。釜底抽薪,方为上策!” 陈玄礼眼中凶光一闪,压低声音,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派几个得力的死士,寻个机会,将韦陟刺死。只要他一死,群龙无首,立后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陈玄礼的建议简单粗暴,却也最直接有效。 然而,一旁的元载听了,却立刻皱起了眉头,连连摇头。 “陈詹事此言差矣,万万不可!”元载急忙出声反对。 陈玄礼瞪着他:“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元载苦拱手道:“韦陟乃是从二品的京兆尹,是京兆韦氏的领袖之一,威望不在韦坚之下,在京中门生故吏遍布。 刺杀这样一位朝廷重臣,动静实在太大了。 无论我们做得多么干净,最终的嫌疑都会指向东宫。 就算刺客做的天衣无缝,陛下也会怀疑东宫。 在陛下看来,太子今天既然敢刺杀京兆尹,谁能保证不敢明天效仿太宗玄武门之举? 为了解决一个韦陟,让太子失了圣心,这代价太大了,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啊!” “公辅所言有理,刺杀韦陟太激进了,断不可行!” 李健点了点头,元载的分析与他不谋而合 刺杀是最低级的手段,也是风险最高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走这一步。 “元载言之有理。”李健看向陈玄礼,“刺杀韦陟风险太大了,以小博大,断不可取!” 陈玄礼摸了摸胡须,只能郁闷的点头:“那臣就没有其他好办法了。” 李健的目光转向元载:“那你可有良策?” 元载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说道:“韦陟之所以如此猖狂,无非是算准了朝中支持立后的人不在少数,而我们这边,力量还稍显薄弱。 为今之计,必须拉拢一部分官员反对立后,反对的人越多,那么我们的胜算就越大。” 李健来了兴趣:“那以你之见,还有什么人可以拉拢?” 元载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臣以为,眼下有两个人,是殿下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拉拢的。” “哪两个?” “其一,是太府卿薛縚,也就是太子的外祖父。”元载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1336章 驱虎吞狼之计 听到这个名字,李健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并没有忘记薛縚是自己的外祖父,作为太府卿的他替大唐掌管国库,也是当朝举足轻重的大臣。 但自从知道老大哥李俨向他借钱被拒之后,李健也就不再对这个外公抱什么期望。 他既然不肯帮李俨,估计也就不会帮自己,李健也不打算指望这个外公。 事实上就像李健想的这样,今天的党争如此激烈,这个老头子果然还是没有站出来反对立后。 他是九卿之一,是太子的第一个岳父,他如果肯站出来反对立后,那么肯定会有很重的分量,但这老家伙偏偏重如泰山。 如果说今天早朝上,韦陟是李健最痛恨的人,那么这个外公就是第二个…… 元载并不知道李健的想法,依旧在侃侃而谈。 “薛国丈身为九卿之一,又是仁德皇后之父,他若肯站出来反对立后,分量绝不比颜杲卿轻。 殿下只需亲自登门拜访,将血脉亲情摆在台面上,多打打亲情牌,薛国丈没有理由不帮自己的亲外孙。” “呵呵……孤试试吧!” 李健虽然不指望这个外祖父,但也没有做过多的解释。 “那第二个人呢?”李健又问。 元载道:“第二个是礼部尚书东方睿。” “东方睿?”李健微微蹙眉。 这个名字他非但不陌生,甚至耿耿于怀,当初自己一时冲动,差点没把他女儿给羞辱了,他会帮自己吗? “呵呵……实话实说吧,孤与东方睿关系很是一般,弄不好他对孤还很反感。”李健一脸遗憾的说道。 “殿下直管派人拉拢,我听人说东方睿当年只是区区灵州刺史,是皇后对他的提携支持,他才得以登上了礼部尚书的高位。 只要太子多加利用仁德皇后做文章,我想东方睿念着旧情,一定会反对立后。 再退一步说,就算东方睿不反对立后,他也不会支持立后,他是礼部尚书,他的话至关重要。” 元载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定心丸,让现场有些浮躁的气氛重新沉静下来。 李健捏着下巴点头:“公辅言之有理,孤尝试一下。” “太子殿下,愚兄亦有一计。”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李亨的长子,广平郡王李豫。 李豫今年不过十九岁,面容俊秀,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冷静。 自从被李健拉拢进东宫担任中书舍人之后,他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很少发表意见,直到今日终于开口。 李健看向这个平日里并不起眼的堂兄,和颜悦色地问道:“不知兄长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 李豫侃侃而谈:“韦陟之所以如此踌躇满志的拥立崔妃为后,无非看准了陛下对她圣眷正浓,五郎聪慧过人。 但他却忽略了后宫之中,并非崔贤妃一人独大,还有杜德妃足以与她抗衡。 德妃与贤妃在宫中素来并称。 论家世,京兆杜氏远胜清河崔氏。 论圣眷,德妃娘娘同样深得陛下喜爱。 论子嗣,德妃娘娘为陛下诞下了六郎、九郎、十一郎三位皇子,比贤妃娘娘还多出两位。 皇后之位悬空,难道德妃对此就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李豫的这番话犹如醍醐灌顶,顿时让李健及在场的其他人眼前为之一亮。 李豫所言极是,大伙都将目光聚焦在崔贤妃和李备身上,却忘了还有一位实力同样雄厚的竞争者。 杜芳菲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有与崔星彩竞争后位的资本。 李豫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继续说道:“韦陟想拥立崔妃上位,那我们就找人扶持德妃娘娘。 咱们东宫的人也不必亲自出面,只需派一个能言善辩之士,去杜尚书府上拜访,为他分析其中利害。 让他知道,一旦崔妃为后,李备便为嫡子。 到那时,德妃所生的三位皇子,又将置于何地,将来能否善终? 只要激起杜尚书的雄心,让他动了把杜妃推上后位的心思。 那么,韦陟的对手就不再是我们,而是功勋卓著的杜希望。 韦陟领衔的京兆韦氏对上京兆杜氏,崔贤妃对上德妃,可谓棋逢对手。 而且这京兆韦氏还不是完全体,另外一半以韦坚为首,站在了韦陟的对立面,堪称是韦氏内讧。 这便是兵法中的‘驱虎吞狼’之计,让他们两虎相争,我们便可坐山观虎斗,从容布局。” “好一个驱虎吞狼之计!” 李健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起身快步走到李豫面前,拍着他的肩膀连声夸赞:“兄长啊,你可真是孤的诸葛亮,此计甚妙、甚妙!” 他看向李豫的眼神里,充满了欣赏与惊喜。 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堂兄,胸中竟藏着如此惊人的谋略。 在场众人俱都纷纷附和,对李豫的计策赞不绝口。 元载更是偷瞄李豫,心中暗自惊叹,这广平郡王当真是深藏不露。 李健兴奋地在殿内踱了几步,随即停下脚步,目光转向韦兰,沉声吩咐道: “此事事关重大,必须找一个绝对可靠之人去游说杜希望。你兄长韦坚与杜希望同为朝中重臣,私交尚可,由他出面,最为稳妥。”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耳语般的音量说道:“你尽快将此计告知韦尚书,让他设法游说杜希望。 此事必须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是我东宫在背后谋划。 我们只需将火种点燃,剩下的,就看杜希望自己的野心有多大了。” 韦兰立刻躬身领命:“臣谨遵太子之命,放衙之后,臣便立刻将殿下的谋划,一字不漏地转告家兄。” 会议就此结束,几位太子心腹各自告辞,返回了自己的衙署各司其职。 第1337章 这浑水不能趟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长安城的里坊镀上了一层金边。 暑气渐消,晚风带来阵阵凉意。 大唐皇帝要册立崔贤妃为后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皇城飞入王公府邸,又从高门大院传到了市井街巷。 不过半日功夫,整个长安城几乎人尽皆知。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但凡有人的地方,都在议论此事。 在一个高朋满座的酒楼内,一帮食客都在热火朝天的议论此事。 “听说了吗?圣人要立崔贤妃为后了。” “崔妃娘娘母仪天下,早该如此了。” “崔妃贤德淑惠,又是燕王殿下的生母,立为皇后,那可是名正言顺啊!” “就是就是,燕王殿下小小年纪就跟着圣人西征吐蕃,立下大功,有此等英雄皇子,其母必不凡,堪为国母。” 某个酒桌上,一帮文士俱都支持崔贤妃继承皇后之位,母仪天下。 当他们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旁边一桌上了年纪的老学究站起来表示反对。 “话可不能这么说!” 一个老者吹着胡子反驳,“薛皇后薨了不过一年半,圣人就要另立新后,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 再说了,太子殿下乃是薛皇后嫡子,这要是立了崔妃,那太子殿下将来与燕王如何相处? 难道你们想让大唐再来一场玄武门之变么?” 隔壁桌马上有人跳出来反驳:“老丈此言差矣,圣人正当盛年,立后乃是为了后宫安稳,与太子何干?再说,太子殿下仁厚,想必也能体谅圣人的苦心。” “你说太子仁厚?我看不见得!”旁边有人一唱一和,“听说太子私德有亏,就应该另立新后给他点压力。”” 老者有点急眼,直接展开人身攻击。 “太子是否仁厚,轮不到你们几个市井走卒来品头论足,反正整个天下都知道太子乃是大唐储君。” 这家酒店成了长安的缩影,数不清的百姓都在讨论此事。 一时间,长安城的百姓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支持册立崔妃,认为她贤良淑德,其子燕王李备更是少年英雄,母凭子贵,理所应当。 另一派则坚决反对,他们搬出礼法和宗法,认为皇后新丧,不宜急于册立新后。 更重要的是,此举会严重威胁到太子李健的地位,有引发储位之争的风险。 两派争论不休,话题的热度甚至盖过了王忠嗣是真病还是装病,迅速成了长安城最引人瞩目的大事。 当外界的喧嚣传遍全城时,位于兴化坊的薛府,却显得异常安静。 府内的主人正在举行晚膳,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 国丈薛縚端着饭碗,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一言不发,仿佛外面那些沸反盈天的议论与他毫不相干。 他的正妻周夫人却早已按捺不住,脸上满是愁云与怨气。她重重地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真是人心凉薄,世态炎炎!” 周夫人眼圈泛红,声音里带着哭腔,“咱们女儿才去了多久?还不到两年。这满朝文武大臣就一个个上赶着,撺掇圣人立那个崔妃为后,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先皇后?” 薛縚抬了抬眼皮,看了妻子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夹了一筷子菜,继续吃饭。 周夫人见丈夫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了,她凑上前去质问道:“夫君,我问你,今儿在太极殿上,韦陟提出立后的时候,你可曾站出来反对?” 薛縚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地回答:“没有。” “没有?你可是太子的外公啊!” 周夫人的音量瞬间拔高,一脸怒容:“人家都欺负到咱们外孙头上来了,你这个当外公的,在朝堂上居然一句话都不说?你对得起死去的女儿吗?” 周夫人的指责如同一根刺扎在薛縚的心上,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碗筷,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你懂什么?”他看着情绪激动的妻子,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妇人之见!” “我妇人之见?我只知道咱们的外孙被人欺负了,你这个当外公的不闻不问,做起了缩头乌龟!”周夫人不依不饶。 薛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任由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才感觉那股子烦躁被压下去几分。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透着一股官场浸淫多年的老练与深沉:“你以为在朝堂上跳出来大声反对,就是帮太子?就是对得起女儿?” “难道不是吗?”周夫人反问。 “当然不是!” 薛縚冷哼一声,“你也不看看我的身份,我是先皇后的父亲,是当今太子的亲外公。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若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立后,别人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我们薛家不懂道理,继而怀疑女儿的人品。” 薛縚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深邃:“圣人本就多疑,我这么一闹,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这个国丈不识大体,甚至会怀疑是我在背后操纵此事。 到时候,非但帮不了太子,反而会把我们薛家推进火坑里,甚至还会连累女儿在天之灵,让她背上一个外戚干政的骂名。” 周夫人被丈夫这番话说得目瞪口呆,脸上的激动之色稍稍褪去,但依旧有些不甘心:“那……那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帮奸臣欺负太子。” “谁说我眼睁睁看着了?”薛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有我自己的盘算。” 他压低了声音:“首先,你以为二郎这个储君之位,坐得很稳吗?我告诉你,不见得。 王忠嗣是他的岳父,韦坚也站在他那边。 这两个人,一个在军界威望崇高,一个门阀势大,有这么两个人支持太子。 你觉得圣人会安心吗?他只会觉得太子的势力过于膨胀,对他这个皇帝造成了威胁,只会对他产生警惕。” 薛縚的话就像当头一盆冷水,浇进了周夫人的心头,让她渐渐冷静下来,一时间无言以对。 “老夫若是在这个时候再站出来,旗帜鲜明地支持太子,那在圣人眼里,我薛縚就彻底被打上了太子党的烙印。 到时候,王忠嗣、韦坚,再加上我这个国丈,一个庞大的外戚集团就成型了。 先不说陛下会不会另立皇后,很可能健儿这个太子就会遭到陛下的猜忌甚至是打压。” 薛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故此,老夫今天必须保持沉默。这不仅是明哲保身,更是为了我们薛家,为了我们另外一个外孙,三郎李望。” 听到小外孙的名字,周夫人浑身一震。 鲁王李望,是女儿薛柔留下的第三个儿子,年纪尚幼,目前由乳母养在蓬莱殿,与两个姐姐一起生活。 薛縚长叹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太子那边,已经有王忠嗣和韦坚了,不缺我一个。 陛下若是看好二郎,有没有我薛縚的支持,都不会影响他的储君之位。 我若是陷进去,万一将来太子失势,我们薛家就要跟着满门遭殃。 女儿已经不在人世,我不能让我们薛家,不能让女儿留下的骨肉再出任何意外。 我保持中立不掺和进这滩浑水里,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如此一来,无论将来是太子登基,还是燕王上位,我这个国丈,这个鲁王的外公,总还能保有一份体面。 我什么都不做,就是鲁王李望未来最可靠的依仗,也算对女儿有个交代,你明白了吗?” 一番话说完,薛縚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望着六神无主的妻子,薛縚知道她未必理解自己的苦心。 但为了女儿考虑,自己必须尽量避开这趟浑水,才能让薛家善后,才能让三郎鲁王安全长大。 第1338章 夜宠杨玉环 日薄西山,华灯初上。 长安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沉浸在静谧的月色之中。 皇宫深处,灯火点点,宛如散落的星辰。 李瑛处理完最后一本奏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身旁的吉小庆立刻心领神会地上前,轻声问道:“陛下,今夜计划去哪位娘娘宫里?” “去淑景殿吧。” 李瑛淡淡地说道,脑海中浮现出杨玉环那绝美面容,算起来自己已经六七天没去她那里过夜了。 “喏!” 吉小庆躬身答应,立刻转身去安排銮驾。 淑景殿内,烛火通明。 杨玉环早已沐浴更衣,身着一袭轻薄的藕荷色纱衣,斜倚在软榻上。 乌黑如云的秀发随意地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几缕调皮的发丝垂落在光洁如玉的颈间,更添了几分慵懒的妩媚。 殿内的熏香是她亲手调制的,甜而不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香,让人心神安宁。 听到殿外传来内侍通传的“陛下驾到”,杨玉环的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动人的弧度。她款款起身,莲步轻移,迎至殿门。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一拜,声音娇媚入骨。 李瑛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扶起,顺势揽入怀中。一股熟悉的馨香扑鼻而来,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爱嫔免礼。” 李瑛低头看着怀中的玉人,烛光摇曳,映照着她吹弹可破的肌肤,那双会说话的眸子里波光流转,仿佛蕴藏着万种风情。饶是李瑛见惯了绝色,此刻也不由得心头一荡。 “陛下今日辛苦了。” 杨玉环柔声说着,主动为他解下外袍,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动作娴熟而自然,宛如一位体贴的妻子。 李瑛拉着她的手,一同坐到榻上,目光被不远处摇篮里的小家伙吸引了过去。 “十五郎睡了?”李瑛放低声音问道。 “刚睡下没多久呢。”杨玉环的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这孩子白日里闹腾得厉害,这会儿倒是睡得香甜。” 李瑛走到摇篮边,看着里面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 去年十月出生的十五郎李煜,如今已经八个多月了,长得白白胖胖,脸颊肉嘟嘟的,小嘴微微嘟着,睡梦中还时不时砸吧一下,煞是可爱。 李瑛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脸蛋,那滑嫩的触感让他心中一片柔软。 这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皱了皱小鼻子,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逗弄了孩子片刻,李瑛才重新坐回榻上。杨玉环早已为他沏好了茶,递到他手中。 “陛下,”杨玉环挨着他坐下,状似无意地开口,“臣妾今日听宫人们闲聊,说早朝之上,京兆尹韦陟奏请册立崔妃为后?”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今日朝堂风波的核心。 李瑛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呷了一口,才缓缓道:“确有此事,韦陟言辞恳切,说国不可无母,中宫之位悬虚已久,不利于江山社稷。” 他没有看杨玉环,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杨玉环的心却猛地揪了起来,她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下意识的攥起了拳头。 崔星彩要做皇后?这对自己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后宫之中,其他妃嫔或许只是将自己当做一个靠着美色上位的幸运儿。 但杨玉环却敏锐地感觉到,崔星彩看自己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怀疑和审视。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很清楚自己的来历,一旦崔星彩成为皇后,以她那份机敏和背后的支持势力,若是铁了心要追查自己的底细,未必查不出蛛丝马迹。 到时候,弄不好自己身败名裂不说,恐怕还会连累到陛下。 想到这里,杨玉环决心搅局。 她深吸一口气,将身子又向李瑛贴近了些,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委屈和担忧。 “陛下,臣妾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但说无妨。”李瑛放下茶杯,转头看着她。 杨玉环咬了咬下唇,一双美目蒙上了一层水雾,看起来楚楚可怜。 “陛下,臣妾化名甄环入宫,瞒天过海。宫中姐妹们大多单纯,并未起疑,可唯独崔贤妃…… 臣妾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对,似乎早就怀疑臣妾的真实身份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李瑛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继续说道:“臣妾倒不是怕她针对我,只是…… 万一她做了皇后,手握大权,很可能会彻查此事,到时候真相暴露,臣妾死不足惜,唯恐……唯恐会影响到陛下的圣名! 世人会如何议论陛下?说您为了一介女子,罔顾人伦纲常。,这让您的颜面何存?”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在为李瑛的名声着想,将杨玉环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 李瑛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是个隐患。只是他没想到,杨玉环的政治嗅觉如此敏锐,竟然能从立后之事联想到自己的安危。 李瑛沉吟片刻,伸手轻抚她柔顺的长发,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看到李瑛的态度有所松动,杨玉环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枕头风吹对了方向。 她没有直接说不能立崔星彩,而是换了一种更委婉,也更显大度的方式。 “臣妾不敢妄议国事。”她先是谦卑地表明态度,随即话锋一转,“只是……陛下如果实在想要册立皇后,以安朝臣之心,臣妾斗胆以为,德妃杜芳菲姐姐,或许比崔妃更合适。” “哦?此话怎讲?”李瑛来了兴趣。 “崔妃聪慧过人,才貌双全,自然是皇后的不二人选,但正因如此,她心思也更多。 相比之下,杜姐姐为人更加善良忠厚,从不与人争执,在宫中人缘极好。 更重要的是,她已为陛下诞下六郎、九郎、十一郎三位皇子,劳苦功高。” 杨玉环的语气十分诚恳,仿佛真的是在为杜芳菲着想,“以杜姐姐的性子和品行,做了皇后也只会安分守己,绝不会像……崔星彩那样,利用皇后的权力去追查陈年旧事,给陛下添麻烦。” 这番话,可谓是滴水不漏,明面上是在夸赞杜芳菲,实际上却是在暗指崔星彩心机深沉,一旦得势,必然会兴风作浪。 李瑛陷入了沉思。 他不得不承认,杨玉环这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今天在朝堂上,韦陟突然逼宫,确实打了李瑛一个措手不及。 他并不想现在就册立崔星彩为后,太子李健虽然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缺点,但毕竟是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储君,总得给他一个机会,看看他的表现。 如果现在立了崔星彩,李备就成了嫡子,必然会加剧储位之争,让朝局动荡。 李瑛还想再观察李健几年,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一块可造之材,毕竟他是发妻的儿子,今年也才十五岁,不能就这样把他的路堵死。 只是,韦陟等“立后党”打着为国本考虑的旗号,话说得义正辞严,李瑛作为皇帝,也不好直接驳斥,否则就会落下一个不顾祖宗礼法、轻视国本的话柄。 现在,杨玉环的建议,仿佛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的思绪。 让杜芳菲与崔星彩竞争,这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杜芳菲的父亲杜希望如今官拜兵部尚书、陇西郡公,手握大权,更是已经成为京兆杜氏无可争议的领袖。 论家世,论在大唐的影响力,京兆杜氏远胜博陵崔氏 如果自己表露出在崔、杜二人之间犹豫不决的态度,那么朝堂之上,必然会形成两派势力。 以韦陟为首的“立后党”会支持崔星彩,而杜希望以及与杜氏交好的官员,自然会为杜芳菲奔走。 京兆杜氏与河北崔氏,两大顶级门阀互相制衡,争执不下,那他这个皇帝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立后之事暂时搁置。 只要能拖个几年,等到皇子们陆续长大成人,到那时再做决定不迟。 想到这里,李瑛看向杨玉环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欣赏。 这个女人,不仅美艳不可方物,还有超过一般女人的政治智慧,看来自己以前小瞧她了。 “爱妃此言,甚得朕心。”李瑛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你啊,真是朕的女诸葛。” 得到皇帝的肯定,杨玉环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娇羞地低下头,将脸埋入李瑛的怀中,轻声道:“臣妾只是不想陛下为难。” 李瑛心中大悦,横抱起怀中的玉人,大步走向了内殿的龙床。 帐幔落下,一室旖旎。 此刻的李瑛心中,一个搅动朝堂风云的计划,已然成型。 崔颢想借着崔星彩母仪天下,让家族更上一层楼? 韦陟想通过拥立之功,谋求更大的权力? 没那么容易! 朕要让这些人知道,谁才是这大唐棋局上,唯一能执子的棋手。 第1339章 这个皇帝有点阴 次日,辰时三刻。 长安城在晨钟声中苏醒,太极殿前的广场上,百官们身着各色官袍,按照品级列队,鱼贯入殿。 夏日的清晨带着一丝难得的凉爽,但许多大臣的心头,却比炎炎烈日还要焦灼。 昨日朝堂上那场关于立后的风波,余韵未消。 韦陟那石破天惊的奏请,让整个朝堂的势力格局都起了微妙的变化。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今日的早朝,这出大戏会如何唱下去? 然而,出乎大部分官员的意料,今天的早朝却异常平静。 韦陟依旧站在他京兆尹的位置上,神情肃穆,眼观鼻鼻观心,闭口不提立后之事。 韦陟既然不开口,他身后的那些党羽们自然也不会跳出来开团,不敢再触碰这个敏感的话题。 皇帝李瑛已经明确表示要考虑几天,这个时候如果再逼宫,那就不是臣子本分,而是对皇权的挑衅了。 韦陟深谙为官之道,知道进攻也要讲究节奏,一张一弛,方能收放自如。 昨天他已经成功将议题摆上了台面,搅动了朝堂这池春水,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需要的是耐心和观察。 太子李健站在龙椅一侧,一身四爪龙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挺拔。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温和,完全看不出昨日的惊惧与愤怒。 他刻意让自己表现得从容大度,仿佛对立后之事毫不在意,假装无论谁当皇后,他这个太子都会一如既往地孝顺父皇,一如既往的父慈子笑……不对,是父慈子孝。 李健心里清楚,在这种时候,任何一丝一毫的急躁和不满,都会被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无限放大。 他必须展现出一个储君应有的气度,来争取那些中立派大臣的支持。 防守方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后发制人。 既然韦陟这进攻的一方选择了按兵不动,他这个防守方自然乐得清静。 韦坚等太子党的核心成员也心领神会,一个个都变成了锯了嘴的葫芦,只谈政务,不涉及任何与后宫相关的话题。 一时间,整个太极殿的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明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水面之下暗流汹涌,偏偏水面上却是一片风平浪静,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份短暂的平静。 今日的早朝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无非是某地报了祥瑞,某地请拨钱粮修缮水利,亦或是某个官员的任免调动。 李瑛高坐龙椅之上,有条不紊地裁决着各项政务,声音沉稳,不露半点情绪。 仅仅一个时辰,早朝便宣告结束。 “退朝!” 随着吉小庆尖细的唱喏声,百官躬身行礼,恭送皇帝离去。 李瑛从容地站起身,龙行虎步地走向后殿。 太子李健稍作等候,等着父皇走远了之后,然后也从后门走出了太极殿。 作为储君,他也有走后门的权力,储君也是君。 李健咨询过礼部的官员,这样做并不逾制,所以他选择由后门进出,不跟官员们挤成一团,这样可以适当的保持距离感。 快到两仪殿的时候,李瑛忽然停下脚步,对身后的内侍林宝玉低声吩咐:“你亲自去一趟,秘密召太府少卿杨国忠来两仪殿见朕。记住,不要让任何人察觉。” 林宝玉躬身应道:“奴婢谨遵圣谕!” 说罢,他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快步朝着太极宫外走去。 此时,文武百官正三三两两地往承天门方向走去,三五成群,有说有笑,气氛明显比昨天轻松了许多。 太府少卿杨国忠混在人群中,正与几位同僚谈笑风生。 林宝玉眼尖,一眼就从人群中锁定了杨国忠。 他没有声张,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瞅准机会,趁着杨国忠与同僚告别,独自一人落单的时候,快步撵了上去。 “杨少卿,请留步。”林宝玉的声音压得很低。 杨国忠回头一看,见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内侍林宝玉,连忙拱手笑道:“原来是林内侍,不知有何见教?” 林宝玉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陛下请杨少卿去一趟两仪殿,有秘事吩咐,万望少卿便宜行事。” 杨国忠的瞳孔微微一缩,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皇帝秘密召见,还是在这种敏感的时刻? 他立刻意识到,这绝对不是小事。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谄媚笑容,对林宝玉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说道:“有劳林内侍传话,本官知道了。” 林宝玉完成任务,也不多留,转身便消失在了宫墙的拐角处。 杨国忠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转动。 他没有立刻掉头回宫,那样目标太明显了。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然后故意放缓了脚步,装作欣赏宫道两旁的风景,磨磨蹭蹭地往前走。 他甚至还绕了个小圈子,假装要去拜访某位在门下省任职的好友。 足足磨蹭了半个时辰,杨国忠估摸着其他大臣差不多都出宫了,这才整理了下衣冠,悄悄折返回去,从一个偏僻的侧门,溜进了两仪殿所在的区域。 太府寺掌管着大唐的国库,以及抄家所得的赃款、田地、府邸等,是个油水极大的衙门。 李瑛的内帑已经快要见底,于是便把杨国忠这个奸臣提拔为太府少卿,让他帮自己捞点私房钱。 杨国忠上任之后,简直如鱼得水,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他利用职务之便,通过设立各种手段,硬生生地给皇宫内帑塞进了足足两百万贯的巨款。 这笔钱,让李瑛的腰杆子彻底硬了起来。 要知道,国库的钱是国家的,每一笔支出都要经过户部的审核,宰相们也会时不时查账。 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动用,除非豁出脸皮来耍无赖,强行侵吞国库的钱。 那样倒也能镇住大臣,但千古一帝的形象肯定就荡然无存了。 而内帑则是皇帝的私房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无人可以置喙。 有了这两百万贯打底,李瑛无论是赏赐嫔妃、子女,扩建宫殿,还是做一些不方便让外人知道的秘密事情,都变得游刃有余。 一年下来,李瑛对杨国忠的表现极为满意。 他越发觉得,一个合格的皇帝,手底下不能全都是颜杲卿那样的正人君子。 有时候,要办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私事,还得靠杨国忠这样懂得变通,没有道德底线的“小人”,效果才更明显,也更让人放心。 杨国忠一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来到两仪殿外,早有小内侍在门口等着他。 “杨少卿来了,陛下在里面等着呢!” 杨国忠急忙拱手一礼,快步入内。 两仪殿内,李瑛正坐在一张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兵法,神情闲适。 “微臣杨国忠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国忠一进殿,立刻匍匐在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起来吧。”李瑛放下书卷,和颜悦色地说道。 “谢陛下。” 杨国忠这才敢爬起来,却依旧躬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陛下急召微臣前来,有何机密吩咐?” 李瑛看着他这副卑微恭顺的样子,心中很是受用。他喜欢这种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感觉。 他从软榻上站起身,踱了两步,开口道:“国忠啊,朕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办。” “请陛下示下,微臣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杨国忠立刻表忠心。 李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紧张。 他走到杨国忠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朕命你秘密去拜访兵部尚书,陇西郡公杜希望。” “杜尚书?”杨国忠心中一惊。 杜希望可是国丈,德妃娘娘的父亲,军功卓著,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陛下让自己秘密去见他,所为何事? “没错。” 李瑛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你去见他,什么都不要提,就以你私人的名义,去鼓动他。 告诉他,如今朝中韦陟一党力主立崔贤妃为后,意图让燕王取代太子。 若是崔妃当了皇后,他杜家和德妃娘娘,将来恐怕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杨国忠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这是要让杜家也下场,跟崔家争夺后位。 李瑛继续说道:“你要想办法鼓动杜希望,让他也去拉拢朝中大臣,联络党羽,上书支持册立德妃为皇后,与崔星彩分庭抗礼,形成两派竞争的局面。” 说到这里,李瑛的语气变得格外凝重:“最关键的一点,你给朕记牢了。 这件事,你必须做得天衣无缝,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是朕的意思。 包括杜希望本人,也不能让他察觉到朕的意图。 你要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为了家族和女儿的前途,主动去争取的。” 杨国忠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这位圣人根本就不想现在立皇后,无论是立崔星彩还是杜芳菲,都会打破现有的平衡。 皇帝想要的,是让他们斗起来! 让崔家和杜家,为了这个皇后的位置,绞尽脑汁的互相攻讦,他好作壁上观,左右逢源。 这手段,实在是太高明,甚至有点阴险…… “果然当皇帝的哪有厚道人……” 杨国忠心中虽然惊涛骇浪,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他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微臣明白、微臣明白……请陛下放心,臣一定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绝不会让任何人看出这是陛下的意思。” “很好。” 李瑛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道:“去吧……办好了这件事,朕自有重赏。” “微臣告退!” 杨国忠再次行了个大礼,然后躬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倒退着走出了两仪殿。 直到走出殿门,被午后炙热的阳光一照,他才发现,自己的内衫,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了。 杨国忠抬头看了一眼那威严的两仪殿,心中对这位盛年皇帝的敬畏,又加深了数倍。 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我欺。 自己侍奉的这头猛虎,不仅爪牙锋利,心机城府更是深不见底。 跟着他,或许能得到泼天的富贵,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第1340章 我们京兆杜氏不服! 皇城,兵部尚书衙门。 时值盛夏,即便是公廨之内,也透着一股闷热。 兵部尚书杜希望正埋首于一堆案牍之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看得极为专注,连门外有小吏通禀的声音都未曾留意。 “尚书,刑部侍郎杜开疆大人求见。” 直到随侍在侧的亲吏压低声音提醒了第三遍,杜希望才从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书中抬起头来。 他摘下因常年拉弓而戴在拇指上的玉扳指,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开疆堂兄?他怎会此时过来……快请。” 杜希望连忙起身,亲自迎到门口。 片刻之后,一个身形微胖,面色红润的官员在小吏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刑部侍郎杜开疆,年约五旬出头,比杜希望年长了整整十岁。 “堂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杜希望满脸堆笑,热情地拱手寒暄。 “贤弟说的哪里话,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客套。” 杜开疆哈哈一笑,回了一礼,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公廨内扫了一圈。 杜希望心领神会,挥手屏退了左右,亲自为杜开疆沏上一盏新茶,笑道:“堂兄今日怎得清闲,竟有空到我这兵部来?” 两人虽是同族,都出自京兆杜氏,但关系却颇为微妙。 想当年,李隆基在位之时,杜开疆已是朝中正四品上的大理少卿,后来又迁任吏部侍郎,在京兆杜氏中也算是屈指可数的人物。 而那时的杜希望,不过是个远离京城权贵圈的泗水县令,在庞大的宗族里几乎排不上号,根本没有任何话语权。 然而世事弄人,风水轮流转。 短短七八年过去,天地已然翻覆。 杜希望因追随李瑛,屡立大功,女儿杜芳菲又深得圣宠,为皇帝连生三位皇子。 从而让他迅速的从一个边鄙县令,一跃成为执掌兵部的当朝重臣,更被赐爵陇西郡公,圣眷之隆,在朝中屈指可数。 如今,他已然是京兆杜氏当之无愧的头号领袖,甚至隐隐有了与韦坚、韦陟那般家族领袖分庭抗礼的势头。 而杜开疆虽然依旧在朝中担任重要职位,改任刑部侍郎,但与杜希望的煊赫相比,终究是黯然失色。 “贤弟如今可是陛下面前第一等的红人,军国大事一肩挑,愚兄这里自然是清闲得很呐。”杜开疆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半是恭维半是感慨地说道。 “堂兄谬赞了。不过是为陛下尽忠效力,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罢了。” 杜希望谦逊地摆摆手,心中却已然明了,杜开疆今日绝非只是来叙旧那么简单。 刑部与兵部衙门相隔不近,又是公务繁忙之时,无事不登三宝殿。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宗族近况,气氛渐渐熟络起来。 杜开疆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脸色也变得郑重起来,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希望贤弟,昨日朝堂之事,你有何看法?” 杜希望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韦京兆奏请陛下册立崔贤妃为后,此事如今已传遍长安,支持的大有人在,看起来立崔妃为后只是迟早的事情。” “那你……就没什么想法?”杜开疆的眼睛紧紧盯着杜希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杜希望心如明镜,面上却故作茫然:“立后乃是陛下家事,亦是国之大典,自有圣断,我等为人臣子,岂敢妄议?” “贤弟,你我兄弟,这里又无外人,何必说这些场面话!” 杜开疆有些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那崔星彩是贤妃,难道芳菲侄女就不是德妃了? 她崔星彩为陛下生了燕王,可芳菲侄女却为陛下生了三位皇子! 论家世,我京兆杜氏难道就比博陵崔氏差了? 论圣眷,芳菲侄女不在崔妃之下,凭什么这皇后的宝座,要拱手让给她?” 杜开疆这番话,如同滚油泼入烈火,瞬间点燃了杜希望心中那早已蠢蠢欲动的野望。 是啊,凭什么? 自从皇后薛氏病逝,他便日夜盼着女儿杜芳菲能更进一步,坐上那母仪天下的凤位。 一旦女儿成了皇后,三个外孙的地位也将水涨船高,未来的前程不可限量。 这不仅关乎杜希望父女个人的荣华,更关乎整个京兆杜氏在朝堂上的地位与未来。 只是,他深知此事阻力重重。 崔贤妃身后不仅站着太常卿崔颢、兵部侍郎崔宁、谏议大夫崔文焕等自家人,还有韦陟的倾力支持,甚至就连颜杲卿、李白都认可她做皇后。 韦陟昨日突然表奏此事,打了杜希望一个猝不及防。 虽然他也替女儿不甘,但在朝堂文官体系中的根基尚浅,若是贸然出头,担心会给女儿惹来麻烦。 见杜希望面露沉吟,显然是颇为心动,杜开疆趁热打铁。 “贤弟你看,韦陟支持崔妃,支持崔妃等于支持燕王。韦坚支持太子。 他们韦家两头下注,无论谁做太子,京兆韦氏都把我们杜氏踩得死死地。 从前世人都说京兆韦杜,距天尺五。 若是任由韦陟与韦坚予取予求,往后咱们京兆杜氏只怕再也不能与韦氏相提并论咯……” 杜希望捻须沉吟:“是啊,韦陟担任了十年京兆尹,树大根深,门生遍布朝野。 韦坚有忠王、王忠嗣、皇甫惟明三个铁党,在朝中的威望不在两位宰相之下。 小弟虽然是兵部尚书,但资历与人脉与二人却是无法相比。” 杜开疆为他鼓劲道:“贤弟放心,愚兄愿联络一批志同道合的同僚支持侄女为后,只要贤弟有这个信心,愚兄愿为你打头阵。 此事若成,贤弟你便是真正的国丈,芳菲侄女便是大唐的皇后,六郎、九郎、十一郎三位皇子,便是嫡出的皇子。这份荣耀,难道不值得我们杜氏全族赌一把吗?” 杜开疆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敲打在杜希望的心坎上。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玉扳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个时候不赌,难道要等到崔星彩成为皇后再赌吗? 自己在战场上出生入死都不怕,难道还怕朝堂的算计? 自己的儿子杜位,以二十五岁的年龄战死雁门关,为大唐捐躯,京兆杜氏凭什么要被韦氏压一头? 自己从一个小小县令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个“赌”字。 当年若不是赌上身家性命支持被被李隆基全力打压的太子李瑛,又何来今日的兵部尚书、陇西郡公? “兄长啊,你我兄弟,我便不与你绕弯子了。此事我并非没有想过。 只是,崔氏背后有韦陟、崔颢等人支持,我杜希望虽然执掌兵部,但在京中时间太短,终究势单力薄,如何与他们相抗衡?”杜希望欲擒故纵的说道。 听到这话,杜开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得计的笑容,他知道,杜希望已经动心了。 “贤弟放心,你若有此心,便不是一个人在争。” 杜开疆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愚兄不才,在朝中也有些交好的同僚,只要兄弟与侄女有这个想法,我保证说服皇甫尚书,还有军器监的宋钧、太府卿李希言支持侄女。” “你能说服皇甫尚书?” 杜希望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杜开疆不过是个刑部侍郎,他哪来这么大的能量去拉拢这个当朝重臣?他背后多半有人…… 是谁在操刀,想要把女儿推上皇后之位? 一个名字瞬间从杜希望脑海中闪过——韦坚! 韦陟是推动崔妃上位的始作俑者,而且立后是迟早的事情,就算陛下拖延,最多也就两三年。陛下正值盛年,后宫不可能一直无主。 在这种情况下,韦坚扶持另一位妃子与之抗衡,便成了打击韦陟的最好手段。 放眼整个后宫,最有资格与崔星彩竞争后位的,便只有自己的女儿杜芳菲。 再联想到杜开疆今日的来意,一个完整的链条便清晰地浮现在杜希望的脑海中。 恐怕是韦坚授意,找到了他的好友刑部尚书皇甫惟明。 而皇甫惟明不便亲自出面,便让自己的副手,又是杜氏宗亲的杜开疆来充当这个说客。 杜开疆这样可以脚踏两条船,既不得罪韦坚与皇甫惟明,还让自己欠了他情分。 但如果有韦坚一帮人暗中支持,那对杜希望来说绝对是个利好,反正最终竞争后位的是自己的女儿。 想通了这一层,杜希望心中顿时大定。 这确实是一场豪赌,但赌注诱人,而且胜算不小! 杜希望猛地一拍大腿,眼中迸发出决然的光芒,“为了女儿,为了我那三个外孙,也为了咱们杜氏一族的将来,小弟便去游说芳菲竞争皇后之位。” 他站起身对着杜开疆郑重一揖:“此事,便拜托堂兄在其中多多周旋了。需要我杜希望做什么,堂兄尽管开口!” 杜开疆连忙起身扶住他,脸上笑开了花:“好说,好说!你我兄弟,本该同气连枝。 贤弟且放宽心,你只需静观其变。待时机一到,自会有人站出来奏请此事,共襄盛举。” “多谢兄长!” 杜希望向堂兄作揖致谢。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杜开疆起身告辞,若无其事的返回了不远处的刑部衙门,就好像只是来聊聊家长里短一般。 只是这对堂兄弟明白,经过这么一番密谋,很可能会让立后之事更加如同一团乱麻。 第1341章 我观崔氏如吕雉 天色迟暮,最后一抹残阳隐没在远处的坊墙之后,长安城渐渐被暮色笼罩。 杜希望乘坐的马车穿过喧闹的西市,缓缓驶入了安静的通义坊。 回到府邸,他甚至顾不上换下身上的官袍,便径直走向内宅。 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从庖厨的方向飘来,往日里能勾起他食欲的味道,此刻却让他置若罔闻。 “夫人何在?还有几位侧夫人,全都叫到正堂来,我有要事相商。”杜希望对着迎上来的老管家沉声吩咐道。 管家见他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正堂内灯火通明。 杜希望端坐于主位,正妻韦芸,以及刘氏、杨氏、蒋氏三位妾室分坐两侧。 她们看着杜希望阴晴不定的脸,心中都有些忐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让他连晚饭都顾不上吃? “夫君,今日是朝中出了什么事吗?怎的如此严肃?”韦芸率先开口问道。 她出身京兆韦氏旁支,虽比不得韦陟、韦坚那般显赫,但自幼耳濡目染,对朝堂之事也颇为敏感。 杜希望端起手边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扫过眼前的妻妾。 她们都是跟了自己多年的女人,从泗水县令到如今的兵部尚书,一路风雨,也算是知心人。 他放下茶盏,沉声开口:“今日下午,刑部侍郎杜开疆来兵部衙门找我。” “杜开疆?”韦芸微微蹙眉,“他来做什么?我记得夫君与他素日并无太多往来。” “他来,是为了芳菲的事。”杜希望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墙外的人听了去,“为了立后之事。”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顿时一变。 刘氏、杨氏等妾室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而韦芸的眼中则瞬间迸发出一道精光。 杜希望没有卖关子,将下午与杜开疆的密谈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杜开疆说,只要芳菲有心争那个位子,他便能说动刑部尚书皇甫惟明,还有军器监的宋钧、太府卿李希言等人,一同上书,支持芳菲为后。” 话音刚落,韦芸便激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喜色,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妾身早就与夫君说过,芳菲为陛下生了三位皇子,圣宠不在崔氏之下,凭什么要将皇后之位拱手让给崔星彩?夫君现在总算想通了。” 她兴奋的在客厅内来回踱步,语气恳切地说道:“夫君,这是天赐良机啊! 皇甫惟明是韦坚的铁杆,他肯出面,背后必然是韦坚在支持。 韦陟推崔妃,韦坚推咱们芳菲,这是他们韦家兄弟在斗法。 咱们正好可以借势而起,为了女儿,也为咱们杜家争一个泼天的富贵!” 刘氏和杨氏两位妾室也纷纷附和。 “是啊老爷,夫人说得对。芳菲若是成了皇后,咱们杜府可就更上一层楼了。” “六郎、九郎、十一郎三位小皇子,也能成为嫡子,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啊,甚至有成为储君的可能。” 听着妻妾们七嘴八舌的议论,杜希望紧绷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你们说的,我何尝不知。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一步走错,便是万丈深渊。”他沉吟着说道,“我最担心的,还是芳菲那孩子的性子。”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芳菲为人忠厚正直,甚至有些过于善良,从不与人争抢。 据我所知,她与崔妃在宫中私交甚好,情同姐妹。如今要让她去和崔星彩争夺后位,我怕……我怕她不忍为之。”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若是杜芳菲自己不愿意争夺后位,他们这些做父母的在外面使再大的劲,也是白费。 韦芸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她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说道: “夫君放心,此事交给我。女儿家的事情,自然由我这个做母亲的去说。 妾身这张三寸不烂之舌,保证能说服芳菲。 她再不争,也得为自己的三个儿子想想,为咱们整个杜氏一族想想。这份责任,由不得她退缩。”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夫君,妾身虽是韦氏小宗出身,比不得韦陟与韦坚那般权势滔天,但在宗族里也有些人脉。 待此事有了眉目,我也能去联络一些族人,为芳菲摇旗呐喊,多争取一份支持。” 杜希望看着自信满满的妻子,心中大定。 他点了点头,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了,芸娘,你明日便进宫一趟,去浴堂殿探望芳菲,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于她,务必让她明白其中的利害。成与不成,就看这一次了。” 就在全家统一了意见,准备开饭的时候,门童忽然匆匆跑了进来,躬身禀报道:“启禀阿郎,府外有一位自称太府少卿的杨国忠大人,前来求见。” “杨国忠?”杜希望愣住了,脸上满是诧异。 这个名字他虽然不陌生,但私下里也并无多少交情,这么晚了,他跑来自己府上做什么? 虽然心中满是疑窦,但对方毕竟是朝廷命官,又是深夜到访,杜希望也不好拒之门外。 他略一思忖,便对管家道:“将杨少卿请到前院客厅,奉上好茶,我稍后便至。” 吩咐完,他又对韦芸等人说道:“你们先去用饭,不必等我。” “夫君小心应对。”韦芸叮嘱了一句,才带着几位妾室退下。 杜希望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来到客厅。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中年官员正坐在客位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厅中的陈设,正是杨国忠。 “让杨少卿久等了,失礼失礼。”杜希望抱拳一笑,客气地打着招呼。 杨国忠连忙起身,满脸堆笑地回礼:“杜尚书言重了。国忠冒昧夜访,还望尚书恕罪。” 两人分宾主落座,下人重新奉上热茶。 杜希望端起茶盏,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杨少卿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杨国忠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义愤填膺的神情:“杜尚书,明人不说暗话。国忠今日前来,是为了朝堂上立后之事。” 果然如此!杜希望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国忠虽人微言轻,但也知道这皇后之位,关乎国本,干系重大。” 杨国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那韦陟在朝堂上飞扬跋扈,仗着自己是京兆尹,党羽众多,便想将崔贤妃推上后位,简直不将满朝文武放在眼里!”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而且,国忠也曾听闻,那崔贤妃看似贤惠,实则心机深沉,城府极深。 若是让她母仪天下,将来恐怕就是吕雉、北魏冯太后那般的人物,于国非福啊!” 杜希望听着他这番话,心中暗自冷笑。 这杨国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把自己的私心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他看不上韦陟,恐怕不是因为韦陟嚣张跋扈,而是杨国忠担任万年县尉的时候,没少被韦陟这个京兆尹穿小鞋的缘故。 不过,杜希望并没有点破,只是顺着他的话问道:“依杨少卿之见,当如何应对?” “国忠以为,放眼后宫,能与崔贤妃分庭抗礼,且德行、家世、子嗣皆不逊色者,唯有德妃娘娘一人!” 杨国忠斩钉截铁地说道,“所以,国忠恳请尚书大人能以大局为重,支持德妃娘娘站出来,与崔贤妃一争高下。 如此,既能挫败韦陟的嚣张气焰,也能为我大唐选一位真正的贤后!” 杜希望心中越发诧异,这杨国忠的来意,竟然和下午的杜开疆如出一辙,都是来劝自己支持女儿争夺后位的。 两人前后脚来游说自己,难道这后位就如此炙手可热,引得各方势力都想来分一杯羹? 杜希望脑中飞速盘算。 杜开疆背后是韦坚和皇甫惟明,这股势力非同小可。 杨国忠的职位虽然不及刑部尚书、太仆卿,但也是太府寺的副官,有他支持,总是多一分胜算,对自己来说有利无害。 想到这里,杜希望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但他面上却故作为难,长叹一声:“杨少卿一番拳拳之心,本官心领了。 只是,韦陟势大,崔氏在朝中根基亦是不浅。 我杜希望虽然忝为兵部尚书,但人单势孤,如何能与他们抗衡?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杨国忠见他没有一口回绝,知道有戏,连忙趁热打铁。 “尚书大人不必过谦,您功勋卓著,乃是陛下面前的一等重臣,岂是势单力薄? 再者,此事并非您一人之事。国忠不才,愿为德妃娘娘奔走呼号! 只要尚书大人点头,国忠定当竭尽全力,说服朝中同僚,共襄盛举!” 杜希望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沉吟片刻,仿佛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才猛地一拍大腿,慨然道:“既然杨少卿都如此说了,我杜希望若再畏首畏尾,岂不愧对朝廷?也对不住我那女儿和三个外孙,此事,我应下了。” “尚书大人高义!”杨国忠大喜过望,连忙起身长揖一礼。 杜希望也站起身来回礼:“此事便有劳杨少卿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寒暄了几句,杨国忠便起身告辞,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杜府。 他坐上马车,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径直朝着皇城方向驶去。 夜色深沉,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最终停在了太极宫的宫门外。 第1342章 朕正盛,子未壮! 杨国忠验明身份,在一名小黄门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宫阙,来到了灯火通明的两仪殿。 殿内,皇帝李瑛刚刚吃过晚膳,正独自一人对着一幅舆图出神。 “陛下,杨少卿到了。”小黄门在殿外轻声通禀。 “让他进来。” 杨国忠快步走进殿内,对着李瑛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臣杨国忠,叩见陛下。” “起来吧。”李瑛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事情办得如何了?” 杨国忠直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得色,躬身回道:“回陛下,幸不辱命。臣已说服了杜希望,他已经答应,会支持德妃娘娘争夺皇后之位。” “很好。”李瑛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你做得不错。”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杨国忠嘴上表着忠诚,心中却有些猜不透这位皇帝的想法。 他如此行事,初衷是为了什么? 不想让崔星彩当皇后,怕他影响太子的地位? 看起来似乎不是,那样他完全可以拒绝韦陟的提议,没必要推出杜德妃来竞争。 杨国忠实在猜不透皇帝的想法,只能施礼告退。 “既然如此,微臣告退!” “下去吧!” 李瑛挥了挥手,示意杨国忠可以退下了。 “微臣告退。” 杨国忠小心翼翼的退出了两仪殿。 待杨国忠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李瑛脸上的深不可测终于卸下,他缓缓坐回御案后的龙椅上,闭目沉思。 两仪殿内静得能听见安神香燃烧时发出的轻微“滋滋”声,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如同他此刻纷乱却又清晰的思绪。 一旦册立新后,无论这个人是崔星彩还是杜芳菲,她的儿子便会立刻从普通的皇子,一跃成为名皇帝嫡子。 这势必会给太子李健树立一个竞争对手,无异于在湖面上投下一块巨石,势必会让许多大臣人心思动。 李瑛的儿子们,如今都还年幼。 除了已经成年的太子李健,十四岁的滕王李仰和十三岁的郯王李优,资质实在平庸,心性也远不如他们的二哥,基本可以从未来的候选人名单中划掉了。 目前来看,表现最为抢眼的,反倒是九岁的鲁王李备。 这孩子身上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聪慧好学,胆量过人。 寻常皇子还在读《千字文》、《论语》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抱着《孙子兵法》、《孟德兵法》啃得津津有味,对那些治国安邦的大策也颇有见地。 李瑛时常能从他身上,看到几分自己的影子,是个不错的候选人。 但仅仅一个李备,还远远不够。 帝王之术,核心在于平衡。 继承人的选择,更是重中之重,绝不能早早地将所有希望都押在一个孩子身上。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观察,去筛选。 杜芳菲所生的六郎李驭、公孙氏生的七郎李武、章仇明月所生的八郎李纬……这些孩子们都还在成长,他们的心性、才能、品行,都需要岁月这块试金石来检验。 再给他们七八年,等他们都长大了,展现出各自的锋芒与器量,到那时,他才能从中挑选出最适合承载大唐江山的那个肩膀。 仓促立后,只会打破这份来之能不易的平衡,让朝堂提前陷入党争的漩涡。 可是,韦陟在朝堂上振臂一呼,将立后之事闹得满城风雨,他这个做皇帝的,也不能简单粗暴地直接拒绝。 崔星彩执掌后宫这几年,确实做得相当出色。 自从薛后病逝,偌大的后宫千头万绪,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未曾出过一丝纰漏。她本人贤惠得体,在宫中威望颇高。 如此一个劳苦功高的贤妃,在许多大臣积极拥立她的时候,自己这个丈夫若是断然否决,必然会深深伤害她的心,打击她管理后宫的积极性。 毕竟,现在论资历以及声望,崔星彩确实是皇后的最佳人选。 更让李瑛忌惮的,是崔星彩那份远超常人的警惕与敏锐。 他至今仍清楚地记得,薛柔曾经告诉过自己,她有一次与崔星彩闲聊,崔星彩曾经怀疑“甄环”与当年的寿王妃酷似,言语间充满了试探与怀疑。 作为一个穿越者,李瑛实在无法拒绝历史四大美人之一的诱惑,只能费尽心机,把杨玉环改名换姓弄进了宫里,并给自己生了儿子。 这是李瑛身上最大的秘密,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容触碰的逆鳞,一旦真相揭开,势必会让他的千古一帝的名声蒙上污点。 崔星彩若是登临后位,以她的心机和警惕,难保不会动用皇后的权力,去深挖“甄环”的真实身份。 到那时,一旦真相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不能让崔星彩这么轻易地就坐上后位,至少得摸清了崔星彩对“甄环”的态度之后,才能放心的让她成为皇后。 在大唐,千万不要小瞧了皇后的分量,从长孙皇后到武则天、再到韦后,甚至到李隆基的王皇后,那都是拥有巨大政治能量的女人。 从妃子到皇后可谓有一道龙门,成为了皇后,那妃子就是越过龙门的鲤鱼,将会有许多大臣趋炎附势。 作为一个做了六七年皇帝的人,李瑛必须防备出现这种糟糕的情况。 综合权衡之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推出另一个人来与崔星彩分庭抗礼,制造出一个两难之选的局面,从而将立后之事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杜芳菲,便成了这枚最关键的棋子。 论家世,京兆杜氏出身,不输崔氏。 论子嗣,她为自己生了三位皇子,圣宠不衰。 论品行,她更是善良敦厚,与世无争。 论地位,她的德妃与崔星彩的贤妃旗鼓相当。 让她出来竞争,既能堵住韦陟那边的嘴,又能安抚崔星彩,让她明白后位并非唾手可得,还能借此敲打一下太子李健。 想到太子,李瑛的思绪又转了回来。 李健这孩子,在他失去了母亲薛皇后的庇护之后,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表现出了相当不错的政治手腕。 他竟然能审时度势,成功地将王忠嗣和韦坚这两位军政重臣拉拢到自己的战车上,组建起了属于自己的太子党。 这份心机和能力,至少比自己穿越前的太子李瑛强上不少。 如果非要打个分,李瑛觉得,可以给目前的李健打个七十分。 作为未来的继承者,李瑛可以接受他有道德上的瑕疵,但绝对不能接受他平庸无能。 从这点来看,李健暂时还算合格。 只是,他终究还是太年轻了,羽翼未丰就想展翅,未必是好事。 在两仪殿的安神香中静静地思索了半个时辰,将所有的利弊得失在心中反复推演之后,李瑛才起身,再次摆驾前往淑景殿。 他需要将最新的进展告诉杨玉环,也需要通过她,去完成自己计划的下一步。 夜色更深,当李瑛再次踏入淑景殿时,杨玉环正焦急地等待着。 见到圣人进来,她连忙迎了上去,美眸中满是关切。 “陛下,事情……” “杜希望已经答应了。” 李瑛握住她羊脂白玉一般的柔荑,将她带到软榻上坐下,言简意赅地说道,“他会支持芳菲争夺皇后之位。” “太好了。” 杨玉环喜上眉梢,脸上绽放出动人的光彩。 对她而言,只要不是崔星彩当皇后,无论是谁,都是一个好消息。 “不过,” 李瑛话锋一转,看着她的眼睛,沉声道,“朕了解芳菲的性子,她为人忠厚善良,与崔星彩私交甚好,对权力名位也素来看得不重。她父亲在外面使劲,若是她自己不愿意,也是枉然。” 杨玉环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李瑛的意思:“陛下的意思是,要臣妾去劝劝德妃妹妹?” “正是。” 李瑛点了点头,“朕听说你经常与杜妃走动,由你去说,最合适不过。 你有空的时候,就去浴堂殿那边走动走动,试探一下她的口风,顺便给她鼓鼓劲。 告诉她,这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更是为了她的三个儿子,为了整个杜氏家族的荣辱兴衰。” “臣妾明白!”杨玉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陛下放心,臣妾一定将此事办妥。” 能亲手参与到这等决定后宫格局的大事之中,并且是为自己扫清潜在的威胁,杨玉环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或许,皇后十年八载未决,等自己儿子长大,说不定皇后还能落到自己头上。 想到这里,杨玉环的眼神更加炽热,自己得加把劲,多为皇帝生几个龙子,才能加大胜算。 想到这里,杨玉环的柔荑在李瑛的身上游走,风情万种的道:“陛下,时辰已经不早了,就让臣妾侍奉你入寝吧……” 第1343章 姐姐,你糊涂啊! 次日天刚蒙蒙亮,李瑛便起身前往太极殿参加早朝。 杨玉环则在精心洗漱之后,换上了一身得体的宫装。 她抱着尚在襁褓中,只有八个月大的儿子李煜,登上了前往太极宫的马车。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宫道上,晨光透过车窗的纱帘,斑驳地洒在她精致的侧脸上。 她低头看着怀中酣睡的儿子,眼神中充满了母性的温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很快,马车在浴堂殿外停下。 浴堂殿是前朝的温泉宫殿,如今被改造成了环境清幽的妃嫔居所。杜芳菲性喜安静,便一直住在这里。 “甄昭媛到。” 随着宫人清脆的通报声,杨玉环抱着孩子款款走入殿内。 杜芳菲正在殿内的花厅里教导三个儿子读书,听到通报,连忙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妹子来了,快请坐。” “来看看姐姐,顺便让这小家伙也来沾沾书香气。” 杨玉环笑着将怀里的李煜交给乳母,目光落在旁边正襟危坐的李驭身上,夸赞道,“六郎真是越来越懂事了,小小年纪就如此好学,将来必成大器。” 八岁的李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红,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见过甄姨娘。” 杨玉环笑道:“这孩子越来越成熟稳重了,将来必是文武双全,我在他身上看到了陛下的影子。” 五岁的彭王李驰噘嘴道:“姨娘为何不夸我?莫非我不如六郎?” 杨玉环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道:“哎呀……姨娘最喜欢的就是九郎了,小嘴说话真甜,就像抹了蜜一样。” 李驰呲牙笑道:“整个皇宫中,就甄姨娘最好看。” 杜芳菲笑道:“夸你几句就喘上了,好生用功。” 两岁半的十一郎李昶则捧着一本诗集,奶声奶气的念诵:“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杜芳菲笑着招呼杨玉环到客厅品茗,“妹妹,咱们客厅说话。” 杜芳菲带着杨玉环穿过挂着珠帘的月洞门,来到更为雅致的客厅。 宫女们早已备好香茗,动作轻柔地为二人奉上。 茶香袅袅,混合着殿内淡淡的兰花香气,沁人心脾。 两人分宾主落座,杜芳菲端起茶盏,温婉笑道:“妹妹尝尝这新进的蒙顶甘露,是陛下前几日赏下来的,说是蜀中今年的头采。” 杨玉环浅浅抿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清甜甘冽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随即满口生香。 她放下茶盏,一双美目却未看茶,而是凝视着杜芳菲,由衷地赞叹道:“姐姐真是好福气,我看六郎、九郎、十一郎,个个都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将来必定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才。” 杜芳菲被她夸得心头一暖,脸上笑容更盛,但嘴上却谦虚道:“妹妹谬赞了,孩子们还小,顽劣不堪,哪里谈得上什么栋梁之才? 要说有出息,还得是崔姐姐教导的五郎。 我听陛下提过好几次,说五郎小小年纪,不仅熟读兵法,对朝政也有自己的见解,将来必能为陛下分忧,那才是真正的龙子皇孙。” 她提起崔星彩和李备,语气里满是真诚的羡慕,没有一丝嫉妒。 在她看来,崔星彩知书达理,聪慧贤德,儿子李备更是深得皇帝喜爱,这后位,似乎就该是崔星彩的。 杨玉环闻言,不以为然地轻轻摇了摇头。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平。 “姐姐此言差矣,五郎固然优秀,可在我看来,六郎的沉稳大气,九郎的机灵活泼,将来成就未必就在五郎之下。 都是龙子凤孙,谁又能断定未来谁高谁低呢?姐姐可不能妄自菲薄。” 这番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杜芳菲的心上,让她微微一怔。她从未想过让自己的儿子去和李备比较。 杜芳菲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正想岔开话题,却见杨玉环眼神一转,话锋直奔主题而来。 “姐姐,你我姐妹一场,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杨玉环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双妩媚的眸子里闪烁着精明的眼神。 “如今后宫无主,皇后之位空悬。前日朝堂之上,京兆尹韦陟大人已经上书,请立新后。这件事,姐姐想必已经听说了吧?” 杜芳菲心中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略有耳闻。” “那姐姐是如何想的?”杨玉环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杜芳菲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低声道:“这等国家大事,岂是我一介后宫妇人能够置喙的? 崔姐姐贤良淑德,相貌、才华都在我之上,由她正位中宫,乃是众望所归,我……我从未有过别的想法。” 这番话是杜芳菲的肺腑之言。 她性子本就与世无争,更何况她与崔星彩多年姐妹,情同手足,实在不愿意因为一个后位,与她生出嫌隙。 杨玉环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放下茶盏,握住杜芳菲的手,语气恳切而急促:“姐姐啊姐姐,你真是……太善良了! 你不想争,可不代表别人不想! 这皇后之位,干系重大,岂是‘众望所归’四个字就能定下的?崔妃是好,可姐姐你又哪里差了?” 不等杜芳菲反驳,杨玉环便如连珠炮一般说了起来。 “论家世,杜家是天下豪门,令尊杜尚书更是执掌兵部的国之柱石,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这难道比不上清河崔氏? 论资历,姐姐你入府侍奉陛下,比崔妃也晚不了多久。 论子嗣,你为陛下诞下三位皇子,这份功劳,宫中谁人能及? 论人品,姐姐你温婉端方,从未有过半点行差错。 声望、家世、资历、人品,姐姐样样都不在崔妃之下,凭什么要将这天大的尊荣拱手相让?” 这一番话,如同一阵急促的鼓点,敲得杜芳菲心乱如麻。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审视过自己的“资本”,被杨玉环这么一说,她才发觉,自己似乎真的有与崔星彩一争之力。 “可是……我若与崔姐姐相争,岂不伤了我们多年的姐妹情分?”杜芳菲的语气中充满了犹豫和挣扎。 “我的好姐姐,你糊涂啊!” 杨玉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这不是你争不争的问题,而是这位置,你必须得争! 你以为你退让一步,就能海阔天空,姐妹情深了吗? 错了,一旦崔妃登上后位,她的儿子五郎便是唯一的嫡子,名正言顺的储君人选。 到那时,你和六郎三兄弟,说不定会被他母子提防。 在咱们大唐,兄弟相争的事情可是屡见不鲜啊!” 杨玉环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姐姐,你可以不为自己着想,但你不能不为六郎、九郎、十一郎他们三个考虑。 他们是皇子,生来就在这权力的漩涡之中,退无可退! 你今日的退让,换来的可能是他们一生的压抑和不甘,你忍心看着他们将来只能仰人鼻息,看嫡兄的脸色行事吗?” 第1344章 为母则刚 “为了孩子……”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杜芳菲的脑海中炸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保养得宜的双手,仿佛能看到三个儿子活泼可爱的脸庞。 是啊,自己可以不在乎名位,可自己儿子们呢? 他们未来的前程,难道就因为自己的一时退让而变得黯淡无光? 就像前几天的李亨、李琰一样,只因皇帝的一句话,就被撵回家里无所事事,饱食终日? 杜芳菲的心彻底乱了。 她一直以为的与世无争,在儿子们的前途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确实心动了,那份对后位的渴望,如同被压抑的火种,在杨玉环的煽动下,燃起了火苗。 但理智仍在拉扯着她。 杜芳菲知道,崔星彩背后不仅有清河、博陵两个崔氏家族,更有京兆尹韦陟、新任太常卿崔颢等一众朝中重臣的支持,自己拿什么去争? “妹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杜芳菲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只是……这件事,姐姐也是有心无力。” 她依旧犹豫不决,心中天人交战。 就在此时,一名宫女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屈膝禀报道:“娘娘,老夫人来了。” “我阿娘来了?”杜芳菲一愣,连忙站起身。 杨玉环见状,也知趣地站了起来。 她知道,今天的游说到此为止,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再多说反而会引起反感。 她今天的目的,就是在杜芳菲心里埋下一颗种子,现在种子已经发芽,剩下的,就看杜家自己了。 “既然老夫人来了,那妹妹就先告辞了。” 杨玉环笑着说道,“姐姐,我今日说的话,你可要好好考虑考虑。为了孩子们,有时候,咱们做母亲的,不得不硬起心肠。” 她特意在“为了孩子们”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深深地看了杜芳菲一眼。 杜芳菲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亲自送她到殿门口。 刚一出门,便迎面遇上了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妇人保养得极好,虽已年过四旬,但风韵犹存,眉眼间与杜芳菲有几分相似,正是杜芳菲的母亲、兵部尚书杜希望的正妻韦芸。 “见过韦夫人。” 杨玉环盈盈一拜,姿态放得很低。 韦芸是京兆韦氏出身,虽然不是嫡支,但也是正经的世家贵妇,眼界颇高。 她打量了杨玉环一眼,见她容貌绝世,气质不凡,又抱着皇子,便猜到了她的身份,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老身没记错的话,娘娘应该是甄昭媛吧?倒是老身失礼了!” 简单的寒暄之后,杨玉环便抱着李煜,在宫女的簇拥下登车离去。 韦芸走进殿内,李驭、李驰、李昶三个小家伙立刻围了上来,奶声奶气地喊着:“外祖母!” 韦芸脸上的客气瞬间化为慈爱的笑容,挨个摸了摸外孙们的脑袋,一顿夸奖:“哎哟,我的乖外孙们,几日不见,六郎又长高了,九郎这小嘴还是这么甜,十一郎的诗也念得更好了!” 与孩子们亲热了一番后,杜芳菲屏退左右,将母亲请入了内堂。 宫女重新奉上茶水,母女二人相对而坐。 “阿娘,您今日怎么有空进宫来了?”杜芳菲亲自为母亲续上茶水,柔声问道。 韦芸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水中沉浮的茶叶,淡淡地开口道:“芳菲,方才那位甄昭媛,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杜芳菲心中一凛,知道母亲此来,恐怕不是简单的探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方才杨玉环游说自己争夺后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 听完女儿的叙述,韦芸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她放下茶盏,看着女儿,沉声道:“芳菲,你阿娘我今天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杜芳菲彻底愣住了,她没想到,母亲竟然也是为此而来。 韦芸看着女儿那副不争不抢的模样,既心疼又有些生气。 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的好女儿,你以为这皇后之位,只是一个名分吗?它关系到你三个儿子的前途,关系到我们杜家的荣辱兴衰,甚至关系到你几个弟弟的官场仕途!” “你想想,你大哥杜位,年纪轻轻就战死在雁门关,为国捐躯。 你阿耶执掌兵部,兢兢业业,为陛下镇守国门,立下多少汗马功劳? 我们杜家满门忠烈,凭什么不能出一位皇后? 你若能坐上后位,你大哥的在天之灵也能得到告慰,你阿耶在朝堂之上腰杆也能更硬,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弟,将来也能有个依靠。” 韦芸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敲在杜芳菲的心上。 兄长的早逝,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父亲的辛劳,她看在眼里,家族的期望,她一直都明白。 “可是,阿娘……” 杜芳菲的眼圈红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崔姐姐那边,有京兆尹韦陟、崔颢等人支持,就连颜相都认可,女儿……女儿就算想争,只怕也争不过啊!” 这才是她最担心的地方,就怕竞争一场最后也改变不了结果,反而落得一场空,还与崔星彩反目成仇。 “糊涂!” 韦芸低喝一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谁说你争不过?韦陟是京兆尹,你阿耶还是兵部尚书呢! 崔颢是太常卿,咱们杜氏也有不少在朝中做官的,真斗起来咱们未必会落下风。至于那些世家,不过是墙头草罢了,谁的赢面大,他们就倒向谁!” 韦芸握住女儿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二娘啊,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你阿耶已经都安排妥当。 你只要坚定信心,在陛下面前表现出你该有的态度,剩下的事情,朝堂之上,你阿耶自会为你撑腰。到时候,自然会有人站出来,替你请命!” “阿耶……已经安排好了?”杜芳菲震惊地看着母亲。 韦芸得意的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你阿耶说了,杜家要么不争,要争,就一定要把这后位争到手!” 母亲坚决的话语,像一股强大的力量,注入了杜芳菲彷徨不安的心。 她看着母亲不容置疑的眼神,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那张沉稳坚毅的脸庞,又想起了甄环临走时那句“为了孩子们”。 是啊,为了孩子,为了家族,为了战死的兄长,为了辛劳的父亲,这个皇后自己不争也得争了…… 这一刻,杜芳菲心中所有的犹豫和彷徨,都化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缓缓握紧了拳头,那双原本温婉如水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名为野心的火焰。 见女儿被自己成功说服,韦夫人心花怒放,在宫里用过午饭,这才坐车返回家中向杜希望报告这个好消息。 第1345章 太子的死士 立后的风波,在李瑛那句“朕再思量思量”之后,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冰块,迅速消弭于无形,朝堂之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韦陟、崔颢等人都是官场上的老油条,深谙进退之道。 皇帝既然已经表态需要时间考虑,那就是在明确地告诉他们,这件事暂时不要再提了。 逼得太紧,非但达不到目的,反而会引起皇帝的反感,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们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偃旗息鼓,耐心等待下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另一边,杜希望与杜开疆这对堂兄弟,更是老谋深算。 他们本就是后发制人,此刻韦陟一党按兵不动,他们自然也乐得清闲,继续潜伏在暗处。 就像经验最丰富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着那只螳螂再次举起它的前臂,而他们这只黄雀,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朝堂上的压力骤然减轻,最直接的受益者便是太子李健。 东宫,丽正殿内。 李健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被夏日阳光晒得有些蔫儿的芭蕉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韦陟等人为了拥立崔星彩为后,闹得满城风雨,也让他这个太子的位置变得异常尴尬和危险。 他很清楚,一旦崔星彩成了皇后,她的儿子,那个年仅九岁却总喜欢学着大人模样谈论兵法的五弟李备,就会立刻从一个普通的皇子,变成尊贵的嫡子。 到那时,自己这个太子之位,还能坐得安稳吗? 幸好,父皇英明,没有被那帮大臣左右。 “殿下,您找我?” 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健回过神来,转身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五旬男子,一身绯色官袍,站在殿内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正是他倚为心腹的陈玄礼。 “陈将军来了。” 李健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笑容,他挥手让殿内的内侍和宫女全部退下,并亲自掩上了窗户。 “坐。”李健指了指一旁的坐榻。 陈玄礼没有坐,只是抱拳道:“殿下有何吩咐,老臣站着听便好。” 李健也不勉强,他从书案下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推到陈玄礼面前。 “这里是五百两黄金,” 李健的声音压得很低,“立后之事,让孤意识到,咱们的力量还是太薄弱了。 你拿着这笔钱,继续暗中招募人手。 记住,宁缺毋滥,孤要的是绝对忠诚、悍不畏死的勇士。你要将人数扩充到五百人,以备不时之需。” 陈玄礼打开木匣看了一眼,只见码放整齐的金饼在殿内光线的照射下,发出诱人的光芒。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盖子,沉声道:“殿下放心,此事臣一定办妥。” “还有,”李健叮嘱道,“锦衣卫的眼线无处不在,你行事务必小心。” “微臣明白。” 陈玄礼提起木匣,那近五十斤的重量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若是没有其他吩咐,臣便即刻去办。” “去吧。”李健点了点头。 陈玄礼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殿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李健重新走到窗前,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有丝毫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冷意。 他知道,父皇虽然暂时压下了立后之事,但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无论是韦党,还是杜党,都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能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父皇的一念之间。他必须拥有自己的力量,一股足以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的力量。 陈玄礼的行动能力,确实没有让李健失望。 他领了黄金之后,回到自己的书房换上便装,由嘉福门出了东宫,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在长安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 锦衣卫确实有人在暗中盯梢东宫的动静,尤其是陈玄礼这种在东宫任职的前朝武将,更会被锦衣卫重点关照。 然而,陈玄礼的反侦察能力早已炉火纯青,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 然后不着痕迹地穿过几个拥挤的坊市,或是拐进一条僻静的窄巷,三转两转之间,便能将身后的尾巴甩得干干净净。 终南山,自古便是隐士高人钟爱之地,山中道观林立,香火鼎盛。 在半山腰一处颇为偏僻的地方,坐落着一座名为“白云观”的道观。 这道观规模不大,看起来也有些年久失修,与山上那些香客盈门的著名宫观相比,显得格外冷清。 这里,便是陈玄礼去年买下的一处废弃道观,如今成了太子李健的秘密据点。 观内的近百名“道士”,都是陈玄礼精心挑选招募而来的死士。 他们大多是些犯了事的军中悍卒,或是走投无路的江湖游侠,个个身手不凡,且对给予他们新生和富贵的太子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平日里,他们身穿道袍,蓄发留须,装模作样地诵经打坐,对外宣称是清修的道人。 可一旦观门关闭,这小小的道观便立刻化作一个戒备森严的军营。 他们脱下道袍,换上劲装,在陈玄礼的亲自监督下,进行着严酷的操练。刀枪剑戟,弓马骑射,无一不精。 陈玄礼带着黄金回到这里,将新的命令传达下去。 很快,便有几名伪装成下山采买的道士,悄然离开了终南山,前往各地,利用他们各自的门路,继续为太子招揽新的成员。 一张由金钱和忠诚编织而成的大网,正在黑暗中悄然扩张。 就在太子李健紧锣密鼓地扩充自己的私人武装之时,大明宫的后宫之中,却是一片祥和。 立后的风波似乎并未影响到崔星彩分毫。 她依旧是那个贤良淑德的贤妃,每日平心静气地处理着六宫事务,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脸上看不出半点急切或是失落。 这日午后,天气有些闷热。 崔星彩处理完手头的宫务,觉得有些乏了,便想着去九嫔之一的公孙大娘那里坐坐。 公孙大娘虽已年近四旬,但风韵犹存,且为人爽朗大方,在宫中人缘极好。 更重要的是,她不属于任何派系,也没有争风吃醋的想法,只是将全身心血倾注在六岁的儿子李武身上,因此嫔妃们没事的时候总是喜欢来找这个大姐闲聊。 崔星彩带着几名宫女,乘着步辇,不一会儿便到了公孙大娘居住的温室殿。 还未进殿,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清脆的笑声,其中一个声音,她听着有些耳熟。 “哟,什么事这么开心?说出来也让姐姐乐一乐。”崔星彩带着温和的笑意,款款走进殿内。 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只见公孙大娘正陪着一个身穿藕荷色宫装的丽人说话,那丽人怀里还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 不是德妃杜芳菲和她的幼子十一郎李昶,又是谁? “原来是贤妃姐姐来了。”公孙大娘连忙起身行礼。 杜芳菲也抱着孩子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和不自然,她微微垂下眼帘,向崔星彩福了一福:“见过贤妃姐姐。” “自家姐妹,何须多礼。” 崔星彩笑着上前,虚扶了一把,目光落在李昶粉雕玉琢的小脸上,赞道:“几日不见,十一郎好像又长高了些。来,让本宫抱抱。” 以往,杜芳菲总是很乐意让崔星彩抱自己的孩子,可今天,她却下意识地将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勉强笑道:“不了,这孩子今天有点闹腾,怕冲撞了姐姐。” 李昶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紧张,小嘴一扁,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你看,都怪我,吓着孩子了。” 崔星彩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但心里却生出了一丝疑窦。 她敏锐地察觉到,杜芳菲今天对自己的态度,与往日大相径庭。 那种客气中带着的疏离,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戒备,让她感到十分不解。 “芳菲妹妹,你这是要走了?”崔星彩见杜芳菲抱着孩子,一副准备告辞的模样,便随口问道。 “是……是啊,” 杜芳菲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与崔星彩对视,“十一郎闹了,我……我得带他回去歇息了。公孙姐姐、崔娘娘,你们慢聊,妹妹就先告退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抱着李昶离开了温室殿,连头都没有回。 第1346章 王大将军终于回来了 望着杜芳菲仓皇离去的背影,崔星彩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这芳菲妹妹,今天是怎么了?”公孙大娘也看出了不对劲,有些纳闷地说道,“方才还好好的,与我聊得正开心呢。” 崔星彩没有说话,心中疑云密布。 杜芳菲为何突然对自己如此生分? 难道……是因为前段时间,韦陟他们闹着要立自己为后的事情?她对自己有意见了? 可是,这也不应该啊…… 杜芳菲向来与世无争,性子淳朴善良,自己也没看出来她对皇后有想法。 况且,立后之事又不是自己主动要求的。 难道,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崔星彩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人的身影。 杜芳菲的父亲兵部尚书杜希望,还是她那个颇有心计的母亲韦芸,亦或是……那个最近与杜芳菲走得很近的甄环? 她心中虽然疑惑万千,表面上却不露声色,转头对公孙大娘笑道:“许是孩子闹觉,让她心烦了吧。不说她了,姐姐,我前几日得了一盒新制的香膏,特意给你带来试试。”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子香料和新衣的款式,崔星彩便起身告辞,返回了自己的珠镜殿。 回到殿内,她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窗边。 杜芳菲那紧张躲闪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了她的心上。 后宫之中,最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曾经的朋友突然变成了未知的对手。 这种转变,往往意味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崔星彩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了。 杜芳菲的变化,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自己必须弄清楚,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后的几天,朝堂和后宫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 大臣们上朝议事,下朝回衙门,仿佛立后之事从未发生过,短时间内再也没人主动提起。 后宫的妃嫔们请安问好,赏花品茶,也是一派和睦景象。 七月的长安,骄阳似火,热浪滚滚。 蝉鸣声在古老的槐树梢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将这闷热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 春明门外,官道上的黄土被晒得滚烫,马蹄踏过,扬起一阵干燥的尘烟。 一支百余人的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这支队伍虽然人数不多,但透着一股肃杀的行伍之气,护卫的骑士个个腰悬横刀,眼神警惕。 队伍正中央,是一辆宽大朴素的马车,车帘低垂,挡住了外面的暑气与窥探的目光。 车厢内,并未放置冰盆,显得有些闷热。 王忠嗣半倚在软塌上,身上竟然还盖着一条薄毯。 他脸色蜡黄,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看起来确实是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 但他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却精光四射,哪里有半点病入膏肓的浑浊? “夫君,进城了。” 身旁侍奉的妾室公孙芷轻声提醒,手中拿着一方丝帕,细心地替王忠嗣擦拭额角的汗珠,“既然已经到了长安,将军这病,还得装到几时?” 王忠嗣接过丝帕,捂着嘴剧烈咳嗽了几声,压低声音道:“装到陛下确信我真的病了为止。” 公孙芷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毕竟是最亲近的人,王忠嗣装病可以骗过李亨、可以骗过李琚,但最终还是没有瞒过每天在身边侍奉的妾室。 虽然明白了王忠嗣是在装病,公孙芷也只能帮着丈夫隐瞒,让他看起来更像得了大病一样。 当然,四月那两次冷水浴确实要了王忠嗣半条命,那段时间他确实不是装的。 “妇道人家懂什么。” 王忠嗣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我在龙泉府装了一年的病,好不容易躲过了风头,如今陛下平定四夷,威望正如日中天。 我这个手握重兵的太子岳丈,若是活蹦乱跳地回来,那就是给陛下添堵,也是给自己找死。” 五月中旬他到了幽州,硬是拖拖拉拉休息了一个月,直到六月中旬才动身。 这一路本来也就二十天的脚程,他愣是走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招,叫示弱,也叫藏拙。 车队穿过春明门的门洞,守城的士卒查验了关凭,见是王忠嗣的车驾,不敢怠慢,立刻放行。 刚进城门,喧嚣的市井之声便扑面而来。 王忠嗣掀开窗帘的一角,眯着眼看了一眼繁华的长安街头,随即放下了帘子,对外面的骑马男子喊道:“八郎。” 骑在马上的男子闻声勒马,凑近车窗。 此人正是曾经的魏王,如今被贬为庶民又刚刚起复的李琚。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圆领袍,虽然风尘仆仆,但脸上却带着回家的喜悦。 “义兄,有何吩咐?”李琚恭敬地问道。 王忠嗣隔着帘子说道:“愚兄这一身尘土,病体沉重,实在不宜直接面圣。 我先回务本坊家中洗澡更衣,顺便喝碗药。你替我去向陛下报告,就说我王忠嗣活着回来了。” “小弟遵命!” 李琚爽快的答应了下来,“义兄放心,我这就去太极宫禀报,你安心回家沐浴更衣便是。” 说完,李琚一夹马腹,带着十余名随从与车队分道扬镳,直奔皇城方向而去。 看着李琚远去的背影,王忠嗣在车内长出了一口气,随手将身上的薄毯掀开,扔到一旁,原本佝偻的腰背瞬间挺直,低声骂了一句:“热死老子了。” 公孙芷掩嘴轻笑:“八郎还是这般实诚。” “实诚点好。” 王忠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在如今这个朝堂上,太聪明的人活不长。八郎虽然被贬了几年,但这股子傻气,反倒是他的护身符。” …… 李琚策马穿过长街,直抵承天门。 望着巍峨的皇城城墙,李琚心中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他是高高在上的魏王,这皇宫大内对他来说就像自家后院一样,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可如今,他只是个正五品的东宫中允,连上早朝的资格都勉强,非朝会时间更是不得擅入。 他在宫门口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值守的禁军面前。 “劳烦通报一声。”李琚从袖中掏出腰牌递过去,语气谦卑,“东宫中允李琚回京复命,求见陛下。” 值守的禁军校尉认得李琚,虽然对方落魄了,但毕竟是皇室血脉,又是太子的属官,倒也不敢刁难,抱拳道:“李大人稍候。” 此时并非早朝时间,宫门守卫森严。 校尉招手唤来一名当值的小黄门,低语几句。 小黄门点点头,接过腰牌,一溜烟地向内宫跑去。 两仪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将暑气隔绝在外。 李瑛身着明黄色常服,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 吉小庆站在一旁,轻手轻脚地替皇帝研墨。 “陛下。” 一名内侍快步走进殿内,跪地禀报,“东宫中允李琚在承天门外求见,说是回京复命。” 第1347章 希望你掌握好分寸 李瑛闻言,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抬起头,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玩味。 “八郎回来了?” 李瑛放下奏折,身子向后靠了靠,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既然八郎回来了,想必王忠嗣也到了。” 吉小庆在一旁低声笑道:“陛下圣明,八……李中允奉命照顾晋公,既然李中允回来了,那么晋公肯定也回京了。” 从前在十王宅的时候,与李瑛手足情深的李琚是吉小庆仰望的存在,一直称呼为“八皇子”,如今被贬为庶民了,倒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 幸好东宫给了李琚一个左春坊中允的职位,否则吉小庆只能以“李先生”称呼。 李瑛抚须沉吟:“估计是王忠嗣让八郎来试探朕的态度。” 吉小庆躬身道:“那陛下见是不见?” “见,为什么不见?” 李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李琚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太子既然启用了他,朕也不能显得太不近人情。传朕口谕,宣李琚进殿。” “诺。” 片刻之后,李琚在内侍的引领下,战战兢兢地走进了两仪殿。 这大殿依旧金碧辉煌,只是坐在上面的那个人,威势比几年前更盛了。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帝王威压,让人不敢直视。 李琚走到御案前,推金山倒玉柱,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微臣李琚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李瑛的声音温和,透着一股兄长的关怀,“八郎,这几年在外面受苦了。” 听到这一声久违的“八郎”,李琚鼻头一酸,眼眶顿时有些湿润。 他站起身,垂手而立,低声道:“臣有罪,不敢言苦。多谢陛下隆恩,给臣改过自新的机会。” 李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李琚黑了也瘦了,原本那股子养尊处优的浮躁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沉稳。看来这几年的庶民生活,确实磨平了他的棱角。 “赐座。”李瑛挥了挥手。 小太监搬来一个锦墩,李琚谢恩后,只敢坐了半个屁股。 “说说吧。”李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王忠嗣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李琚不敢隐瞒,如实禀报:“回陛下,义兄……哦不,王大将军身体抱恙。这一路走得极慢,刚才进了春明门,他说身子骨实在撑不住,怕御前失仪,便先回务本坊家中沐浴更衣、服药去了。特地让臣来向陛下请罪。” “哦……病得这么重?” 李瑛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去年那场风寒,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李琚老实巴交地点头:“是啊陛下,臣这一路看着都揪心,义兄那是真病。每天咳嗽个不停,有时候咳得血丝都出来了。在车上也是整日昏昏沉沉,若不是公孙氏悉心照料,臣都怕他撑不到长安。” “呵呵……看起来病的确实挺厉害。” 李瑛心中暗笑。 结合各种情报分析,李瑛还是认为王忠嗣十有八九在装病,他就是拥兵自重,企图攥着兵权逼自己给他封王。 后来李亨、李琚等人去了,王忠嗣没办法,只能把弄自己得感冒了,估计一不小心弄得过火了,差点翻了车……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长白山下天寒地冻,想要把自己弄感冒,有的是办法。 不过,李瑛并不打算拆穿。 王忠嗣既然愿意演,那就说明他对皇权还有敬畏之心,还知道怕。知道怕就好,最怕的就是那种功高震主还不知死活的愣头青。 “既然病得这么重,那是该好好歇歇。”李瑛放下茶盏,语气变得关切起来,“吉小庆。” “奴婢在。” “传朕旨意,让太医院派两个最好的御医,带上些名贵的滋补药材,去务本坊王大将军府上瞧瞧。” 李瑛吩咐道,“告诉王忠嗣,不用急着进宫面圣,养好身子才是正经事。大唐的江山,以后还得倚仗他这根定海神针呢!” “奴婢遵旨。” 吉小庆心领神会,这是陛下在给王忠嗣台阶下,也是在敲打他——你的病朕知道了,朕给你面子,你也得给朕好好干活。 李琚在一旁听着,心中对李瑛更是感激涕零。 陛下真是仁君啊! 义兄都那样了,陛下不但不怪罪他怠慢,还派御医去诊治,这份恩宠,简直没谁了。 “八郎啊?” 李瑛处理完王忠嗣的事,目光重新落回李琚身上。 李琚连忙挺直腰杆:“臣在。” “你能够重新复起,说明太子很看重你这个叔父。” 李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东宫左中允是个正五品的官,虽然不大,但位置关键。 太子年少,身边需要些老成持重的人辅佐。你虽然以前犯过错,但毕竟是朕的弟弟,也是太子的叔叔。 朕希望你能摆正位置,尽心尽力,不要辜负了朕和太子的一番苦心。”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 既点了李琚的身份,又敲打了他要忠于职守,让他自己掌握好分寸,该怎么做,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李琚虽然政治敏感度不高,但这几年的苦日子让他学会了听话。 他立刻离座跪倒:“臣谨记陛下教诲,一定肝脑涂地,辅佐太子,绝无二心!” “行了,起来吧。” 李瑛摆摆手,“你这一路上想必也是风尘仆仆。朕就不留你了,早点回去休息,明日再去东宫报到。” “臣告退。” 李琚如蒙大赦,恭恭敬敬地退出了两仪殿。 待李琚走后,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瑛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吉小庆。” “奴婢在。” “你说,王忠嗣这次回来,是真的想通了,还是被迫无奈?”李瑛闭着眼问道。 吉小庆一边替皇帝整理桌上的奏折,一边小心翼翼地答道:“依奴婢看,两者都有。李光弼到了辽东,王忠嗣见大势已去 ,只能乖乖回京,但他心里只怕多少还有些不服气,还有些担心……” “担心?”李瑛睁开眼,冷笑一声,“他是怕朕卸磨杀了他这头驴吧,哈哈……” 吉小庆低头赔笑:“陛下圣明,晋公毕竟是先帝……哦不,毕竟是太上皇那一朝的旧臣,又是手握重兵的大将。 加上他的女儿又是太子妃,这层关系错综复杂,他肯定担心陛下拿他开刀。” “他还是没想通啊,朕若是想要杀驴,就不会给他这头驴面子了,希望他往后能老老实实的做个闲职,必要逼朕开刀……” 李瑛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城府深沉的呢喃一声。 …… 务本坊,王府。 王忠嗣舒舒服服地泡在巨大的木桶里,热水洗去了这一路的风尘。 公孙芷跪在桶边,替他擦洗着后背。 “将军,御医来了。”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说是奉了陛下的口谕,带了上好的药材,来给将军诊治。” 王忠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探子来得真快啊!” 他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带起一片水花。 “看来咱们这位陛下,是一刻都不愿意等。” 王忠嗣接过公孙芷递来的布巾,随意擦了擦身子,穿上宽松的便服。 并没有急着出去,而是走到铜镜前,看了看镜中那个虽然有些消瘦但依旧挺拔的身影。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了下去。 片刻之后,他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药……”公孙芷有些担忧。 “放心,死不了人,就是让人看着虚点,在龙泉府的时候让道士给配的,就是为了回长安的时候拿来演戏。” 王忠嗣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状态,整个人瞬间萎靡了下来,仿佛真的大病初愈一般。 “走吧,去见见那位御医,别让人家等急了,那可是陛下的耳目。” 王忠嗣在公孙芷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向外走去。 第1348章 做戏做全套 给王忠嗣把过脉之后,太医署的王御医提着药箱,步履匆匆地从晋国公府侧门出来,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他没敢直接回太医署,而是拐了个弯,直奔太极宫而去。 在宫墙夹道的一处僻静当值房屋内,御医见到了吉小庆的义子,如今也是内侍省红人的刘伶。 “刘公公,下官已经按吩咐给晋国公把过脉了。” 王御医躬着身子,压低声音说道,“脉象虚浮无力,时快时慢,确实是气血两亏、大病初愈的征兆。看来传言非虚,晋国公的身子骨,确实是大不如前了。” 刘伶那张白净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随手丢过去一锭银铤:“做得好,管好你的嘴,咱家这就去回禀干爹。”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消息便传到了太极殿。 此时,年轻的内侍省知事吉小庆正躬身站在御案旁,将刘伶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正在批阅奏折的皇帝李瑛。 李瑛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抬起头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他放下笔,身子后仰,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捻动着下巴上的胡须。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 李瑛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清冷,“看不出来,这王忠嗣打仗是一把好手,演戏倒也是个行家。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能把脉象都给改了。” 吉小庆低声道:“陛下,那要不要让锦衣卫……” “不必拆穿。” 李瑛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既然他愿意装,那就让他继续装下去。 他既然装病,那就说明他还是担心被朕戳穿他的把戏。只要他还有所顾忌,总比一个不知死活的莽夫好掌控。 那朕就假装蒙在鼓里,你让锦衣卫盯着他府里的一举一动,看看都有哪些牛鬼蛇神往他那儿凑?” “奴婢领命。” 吉小庆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 不过半天的功夫,昔日赫赫有名的大唐战神王忠嗣回京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长安城的官场。 一时间,位于务本坊的“晋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这座宅邸清闲了许久,如今男主归来,虽然挂着养病的牌子,但挡不住那些想要烧冷灶、攀交情,或者是单纯来探虚实的达官贵人。 王忠嗣毕竟是李隆基时期的红人,又是太子的岳父,虽然如今看起来失了圣宠,被剥夺了兵权,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也不敢保证这位爷哪天不会东山再起。 晋国公府的后院卧房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 “阿郎,客人们都到前厅了。”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 “咳咳……” 王忠嗣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扶……扶我出去,就在卧房外间见客,莫要失了礼数。” 最先登门的,是王忠嗣的至交好友,刑部尚书皇甫惟明。 皇甫惟明一进屋,看到好友这副病恹恹的模样,眼眶顿时就红了。 他几步抢上前去,握住王忠嗣的手掌:“忠嗣兄,你怎么、怎么病成这样了?当年你在陇右战场那是何等的威风,如今怎么……” 王忠嗣苦笑一声,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惟明兄,好汉不提当年勇啊。长白山下龙泉府那个鬼地方,你是没去过,滴水成冰,那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这身子骨,到底是熬不住那苦寒,感染了风寒,反反复复几次,差点就把这条命丢在那儿了。” 说着,他还配合着剧烈咳嗽了一阵,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皇甫惟明看得心酸,连连叹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长安名医多,好生调养,总能好起来的。” 送走了皇甫惟明,不到半个时辰,工部尚书韦坚又来探视。 韦坚一进门,精明的双眼就在王忠嗣身上扫了一圈,似乎想要看穿这病容背后的真相。 “晋公受苦了。” 韦坚拱了拱手,语气虽然客气,却透着几分试探,“如今朝局安稳,陛下正值用人之际,将军这一病,可是大唐的损失啊。” 王忠嗣靠在软枕上,有气无力的说道:“韦尚书言重了,某如今就是个废人,能保住这条命回来见见老婆孩子,已经是陛下天大的恩典。哪里还敢谈什么报效朝廷,只求能安度晚年罢了。” 韦坚见他言辞恳切,不似作伪,又见他确实病体沉重,便也没再多说什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了。 刚送走韦坚不久,京兆尹韦陟又到了。 “哎呀,晋公,下官来迟了。” 韦陟一进门就显得格外热情,“听闻将军回京,下官特意让人从库房里找了一支千年老参,给将军补补身子。” 王忠嗣连忙挣扎着起身行礼:“韦府尹太客气了,某愧不敢当。” “将军快躺下。” 韦陟按住王忠嗣的手,笑眯眯地说道,“将军乃是国之栋梁,如今虽然暂时卸甲,但谁知道哪天陛下不会再起用将军呢?这身子骨可是本钱,千万要养好啊!” 王忠嗣心中冷笑,这一个个的,都在试探自己还有没有复出的可能。 他面上却是一脸感激涕零:“多谢韦府尹吉言,只是某这身子自己知道,怕是再也拿不动刀枪了。” 这一整天,王忠嗣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在那张病榻上接待了一波又一波的访客。 对每个人,他都是那套说辞:龙泉府太冷,风寒入体,多亏陛下派人送药才捡回一条命。 他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把对皇帝的感激挂在嘴边,哪怕心里在滴血,脸上也要挤出感恩戴德的笑容。 没办法,王忠嗣知道自己得罪天子太狠,如果不装的像一点,弄不好哪天就被抄了家。 宋夫人及其他几个妾室想要来服侍王忠嗣,俱都被他一律回绝:“为夫这风寒厉害的紧,你们就不要冒险伺候我了, 还是让公孙氏服侍就好了。” 王忠嗣装病的真相已经被公孙芷发现,他不想再让更多的人知道真相,欺君之罪坐实了,那可是大罪! 宋夫人等人也有些害怕,毕竟以王忠嗣的身子骨都差点没有扛住,一介妇人染上,怕不是几天就病死。 “那就有劳妹妹了!” 宋夫人一脸感激的向公孙芷致谢,唯恐她推辞。 公孙芷莞尔答应:“诸位姐姐放心,我可能出自北方,已经适应了,就让我来照顾夫君好了。” 第1349章 小不忍则乱大谋 东宫,丽正殿。 太子李健正坐在书案前沉思,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盘鲜荔枝,但过去了半天,他也没有啖一颗。 身为东宫少詹事的元载站在一旁,低声建议:“殿下,晋国公回京了,他是您的岳父,于情于理,您都该亲自去探望一番。 这不仅能显示殿下的关怀之情,更能收买晋国公之心,对殿下的将来大有裨益!” 李健放下书卷,抬头看了元载一眼,冷冷道:“公辅啊,你此言差矣!” 元载一愣:“殿下何出此言?” 李健站起身,背着手在殿内踱了两步,沉声说道:“如今父皇正在考虑立后之事,这可是关系到国本的大事,满朝文武都在盯着,父皇的眼睛更是时刻盯着东宫。 王忠嗣虽然交出了兵权,但依旧是父皇最忌惮的人,在这个时刻,孤最好还是和他保持一点距离。” 元载听得冷汗直流,连忙躬身道:“殿下圣明,是臣思虑不周。” 李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孤必须比任何人都老实,比任何人都谨慎,绝不能招惹父皇的一丝猜忌。王忠嗣那边,孤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能去!” 听完李健的分析,元载心中暗自点头,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太子殿下,心思之缜密,远超常人。 他考虑的确实周全,王忠嗣此番回京,明面上是养病,实则处境微妙,圣上那边态度不明,朝中各方势力都在观望,东宫此刻的确不宜表现得太过热络,以免授人以柄。 不过,元载转念一想,又觉得完全避而不见,似乎也有些不近人情,容易落下话柄。 他略一沉吟,拱手建议道:“殿下所虑极是,是臣思虑不周。不 过,晋国公毕竟是太子妃的生父,如今大病初愈回京,于情于理,总该有人去探望一番,以示东宫的关切。 臣以为,可以让太子妃殿下回府探视,做父亲的回来了,女儿前去探望,乃是人伦常情,外人也说不出什么闲话。” “不行!” 李健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元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李健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他立刻调整了情绪,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解释道: “太子妃如今已经有了八个月的身孕,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行动多有不便。 更重要的是,岳父大人是因病回京,谁知道那病根除了没有?万一有什么不妥,传染给了太子妃如何是好? 她肚子里怀的可是皇长孙,是未来的国本,孤冒不起这个险,一丝一毫的风险都不能冒!”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体现了他对妻子的关爱,又彰显了他对皇室血脉的重视,让人挑不出半点错。 元载听了,心中更是对这位太子殿下高看一眼。 但他哪里知道,李健这番话背后,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王彩珠假孕的事情,必须做到滴水不漏,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局外人知道,就算王忠嗣夫妻也不行! 李健心中早有盘算,按照韦熏儿推算的日子,她腹中的孩子会在八月中旬临盆。 到时候,只要将那新生儿神不知鬼不觉地抱进东宫,对外宣称是太子妃王彩珠提前两个月早产就万事大吉。 这时候绝不能让王彩珠回娘家,王忠嗣夫妇都是过来人,女儿是不是真的怀孕八个月,哪能看不出来? 一旦王彩珠那用棉花伪造的假肚子在父母面前露了馅,那李健所有的谋划都将功亏一篑。 李健看着还想再劝的元载,摆了摆手,做出了最终决定。 “公辅你也是王忠嗣的女婿,岳父大人回京,你理应前去拜见。 就由你代表东宫,去晋国公府探望岳父。替孤转达一下我的难处,就说正当立后的关头,孤必须慎重行事。 至于彩珠,就说她身子沉重,太医嘱咐了要静养,谨防染病。如此,情理上就都说得过去了。” “臣遵命。” 元载领了命令,不敢耽搁,立刻退出了丽正殿。 然而,他前脚刚走,后脚一个身影就从殿后转了出来。 正是太子妃王彩珠,她挺着一个圆滚滚的“肚子”,步履略显“沉重”地走了进来。 “殿下。”王彩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和委屈。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寝殿好好待着吗?”李健看到她,眉头微微一皱。 “殿下,我听说父亲回京了。” 王彩珠的眼圈有些泛红,“我想回家看看父亲,他离京这么久,又生了那么重的病,我……我心里实在挂念。” 她单纯的脑袋里,想的只是父女之情。 父亲病重归来,做女儿的岂能不去探望? 李健看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心中叹了口气,但语气却不容置疑:“不行,你现在不能回去!” “为何不能回去?”王彩珠不解地质问,“我只是回去看看父亲,很快就回来,不会被人发现。” “谁敢保证?” 李健加重了语气,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你父母都是至亲,可比不得外人,你这肚子是真是假,岳父岳母一眼就能看穿。到那时该如何收场?” 他盯着王彩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个道理,你必须懂。 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为了我们的将来,为了我们未来的孩子,你必须忍住。我已经派元载代我们去探望了,岳父会理解的。” 王彩珠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她虽然心思单纯,但也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 她看着李健严肃的表情,再摸了摸自己身前那鼓鼓囊囊的假肚子,心中百感交集。 一边是牵挂的父亲,一边是丈夫和未来的前程。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妥协,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低声应道:“臣妾遵命!” 李健见她不再坚持,神色缓和下来,抚着她的肩膀温言道:“委屈爱妃了,等我们的孩儿平安降生,你就可以自由了,还可以堂堂正正的做个母亲……” 王彩珠默默地点了点头,满腹的委屈和思念,只能强行压在心底,“臣妾谨记殿下的教诲!” 第1350章 君臣对决 元载离开东宫后,没有直接去晋国公府,而是先回了一趟家。 他有点害怕王忠嗣,带上妻子同行,无疑是最好的护身符。 元载的妻子王韫秀正在家中焦急等待,听闻父亲回京,她这个次女早已心急如焚。 见丈夫回来,王韫秀立刻迎了上去:“夫君,我们什么时候去探望父亲?” “正要与你说此事。” 元载拉着她的手,将东宫那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太子殿下公务繁忙,太子妃又身怀六甲,不便移动。殿下命我代为探望,你与我一同前去可好?” 王韫秀有些担忧:“太子与阿姐都不去探望阿耶,他心里会不会不舒服?” “岳父大人是明理之人,不会计较这些,我们备好礼物,这就过去。” 夫妻二人稍作准备,带上一些早已备好的补品,乘坐马车,很快来到了位于务本坊的晋国公府。 门房认得来者是自家二娘与丈夫,连忙恭敬地将二人迎了进去。 穿过几重院落,夫妻二人在一处清幽的跨院里见到了王忠嗣。 王忠嗣穿着一身寻常布袍,靠在廊下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公孙氏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地为他扇风。见到元载和王韫秀进来,夫妻俩都站了起来。 “父亲。”王韫秀快步上前,眼眶一红,跪倒在王忠嗣面前,“女儿不孝,现在才来看您。” “起来、快起来。” 王忠嗣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尚可,他伸手扶起女儿,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元载也上前行礼:“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元载来了,坐吧。”王忠嗣指了指一旁的石凳。 落座之后,元载先是转达了太子李健的问候,并将李健不能亲来、王彩珠身孕不便走动的理由详细说了一遍。 王忠嗣静静听着,脸上波澜不惊,末了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太子殿下有心了,他身系国事,自然是以政务为重。彩珠也是快要做母亲的人了,是该小心谨慎。” 他的语气平静得有些出乎元载的意料。没有丝毫责怪,甚至连一点失望的情绪都看不出来。 仿佛他巴不得现在什么人都不要来探望自己,好落得个清静。 见王忠嗣说话的兴致不高,元载便推辞说公务繁忙,找了个借口回东宫复命,王韫秀则留在娘家吃饭。 王忠嗣在晋国公府里一连歇了三四天。 这几日,府门前的车马流水就没断过。 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亲朋故旧,听闻他抱病回京,都纷纷前来探望。 一时间,晋国公府门庭若市,收到的各色名贵药材和滋补品堆满了库房。 王忠嗣假装出病恹恹的样子,迎来送往,应酬着各路人马。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有真心关切自己身体的,有来赴炎趋势攀高枝的,还有一些是来刺探虚实的。 他一概笑脸相迎,言谈间只说家长里短,任何关于政治的话题,一概不提。 到了第四天,登门的宾客明显少了下去。 王忠嗣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有些刺眼的日光,心中暗自思忖:自己回京已经快四天了,再不去面圣请安,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他唤来管家,吩咐道:“备车,我要进宫。” 管家有些担忧:“阿郎,您的身子?” “无妨。”王忠嗣摆了摆手,“速去备车。” “喏!” 管家领命而去。 王忠嗣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褐色的药丸,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这药丸是他早就备下的,对身体没有太大的伤害,只是能让人的气色在短时间内变差,脉象也更显虚浮,在服药后的半天内会看起来病恹恹的,精神萎靡。 晌午过后,正是暑气最盛的时候,一辆朴素的马车从晋国公府驶出,慢悠悠地朝着太极宫的方向行去。 马车行至承天门外,王忠嗣在亲兵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下马车,守门的禁军验明正身后,立刻有当值的内侍飞奔入宫通禀。 “禀报公公,晋国公王忠嗣求见!”小黄门禀报道。 在两仪殿外当值的林宝玉得报,立刻入内向天子禀奏:“启奏陛下,晋国公王忠嗣正在承天门外求见。” 李瑛正在批阅来自安西都护府的奏折,闻言放下朱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呵呵……王忠嗣终于肯来了?”李瑛站起身,踱了两步,吩咐道,“带他到大殿来见朕,不必来书房。” 吉小庆闻言微微一怔,正殿是举行特殊仪式的地方,皇帝日常处理政务、接见大臣都是在作为书房的偏殿,在正殿单独召见一位臣子,这规格可就太高了。 略作思忖,吉小庆瞬间就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书房召见,能够拉拢君臣之间的距离,增加彼此的信任,而庄严肃穆的正殿,那是皇权最直观的体现。 在那里,只有高高在上的君,和匍匐在下的臣! 圣上这是要给王忠嗣一个下马威,要用那煌煌天威,彻底压垮这位功高盖主的大将军心中可能残存的任何一丝不该有的念想。 “奴婢遵旨!” 吉小庆躬身领命,立刻安排下去。 片刻之后,两仪殿内灯火通明,即便是大白天,所有的琉璃灯也全部点起,使得大殿内看起来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数十名太监宫女垂手侍立,鸦雀无声。 殿中央那张巨大的龙椅上,李瑛身着常服,端然而坐,神情淡漠,目光深邃。 吉小庆与黎敬仁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般立于御阶之下,整个大殿的气氛庄严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忠嗣被一名小太监引着,步入两仪殿。 一踏入殿门,一股无形的压力便扑面而来。 金碧辉煌的殿宇,高耸的蟠龙金柱,以及那高踞于九重台阶之上的中年天子,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他宣示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他抬眼望去,那身穿龙袍的大唐皇帝,仿佛一尊俯瞰众生的神祇。 王忠嗣戎马半生,见惯了尸山血海,自问心志坚毅,可此刻,在这座代表着大唐权力之巅的殿堂里,面对着那位曾经被他轻视过的太子,还是感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战栗。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拖着“病体”,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动作迟缓地躬身作揖,声音沙哑而虚弱:“臣王忠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忠嗣没有行跪拜大礼,按照大唐律例,外地官员、武将首次进京面君,理应跪地参拜。 像王忠嗣这种情况,没有明确解释,可以跪也可以不跪。 但王忠嗣选择了作揖,用这种方式阐述自己的身份和功绩,也是在坚守自己最后的尊严。 李瑛凝视下方那个佝偻着身子,面色蜡黄,一副病恹恹的王忠嗣,心中不由得暗自夸赞一声“王忠嗣这演技真是不错,这不登台唱戏可惜了啊……” 第1351章 君臣对决(二) 虽然李瑛心中暗自冷笑,抱着看戏的心态,脸上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怀。 “爱卿快快平身!” 李瑛的声音温和关切,却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场,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来人啊,给晋国公赐座。” 立刻有太监搬来一张锦墩,放在王忠嗣身侧。 “谢陛下。” 王忠嗣颤巍巍地坐下,屁股只沾了小半边,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起身的恭敬姿态。 李瑛捻着漂亮的胡须,缓缓开口:“义兄啊……” 王忠嗣急忙起身作揖:“臣不敢,陛下还是直呼王忠嗣名字更好。” “呵呵……咱们可是二十多年的义兄弟了。” 李瑛用极具传染力的笑声安抚着王忠嗣,“小时候练习摔跤,义兄可没少摔了朕大马趴,那时候在朕的心里,义兄就是天神下凡,实在没想到,义兄铁打的汉子竟然会病的这般沉重……” 王忠嗣额头见汗,低着头道:“那时候,微臣年幼不懂事,请陛下恕罪。” “哈哈……” 李瑛大笑,“看把义兄紧张的,你快坐下。莫说你小时候犯了错,便是现在犯了错,朕又焉能怪你?” 王忠嗣汗流浃背,总感觉李瑛这话夹枪带棒,看起来他对自己染病的事情半信半疑。 李瑛端起茶盏来呷了一口 ,故意的道:“义兄正在服药,不宜饮茶,朕就不让人给你奉茶了。” 王忠嗣抬起袖子擦拭了下汗珠:“多谢陛下关怀。” 李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陡然严肃起来:“想当年,义兄在陇右纵马驰骋,何等威风?朕一直以为爱卿的体魄如钢铁一般,没想到这一病,竟是拖了将近一年。” 王忠嗣马上就听出了敲打之意,急忙再次起身躬身告罪。 “臣……臣有负陛下重托,罪该万死,耽误了国家大事,臣心中万分愧疚,日夜难安!”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只是一个劲认错,就是不解释自己的病因。 “义兄言重了!” 李瑛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劳苦功高,为我大唐立下汗马功劳,朕岂会因这点小事就降罪于你? 你且安心养病,朝廷还指望着你病愈之后,再为国效力。” 这话说得更是诛心。 名为安抚,实则是在告诉王忠嗣:你的功劳我承认,但那都是过去式了。 现在,你最好给朕老老实实地“养病”,别动什么歪心思。 至于以后还用不用你,那得看朕的心情,也得看你的表现! 君臣二人就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你来我往,说着虚伪的客套话,每一句都暗藏机锋,每一次交锋都如履薄冰。 短暂的寒暄过后,大殿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李瑛端起御案上的茶盏,轻轻拨弄着茶叶,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对了,太上皇近来精神不太好,刘太妃说他有点疯癫的症状。 义兄乃是太上皇一手提拔的义子,如今既然回了长安,可要去太安宫探望他老人家?” “义父疯了?” 王忠嗣心中一惊,五味杂陈,真想大吼一声,“李二郎,你是怎么把你爹逼疯的?” 但王忠嗣现在已经成为了砧上鱼肉,他不敢反抗,甚至不敢大声说话,只能表现的比绵羊还要温顺。 如果可以自由选择,王忠嗣自然想去探视李隆基。 义父待自己恩重如山,视如己出,这份情谊,王忠嗣没齿难忘。 如今他被软禁在太安宫,境况凄凉,于情于理,王忠嗣都该去探望。 但理智告诉王忠嗣,自己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能去! 李瑛这是在试探自己,甚至给自己下套,只要自己敢去太安宫见李隆基,还不知道李瑛会怎么收拾自己。 王忠嗣虽然不怕死,但也不怕想死! 他强作镇定,脸上挤出一丝为难的笑容,摇头道:“启奏陛下,臣也十分想念太上皇。只是臣如今这副病体,实在是不宜走动。万一不慎传染了太上皇,那臣便是百死莫赎了!” “待臣身体痊愈之后,定当沐浴焚香,再去叩见太上皇,以尽为子之孝。” “爱卿所虑有理!” 李瑛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既然如此,你便安心回家养病去吧,需要什么药材,只管跟太医署说,朕让他们给你送去。” “臣叩谢陛下天恩。” 王忠嗣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 “义兄身体抱恙,朕就不多留你了,回家歇着吧!”李瑛挥了挥手,吩咐吉小庆送王忠嗣离开。 “臣就此告退!” 王忠嗣如释重负,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着离开了两仪殿。 当他转身走出殿门,被外面炙热的阳光一照,才发现自己的紫色官袍已经湿透了。 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却比打了一场恶仗还要耗费心神。 王忠嗣知道,今天这一关,自己算是勉强过去了,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往后自己怕是很难离开长安了,余生只能在他的眼皮底下苟活,忍辱求生,除非…… 王忠嗣低着头,脚步沉重的走出太极宫,钻进了回家的马车。 两仪殿内,李瑛看着王忠嗣消失的背影,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吉小庆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可有什么吩咐?” 李瑛捻须道:“让陆甲从锦衣卫中挑选几个精明机灵之人,暗中盯梢王忠嗣,朕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奴婢遵旨!” 吉小庆躬身领命。 李瑛起身离开大殿,回到了书房,望着窗外的石榴树,心中暗自思忖。 作为皇帝,自己可以对李健做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是太子,他在为自己争取利益,这是人的本性。 世上任何人都是自私的,李瑛并不想要求李健做个完美无缺的圣人,只要他的道德水准达到正常人水平就行。 但王忠嗣不同,他是在为李隆基效力,或者是在为李健效力,这就是与自己作对…… 他在东北诈病不归,自己已经宽恕了他一次,王忠嗣如果还在私下里搞事,那就别怪自己不客气了! 第1352章 灭南诏,求稳不求快! 转眼间,时序进入八月。 七月的酷暑渐渐消退,关中平原迎来了秋高气爽的黄金时节。 天高云淡,凉风习习,长安城里那股子令人窒息的闷热终于散去,大街小巷的繁华更胜盛夏。 这日清晨,太极殿早朝。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 李瑛高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众臣。 经过前段时间立后风波的短暂喧嚣,朝堂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李瑛知道,在这平静的水面下,依旧暗流涌动,支持崔星彩和杜芳菲的两党都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陛下,臣有事启奏。” 队列中,兵部尚书杜希望手持象牙笏板,朗声出列。 李瑛微微颔首:“杜卿请讲。” 杜希望躬身行礼,声如洪钟地禀报道:“启奏陛下,兵部于昨日深夜收到八百里加急军报,乃是安守忠的捷报!” 此言一出,整个太极殿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振。 自大唐对南诏用兵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在朝堂上公开通报战况,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杜希望。 杜希望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半月前,安守忠将军率领的五万援军已抵达贵州,与雷万春将军合兵一处。 二位将军审时度势,抓住战机,于阎王岭设伏,与南诏军主力展开决战……” 他的声音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此战,我大唐将士奋勇杀敌,大破南诏军。 阵斩敌军三万余,俘虏近万!南诏大将莱昂托,已于阵前授首……” “打得好!” 不知是哪位武将忍不住低喝了一声,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赞叹声。 阵斩三万,这可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尤其是在地形复杂、气候恶劣的南疆,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实属不易。 李瑛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目光再次投向杜希望:“继续奏来。” 杜希望再次开口:“阎王岭大捷之后,安守忠与雷万春将军乘胜追击,已于三日前成功攻克南诏北部重镇建昌府。” 建昌府一失,南诏的北部门户洞开,大唐王师便可长驱直入,直逼其国都太和城。这个消息比阵斩三万敌军更让朝臣们振奋。 杜希望并未停下,继续禀报着来自南诏的其他捷报:“西路仆固怀恩亲率十万精锐,势如破竹,已连续攻克永昌、丽水二城,兵锋直指太和城西侧。 东路李晟攻克通海,夫蒙灵察攻克拓东。 如今,我四路大军已从不同方向,对南诏国都太和城,形成了合围之势。南诏覆灭,指日可待!” 一连串的好消息如同惊雷般在太极殿内炸响,文武百官无不面露喜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大唐立国以来,南诏一直是西南边陲的心腹大患,时降时叛,屡屡骚扰边境。 如今,这个顽固的对手终于要被彻底解决了,这无疑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赫赫武功。 然而,就在这一片喜庆祥和的气氛中,杜希望的脸色却微微一沉,话锋一转:“陛下,在诸多捷报之中,也有一则令人痛心的消息。”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西路军中郎将郭方,奉仆固怀恩之命,率三千精兵,意图奇袭南诏后方重镇苍望城。 然其所经之路,皆是丛林密布、瘴气弥漫之地。 将士们不习水土,沿途毒蛇蚊蝇滋生,军中不幸爆发瘟疫,恶疾横行……” 杜希望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沉痛:“待仆固怀恩将军察觉不对,派人接应之时,为时已晚。郭方将军麾下三千将士,几乎……几乎全军覆没。” “嘶……”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千精兵,没有战死沙场,却无声无息地倒在了瘴气和瘟疫之下,这让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君臣们,心里像是被堵上了一块大石,沉甸甸的。 李瑛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眉头微蹙。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古代的南方战场上,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敌军的刀枪,而是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瘴疠之气。 历史上,强如诸葛亮,南征孟获时也为此头疼不已。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传朕旨意:郭方麾下阵亡将士,皆按最高标准抚恤,由兵部发放抚恤。 征讨南诏的所有大唐将校,俱都论功行赏。安守忠、雷万春、仆固怀恩、李晟、夫蒙灵察等主将,另行封赏,待大军凯旋之日,朕亲自为他们庆功!”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山呼。 李瑛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殿下群臣,特别是兵部的几位官员:“杜卿,你即刻拟旨,以八百里加急传令南征各路大军。告诉他们,从即日起,放缓攻势,以稳固已占之地为主,不必急于强攻太和城。” 杜希望有些不解,迟疑道:“陛下,如今我军四面合围,士气正盛,南诏军已是强弩之末,正是一鼓作气,将其彻底剿灭的最好时机啊!” “时机?” 李瑛不以为然,反问道,“用我大唐将士的性命去换一个速胜的时机吗?朕问你,现在是什么月份?” “回陛下,已是八月。”杜希望答道。 “南诏地处南疆,七月到十月,正是一年之中最炎热潮湿的季节。 蚊虫滋生,毒蛇遍地,瘴气最是酷烈! 郭方那三千将士的性命,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朕宁愿晚几个月拿下太和城,也不愿再看到我大唐的勇士,不是死在敌人的刀下,而是不明不白地死于恶疾!” 李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众人的心上。 “传朕的命令,各部暂缓强攻,安营扎寨,做好防疫。 等到十一月,天气转凉,瘴气消散,再对太和城发起总攻。 届时天时地利皆在我手,定能一战而定,将伤亡减到最低!朕要的是一场完胜,而不是一场惨胜!” 君王爱惜士卒性命至此,殿内众将无不心头一热,齐齐躬身下拜:“陛下仁德,如此,前线将士定然铭记圣恩!” 待杜希望退下之后,京兆尹韦陟捧着笏板走了出来,躬身施礼,重新提起立后之事。 “启奏陛下,六月时,臣提议册立崔妃为后,陛说考虑一番,如今已是八月,不知陛下可做了决断?” 第1353章 三足鼎立 杜希望刚刚退回班列,京兆尹韦陟便捧着笏板,急不可耐的从颜杲卿身后走了出来。 他快步来到大殿中央,躬身施礼,将一个沉寂了近两个月的话题,重新抛了出来。 “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亦不可一日无主。自皇后娘娘仙逝,中宫之位空悬一年半有余,望陛下早做决断,尽快正位中宫!” 韦陟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立后的重要性,又恰到好处地提醒了皇帝,你老人家已经拖了两个月,该给个说法了。 此言一出,整个太极殿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瞥向了龙椅上的李瑛,以及队列中几位关键人物。 李瑛面色沉静,抚着颌下短须,一副正在认真思索的模样。但他心里清楚得很,今天这出大戏,这才刚刚拉开帷幕。 果然,韦陟的话音刚落,就像是发出了一个信号。 太常卿崔颢立刻出列,高声道:“臣附议!崔贤妃乃博陵崔氏嫡女,知书达理,德才兼备,入宫以来,贤良淑德,协理六宫,有目共睹。况且贤妃诞下燕王,有功于社稷。立崔贤妃为后,实乃众望所归,上应天心,下合民意!” 紧接着,将作大匠李让、司农卿萧衡、巡抚令徐浩、兵部侍郎崔宁、国子司业郑虔等人,如同商量好了一般,纷纷走出队列,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册立崔贤妃为皇后!” 十几位官员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庄严肃穆的太极殿中回荡,声势颇为浩大。 李瑛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并没有做任何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另一边,他在等,等着另一拨人站出来。 朝堂之上,短暂的寂静之后,拥崔党的声音渐渐平息。 就在此时,一个魁梧的身影大步走出,此人正是刑部尚书皇甫惟明,只见他手持笏板禀奏,声如洪钟: “臣以为,立后乃国之大事,不可不慎。大唐确实应该早立新后,以安天下。但皇后之选,当以德行为先,母仪天下者,方可居之。” 他先是肯定了立后的必要性,话锋却陡然一转。 “臣以为,杜德妃温良恭俭,仁厚慈爱,入宫多年,从未有过失德之举。 更为重要的是,德妃为陛下诞下三位皇子,劳苦功高,其父陇西郡公杜希望亦为我大唐立下赫赫战功。 论品行、论家世、论功劳,杜德妃皆是皇后之位的最佳人选。臣恳请陛下,册立杜德妃为后!” 这番话掷地有声,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拥崔党,旗帜鲜明地抬出了杜芳菲。 皇甫惟明的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刑部侍郎杜开疆便立刻跟上:“臣附议皇甫尚书所言,杜德妃性情淳朴,为人忠善,实乃皇后不二人选。” 紧接着,太府少卿杨国忠也站出来支持:“臣也以为杜德妃更合适担任皇后。” 随后,军器监宋钧、太府卿李希言、谏议大夫杜斌等将近二十名官员站出来表态支持,声势上竟丝毫不弱于刚才的拥崔党。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册立杜德妃为皇后!” 两派人马,泾渭分明地站在大殿中央,形成了对峙之势。 有趣的是,在这场风暴的中心,两位妃子的父亲,兵部尚书杜希望和崔星彩的父亲崔文焕,却都老神在在地站在原位,一言不发,仿佛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两人明白,自己身份特殊,作为两个当事人的亲生父亲,站出来冲锋陷阵并非明智之举,还是躲在后面操控才是明智之举。 太极殿上,瞬间变成了菜市场,两派很快吵得不可开交。 “崔贤妃执掌凤印,主理后宫将近两年,经验丰富,岂是他人可比?”韦陟力挺崔星彩。 “皇后之位,以德为先!杜德妃仁德之名,宫中谁人不知?这才是母仪天下的根本!”皇甫惟明毫不相让。 “燕王聪慧好学,深得陛下喜爱,立其母为后,可固国本。” “郑王、彭王、邓王三位皇子亦是人中龙凤,立其母为后,更能彰显皇家枝繁叶茂,福泽绵长。”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从家世背景、个人品行,吵到子嗣优劣、对社稷的功绩,引经据典,唾沫横飞,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谁也说服不了谁。 龙椅上的李瑛,看着底下这乱糟糟的一幕,心中却是乐开了花。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 而立于丹陛之上,站在天子一侧的太子李健,同样心中暗喜。 他微微低着头,努力控制嘴角那抹几乎溢出的笑容。 朝臣分裂,相互攻讦,父皇的注意力就会被牢牢吸引在后宫之事上,而他这个太子,则可以在这浑水中,获得更多的喘息和操作空间。自己想要的局面,终于达成了。 就在两派争执不下,陷入僵局之时,工部尚书韦坚再次站了出来。 他手持笏板,缓步走到大殿中央,站到了两派人马的中间位置。 “陛下。”韦坚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瞬间压过了殿上的嘈杂,“臣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不等他开口,几乎都猜透了韦坚的目的,十有八九是反对立后。 “陛下,臣以为,此时此刻并非立后之良机。” 韦坚手捧笏板,侃侃而谈:“崔贤妃与杜德妃,皆是宫中表率,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立谁为后,都会让另一位娘娘心寒,亦可能引起后宫不睦,皇子相争,此非社稷之福。” “为今之计,不若维持现状。由崔贤妃继续执掌凤印,协理六宫,杜德妃从旁辅之。待过三五年,时机成熟,再议立后之事,方为万全之策。” “臣附议!”户部左侍郎王缙立刻出列,站到了韦坚身后。 “臣附议!韦尚书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言!”户部右侍郎皇甫温也紧随其后。 紧接着,医卫令王维、兵部员外郎韦芝、东宫左庶子周皓等二十多名官员陆续站了出来,忙不迭的支持韦坚的表奏,反对册立皇后。 一时间,朝堂之上,赫然出现了三个派系,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以京兆尹韦陟、太常卿崔颢为首的拥崔派。 以刑部尚书皇甫惟明为首的拥杜派。 以及以工部尚书韦坚为首,主张维持现状的反对立后派。 三派各执己见,拥崔派指责韦坚等人是和稀泥,耽误国家大事;拥杜派则认为韦坚的提议有一定道理,但还是坚持自家主张;而韦坚一派则反复强调稳定压倒一切,不能因立后之事动摇国本。 太极殿彻底成了一锅粥,三方人马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乱飞,要不是顾忌着君前失仪的罪名,恐怕就要当场动起手来。 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李瑛知道,火候到了。 他重重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一声闷响。 “够了!”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 所有官员都噤若寒蝉,纷纷低头,不敢再言语。 李瑛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电,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厉声训斥:“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拉帮结派,党同伐异,成何体统?” 一番训斥,让脚下众臣俱都闭上了嘴巴,争吵声顿时消弭。 李瑛这才放松了严厉的语气,缓缓说道:“立后之事,关系国本,兹事体大,需要慎之又慎。尔等所言,都有各自的道理,朕都听进去了。” 他踱步到丹陛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缓缓说道:“贤妃德妃,皆是朕的爱妃,在朕心中,并无高下之分。此事让朕再仔细斟酌一番,待有了万全之策,再做定夺!” 众臣纷纷举着笏板领命:“陛下圣明!” 第1354章 夜试沈珍珠 大明宫,珠镜殿。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虽然已经入秋,但依旧带着几分炎热。 殿内的陈设略显奢华,紫檀木的案几上摆着精致的博山炉,袅袅青烟盘旋而上,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崔星彩正端坐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如意,神色看似慵懒,实则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在门外值班的内侍匆匆来报:“启奏娘娘,崔太常求见!” “让他进来。”崔星彩带着一丝焦急说道 片刻之后,宫女掀开珠帘,太常卿崔颢快步走了进来。他虽也是见过大场面的朝廷命官,此刻却是神色凝重。 “臣崔颢参见贤妃娘娘!” 崔颢躬身行礼,语气里的急切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崔星彩挥手屏退左右伺候的宫女,只留下两名心腹守在门口,这才坐直了身子,轻声问道:“兄长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外人,今日早朝发生了何事,为何这般匆忙的赶过来?” 崔颢叹了口气,也不客气,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压低声音道:“娘娘,风向变了,今日早朝,朝堂上可是炸了锅。 原本以为立后之事还要再拖上一阵子,谁曾想皇甫惟明竟然当庭站了出来,公然上奏,请陛下册立德妃杜氏为后!” “皇甫惟明?” 崔星彩柳眉一蹙,手中的玉如意微微一顿,“皇甫惟明与杜希望并无私交,为何突然替杜芳菲说话?” “这不是显而易见?” 崔颢面露忧色,语速极快地分析道,“皇甫惟明与杜希望都是靠军功起家,我看这是武人在抱团谋利,他们这是想把杜氏推上后位,以此来巩固他们在朝中的地位。” 崔星彩忽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怪不得啊,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娘娘此话怎讲?”崔颢一愣。 崔星彩起身缓缓踱步到窗前,目光投向远处重重叠叠的宫阙,幽幽说道:“前几日我去公孙姐姐那里闲坐,正巧撞见了杜芳菲,当时我就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平日里她见了我,亲密的如同亲姐妹,可那天她看我的眼神闪烁迷离,我就觉得有事,想不到她竟是要与我争夺皇后之位。” 崔颢跟在崔星彩身后,语气沉重:“论门望,京兆杜氏要远胜咱们河北崔氏,这杜妃可是个劲敌,不能小瞧。为了燕王殿下的前途,你必须全力争取皇后之位。” 提到儿子,崔星彩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兄长说得对,为了五郎,不管对手是谁,本宫都要争取拿下这个皇后之位!” “臣就此告退!” 崔颢深深一揖,告辞离去,匆匆离开了太极宫。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不到半天功夫,杜妃与崔妃竞争皇后的消息便在三大内迅速传开。 大明宫的各个角落,无论是御膳房择菜的小太监,还是掖庭局浣衣的宫女,私底下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德妃娘娘要与贤妃娘娘竞争皇后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嘁……贤妃娘娘知书达理,执掌六宫将近两年,宫内上下无不称赞,我觉得这皇后之位她更有资格!” “那是你自己的看法而已,杜德妃娘娘也不差吧?杜尚书可是咱们大唐的功臣,杜娘娘自己又为陛下生了三位皇子,母凭子贵,当皇后也是理所当然。” “嘘……小点声,当心被掌事姑姑听见拔了你的舌头,反正我觉得贤妃娘娘更有母仪天下的范儿。” “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觉得德妃做皇后更好。” “贤妃好,就是贤妃好!” “贤妃虽好,德妃更好,还是德妃好!” “……” 一时间,宫中上下都在为这件事暗中较劲,各种流言蜚语满天飞,整个后宫都弥漫着一股八卦的气氛。 夜色渐浓。 一轮弯月挂在树梢,清冷的月光洒在绫绮殿的琉璃瓦上,泛起淡淡的银辉。 李瑛处理完政务,没有去崔星彩的浴堂殿,也没有去杜芳菲的甘露殿,而是信步来到了大明宫的绫绮殿。 这里住的是九嫔之一的昭媛沈珍珠。 沈珍珠虽出身江南小宗,但容貌秀丽,性子温婉聪慧,极擅察言观色,颇得李瑛的喜爱。 她已经为皇帝生下了一子一女,女儿李迅今年四岁,在所有公主中排行第五。 儿子李安,封为黎王,在皇子中排行第十三,如今也已一岁半了。 见到皇帝驾临,沈珍珠喜出望外,连忙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带着为难:“陛下,臣妾身怀六甲,怕是不能服侍陛下。” 李瑛笑道:“朕找你难道只为了云雨之事,今晚特地来听听你的看法。” 沈珍珠去年十二月有了身孕,至今已经九个月,眼看着临盆在即,自是不能服侍皇帝。 但丈夫能来陪伴,自然心中欢喜,此刻听了李瑛的来意,这才恍然顿悟,命宫女服侍皇帝沐浴上床。 “不知陛下有何教诲?” 沈珍珠躺在李瑛身边,幽幽问道,温顺如猫。 李瑛伸手捏了捏她滑嫩的脸颊,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半是认真半开玩笑地问道: “如今宫里都在传立后的事,朕想听听你的心里话,你对这皇后之位,可有什么想法?” 沈珍珠闻言心中猛地一跳,身体瞬间绷紧。 她哪里敢有什么想法? 自己的家世背景,跟河北崔氏、京兆杜氏相比,简直就是萤火与皓月的区别。 皇帝这话,分明是在试探自己…… 她连忙从李瑛怀中欠起身子,惶恐地说道:“陛下,您可千万莫拿着臣妾开玩笑了。臣妾来自江南小宗,身份卑微,能得陛下垂青,侍奉左右,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哪里还敢觊觎那至高无上的皇后之位?这等玩笑,要是传出去,臣妾可担待不起。” 她的语气诚恳,眼神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做作。 李瑛看着她受惊小鹿般的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伸手将她重新拉回怀里:“好了好了,朕就是随口一问,看把你吓的。” 沈珍珠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弦依旧紧绷着。 她知道,皇帝的话,从来都不是随口问问那么简单,他肯定还有下文。 “既然你没这个心思,那朕倒要问问你,以你之见,崔贤妃与杜德妃,这二人谁更适合做朕的皇后?” 沈珍珠心里暗暗叫苦。 这坏男人又在给自己挖坑…… 说崔贤妃好,那就是得罪了杜芳菲;说杜德妃好,那就是得罪了崔星彩。 这两边,自己谁都得罪不起! 她在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措辞,面上却露出几分思索的神色,片刻后柔声说道:“陛下这可是难住臣妾了,依臣妾看,两位姐姐都是极好的皇后人选。” “怎么个好法?”李瑛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 沈珍珠谨慎的说道:“崔姐姐出身名门,知书达理,行事端庄大气,执掌六宫以来,处事公道,赏罚分明,姐妹们无不心服口服。若是由她主理后宫,定能让陛下无后顾之忧,乃是皇后的上上之选。” 李瑛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示意她继续说。 沈珍珠偷偷观察了一下李瑛的脸色,见他没有不悦,这才继续说道。 “可杜姐姐也有她的好处呀,她性子淳朴善良,为人最是真诚,从不与人争执。而且她福气好,为陛下生了三位皇子。若立她为后,也是我大唐江山社稷之福!”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看着李瑛:“所以臣妾觉得,无论是崔姐姐还是杜姐姐,谁做皇后都是实至名归,都是陛下的贤内助。这最终的主意,还得陛下您自个儿拿,臣妾见识浅薄,实在是不敢妄言。” 李瑛听完,伸出手指戳着沈珍珠的额头笑道:“你可真是个圆滑的狐狸精,两边都夸,谁也不想得罪,把烫手的山芋又丢给了朕。朕问了半天,竟是问了个寂寞!” 沈珍珠见他笑了,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顺势依偎在他胸口,娇嗔道:“陛下圣明烛照,臣妾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陛下的法眼。臣妾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两位姐姐确实都好嘛!” “睡吧!” 李瑛拍了拍沈珍珠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静,“明日还要早朝,这些事情就交给大臣们讨论好了……” 第1355章 生了、生了,又生了! 八月的关中平原,暑气终于被一场秋雨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凉爽宜人的秋风。 大明宫,仙居殿。 殿内的陈设焕然一新,原本略显素净的帷幔换成了喜庆的绯色。 就在今日清晨,这里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了后宫多日的宁静。 徐桃斜倚在软塌之上,发丝虽然有些凌乱,面色也透着产后的苍白,但那双眸子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襁褓中的婴儿,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抱着的是全天下最贵的珍宝。 “陛下有旨,为十六皇子赐名李福。” 前来传旨的林宝玉满脸堆笑,躬身贺喜,“陛下说了,十六皇子生在丰收之时,也给娘娘带来了福气,是个有福之人,故此赐名‘福’。” 徐桃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被称作“桃红”的她,原本只是李瑛潜邸时的侍女。 从李瑛还是那个朝不保夕的太子开始,她就跟在身边伺候,端茶倒水,缝补浆洗,这一熬就是十来年。 那时候,谁能想到李瑛能有翻身的一天? 谁又能想到,她这个卑微的侍女修成正果,被皇帝纳入后宫,在经历了三年的煎熬后终于铁树开花,为皇帝生下了一个儿子。 “谢陛下隆恩!” 徐桃声音有些哽咽,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儿子的脸蛋,“福儿,你有名字了,父皇给你取名叫李福。” 林宝玉紧接着又抛出一个喜讯:“陛下还有口谕,擢升徐美人为婕妤,赏赐黄金百两、锦缎百匹,金银器皿若干。” 徐桃激动不已,连忙让身边的宫女给林宝玉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被林宝玉笑着拒绝。 “娘娘也是苦日子熬过来的,奴婢岂能拿你的好处,断不能收!” 两天之后,美人陆如雪也在太极宫临盆了。 但与仙居殿里一团喜庆相比,延嘉殿的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闷。 此时,陆如雪躺在床榻上,听着稳婆报喜的声音,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恭喜美人,是个……是个漂亮的小公主。” “又是女儿……” 陆如雪闭上了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这是她的第二个孩子,也是第二个女儿。 在这个母凭子贵的后宫里,没有儿子傍身,就像是浮萍没有根,风一吹就散了。 更让她感到心寒的是,皇帝并没有来。 李瑛在前殿忙于政务,听闻生的是公主,只是赏赐了一些例行的物件,便没有再过问。 代替皇帝前来慰问的,是统领后宫的贤妃崔星彩。 “陆氏不必忧愁,你还年轻,将来有的是生儿子的机会。” 崔星彩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宫装,雍容华贵,她坐在床边,温言软语地安慰了一番,又赏赐了不少补品,这才带着人离去。 看着崔贤妃离去的背影,陆如雪咬着嘴唇,心如死灰。 同样是生孩子,徐桃那个婢女出身的女人就能生儿子,还能晋升婕妤;自己出身名门,却接连生了两个女儿,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 “这就是命吗?” 陆如雪看着摇篮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女婴,心中满是苦涩,“孩子,不是娘不喜欢你,是你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皇宫里的悲欢离合,并没有影响到宫外的生活。 此时此刻,位于十王宅的莒王府,大门紧闭,如临大敌。 后院,韦熏儿母子起居之处。 韦熏儿的母亲刘夫人正焦急的在外屋来回踱步,手中的帕巾都被绞成了麻花。 “婶娘,您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把守在门口的张娴低声说道。 “我能不急吗?” 刘夫人压低了声音,脸色煞白,“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要是被人知道寡居的太子良娣在府里生孩子,我们全家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张娴表情复杂的咋了咋舌,看了一眼卧室的帷幔,里面正传出阵阵压抑的呻、吟声,看起来韦熏儿快要生了。 产房之中,韦熏儿躺在床上,疼得满头大汗,内心不停向上苍祈求,一定要赐给自己一个儿子! 这是一场豪赌。 只要自己如愿生下一个儿子,李健就有了长子。 在他如今太子之位不稳且没有子嗣的情况下,这个孩子将是李健的一笔政治筹码,也是韦熏儿翻身的唯一希望。 毕竟,太子有了嫡长子,那大唐就有了皇长孙,这会让很多观望者选择支持太子。 “哇——” 就在天色擦黑的时候,里屋终于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刘夫人和张娴浑身一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悦与担忧交织的神色。 片刻后,满头大汗的稳婆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恭喜夫人,是个小公子……” 是个儿子! 刘夫人激动得双手合十,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屋内的韦熏儿虽然虚弱,但听到是个儿子,迷离的双眸瞬间为之一振。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吩咐侍女:“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看。” 外面的稳婆闻言,连忙又抱着孩子回了产房,刘夫人与张娴也跟了进来。 韦熏儿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意,这就是她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块沉甸甸的金饼,随手扔给稳婆。 “这是赏你的!” 稳婆眼睛都直了,连忙伸手接住,那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心花怒放。 韦熏儿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我想你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烂在肚子里吧?” 稳婆在长安城里接生了几十年,什么大户人家的隐私没见过? 寡居的太子良娣生孩子,这要是传出去,那就是惊天的八卦新闻,怕不是会一夜之间传遍长安城。 稳婆把金饼揣进怀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 “良娣请放心,老身这双眼睛今天是瞎的,耳朵是聋的,嘴巴是缝上的。 老身只知道今天是来给一位贵人接生的,至于这贵人是谁,老身一概不知……” “算你识相。” 韦熏儿冷哼一声,“若是外面有一丝风言风语,你知道后果,你那一大家子人,怕是都要给你陪葬!” “老身明白,老身明白!”稳婆吓得浑身哆嗦。 搞定了稳婆,韦熏儿立刻命人把方喜儿召唤进来。 片刻之后,方喜儿喜滋滋的进屋,连声道贺。 “你马上去东宫。” 韦熏儿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决绝:“告诉太子,我给他生了个男孩,让他按计划行事。” “奴婢遵命!” 方喜儿领命,匆匆走出莒王府,消失在夜色中。 第1356章 偷天换日,皇孙入宫 东宫,丽正殿。 李健此刻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今年虽然才十五岁,但两年的太子生涯,加上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危机感,让他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阴郁的多。 他太需要这个孩子为自己增加政治资本了。 父皇正值壮年,英明神武,对自己这个太子虽然还算看重,但那个李五郎实在太优秀了。 这小子不仅聪明好学,还跟着父皇上过战场,在军中颇有声望。 更重要的是,李备的母亲是崔贤妃,那是父皇最宠爱的女人之一。 而李健虽然占着嫡长子的名分,但母亲薛皇后早逝,自己在宫中孤立无援。 如果再没有子嗣,这太子的位置恐怕真的坐不稳。 “天都黑了,怎么还没消息?”李健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敲响,贴身太监李静忠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殿下,方喜儿来了!” 李健猛地转过身:“快让他进来!” 片刻后,方喜儿跪在李健面前,气喘吁吁地禀报:“恭喜太子、贺喜太子,韦良娣生了,是个小王子。” “哈哈……这可真是太好了!” 李健激动不已,紧握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掌心。 天可怜见,自己终于有嫡长子了! “此乃天助我李健!” 李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最关键的一步才刚刚开始,必须天衣无缝的把这个孩子弄进东宫,才算大功告成。 “李静忠?” “奴婢在。” “传令下去,今晚东宫各门加强戒备,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奴婢遵命!” 李静忠心领神会,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李健转头对方喜儿说道:“你回去告诉韦良娣,让她按照计划行事。” 承恩殿,这是太子妃的寝宫。 殿内的灯火有些昏暗,太子妃王彩珠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鸳鸯锦被。 她今年也不过十七岁,虽然出身将门,但性格单纯,甚至有些憨厚,完全没有遗传到父亲的精明强干。 此时的王彩珠,心里充满了忐忑和愧疚。 成婚两年了,自己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太子被逼无奈,只能出此下策,从外面抱回一个私生子回来冒充自己的儿子。 说起来,自己愧对太子,如果将来真的出事了,自己愿意扛起所有的罪责! “我不配做太子妃……” 王彩珠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要有了孩子,太子的位置就稳了,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她按照李健的吩咐,从下午开始就装作腹痛,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转眼到了深夜子时。 喧嚣了一天的长安城逐渐沉寂了下去,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偶尔传来。 “快开门,太子妃临盆在即!” 李静忠带了两名随从,骑马来到重明门吆喝一声,在他们的马后还跟了一辆马车。 厚重的宫门缓缓敞开,门外有数十名禁军手持长枪把守,他们的任务是守卫,自然不敢询问太监们出门做什么? “驾!” 李静忠快马加鞭,引领着身后的车马,一路策马扬鞭,很快来到亲仁坊。 自从长安解除了宵禁之后,门坊已经不再关闭,坊内的百姓十二个时辰随便进出。 坊门下只有两名壮汉在看守,见有太监到来,也不敢多问,任由李静忠一行入内。 李静忠很快就找到了张稳婆的住宅,按照约定拍门:“张婆婆可是在家,太子妃即将临盆,有劳你前往东宫一趟。” “吱呀”一声,大门敞开。 早就做好准备的张稳婆与张娴装模作样的从家里走了出来:“马上就去、马上就去。” 此刻的张娴打扮成婢女模样,胳膊肘里挎着一个精致木盒,盒子分为上下两层,上面放着剪刀、止血布、药炉等接生的工具,下面一层却钻了几个气孔。 刚出生的婴儿被喂了点安神的汤药,此刻正沉沉地睡在盒子下层。 两人低着头钻进马车,随着转动的车轮,跟随着李静忠一行赶往东宫。 自从解除了宵禁之后,长安城的夜晚已经没有金吾卫巡街,任凭百姓自由活动,马车畅通无阻的抵达了东宫正门。 “稳婆来给太子妃接生了,快打开侧门。” 李静忠按照太子的吩咐大呼小叫,故意把动静闹大,给看守的金吾卫制造印象,在他们脑海中巩固太子妃要生了的记忆。 “吱呀呀——” 伴随着门轴转动的声音,重明门的小门敞开,李静忠策马带路,引领着马车入内。 一行人越过重重殿宇,一直来到太子妃起居的承恩殿方才停下。 李静忠翻身下马,掀开车帘大声吆喝:“请张婆婆下车,入内为太子妃接生。” 张稳婆接生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接这种“假接生”的活,以至于她跳下马车的时候两腿有些发软。 帮太子造假,消息万一传出去,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李静忠接过张娴手里的食盒,等他跳下马车,这才小心翼翼的重新递回她的手中。 朦胧的灯光下,张稳婆与张娴在几个当值太监注视下,颤巍巍的走进了承恩殿。 张娴担心被太子妃认出,便留在外殿等候,把婴儿送进承恩殿,她就算完成了任务,李健并不想让王彩珠知道孩子的母亲是谁! 张稳婆挎着盒子,壮着胆子,在宫女的引领下走进了寝殿。 王彩珠此刻正忐忑不安的坐在床上,自天黑之后便如坐针毡,连晚饭都没吃,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看到稳婆到来,王彩珠紧张的问道:“孩子带来了?” “带、带来了……” 张稳婆把盒子放在床上,用颤抖的手把婴儿抱了出来。 只见婴儿也就六斤左右,脸蛋可能由于缺少氧气被闷的有些涨红,此刻还在睡梦中吧唧着嘴。 “这就是……太子的儿子?” 王彩珠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情,既有酸楚,也有一丝莫名的母性。 “太子妃,快把孩子抱到床上去。” 稳婆稳了下心神,立刻指挥起来,“把被子弄乱点,您头发也弄乱点,哼唧两声……” 王彩珠笨拙地照做,重新躺回床上去,把孩子放到一边。 接到李静忠禀报之后,李健立刻赶了过来,并派人去把另外两个妾室王娣和韦敏叫来,这件事需要两人作证,她们必须到场。 王娣是去年腊月怀的孕,韦敏则是今年正月,两人的肚子都已经高高隆起,预产期都比王彩珠要早一些,此刻被深夜召来,两人都有些不明所以。 到了承恩殿外,只见李健一脸焦急地站在廊下,殿内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宫女们忙乱的脚步声。 “殿下,这么晚了,召臣妾来有何吩咐?”韦敏有些不安地问道。 李健眉头紧锁,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太子妃腹痛难忍,看样子是要早产了。稳婆已经进去了,孤有些担忧,你二人陪着孤一起等消息。” “早产?” 王娣和韦敏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她们都知道太子妃的预产期应该在十月份,没想到居然提前了这么多。 但这年头,孩子早产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两个年方十六七岁的少女心思单纯,哪里会想到这其中藏着惊天的猫腻,俱都信以为真,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 “太子莫急、莫急,相信彩珠姐姐一定会吉人天相,平安生产!” 第1357章 全员演技在线 李健与两个妾室在外殿等候,王彩珠则与张稳婆在内殿演戏。 生孩子不可能没有动静,所以王彩珠得时不时的按照稳婆的提醒哼唧几声,假装正在承受痛苦的煎熬。 这大概是她们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半个时辰。 终于,稳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伸手在婴儿的屁股上轻轻掐了一把。 “哇——” 嘹亮的啼哭声瞬间穿透了殿门,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站在门外的李健听到这哭声,紧绷的肩膀猛地松弛下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狂喜的表情。 “生了,生了,也不知道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殿门打开,稳婆笑逐颜开地抱着孩子走了出来,径直来到李健面前报喜。 “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生了一位小王子,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呢!” “好、好……真是太好了,重重有赏!” 李健大步上前,从稳婆手中接过孩子。 看着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他心中的野心在这一刻膨胀到了极点。 这是他的长子,是他稳固地位的基石,也是他将来登上帝位的保障。 旁边的韦敏和王娣看着那个孩子,眼中满是羡慕。 “恭喜殿下,恭喜姐姐。”两人齐声说道,心里却都在想,要是自己也能生个儿子该多好。 李健抱着孩子逗弄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交给王彩珠的贴身宫女,然后转身看向一直候在旁边的李静忠。 此时的他,已经恢复了太子的威严。 “李静忠。” “奴婢在。” “立刻去宗正寺,禀报夜间值班的官员,就说太子妃早产,诞下皇孙。 让他们即刻上门查看,记录在册,明日一早,孤要上奏父皇,为皇孙请名!” 这一步至关重要。 只要宗正寺的官员记录在册,这个孩子的身份就彻底坐实了,哪怕日后有人怀疑,白纸黑字,也是铁证如山。 “奴婢遵命!” 李静忠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李健站在承恩殿的台阶上,抬头看着夜空中那一轮明月,深深地吸了一口凉爽的秋风。 “五郎啊五郎!”他在心中冷笑,“你虽然有贤妃撑腰,有军功在身,但我现在有了皇长孙。这大唐的江山,终究还是我的!” 此时的东宫,灯火通明,喜气洋洋。 东宫内外陷入了不眠之中,宫女和太监们很快就传的沸沸扬扬,太子妃生了一位王子,东宫有大唐的嫡长孙了! 半个时辰之后,李静忠便带着宗正寺的官员来到东宫,自重明门的侧门进入宫内。 在李静忠身后跟着一名身穿绿色官袍,睡眼惺忪的中年官员,以及五六名提着灯笼的随从。 这中年官员乃是宗正寺的一名主簿,掌管皇族谱牒登记事宜。 今夜轮到他值班,本已在衙门里和衣而卧,却被李静忠带着太子口谕火急火燎地从被窝里拽了出来,一路疾行至此,脑子还有些发懵。 一行人穿过灯火通明的宫廷,径直来到太子妃起居的承恩殿。 殿内灯火辉煌,太子李健端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喜悦和一丝为人父的疲惫。 “见过太子殿下!” 主簿见到太子,连忙躬身行礼,心中的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这可是未来的皇帝,三更半夜被召见,这是天大的荣幸! 李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抬手虚扶了一下:“有劳主簿深夜前来,实在是辛苦了。孤也是初为人父,喜不自胜,这才急着想为孩儿上个名录,讨个吉利。” 他的语气谦和,姿态放得很低,让这主簿顿感如沐春风,连连摆手道:“为殿下效劳,是臣的本分,何来辛苦一说。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喜得麟儿,此乃我大唐之幸事啊!” “主簿客气了。” 李健笑了笑,侧过身对内殿方向道:“还请主簿入内查验,为我儿登记造册。” 主簿应了一声“喏”,随后跟着一名宫女走进了内殿。 只见太子妃王彩珠正虚弱地靠在床头,旁边站着一位有些面熟的稳婆,她怀里抱着一个用明黄色襁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婴儿正闭着眼睛,睡得香甜。 整个房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草药味,一切都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紧张的生产。 主簿哪里会想到这其中的惊天内幕! 他只当是太子妃顺利生产,自己不过是来走个流程。 他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那粉嫩的小脸蛋、紧闭的眼睛,无一不彰显着新生的气息。 “殿下,可为小王子取好名讳?”主簿恭敬地问道。 李健应道:“尚未取名,准备明日早朝向父皇禀奏。” “那臣就先把名字空一下。” 主簿自随从手中接过笔墨纸砚,一丝不苟地在宗正寺的簿册上记录下来【永乐二年八月十三丑时,太子妃王氏诞皇孙,名字待定】 记录完毕,他又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将簿册交还给随从,又向李健告辞。 “启禀殿下,臣已经登记妥当,就此回衙门,明日一早便向少卿大人禀报此事。” “有劳了!” 李健满意地点点头,对李静忠使了个眼色,“静忠,替我好好送送主簿大人。” 李静忠心领神会的跟在主簿身后,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悄无声息地塞到主簿手中,低声道:“主簿大人辛苦,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 主簿入手一掂分量不轻,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嘴上却连连推辞:“这如何使得,为殿下办事,理所应当。” “拿着吧,殿下的一点心意。”李静忠不容他拒绝,一路将他送出了殿门。 送走了宗正寺的官员,承恩殿终于恢复了平静。 李健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 他挥了挥手,让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悉数退下,只留下了张稳婆一人。 他转身走入自己的书房,张稳婆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心中如同竹篮打水,七上八下。 书房之中,内侍张有福早已等候多时。 看到李健进来,他立刻从一个木匣中捧出二十块码放整齐的金饼,在烛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张稳婆,这次的事情你办得很好!” 李健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指了指那堆金饼,“这里是二百两黄金,你拿好,带着你的家人离开长安,走得越远越好。从此以后,忘了今晚在东宫发生过的一切,明白吗?” 张稳婆看着那堆黄澄澄的金子,眼睛都直了。 二百两黄金,足够她一家几代人衣食无忧了。 但她更清楚,这钱烫手! 拿了这钱,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交了出去。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筛糠般抖动:“殿下放心,老身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老身明天就走,绝不在长安多留一天!” “很好。”李健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你是个聪明人,记住,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说罢,他示意张有福将金饼交给她。 张稳婆用布包裹好金饼,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随后,李健又命李静忠亲自安排马车,将张稳婆和一直等在偏殿的张娴一同送出东宫。 第1358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夜色深沉,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发出辚辚的声响。 车厢内,张稳婆抱着金子,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 而一旁的张娴,则显得心事重重。 行至半途,马车途径十王宅,张娴便让车夫停下,跟张稳婆道了一声别,徒步入内。 此刻天色将近拂晓,已经有数不清的仆人从十王宅进进出出,张娴低着头加快脚步,很快来到莒王府拍门。 “吱呀”一声,厚重的朱门敞开,张娴像猫一般钻了进去。 当她来到韦熏儿起居的院子时,刘夫人正在客厅焦急的等待,见到张娴回来,急忙领着她进屋去见韦熏儿。 “六娘,一切可还顺利?”刘夫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都有些颤抖。 张娴点了点头:“一切顺利,小王子已经送进了东宫,成了太子妃王彩珠的儿子,宗正寺的官员也到东宫做了登记。” 刘夫人闻言如释重负,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屏风上,眼泪夺眶而出。 “作孽啊,真是作孽!” 她捂着胸口,悲从中来,“我的亲外孙,却要管别人叫娘!我这个做外祖母的,以后见了他,连抱都不能抱一下,这叫什么事啊……” 刘夫人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充满了为人母、为人外祖母的无奈与心痛。 相比于母亲的悲痛,韦熏儿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伤感,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光芒。 “阿娘,您哭什么?这有什么好哭的!” “您要往长远了看,我的儿子,现在是太子的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孙!您想想,这对他来说是多大的福分?” 刘夫人叹息:“阿娘知道,就是心里难受。” 韦熏儿的眼神中充满了自信:“太子妃王彩珠的父亲是谁?是王忠嗣!我儿做了王彩珠的儿子,就等于有了王忠嗣这个外公做靠山,将来谁还敢动他分毫?”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勃勃的野心:“将来等太子登基,我儿就是太子! 等他将来坐上了那把龙椅,成了这大唐天子,他难道会不明白我今日的良苦用心? 到那时候,他自然会认我这个生母。 而我,韦熏儿就是大唐的皇太后,我们韦家,也将是天下第一的门阀!” 说到最后,她的双眼亮得骇人,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穿太后朝服,接受文武百官朝拜的场景。 那是一种对权力最赤裸裸的渴望,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向上攀爬的野心。 刘夫人被女儿这番话震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韦熏儿,做梦没想到她的目标竟然如此远大…… 东方拂晓,处在兴奋中的东宫逐渐沉寂了下来。 李静忠快步来到李健起居的丽正殿禀报:“启禀太子,奴婢已经将人送回家中。” 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壁上诡异地晃动。 李健问道:“你觉得张稳婆能够保守秘密吗?” 李静忠阴恻恻的道:“奴婢认为,只有死人才能守口如瓶!” 李瑛满意的点点头:“张稳婆知道的太多了,留在世上必然是个大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李静忠弯腰领命:“奴婢遵命,只是奴婢手下没有这般可靠的人手。” “这个你不用担心。” 李健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巧的令牌,递给李静忠,“你一会找陈玄礼,向他借六个最可靠的死士,他会满足你的要求!” “喏!” 李静忠双手接过这块精致的令牌,入手冰凉,仿佛握着的是几条人命。 “去吧!” 李健挥挥手,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一卷书,仿佛刚才那番杀伐决断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李静忠躬身退出大殿,抬头看了一眼深邃的夜空,心中陡生一丝变态的兴奋。 这位太子殿下,小小年纪便如此狠辣果断,将来必定是能成大事的人,自己跟对主子了…… 辰时三刻,太极殿的钟声准时响起,悠扬而庄重。 皇帝李瑛身着赭黄色龙袍,头戴通天冠,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不怒自威。 文武百官身着各色朝服,分列于丹陛两侧,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气氛肃穆。 早朝的仪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几位大臣出班奏报了一些地方政务,无非是秋收、税赋之类的事情,李瑛一一听取,并做了批示。 当早朝接近尾声之时,站在龙椅一侧的太子李健手持玉笏,对着龙椅上的李瑛深深一躬。 “启禀父皇,儿臣有喜事禀报。” 李瑛目光温和地看着自己的次子,问道:“太子有何喜事啊?” 李健挺直了身子,洪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回父皇:昨夜丑时,儿臣的妃子王氏,为儿臣诞下一子,母子平安。 儿臣已连夜知会宗正寺主簿,为我儿做了登记,恳请父皇为这孙儿赐名。” 此言一出,整个太极殿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百官的脸上或者露出惊讶,或者喜悦的神色。 皇室再添新丁,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更是国祚绵延的吉兆。 龙椅上的李瑛闻言,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抚掌道:“真是个好消息,朕又添了一个皇孙!” “请父皇赐名。”李健再次躬身恳请。 “容朕想想……” 李瑛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最后落在太子李健身上,朗声说道,“朕御极以来,平吐蕃,灭渤海,开疆拓土,再创盛世。 朕希望我大唐的江山,能够更加繁荣昌盛,超越开元。 那就给这个孩子取名‘盛’,寓意我大唐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李盛……盛世……” 李健口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立刻跪倒在地,叩首谢恩。 “儿臣代李盛叩谢父皇赐名,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恭喜太子殿下!”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举着笏板作揖,贺声响彻云霄,整个太极殿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的气氛之中。 百官之中,唯有一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韦坚的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偷天换日!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昨夜降生的那个所谓的皇孙,根本就不是太子妃王氏所生,而是自己那个胆大包天的女儿韦熏儿,与太子李健私通所生。 这件事一旦败露,还不知道韦家会迎来怎样的处罚? 君心难测,天知道到时候皇帝会如何处置? 韦坚偷偷抬眼,瞥了一眼站在丹陛之上的太子李健。 这年轻的太子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从容地接受百官祝贺,那份镇定和城府,让韦坚暗自钦佩。 木已成舟,不容改变。 从韦坚默许女儿的计划开始,他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现在,他只能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将整个韦氏的未来,全部押在太子李健的身上。 只要李健将来能顺利登基为帝,那么这个秘密就将永远被埋藏。 而他的女儿韦熏儿,将会成为未来的太后。 他韦坚也将成为权倾朝野的国丈,到那时,韦氏一族将迎来前所未有的辉煌! 想到这里,韦坚的心又变得火热起来。 巨大的风险背后,是同样巨大的利益。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压在心底,脸上换上了一副由衷的喜悦表情,随着众人一起,高声恭贺。 今日的早朝,因为这件大喜事,并没有议论太多重要的国事。 李瑛心情大好,很快便宣布散朝。 文武百官怀着不同的心思,三三两两地走出太极殿,各自返回衙门忙碌去了。 第1359章 斩草一定要除根! 就在太极殿里君臣同乐,共贺皇孙降世的时候,张稳婆一家正悄然行驶在通往陇右的官道上。 虽然收到了一百两黄金的天价报酬,但张稳婆也知道掌握了这么多秘密,长安城已经没了自己全家的立足之地。 天一亮她就带着全家收拾好行囊,踏上了返回故乡陇右的旅途。 长安城的房子是十年前花了八十贯买的四合院,现在能值一百多贯,但没时间售卖,也只能先把门锁了,等将来再做计较。 她的丈夫孙老汉赶着一辆半旧的马车,车上装着他们全部的家当。 张稳婆和十五岁的女儿坐在车厢里,不时掀开帘子,留恋地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长安城轮廓。 二十岁的儿子骑着一匹新买的健马,在马车旁护卫着。 他们计划返回老家兰州,投奔一户亲戚,至于祖宅是不敢回去的。 有了这笔巨款,张稳婆相信无论到哪里,都能过上富足安稳的日子。 张稳婆知道事关重大,因此无论儿女怎么问,都闭口不说为何离开长安,却唯独对丈夫孙老汉详细道来。 孙老汉是个聪明人,听完婆娘的话,立马决定跑路。 一家人行色匆匆,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七双如同饿狼般的目光,已经死死盯住了他们。 李静忠带着从陈玄礼那里借来的六名死士,不紧不慢地缀在张稳婆一家后面。 这些死士个个骑着快马,身穿寻常百姓的衣服,腰间却都藏着致命的兵器。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冷酷,显然是杀人越货的老手。 一路西行,官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 张稳婆一家归心似箭,一路疾行,不敢有片刻耽搁。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他们已经离开长安城足有一百五十里路,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镇子轮廓。 “他爹,天快黑了,咱们就在前头的镇子找个客栈歇一宿吧,赶了一天路,都乏了。”张稳婆在车厢里喊道。 “好嘞!” 孙老汉应了一声,扬起马鞭,准备加快速度。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吁!” 几声刺耳的勒马声响起,六匹快马从他们身后风驰电掣般地冲了上来,呈扇形将马车团团围住。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孙老汉惊恐地看着这几个面色不善的骑士,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马鞭。 骑在马上的儿子也立刻抽出了防身的短刀,紧张地护在马车一侧,色厉内荏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抢劫吗?” 李静忠躲在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家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不动声色的挥了挥手。 收到指示,六名死士瞬间拔出腰间的横刀,雪亮的刀光在残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噗嗤!” 离得最近的一名死士手起刀落,张家儿子的呼喊声戛然而止,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如同喷泉般从脖腔里涌出。 “儿啊!” 车厢里传来张稳婆凄厉的惨叫声。 张老汉目眦欲裂,举起马鞭就要抽打过去,但另一把横刀已经更快地划过了他的喉咙。 他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身体晃了晃,一头栽下马车。 “杀!” 剩下的四名死士如同虎入羊群,扑向了那辆孤零零的马车。 车帘被粗暴地扯开,张稳婆和她那年轻的女儿吓得魂飞魄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饶命……官爷饶命啊……” 张稳婆跪在车板上,拼命地磕头,“钱……钱都在这里,全都给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们母女吧!” 回答她的,是一把冰冷的钢刀。 鲜血染红了车厢,也染红了这条通往新生活的道路。 片刻之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李静忠面无表情地看着死士将四具尸体拖到路边的荒地里,挖坑掩埋。 他们动作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很快,地面被重新填平,还铺上了一层厚厚的落叶,看不出任何被挖掘过的痕迹。 马车和马匹也被处理掉,推入了附近的山沟。 做完这一切,李静忠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引领着死士踏上了返回长安的路途。 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夜幕降临,将这片刚刚发生过血腥屠杀的荒野彻底吞噬。 晨曦微露,东宫的琉璃瓦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 太子寝殿内,李健刚刚在贴身内侍张有福的伺候下穿好朝服。 他伸开双臂,任由张有福整理腰间的玉带,年轻的脸庞带着一丝因睡眠不足而产生的浮肿,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鸷。 就在这时候,一脸疲惫,满身风尘的李静忠快步走了进来,弯腰施礼:“奴婢见过太子!” “处理干净了?”李健甚至没有去看他,眯着眼睛问道。 李静忠压低嗓音回道:“太子尽管放心,处理的干干净净。那六名杀手也不知道死者的身份,已经领了赏钱回道观去了。” 李健颔首赞许,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锭金灿灿的马蹄金,随手扔给了李静忠。 “啪”的一声,金子落在李静忠怀里,沉甸甸的。 “好好干,孤不会亏待你!” 李健拍了拍李静忠的肩膀,“你是孤身边最得力的爪牙,只要你忠心,将来这大唐的内廷,就是你说了算。 待朕登基之后,你就是昨天的高力士,今天的吉小庆!” 李静忠慌忙跪下,双手捧着金子,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奴婢谢殿下赏赐!奴婢这条命就是殿下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奴婢不敢做高力士,也不敢做吉小庆,惟愿做太子殿下的一条走狗!” “哈哈……” 李健忍不住大笑,挥手示意他退下:“下去休息吧!” “奴婢告退。” 李静忠恭恭敬敬的退下。 他前脚刚走,旁边的张有福讪笑道:“奴婢也愿意做太子的走狗。” “说什么呢?” 李健拍了拍张有福的肩膀,“你在孤身边伺候了七八年,你是孤最知己的心腹,岂能与李静忠这种走狗相提并论? 我对他许诺的,只是为了让他更好的卖命而已,你才是孤最信任的人!” 张有福急忙跪地叩首:“奴婢誓为太子效死!” 半个时辰后,李健前往太极殿参加早朝。 这一日的早朝波澜不惊。 皇帝李瑛心情似乎不错,听取了几个关于秋收的奏报后,便早早散了朝。 务本坊,晋国公府。 挂着大将军、太尉头衔的王忠嗣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夫君。” 夫人陈氏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方才东宫那边传话过来,说是太子妃生了,是个皇孙。” 王忠嗣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生了?” “是啊,咱们当外公外婆了!” 陈氏高兴得合不拢嘴,“夫君,您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该去看看女儿? 这可是头一胎,彩珠那孩子从小娇生惯养,也不知道受了多少罪。” “什么时候生的?”王忠嗣问。 陈氏道:“前天凌晨,说是皇孙手续繁琐,昨儿个上午在早朝请陛下赐了名,直到傍晚才入了宗正寺的皇册,因此今天才派人来报喜。” 王忠嗣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在家里装了半个月的病,火候也差不多了。 如今女儿生下了皇长孙,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若是连这个都不去探望,反而显得心里有鬼,刻意疏远皇家。 “去,当然要去!” 王忠嗣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备车,咱们这就去东宫。我也想看看,我王忠嗣的外孙长得什么模样?” 第1360章 这局棋距结束还早 半个时辰后,王忠嗣的马车停在了东宫门口。 虽然王忠嗣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便装,但那股久经沙场的霸气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守卫宫门的禁军一看是王大将军,哪里敢阻拦,连忙飞奔进去通报。 李健得到消息,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卷,亲自迎到了二门外。 看见王忠嗣夫妻并肩走来,李健快步上前,对着王忠嗣夫妇深深一揖,“小婿迎接来迟,还望岳父恕罪!” 分别了将近两年,王忠嗣忍不住打量起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年轻太子。 李健长得并不像李瑛那样英武逼人,反而有些阴柔,眉眼间总是带着三分笑意,让人看不透深浅。 “太子殿下折煞微臣了。” 王忠嗣虽是岳父,但君臣有别,侧身避开了这一礼,拱手道,“听闻太子妃诞下麟儿,老臣与贱内特来探望。” “岳父太客气了,快快请进!”李健热情地引着二人往内殿走去。 他心里清楚,东宫周围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今日王忠嗣登门,虽说是家事,但在外人眼里,这就是军方大佬与东宫太子的“会晤”,言行举止必须谨慎。 内殿之中,药香弥漫。 王彩珠躺在锦榻上,额头上勒着抹额,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她本就生得娇弱,如今这场“戏”演下来,更是心力交瘁。 “阿耶、娘……” 看到父母进来,王彩珠眼圈一红,挣扎着想要起身。 “躺着莫动,免得动了胎气!” 陈氏急忙上前按住女儿,免得她身体有个闪失,却浑然不知女儿的演技与丈夫可谓一脉相承。 陈夫人坐在床边,心疼的打量女儿:“看起来瘦了一些,莫非宫里吃得不合胃口?” 李健在一旁赔笑:“彩珠这次生产遭了罪,小婿已经吩咐御膳房,每日变着花样给她进补。” 这时,旁边的奶娘极有眼色地将那个裹在明黄襁褓中的婴儿抱了过来。 “快,让我看看我的外孙!”陈氏迫不及待地接过孩子。 婴儿刚刚吃饱,正睡得香甜,粉雕玉琢的小脸蛋红扑扑一团,煞是可爱。 “哎呀……这眉眼、这鼻子,简直跟彩珠小时候一模一样啊!”陈氏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对王忠嗣说道,“夫君,你看,这嘴巴多像咱们女儿?” 王忠嗣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那股冷硬的线条也柔和了几分,伸出粗糙的大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又怕惊醒了小家伙,“嗯,是有几分像,天庭饱满,是个有福气的面相。” 躺在床上的王彩珠听到母亲这话,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样。 看着母亲抱着别人的孩子夸像自己,王彩珠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可偏偏又不敢说,甚至连一丝异样的表情都不敢露出来。 不管这个孩子像不像自己,以后都必须说是像自己,万一自己这辈子不能生育,自己的下半生只能寄托在这孩子身上了。 身为太子妃,生不出男孩就是弥天大罪,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现在有了这个小家伙,至少可以让自己安安稳稳的做太子妃。 王忠嗣问道:“孩子取名了吗?” “父皇赐名李盛。” 李健在一旁插话道,脸上满是初为人父的自豪,“寓意我大唐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好名字、好名字!”陈氏连连点头。 “哈哈……看来陛下对这个皇孙寄予厚望啊!”王忠嗣抚须大笑。 看着李健这副宠爱妻儿的模样,王忠嗣心中暗自点头,不管这太子能力如何,至少对自己女儿还算不错。 寒暄了一阵,李健看火候差不多了,便对王忠嗣说道:“岳父大人难得来一趟,今日就在东宫用膳如何?小婿这便让人准备酒宴。” 王忠嗣抚须思忖,眉头微皱:“臣刚刚痊愈,若是大张旗鼓地在东宫饮宴,只恐陛下见疑……” “岳父说得是,是小婿考虑不周!” 李健一脸诚恳,“但岳父既然来到东宫,若是连饭都不吃就走,岂不是显得小婿不懂礼数? 岳父在此稍坐,小婿这就去太极宫向父皇请示。若是父皇允准,咱们再开席如何?” 王忠嗣抚须赞同:“如此甚好,劳烦太子了,咱们听陛下吩咐!” 李健安顿好岳父岳母在承恩殿喝茶,立刻换了身衣服,火急火燎地赶往太极宫。 两仪殿内,李瑛正在批阅奏折,门外当值的内侍禀报太子求见。 李瑛放下笔墨,吩咐道:“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李健快步走进书房,躬身施礼:“儿臣参见父皇!” 李瑛正襟端坐,捻须道:“平身,你不在东宫陪伴妻儿,跑到朕这里来做什么?” 李健垂手肃立,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启奏父皇,王忠嗣与其夫人今日入东宫探望王氏母子。 儿臣想着,岳父大人乃是国之栋梁,又是初次登门看望外孙,按理儿臣该设宴款待。 但儿臣深知父皇治国严谨,不敢私自做主,特来请示父皇,这酒宴……该不该摆?” 李瑛眉头微皱,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在李健身上扫了一圈,随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你这太子怎么变得如此谨小慎微?” 李瑛起身踱步,从背后打量这个儿子,“王忠嗣是你岳父!老泰山看外孙,天经地义,若是连顿饭都不管,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皇家小气?” 李健闻言,心中的石头方才落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儿臣遵旨,儿臣替岳父谢父皇隆恩!” “去吧去吧,别让晋国公久等了。” 李瑛挥了挥手,心中暗自冷笑。 他这个太子无非就是担心自己怀疑他勾结王忠嗣,所以才跑来请示自己,可这又能证明什么? 表面功夫而已! 得了圣谕,李健就有了底气。 回到东宫,他立刻下令大摆宴席。 为了显示隆重,也为了拉拢人心,李健特意请来了几位东宫属官作陪。 太子宾客盖嘉运、太子詹事陈玄礼、少詹事元载、还有左中允李琚、周皓、李豫等六人奉命出席作陪。 酒席摆在显德殿的偏厅,菜肴丰盛,美酒飘香。 李健端坐在主位,王忠嗣坐于上首客位,其余官员分列两旁。 “岳父大人,小婿敬您一杯!”李健率先举杯,“感谢岳父为大唐培养了一位好女儿,也为小婿生了个好儿子。” 王忠嗣端起酒杯,却只是浅浅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臣身体初愈,大夫叮嘱不可贪杯,这酒……臣就略表心意。”王忠嗣语气客气,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李健也不恼,笑着自己干了:“岳父身体要紧,随意就好!” 席间,元载最为活跃,频频举杯向王忠嗣敬酒,嘴里全是阿谀奉承之词。 王忠嗣对这个女婿的马屁早就听腻了,只是淡淡应付,目光时不时扫过陈玄礼和盖嘉运。 陈玄礼一直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惜墨如金,话语不是很多。 盖嘉运则是罔顾左右而言他,对于朝政只字不提,只与王忠嗣闲聊安西那边的风土人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忠嗣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殿下,拙荆还在后堂陪着太子妃,老臣这就带她回去了。殿下国事繁忙,不宜耽误!” 李健连忙起身挽留,见王忠嗣去意已决,便带着属官将王忠嗣送出东宫正门,目送马车远去。 “恭送岳父,有空常来东宫做客!” “免送、免送!” 王忠嗣掀开车帘,挥手作别。 马车辚辚,行驶在长安宽阔的街道上。 车厢内,陈氏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外孙的可爱,王忠嗣却闭着眼睛,眉头紧锁。 他今天这一趟,看似只是简单的探亲,实则是在心里下了一盘大棋。 李瑛这个曾经被李隆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废太子,如今已经成长为让他跳不出掌心的如来佛。 只要李瑛在位一天,他王忠嗣就永远不可能真正获得信任,甚至随时可能因为“功高震主”而被清洗。 “有负义父所托啊!” 王忠嗣在心里长叹一声。 既然斗不过李瑛,那就只能把目光放长远一点。 李健虽然没了母后,但胜在有野心、有手段,如今彩珠有了儿子,这就是王家未来最大的筹码。 只要保住李健的太子之位,只要让自己的外孙将来坐上那把龙椅,那么自己就还没有输! “这局棋,还远远不到结束的时候!” “等我的外孙将来做了皇帝,我就让他给你李二郎上恶谥,给义父追谥比肩太宗皇帝的庙号与谥号,让你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 想到这里,王忠嗣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 第1361章 大唐铁骑,剑指新罗! 八月的新罗半岛被战火笼罩,与重享太平的大唐相比,简直成了人间炼狱。 为了躲避战火,大量的新罗百姓渡过鸭绿江,逃往大唐境内。 东北大都护李光弼派遣了上万官吏在边境收纳百姓,全部迁徙到沈阳郡进行安置。 闷热的夏季,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混杂着尸体腐烂的恶臭,到处都是嗡嗡叫的苍蝇。 自从新罗王在庆州殉国,这片土地就再也没有消停过! 新罗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如今这片土地上,是大唐、史思明军,还有不甘臣服的日本国在打擂台。 平壤城头,一面残破的“史”字大旗在烈日下耷拉着。 史思明站在城楼上,手扶着滚烫的墙砖,眼里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密。 他手里这十二万人马,是他最后的本钱。 春天那会儿,他还做着跟日本平分新罗的美梦,谁曾想夏天一过,局势急转直下。 “皇上,日本人那边又来信了!” 副将薛怀义递上来一封皱巴巴的信函,脸上带着几分讥诮,“藤原仲麻吕那个老东西,说是国内又凑了七万人,正在釜山登陆。 他还说,已经派了特使去大食国,求那个什么哈里发发兵攻打安西,想给大唐来个围魏救赵!” 沧州陷落、安庆绪自杀之后,史思明在新罗继承了大燕的国号,在麾下将领的拥立下登基称帝,继续打着“燕”国旗帜。 史思明深知自己麾下的骨干都是来自幽燕地区,他们对“燕”这个国号有着发自骨子里的认同感,只要继续竖起“燕”字大旗,才能激发他们所有的战斗力! 听了薛怀义的禀报,史思明接过信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揉成一团扔下了城墙。 “日本那些矮子,七万人还不够给唐军塞牙缝!” 史思明冷笑一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藤原仲麻吕上次写信,可是保证会派遣至少十五万来新罗作战,现在居然减少了一半。 至于大食国?远水解不了近渴,等大食人的骆驼走到安西,老子的骨头都被唐军制成鼓槌了!” 他转过身,目光阴鸷地盯着北方的地平线。 “走了一个王忠嗣,来了一个李光弼,呵呵,灭亡吐蕃的大唐名将,我倒要看看你比王忠嗣如何?” 随后沉声:“传朕命令,全军做好恶战准备,想要恢复大燕故土,成败就在这个秋天!” 此时,距离平壤三百里外的唐军中军大帐。 李光弼端坐在帅案后,一身明光铠擦得锃亮。 他手里转着一根令箭,脸上看不出喜怒,麾下将领分列两侧。 “日本人的七万援军,不用管,交给郭子仪应付。” 李光弼的声音不大,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就像他在官场上处理公文一样干脆。 “郭子仪在南边,他的十万大军要是连藤原宇合那点乌合之众都收拾不了,那他可以回家养老了!” 南霁云是个暴脾气,把头盔往桌上一顿:“元帅,南边咱们不管,可这平壤是个硬骨头。 史思明这老小子把平壤修得跟铁桶似的,咱们中路军六万人,硬啃怕是得崩掉几颗牙!” 李光弼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手指在地图上的“平壤”二字上点了点。 “谁让你硬啃了?” 李光弼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出三道凌厉的红线,“陛下要的是全功,不是惨胜。这一仗,咱们分三路合围。” 他指着左侧:“白孝德、卫伯玉率领的五万人,已经从左路包抄了过来。” 他又指了指中间:“咱们这六万人,大张旗鼓地推过去,正面施压,吸引史军的注意力。”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平壤以西的海面上。 “田乾真、田承嗣率领的六万人,很快将会从海上登陆,直插平壤后方,切断史思明与后方的联系。” 提到田承嗣这个名字,帐内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王思礼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道:“元帅,田承嗣是出了名的墙头草,当年安禄山起兵他跟着,后来投降朝廷也是迫不得已。 让他领着六万人走海路,万一史思明给他许了什么好处,他在背后捅咱们一刀,那可就是泼天大祸!” 李光弼抚须赞成:“我知道这厮是喂不熟的狼,这次把他扔到海上,就是让他没有退路。” 顿了顿,李光弼眼中杀机毕露:“再说了,有田乾真盯着,田承嗣要是敢动歪心思,不用我动手,田乾真就会先砍了他的脑袋!” “传我命令,九月初一,三路大军合围平壤城下,哪一路误了军令,严惩不贷!” 新罗西部海域,波涛汹涌。 数百艘大唐战船如同海上的移动堡垒,破浪前行。 主舰之上,田承嗣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玉杯。 他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笑眯眯的表情,但那双狐狸一样的眸子里,却透着商贾般的精明和赌徒的疯狂。 “这海风吹的,真是让人心里没底啊!” 田承嗣抿了一口酒,斜眼看着旁边的田乾真。 田乾真一身戎装,手按横刀,站得笔直,像根标枪。 他对田承嗣这副吊儿郎当的做派向来看不惯,冷冷道:“承嗣兄,马上就要登陆了,你最好把心思收一收。大都护的军令你也看见了,九月初一必须从西面发起进攻,晚一天,咱们都得挨板子!” “急什么?” 田承嗣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在田乾真面前晃了晃,“你知道这是谁送来的吗?” 田乾真眉头一皱:“谁?” “史思明。” 田承嗣把信扔在桌上,语气玩味,“他派人坐着小船,冒死送来的。信上说,只要我临阵倒戈,帮他夹击李光弼,事成之后,平壤以北的地盘全归我,还封我为‘辽东王’。” “锵!” 田乾真腰间的横刀瞬间出鞘半寸,寒光映在田承嗣的脸上。 “你想造反?” 田乾真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守忠走的时候说过,你敢把将士们带进火坑里,就让我把你砍了!” 周围的亲兵瞬间紧张起来,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田承嗣却丝毫不慌,摆手笑道:“乾真啊,你还是改不了冲动的毛病,我要是想反,还会把信拿给你看?”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岸线,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算计。 “史思明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我田承嗣也不是傻子。倒戈投降他,那是往火坑里跳!” “但这封信我得留着,我得让李光弼知道,史思明在拉拢我,但我田承嗣精忠报国,拒绝了诱惑。 这样一来,等打下平壤,咱们的功劳簿上,是不是又得多添一笔忠心可嘉的描述?” 田乾真愣了一下,随即无奈的摇头。 这田承嗣,果然是个官场老狐狸,打仗都不忘给自己捞政治资本。 “只要你别误了战机,这些花花肠子我懒得管!”田乾真把刀收回鞘中。 “放心好了!” 田承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史思明这块肥肉,我也想咬一口,尽量捞点军功,毕竟往后捞战功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准备登陆。 告诉弟兄们,进了平壤城,老子请他们喝花酒,新罗的娘们随便玩,哈哈……” 就在李光弼把矛头对准了平壤的时候,郭子仪率领的十二万唐军也在围攻庆州城。 这座昔日的新罗国都,如今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春天的时候,八万日本军队在藤原宇合的率领下背刺盟友新罗国,一举杀死新罗国王,占领新罗国都,宣告了新罗的灭亡。 新罗王子金乾运突围逃到熊津城向唐军投降,郭子仪率领大军从登州渡海踏上了新罗的土地,开启了疯狂收割土地的模式。 六月份,十二万唐军逼近庆州。 郭子仪诱敌深入,引诱日将相马直良进入埋伏圈,一举全歼包括他这位主将在内的三万日军,打了一场大胜仗。 藤原宇合接到噩耗后关闭城门死守,并派人回国向关白藤原仲麻吕求救。 藤原仲麻吕深知唇亡齿寒,一旦新罗半岛被唐军占领,那么大唐的铁骑势必会踏上日本岛。 于是,藤原仲麻吕从全国各地集结了七万士兵,派遣宫本正雄为主将,踏上新罗岛,支援藤原宇合。 同时,藤原仲麻吕下令在日本全国大规模征兵备战,同时派遣使者出使万里之遥的大食帝国求救。 藤原仲麻吕相信,作为唯一能够与大唐掰掰手腕的国家,大食帝国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庆州是新罗国都,城高墙厚,五万日军加上两万新罗伪军固守,唐军一时间难以破城。 获悉日本来了七万援军,郭子仪命令唐军后退五十里,免得腹背受敌。 庆州战场,暂时进入了僵持状态。 第1362章 难防小人暗箭 八月下旬,新罗半岛进入了雨季。 连绵的秋雨就像哭个没完没了的怨妇,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道路早就烂成了一锅粥,马蹄踩下去,拔出来都能带起二斤泥。 唐军左路大营,几百座牛皮帐篷扎在泥泞里,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帅帐内,炭盆里的火苗子窜得老高,偶尔爆出几颗火星,“噼啪”作响。 白孝德盘腿坐在胡床上,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仰脖子灌了一口烈酒,哈出一口酒气,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全是戾气。 他对面的卫伯玉倒是斯文些,捏着酒杯,眉头深锁。 “真他娘的晦气!” 白孝德把酒碗往案桌上重重一顿,震得令箭都在颤。 “咱们五万弟兄在这烂泥地里吹风淋雨,那个契丹奴倒好,带着王思礼在中路吃香喝辣,这叫什么事?” 卫伯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劝道:“孝德兄慎言,如今他是东北大都护,又是行军大总管,手握尚方宝剑,这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咱们肯定没好果子吃!” “怕他个鸟!” 白孝德眼珠子一瞪,借着酒劲嚷嚷起来。 “李光弼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契丹人罢了!他跟着陛下沾了大光,就好像吐蕃是他灭的一样。现在倒好,爬到咱们头上拉屎撒尿,呼来喝去!” 对于白孝德和卫伯玉这些老将来说,王忠嗣才是他们心里的神,是这支军队真正的魂。 至于李光弼?在他们眼里,那就是个靠着皇帝宠信上位的暴发户,给王忠嗣提鞋都不配! 卫伯玉闻言也是一脸唏嘘,抿了一口酒,苦涩地说道:“谁说不是,想当年咱们跟着晋公在幽州那是何等的威风?如今……唉,在他李光弼麾下听令,竟然只能充当偏师,真是牛鼎烹鸡!” “五月份咱们从龙泉郡到了沈阳,本以为能大干一场!” 白孝德把玩着手里的酒碗,眼神阴鸷,“谁料这李光弼也是个阴损之辈,把咱们八万人一劈两半,让咱们带着五万人走这鸟不拉屎的左路,他和王思礼带着三万人走中路直扑平壤。” “这是怕咱们抢功。”卫伯玉冷哼一声。 “抢功劳?”白孝德冷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老子就怕他有命抢,没命享!” 正说着,帐帘猛地被人掀开。 一股湿冷的寒风夹杂着雨丝卷了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一阵乱晃。 一名斥候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踉踉跄跄地冲进帅帐,单膝跪地,地毯瞬间被泥水染黑了一大片。 “启禀白将军!”斥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发颤,“小的幸不辱命,已经探明了中路军的囤粮所在。” 白孝德原本有些浑浊的醉眼瞬间精光四射,猛地直起身子:“在哪?” “就在椒山县城!”斥候喘着粗气说道,“大约有八万石粮草,还有大批的箭矢、甲胄,防守并不严密,只有两千辅兵。” “好,干得好!” 白孝德猛地一拍大腿,随手从旁边箱子里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饼,扔到了斥候脚边。 “赏你的,去火头军那里烤烤火,喝一壶酒,让他给你弄点骨头啃,别冻死了!” 斥候大喜过望,抓起金饼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 卫伯玉看着白孝德那张兴奋的有些扭曲的脸,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孝德兄……”卫伯玉试探着问道,“你派人去刺探李光弼的粮草,这是为何?咱们是左路军,就算知道了粮草位置,也帮不上忙啊!” 白孝德端起酒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帮忙?谁说我要帮他?” 白孝德放下酒碗,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卫伯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让他败,败得一塌糊涂!败得身败名裂!” 卫伯玉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白孝德。 “你……你疯了?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要是让朝廷知道了,怕不是要满门抄斩!” 白孝德不屑地撇嘴,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李光弼要是这一仗打赢了,灭了史思明,平了新罗,那他在军中的威望就超过晋公了。 到时候,咱们这些晋公的旧部,还有立足之地吗?咱们得被他踩在脚底下一辈子!” 卫伯玉脸色阴沉:“可这八万石粮食,是前线将士的命!” “死几个大头兵算什么?” 白孝德猛地转身,目光凶狠,“只要李光弼吃了败仗,朝廷定会震怒。到时候陛下就会明白,这东北的烂摊子,离了咱们晋公根本玩不转。 只有让李光弼滚蛋,朝廷才会重新起用晋公,才会让他返回东北重掌兵权!” 白孝德走到卫伯玉面前,双手扳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伯玉,难道你忘了晋公的提携之恩?” 卫伯玉被晃得头晕眼花,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边是军人的职责和国法,一边是提携之恩与派系利益。 看着白孝德那双狂热的眼睛,卫伯玉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崩塌。 “为了晋公……”卫伯玉喃喃自语。 “对,为了晋公!”白孝德加重了语气,“只要晋公回来,咱们就能像从前一样逍遥快活!” 良久,卫伯玉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道:“罢了、罢了,孝德兄,既然你意已决,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这事儿,你得做得干净点,千万别留下把柄!” 白孝德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卫伯玉的肩膀:“尽管放心,我早就想好了。”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毛笔,饱蘸浓墨。 帐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阴谋助兴。 白孝德运笔如飞,字迹潦草而狰狞。 他在信中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史思明:李光弼的主力正在向平壤推进,后方空虚,粮草囤积于椒山县,防守松懈。 若想击败唐军,只需派一支精骑绕道偷袭椒山,烧毁粮草,唐军必乱。 写完最后一个字,白孝德吹干了墨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叠好,塞进一个小竹筒里,再用蜡封死。 那名斥候吃饱喝足,又回到帅帐听候差遣。 白孝德将竹筒递给他,压低声音吩咐道:“天亮后,你立刻出发去平壤,找个机会把信射到城墙上。” “遵命!” 这名心腹接过竹筒,转身走出了帅帐。 卫伯玉看着那一抹背影,心中七上八下:“孝德兄,咱们这么做,真的对吗?” 白孝德重新坐回胡床,给自己倒满酒,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李光弼兵败如山倒的惨状。 “对不对,那是史官的事!” 白孝德举起酒碗,对着虚空敬了一下,“咱们只求问心无愧。这一杯,敬晋公!” “敬晋公。”卫伯玉机械地举起空碗。 清晨,帐外的雨逐渐停了,天色拂晓。 这名休息了一夜的斥候,怀里揣着那封足以改变战局的书信,骑着快马冲出了营寨大门。 马蹄溅起泥浆,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雨雾之中,朝着平壤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363章 背水一战 连绵了七八日的秋雨,终于在这个清晨收住了势头。 平壤的城墙被雨水淋的发白,墙缝里渗着一股子霉味。 城头上的“史”字大旗虽然被风吹干,但依旧无精打采的耷拉在旗杆上,像极了如今大燕国这帮残兵败将的士气。 史思明背负双手站在城楼的望楼内,脸色比苍穹还要阴沉。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北方的旷野,那里是大唐军队逼近的方向。 这几日,他的偏头痛犯得厉害,太阳穴突突直跳,让史思明很难睡个好觉,看起来神色有些憔悴。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城防的偏将急匆匆地跑上城楼,脚下的战靴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泥点子。 “皇上!” 偏将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手里托着一封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信。 “刚才巡城的弟兄在南门瓮城的墙根底下捡到了这个,上面绑着半截断箭,应该是昨晚有人射进来的。” “呈上来!” 史思明转过身,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疲惫。 身旁的亲兵立刻上前接过书信,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检查无毒后,才恭敬地递到史思明手中。 史思明展开信纸,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书写,内容更是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同惊雷般在他的心头炸响。 史思明飞快的看完,原本阴沉的脸上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信纸。 “皇上,书信里写的什么?” 站在一旁的大将薛忠义见史思明神色古怪,忍不住开口询问。 他是史思明的心腹,这种时候也只有他敢多嘴。 史思明没有说话,只是随手把书信递给了薛忠义:“你自己看。” 薛忠义接过信,几个将领也凑过来伸长了脖子。 “李光弼大军辎重,尽藏于椒山县,城内仅有守军数千。” 薛忠义念完,脸色骤变。椒山县位于平壤西北方向,地势偏僻,确实是个藏粮的好地方,但这封信来得太蹊跷了…… “这……这是告密信?” 薛忠义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警惕,“皇上,这信没头没尾,不知道是哪个写的,只怕其中有诈?” 周围的几个将领纷纷点头。 “是啊皇上,李光弼狡猾如狐,怎么可能让这种机密泄露出来?” “我看这就是个诱敌之计,想把咱们骗出城去围点打援。” 薛忠义拱手道:“皇上,臣以为不可轻信。李光弼步步为营,这椒山县若是陷阱,咱们派去的人可就回不来了。” 史思明听着众人的议论,重新拿回书信,陷入了沉思。 这确实太像个陷阱了! 但如今的局势,史思明心里比谁都清楚。 平壤城内的粮草虽然还能支撑两个月,但燕军士气低落,如果只是死守,等李光弼大军合围,那就是瓮中之鳖。 就在史思明犹豫不决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城下的宁静。 一名斥候浑身是泥,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城楼,气喘吁吁地喊道:“启禀陛下,李光弼率领的唐军主力,已经推进到了距离平壤不足一百里的地方。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估计明天傍晚就会兵临城下!” “这么快?” 史思明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一百里,那是骑兵半日可达的距离。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不做点什么,等明天唐军兵临城下,这封信就算是真的也没用了,有唐军堵着路,想要去劫粮根本不可能。 “看来只能赌一把了!” 史思明猛地一拍桌案,震得上面的茶盏乱颤。 “李光弼虽然狡诈,但他也是人,也要吃饭。这几日道路泥泞,他的运粮队肯定走不快。 椒山县……这地方选得好啊,易守难攻,确实适合囤粮。” “皇上,万一……”薛忠义还想再劝。 “没有万一!” 史思明粗暴地打断了他,“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若是能烧了他的粮草,李光弼十几万大军不战自乱,平壤之围立解,这险值得冒!” 史思明当机立断,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将,最后落在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将领身上。 “李怀仙!” “末将在!” 李怀仙跨前一步,抱拳应诺,身上的甲胄哗哗作响。 “朕给你五千精锐骑兵,一人双马,带足火油和引火之物。” 史思明咬着牙说道,“即刻出城,找熟悉地形的向导引路,绕开大道,抄小路奔袭椒山县。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定要把李光弼的粮草给朕烧个干干净净,如果城内有的话!” 李怀仙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末将领命,如果椒山城内确实有唐军粮草,末将一定给他烧掉!” 安排完偷袭的任务,史思明并没有放松下来。 他知道,光靠偷袭还不够,正面战场必须拖住李光弼,给李怀仙争取时间。 “传朕旨意!”史思明再次下令,“命太子史朝义率领三万兵马死守平壤城,没有朕的命令,不得出战!” “朕亲自率领五万人马,出城十里,依山傍水安营扎寨。 咱们和平壤城互为犄角,李光弼要是敢攻城,朕就捅他屁股。他要是敢劫营,太子就出城夹击!” 众将闻言,虽然心中仍有忐忑,但见史思明如此决绝,也只能齐声应诺。 很快,平壤城内的八万史军依计行事,史朝义率领三万人守城,史思明亲统五万人出城扎营。 次日晌午,李光弼率领的唐军逼近平壤城。 得知史思明出城扎营,李光弼下令在距离平壤三十里的地方扎下营寨,一边派遣斥候刺探史军的动静,一边等候左右两路援军。 虽然雨停了,但地面依旧泥泞不堪,士兵们忙着挖排水沟,安营扎寨。 中军帅帐内,李光弼对着地图眉头紧锁,与麾下将领商议破敌之策。 “元帅,史思明这是狗急跳墙了!” 辛云京在一旁说道,“咱们不如直接冲杀过去,他以为我们不敢贸然攻城,我们却反其道而行之,定然会打叛军一个措手不及!” 李光弼摆了摆手:“史思明久经沙场,其部下骁勇善战,他敢出城扎营,必有依仗。我们不必急于一时,等着左右两路援军抵达之时,再合力围攻不迟!” “传本帅命令,各营严加防范,谨防叛军夜间劫营!” 众将一起抱拳领命:“喏!” 李光弼抚须呢喃:“也许二田来的会迟一些,希望白、卫二人两天之内能够赶到!” 李光弼深知,在左右两路援军未至的情况下,燕军的兵力要优于唐军,万一史思明破釜沉舟的发动强攻,那么唐军很难占到便宜! 第1364章 内奸是谁? 九月初,新罗北方已经有些寒意,夜色笼罩着大地。 李怀仙率领五千精锐骑兵,就像一群幽灵,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离开了平壤地界。 他们没有走宽阔的官道,而是在几名当地向导的带领下,钻进了崎岖难行的山间小路。 五百里的路程,若是走大路,很容易被唐军斥候发现。而走这种山间小路,可以最大程度的保证隐蔽性。 “都给老子快点,谁敢掉队军法处置!”李怀仙骑在马上挥舞着马鞭,大声咆哮。 这五千人是史思明最后的家底,也是当年燕军最精锐的刺刀,史思明现在把翻盘的希望寄托到了这支队伍的身上。 他们一人双马,轮流换乘,饿了就在马上啃一口干粮,渴了就仰头喝一口山泉水。 经过一天两夜的疾驰,史军终于兵临城下。 当椒山县那低矮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时,这支骑兵队伍好似从泥浆里捞出来的一样,虽然俱都人困马乏,但每个人的眼睛里却都透着一股饿狼般的绿光。 此时的椒山县,一片祥和。 负责守卫这里的唐军偏将,做梦也没想到史思明的军队能飞过五百里的山路出现在这里。 在他看来,前线有李光弼的大军顶着,史思明连平壤城门都不敢出,这里简直就是高枕无忧。 更关键的是,史思明绝不可能知道唐军的粮食囤积在这座小县城。 城墙上,只有稀稀拉拉的百十名士兵打着瞌睡,甚至连吊桥都没有拉起来。 就算敌军到了城外四五里的地方,城中的唐军依旧浑然未觉。 “天助我也!” 李怀仙看着那毫无防备的城池,狞笑了一声,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弟兄们,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杀进去,烧光他们的粮食!” “杀——!” 五千骑兵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向着椒山县席卷而去。 铁蹄如同雷鸣一般席卷而至,城墙上的守军刚刚反应过来,就被密集的箭雨射成了刺猬。 轰隆隆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李怀仙一马当先,冲过吊桥,指挥部下撞门。 “敌袭、敌袭!” 示警的号角声终于响了起来,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城内只有四千守军,而且大部分都是负责运输辎重的辅兵,战斗力本就不强,再加上猝不及防,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给老子点火!” 李怀仙根本不与唐军纠缠,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粮仓。 早就准备好的火油罐子被一个个砸向堆积如山的粮草垛。随后,无数支火把扔了上去。 大火瞬间冲天而起。 干燥的粮草遇上火油,沾火就着。 仅仅片刻功夫,椒山县的粮仓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即使隔着几十里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守城的唐军将领试图组织反击,但在李怀仙这支精锐骑兵的冲击下,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阵型,很快就溃败四散,死伤无数。 看着那漫天的大火,李怀仙狂笑几声,勒转马头下令。 “可以撤了!” 他知道,这里毕竟是唐军的后方,一旦周围的唐军反应过来,本方就很难走掉。 这次奔袭唐军后方,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烧毁唐军粮食,不可恋战。 平壤城北三十里,唐军大营。 李光弼正在帅帐中与麾下将领商议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连绵的秋雨终于彻底结束了,这对攻城方来说是个利好消息,但李光弼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这种直觉在战场上帮过他无数次,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王将军,各营的攻城器械修补得如何了?”李光弼头凝视王思礼,问道。 王思礼闻言抱拳:“元帅放心,虽然秋雨淋坏了不少云梯的牛皮筋,但工匠们连夜赶工,已经修缮的差不多了。只要令旗一挥,就能全力攻城!” 李光弼微微颔首,刚想下令明日拂晓试探性攻城,帐帘突然被人猛地掀开。 一阵寒风夹杂着湿气灌了进来,守门的卫兵神色慌张,甚至忘了通报的礼节,急声道:“禀元帅,椒山方向来了个信使,说是……说是出了大事。” 李光弼心头猛地一跳,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变成了现实。 他霍然起身,沉声道:“快传!” 片刻之后,一名浑身泥浆的军人被两名亲兵架了进来。 来使见到李光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哑着嗓子禀报:“禀、禀元帅,椒山粮仓……被烧了!” “什么?” 这一声惊呼不仅仅是李光弼发出的,帐内原本气定神闲的王思礼、辛云京等人全都惊得跳了起来。 李光弼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他瞪圆了虎目,厉声喝问:“椒山位置隐秘,怎么会被烧?谁干的?” 使者泣不成声:“是一支打着我们大唐旗帜的叛军,为首将领不知何人?他们偷袭了县城,见人就杀,见粮就烧。火借风势,几百座粮囤……全成了灰啊!” 帅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椒山囤积的不仅仅是李光弼中军的口粮,还有白孝德的左军、田乾真的右军,整整十几万大军三个月的粮草都在那里藏着。 如今粮草尽毁,随军携带的干粮顶破天只能撑十来天。 这仗,没法打了…… 李光弼一脸震惊:“椒山距离平壤五百里,史思明如何猜到我军在那里囤粮?竟然一击必中,真是不可思议!” 王思礼一拳砸在掌心,满脸通红地吼道:“这还用问吗?肯定是军中出了内奸。椒山粮仓的位置隐蔽,没有人泄露机密,史思明不可能一下子就猜到。” 辛云京更是一脸愤怒:“元帅,我看这事十有八九是田承嗣这厮干的。他本来就是降将,肯定被收买,把情报卖给了史思明。” “说得对,十有八九是田承嗣干的!”帐内众将群情激奋。 在他们看来,除了田承嗣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没人干得出这种通敌卖国的事情。 李光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惊慌。 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军心一旦乱了,那就是灭顶之灾。 “都给我闭嘴!” 李光弼一声断喝,震住了嘈杂的众将,“现在没有证据,不要胡乱猜疑动摇军心。粮草已失,此地不宜久留。 传我将令,全军立刻收拾行装,今夜子时,人衔枚、马裹蹄,秘密撤军!” 辛云京不甘心的叹息:“差一点就要攻破平壤了,要不打一仗试试,打不动的时候再撤?” “没饭吃,拿什么打?等到粮草耗尽,我们还能退的回去吗?” 李光弼瞥了他一眼,“撤退要有章法,前军变后军,交替掩护。谁敢走漏风声,定斩不饶!” 虽然李光弼下令秘密撤军,但数万人的调动,怎么可能完全瞒得过斥候的眼睛。 平壤城头,史思明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站在寒风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唐军营寨。 身旁的薛忠义指着远处:“唐军大营虽然灯火通明,但那些旗帜却有些呆板,而且……灶烟少了。咱们的斥候回报,听到了车马辚辚的声音,那是重车在移动。” 史思明仰天大笑:“哈哈哈……看来那封信是真的,李怀仙果真得手了,估计李光弼已经收到了噩耗,因此选择撤退。” 他本来还对那封告密信半信半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派李怀仙带了五千精骑去试试,没想到,这一把竟然赌赢了! “皇上,唐军这是要跑啊!”薛忠义兴奋地搓着手。 “想跑?” 史思明凶光毕露,“薛忠义,你带两万人从左翼包抄,朕亲自带三万人从中路突击。 告诉将士们,唐军没粮了,已经成了待宰的肥羊! 杀一个唐兵赏钱十贯,杀个当官的,官升三级!” “遵旨!” 身边的心腹文官抱拳领命,马上去传达命令。 第1365章 演戏,贼喊捉贼 子时,唐军的撤退正在有序进行。 李光弼治军极严,即便是撤退,依然保持着基本的阵型。 中军护送着仅剩的一点辎重先行,王思礼率领一万精兵断后。 然而,就在唐军刚刚离开营寨不到十里之时,异变突生。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无数火把点亮了夜空,仿佛一条条火龙向着唐军扑来。 “不好,史军追上来了,准备应战!” 侧翼的王思礼急忙下令,还没等他组织防御,燕军就像疯狗一样冲了上来。 这些燕军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知道唐军断粮撤退,士气高涨到了极点。 他们不顾生死地冲击着唐军的防线,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成一片修罗场,到处血肉横飞,死伤无算。 “给我顶住!” 王思礼挥舞着马槊,将一名冲上来的燕军校尉挑落马下,嘶吼着指挥。 唐军毕竟是精锐,虽然被突袭,但在各级将官的喝骂声中,勉强稳住了阵脚,且战且退。 李光弼在中军听到后方杀声震天,心知不妙,立刻下令:“不要恋战,全速向南撤退,只要过了鸭绿江,咱们就安全了!”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唐军且战且退,眼看就要甩开史思明的追军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支彪悍的骑兵从斜刺里杀了出来,正好截住了唐军的去路。 领头一员大将,手持长枪,面容凶恶,正是烧粮归来的李怀仙。 “李光弼,哪里走?” 李怀仙一声暴喝,率领五千精骑如同尖刀般狠狠插入了唐军看似严整的队列。 这一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前有李怀仙拦路,后有史思明追杀,唐军瞬间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 原本有序的撤退演变成了溃败。 士兵们在黑暗中找不到头目,头目找不到士卒,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不要乱跑,就地反击,与叛军一决生死!” 李光弼心急火燎的下令,企图遏制溃败的局面。 但遭到叛军前后夹击,唐军死伤惨重,无数将士倒在泥泞的血泊中,被战马踩踏成肉泥,死伤不可计数。 燕军占了上风,士气高涨,扬言要全歼唐军,活捉李光弼。 史思明杀得兴起,在马上纵身狂笑:“李光弼啊李光弼,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就在唐军岌岌可危之时,侧翼突然响起激昂的号角声。 “白孝德在此,休伤我主帅!” 只见两杆大旗在火光中迎风招展,一杆写着“白”,一杆写着“卫”。 正是白孝德和卫伯玉率领的五万左路援军赶到。 这支生力军如同猛虎下山,从侧翼狠狠撞向了史思明的追兵。 白孝德一马当先,手中挥舞着一柄宣花大斧,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将士们随我冲锋,救出元帅,杀光这帮反贼!”白孝德吼声如雷,满脸的“忠义”之色。 史思明的军队毕竟追击了一夜,早已疲惫不堪,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军一冲,攻势顿时受挫。 史思明见势不妙,不敢恋战,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心有不甘的下令:“撤!” 燕军如潮水般退去,战场上只留下了遍地的尸骸和折断的兵器。 天色微明,残阳如血。 一处临时搭建的营帐内,李光弼神色颓然地坐在胡床上,发髻散乱,战袍上也沾满了血污。 白孝德和卫伯玉大步走了进来,两人身上俱都带着硝烟味。 “元帅,您受惊了!”白孝德一脸焦急,快步上前抱拳施礼,“末将救援来迟,请元帅治罪!” 李光弼苦笑着摆摆手,声音沙哑:“白将军何罪之有?若非你及时赶到,本帅这条命怕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白孝德站起身,装出一副又惊又怒的模样:“元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明明按部就班的进军,怎么突然就败了?而且,末将听斥候禀报,椒山的粮草被烧了?” 提到粮草,李光弼的脸色更加难看,长叹一声。 “椒山粮草被李怀仙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王思礼他们推测是军中出了内奸,泄露了机密。” “内奸?” 白孝德眼珠子瞪得溜圆,演技堪称炉火纯青,“哪个杀千刀的敢干这种事?这是要断送我大唐十万将士的性命啊!” 李光弼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粮草没了,士气也崩了。这一仗,咱们输得彻底,只能明年再对半岛用兵了。” 白孝德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元帅,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吧?” 李光弼站起身,望着帐外凄惨的景象,沉声道:“此地不可久留,史思明虽然退了,但他手里还有十几万人马,若是再来反扑,只怕我军抵挡不住。” “传令下去,收拾残部,全军退往鸭绿府的府城屯兵。” “去鸭绿府?”众将俱都一愣。 “对,那里城池坚固,且背靠大唐本土,容易获得补给。”李光弼目光深邃,“先把军心稳住,等朝廷的粮草运到了,再做计较。” 白孝德抱拳道:“元帅英明,末将这就去安排。” 走出帅帐,白孝德转过身,看着那面在风中无力垂落的唐军大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出戏,演得有点累…… 不过,看着李光弼那副丧家之犬的模样,还有即将背上黑锅的田承嗣,这一切都值了。 只要把李光弼搞下去,朝廷只能启用王忠嗣来收拾东北的烂摊子,到那时是,自己就不用再仰李光弼的鼻息了。 “伯玉,走,咱们去清点一下伤亡!” 白孝德拍了拍卫伯玉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粗豪的武将风格,故意提高嗓门:“这次咱们可是立了大功,回去得让朝廷赏咱们几坛好酒!” 卫伯玉叹了口气:“唉,死了这么多弟兄,哪还有心思喝酒?希望早点天下太平!” 白孝德心中嗤笑一声:要是天下太平了,咱们这些武将还怎么捞功劳?怎么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乱世,才是将领的舞台,太平盛世,武将不如狗啊! 远处,李光弼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虽然遭逢大败,但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帅,隐约觉得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但现在的局势,逼得他不得不先咽下这枚苦果。 在田承嗣的心中,田承嗣泄露军机的嫌隙固然最大,难道这白孝德、卫伯玉就能完全清白? “不见得吧?” 只是李光弼没有证据,只能暂时隐忍。 随着一晚的清点,唐军昨晚遭遇了惨重的失败,阵亡了将近两万,堪称唐军近年来最惨烈的一场败仗。 李光弼下令掩埋战死将士的尸体,然后修书一封向朝廷请罪,同时引兵向鸭绿郡撤退。 另外,李光弼也不知道田乾真、田承嗣率领的右路军是否从海上登陆了? 又派出使者向两人报信,告知粮草被焚、中路军战败的消息,命二人统兵暂时撤退到辽东卑沙城屯兵,等候下一步的命令。 第1366章 接好你的黑锅 秋日的海风带着一股咸腥的凉意,吹拂在新罗半岛的西海岸上。 田承嗣与田乾真率领五万辽东军奉命从海上进军,奇袭平壤侧后方。 大军在海边登陆后,留下五千人马看守数百艘大小船只,其余四万五千人则向内陆推进了数十里,在一处旷野扎下营盘,准备休整一夜,明日再继续向平壤方向进发。 这支军队虽然已经投降了大唐,但内里的山头主义却根深蒂固。 田承嗣和田乾真各自统领着自己的嫡系兵团,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各自为政。 扎营的时候,自然也是泾渭分明,两座大营中间留出了三百丈的距离,田承嗣的军营在左,田乾真的军营在右。 夜幕降临,军营里燃起了无数篝火,士卒们围着火堆,一边烤着干粮,一边低声交谈。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前年还在为大燕卖命,如今却要调转长矛去打自己的袍泽,心里都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之前攻打渤海国的时候他们还没有这种感受,但今日即将与昔日的兄弟刀剑相向,让许多人心里沉甸甸的。 田承嗣的帅帐内,灯火通明。 他正对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思索着明日的进军路线,心里总觉得有些七上八下。 这次出征,看似是给了他一个立功的机会,但田承嗣心里觉得,朝廷根本就没拿他们这些降将当自己人。 辽东军就是一支用来消耗的炮灰,胜了,功劳是主帅的,败了,黑锅就是他们的。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亲兵在帐外禀报,“营门外来了一名信使,说是李光弼元帅派来的,有紧急军情送到。” 田承嗣眉头一皱,“让他进来!” 信使被带进帐内,浑身沾满了泥水,一脸疲惫与惊惶。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件,双手奉上:“田将军,中路军大败。椒山粮仓被燕军焚毁,李元帅命两位将军火速撤退,暂停进攻。” “败了?” 田承嗣霍然起身,一把夺过信件。 他迅速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目光在上面飞快地扫过。 信上的内容与信使所言并无二致,李光弼用急切的笔调描述了中路军惨败的战况,并严令他们即刻停止进军,迅速撤回辽东待命。 田承嗣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预感不祥,却没想到局势会败坏得如此之快。 中路军一败,他们这支孤悬在外的右路军就成了一支无根的浮萍,随时可能被史思明的大军包围吞噬。 “呵呵……史思明还是厉害!” 田承嗣感慨一声,内心对这个老上司的崇拜又增加了几分。 沉吟片刻,对亲兵吩咐道:“立刻去请田乾真将军过来议事!” 没过多久,田乾真就带着几名亲卫,打着火把匆匆赶来。一进帐篷,就看见田承嗣那张阴沉的脸庞。 “承嗣兄,这么晚了叫我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田乾真问道。 田承嗣没有说话,只是将案几上的那封信推了过去。 田乾真疑惑地拿起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也瞬间大变:“椒山粮草被焚,中路军大败?” “败了,败得一塌糊涂!”田承嗣冷哼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嘲讽,“李光弼让我们立刻退兵。” 田乾真将信放下,在帐内来回踱了几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虽然也是降将,但既然已经归顺了大唐,就不想再背上反复无常的骂名。 可眼下的局势,除了撤退,别无他法。 “这仗打得真他娘的憋屈!” 田乾真愤愤地骂了一句,“既然元帅有令,咱们也只能撤了。承嗣兄你看,咱们是明日一早撤兵,还是连夜拔营?” “让将士们休息一晚,明早撤兵吧?” 田承嗣用商量的口吻说道,“等史军杀过来的时候,咱们想走就晚了。等明天天一亮,立刻拔营,返回海边登船。” “依你之言!”田乾真也是个果断的人,当即点头同意。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撤退的细节,比如谁负责殿后,谁负责先导等等。 商议完毕,田乾真起身告辞,返回了自己的大营。 帅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田承嗣坐在胡床上,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变幻不定。 这一仗打成这样,朝廷会怎么看他们这些降将? 他越想,心里越是烦躁。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巡逻士兵的甲叶摩擦声和远处海浪的涛声隐约传来。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帅帐,压低声音禀报:“大帅,帐外有一人求见,他说……他是史思亮。” “史思亮?” 田承嗣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史思亮是史思明的堂弟,也是辽东军出身的老人了。 当年安禄山起兵,他们都曾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私交甚笃。 后来兵败,自己被迫降唐,而史思亮则一直跟着史思明。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一个人?”田承嗣警惕地问。 “就他一个,他说有万分紧急的事情要与将军商议。”亲兵答道,“我们营里不少老人儿都认识他,所以巡逻的弟兄才没动手,直接把他带到帅帐外了。” 田承嗣心中念头急转。 在这个节骨眼上,史思亮深夜来访,绝非叙旧那么简单。 见,还是不见? 见了,若是被人发现,通敌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不见,他又实在好奇史思亮此行的目的。 权衡再三,一种赌徒般的冲动占据了上风。 “让他进来,动静小点,别让任何人发现!”田承嗣压低声音吩咐道。 很快,一个穿着普通士卒服饰,脸上涂抹着泥灰的身影被带进了帐内。 他一进帐,便左右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扯下头上的布巾,露出一张精悍而熟悉的面孔。 “承嗣兄,好久不见!”史思亮拱手施礼。 “思亮兄,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田承嗣挥手让亲兵退下,亲自上前扶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承嗣兄,事态紧急,废话我就不多说了。”史思亮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说道,“李光弼大败,椒山粮草被烧,这事你知道了吧?” 田承嗣点了点头,脸色凝重:“李光弼的信使傍晚刚到。” “那你知不知道,我们燕军为何能如此轻易地烧掉唐军的粮草?”史思亮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田承嗣心中一动:“请兄长赐教?” 史思亮冷笑一声:“是有人告密!有人将唐军的粮草囤积地点、兵力部署,全都告诉了我们!否则,我军怎么能一击必中,火烧唐军粮草?” 田承嗣的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他立刻意识到这件事背后隐藏的巨大风险。 “是谁告的密?”他急切地追问。 史思亮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知道,这口黑锅,早晚要扣到你的头上!” 第1367章 大唐国贼 田承嗣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承嗣兄,你别不信!”史思亮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急切。 “你想想,唐军这次东征,谁最有可能给大燕通风报信?是不是你们这些降将嫌疑最大? 朝廷将来追查罪责,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田承嗣!” 史思亮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田承嗣的心坎上。 他不是傻子,官场上的那些倾轧构陷,他见得多了。 史思亮所说的,完全有可能发生。 “不管告密的人是谁,你都是最大的嫌疑人。到时候,就算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李瑛心狠手辣,连他亲爹都敢软禁,你觉得他会放过一个有通敌嫌疑的降将吗?” 史思亮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承嗣兄,你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再跟着大唐走下去,就是死路一条,唯一的活路,就是反了!” “造反?” 田承嗣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个字眼仿佛带着一股魔力,让他口干舌燥。 史思亮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我们皇上已经说了,只要承嗣兄你肯反正,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你依然是我大燕的柱国大将,封王拜相,指日可待!总好过在唐营里当个受人白眼的炮灰强吧?” 田承嗣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内心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摆。 一边是前途未卜、甚至可能是死路的“忠诚”,另一边是充满诱惑、却也同样凶险的“背叛”。 他想起了这些日子在大唐受到的种种猜忌和冷遇,想起了那些唐将们鄙夷的眼神,想起了自己麾下数万兄弟昏暗的前途。 一股压抑已久的怨气和不甘,瞬间涌上了心头。 “可是……” 田承嗣犹豫道,“这五万人马并非全都听我的,田乾真绝不会跟着我反唐。他手里的两万多人,是个大麻烦!” “那就除掉他!” 史思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杀了他?”田承嗣倒吸一口凉气。 “承嗣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史思亮沉声道,“妇人之仁,只会害了你自己,也害了跟着你的几万兄弟! 只要杀了田乾真,再把他手下的几个心腹将领一并除掉,群龙无首之下,他那两万人马还不是任你拿捏? 到时候,你振臂一呼,说朝廷要对我们这些降将下毒手,大家为了活命,除了跟着你反,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史思亮的计划简单而粗暴,却直击要害。 田承嗣闭上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他想起了当年在史思明麾下叱咤风云的日子,想起了自己身为燕军大将、封国公的荣耀。 那种手握权柄,一言九鼎的感觉,是他降唐之后再也没有体验过的。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的犹豫和挣扎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好,就这么干!” 次日清晨,天色刚刚蒙蒙亮。 田乾真的大营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士卒们正在拆卸帐篷,收拾行装,准备拔营撤退。 就在这时,田承嗣派来的一名亲兵骑着快马,径直冲到了田乾真的帅帐前。 “田将军,我家将军有请!” 亲兵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说道,“李光弼元帅又派人送来一封紧急书信,我家将军请您立刻过去,共商对策。” 田乾真正在穿戴盔甲,闻言一愣:“又来信了?说了什么?” “小的不知,”亲兵躬身道,“我家将军说事关重大,必须当面与您商议。” 田乾真不疑有他,毕竟中路军刚刚战败,局势瞬息万变,李光弼再派人来传达新的命令也合情合理。 他扣上腰带,随口吩咐道:“备马!” 他只带了十几名贴身随从,上马出营,向着河对岸的田承嗣大营驰去。 进了田承嗣大营,田乾真并没有察觉异常。 “承嗣兄何在?”田乾真勒住马缰,沉声问道。 “我家将军在帅帐等候。”一名迎上来的军官恭敬地回答。 田乾真翻身下马,带着随从大步走向帅帐。 他一把掀开帐帘,只见田承嗣正背对着他,站在地图前观摩。 “承嗣兄,李光弼又有什么命令?”田乾真开门见山地问道。 田承嗣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冰冷得像一块石头。他没有回答田乾真的问题,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手掌。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帅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在同一时间,帅帐两侧的帷幔猛的被掀开,百余名刀斧手如狼似虎地涌了出来,瞬间将田乾真和他的十几名随从团团围住,刀光斧影,杀气腾腾。 田乾真脸色剧变,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田承嗣,你意欲何为?”他厉声怒喝,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 他的十几名随从也都是百战余生的悍卒,反应极快,立刻拔刀出鞘,将田乾真护在中心,组成一个简陋的圆阵。 “杀!” 田承嗣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挥手下令。 “杀啊!” 百余名刀斧手发出一声呐喊,挥舞着兵器,疯狂地扑了上来。 “锵、锵!” 兵器碰撞的金铁交鸣声和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帅帐。 田乾真和他手下的随从虽然勇猛,但毕竟寡不敌众。 他们左冲右突,奋死抵抗,每一刀都拼尽全力。 鲜血飞溅,染红了帐内的地毯。 田乾真状若疯虎,手中佩剑翻飞,转眼间就砍倒了十余名刀斧手,但他自己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了甲胄。 “田承嗣,你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你不得好死!” 田乾真一边砍杀,一边破口大骂,“你这么做,会害死辽东的兄弟!” 然而,他的勇猛和咒骂,都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 在绝对的人数优势下,他的随从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最终,田乾真被数把长矛刺穿了身体,钉在了地上。 他圆睁着双眼,至死都死死地盯着田承嗣,嘴里还在不断地咒骂着。 “田承嗣、你、会……害了……将士们,我劝你……悬崖……勒马啊!” 随着田乾真倒下,这场血腥的屠杀也落下了帷幕。 田承嗣面无表情地看着田乾真死不瞑目的尸体,冷冷地吩咐道:“把这里收拾干净。” 没有片刻停歇,田承嗣立刻又派人前往田乾真的大营,以“商议撤军事宜”为名,将田乾真麾下的那些偏将、校尉等心腹,一个接一个地骗到自己的大营之中,陆续杀掉。 冰冷的屠刀在田承嗣的营帐中不断挥落,一口气杀了三十多名将领。 整个上午,他的大营都弥漫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之中。 解决了所有心腹大患之后,田承嗣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亲率大军,将群龙无首的田乾真大营团团包围。 随后,他命人将田乾真的尸体装殓进一口棺材,抬到阵前。 田承嗣翻身下马,走到棺材前,突然放声大哭,捶胸顿足,状极悲痛。 “乾真兄……我的好兄弟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 他对被包围的两万多名士卒高声喊道:“弟兄们,朝廷不仁,把我们当成了猪狗。李瑛不信任我们,派来了刺客,刺杀了乾真兄……” 他拔出佩剑,指向天空,声嘶力竭地咆哮:“朝廷本来也没拿我们当自己人,处处提防我们,欺负我们! 现在,他们又刺杀了乾真兄! 这口气,我们不能忍! 弟兄们,咱们反了吧? 投降大燕皇帝,为乾真兄报仇雪恨!” 田乾真麾下的士卒群龙无首,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足无措。 他们看到主将被杀,听到田承嗣那番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再加上周围黑压压的刀枪,心中的恐惧和愤怒被瞬间点燃。 在田承嗣的欺骗与威逼之下,残存的理智很快被求生的本能所取代。 “为田将军报仇!” “反了,跟朝廷拼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士兵们纷纷扯下身上的唐军服饰,烧毁了代表大唐的旗帜。 很快,一面面早已准备好的“燕”字大旗,在营中重新升起。 这支刚刚归降大唐不到半年的五万大军,在田承嗣的带领下,再次叛唐。 田承嗣修书一封,让史思亮送往平壤,向史思明表明心迹。 他在信中将姿态放得很低,称自己“拨乱反正,重归大燕”,又说“无功不受禄,愿为大燕先驱,立此奇功,以作进见之礼”。 随后,田承嗣立刻下令,全军返回海边,登上船只。 这支庞大的舰队并没有返回辽东,而是在田承嗣的指挥下,调转船头,浩浩荡荡地向着山东半岛杀去。 他们的目标,是郭子仪大军的后方基地——登州蓬莱。 此时的郭子仪正在庆州与日本作战,正准备与李光弼南北夹击,一举占领新罗半岛,将之纳入大唐版图。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后院会突然起火。 当田承嗣率领五万叛军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蓬莱港时,守军猝不及防,几乎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田承嗣轻易地抢夺了唐军囤积在此地的大量粮草辎重,随后便在山东境内大肆劫掠州县,整个山东为之震动。 消息传到郭子仪耳中,这位身经百战的名将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田承嗣狗贼,祸国殃民,吾誓杀之!”郭子仪气得须发皆张,猛地一拍桌案。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下令停止攻打庆州,亲自引兵回师反攻田承嗣,试图夺回后方基地。 田承嗣在山东境内大捞一票,得知郭子仪班师回援,立刻率部撤退,满载着战利品返回新罗半岛北部海岸。 随后弃船登陆,引兵前去投奔史思明,将田乾真的人头,与从蓬莱劫掠的粮食当做见面礼。 一场原本志在必得的开拓战,因为田承嗣的突然反叛,局势急转直下,四路平叛的局势,在这个九月土崩瓦解。 第1368章 长安震动 夜色像一口扣下来的黑锅,严严实实地罩住了长安城。 已是深夜子时,大明宫内一片寂静。 只有巡逻禁军的脚步声偶尔打破沉默。 珠镜殿内,红烛已经燃到了底座,昏黄的烛光在屏风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大唐天子李瑛正睡得深沉。 这一阵子国事操劳,为了东北的战事,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个好觉。 今夜难得来到贤妃崔星彩这里,温香软玉在怀,总算是卸下了一身的疲惫。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值夜宫女急促的声音隔着门帘传了进来。 “启奏陛下,门外当值的林公公禀奏,说是兵部尚书杜希望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求见。”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却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李瑛的梦境。 李瑛从睡梦中缓缓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杜希望深夜求见?” 李瑛眉头皱成了川字,从锦被中坐起身来,披散的头发垂在肩头。 “他平日里最懂规矩,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绝不会深夜求见,也不知是新罗方向,还是南诏有紧急公文送到?” 身旁的崔星彩也被惊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慵懒地坐了起来,锦被滑落,露出半截雪白的香肩。 她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天色,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名火。 半个多月了,陛下好不容易才翻了自己的牌子,这良宵苦短,还没温存够呢,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禀报给搅黄了。 崔星彩一边帮李瑛拿过外袍,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 这杜希望可是德妃杜芳菲的亲爹,他偏偏挑今晚半夜来禀奏,莫不是因为他女儿想争皇后,故意来给自己添堵? 想到这里,崔星彩忍不住抱怨了一句:“陛下,这杜尚书也是,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日早朝再说? 非要这时候来折腾你,看你这几天累的,人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看起来疲劳不堪。” 李瑛正在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崔星彩一眼,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可置疑的威严。 “爱妃啊,杜希望是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兵马调动。他深夜进宫,定是边关出了大乱子。后宫不得干政,这种话以后少说。” 崔星彩心头一凛,知道自己失言了,连忙收起那点小心思,低头认错:“臣妾知罪,臣妾也是心疼陛下龙体。” 李瑛没再多言,穿戴整齐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内殿。 珠镜殿的外殿此时已经点亮了数盏宫灯,将大殿照得通亮。 杜希望正焦急地在殿内来回踱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那张平日里沉稳的老脸上此刻满是惊惶。 一见李瑛出来,杜希望急忙作揖参拜,声音都在发抖:“启奏陛下,大事不好!东北急报,我军……大败。” 李瑛走到椅子上落座,接过林宝玉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沉声道:“慌什么?慢慢说,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李光弼……李光弼战败了!” 杜希望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加急文书,双手呈上。 “李光弼于平壤城下战败,损兵两万余,椒山大营粮草被史思明派兵焚毁殆尽。 史思明乘胜追击,击溃李光弼,阵斩我军两万余人。 更糟的是,田承嗣在辽东反叛,诱杀田乾真,投降了史思明。 随后趁郭子仪后方空虚,渡海偷袭登州蓬莱,劫走了郭子仪大囤积的十万石粮草。” “什么?” 李瑛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饶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皇帝也是面色大变,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却浑然不觉。 一把夺过文书,仔细审阅起来。 “真是混账!” 李瑛勃然大怒,狠狠地将手中的文书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李瑛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他本以为李光弼和郭子仪乃是当世名将,两人联手,又有大唐国力支撑,今年年底之前拿下新罗,灭掉史思明是板上钉钉的事。 没想到,竟然会在阴沟里翻了船! “田承嗣……好你个田承嗣!”李瑛咬牙切齿,眼中杀机毕露,“传令河北巡抚,捉拿田承嗣族人,夷三族!” “臣遵旨!”杜希望领命。 粮草被劫,前线大军就成了无根之木。 这不仅仅是一场战败,更是整个东北战略的崩盘。 李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的愤怒于事无补,必须立刻止损。 “来人!”李瑛大喝一声。 刚刚闻讯赶来的吉小庆像个幽灵一样飘到眼前,躬身道:“奴婢在。” “传朕口谕,立刻开启含元殿,召集在京三品以上的官员即刻前来议事!” 李瑛的眼神变得焦躁凶狠,熊熊怒火好似能映红苍穹。 “奴婢遵旨!” 吉小庆答应一声,转身飞快地去安排。 随着皇帝的一声令下,深夜的长安城瞬间沸腾了起来。 数十名骑着快马的小太监,从大明宫各个宫门疾驰而出,马蹄声踏碎了坊市的宁静。 “圣上有旨,召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及六部三品以上大员,即刻前往含元殿议事!” 尖锐的嗓音在各个高官显贵的府邸门前响起。 吏部尚书李适之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做美梦,被管家疯狂砸门惊醒,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礼部尚书东方睿觉睡得浅,听到动静披着衣服出来,一脸茫然地问传旨太监:“公公,这大半夜的,究竟出了何事?” 太监苦着脸:“东方大人,您就别问了,到了宫里自然知晓,快点吧,陛下正在气头上呢!” “什么?陛下深夜在含元殿召见?” “出什么大事了?莫不是哪里又叛乱了?” “快,快更衣!备车!”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皇帝深夜召见,这本身就是最坏的信号。 大臣们不敢怠慢,匆匆穿上朝服,乘上马车,顶着深秋的凉风,心急火燎地赶往大明宫。 一个时辰后,雄伟的含元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三品以上的文武百官基本到齐,他们站在冰冷的大殿中,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疑与不安,猜不透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陛下三更半夜的召开紧急会议,这可是李瑛登基以来破天荒的事情! 第1369章 大唐无大将?朕算不算! “皇上驾到!” 随着吉小庆的一声长喝,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官员立刻整理衣冠,施礼参拜。 “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瑛面沉似水,大步走上龙椅坐坐落,扫视了一圈底下的群臣,冷冷地说道:“都平身吧。” 众臣谢恩站起,一个个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杜希望,把战报念给众卿听听。”李瑛挥了挥手。 杜希望出列,展开那封沉甸甸的战报,当堂宣读起来。 “臣李光弼泣血上奏:平壤城下,臣指挥失当,致使大军陷入重围,损兵两万一千余人。 椒山粮草被敌军焚毁,将士无粮,军心不稳。 臣只能暂时退兵鸭绿府,再做计较。臣无能,辜负圣恩,请朝廷治罪,或更换主将……” 接着念诵郭子仪的奏报:“臣郭子仪禀报:田承嗣贼心不死,诱杀副将田乾真,再次反叛大唐,投降史思明。 贼军利用熟悉地形之便,偷袭我军登州蓬莱大本营,十万石粮草被劫掠一空,臣救援来迟,罪该万死……” 随着杜希望的声音落下,大殿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这损失也太大了吧?” “损兵两万多?这可是精锐啊!” “田承嗣又反了?这厮简直是吕布再世,三姓家奴!” “粮草没了,这仗还怎么打?” 大臣们顿时炸开了锅,一团惊慌。 吏部尚书李适之眉头紧锁,出列道:“陛下,田承嗣朝秦暮楚,固然可恨,但李光弼身为主帅,手握重兵,却在平壤城下大败亏输,实乃用兵无方!此战之败,李光弼难辞其咎!” 礼部尚书东方睿也颤颤巍巍地站出来:“陛下,如今粮草被劫,大军士气低落。新罗苦寒,若是再不撤军,恐怕会有全军覆没之虞啊!” 御史大夫李白此刻也站在列中,他虽然平日里狂放不羁,但此刻也是一脸凝重。他没有急着指责武将,而是沉思着局势。 就在群臣议论纷纷,争辨谁是罪魁祸首的时候,刑部尚书皇甫惟明突然大步出列,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李瑛目光看向他:“讲。” 皇甫惟明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如今东北局势危如累卵,李光弼新败,威信扫地,已不足以震慑三军。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遣一员德高望重、能征善战的老将前往坐镇,方能挽狂澜于既倒!” 说到这里,皇甫惟明顿了顿,抬起头直视李瑛:“晋国公王忠嗣已经回京休养两个月,据臣所知,他的病情已经大有好转。 王老将军乃是我大唐第一名将,昔日威震边陲,胡人闻风丧胆。臣恳请陛下,重新启用王忠嗣,挂帅出征!” 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安静了几分。 王忠嗣这个名字,在大唐军界那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但他功高震主,又对太上皇李隆基愚忠,一直不太服当今天子,所以才被明升暗降夺了兵权,这在官场中不是秘密,许多聪明人都能窥透其中的玄机。 此时皇甫惟明提出来,显然是抓住了陛下现在的软肋,当务之急,确实需要一位名将站出来稳定局势,而王忠嗣无疑是最适合的那个! 工部尚书韦坚立刻出列附议:“臣附议!晋国公威望素著,若能出山,定能安定北方形势!” 紧接着,户部侍郎王缙、户部尚书刘君雅、太子宾客盖嘉运等数十名官员纷纷出列,齐声道:“臣等附议,请陛下启用王忠嗣!” 看着下面跪倒一片的大臣,李瑛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帮人,是在逼宫吗? 他心里很清楚,王忠嗣确实有能力,但他更清楚,一旦让王忠嗣重新掌握兵权,这只猛虎会不会反噬自己,那就难说了。 尤其是现在太子李健野心勃勃,王忠嗣的女儿又是太子妃,这其中的关系错综复杂,不得不防。 自己费了天大的劲,才把王忠嗣从东北弄回来,怎么可能因为一场败仗,又让他重新执掌兵权,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王忠嗣病情刚好,还需要静养,暂时不宜出征。” 李瑛淡淡地开口,直接驳回了众人的提议,“朕不能为了打仗,就把功臣的身体给拖垮了。” 韦坚不肯罢休,继续劝道:“陛下,如今除了王忠嗣,朝中已无大将可堪此任,为了大唐江山社稷,还请陛下三思!” “无大将?” 李瑛冷笑一声,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股霸气瞬间席卷全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韦坚,声音洪亮如钟:“韦卿是觉得朕不会打仗吗?” 韦坚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作揖:“臣不敢!” 李瑛背负双手,在丹陛上来回踱步,朗声道:“朕准备御驾亲征新罗!朕用兵多年,灭突厥、破太原、克洛阳、擒安禄山、平吐蕃!哪一仗不是朕亲自打下来的?这次东北之乱,既然李光弼和郭子仪不行,那就让朕亲自上阵吧!”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更是大惊失色。 一年出征一次的皇帝固然厉害,但岂不是也说明大臣太废物了? 宰相颜杲卿连忙出列,作揖哀求:“陛下不可,如今已是深秋,新罗那边即将进入冬季,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陛下万金之躯,怎能冒此奇险?况且粮草被劫,大军补给困难,陛下就算要出征,也只能等明年开春再用兵!” 中书令裴宽也跟着劝道:“陛下,颜相所言极是。此时出兵,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我。不如暂且忍耐,积蓄力量,待到来年春暖花开,再一举荡平贼寇。” 李瑛看着苦苦恳求的大臣,心中的热血慢慢冷却下来。 刚才这一瞬间的冲动,更多是为了压制皇甫惟明等人想推王忠嗣上位的势头。 冷静下来一想,颜杲卿说得对。在这个时代,冬天的东北简直就是地狱,没有足够的御寒物资和粮草,带多少人去都是送死。 “罢了。” 李瑛长叹一口气,重新坐回龙椅上,脸上露出一丝疲惫,“颜相言之有理,朕……有些操之过急了。” 群臣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瑛揉了揉太阳穴,沉声下旨:“传旨李光弼、郭子仪,命他们收缩防线,互为犄角,务必稳定军心,不可再轻易出战。 让他们在当地筹措粮草,同时朝廷这边也会加紧调运。一切行动,待明年春天朕再做定夺。” “遵旨!”杜希望连忙领命。 “至于惩处……” 李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李光弼身为副帅,丧师辱国,降三级,罚俸禄一年,暂代东北大都护之职,令其戴罪立功!郭子仪疏于防范,致使粮草被劫,降两级,罚俸禄三年!” 这个处罚虽然严厉,但也保留了二人的职位,显然李瑛还是想给他们机会。 “臣等遵旨!” 这场紧急会议足足进行了三个时辰,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才结束。 李瑛看着满脸疲惫的大臣们,挥了挥手:“今日早朝取消,各位爱卿都回去歇着吧。” 大臣们如蒙大赦,纷纷叩头谢恩,拖着沉重的步伐退出了含元殿。 第1370章 父皇眼里没有我这个太子! 天色大亮。 东宫,丽正殿。 “砰!” 一只精美的青花瓷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即将十六岁的太子李健面色铁青,在殿内来回暴走,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健冲着站在一旁的太子妃王彩珠咆哮道,“大明宫深夜召集群臣议事,三品以上都去了,竟然没人来通知孤这个太子,真是岂有此理!” 王彩珠连忙劝慰:“殿下息怒,或许、或许是父皇觉得殿下年纪尚小,不想打扰殿下休息。” “年纪小?再有三个月,孤就十六岁了!” 李健猛地转过身,眼神阴鸷得可怕,“孤是太子,是储君!这天下将来是我的!出了这么大的军国大事,把我晾在一边,这不让群臣轻视我这个太子?” 自己这个太子当得实在是憋屈,上面有个强势无比、正值壮年的父皇;下面还有个深受宠爱、整天嚷嚷着要学刘备的五弟李备。 凌晨那场会议,哪怕是让自己去旁听也好啊,这完全就是把自己这个太子当成了空气。 “还有你那个爹!” 李健指着王彩珠,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听说皇甫惟明提议让你阿耶挂帅,结果被父皇一口回绝了,看来你阿耶完全失去信任了,父皇宁肯自己出征,也不用你阿耶!” 王彩珠眼圈一红,低着头不敢说话。 她生性单纯,根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政治斗争。 。。。 看到王彩珠呆萌的样子,李健气不打一处来,这种女人关键时刻也帮不上忙,就会一个劲的安慰人。 自己又不能生孩子,如果他爹失势了,让她做太子妃有什么用?还不如换韦熏儿呢! 想到这里,心烦意乱的李健决定去一趟十王宅。 “孤出宫走走!” 随后,他换了一身便服,在数名心腹的护卫下,趁着天色未亮,悄悄赶到十王宅,钻进了莒王府。 韦熏儿已经生了孩子一个多月,已经可以行房事,此刻见李健大早晨到来,毫不犹豫的把他拽进了被窝。 一阵颠鸾倒凤,事毕后躺在床头休息。 李健气呼呼的把大明宫凌晨举行朝会,皇帝紧急召见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却把自己这个太子给遗忘了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真是气煞孤也!”李健忿忿不平的说道。 韦熏儿枕在李健的胳膊上,精明的问道:“你听谁说的?” 李健道:“听皇甫温说的,出了大明宫,他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周皓,周皓连夜进了东宫向孤禀报。” “陛下为何连夜议事,连早朝都等不得,发生了什么大事?”韦熏儿又问。 李健的手不老实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东北惨败、惨败啊!李光弼、郭子仪输的老惨了。” 接着他把周皓知道的内容大致的对韦熏儿说了一遍,基本与事实吻合。 韦熏儿听完笑道:“二郎,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坏了身子,那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嘛!” “嫂嫂,你说父皇是不是轻视我这个太子?这种大事都不叫我!” 韦熏儿伸出纤细的手指,帮李健轻揉太阳穴:“这恰恰说明,陛下还没真正把您当成可以分忧的储君。不过,这次东北大败,对殿下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机会?”李健一愣,“什么机会?” 韦熏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轻声说道:“李光弼和郭子仪都栽了跟头,陛下肯定急需用人。你现在要使出浑身解数把王忠嗣推上去,让他挂帅出征,让他重掌兵权,他自会对你感恩戴德。” 李健沉吟道:“可是据皇甫温说,皇甫惟明与你阿耶曾经当朝举荐王忠嗣,但被父皇驳回。父皇甚至打算御驾亲征,怕是不肯启用王忠嗣!” “这就更好了啊!” 韦熏儿笑的像个妖精,“陛下出征了,你就是监国太子,到时候长安就是你说了算!” “唔……” 李健一琢磨,不由得笑出声来,“哈哈……孤光忙着生气了,居然没想到这一层。” “照你这么一说,孤非但不应该把王忠嗣推出去,更应该把他摁在长安城,让父皇御驾亲征……嘿嘿、嘿嘿!”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李健起身想走。 被韦熏儿一把拉住,娇嗔道:“你现在来一趟难如登天,反正今儿个不早朝,不把嫂子伺候爽了,休想出门!” 长安城的秋风里,夹杂着一股子不安分的土腥味。 李光弼战败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 茶馆酒肆里,那些闲得发慌的百姓和落魄书生,唾沫横飞地议论着李光弼是如何轻敌冒进,田承嗣又是如何反戈一击。 这消息自然也穿透了高墙大院,钻进了在家“养病”已久的大将军王忠嗣的耳朵里。 王府后院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 王忠嗣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常服,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脸上却挂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红光。 这是一种久违的兴奋,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猎犬。 “夫君,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说话的是王忠嗣的正妻宋夫人。 她端着一盏参茶递过来,脸上堆满了笑意,“李光弼虽然有点本事,但到底还是太年轻,镇不住场子。 如今吃了败仗,陛下定然会想起夫君您的好来。放眼满朝文武,除了夫君,谁还能收拾这东北的烂摊子?” 王忠嗣接过茶盏,并没有急着喝,只是轻哼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傲气。 “李光弼是有些才干,但他打过几场硬仗? 打个吐蕃打了三年,这还是亏着哥舒翰出力! 最后陛下御驾亲征,举全国之力才把吐蕃灭亡了,让世人误以为李光弼用兵如神。 说白了,他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次碰见史思明算是漏了馅……哈哈! 如今田承嗣反了,史思明又是个硬骨头,朝廷若想翻盘,非名将不能收拾残局。” “正是这个理儿!” 宋夫人见丈夫意动,连忙趁热打铁,“夫君,您回京都两个月了,一直在家歇着,虽说是养病,可这病也好得差不多了。 依妾身看,您明日就该去参加早朝。 哪怕不说话,往那一站,陛下看见您,自然就会想起你的赫赫战功来。” 王忠嗣微微颔首,手中的核桃转得咔咔作响。 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武将没了兵权,就像老虎拔了牙,看着威风,实则连只野狗都不如。自从离开龙泉郡之后,把他憋屈的实在厉害! “夫君,妾身觉得不妥。” 一个冷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说话的是王忠嗣的爱妾公孙芷。 她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里捏着针线,并没有抬头,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宋夫人脸色一沉,斜眼瞥了她一眼:“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夫君若是能复出掌兵,自然是天大的喜事,怎么就不妥了?” 第1371章 大将军,请随朕出征 公孙芷放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向王忠嗣,柔声劝谏。 “夫君,当今天子心机深沉,圣意难测,您当初交出兵权,不就是为了保全性命?” “如今好不容易让陛下对您的猜忌少了一些,您若此时急切地跳出来要去争夺兵权,陛下会怎么想?” 王忠嗣手里转动的核桃停住了,皱起了眉头。 公孙芷继续说道:“李光弼战败,陛下此刻正在气头上,陛下若用您,那是被逼无奈,心里定然不痛快。依妾身之见不如继续装病,老老实实挂个闲职,定能安度余生。” “住口!” 王忠嗣非但没听公孙氏的劝谏,反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溅了出来,瞪着公孙芷怒斥。 “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妇人之见,你懂什么叫军国大事?没了兵权,我王忠嗣与那冢中枯骨有什么区别?” 公孙芷见丈夫动怒,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宋夫人见状面露喜色:“夫君说的是,妾身这就让人去将你的朝服熨烫平整,明日穿着去参加早朝。” 王忠嗣重新转动起掌中核桃,眼中流露出对兵权的渴望,梦想再次回到军营,接受那山呼海啸一般的歌颂。 次日凌晨,卯时刚过。 长安城的街道上还笼罩着薄薄的晨雾,太极宫前的广场上,已经陆陆续续汇聚了不少前来上朝的官员。 一辆装饰沉稳的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外。 车帘掀开,王忠嗣一身紫袍玉带,精神抖擞地走了下来。 这是他回京两个月以来,第一次出现在早朝的序列中。 “哟,这不是晋国公吗?” “哎呀,王将军,您身体大安了?” “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啊!” 王忠嗣这一露面,就像是在平静的湖水里扔下一块石头,原本三三两两聚成一团,议论东北战事的官员们,瞬间都围了过来。 兵部的一位侍郎满脸堆笑地拱手:“大将军,您这气色看着真是不错,看来是休养好了,如今边关告急,正需要您这样的定海神针啊!” 王忠嗣虽然心里受用,但面上还是保持着矜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国家有难,本将怎能在家继续休养?是时候出来报效朝廷了!” 众官员又是一阵恭维,说什么的都有。 王忠嗣站在人群中央,听着这些阿谀奉承,仿佛又回到了在河北手握军政大权,一言九鼎的辉煌岁月。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景阳钟敲响,雄浑的钟声回荡在皇城上空。 百官整肃衣冠,按照品级鱼贯而入,在太极殿内分列两班。 “陛下驾到!” 随着吉小庆的嗓音响起,一身明黄色龙袍的李瑛从后殿大步走出。 他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但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却压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李瑛登上龙椅,大袖一挥,如同山停岳峙,霸气外露。 百官纷纷弯腰施礼:“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李瑛的目光扫了满朝文武一圈,最终落在王忠嗣身上。 “王卿?” 李瑛的声音听不出太多的情绪,“你总算能来参加早朝了,身体可是已经痊愈?” 王忠嗣连忙出列,手持笏板行礼:“回陛下的话,臣在家中调养多时,如今病情已经好了十之七八,已无大碍。” 李瑛微微点头:“那就好啊,你是国之栋梁,身体康复乃是社稷之福。” 说到这里,李瑛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凌厉起来:“想必王卿已经听说了,李光弼在新罗半岛战败,损兵折将。田承嗣那个逆贼,杀害田乾真,背叛大唐。此仇不报,朕寝食难安!” 大殿内气氛瞬间凝重,群臣屏息凝神。 王忠嗣心中一喜,暗道机会来了。 他在心中暗自琢磨,自己是否该站出来请缨,请求带兵出征,还是等着李瑛点将? 然而,李瑛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朕本想即刻御驾亲征,踏平新罗,斩杀叛逆。奈何如今已是深秋,辽东苦寒,大雪封山,不利于大军行动。 故此,朕决定,暂缓攻势,待到明年开春二月,朕将亲自统率六军,御驾亲征!” 王忠嗣鼻子抽了抽,心中暗道:“李二郎你可真是闲不住啊,也不怕死在阵前,老老实实在家掌控大局不好?” 李瑛凝视王忠嗣的双眼:“王卿,既然你身体好了,明年开春,你便随朕一块出征吧。有你在朕身边,朕也能随时讨教行军布阵之法!”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王忠嗣的头上。 王忠嗣混了一辈子官场和军营,哪里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 这分明就是要把他带在身边当个摆设,或者是当个参军。 跟在皇帝身边,所有的军令都出自皇帝之口,他王忠嗣就算上了前线,也绝对接触不到实际指挥权。 他将彻底沦为一个高级参谋,甚至是一个用来给皇帝撑门面的吉祥物。 王忠嗣心中的懊恼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李瑛会来这一手。 他不让自己挂帅就算了,那就让自己继续在长安混个清闲,没想到他既不让自己掌兵,又偏偏要求自己随军,这简直是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 但王忠嗣又不能说不去,只能硬着头皮,压下心头的苦涩和郁闷,躬身领命:“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站在丹陛之下的太子李健,一直低眉顺眼地听着。 此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 父皇又要亲征了。 这意味着,从明年二月开始,这大唐的中枢,将会落入他这个监国太子的手中。 虽然朝中还有几位宰相掌舵,但比起父皇在京时的压抑,监国简直就是放风。 他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经营自己的势力,拉拢党羽,壮大东宫。 李健心中暗自盘算,心中几乎乐开了花,脸上却是一副忧国忧民,为前线担忧的表情。 在群臣看来,这位太子此刻正在为大唐的败仗而痛心疾首,确实是个心系社稷的好太子啊! 第1372章 四龙子争嫡? 李瑛给王忠嗣部署完任务,目光又转向几名武将。 “田神玉、李楷洛、来曜、马璘,出列听命!” 听到召唤的四员大将急忙出列,齐齐弯腰举着笏板听命。 “臣在!” 田神玉在过去的几年里追随李光弼攻打吐蕃,在灭了吐蕃之后与李光弼分道扬镳,率领五万人马从四川返回长安,已经在骊山大营养兵半年。 李楷洛、来曜两名昔日的十六卫大将军过去在仆固怀恩麾下听令,灭了吐蕃之后率领了一部分兵马返回了长安。 而马璘则是李瑛一手提拔的后起之秀,一直在长安执掌京军,被皇帝倚为心腹。 “朕命你四人,每人统领三万人马,分别屯于骊山、咸阳、南山、灞桥四处大营。 务必严加操练,整修甲胄,备足粮草兵器。待到明年二月,随朕出征新罗半岛,不得有误!” “臣等领旨!” 四将齐声领命,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战意,那是即将建功立业的渴望。 王忠嗣站在一旁,看着四将意气风发的领走了八万大军的指挥权,而自己这个曾经威震天下的“大唐第一名将”,却只能挂一个有名无实的大将军头衔。 这种落差,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忽然想起了昨晚公孙芷的话。 “没了兵权,与死人有什么区别?” 当时他说这句话是训斥公孙芷,如今看来,这句话却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的抽在了自己的脸上。 接下来的早朝说了些什么,王忠嗣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忽然觉得这太极殿的的砖有些冷,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往心里钻。 早朝很快结束。 大臣们三五成群的返回皇城各部衙门处理公务,议论着明年的这场战事。 而那四位被点名的武将,俱都意气风发,带着皇帝的圣谕分别赶往位于长安东南西北的四座大营。 王忠嗣失魂落魄的走出宫门,王府的马车在墙角等候。 车夫见阿郎出来,连忙驱车上前迎接,却发现主子的脸色比来时难看了不知多少倍。 “回府!” 王忠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钻进车厢,重重的摔下了帘子。 车轮转动,缓缓离开了太极宫。 王忠嗣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李瑛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辈子,只要李瑛在位一天,他就别想再染指真正的兵权,除非他死在自己头里…… 时间飞逝,转眼间深秋已过。 十月中旬,关中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的洒落在长安城头,宫殿的琉璃瓦上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自从去年十月李瑛平定吐蕃,班师回朝以来,这大明宫的后宫便仿佛迎来了迟到的春天,喜讯连连。 或许是久别胜新婚,又或许是帝王凯旋带来的龙气太盛,从去年冬天开始,嫔妃们的肚子便接二连三的鼓了起来。 到了今年秋天,这股生育的热潮更是达到了顶峰。 八月份的时候,美人徐桃率先发力,替李瑛生下了第十六位皇子,取名李福。 紧接着,美人陆如雪不甘示弱,诞下了排行十一的公主。 还没等宫里的喜庆劲儿过去,才人长孙无忧又在九月中旬生下了一位小公主,排行十二。 除了陆如雪生的是二胎之外,徐桃、长孙无忧都是第一次生产,李瑛想要让后宫嫔妃“雨露均沾”,每个人都能做母亲的计划非常成功。 除了徐桃、长孙无忌之外,年龄最小的裴悦君也在今年六月有了身孕,预计将会在明年初夏生产。 只有已经入宫五年的江采萍肚子依旧没有动静,成为所有嫔妃之中既没有儿女,也没有怀孕的特例。 对于这些子嗣的降生,李瑛的态度颇为耐人寻味。 作为一名从现代穿越而来的灵魂,他骨子里虽然有着男女平等的观念,但在皇位传承和政治考量上,他必须表现得像个传统的封建帝王。 对于生下皇子的嫔妃,他往往会亲自探望,赏赐颇丰,以此来稳固皇室枝叶。 而对于生下公主的,他则不去亲自探望,而是让协理六宫的崔星彩代为赏赐,名字也让做母亲的自己取。 这种做法看似冷淡,实则是为了提高效率。 毕竟如今国事繁忙,若是每个女儿出生都要他这个皇帝跑一趟,那这皇帝也就不用干别的了。 就在皇帝人丁兴旺的时候,东宫那边也是人丁兴旺。 太子李健虽然才十五岁,但在这方面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九月份,他的良娣韦敏生下一子,被李健取名李铮;良媛王娣则产下一女。 加上八月份王彩珠“生下”的皇太孙李盛,这位年轻的太子膝下已经有了两子一女,在子嗣繁衍这一块,倒是颇有乃父之风。 大雪过后,长安城银装素裹,三大内如同披上了盛装。 两仪殿内,地炉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李瑛正伏在案头,批阅关于东北战事的善后奏折。 虽然李光弼打了败仗,但朝廷的抚恤和整顿不能停,必须要赶在这一冬把士气重新提起来。 “启奏陛下。” 一名身穿红袍的太监快步走进殿内,躬身禀报:“浴堂殿那边传来消息,德妃娘娘腹痛难忍,怕是要生了,已经将稳婆召进宫来。” “哦?” 李瑛闻言,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 别的女人生孩子自己可以不去,但杜芳菲生孩子必须到场,以示尊重。 放下手中的奏折,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备车,去浴堂殿看看。” 御辇穿过漫天飞雪,在大明宫的甬道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当李瑛赶到浴堂殿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住在附近的几位嫔妃已经陆续赶到,贤妃崔星彩、修容公孙大娘、修仪章仇明月,还有那位以才情著称的婕妤江采萍,此刻都聚在外殿的暖阁里候着。 见皇帝到来,众嫔妃急忙起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都免礼吧!” 李瑛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自己则在大殿正中的软塌上坐定,目光扫过众人:“稳婆进去多久了?” “回陛下,已经有半个时辰了。” 回话的正是贤妃崔星彩。 她今日穿了一袭淡紫色的宫装,发髻高挽,显得端庄大气。 作为后宫目前的实际掌舵人,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平稳:“稳婆说胎位很正,芳菲身子骨也结实,应该很快就能生下来。” 李瑛点了点头,接过宫女递来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外殿的气氛虽然看似融洽,嫔妃们有说有笑,但这平静的水面之下,却是暗流涌动。 崔星彩坐在李瑛左侧,手里剥着一颗橘子,眼神却不经意的瞟向内殿的方向。 她心里其实是有些焦虑的。 在这后宫之中,母凭子贵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她虽然位居贤妃,掌管六宫,儿子李备也封了燕王,颇受陛下喜爱,但杜芳菲的威胁实在太大了。 杜芳菲已经生了三个儿子,分别是六郎郑王李驭、九郎彭王李驰、十一郎邓王李昶。 这三个小子个个虎头虎脑,若是这一胎再生个儿子,那就是四个皇子。 在数量上,崔星彩将会被彻底压倒。 更要命的是,杜芳菲的父亲杜希望正如日中天,而自己那位堂兄崔颢虽然也是朝廷命官,但在硬实力上,终究是比不过手握大权的兵部尚书。 而且博陵崔氏也与京兆杜氏无法抗衡,如果杜芳菲再生一个儿子,崔星彩将会明显的处在下风。 “若是生个女儿就好了……” 崔星彩在心里默默祈祷,面上却将剥好的橘子递给李瑛,柔声道,“陛下,吃瓣橘子润润喉。” 李瑛接过橘子,随口问道:“江氏,你怎么坐得那么远?过来坐。” 坐在角落里的江采萍身子微微一颤。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梅花纹襦裙,整个人显得清冷孤傲。 听到皇帝点名,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起身挪了个位置,却依旧没有靠得太近。 江采萍的心里,苦涩得如同嚼了黄连。 进宫伴驾已经整整五年了。 这五年里,她眼看着身边的姐妹一个个肚子鼓起来,一个个孩子呱呱坠的,就连那些位份比她低的美人、才人都做了母亲。 唯独她,肚子始终平平坦坦,没有任何动静。 如今,她是皇帝十六位嫔妃中,唯一一个没有生育的人。 这种孤独感和挫败感,在今天这种场合被无限放大。 听着内殿里杜芳菲隐约传来的痛呼声,看着周围嫔妃们讨论育儿经的热闹劲儿,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局外人,格格不入。 “采萍近日在读什么书?”李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落寞,主动找了个话题。 江采萍低声道:“回陛下,臣妾近日在读《诗经》,正读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李瑛笑了笑:“好句子,宜室宜家,是个好兆头。你也别急,身子调理好了,缘分自然就来了。” 这话虽然是宽慰,但在江采萍听来,却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一旁的公孙大娘是个直肠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她正和章仇明月讨论着孩子的衣裳料子,声音颇大。 “哎呀,上次那个蜀锦给孩子做肚兜有点扎人,还是得用杭绸……”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众人都在焦急的等待内殿的消息,看看杜德妃究竟是生下一位公主,还是来个四龙争嫡? 第1373章 福气太旺,压不住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浴堂殿内的地炉烧得有些燥热。 李瑛虽然表面镇定,但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显示出他内心的等待也并非毫无波澜。 又过了一个时辰。 内殿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嘹亮的啼哭声,瞬间穿透了厚重的帷幔,响彻整个大殿。 “哇——哇——” 这哭声中气十足,一听就是个壮实的孩子。 外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内殿门口。 崔星彩的手指猛的攥紧了手中的帕巾,心跳骤然加速,迫不及待的想要知晓答案。 片刻之后,帘子被掀开,一名满脸喜色的稳婆抱着金黄色的襁褓快步走了出来。 还没走到李瑛面前,就已经跪倒在地,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德妃娘娘生了,又是一位皇子!” 皇子! 这两个字一出,殿内众人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 李瑛猛的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好、好,看赏!” 他又多了一个儿子。 这是他的第十七个儿子! 在这个时代,多子多福不仅仅是一句吉祥话,更是皇权稳固的象征。 “快,抱过来给朕看看。”李瑛大步走上前去。 稳婆小心翼翼的将襁褓递了过来。 李瑛低头看去,只见这婴儿虽然皮肤红皱,但眉眼间却颇为开阔,哭声停歇后,正闭着眼睛吐着泡泡,看起来十分健康。 “像朕,这鼻子像朕。”李瑛哈哈大笑,心情大好。 站在一旁的崔星彩,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迅速调整过来,换上了一副惊喜的表情,走上前去盈盈一拜。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德妃妹妹真是好福气,又为皇家开枝散叶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真诚无比,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恭喜”说得有多么言不由衷。 四个儿子。 杜芳菲现在手里握着四张牌。 这让崔星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她必须想办法让自己的儿子李备更加出彩,或者……在别的方面压过杜家一头。 其他的嫔妃们也纷纷围了上来,说着一些祝福的吉祥话。 江采萍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看着被众人簇拥的皇帝和那个备受瞩目的婴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悄悄的退后了半步,将自己隐没在热闹之外,仿佛是个局外人。 “走,随朕进去看看德妃!” 李瑛将孩子交还给稳婆,率先向内殿走去。 内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药香。 杜芳菲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额头上满是汗水,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显得有些憔悴,但眼神中却透着初为人母的柔光。 见李瑛进来,杜芳菲挣扎着想要起身:“陛下……” “别动,躺好。” 李瑛几步走到床边,按住了她的肩膀,顺势坐在床沿上,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乱发,柔声安抚:“辛苦爱妃了。” 这一声“辛苦”,包含了太多。 不仅仅是生产的痛苦,更是为了这个庞大的帝国繁衍子嗣的功劳。 杜芳菲虚弱的笑了笑:“臣妾不辛苦,能为陛下生儿育女,是臣妾的福分。孩子……陛下看过了吗?” “看过了,很壮实,是个健康的小子。”李瑛握着她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朕已经想好了名字。” 杜芳菲眼睛一亮:“谢陛下赐名!” “李湛。” 李瑛缓缓吐出两个字,“湛者,深也,清也。朕希望他将来能做一个明辨是非、心如止水的人。” “李湛……”杜芳菲在嘴里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谢陛下赐名。” 这时候,崔星彩带着众嫔妃也围了上来。 “妹妹大喜啊!” 崔星彩走上前,握住杜芳菲的另一只手,亲热的说道,“刚才陛下在外面高兴坏了,直夸这孩子鼻子像他呢!” 杜芳菲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姐姐说笑了,孩子刚生下来丑得很,哪里看得出像谁!” “那是你没仔细看,眉眼确实像陛下!”章仇明月也凑趣道。 一时间,内殿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仿佛所有的勾心斗角都被这新生命的喜悦冲淡了。 李瑛看着这一幕,心中颇为满意。 不管这些女人私底下有多少小心思,至少在面上,她们维持住了皇家的体面和和气。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太监吩咐道:“传朕旨意,德妃杜氏,诞育皇子有功。赏黄金二百两,锦缎二百匹,珍珠一斛,玉如意一对。另,赐浴堂殿宫人赏钱各十贯。” 这赏赐可谓是极厚了。 黄金二百两,在这个时代是一笔巨款。 但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皇帝对杜家的一种政治表态,朕没有忘记杜尚书的功劳,朕很看重杜家的女儿和外孙。 听到这份赏赐单子,崔星彩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妹妹还不快谢恩,这可是独一份的恩宠!” 杜芳菲想要起身谢恩,却被李瑛按住了。 “行了,咱们夫妻之间,不必讲这些虚礼。你好好养身子,缺什么尽管跟内务府说,或者直接跟星彩说!” “臣妾遵旨!”杜芳菲感动得眼圈微红。 又寒暄了一阵,李瑛见杜芳菲实在疲惫,便叮嘱了几句,带着众嫔妃退出了内殿。 走出浴堂殿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厚厚的积雪覆盖在琉璃瓦上,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李瑛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中的浊气仿佛被一扫而空。 他看了一眼身侧看似恭顺的崔星彩,又看了一眼远处低头不语的江采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后宫,就像这朝堂一样,永远都不会真正平静下来。 “摆驾,回两仪殿。” 李瑛一挥衣袖,大步走入风雪之中。 既然儿子生了,接下来,就该去处理那些让李光弼搞得一团糟的烂摊子了。 比起后宫女人们的小心思,那才是真正让他头疼的事情! 第1374章 此一时,彼一时! 雪后的长安城银装素裹,琉璃瓦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在冬日的暖阳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东宫,丽正殿。 地炉烧的滚烫,将殿内烘烤的温暖如春,但太子李健的脸色却阴沉得如同外面的积雪。 他那双细长的眸子里,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阴鸷与深沉。 “又生了一个儿子?” 李健手里捏着一只精致的白玉茶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父皇对杜氏,当真是宠爱有加!这已经是她生下的第四个皇子了吧?” 坐在下首的,是他的心腹智囊团,太子少詹事元载、太子詹事陈玄礼、左庶子周皓,以及他的堂兄李豫。 元载轻轻捋了捋胡须,沉声道:“殿下,消息确凿,就在昨日午后,杜德妃诞下一名男婴。 如今杜妃膝下已有六郎、九郎、十一郎,再加上这一位,她便是拥有四位皇子的嫔妃,这份恩宠,放眼后宫,无人能及。” 李豫皱了皱眉,低声道:“杜妃多子,对咱们未必是好事!” 李健捏着下巴沉吟:“若是杜妃借着这股势头登上了皇后之位,那她所出的这四个儿子,便全都成了嫡子! 孤虽居东宫,但却危如累卵,到时候这太子之位,怕是又要起波澜了!” 一旦杜芳菲封后,她的儿子就有了法理上的第一继承权,哪怕李健现在是太子,也会变得岌岌可危。 “殿下不必过虑。” 元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此一时,彼一时。此前我们暗中支持杜妃,是为了利用她牵制崔妃,不让崔氏独大。毕竟崔妃支持者众多,崔星彩又深得圣心,若无杜妃制衡,崔氏早已入主中宫。” “但现在嘛……” 元载话锋一转,语气森然,“杜妃势大,甚至盖过了崔氏。若是再让她进一步,那便是养虎为患。殿下,咱们的策略,该变一变了。” 李健看向元载,目光灼灼:“公辅的意思是?” “最好的局面,便是后位悬空。”元载斩钉截铁地说道,“谁当皇后,对殿下都是威胁,咱们得把杜妃这把火给它灭了!” 陈玄礼和周皓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公辅所言极是。” 李健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不错,孤要的是一个平衡的后宫,而不是一个强势的皇后人选。 既然杜氏登上后位的机会增大,我们就必须予以打击,保持局势平衡。 公辅,你立刻去一趟崇仁坊面见韦坚。告诉他,风向变了!” “臣遵命!” 元载躬身领命。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崇仁坊,韦府。 工部尚书韦坚正在书房内临摹字帖,听闻元载来访,立刻让人请了进来。 两人分宾主落座,屏退左右,元载开门见山地转达了太子的意思。 韦坚听罢,搁下手中的狼毫笔,脸上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容:“太子殿下果然长大了,懂得审时度势。本官也正有此意。”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景,缓缓道:“杜希望此人,行伍出身,虽然这两年靠着军功爬到了兵部尚书的位置,但他毕竟根基太浅。他以为在朝中有些人脉,殊不知,那些人之所以捧他,全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元载恭维道:“韦尚书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杜希望不过是一介武夫,哪里懂得这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韦坚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此前为了打压支持崔星彩的那帮人,本宫才授意皇甫惟明、宋钧、李希言等人站出来替杜妃摇旗呐喊。这让杜希望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真的众望所归,呵呵……” 说到这里,韦坚冷哼一声:“既然太子殿下已经发话,那风向就得改变了。杜妃想当皇后?没这么容易!” “既然如此,下官告退。” 元载迅速地离开了韦府。 韦坚随后唤来心腹管家,沉声吩咐道:“去把三郎叫来。” 片刻后,韦坚的弟弟韦兰匆匆赶来。 “大哥,有何吩咐?”韦兰恭敬的问道。 韦坚在韦兰耳边低语了几句,韦兰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会意的神色。 “大哥放心,小弟这就去拜访皇甫尚书和宋监正,告诉他们,明日早朝,无论谁提议立后,都把嘴闭紧了。” 通义坊,杜府。 与韦府的阴谋算计不同,杜希望的府邸里此刻正是一片喜气洋洋。 杜希望红光满面,在正厅里来回踱步,他的妻子韦芸正指挥着下人准备贺礼送进宫去。 “夫君,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韦芸一边清点礼单,一边兴奋地说道,“芳菲又给陛下生了个皇子,这是多大的功劳?再加上陛下明年开春就要御驾亲征新罗,出征之前,为了稳定后宫,极有可能册立皇后。” 杜希望停下脚步,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一丝野望:“夫人说得对。前些日子,皇甫惟明、宋钧那几位同僚都在早朝上支持女儿为后。如今芳菲再生一子,这皇后的位置,舍她其谁?” “不行,不能干等着陛下降旨,咱们得让人在朝堂上把这把火烧起来……” 次日散朝后,杜希望特意邀请堂兄杜开疆,以及族兄杜斌去兵部衙门喝茶,实则有要事相商。 在幽静的茶室里,杜希望给两人斟满茶,压低声音道:“二位兄长,小弟打算趁着芳菲刚刚诞下皇子的机会,请二位联络朝中好友,明日早朝奏请陛下立后。 只要咱们开了头,皇甫尚书他们定会附议,到时候大势所成,陛下也就顺水推舟了。” 官拜谏议大夫的杜斌是杜家本族人,自然满口答应。 杜开疆虽然也姓杜,但他这个刑部侍郎是在刑部尚书皇甫惟明手下讨饭吃的,行事向来谨慎。 他虽然口头答应了杜希望,但一进刑部衙门,就立刻去了皇甫惟明的书房请示。 “尚书大人,杜希望想让我明日出头奏请立杜妃为后,您看这事如何是好?”杜开疆试探着问道。 皇甫惟明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想起昨夜韦兰带来的话,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开疆啊,你毕竟也是杜家人。”皇甫惟明慢条斯理地说道,“若是不出头,未免显得不近人情,日后也不好相见。你就站出来支持他吧,让他欠你一个人情!” 杜开疆一愣:“那大人您……” “我?”皇甫惟明剪下一片枯叶,淡淡道,“朝堂之上的事,瞬息万变。我自有我的考量,你不必多问,只管去奏便是。” “下官谨记尚书嘱咐!” 杜开疆虽然心中疑惑,但也不敢多问,只得领命而去。 第1375章 兵部尚书,被耍于股掌之间 翌日清晨,太极殿。 庄严肃穆的大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李瑛身着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神情威严。 经过五年的帝王生涯,他身上的威势愈发深重,仅仅是坐在那里,便让人不敢直视。 几位尚书按部就班地禀奏完政务后,大殿内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就在这时,刑部侍郎杜开疆手持笏板,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朗声道:“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李瑛微微抬眼:“讲!” 杜开疆深吸一口气,大声禀报:“启奏陛下,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德妃杜氏,贤良淑德,诞育四子,功在社稷。 如今四海升平,万国来朝,正宜册立中宫,母仪天下。臣恳请陛下,册立杜德妃为皇后!” 话音刚落,谏议大夫杜斌也立刻出列:“臣附议!杜德妃品行贵重,深得圣心,实乃皇后之不二人选!” 站在右侧的杨国忠眼珠子转了转,也跟着站了出来:“臣杨国忠附议!” 杜希望站在颜杲卿身后,微微挺直了腰杆,心中充满了期待。 他用余光瞥向文官队列中的皇甫惟明、宋钧等人,等待着这群“盟友”的一呼百应。 然而,这几个人并没有任何动作。 皇甫惟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丝毫没有出列的意思。 军器监宋钧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地上长出了花。 太仆卿李希言更是面无表情,如同泥塑木雕。 之前那些信誓旦旦支持杜妃的十余名官员,此刻竟然全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杜希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顺着脊背流了下来。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被耍了! 皇甫惟明从来就没有真正想过支持自己的女儿,他们只是把杜德妃当成了制衡崔星彩的棋子。 如今棋子想要跳出棋盘做棋手,立刻就被无情地抛弃了。 这种尴尬的沉默持续了片刻,终于被一声冷笑打破。 “崔贤妃才是皇后的不二之选!” 京兆尹韦陟大步出列,他是京兆韦氏的领袖,与韦坚虽然同姓,却是面和心不和的死对头,更是崔星彩最坚定的支持者。 韦陟瞥了一眼孤零零站在殿中的杜开疆,高声道:“立后乃是国之大典,岂能只看生了几个孩子? 若论才学见识、协理六宫之能,崔贤妃比杜德妃更胜一筹! 自仁德皇后仙逝以来,崔妃辅佐陛下,执掌六宫,赏罚分明,这才是母仪天下的气度!” 随着韦陟的话音落下,将作大匠李让、司农卿萧衡、兵部侍郎崔宁、国子司业郑虔等二十余名官员纷纷出列表态支持。 “臣附议,崔贤妃妃当为皇后!” “臣附议!” 声浪瞬间盖过了刚才杜开疆那微弱的声音。 局势瞬间逆转,崔星彩一派人多势众,声势大涨。 杜希望站在那里,只觉得手脚冰凉,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作为父亲,他没法亲自跳出来,那也太露骨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工部尚书韦坚终于动了。 他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先是向皇帝行了一礼,然后环视四周,淡淡的道: “诸位同僚何必如此激动?陛下明年开春便要亲征新罗,此时正值备战的关键时刻,粮草、兵马、器械,哪一样不需要陛下操心?此时为了后宫之事争吵不休,岂不是让陛下分心?” 韦坚这一开口,户部左侍郎皇甫温、户部右侍郎王缙、新任兵部侍郎韦芝,以及刚才还在装聋作哑的皇甫惟明等人,立刻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纷纷出列。 太子少詹事元载更是高声道:“韦尚书所言极是!如今大敌当前,当以国事为重。立后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容易引发朝局动荡。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当缓议!” “臣附议,立后之事不宜操之过急!” “请陛下以国事为重!” 眨眼间,朝堂上分成了三派。 一派支持崔星彩,一派反对立后,还有一派是势单力薄、只有三个人的杜妃派。 三方人马在大殿上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原本庄严肃穆的太极殿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不要吵了!” 一声怒喝如同惊雷般在殿内炸响。 李瑛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 天子之怒,瞬间让大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慌忙闭上嘴巴,各自退回班列。 李瑛居高临下地扫视这群大臣,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明年开春,朕要亲征新罗,平定史思明等伪燕余孽,驱逐日寇。在将新罗纳入版图之前,谁再敢提立后之事,朕就让他去前线冲锋!” 话音落下,一甩袖袍,大步走下丹陛。 “退朝!” 吉小庆尖细的嗓音紧接着响起:“退朝!” 李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太极殿,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大臣。 杜希望心中恼怒不已,虽然自己贵为兵部尚书,军功冠绝六部,但论结党营私,拉帮结派,玩弄手段,自己这个武夫简直被这帮文官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果不能拉拢一帮朋党,女儿封后的希望,怕是就难了! 人群中的韦坚和元载对视一眼,虽然面无表情,但嘴角都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微笑。 皇后的位置,终于还是没有主人,而且要到明年陛下班师回来之后再定,这对于李健这个太子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早朝结束,百官散去,各自回衙门忙碌。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再也没有官员敢提立后之事,早朝又重新恢复了从前的秩序。 转眼进入了十一月。 凛冽的北风呼啸着穿过朱雀大街,将平日里喧嚣的市井吹得冷清了不少。 到了年底,朝廷的各项事务锐减了一半。 边疆的战事随着天寒地冻暂时停歇,各地州府的奏折也比往常减少了三成。 辛苦了一年的大唐皇帝李瑛,终于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享受这难得的冬日闲暇。 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李瑛穿着一身宽松的明黄色常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的大理寺卿李泌,另一个是即将年满十岁的燕王李备。 “长源啊,朕今日叫你来,不为公事。” 李瑛放下茶盏,指了指身边的李备,“明年这小子就十岁了,整天捧着本《三国志》不撒手,张口闭口聊三国,看起兵书来经常废寝忘食!” 李备听了父皇的调侃也不害臊,反而挺直腰杆,稚嫩的脸上满是严肃:“父皇,男儿在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儿臣以为,学诗词歌赋那是文官的事,儿臣将来要做大将军,如太宗皇帝、父皇这般做天策将军!” 李瑛哈哈大笑,转头看向李泌:“哈哈……听听燕王这口气!朕寻思着,既然他想学兵法,光在崇文殿跟着孟浩然、祖咏他们学那些纸上谈兵的东西可不行。 你是大理寺卿,又是朕的肱股之臣,肚子里有真才实学。 朕想让他没事的时候,多去你那儿转转,你给他开个小灶,传授点真正的用兵之道。” 李泌闻言,连忙拱手,脸上露出一丝谦逊而清雅的笑意:“陛下过奖了,燕王殿下天资聪颖,志向远大,乃是大唐之福。 微臣虽不才,但既然陛下有命,殿下又有此雅兴,微臣自当倾囊相授!” 李备一听,立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对着李泌行了一个大礼,朗声道:“学生李备,请先生教导用兵之道!” 李泌侧身避过半礼,作揖还礼:“殿下折煞微臣了,兵法之道,在于心在于变。日后殿下若有闲暇,尽管来大理寺找臣。” 李瑛满意地点点头。 目前皇子们的教育都在东宫的崇文殿,每逢双日,由孟浩然、祖咏、李颀等当世名家轮流授课。 但这几位毕竟是文坛大家,教教诗文经义尚可,真要论起行军打仗、权谋诡道,还得是李泌这种智囊才行。 “行了,此事就这么定了!” 李瑛挥了挥手,摸着李备的脑袋:“五郎,以后除了崇文殿的课业,你可以随时出入皇城大理寺衙门。不过朕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让你先生告到朕这里说你顽劣,朕可绝不轻饶!” “儿臣遵旨!” 李备兴奋得小脸通红,随后推着李泌就走:“李先生,我今天就有几个关于排兵布阵的问题向你讨教,咱们现在就去皇城。” 李泌笑着施礼告退:“臣就此告退!” 李瑛笑着挥手:“去吧、去吧!” 第1376章 打破后宫局势,制造三足鼎立 打发走了李备和李泌,李瑛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批阅几本积压的奏折,内侍林宝玉却迈着碎步走了进来,脸上堆满了喜色。 “陛下,大喜啊!” 林宝玉尖细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子喜庆,“绫绮殿那边传来消息,沈昭媛生了!” “哦?”李瑛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来,“这么快?走,摆驾绫绮殿!” 沈珍珠作为九嫔之一的昭媛,出身江东吴兴沈氏,在这权贵云集的长安城,根本不值一提。 但也正因如此,沈珍珠在后宫的人缘极好。 她不争不抢,性格温婉,对谁都是一副笑脸,从不参与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 李瑛赶到绫绮殿时,殿内早已是欢声笑语。 除了沈珍珠身边的宫女太监,贤妃崔星彩、德妃杜芳菲,还有公孙氏等几位嫔妃都已经到了。 “恭喜陛下又添一位龙子!” 看到李瑛进来,众嫔妃纷纷行礼。 崔星彩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宫装,显得格外端庄大气。她笑着迎上来:“陛下,沈妹妹真是好福气,又给陛下添了一小皇子。” “好、好!”李瑛大步走进内室。 床榻上,沈珍珠虽然面色略显苍白,但精神尚好。 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大红襁褓里的婴儿,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 “陛下……”沈珍珠见李瑛进来,挣扎着想要起身。 “躺着别动。”李瑛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柔声道,“刚生完孩子,身子虚,不必拘礼。” 他低头看向襁褓中的婴儿。 小家伙闭着眼睛,皮肤红彤彤的,虽然还没长开,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沈珍珠的秀气。 “这是朕的第十八个儿子了。”李瑛感叹一声,伸出手指轻轻逗弄了一下婴儿的小脸,“沈嫔辛苦了!” 沈珍珠抿嘴一笑,眼中满是柔情:“能为陛下开枝散叶,是臣妾的福分。这孩子还没取名呢,请陛下赐名!” 李瑛略一思索,沉吟道:“这孩子生在冬日,却如暖阳般给朕带来了喜气,朕希望他的出生能让四海承平,国泰民安。就取一个‘承’字,叫做李承。” “李承……”沈珍珠低声念了两遍,笑着谢恩:“谢陛下为十八郎赐名!” 此时,绫绮殿里的宫女领来了沈珍珠的另外两个孩子,四岁的五公主李迅,两岁的十三郎、黎王李安。 两个小家伙看着襁褓里的弟弟,都瞪大了眼睛,一脸好奇。 “弟弟好小哦。”李迅伸出小手,想要摸摸弟弟的脸,却被奶娘轻轻拦住。 这一幕,看得李瑛心中大慰。 相比于前段时间为了皇后之位闹得鸡飞狗跳的局面,绫绮殿这边的氛围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崔星彩在一旁笑道:“沈妹妹如今儿女双全,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这福气在宫里可是独一份的。就连臣妾看了,都有些眼红呢!” 杜芳菲也跟着附和:“是啊,沈姐姐人好,孩子也长得招人疼。” 众嫔妃之所以对沈珍珠如此客气,甚至带着几分真心的祝福,原因大家心知肚明。 沈珍珠没有野心,她的家世注定她当不了皇后,她的儿子也注定与皇位无缘。 这样一个没有威胁、又温婉可人的姐妹,谁不愿意多亲近几分呢? 李瑛看着这一团和气的场面,心中一动,郑重开口:“传朕旨意,自即日起加封沈氏为淑妃,赏赐黄金二百两,绸缎两百匹!” 此言一出,现场众嫔妃俱都面色为之一变,每个人心思各不相同。 随着沈淑妃成为现实,想必后宫将会从双妃对峙的局面转化成三妃并存。 公孙大娘看着沈珍珠有些发愣,急忙上前推了一把:“还不快快谢恩?” “哦……” 听到师父的提醒,沈珍珠这才从惊喜中反应过来,不顾刚刚生产,就要爬起来谢恩。 “莫要乱动!” 李瑛按住沈珍珠的肩膀,柔声安抚,“好生休养!” 随后,李瑛在众嫔妃的恭送声中,大步流星的离开了绫绮殿。 既然崔、杜两派相争,那自己就再册立一个沈淑妃来制衡,打破目前分庭抗礼的局面。 虽然沈珍珠的出身不及崔、杜,但他性格温婉,知书达理,待人和蔼,名声在宫中有口皆碑,再加上育有两子一女,从九嫔晋升为四妃之一,也是有资格的。 就算是崔星彩、杜芳菲两人站在面前,也挑不出理来。 沈珍珠封妃的消息迅速在三大内传开,其他嫔妃纷纷前来祝贺,不止是李瑛的女人,就连李隆基的那些嫔妃也都纷至沓来,使得绫绮殿热闹了一段时间。 在这上下同庆的气氛中,闷闷不乐的江采萍来到太极宫两仪殿求见皇帝。 因为没有自己的孩子,江采萍便在起居的清思殿外亲手栽种了许多梅花,每到寒冬便芳香四溢,时常惹得其他嫔妃前来做客。 “臣妾参见陛下!” 江采萍穿着一身素雅的梅花纹襦裙,虽已不再是二八年华,但那股子清冷淡雅的气质,却随着岁月的沉淀,越发迷人。 “爱嫔平身!” 李瑛放下手中的朱笔,微笑着示意她坐下,“今日怎么有空来两仪殿?可是有什么缺的?” 江采萍摇了摇头,轻声道:“陛下待臣妾恩重如山,臣妾衣食无忧,并无短缺,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哦?你说!” 江采萍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郑重:“启奏陛下,过完年四郎李优就满十四岁了;按照皇家的规矩,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臣妾斗胆,恳请陛下为四郎赐婚!” 李瑛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想当初在洛阳的时候,老三李仰和老四李优还是两个半大的孩子,为了保护江采萍和李隆基作对,让他们结下了深厚的情义。 来到长安之后,李瑛便让两个儿子跟随江采萍生活,让她成为了三郎、四郎事实上的养母。 如今四郎李仰即将年满十四,这让江采萍这个养母再也沉不住气,便亲自跑来向李瑛请求给李优赐婚。 “爱嫔说得对,四郎确实该成家了!” 李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朕这段时间忙于朝政,倒是疏忽了孩子们的婚事。 三郎李仰已经娶了东方睿的女儿东方悦,今年二月还生了个女儿,小日子过得不错,如今确实该轮到四郎了!” 江采萍见李瑛答应,心中松了一口气,眼中泛起一丝泪光:“这两个孩子命苦,母亲去得早。臣妾虽然不是他们的亲生母亲,但这些年视如己出,如今看着他们一个个成家立业,臣妾这心里,也就踏实了!” 李瑛上前轻轻握住江采萍的手,安抚道:“这些年辛苦爱嫔了,你放心,四郎的婚事,朕一定给他办得风风光光,绝不委屈了他!” “多谢陛下!” 江采萍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随即起身告辞:“臣妾就此告退,不叨扰陛下了!” 望着江采萍娉婷远去的身影,李瑛暗自叹息一声:“唉……这个女人哪里都好,怎么就是不怀孕呢?” 江采萍已经伴驾五年,前后宠幸了她几十次也有了,但这肚子就是没有动静,这让李瑛彻底没了脾气。 也许,这就是她的命吧…… 第1377章 天作之合 送走江采萍之后,李瑛便在殿内来回踱步,脑海中开始盘算起合适的人选。 给皇子选妃,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家事,而是一场精密的政治联姻。 李优封的是郯王,虽然不是嫡子,也没有争夺储君的资格,但毕竟是皇子,代表着皇家的脸面。 选谁家的女儿更合适呢? 李瑛陷入了沉思之中。 若是选五姓七望的女儿,韦家、杜家的势力已经足够大,再联姻恐有尾大不掉之势。 若是选武将勋贵的女儿,郭子仪、李光弼等人手握重兵,也不宜再加恩宠。 李瑛的目光在案头的名册上扫来扫去。 忽然,一个名字跳进了他的眼帘,御史大夫李白! 李瑛摸着下巴,嘴角挑起一抹满意的浅笑,好像李白的女儿也差不多十四五岁了,年龄正好与李优相当。 李白如今官拜正二品的御史大夫,位高权重,名震天下。但他性格狂傲,不结党营私,在朝中属于“独行侠”。 而且,李白虽然名气大,但根基并不深。他没有庞大的家族势力在背后支撑,完全是靠着李瑛的赏识提携才走到今天。 如果让老四李优娶了李白的女儿,既能拉拢这位天下文宗,显得皇家重视文教,又不必担心外戚干政的风险。 简直是完美的如意算盘! “吉小庆?”李瑛喊了一声。 “奴婢在!” “去查查李白的长女叫什么名字来着,朕有些马虎了,今年多大岁数?” 吉小庆作为内侍省总管,对百官家里的情况掌握的一清二楚,不用去查就对答如流:“回陛下的话,李大夫的长女名唤李平阳,年方十五,据说生得花容月貌,且颇有才情,深得李大夫喜爱。” “十五岁,与四郎年龄相当,正是天作之合!”李瑛一拍大腿,当即拍板。 不过,李瑛并没有急着下旨。 他了解李白,这家伙虽然当了官,但骨子里的傲气一点没减。 若是直接一道圣旨压下去,逼着他嫁女儿,万一这“诗仙”脾气上来了,在朝堂上给自己这个皇帝甩脸子,那可就尴尬了。 这事儿,得找个中间人去说媒,给足李白面子。 李瑛眼珠一转,想到了礼部尚书东方睿。 东方睿是老三李仰的岳父,也就是李瑛的亲家,还是当朝礼部尚书,让他去给老四李优做媒,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第二天放衙过后,接到密旨的东方睿便备了一份厚礼,坐着轿子来到了位于崇仁坊的李白府邸。 李白如今虽然贵为御史大夫,但府邸却并不奢华,院子里种满了花草,甚至还挖了一个小池塘,颇有几分田园野趣。 东方睿进门的时候,李白正穿着一身宽松的道袍,手里拎着个酒壶,在雪地里对着一株梅花吟诗。 “太白兄,好雅兴啊!”东方睿笑呵呵地拱手。 李白回头一看,见是东方睿,哈哈一笑:“原来是东方尚书,稀客稀客!来来来,快进屋,某刚得了一坛陈年剑南烧春,正愁无人对饮!” 两人进了暖阁,分宾主落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东方睿这才放下酒杯,切入了正题。 “太白先生,今日愚兄前来,其实是受了陛下之托,来做个大媒。” 李白微微一愣,随即放下酒壶,醉眼朦胧地问道:“做媒?给谁做媒?” 东方睿压低了声音,笑道:“陛下有意为四皇子,也就是郯王李优殿下选妃。陛下对太白兄的令爱李平阳赞赏有加,想让郯王迎娶令爱为正妃,不知太白兄意下如何?” 李白听完,并没有像东方睿担心的那样暴跳如雷或者是自命清高,反而愣了片刻,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好、好啊!” 李白朗声大笑,看起来对这门婚事十分满意,“陛下看得起我李太白,看得起我家平阳,这是天大的面子! 我李白虽然狂傲,但也知晓君恩深重,四皇子李优我也见过,是个温润如玉的好孩子,配得上我家平阳!” 李白虽然狂,但他不傻。 在这个时代,能跟皇家结亲,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耀。 更何况,李瑛这个皇帝对他有知遇之恩,可以说是他的伯乐。 如今伯乐要跟自己结亲家,他李白岂有不答应之理? 而且,李白骨子里其实有着很深的功名心。 女儿若是成了王妃,他李家也算是真正挤进了大唐的顶级权贵圈层,这对于光耀门楣来说,绝对是件大好事。 “太白兄这是答应了?”东方睿大喜。 “答应,当然答应!”李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回去告诉陛下,这门亲事,我李太白认了!等大婚之日,我要为郯王写一百首诗作嫁妆!” 东方睿闻言哈哈大笑:“以诗歌为女儿做嫁妆,你李太白也算是千年以来的头一份!” 李白一脸骄傲的道:“难道我李白的诗歌,不比那些金银珠宝更有价值?” 东方睿连声道:“那是、那是,太白先生的诗千金不换!” 一壶酒喝完,东方睿起身告辞,带着李白的答复前往太极宫复命。 李瑛听闻李白一口答应,甚至还要写一百首诗作为嫁妆,不由得龙颜大悦。 “好啊,李太白果然是个爽快人!” 李瑛心情大好,当即大手一挥,下达了一连串的赏赐旨意。 “传朕旨意,赐郯王李优黄金三百两,白银三千两,锦缎三百匹!” “赐宫女一百名,太监二十名,仆役一百名,充实郯王府!” “另外,将十王宅中那座早就建好的甲字号府邸,正式命名为‘郯王府’。命工部即刻修缮装饰,务必在大婚之前完工,让郯王在此娶妻定居。” 随着一道道圣旨传下,整个长安城都轰动了。 诗仙李白的女儿要嫁给皇子当王妃了,这可是文坛和皇室的一段佳话啊! 一时间,李白府邸的门槛都被前来道贺的宾客踏破了。 而原本有些冷清的十王宅,也因为郯王府的即将开府而变得热闹起来。 李瑛坐在两仪殿的御座上,听着吉小庆汇报外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选择与李白联姻,无疑是个最好的选择! 既安抚了孤苦伶仃的江采萍,也解决了儿子的终身大事,又牢牢笼络住了李白这位大唐文坛的领袖。 至于那个即将成为新郎官的李优,此刻正躲在江采萍的宫里,红着脸听着养母的叮嘱,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对于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来说,他的人生,才刚刚翻开崭新的一页,娶了李白的女儿为妻,绝对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而对于李瑛来说,这个冬天虽然寒冷,但宫里宫外的一桩桩喜事,却让他的身心十分轻松,享受着天伦之乐。 第1378章 李白嫁女 腊月十六,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阳光穿透云层,给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屋檐瓦当镀上了一层淡淡地金辉。 这一天,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一种喜庆的氛围之中,因为今天是郯王李优大婚的日子。 新娘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御史大夫,名满天下的诗仙李白之女李平阳。 为了给李白这位文坛领袖,也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肱骨重臣一个面子,皇帝李瑛下旨:休朝三日,百官同贺! 这等殊荣放眼整个大唐,除了太子娶妻,再无其他! 天色未亮,崇仁坊的李府早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内宅的闺房里,红烛高燃,映照得满室生辉。 十五岁的李平阳端坐于妆台前,身着一袭繁复华美的霓裳羽衣,那火红的嫁衣上用金线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裙摆层层叠叠,宛如燃烧的云霞。 铜镜中的少女,明眸皓齿,肤如凝脂,本就天生丽质。 此刻经过精心妆扮,更是美得不可方物,娇艳欲滴,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即将迎来最绚烂的绽放。 仆妇们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件件嫁妆装箱打包,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只是,当她们看到那些所谓的“嫁妆”时,眼中都难掩一丝古怪的神色。 想当初,韦坚嫁女韦熏儿给前太子李俨,那嫁妆足足抬了一百二十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玩字画,应有尽有,几乎搬空了韦家半个库房。 后来,大将军王忠嗣嫁女王彩珠给现太子李健,嫁妆同样丰厚,光是压箱底的黄金就有上千两。 再到滕王李仰迎娶东方睿之女东方悦,那场面也是轰动一时,据说东方睿又陪送了价值两万贯的嫁妆。 可轮到李白嫁女,这位名动天下,位高权重的御史大夫,准备的嫁妆却着实让人出乎预料。 没有成箱的金银,没有满车的绸缎,甚至连像样的田产地契都没有几张。 有的,只是一幅幅精心装裱好的卷轴。 李白真的说到做到,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呕心沥血,将自己最新的百首诗作成稿,命京城最好的匠人装裱成册,作为女儿李平阳的嫁妆,随她一同送到郯王府。 这在视金钱为体面,以厚嫁为荣的长安权贵圈子里,简直就是个另类。 卯时三刻,天色大亮。 崇仁坊外,一阵喧天的锣鼓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新郎官郯王李优身穿大红喜袍,头戴金冠,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在礼部侍郎令狐承的陪同下,亲自前来迎亲。 他身后跟着长长的迎亲队伍,仪仗鲜明,旌旗招展,从街头一直延伸到街尾,声势浩大,引得街坊四邻纷纷推开窗户,驻足观看。 “快看、快看,是郯王殿下来迎亲了!” “这排场真是气派啊,不愧是皇家婚礼!” “就是不知道李大夫给女儿准备了什么嫁妆,听说……”好事者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 迎亲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将新娘子接上华丽的鸾车,浩浩荡荡地朝着兴庆宫而去。 今日的婚礼与酒宴并未设在郯王府,因为来赴宴的宾客太多,因此设在了兴庆宫的花萼相辉楼。 此楼乃是当年李隆基为纪念与兄弟情谊所建,意义非凡。李瑛将婚宴设在此处,既是彰显对四郎李优的宠爱,也是对李白这位臣子的极致荣宠。 花萼相辉楼内,早已是群贤毕至,高朋满座。 文武百官,无论品阶高低,几乎全部盛装出席。 他们三五成群,按照各自的圈子低声交谈着,整个大殿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太子李健携太子妃王彩珠最先到场。 他今日穿着一身四爪金龙的太子礼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频频与前来观礼的官员颔首致意,尽显储君风范。 身旁的王彩珠依旧是那副不谙世事的单纯模样,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动不动悄悄问李健一句“这人是谁啊?” 紧随其后的是三郎李仰,被封为滕王的他与妻子东方悦并肩而来。 李仰还是一贯的沉默寡言,但眉宇间已经有了从容的气度,东方悦则显得落落大方,与相熟的贵妇们寒暄着,举止得体。 宾客之中,有几位官员格外引人注目。 这几人分别是蒙古大都护高适、山西布政使王昌龄,以及四川布政使岑参。 这三位都是当朝的封疆大吏,手握一方军政大权,可谓公务繁忙。 他们不远千里,从各自的任上赶回京城,只为参加好友李白的嫁女之喜。 这份情义,让在场的官员们无不动容,也让他们重新掂量起李白在朝中的分量。 这已经不仅仅是文坛领袖那么简单了,这背后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足以让任何人不敢小觑。 除了这三位封疆大吏,京中的文坛名宿也几乎悉数到场。 新任文教令杜甫,一身紫色官袍,显得格外精神。 他正与太常卿崔颢低声交谈着什么,两人不时发出会心的微笑。 不远的地方,孟浩然、王之涣、祖咏、李颀等一众名满天下的诗人聚在一起闲聊,时不时的发出一阵爽朗大笑。 然而今日全场最引人瞩目的焦点,却并非这些文坛巨匠,而是一位中年妇人。 当医卫令王维携着一位风韵犹存地美妇人步入大殿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王维一身紫袍,风度翩翩。 他身边的女子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但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质。 她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绝代风华,一举一动都带着皇家特有地高贵与从容。 “那是玉真公主?” “真的是玉真公主李玄玄,她竟然会出席今天的婚宴?” “这可是她嫁给王维之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吧?” 议论声如潮水般响起,满堂宾朋都把目光投向了王维身边地伴侣,风头甚至盖过了今天的主角李白。 这个曾经在大唐政坛留下浓墨重彩的女强人,在嫁给王维之后便彻底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她收敛了所有地野心和手段,一心一意地在家相夫教子,过上了与世无争的生活。 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这位四十岁高龄的公主,竟然为王维生下了一儿一女,彻底改变了这位大诗人历史上无儿无女的命运。 今日一见,看她眉眼间的幸福与满足,便知传闻不虚。 李玄玄安静地站在王维身边,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丈夫,曾经的滔天权势,如今都化作了绕指柔情。 有人与她寒暄,她便淡淡的敷衍一句,没人说话她便缄口不语,安静地跟在王维身边,夫唱妇随。 就在百官们交头接耳,各自寻找话题与圈子时,殿外传来内侍高亢的声音。 “陛下驾到!” “贤妃娘娘,德妃娘娘,淑妃娘娘驾到!” 大殿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入口,恭迎皇帝到来。 第1379章 千金买诗 大唐皇帝李瑛身穿一袭绛红色常服,龙行虎步的走进了大殿。 他面带微笑,眼神锐利的扫过全场,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势,让所有大臣都下意识的垂下了头。 在他身后,跟着三位风华绝代的妃子。 贤妃崔星彩一身淡紫色宫装,气质雍容,仪态端庄。 德妃杜芳菲穿着水绿色的长裙,温婉贤淑,笑容可亲。 淑妃沈珍珠则是一身桃红罗裙,明艳动人,顾盼生辉。 除了三妃之外,还有两位婕妤也跟在身后,一位是作为李优养母的江采萍,另一位则是滕王李仰的亲姨娘王阙,今日也是特许出席。 “臣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以太子李健为首,在场的所有文武官员、皇亲国戚齐刷刷的作揖施礼,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 李瑛抬了抬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郯王大婚,诸卿都是宾客,不必拘泥于君臣之礼,都随意些!” “谢陛下!” 众人再次谢恩,这才敢站起身来。 李瑛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就落在了高适、王昌龄、岑参三人身上。 这三位封疆大吏前几日一回京,就立刻入宫面圣,各自详细禀报了治下的情况。 李瑛对他们的工作颇为满意,也知道他们今日会来参加婚宴,因此并不意外。 看到他们正与李白、杜甫等人站在一起,谈笑风生,那股子文人相交的洒脱与豪迈,让整个大殿都显得别有韵味。 李瑛心中忽然一动,恍然顿悟。 一直以来,自己都在警惕和平衡朝中的各个派系,韦氏、崔氏、关陇旧贵、山东士族,却似乎忽略了李白。 这个看似孤傲不羁、不屑于结党营私的诗仙,其实也有着自己的党派,那就是诗人党。 这个党派的成员或许在朝堂上不常发声,但他们的影响力却渗透在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高适在蒙古、王昌龄在山西、岑参在四川,杜甫掌文教、崔颢掌太常…… 这些人,要么是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要么是执掌关键部门的重臣。 更重要的是,他们以诗文名满天下,在士林中拥有无与伦比的号召力,而李白,就是这个诗人党当之无愧的领袖。 想到这里,李瑛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只要这个诗人党是忠于自己这个皇帝,忠于大唐,那便是国之幸事。 很快到了吉时。 在礼部侍郎令狐承抑扬顿挫的主持声中,身穿大红喜服的新郎李优与凤冠霞帔的李平阳携手走上礼台,在皇帝与妃子的见证下,行三书六礼,拜天地、拜高堂。 随着最后一声“夫妻对拜”落下,这场备受瞩目的皇家婚礼终于礼成。 李瑛含笑看着台上一对璧人,心中颇为满意。 李优性子温和,配上李白这倔强孤傲的女儿,倒也算是互补。 礼成之后,便是盛大的婚宴。 宫娥们如穿花蝴蝶,将一道道精美的菜肴和醇香的美酒送上酒席,丝竹管乐之声再次响起,整个花萼相辉楼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酒过三巡,宾客们的情绪也渐渐高涨起来。 就在这时,不知是哪位喝得有些上头的官员问了一句:“今日如此盛事,却不知、不知御史大夫给郯王妃陪送了什么嫁妆啊?” 这一问,瞬间让喧闹的大殿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主桌上的李白。 关于李白要用诗歌做嫁妆的传闻,早已在长安城的权贵圈里传遍,绝大多数人都把这当成一个笑话。 在这个时代,嫁妆的丰厚程度,直接关系到新娘在夫家的地位和脸面。 李白此举在他们看来,不是清高而是迂腐,甚至是拿女儿的终身幸福开玩笑。 面对满场或探究或讥讽的目光,李白却丝毫不以为意。 他缓缓站起身端起酒杯,先是朝着李瑛的方向遥遥一敬,然后环视全场,脸上带着傲视天下的笑容。 “李家的嫁妆,早已送到郯王府。”他的声音清朗而洪亮,响彻整个大殿,“不多不少,正是一百首诗!”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哗……” 有人愕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人哂笑觉得李白真是疯了,有人摇头,叹息李平阳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爹。 就连太子李健,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他身边的王彩珠则是不解地小声问:“夫君,用诗做嫁妆不好吗?我觉得挺好的呀!” 李健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手,笑容里带着几分敷衍。 就在这微妙而尴尬的气氛中,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突然炸响。 “谁说李大夫只送了诗歌的?我替好友李太白送了三千两黄金到郯王府,作为我侄女的嫁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肥胖,穿着户部官服的中年官员,正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 此人正是户部度支司郎中汪伦,李白最好的朋友之一。 汪伦在朝中也算是个异类,他本是江南大商人,家财万贯。 早年李瑛还是太子时,他收到李白邀请,来到长安帮助李瑛打理生意。 李瑛登基之后,他被提拔进入户部,帮皇帝掌管大唐的赋税等事务。 他的钱都是明面上赚来的,干净得很,谁也说不出半个字。 “三千两黄金?” 这个数字一出,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三千两黄金,折合白银就是整整三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 当初韦坚嫁女,号称嫁妆丰厚,压箱底的现银也不过万两,王忠嗣嫁女,明面上的嫁妆也远没有这个数。 这笔钱,足以在长安城最好的地段,买下十几座豪宅! 那些刚才还在取笑李白的人,此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的疼。 他们看向汪伦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不解,甚至还有一丝嫉妒。 这汪伦是疯了吗,钱多得没地方花了? 为一个朋友的女儿,一出手就是三千两黄金? 这已经不是大方了,这简直就是傻! 李白也被汪伦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给搞懵了,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恼怒之色。 他快步走到汪伦面前压低声音,带着责备的语气质问:“汪伦啊汪伦,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我的女儿出嫁,用你来充场面吗?” 李白以诗为傲,觉得自己的百首诗歌,比万两黄金还要珍贵。 汪伦此举,在他看来,是对他诗歌的一种侮辱,是用铜臭玷污了自己的风雅! 汪伦看着一脸怒气的好友,嘿嘿一笑:“太白兄,你先别生气嘛,我这可不是白送的!” 他转向众人,朗声说道:“诸位,你们以为我这三千两黄金是白给的吗?错!我这是花钱买诗的!” “我请太白兄为我汪伦再作一百首诗,一首诗三十两黄金。这价格我觉得真是太便宜了,能用区区黄金买到太白兄的诗,是我汪伦三生有幸啊!”汪伦笑哈哈的对满朝文武说道。 汪伦这番话说得又憨又实在,还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 殿内的气氛瞬间逆转,哄堂大笑之声骤然响起,冲散了之前所有的尴尬和讥讽。 “一首诗三十两黄金,汪郎中真是好大的手笔!” “值,太值了,李大夫的诗,千金难求啊!” “还是汪郎中会做生意,这买卖做得不亏!” 就连御座上的李瑛,也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 他指着汪伦,对身边的崔星彩笑道:“你看这个汪伦,真是个活宝!既全了太白的脸面,又捧高了太白的诗价,还给自己落了个重情重义的好名声,简直是一举三得。” 崔星彩也掩嘴轻笑:“陛下说的是,这位汪郎中看似憨厚,实则大智若愚啊!” 李白看着面前这个一脸真诚的好友,满腔怒火瞬间消散得,只剩下哭笑不得,“你这个家伙!” “嘿嘿,太白兄,那一百首诗,可不许赖账啊!”汪伦揉着腮帮子,笑得愈发开心。 这场小小的风波,就在这满堂的欢声笑语中,化为了一段有趣的插曲。 酒宴继续,气氛比之前更加热烈。 宾客们纷纷向李白和汪伦敬酒,赞叹着他们的友情。 高适、王昌龄等人更是拉着李白,大呼要让他为今日之事再赋诗一首。 这场盛大的婚宴,一直持续到傍晚,直到李瑛起身返回太极宫,大臣们这才陆续散场,各自回家。 第1380章 十八郎,饶命! 转眼之间,年关已至。 凛冽的寒风并未吹散长安城的繁华,反而因为新年的临近,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街头巷尾都洋溢着一股喜庆祥和的气氛。 对于刚刚经历了开疆拓土,国力蒸蒸日上的大唐子民而言,这是一个值得庆贺的丰收年。 腊月二十八,太极殿,这是永乐元年的最后一次大朝会。 李瑛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头戴通天冠,端坐于龙椅之上,神情肃穆,目光如炬的扫视着阶下文武百官。 殿内庄严肃穆,唯有殿外寒风偶尔的呼啸声传来。 李瑛的声音沉稳而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年关将至,朕有一事要与众卿宣布。” 百官闻言各自屏气凝神,静待下文。 李瑛顿了顿,缓缓说道:“今年后宫连添三位皇子,此乃上天庇佑我大唐,宗室繁茂之兆。今日朕欲对三位新生皇子进行册封,以告慰天地宗庙。” 此言一出,群臣并不意外,皇子诞生册封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且这位皇帝每年年底册封皇子已经成了习惯,看来今年也不例外。 见百官并无异见,李瑛朗声宣布:“皇十六子李福,其母婕妤徐氏,聪慧可爱,朕心甚慰,册封为杞王!” “皇十七子李湛,其母德妃杜氏,毓秀钟灵,天资颖异,册封为翟王!” “皇十八子李承,其母淑芬沈氏,眉清目秀,康健活泼,册封为庐王!” 三道册封旨意一下,朝臣们立刻山呼万岁,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陛下圣明,天佑大唐!” 朝会很快结束,百官们三五成群的退出太极殿,互相拱手作揖,准备回家过年。 然而,就在人群中,一个魁梧的身影却并未离去。 大将军王忠嗣身着紫袍官服,双手抄在袖子里,在众人散尽之后,快步追上皇帝,作揖请求。 “臣王忠嗣有事启奏陛下!”王忠嗣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之气。 李瑛面如深渊,捻须道:“王卿有何事?” 王忠嗣深吸一口气,撩起官袍对着李瑛跪了下去。 “臣自东北返回长安已有半年,至今未能前往太安宫探望义父。 身为人子,半年未尽孝道,臣心中实在不安。 如今正值年关,阖家团圆之际,臣斗胆恳请陛下准许,容臣去太安宫探望太上皇!” 他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孝子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瑛心中冷笑,王忠嗣早不去晚不去,偏偏挑在年关这个节骨眼上,无非是想借着“孝道”这张牌,试探自己的底线,同时也在文武百官面前博一个“忠孝”的好名声。 若是自己不准,那便是刻薄寡恩,不近人情,连臣子的孝心都要阻拦。 若是准了,倒也无伤大雅。对于李隆基那个疯子,李瑛早就没了任何忌惮! “王将军一片孝心,朕岂有不准之理?” 李瑛的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一位真正仁慈宽厚的君主,“朕不仅准了,还要请你替朕多向太上皇问安。朕近日国事繁忙,待过几日,也会亲自去探望的。” “臣叩谢陛下恩准!” 王忠嗣磕头谢恩,长舒一口气,总算能够与义父相见了…… 转眼便到了大年初一。 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爆竹声中,家家户户走亲访友,互道新春祝福。 然而,王忠嗣却没有去任何同僚家中拜年,而是换上一身常服,带着精心准备的补品和一些李隆基喜爱的糕点,乘车赶往太极宫。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内侍省知事吉小庆也奉了圣谕赶往太极宫。 李瑛对李隆基恨之入骨,恨不得他立刻就死。 但身为皇帝,该做的表面功夫必须做到位,否则天下悠悠众口,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因此,大年初一这天,他特意派遣吉小庆,象征性地带了一些礼物前去拜年。 说是礼物,其实也只是一些寻常的布匹和食物,远谈不上丰厚,意思一下罢了。 吉小庆抵达太安宫时,这里冷冷清清,与外面热闹的长安城仿佛是两个世界。 除了几个面无表情的禁军和打扫卫生的小黄门,几乎看不到什么生气。 “参见吉公公!” 看到吉小庆到来,守卫太安宫的禁军急忙放行。 吉小庆驱车进入宫中,径直来到太安殿前停下。 太安殿内的地龙烧得并不旺,透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与太极宫温暖如春的各殿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李隆基坐在一张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眼神浑浊而呆滞,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奴婢吉小庆,奉陛下旨意,前来给太上皇拜年,祝太上皇新春安康。”吉小庆看似恭敬的行礼,命人将礼物呈上。 李隆基呆呆地盯着吉小庆,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天,脸上突然露出疯癫的笑容。 他抬手抓住吉小庆的衣袖,声音嘶哑地哀求道:“高将军,高将军是你吗?朕知道错了,当年是朕对不住你,朕不该听信谗言,朕真是太后悔了!” 吉小庆没想到李隆基竟然把自己认成了当年的高力士,不由得被他这疯癫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挣脱他的手掌。 “太上皇您认错了,奴婢不是高将军,奴婢是吉小庆。陛下还等着奴婢回去复命,奴婢就先告退了!” 说完,他不敢再多待一刻,转身就走,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太安殿。 看着李隆基疯成这个样子,吉小庆心中暗爽,这就是得罪当今陛下的下场! 他前脚刚走,王忠嗣的马车后脚就到了。 有了李瑛的圣谕,王忠嗣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来到太安殿。 一个年近六旬,鬓角斑白,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风韵的妇人正陪在李隆基身边,正是唯一陪在李隆基身边的刘华妃。 见到王忠嗣突然出现,刘华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哎呀……这不是忠嗣吗?” “孩儿王忠嗣参见义父,不孝子来晚了!” 王忠嗣看到李隆基这幅模样,心中一酸,急忙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个响头,声音哽咽。 坐在轮车上的李隆基抬起头,迷茫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忠嗣,根本不知道来者何人? 凝视了许久,李隆基眼神中突然迸发出极度的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鬼魅。 他猛地将身边的刘华妃推开,指着王忠嗣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十八郎,你是十八郎!” “你不要来找我,不是朕害死你的!” “是你阿娘,是你母亲武惠妃害死你的!” “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她报仇,别来找我!” 李隆基一边叫嚷,一边蜷缩在轮车中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别找朕,不是朕害死你的!” 王忠嗣跪在地上,身体僵硬,如遭雷击。 他看着那个曾经雄才大略,指点江山的义父,如今变得疯疯癫癫,一股巨大愤怒瞬间涌上了心头。 “忠嗣……快起来吧!” 刘华妃弯腰将王忠嗣扶起,无奈地摇了摇头,“太上皇他、他已经这样很久了,时好时坏……” 王忠嗣站起身,紧握双拳,牙关紧咬,恨不得现在就去太极宫杀了李瑛。 他与刘华妃又闲聊了几句,没有再继续待下去,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向刘华妃告辞,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太安宫。 回到家中,他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砰!” 一只名贵的汝窑茶杯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不孝之徒,不孝之子啊!” 王忠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义父疯癫至此,一定是李瑛用了什么阴狠的手段,将义父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他想起李瑛在朝堂上那副宽仁大度的嘴脸,再对比今日在太安宫所见到的凄惨景象,一股恶寒从心底升起。 天下人只看到他开疆拓土的功绩,只看到他册封皇子的恩典,又有谁知道,他竟如此冷血地对待自己的亲生父亲? “李瑛,你这个伪君子,不孝的逆贼!我王忠嗣与你势不两立!”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目光眺望东宫所在的方向。 太子李健虽然年轻,但野心勃勃,绝非甘于人下之辈。 “我的女儿乃是太子妃,只要我全力辅佐太子,未必没有机会将李瑛这个伪君子拉下龙椅!” “为了义父,为了大唐江山不落入这等不仁不孝之徒手中,我必须与他为敌!” 王忠嗣的眼神中满是仇恨,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太子李健扶上龙椅,将来让李瑛也尝尝被囚禁在冷宫之中,孤苦伶仃的滋味。 第1381章 猛将冲锋 就在长安城万家团圆的时刻,西南战场却是遍地狼烟。 永乐三年的春节,身处南诏的二十多万大唐将士,注定要在马背上和军营里度过。 自去年八月,皇帝李瑛那道极具远见的圣谕传达至前线后,原本气势如虹的四路征南大军便如同蛰伏的猛虎,收起了獠牙。 彼时的南诏,湿热难耐,瘴气弥漫,毒虫遍地。 若强行进攻,唐军哪怕能胜,也必将被这恶劣的自然环境吞噬掉半数兵力。 在历史上,唐军因为三征南诏,付出了二十多万健儿战死的惨重代价,李瑛不敢不吸取这个教训。 因此李瑛的命令很简单,那就是“灭南诏不能操之过急!” 等到北方大雪纷飞之时,便是南方瘴气消散、毒虫蛰伏之日。 这一等,便是整整三个月。 直到十一月中旬,随着一股来自北方的寒潮席卷云贵高原,原本令人闻风丧胆的瘴气终于在凛冽的北风中消散殆尽。 早已磨刀霍霍的四路唐军,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容。 在西路,主帅仆固怀恩统帅张守瑜、高秀岩、李光进等悍将,引兵十万,如黑云压城般从永昌府向东推进,兵锋直指苍山洱海。 北边,昔日安禄山的义子,如今对大唐忠心耿耿的安守忠与虎将雷万春联手,率领八万精锐,从松外城南下,势如破竹。 南方,名将李晟率三万劲旅从开南城北上。 东路,夫蒙灵察引兵三万,由晋宁城西进。 四路大军,共计二十四万虎狼之师,如同四把锋利的陌刀,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凶狠的插向南诏国的都城——太和城。 面对大唐这泰山压顶般的攻势,南诏全境震恐,全线溃败白,根本招架不住。 前线的捷报如雪片般飞向长安,南诏军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短短一个多月,太和城外围防线尽数崩塌。 太和城内,南诏王皮逻阁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束手无策。 “父王,唐军势大,且有备而来,如今四面合围,若死守太和城,只怕会被困死在此地!” 大殿之上,南诏王子阁罗凤身披重甲,神色焦急的请缨出战:“儿臣愿率四万精锐,北上剑川城阻击北路唐军。剑川乃太和城之门户,若能挡住安守忠这路人马,便可挫败唐军锐气,其余三路或许会因此观望。” 皮逻阁此时已六神无主,闻言只能点头:“既然如此,我儿务必小心。太和城内尚有五万兵马,为父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守住国都!” 阁罗凤当即引兵离开太和城,北上迎击唐军。 剑川城外,阴云密布。 南方的冬天虽然不像北方那般滴水成冰,但阴冷的湿气却直透骨髓。 一场连绵的冬雨已经下了整整两天,导致泸水水位暴涨,浑浊的河水咆哮着奔腾向南。 阁罗凤站在高处,望着下方奔腾的泸水,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天助我也!” 阁罗凤指着河水对左右将领说道,“唐军多为北方人,不习水性。安守忠想要进攻剑川,必须渡过泸水。 如今水位暴涨,我军只需在上游筑坝蓄水,待唐军渡河至半,突然决堤,定能让那安守忠变成水鬼!” “王子英明!”众将齐声称赞。 于是,阁罗凤立刻分兵两万,冒雨前往上游十里处的险要地段,砍伐树木,搬运土石,连夜截断了泸水。 此刻,距离剑川城三十里的唐军大营内。 安守忠一身戎装,正坐在中军大帐内擦拭着手中的马槊。 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虽然刚刚而立之年,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与狠辣。 “报!” 一名斥候浑身湿透,跌跌撞撞的冲进大帐,单膝跪地禀报:“启禀元帅,前方探马回报,泸水水位突然下降,河床裸露,甚是怪异。” “水位下降?” 一旁的雷万春眉头一皱,走到地图前看了看,沉声道:“连日阴雨,水位不涨反降,必有蹊跷。我猜多半是南诏人在上游截断了水源,想给我们来个水淹七军。” 安守忠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冷笑一声,将手中的擦布扔在案几上。 “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安守忠霍然起身,眼中杀机毕露,“阁罗凤想用水攻,那某就让他尝尝火烧屁股的滋味,雷将军!” “末将在!” “你率主力大军佯装渡河,吸引敌军注意,切记不可真渡,只在河滩列阵呐喊即可!” “遵命!”雷万春抱拳领命,随即问道,“那元帅你呢?” 安守忠大步走出营帐,翻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手中长戟一指上游方向,厉声道: “某亲率五千精骑,绕道上游,端了他的蓄水坝。今日,某要让这泸水,染红阁罗凤的人头!” 夜色如墨,雨势渐歇。 泸水上游,两万南诏士兵正在紧张地加固堤坝。 巨大的拦河坝已经初具规模,咆哮的河水被强行堵截,水位不断攀升,仿佛一头被囚禁的恶龙,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阁罗凤亲自坐镇堤坝之上,目光死死地盯着下游方向,等待着斥候传来的信号。 只要唐军开始渡河,他就会下令掘开堤坝,届时万顷波涛滚滚而下,八万唐军将死无葬身之地。 “王子,唐军动了!”一名将领兴奋地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火光,“雷万春的大旗已经到了河滩!” 阁罗凤大喜过望,拔出腰间弯刀,正要下令决堤。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突然从侧后方的山林中炸响。 “轰隆隆——!” 大地开始颤抖,那是数千骑兵全速冲锋带来的威势。 阁罗凤猛的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黑暗中,无数火把瞬间亮起,宛如一条火龙从天而降。 为首一员大将,身披明光铠,胯下乌骓马,手持一杆长戟,宛如魔神降世。 “大唐安守忠在此,谁敢挡我?”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的前面的南诏士兵耳膜生疼。 还没等南诏人反应过来,安守忠已经连人带马冲入了人群之中。 “噗——!” 长戟横扫,带起一片腥风血雨。三名南诏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当场劈死,鲜血喷洒在泥泞的堤坝上,触目惊心。 “是唐军骑兵,挡住他们,备战斗!”阁罗凤惊恐的大吼。 然而,这五千铁骑乃是唐军的百战精锐,常年与契丹、突厥作战,个个弓马娴熟,悍不畏死。 此刻如下山猛虎冲入羊群,瞬间便将南诏军的防线撕得粉碎。 安守忠一马当先,手中长戟上下翻飞,所过之处,肢体横飞,人头滚滚。他那一身银白色的明光铠,很快便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挡我者死!” 安守忠怒吼着,乌骓马人立而起,双蹄狠狠踏碎了一名南诏校尉的胸膛。 借着战马落下的冲势,他长戟猛地刺出,直接洞穿了另一名盾牌手的咽喉。 南诏士兵虽然人数众多,但多为步卒,且正忙于筑坝,根本没有防备侧翼。 在唐军铁骑的冲击下,两万南诏军瞬间炸营,哭喊声、惨叫声响彻夜空。 阁罗凤见大势已去,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决堤,调转马头就要往山林深处逃窜。 “阁罗凤休走,留下头来!” 安守忠眼尖,借着火光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身穿华丽铠甲的身影。 他猛地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 “拦住他,快给我拦住他!”阁罗凤一边狂奔,一边声嘶力竭的喝令亲卫阻拦。 十几名南诏亲卫硬着头皮冲上来,试图阻挡安守忠的去路。 “挡我者死!” 安守忠看也不看,长戟如毒龙出洞,瞬间连刺十几下。 只见寒芒闪烁,那十几名亲卫甚至连安守忠的衣角都没碰到,便纷纷被砍倒在地。 转眼间,安守忠已追至阁罗凤身后不足十丈。 阁罗凤听得身后马蹄声如催命符般逼近,心中大骇,回身便是一箭射来。 “雕虫小技!” 安守忠身子微微一侧,那支羽箭贴着他的耳边飞过。 下一刻,他从马鞍旁摘下硬弓,张弓搭箭,动作如同行云流水。 “看箭!” 弓弦崩响,羽箭破空而去。 “啊!” 一声惨叫,正在狂奔的阁罗凤右肩中箭,惨叫着跌落马下。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匹巨大的战马已经停在了他的面前。安守忠居高临下,手中长戟锋利的月牙刃抵在了阁罗凤的咽喉上。 “绑了!” 安守忠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几名唐军骑兵一拥而上,将这位不可一世的南诏王子五花大绑。 第1382章 我大唐又要灭国了 随着安守忠生擒阁罗凤,堤坝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失去指挥的南诏军在唐军铁骑的屠戮下死伤惨重,余者纷纷跪地投降。 安守忠没有丝毫停歇,他命人押着阁罗凤,调转马头,对身后的将士们吼道:“将士们,南诏主力已被击溃,随我杀回剑川,与雷将军前后夹击,全歼敌军!” “杀啊!” 五千铁骑士气如虹,跟随着安守忠的战旗,如同一股红色的洪流,向着下游的南诏军背后席卷而去。 与此同时,下游河滩。 雷万春见上游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知道安守忠已经得手,当即拔出横刀,指着对岸惊慌失措的南诏阻击部队,大吼道:“全军出击,渡河!” 八万唐军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呐喊着冲过水位低浅的泸水。 原本负责阻击的南诏军队,眼见后方起火,又听闻王子被擒,军心瞬间崩溃。 前有雷万春的八万主力,后有安守忠的五千铁骑。 这两万南诏军,就像是被两块巨石夹在中间的核桃,瞬间被碾得粉碎。 战斗一直持续到天明。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照耀在剑川城外的旷野上时,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遍地都是南诏士兵的尸体,残破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鲜血染红了泸水,也染红了这片红土地。 四万南诏精锐,全军覆没。 安守忠策马立于一处高岗之上,浑身浴血,宛如一尊血色战神。 他摘下头盔,任由带着血腥味的寒风吹乱他的发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并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透着一股深深的悲凉与仇恨。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千山万水,望向遥远的东北方。 那里是幽州,那里是范阳所在的方向,也是那个害死他挚友的仇人所在之地。 “乾真兄……” 安守忠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他翻身下马,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将里面的烈酒缓缓洒在脚下的红土之中。 “看到了吗?这一仗,打得痛快!” 安守忠的手微微颤抖着,眼中泛起泪光,“南诏不过是疥癣之疾,灭之易如反掌,但这只是个开始!” 他猛地拔出插在地上的长戟,戟尖直指苍穹,仰天发誓。 “乾真兄,你的在天之灵且看着,待我平定南诏,班师回朝,我定要向陛下请缨,提兵北上,讨伐史思明那个逆贼!” 寒风呼啸,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 安守忠的眼神逐渐变得狰狞,那是刻骨铭心的仇恨在燃烧,“还有田承嗣那个两面三刀的小人!那个背信弃义、害死你的杂碎!” “我安守忠对天发誓,此生若不亲手砍下田承嗣的狗头,挖出他的心肝来祭奠你的在天之灵,我安守忠誓不为人!” 太和城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那是四万南诏精锐刚被屠戮后留下的气息。 苍山脚下,洱海之畔,原本是风景最秀丽的所在,此刻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修罗场。 二十多万唐军如同黑色的潮水,将这座孤零零的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 西路军帅帐之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作为此次南征的主帅,仆固怀恩端坐在主位之上,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在他左手边,是刚刚立下大功的安守忠,右手边则是羌族大将夫蒙灵察,以及年仅二十岁的少年将军李晟。 “来,诸位将军,满饮此杯!” 仆固怀恩举起手中的海碗,豪气干云,“这一仗,安将军打得漂亮!四万南诏蛮兵,竟在一日之内灰飞烟灭,痛快!” 安守忠并未因为大胜而显得轻浮,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说道:“全赖将士们用命,那阁罗凤虽然有些蛮力,但在我大唐铁骑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安将军太谦虚了!” 夫蒙灵察大笑,眼神中满是敬佩,“我听人谈及此战,安将军手持长戟,单骑冲阵,如入无人之境。 据说死在安将军戟下的蛮兵不下百人,这勇武简直就是我大唐的再世关张啊!” “谬赞了!” 安守忠摆了摆手,神色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 他想起了挚友田乾真,若是老田还在,今日这庆功酒,该喝得更痛快些! 仆固怀恩看出了安守忠的心思,适时的转移了话题:“如今阁罗凤被擒,四万主力尽丧,太和城已是囊中之物。皮逻阁那老东西,现在估计正躲在被窝里发抖呢!” “大帅,咱们何时攻城?”李晟急切地问道,少年心性,最是求战心切。 仆固怀恩摩挲着虬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大军刚经历一场恶战,人困马乏,不必急于一时。 传令下去,全军在城下休整一日,养精蓄锐。后天清晨,咱们再给这太和城来个瓮中捉鳖!” 众将齐声应诺。 次日,太和城内一片死寂。 城墙上的南诏守军看着城下那漫无边际的唐军营帐,听着唐军埋锅造饭时的欢声笑语,心里的防线正在一点点崩塌。 就在这时,太和城的吊桥缓缓放下,数骑快马飞奔而出,直奔唐军大营。 来人正是南诏大臣鲁特朗。 他身穿官服,手里举着白旗,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一路高喊着:“别放箭、别放箭、我是来请降的!” 被带到帅帐后,鲁特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仆固怀恩连连磕头。 “大唐天威凛冽,我家国王已知大势已去,特派小臣前来乞降。愿献出太和城,年年向大唐纳贡,岁岁称臣,只求元帅高抬贵手,放过全城百姓!” 仆固怀恩坐在帅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似笑非笑的看着地上的鲁特朗。 “既然要投降,为何皮逻阁不亲自出城?为何不自缚双手,衔璧舆榇?” 鲁特朗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连忙解释:“大帅容禀,我们陛下因王子被俘,病倒在床榻上,实在无法下床。只要元帅肯退兵十里,三日之后,陛下定当大开城门,迎接王师。” “退兵十里?三日之后?” 仆固怀恩冷笑一声,猛地将手中的匕首插在案几之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吓得鲁特朗浑身一哆嗦。 “你当本帅是三岁孩童吗?这是缓兵之计!皮逻阁那老狐狸,是想拖延时间,修补城防,甚至妄想等待援军吧?” 鲁特朗冷汗直流,强撑着说道:“元帅误会了,我们陛下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是不是误会,去地底下跟阎王爷解释吧!”仆固怀恩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来人!将这满嘴谎言的逆贼拖出去,斩斩首祭旗!” “元帅饶命、饶命啊!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啊!”鲁特朗磕头如捣蒜,不停的求饶。 但这求饶声很快就戛然而止。 片刻之后,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呈了上来。 仆固怀恩看都没看一眼,挥手道:“把这颗脑袋让他的随从带回城中,告诉皮逻阁,再敢跟本帅耍这种小聪明,这就是他的下场!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后天此时,本帅要在他的王宫里喝酒!” 第1383章 南诏平定 太和城,王宫。 当鲁特朗的随从捧着那个木盒颤颤巍巍的打开时,皮逻阁吓得一屁股坐在了龙椅上,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全完了……” 皮逻阁喃喃自语,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唐将不上当,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城外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锣鼓声。 皮逻阁在次子德兰斯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登上城楼。 只见城下的唐军大营中,缓缓推出了一辆囚车。 囚车里关着的,正是前日被俘的南诏太子阁罗凤。 此时的阁罗凤披头散发,浑身都是干涸的血渍,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 唐军猛将雷万春骑着高头大马,手持大锤,押解着囚车在城下缓缓走动,大声吼道:“皮逻阁,你儿子在此,还不速速开城投降!难道要看着你儿子被千刀万剐吗?” 阁罗凤在囚车里挣扎着抬起头,冲着城楼嘶哑地喊道:“父王啊,唐军太强了,咱们根本打不过,投降吧,识时务者为俊杰……” 看到这一幕,皮逻阁心如刀绞,老泪纵横。 他扶着城墙垛口,身体摇摇欲坠:“罢了、罢了,降了吧,给南诏留条血脉……” “父王……不能降!” 一直站在旁边的次子德兰斯突然大声喝道。 他一把扶住皮逻阁,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贪婪的光芒。 若是投降,大哥回来还是太子。 若是抵抗到底,唐军肯定会把这位王子杀掉,那王位就是自己的了…… 德兰斯拔出腰间佩刀指着城下的唐军,对身边的南诏士兵高声喊话:“唐军残暴,若是投降,我们都要被坑杀!他们羞辱王子,就是羞辱我们南诏!我们南诏男儿,宁死不屈!跟他们拼了!” “跟唐人血战到底!” 在德兰斯的煽动下,原本士气低落的南诏守军,竟也被激起了一股困兽之斗的凶性。 皮逻阁看着状若疯癫的次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无力地垂下了头。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刚刚刺破云层,唐军进攻的号角声便响彻了云霄。 “呜呜——!” 苍凉而肃杀的号角声中,二十多万唐军如同一台战争机器,在震耳欲聋的号角声中,开始向太和城发起进攻。 仆固怀恩站在高台之上,令旗一挥:“攻城!” 这一战没有任何试探,一开始就是决战。 安守忠、李晟、夫蒙灵察,以及其他几路将领,分别率领大军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同时发起猛攻。 唐军采取了最传统,也是最残酷的“车轮战”。 每一面城墙,两万唐军为一波,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如同蚁群一般向城墙涌去。 箭矢如飞蝗般遮天蔽日,投石车抛出的巨石狠狠地砸在城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太和城瞬间变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谁敢后退半步,斩立决!”安守忠披盔挂甲,亲自在城下督战。 第一波攻势刚被击退,第二波生力军立刻补上,根本不给南诏守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从清晨杀到正午,从正午杀到黄昏,再从黄昏杀到深夜。 唐军的攻势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城墙上的南诏守军早已疲惫不堪,他们的手臂酸痛得连刀都举不起来,箭矢射完了,滚木礌石扔光了,甚至连拆下的房梁砖块都用尽了。 而城下的唐军,依然保持着令人绝望的攻击频率。 “这就是大唐的军威吗……”德兰斯瘫坐在城楼的角落里,满脸血污,眼中的疯狂早已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黎明时分,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经过整整一个昼夜的狂攻,太和城的防线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 “破城的时候到了,兄弟们跟我上!” 一直养精蓄锐的安守忠看准时机,大吼一声,手提那杆沉重的长戟,身先士卒,踩着云梯便向城头冲去。 此时的南诏守军早已是强弩之末,几个士兵想要用长矛去捅安守忠,却被他手中的长戟猛的一扫,连人带矛直接飞出了城墙。 “杀!” 安守忠第一个跃上城头,长戟挥舞,瞬间清空了一片区域。 “安将军登城了,安将军登城了!” 城下的唐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士气大振,无数唐军顺着云梯蜂拥而上。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随着安守忠撕开这道口子,太和城的防御体系彻底崩塌。 “破城了,破城了!” 太和城厚重的城门在冲车的撞击下轰然倒塌,无数唐军骑兵如洪流般涌入城内。 街道上的巷战仅仅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宣告结束,绝望的南诏士兵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王宫大门被唐军撞开。 安守忠浑身浴血,策马挥戟,引领着千余精锐涌进了南诏王宫。 龙椅之上,皮逻阁面如死灰,身边的德兰斯早已不知去向。 “绑了!”安守忠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几名如狼似虎的唐军冲上去,将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南诏国王五花大绑。 随着一面巨大的“唐”字旗帜,在太和城最高的城楼上缓缓升起,立国数十年、称霸西南的南诏国,就此宣告灭亡。 唐军迅速控制城池,出榜安民,宣扬大唐天威。 帅帐内,仆固怀恩奋笔疾书,撰写向朝廷报捷的奏章。 “永乐三年正月十二,臣仆固怀恩谨奏: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南诏已灭,国王皮逻阁被俘,西南边陲,自此永定……” 写完奏章,仆固怀恩心情大好,转头看向坐在一旁默默擦拭长戟的安守忠。 “守忠啊,此次灭国之功,你居首位。奏折到了长安,陛下定有重赏!” 安守忠停下手中的动作,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双手递给仆固怀恩。 “元帅,末将有一事相求!” 仆固怀恩一愣,接过书信:“这是何意?” 安守忠站起身,神色肃穆,眼中闪烁着仇恨的火焰:“南诏既灭,南方再无战事,末将急切的想要去新罗半岛,讨伐田承嗣,为田乾真报仇雪恨!” 说到此处,安守忠的声音有些哽咽:“末将恳请元帅将此信随捷报一同送往长安,呈给陛下!” 仆固怀恩低头看去,只见信封上写着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安守忠请缨书》。 “末将安守忠,恳请陛下恩准,调往东北前线,讨伐逆贼史思明,替挚友田乾真报仇雪恨!马革裹尸,在所不辞!” 仆固怀恩看着眼前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安将军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这封信,本帅替你呈送!” 安守忠抱拳深深一拜:“谢元帅成全!” 两名使者携带奏折离开大营,快马加鞭向北疾驰而去,争取将平定南诏的捷报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大唐皇帝的手中。 第1384章 朕已是坐三望一! 正月十六,早朝。 这是春节过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凡是在京的七品官员都必须来参加,身穿紫、绯、绿三色官袍的官员犹如过江之鲫般涌向太极殿。 辰时三刻,太极殿前的广场上,鞭子声响过三通,文武百官按照品级鱼贯而入。 四百多名官员分列两侧,左面以中书令裴宽领衔,右面以侍中颜杲卿领衔,俱都站得笔直,翘首等待皇帝的到来。 “圣人驾到!” 随着吉小庆一声吆喝,身穿明黄色龙袍的李瑛在团扇的簇拥下,大步流星的走上龙椅落座。 “众卿家平身!” 李瑛在龙椅上正襟端坐,冕旒后的目光深邃而平静。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杜希望便大步出列,举着笏板弯腰禀奏。 “臣杜希望有天大的喜讯禀报陛下!”杜希望的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一个时辰前,兵部刚刚收到来自南方的捷报:仆固怀恩、安守忠、夫蒙灵察、李晟四位将军,合力攻破太和城。 南诏王皮逻阁率臣子投降,南诏国就此除国,其领土自此纳入大唐版图。”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顿时一片兴奋 虽然大家都知道南诏必败,但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从去年十一月二度发起攻势,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几个月,那个盘踞在西南群山之中,凭借瘴气和地形多次让大唐吃瘪的南诏,就此退出历史舞台了? “哈哈……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啊!” 李瑛闻言,抚须大笑,意气风发。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南诏这个地方是一块极其难啃的硬骨头! 大唐数征南诏,累计在那里葬送了二十多万将士的性命,直到二十一世纪,甚至还有许多白骨累累的万人坑存在。 直到几百年后的大明时期,中原王朝才真正将这块土地彻底纳入版图,设立行省。 而现在,自己把这个历史进程整整提前了六百年。 这也是继把吐蕃高原纳入大唐版图之后,李瑛的又一项不世之功。 李瑛认为,凭借着三年平定安史之乱,把吐蕃、渤海国、南诏国纳入大唐的功绩,自己在历史的皇帝中差不多可以坐三望一了。 无论是秦始皇、李世民、朱元璋中的哪两位,都应该给自己留一个位置。 李瑛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此等惊世之功,足以彪炳史册,朕要重重封赏!” 满朝文武见状,齐声山呼万岁:“陛下圣明!天佑大唐!陛下功盖千秋!” 李瑛挥了挥手,示意众大臣平身,随即朗声宣布对南征众将的封赏。 “南诏一役,诸将奋勇,扬我国威。 着仆固怀恩由枣阳县公晋升为朔方郡公。 夫蒙灵察晋升为鹿邑县公。 雷万春晋升为鄄城县公。 张巡晋升为楚丘县公……”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都代表着一份沉甸甸的荣耀和权势。 大臣们洗耳恭听,心中有些纳闷,圣人怎么没提安守忠的名字? 难道因为他的特殊身份,这次不予封赏了? 李瑛扫了众臣一眼,接过吉小庆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滋润下有些干涸的嗓子,继续宣布封赏。 “北路军主将安守忠作战勇猛,屡立奇功,此前已封九原郡公,今特晋升为邢国公,食邑一千三百户!” “哦——” “安守忠竟然晋升国公了?” 朝堂上瞬间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在大唐,异姓封国公那是极高的人臣荣誉。 目前朝中活着的国公仅有两个,一个是晋国公王忠嗣,另外一个是楚国公李光弼。 而现在,安守忠成了第三个国公,可谓位极人臣! 要知道,安守忠的出身可是安禄山的义子,是降将,这样的恩宠简直屈指可数。 当然,安守忠的功绩也过硬,他先率领七万精锐叛军投降朝廷,使得双方避免了大规模死伤。 随后又统兵征讨辽东,一路收复幽州北部,夺回临渝关,收复辽西旧地,后来又攻占了渤海国的南京与西京,攻占整个辽东半岛。 再后来,安守忠率领八万精兵北上,与王忠嗣合力攻克龙泉府,灭亡渤海国,并且拿下先登之功。 这次,安守忠又配合仆固怀恩灭了南诏国,再次拿下先登之功,说他是灭亡南诏的第一功臣毫不夸张。 从功劳上来看,安守忠完全有资格从郡公晋升为国公,这也让那些不满的大臣无法站出来反对。 不管是谁,只能质疑安守忠的身份,却不能质疑他的功劳! 站在颜杲卿身后的王忠嗣脸色阴沉的吓人,他微微低头,隐藏着眼中的不屑与愤懑。 在他看来,安守忠这种人就是乱臣贼子,虽然他现在投降了,但骨子里还是不忠之徒,随时可能会像田承嗣那样再次反叛。 李二郎竟然将这样一个“叛贼”捧到了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简直是黑白不分,忠奸不辨! 王忠嗣心中暗骂“李二郎你这昏君,迟早玩火自焚,希望安守忠有一天能够像田承嗣那样,狠狠的给李二郎一巴掌!” 虽然心中怒火中烧,但王忠嗣却不敢流露丝毫。 杜希望并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他再次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陛下,这是安守忠随捷报一同送来的请战书。” 吉小庆小跑着将奏折转呈给李瑛。 李瑛展开一看,上面字迹潦草却透着股狠劲,安守忠请求不回长安受赏,愿率部继续征讨辽东,讨伐史思明。 “准奏!” 李瑛沉声下令,“传朕口谕:命安守忠率本部八万精锐即刻向东进发,直抵安南都护府治下的海边。 朕会派遣大唐船队去迎接他们,将这支生力军送到辽东作战,与朕一起讨伐史思明!” 紧接着,李瑛话锋一转,又对南诏地区做出行政区划设置。 “南诏既灭,便不能再由土司自治,免得再出现第二个南诏国。朕决定,将原南诏国故地改设为‘云南省’,由徐浩出任云南布政使,治理地方。” 文官队列中,一名身穿绯袍的中年官员快速出列,此人正是张九龄的外甥徐浩。 “臣谨遵圣谕!”徐浩弯腰领命。 李瑛肃声说道:“朕命你为云南省布政使,全权负责云南民政、赋税、教化。你要把中原的文化带过去,让那里的百姓知道,他们如今是大唐的子民。” 徐浩深吸一口气,捧着笏板作揖:“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尽快启程赴任!” 安排完民政,李瑛又将目光转向了地图的更南端。 “给仆固怀恩传令,命其率大军在云南休整两个月,待士气恢复后,率雷万春、夫蒙灵察,提兵十五万,继续向南!” “告诉仆固怀恩,朕要的不仅仅是南诏。林邑、占婆、真腊、骠国……这些小国若是不降,就给朕打下来!朕要大唐的疆域,一直推到最南边的大海!” 满朝文武听得热血沸腾,陛下的胃口实在太大了,这是要吞并整个中南半岛啊,虽然他们并没有这个地理概念…… “命李晟率领本部三万人马,即刻东进,渡海前往琉求岛。” 李瑛声如洪钟,继续做出军事部署,“去岛上支援正在与崔乾佑作战的李嗣业,一定尽快将崔军歼灭,争取掌控全岛。” 一系列的军事部署有条不紊,让满朝文武暗自钦佩。 但李瑛的部署仍未完毕,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停留在王忠嗣的脸上。 “诸位爱卿,南方已定,如今我大唐唯一的隐患便是盘踞在新罗半岛的史思明。” 李瑛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朕决定,二月初二,龙抬头之日,朕将亲率十万大军,离开长安,御驾亲征新罗!” 第1385章 我想做贵妃 李瑛御驾亲征的事情去年就已经敲定了下来,满朝文武也没什么可说的,更没有人站出来劝阻,劝也是白费唇舌,弄不好还会挨骂。 李瑛随后宣布了随行的文官与武将,除了之前敲定的王忠嗣、李钦、李楷洛、田神玉、马璘五将之外,又钦点了一批文官随行。 分别是御史大夫李白、礼部侍郎令狐承、兵部侍郎崔宁、户部侍郎王缙、卫尉卿、信王李瑝、燕王李备、滕王李仰等人。 等李瑛宣布完了出征事宜,其他几个部门的尚书又陆续出列禀奏了一些重要事宜,今天的大朝会就此结束。 “退朝!” 在吉小庆的吆喝声中,李瑛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太极殿。 满朝文武一起作揖:“恭送陛下!” 散朝之后,文武百官三五成群的离开了太极殿,边走边议论今天早朝的内容。 今天是正月十六,距离李瑛钦定的出征日期还剩下半个月,武将们紧张的操练兵马,兵部则忙着调集马匹、兵器,户部则为了粮草忙碌。 徐浩回到巡抚局把公务移交给副手,随后带着数十名随从离开长安,踏上了前往云南的路途。 圣谕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太和城,安守忠、李晟接到圣谕后,各自引兵向东,仆固怀恩则屯兵太和城,休养生息一段时日。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便过去了七八天。 此时已是永乐三年的正月下旬,长安城内的积雪开始在暖阳下消融,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不绝于耳。 入夜,太极宫内一片寂静,唯有巡逻禁军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宁静。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李瑛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春耕的奏折,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吉小庆极有眼色地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参茶,轻声问道:“陛下,夜深了,今儿个是在两仪殿歇着,还是去哪位娘娘宫里?” 李瑛抿了一口茶,脑海中浮现杨玉环那张闭月羞花的模样,放下茶盏道:“去淑景殿吧,有些日子没见甄昭媛了!” “喏!” 吉小庆应一声,连忙转身安排去了。 不多时,御辇便在夜色中穿行,直奔淑景殿而去。 “陛下驾到!” 随着吉小庆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在殿门外响起,淑景殿内顿时忙乱起来。 正在灯下绘画的杨玉环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墨,起身对着铜镜理了理云鬓,又检查了一番衣衫,这才领着宫女、太监迎了出来。 “臣妾参见陛下!” 杨玉环盈盈下拜,声音酥软,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欢喜。 李瑛上前一步,伸手扶起她,借着灯光打量了一番。 只见她身着一袭淡粉色的宫装,肌肤胜雪,眉眼含情,许是因为刚在屋里暖着的缘故,脸颊上带着两抹淡淡的红晕,更显娇艳欲滴。 “爱嫔免礼!”李瑛顺势握住她的柔荑,入手温软,笑道,“这么晚了还没睡?” “陛下没来,臣妾哪里睡得着!”杨玉环顺势挽住李瑛的胳膊,柔情万种的将他迎进殿内。 殿内依旧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两人刚落座,便见奶娘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走了过来。 正是杨玉环为李瑛生下的十五郎李煜。 小家伙如今已经一岁半了,长得虎头虎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极了杨玉环。 “煜儿,快叫父皇!”杨玉环从奶娘怀里接过孩子,吩咐道。 小李煜此时正是学说话的时候,见到李瑛也不认生,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父……皇……抱……” 李瑛心中大悦,伸手将儿子抱了过来,在那嫩滑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笑道:“好小子,又沉了不少,看来奶娘把你照顾得不错。” 李煜被胡茬扎得来回摇头,在李瑛怀里扭来扭去,嘴里直吆喝:“疼……疼!” 李瑛逗弄了片刻,见孩子有些不耐烦,便让奶娘抱下去哄睡。 待殿内只剩下两人,杨玉环亲自为李瑛斟了一杯酒,眼波流转,欲言又止。 李瑛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问道:“爱妃今日似乎格外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 杨玉环抿嘴一笑,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凑到李瑛耳边,轻声细语道:“陛下,臣妾今儿个晌午觉得身子有些乏力,便请太医来把了脉,太医说……臣妾又有喜了。” “哦?”李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放下酒杯,握住杨玉环的手,“此话当真?” “臣妾怎敢欺瞒陛下!” 杨玉环娇羞的点了点头,手掌轻抚尚且平坦的小腹,“太医说脉象平稳,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哈哈……这可真是太好了!” 李瑛心情大悦,“爱妃果然是朕的福星,刚生了十五郎不过一年半,便又为朕开枝散叶。朕有赏,在这个月例银的基础上,再赏赐黄金百两,蜀锦五十匹!” “谢陛下!” 杨玉环心中欢喜,趁着李瑛高兴,身子软软地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圈,撒娇道:“陛下,臣妾若是这回又生个皇子,能不能……能不能给臣妾晋升一下头衔?” 李瑛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不动声色地问道:“爱妃想要什么头衔?” 杨玉环并未察觉到李瑛语气的变化,依旧沉浸在憧憬中,嘟着嘴道:“沈珍珠如今都已经是四妃之一淑妃了,臣妾若是再为您生个皇子,能不能……册封臣妾为贵妃?”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瑛轻轻推开杨玉环,脸上的笑容虽然还在,但眼底已经多了一丝深沉。 他站起身,负手在殿内走了两步,转过身来语重心长地说道:“玉环,朕知道你心里委屈,但这件事,朕不能答应你!” 杨玉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委屈道:“为什么?臣妾为您生儿育女,难道还比不上沈珍珠吗?” “这与生儿育女无关。”李瑛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而严肃,“你自己应该清楚,你的身份有多敏感……” 杨玉环身子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李瑛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当初朕费尽周折,给你伪造了河北无极甄氏的身份,把你弄进宫来,这其中的风险,你难道忘了吗? 甄环这个身份,经不起深入调查! 你如今已贵为昭媛,位列九嫔,已经算是高位了,盯着你的人本就来不少。 若是再把你捧上贵妃的位子,势必会引来更多人的目光……” 说到这里,李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一旦有人深挖你的底细,万一你的真实身份被揭穿,后果难以预料。 到时候不仅是你,甚至就连朕也会受牵连,甚至就连十五郎,都会陷入无法收场的丑闻之中。 大唐的礼法,容不下一个身份如此复杂的贵妃!” 杨玉环被李瑛这番话吓得脸色大变,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李瑛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一软,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珠,柔声安慰:“朕记得你以前说过,只要能陪在朕身边,荣华富贵皆可抛。 如今你锦衣玉食,宠冠六宫,怎么反而起了得陇望蜀的心思?这后宫之中,地位固然重要,但朕的宠爱才是根本! 只要朕护着你,你便是这宫里最尊贵的女人,何必在意一个妃子头衔?” 杨玉环咬了咬嘴唇,虽然心中依旧有着强烈的失落,但也知道李瑛说的是实情。 她那个见不得光的过去,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掉下来。 杨玉环强颜欢笑,顺势跪倒在李瑛脚边,将头埋在他的膝盖上:“陛下教训的是,臣妾知错了,臣妾只是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提了。” 李瑛轻抚着她的秀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好了,睡觉吧,再有几天朕就要出征了,最快也要秋天才能回来!” 杨玉环幽幽地道:“陛下不在京城,臣妾担心崔妃会欺负我。” 李瑛安抚道:“你可以多亲近杜妃,有她在,后宫中也不是崔氏一手遮天。只要你不犯错,她也不敢无缘无故地刁难你!” 第1386章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次日清晨,太极殿。 金钟撞响,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手持笏板,按照品级鱼贯而入,分列两旁。 李瑛端坐在龙椅之上,神情肃穆,目光如炬。 经过一夜的休整,他早已将昨夜的儿女情长抛诸脑后,此刻的他,是掌控天下的帝王。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吉小庆尖细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吏部尚书李适之率先出列,手捧奏折道:“启奏陛下:关于征讨新罗半岛的粮草供应一事,吏部已按照陛下的圣谕拟定相关官员调动名单,请陛下御审。” 李瑛微微颔首:“奏来!” 李适之展开奏折,朗声道:“调四川布政使岑参前往山东担任布政使,此前在李光弼将军攻打吐蕃之时,岑参负责粮草转运,经验丰富,调度有方。 今大军征讨新罗,需跨海作战,粮草为重中之重,特调岑参坐镇山东,统筹海陆粮道,确保大军无后顾之忧。” 群臣闻言无不点头,岑参之才,大家有目共睹,此番调动合情合理。 李适之继续念诵:“调山西布政使王昌龄前往河北担任布政使,负责为东征大军筹措北路粮草。 调河北布政使公孙玄入川,接替岑参出任四川布政使;调山东布政使萧炅出任山西布政使,此乃吏部建议,请陛下御审。” 这是一次大规模的地方大员轮换,既是为了战争做准备,也是为了防止地方官员长期任职形成割据势力。 待李适之退回班列之后,李瑛开口说道:“朕不在京城期间,朝政大事,依旧沿用此前朕出征时的‘内阁模式’。凡军国大事,皆由内阁大臣共同商议裁决。” 站在丹陛下首的太子李健,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父皇出征,按照祖制,理应由太子监国。 他已经十六岁了,早就渴望能够染指权柄,证明自己的能力。 然而,李瑛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狠狠地浇灭了他心中的火焰。 “此次内阁,由以下九位大臣组成:中书令裴宽、侍中颜杲卿、兵部尚书杜希望、吏部尚书李适之、刑部尚书韦坚、礼部尚书东方睿、户部尚书刘君雅、工部尚书皇甫惟明、京兆尹韦陟。” 李瑛每念一个名字,李健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其中,中书令裴宽与侍中颜杲卿,依旧拥有‘一票否决权’。凡内阁决议,若此二人中有一人反对,则该决议作废,需重新商议或急报前线,由朕圣裁!” 皇帝话音落下,满朝文武一起捧着笏板领命。 “陛下圣明!” 李健站在原地,双手死死地攥着笏板,指节因为用力太猛而失去了血色,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内心充满了愤怒和不满。 我是太子! 我是储君! 皇帝出征,不应该太子监国吗? 你要搞内阁制度,我忍了,我也认了,你最起码应该给我一个否决权吧?竟然不让我进内阁? 那我算什么储君?算什么太子! 就在这时,工部尚书韦坚缓缓出列,双手将笏板举过头顶:“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韦坚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以为,太子殿下如今年已十六,早已在朝中听政多时,聪慧仁孝,深得人心。 陛下御驾亲征,乃是国之大事,京中不可无主。 按照祖制,理应由太子监国,以安天下万民之心。 内阁辅政固然稳妥,但若无储君坐镇,恐有名不正言不顺之嫌。” 韦坚这一番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毕竟那些没有被选入内阁的大臣心里酸溜溜的,更是直接挑明了李健的诉求。 李健屏住呼吸,目光灼灼地看着龙椅上的父亲,期待着那个肯定的答复。 李瑛面无表情地看着韦坚,沉默了片刻,方才淡淡地说道:“韦卿所言,朕亦曾考虑过。 然,太子毕竟年幼,虽有聪慧之名,却无治国之经验。 国事繁杂,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祸。 如今大唐正值开疆拓土的关键时刻,后方稳定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闪失。” 说到这里,李瑛将目光转向李健,眼神中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意:“太子?” “儿臣在。” 李健强忍着心中的不甘,举起笏板作揖。 “你年纪尚轻,还需要多加历练。监国之重任,你目前还担不起!” 李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李健的心上,“不过,朕允许你加入内阁,与九位阁老一同参议政事。 你可以发表意见,可以学习如何处理政务,但无最终裁决之权。你要多听、多看、多学,明白吗?” 虽然没能监国,也没能获得否决权,但总算被准许与大内大臣们一起议事,李健的心情稍稍好转了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急忙跪地磕头:“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儿臣定当虚心向诸位阁老学习,不负父皇厚望!” “起来吧!” 李瑛挥了挥手,并没有考虑太子内心的想法,继续与大臣们商议其他政务。 一个时辰之后,早朝结束。 等百官们陆续离开之后,李健这才从后门返回东宫。 回到东宫丽正殿,李健屏退了左右宫女太监,只留下了元载等几个心腹。 “砰!” 一只名贵的越窑青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父皇简直太蔑视孤这个太子了,完全不把我当做储君!” 李健面目狰狞,哪里还有半分在朝堂上的恭顺模样。 他在殿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疯狂抱怨。 “我是太子,是大唐的储君! 他宁愿相信那几个老不死的大臣,也不愿意把权力交给我! 什么年幼,什么历练,都是借口!他就是不想放权!他就是防着我! 哈哈……他总是说太上皇贪权,我看他比太上皇更贪!” 殿内,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东宫少詹事元载,一个是左庶子周皓,还有一个是东宫詹事陈玄礼,都是李健的铁杆支持者。 元载和周皓对视一眼,连忙上前劝慰。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元载压低声音道,“此处虽然是东宫,但也难保没有陛下的耳目。殿下如此失态,若是传到陛下耳中,恐怕……” “孤都要被他气疯了,抱怨几句难道就犯了天条?” 李健红着眼睛吼道,“你们看看那个内阁名单,裴宽、颜杲卿,那都是父皇的死忠,这俩人还有什么‘一票否决权’?稀奇古怪的,真是笑死人了,哈哈……” 周皓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谏:“太子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 陛下正值壮年,威望如日中天,如今又要御驾亲征,正是锋芒最盛的时候。 殿下此时若是表现出不满,只会招来陛下的猜忌。 不如暂且忍耐,在内阁中表现得谦恭一些,慢慢培植自己的势力。只要殿下保住储君之位,这天下迟早是您的!” “迟早?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健咬牙切齿道,“等到孤变成老头子吗?还是等到五郎李备学习太宗皇帝,在玄武门砍下我这个太子的脑袋?”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玄礼,突然往前迈了一步,他身材魁梧,身上带着一股子沙场上滚出来的血腥气。 他走到门口朝外面扫了一遭,确定无人偷听后,才返回李健面前开口:“臣认为,陛下出征是个好机会……” 李健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陈玄礼:“陈将军此言何意?” 陈玄礼压低声音道:“臣在终南山豢养的死士已经超过七百,只要太子一声令下,他们随时可以为殿下赴汤蹈火。” 李健心中一跳,喉咙有些发干:“你想做什么?” 陈玄礼做了一个手刀下切的动作,语气森然:“陛下此次出征,必然会带走京中大部分精锐。 届时,京城防务空虚,我们可以趁着陛下离京之际,率领死士攻入玄武门,控制皇宫……” “这……” 元载和周皓吓得脸色惨白,倒吸一口凉气。 陈玄礼却不管他们,继续蛊惑道:“只要控制了皇宫,殿下便可模仿当年太宗皇帝旧事,登基称帝。 然后发一道诏书,遥尊陛下为太上皇,让他安心在新罗打仗便是,朝政交给太子便是。 趁着陛下在外,太子清洗朝堂,将那些忠于陛下的大臣罢免或者下狱,提拔自己人。 陛下远在数千里之外,鞭长莫及,等他回来,长安已经变天了,将他送到太极宫与太上皇作伴便是。” 听完陈玄礼这番话,李健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要跳出胸膛。 政变! 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但陈玄礼描绘的那个前景,却像罂粟一样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直接登基,大权在握,再也不用看父皇的脸色,再也不用担心被废黜,这本来就是李健梦寐以求的事情。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殿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陈玄礼上前一步,逼视着李健,“陛下对太子的防备之心已起,若是再等下去,只怕太子的位置都坐不稳了。陛下燕王殿下可是宠爱有加啊,等崔贤妃成了皇后,只恐悔之晚矣!” 提到李备,李健的眼中闪过一丝憎恶。 他沉默了许久,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时而狰狞,时而犹豫。 元载见状,急忙劝道:“殿下,此事万万不可!陛下英明神武,对军队的掌控力极强。即便我们控制了京城,一旦陛下回师勤王,我们拿什么抵挡?这可是灭族之祸啊!” “闭嘴!” 李健低喝一声,打断了元载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 虽然陈玄礼的计划让他心动不已,但他毕竟不是傻子。 父皇是什么人?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扳倒了李隆基的狠角色! 想要凭七百死士发动政变,谈何容易? 但如果不搏一把,等崔星彩将来成了皇后,那局势就棘手了! 李健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陈玄礼身上。 “此事太过重大,孤不能草率决定。” 李健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惊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容孤再考虑一番,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陈玄礼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抱拳道:“臣谨遵殿下吩咐!” 李健挥了挥手,示意三人退下。 待殿内空无一人,李健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眸子里闪烁不定。 “父皇,倘若有一天孩儿学了李承乾,那也是被你逼得!” 第1387章 密会旧部 淅淅沥沥下了三天的春雨,总算停了。 晌午刚过,天空依旧一片阴沉,朱雀大街湿漉漉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沉闷声响。 一辆外观毫不起眼的朴素马车,缓缓驶出明德门,一路向南。 车里坐着的,正是大唐如今名义上的大将军兼太尉,实则已经被剥夺了兵权的王忠嗣。 他并没有带太多的仪仗,随行的不过是四五个穿着便服的家丁,看起来就像是个出城踏青的富家翁。 马车一路颠簸,最终停在了终南山脚下的玉泉寺山门前。 这玉泉寺在长安可是有些年头了,香火鼎盛。 前几年,李瑛为了充盈国库、打击寺院兼并土地,遏制寺院偷逃赋税等不法行为,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清佛运动”,不少藏污纳垢的庙宇被拆,数十万僧侣被迫还俗。 但这玉泉寺因为方丈至善大师持戒甚严,寺内僧侣皆是潜心修行的有德僧人,甚至在灾年还主动开仓放粮,这才在皇帝的雷霆手段下得以保全。 正因如此,如今这玉泉寺在信徒心中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成为大唐寺庙的领袖。 春雨初歇,正是上香祈福的好时候。 山道上,来来往往的信徒络绎不绝,有的挎着篮子,有的手持佛珠,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虔诚。 王忠嗣跳下马车,深吸了一口山间湿润的空气,正了正头顶的帽子,一脸虔诚的混在人群中拾级而上。 大雄宝殿内,金身佛像慈眉善目,缭绕的香烟将大殿衬托的庄严肃穆。 王忠嗣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上了三炷高香。 他闭着眼,嘴唇微动,没人知道这位曾经杀人如麻的将军,此刻究竟在向佛祖祈求什么? “阿弥陀佛!” 一声浑厚的佛号在身后响起。 王忠嗣睁开眼看去,一位身披红色袈裟,须眉皆白的老僧正站在身后,双手合十,目光温润如玉。 正是玉泉寺的方丈,至善大师。 “晋公大驾光临,老衲有失远迎!”至善大师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不想惊动周围的香客。 王忠嗣连忙回礼:“大师折煞王某,如今我不过是个香客,哪里当得起什么大驾!” 早在十几年前,王忠嗣还在边关历练时,便与云游四方的至善结识,两人意气相投,成了莫逆之交。 后来至善在玉泉寺一路高升,最后成了寺院方丈。 “此处人多眼杂,晋公请随老衲来禅房礼佛!” 至善大师引着王忠嗣穿过大殿,绕过几重回廊,来到了后院一处僻静的禅房。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榻,几卷经书,一壶清茶。 “晋公稍坐,老衲去去就来!” 至善大师给王忠嗣倒了一杯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今日有贵客临门,老衲就不打扰了。” 说罢,老和尚转身离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王忠嗣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那脸上的慵懒之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意。 没过多久,门帘被人轻轻掀开。 进来的是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 一身蜀锦做的长袍,腰间挂着算盘和玉佩,一副商人的打扮,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子鹰隼般地狠劲,走路时脚下生风,显然是个练家子。 此人正是白孝德的亲弟弟,白孝智,昔日王忠嗣麾下的“金刀卫”统领。 白孝智一进门,推金山倒玉柱般对着王忠嗣纳头便拜:“末将白孝智参见晋公!” “起来!” 王忠嗣放下茶杯,眉头微皱:“到了长安,把军中那套规矩收起来。不要这么多繁文缛节,免得被人看出了破绽!” 白孝智站起身,恭敬地垂手而立:“晋公教训的是,只是末将时隔一年再见恩公,心中激动,一时忘形!” “坐下说话。”王忠嗣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白孝智这才敢欠身坐下,神色凝重。 两人对坐,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王忠嗣看着窗外被雨水冲洗的一片翠绿的竹叶,心中波涛汹涌。 一个月前,当皇帝李瑛那是似笑非笑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轻描淡写地说让他随军参谋的时候,王忠嗣的心就彻底凉了。 他是个武人,也是个忠臣! 但他忠的是太上皇李隆基,是那个对他有养育之恩,有提携之恩的太上皇。 对于现在的这位皇帝李瑛,王忠嗣始终怀着一种敌意和不服。 在王忠嗣看来,李瑛太狡黠,太狠辣,让人捉摸不透。 王忠嗣清楚地意识到,只要李瑛一天坐在龙椅上,自己就没有接触兵权的机会。 王忠嗣不甘心,他的梦想就是老死在军营,马革裹尸而还! 既然李二郎不仁,那就就别怪自己不忠。 那个在他心底压抑了许久的念头,终于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他需要兵,需要对自己绝对忠诚的死士! 于是,他派人将一封密信送往了辽东。 那里有他的老部下白孝德,还有他当年亲手训练出来的一支秘密力量——金刀卫! “路上可还顺利?” 王忠嗣收回思绪,目光如电般射向白孝智。 “回禀晋公,一切顺利!” 白孝智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地汇报道,“大哥接到您的书信后不敢有丝毫耽搁,五百金刀卫,全部化整为零,分批次潜入关中。” 说到这里,白孝智眼中闪过一丝傲色:“这五百兄弟,都是当年您在军中一个一个挑出来的,佩刀皆刻金虎,那是咱们的魂。大哥说了,晋公剑锋所指,就是咱们兄弟埋骨之处!” 王忠嗣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自豪,随即又恢复了冷峻:“人现在都在哪里?” “为了掩人耳目,兄弟们乔装成了各种身份。” 白孝智从怀里掏出一张极为简陋的草图,摊在桌上,“有的扮作行脚商人,有的扮作江湖卖艺的班子,还有的混在镖局的队伍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目前,五百人已经全部到位,分别散布在新丰、蓝田、咸阳三个县城。 这三个地方呈掎角之势,距离长安都不过百十里路,只要晋公一声令下,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内便可集结于长安城下。” 王忠嗣盯着那三个点,在脑海中迅速推演了一遍。 新丰在东,蓝田在南,咸阳在西。 这三个位置选得极好,既避开了长安城内锦衣卫和不良人的严密盘查,又能对长安形成合围之势。 一旦城中有变,这五百名装备精良,武艺高强的死士,就是一把直插心脏的尖刀。 “做得好!”王忠嗣赞许地点了点头,“你们兄弟果然没让我失望!” 王忠嗣并没有说调这支队伍来长安做什么,白孝智也不敢多问,在他的心里,只会执行王忠嗣的命令。 王忠嗣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记住几件事!” 王忠嗣神色严厉地吩咐,“第一,你这次来长安,关系身家性命,更是关系到这五百兄弟的脑袋。 尽量少抛头露面,绝对不要轻易进长安城,更不要到我府上去;如今我的府邸周围,不知埋伏了多少皇帝的眼线。” 白孝智连连点头:“末将明白。” “第二,约束好手下的兄弟。在新丰、蓝田这些地方,要像真正的老百姓一样生活,不许惹是生非,不许暴露行踪。 谁要是敢在外面喝醉了酒胡说八道,不用等官府抓人,你直接把他人埋了!” “军令如山,谁敢违抗,末将亲手剁了他!”白孝智咬牙道。 王忠嗣看了一眼门外,“以后每逢双日,你便扮作香客来这玉泉寺上香。若是有行动,我会派心腹之人拿着我的信物来与你接头,你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白孝智抱拳领命:“末将谨记于心!” 第1388章 你用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春雨敲打的雨搭“沙沙”作响。 王忠嗣长舒一口气,似乎卸下了心头的重担,又似乎背上了更重的包袱。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又开始飘起的朦朦细雨,“你回去吧!” “晋公……” 白孝智看着王忠嗣略显萧索的背影,忍不住唤了一声。 “嗯?” “大哥让我带句话给您!” 白孝智吞了吞口水,低声道,“大哥说,无论晋公做什么,都唯你马首是瞻。若事情不可为,请晋公保重有用之身,辽东虽寒,也能藏匿猛虎行踪。” 王忠嗣身子微微一震。 他知道白孝德猜到了自己的意思。 他提醒自己如果失败了,那就逃往辽东,哪怕是落草为寇,也好过在长安受辱…… “告诉你大哥!” 王忠嗣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我王忠嗣受太上皇大恩,此生只为大唐正统而战,苟且偷生,非我所愿!” 说罢,他挥了挥手:“去吧,别让人看见!” “末将告退!” 白孝智眼圈微红,重重地抱拳行礼,随后将头上的帽子压低,转身快步走出了禅房。 片刻之后,王忠嗣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淡然的表情,推门而出。 至善大师正站在回廊下数着佛珠,见王忠嗣出来,微微一笑,什么也没问,只是双手合十:“雨又要大了,晋公路上小心啊!” “多谢大师。” 王忠嗣回了一礼,带着随从,大步向山门走去。 此时,山间的雾气更重了。 白孝智的身影早已混入了下山的香客之中,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消失在春天的雨雾之中。 王忠嗣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听着车顶雨打篷布的声音,闭目养神。 他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玉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棋子已经落下,局势已经铺开,开弓已经没有回头箭。 义父被逼疯,自己被束之高阁,只能放手一搏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一次,我王忠嗣赌了! “回府。” 马车碾过地上的积水,向着那座巍峨而深不可测的大唐京城,缓缓驶去。 二月初一。 长安城的清晨乍暖还寒,昨夜的一场薄霜压在太极宫的琉璃瓦上,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泽。 太极殿内,气氛肃穆到了极点。 这是大唐皇帝御驾亲征前的最后一次朝会。 满朝文武按照品级分列两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紧绷感。 李瑛身着明黄色的圆领龙袍,头戴翼善冠,端坐在庄严的龙椅之上,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时不时扫过下方的臣子。 各部官员已经禀奏完毕,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李瑛微微欠身,打破了沉默:“明日便是出征之期,被朕钦点随行的诸位爱卿,可是都收拾妥当了?” 话音刚落,以信王李瑝、御史大夫李白为首的二十多名官员齐刷刷地出列,举着笏板禀奏。 “臣等枕戈待旦,只等圣人一声令下,便为大唐开疆拓土,虽九死不悔!” 王忠嗣夹杂在官员之中,滥竽充数的跟着喊口号,但看起来不是太积极。 因为王忠嗣知道,自己如果表现的太积极了,反而会引起李瑛的怀疑。 他面无表情地作揖行礼,声音低沉:“臣亦准备妥当,随时可随驾出征!” 李瑛的目光在王忠嗣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仿佛要看穿这个“大唐战神”那层厚厚的盔甲下究竟藏着什么心思? 李瑛收回目光,抚须微笑,“既然众卿都准备好了,那便散朝吧!各自回去安顿家小,明日辰时,大军开拔!” “退朝!” 吉小庆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恭送陛下!” 文武百官一起作揖恭送。 从明天开始,至少有半年的时间见不到这位皇帝了,大臣们今天把腰弯的格外深,直到李瑛走远,这才陆续起身、 回到两仪殿,李瑛立刻召见了金吾卫大将军吕奉仙。 “不知陛下召唤臣来有何吩咐?”吕奉仙一进门就弯腰施礼。 这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跟了李瑛整整二十年。 从李瑛还是那个随时可能被废的太子开始,吕奉仙就一直护卫左右,是李瑛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坚固的盾。 “吕卿啊……”李瑛语气里带着几分少有的温和。 “臣在!”吕奉仙叉手,声如洪钟。 “这次出征,你就不要随朕去了。”李瑛将毛笔轻轻放下,“留在长安,给朕看家。” 吕奉仙一脸意外:“陛下,臣跟了您二十年,哪次不是冲锋在前?这次御驾亲征,路途遥远,臣怎能不在陛下身边护卫?” “正因为路途遥远,朕才更要把你留下!” 李瑛站起身,走到吕奉仙面前,拍了拍他那宽厚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长安是朕的根基,也是大唐的心脏。朕带走了大部分精锐,京中空虚,必须有可靠之人坐镇。而你,就是朕最信任的那个!” 吕奉仙这才明白皇帝的意思。 他是个武夫,不懂那些尔虞我诈的权谋,但他听得懂“信任”二字的分量。 “臣……领命!” 吕奉仙单膝跪地,字字如铁的道:“臣的命就是陛下的!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长安城就乱不了,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起来!”李瑛亲自起身搀扶“去忙吧,把金吾卫的防务再检查一遍。” 待吕奉仙退下后,偌大的两仪殿只剩下李瑛和贴身内侍吉小庆。 李瑛转过身,凝视躬身立在一旁的吉小庆,缓缓开口:“小庆啊?” “奴婢在!”吉小庆连忙上前两步,腰弯得更低了。 “从前,朕非常反感太上皇让宦官统兵。” 李瑛背着手,在大殿内缓缓踱步,“譬如高力士、尹凤祥他们,手握兵权,干预朝政,权势比大臣还大。所以朕登基以来,一直压着你们内侍省,不让你们碰军权。” 吉小庆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陛下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只能小心翼翼地回道:“陛下圣明,奴婢们只要能伺候好陛下,便是天大的福分,不敢有非分之想。” “但这次不一样。”李瑛停下脚步,转身直视吉小庆,“朕这次出征,要把你留在长安!” 吉小庆先是一愣,随后明白了李瑛的意思。 李瑛接着说道:“朕要任命你为监门卫大将军,掌管长安十二城门,以及三大内的宫门。” 吉小庆急忙跪地磕头,连声推辞:“陛下,这、这万万使不得啊!奴婢只是个残缺之人,哪能担此重任?奴婢不愿做大将军,只愿跟在陛下身边,端茶倒水,伺候陛下起居!” 李瑛看着状若寒蝉的吉小庆,笑着弯腰将他扶了起来。 “朕不在长安的时候,最让人放心的就是你与吕奉仙,他掌金吾卫,你掌监门卫,就算任何人有不臣之心,也翻不起浪花!” 李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伺候朕的人多得是,林宝玉、马三宝他们都机灵得很,不缺你一个。但长安的城门,朕只放心交给你!” 吉小庆忍不住泪水盈眶,哽咽道:“奴婢、奴婢这条命是陛下给的,既然陛下如此信任奴婢,奴婢就是拼了这条贱命,也一定替陛下守好所有的大门!” “呵呵……那你现在就去上任吧,将各门的城防挨着查一遍,该换的换,该提拔的提拔。” 李瑛大笑一声,转身走到御案前,提笔挥毫。 片刻之后,一道墨迹未干的圣谕便递到了吉小庆手中。 “自今夜起,你便是监门卫大将军,统帅两万监门卫,掌管长安城门与宫门!” “奴婢遵旨!” 吉小庆双手颤抖着接过圣谕,重重地磕头,随后起身退出了两仪殿。 第1389章 一次比一次狠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大明宫的琉璃瓦上,给这座宏伟的宫殿披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薄纱。 延英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悦耳动听,宫女们紧张的筹备着晚宴。 贤妃崔星彩、德妃杜芳菲、淑妃沈珍珠三位嫔妃联袂来到两仪殿,说是为了给皇帝饯行,特意设了家宴。 李瑛处理完了一天的政务,心情颇为放松,欣然前往。 一进延英殿,一股暖香便扑面而来。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除了三位妃子,杨玉环、公孙氏、章仇明月、阿史那乌苏等嫔妃也都盛装出席,一个个花枝招展,美艳不可方物。 “臣妾参见陛下!”众嫔妃盈盈下拜,燕语莺声,让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都起来吧,今天是家宴,不必拘礼。”李瑛笑着入座,坐在了崔星彩与杜菲菲之间。 杨玉环今日穿了一袭霓裳羽衣,妆容精致,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媚态。 她端起酒杯来到李瑛面前,眼波流转:“陛下明日便要远征,臣妾不能随侍左右,这杯酒,祝陛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好啊!”李瑛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贤妃崔星彩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很快便掩饰过去,笑着说道:“陛下,臣妾们在宫中也没什么能帮上忙的,只能替陛下打理好后宫,让陛下无后顾之忧。” “爱妃辛苦了。”李瑛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女人。 这些女人,有的聪明绝顶,有的温柔贤惠,有的单纯善良。她们都是自己的女人,也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牵挂之一。 酒过三巡,嫔妃们陆续下场表演才艺。 公孙氏起身舞了一曲剑舞,英姿飒爽。 阿史那乌苏则唱了一首突厥的民歌,苍凉豪迈。 李瑛心中高兴,开怀畅饮,不知不觉有了几分醉意。 …… 务本坊,王忠嗣的府邸。 晋国公府内笑语喧哗,王忠嗣的妻妾同样在为即将出征的丈夫饯行。 后院马厩中,几个马夫正在喂马。 穿着青衣的管家假装巡视,趁着马夫去提水的功夫,悄悄走到最里面的一间马厩,那里拴着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骏马,正是王忠嗣的坐骑。 管家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无人注意,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将里面的巴豆倒进了一旁的草料筐里。 黑鬃马不知有诈,低头大口大口地咀嚼了起来。 管家看着马儿吃完,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这并不是他在捣鬼,而是王忠嗣特意叮嘱的。 巴豆药性猛烈,吃了这半筐,这匹良驹今晚定会腹泻不止,明天更会四肢发软,稍微做点手脚就能把王忠嗣摔下马来。 前厅内,灯火摇曳。 王忠嗣的正妻宋氏,以及妾室公孙芷,还有其他几个妾室,围坐在圆桌旁为王忠嗣饯行。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众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王忠嗣自从被夺了兵权回京之后,整日闷闷不乐,可今晚他却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便服,脸上带着少有的笑容,甚至主动招呼妻妾们吃菜。 “夫人,陪我喝一杯!”王忠嗣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个精光。 宋氏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端起酒杯:“夫君,你……你今日心情似乎不错?” “当然不错!” 王忠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一种令人看不透目光:“明日便是出征之日,身为武将,能重回沙场,当然高兴啊……哈哈!” 公孙芷在一旁看着,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王忠嗣虽然嘴上说高兴,但笑容并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不安与疑虑。 “夫君,此去路途遥远,您身子骨没事吧?”宋氏有些担忧。 “无妨!”王忠嗣摆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 这一晚,王忠嗣破天荒地喝了三杯酒,这对于回京一年,滴酒不沾的他来说,算是破了例。 家宴结束后,夜色已深。 妻妾们本想伺候王忠嗣歇息,却被他挥手屏退。 “今晚我一个人睡书房,养精蓄锐,明日还要早起出征。”王忠嗣的语气不容置疑。 宋氏等人虽然不解,但也不敢违逆,只能领命各自退去。 看着妻妾们离去的背影,王忠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鸷与决绝。 他走出宴会厅前往书房,进门后反手把门闩死。 书房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王忠嗣倒在床上,和衣而卧。 不知不觉间,三更天到了,外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王忠嗣猛然坐了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地微弱月光,缓缓走到书桌前。 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从书桌底下抽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木棍。 这木棍有小孩手笔臂般粗细,由坚硬的枣木制成,足足有十五六斤沉重。 王忠嗣在月光下沉腰扎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中没有任何犹豫。 他右手举起枣木棍,伸出左臂架在书桌上,借着月光瞄了几下。 “砰!” 王忠嗣右手猛地发力,照着桌案上的左臂狠狠地敲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汗毛倒竖的骨裂声,在寂静的书房内清晰响起,剧烈的疼痛瞬间如潮水般袭来 “唔……” 王忠嗣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冒出黄豆般大小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他死死的闭着嘴巴,愣是一声都没有吭! 王忠嗣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颗黑色的药丸,也不喝水,直接吞了下去。 这是强效的止疼药和麻沸散。 服药后他缓缓坐到椅子上,闭着眼睛,任由冷汗浸湿了后背。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药效开始发作,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钝痛。 此时,已是清晨五更天。 窗外隐隐传来了鸡鸣声。 王忠嗣睁开眼睛,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用完好的右手撑着桌子,缓缓站了起来。 他先是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处,用布条将断臂固定在胸前,然后开始穿戴紫色官袍。 当王忠嗣穿戴整齐之后,从外表看去,他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根本看不出他的左臂已经断了。 王忠嗣站在铜镜前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尊容,确信没人看出来,这才放心。 “王贵,给我准备早膳,吃完后我要去皇城了!” 王忠嗣来到院子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阿郎快来吃,厨子已经准备好了!”管家急忙上前禀报。 王忠嗣点头,面无表情的问道:“我的马喂好了吗?” 管家陪笑:“阿郎放心,昨晚给你喂的饱饱的!” 王忠嗣的妻妾们也已经起床,纷纷来到客厅为丈夫送行。 王忠嗣简单的喝了一碗面条,然后在妻妾的注视下,带着十余名家丁走出了府邸。 “阿郎,请上马!” 王贵小心翼翼的把马缰绳交到了主人手里,尽管他猜不透王忠嗣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也不敢多问。 此时的天空不过蒙蒙亮,只有几颗残星挂在天边。 王忠嗣翻身上马,在坐骑烦躁的鼻息声中,策马赶往皇城。 “夫君一路珍重!” “你在战场上莫要上阵,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一定要早日凯旋回来啊!” 王忠嗣的妻妾们并不知道丈夫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个带着孩子,站在府邸门前挥手送别,直到看不见背影,这才陆续转身回府。 第1390章 没有你,朕一样打胜仗! 二月初二,民俗中龙抬头的日子,也是大唐皇帝李瑛决定御驾亲征的日子。 承天门广场上,准备跟随御驾出征的大臣们早已候在此处。 晨风乍暖还寒,吹得众人官袍猎猎作响,就在这时候,王忠嗣策马赶到。 “见过晋公!” 人群中,御史大夫李白一身紫袍,腰悬金鱼袋,虽然年过四十,依旧难掩那一身狂放不羁的江湖气息。 看到王忠嗣到来,李白第一个作揖施礼。 “李大夫不必多礼!” 王忠嗣假装勒马,并未还礼,他的左臂实在抬不起来。 李白正在等着皇帝出来,也没注意这个小细节。 早就赶来等候的礼部侍郎令狐承、兵部侍郎崔宁、户部侍郎王缙等人纷纷围拢过来,作揖寒暄。 “哈哈……诸位不必多礼!” 王忠嗣在马上和众人打着招呼,看似无意实则演戏,“哎呀……人太多了,这拴马也找不到地方,我瞅瞅把马拴在哪里?” 此刻天刚拂晓,光线昏暗,再加上现场人多嘴杂,马嘶人语交织成一片,并没有人注意到王忠嗣的左臂行动不便。 崔宁笑道:“晋公再战沙场,此番随陛下出征新罗,定能再立奇功,让我等文臣好生羡慕啊!” 王忠嗣打了个哈哈,嘴上却道:“哪里哪里,我大病初愈,也就是给陛下壮壮声势,冲锋陷阵,还得靠其他将军!” 几人正说着闲话,忽听一声悠扬的号角划破长空,承天门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敞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大唐皇帝李瑛身穿黄色戎装,胯下骑着一匹名为“飒露紫”的汗血宝马,在一众随行太监的簇拥下,策马走出承天门。 在他身后,跟着滕王李仰、燕王李备,两个年轻人同样一身戎装,虽然稚气未脱,却也透着股皇家子弟的英气。 尤其是十岁的燕王李备,腰间悬挂一把小号横刀,身披特制甲胄,看起来威风凛凛的样子。 在李瑛身后跟着的是送行的嫔妃,为首的正是贤妃崔星彩和德妃杜芳菲。 崔星彩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目光紧紧锁在李瑛身上,眼神复杂;既有身为帝王妃嫔的骄傲,也有身为妻子的担忧。 崔星彩带头施礼:“此去路途遥远,还望陛下保重龙体,臣妾在宫中日夜为陛下祈福!” 李瑛在马上道:“爱妃放心,朕此去最多半年就会班师回朝。宫中之事,还要劳烦爱妃多费心了!” 崔星彩道:“此乃臣妾分内之事!” “愿陛下早奏凯歌,早日班师回京!”众嫔妃齐声送行,声音中带着几分不舍。 “都回去吧!” 李瑛挥了挥手,不再儿女情长,策马走向早已等候多时的大臣。 “臣等参见陛下!” 广场上,文武百官齐刷刷的作揖施礼。 “众爱卿平身。” 李瑛扫视在场的大臣,“让你们久等了,出城吧,裴宽、颜杲卿他们还在城外等着我们呢!” 随着一声令下,两千禁军护卫着御驾,浩浩荡荡地向着通化门进发。 随行的二十余名官员也纷纷上马,带着各自的随从,混杂在队伍之中。 通化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中书令裴宽、门下省侍中颜杲卿两位宰相,率领满朝文武,身穿紫、绯、绿各色官袍,按照品级排列整齐,恭送圣驾。 太子李健也在送行的队伍之中。 这位十六岁的少年储君,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不舍。 “臣等祝陛下旗开得胜,所向披靡,早日平定新罗,班师回朝!” 三百多名官员齐声高呼,声浪滚滚,气势恢宏。 李瑛在马上微微颔首,目光在太子李健身上停留了片刻,淡淡道:“太子,朕不在京期间,你要多向两位宰相请教,监国之事,不可懈怠。” 李健连忙躬身行礼,诚惶诚恐:“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定当竭尽全力,替父皇守好这大唐江山,不敢有丝毫懈怠。” 李瑛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策马扬鞭,带着队伍继续向东,直奔灞桥而去。 出了通化门,官道渐渐变的狭窄起来。 王忠嗣混在随行的官员队伍中,位置不前不后。 他胯下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已经跟随他驰骋沙场多年,神骏非凡。 但这匹马昨晚被王府管家悄悄喂了二斤巴豆,拉了一晚上稀,此刻早已是四肢发软,精神萎靡,走起路来无精打采。 王忠嗣骑在马上,随着马背的起伏,左臂那断骨之处不断传来阵阵剧痛,但他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 前方出现一座横跨在小河上的石拱桥,桥面并不宽阔,仅容四骑并行。 桥下流水潺潺,乱石嶙峋,若是从桥上摔下去,虽不至于要了命,但也绝对不好受。 “此处是个诈伤的绝佳地点啊!” 王忠嗣心中暗自嘀咕一声,右手悄悄摸向袖口,那里藏着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绣花针。 队伍缓缓行进,当御驾刚刚通过石桥,轮到王忠嗣过桥时,他眼神一凛,右手快如闪电般在马脖子后面狠狠扎了一下。 “咴——” 这匹黑马本就虚弱不堪,此刻骤然受到剧痛刺激,瞬间发了狂。 它猛然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周围的官员和护卫根本来不及反应。 趁着坐骑发狂,王忠嗣故意松开缰绳,身体顺着惯性向后倒去,嘴里发出一声惨叫。 “啊呀!” 只见王忠嗣整个人被从马背上掀了下去,重重的摔在桥下的乱石滩上。 这一摔,可是实打实的落地。 虽然王忠嗣有了心理准备,但那原本就骨折的左臂再次受到撞击,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眼前一黑,差点真的晕死过去。 “晋公?” “大将军!” “出事了,王将军落马了!” 队伍顿时大乱,惊呼声此起彼伏。 那匹受惊的黑马还在桥上乱踢乱跳,很快就被几名眼疾手快的禁军制服。 走在前面的李瑛听到身后的动静,勒住马缰,眉头紧锁,扭头问道:“后面发生何事?” 一名禁军校尉飞奔而来,单膝跪地禀报:“启奏陛下,晋公……晋公那匹马突然发狂,将晋公掀落桥下,似乎……似乎伤得不轻!” 李瑛心中一沉,脸上露出狐疑之色:“快传御医!” 随后他调转马头,策马奔回桥边。 此时,王忠嗣已经被几名禁军从桥下抬了上来,平放在路边的草地上。 他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左臂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随行的御医气喘吁吁地赶到,连忙上前查看。 一番摸骨探查之后,御医面色凝重,转身向刚刚赶到的李瑛弯腰禀报。 “启奏陛下,晋公左臂尺骨与桡骨皆已断裂,伤势颇重,且伴有严重的淤血肿胀,怕是……怕是短时间内无法骑马了。” 李瑛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王忠嗣身边,蹲下身子,亲自查看他的伤势。 只见王忠嗣的左臂果然肿胀得像个发面馒头,皮肤发紫,稍微触碰一下,王忠嗣便疼得浑身抽搐,那痛苦的神情绝非作伪。 “爱卿怎么如此不小心?”李瑛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又有几分关切。 王忠嗣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李瑛按住,“别乱动,让御医为你接骨。” “臣该死!” 王忠嗣一脸自责,“臣这身子骨大病初愈,本就不及过去一半,反应也迟钝了。 方才那畜生突然发狂,臣竟没能控制住,以至于惊扰了圣驾,耽误了国事,臣真是罪该万死!” 说着,他又指着那匹被牵在一旁,此刻正耷拉着脑袋喷着粗气的黑马破口大骂。 “这该死的畜生,平日里温顺得很,今日怎的如此发癫?回头我非把这畜生宰了!” 李瑛看着王忠嗣那痛心疾首的模样,又看了看那匹确实有些萎靡不振的马,心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 这马看起来确实像是病了,再加上王忠嗣这伤势可是实打实的骨折,并不是装模作样。 “罢了,一匹畜生而已,何必动怒!” 李瑛拍了拍王忠嗣的后背,“爱卿伤势如此严重,看来是无法随朕出征了!” 王忠嗣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惶恐与不甘:“陛下,臣还能坚持!哪怕是坐车,臣也要随陛下出征! 臣虽不能上阵杀敌,但哪怕是在帐中为陛下出谋划策,也能为君分忧啊!” 李瑛当然不想把王忠嗣留在长安,但他现在伤势严重,如果强迫他随军,反倒显得自己这个皇帝刻薄寡恩,疑心病重,会让随行的将士心生怨言,破坏自己“有道明君”的形象。 “爱卿忠心可嘉,朕心甚慰!” 李瑛温言安抚:“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若强行随军,落下病根,岂不是朕的罪过?你就留在京城养伤吧,没有你,朕一样会打胜仗!” “……” 王忠嗣瞬间脸庞火辣辣的,突然就觉得伤口不那么疼了,你瞧瞧,这是说的人话吗? 李瑛站起身来,对着身边的官员下令:“传朕口谕:大将军王忠嗣因伤无法随行,特准其回府休养。待伤好之后,再为国效力!” 王忠嗣闻言如释重负,但面上却依旧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挣扎着要给李瑛磕头:“多谢陛下关怀,臣、臣羞愧啊!” “行了,别乱动了。” 李瑛挥了挥手,“来人,安排一辆舒适的马车,送大将军回城。” “谢陛下关怀!” 在一众官员同情又惋惜的目光中,王忠嗣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一辆宽大的马车。 马车缓缓调头,朝着长安城的方向驶去。 第1391章 两手准备 车马粼粼,载着王忠嗣与大部队分道扬镳。 自知闯了大祸的黑马由仆人牵着,不安的打着响鼻,甩着尾巴,不知道到家后会迎来怎样的下场? 王忠嗣靠在软垫上,忍受着左臂传来的剧痛,脸上的笑容却无论如何都掩藏不住。 “李瑛啊李瑛,你终究不是火眼金睛!”他低声喃喃自语,“这苦肉计虽然要了我半条命,但只要能留在长安,一切都值得!” 王忠嗣透过车窗缝隙,看着渐渐远去的御驾队伍,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花。 只要皇帝不在长安,就可以把长安城的水搅浑。 联合太子李健一党,再把李亨、皇甫惟明拉拢过来,说不定就能让大唐的龙椅易主。 到时候,李瑛远在新罗半岛,就算插上翅膀飞回来也晚了! 王忠嗣的计划目前还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但他相信李健及其党羽一定很难抵抗这个诱惑,到时候一定会铤而走险。 当然,如果李健实在没有政变的胆量,王忠嗣还有备用计划,那就是重新拥立李隆基为帝。 根据刘华妃所说,李隆基也不是完全疯癫了,而是间歇性发作,说不定他获得自由之后,这病就好了…… 但不管怎么样,王忠嗣知道自己开弓已无回头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李瑛这次远征新罗,至少半年才会回来,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来谋划…… 李瑛看着王忠嗣的马车远去,脸上的关切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狐疑。 他把随行的太监马三宝召唤到耳边,命他马上回一趟太极宫,把王忠嗣摔伤的消息报告给吉小庆,再让吉小庆命令锦衣卫盯紧王忠嗣的一举一动。 “奴婢明白!” 马三宝点点头,不动声色的退出人群,策马扬鞭回了长安城。 李瑛这才翻身上马,举目眺望东方那轮已经完全升起的红日,手中马鞭猛地一挥。 “继续进军,前往灞桥与大军会合!”” 随着皇帝的一声令下,队伍再次开拔,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少。 一个时辰后,队伍抵达了灞桥大营。 灞水河畔,旌旗招展,戈矛如林,八万唐军在此集结,等候御驾到来。 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如同钢铁丛林,肃杀之气直冲云霄,连河水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伫立在大军最前方的,是此次随军出征的几员大将。 担任先锋的田神玉一身明光铠,腰悬佩剑,威风凛凛。 在他身后,陈列着三千精锐骑兵,人马皆披甲,杀气腾腾。 在田神玉身旁,则是李钦、李楷洛、马璘等三员大将,各自披盔挂甲,全身戎装。 李瑛策马来到大军阵前,拔出腰间的天子剑,直指苍穹。 “诸位将士!” 李瑛运足中气,声音如洪钟大吕,“逆贼史思明逃到新罗,勾结倭奴,灭我大唐藩属国新罗,荼毒百姓。 朕今日御驾亲征,誓要驱逐倭寇,斩下逆贼史思明首级,让新罗纳入大唐版图,扬我大唐天威!” “驱逐倭奴,踏平半岛!” “铁骑踏处,皆为唐土!” 八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将这天地撕裂开来。 李瑛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剑归鞘:“田神玉听令?” “臣在!” 田神玉高声应道。 “命你为前锋,率领两万人马先行一步,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直奔潼关。” “臣领旨!” 田神玉抱拳领命,翻身上马,朝部曲吩咐道:“灞桥大营的健儿们,随我先行一步!” “轰隆隆——” 三千骑兵在前,一万七千步兵随后,踩踏的尘土飞扬,顺着驿道一路向东。 等先锋队伍走远之后,马璘率两万人担任第二梯队,李瑛带着李白、李瑝等人随后,李楷洛第三,李钦最后押运粮草。 八万大军浩浩荡荡,在和煦的春风中,如同蜿蜒的长蛇,在官道上绵延三十里路。 跟随皇帝出征的大军浩浩荡荡的远去,送行的文武百官也陆续返回皇城处理政务。 通化门恢复了正常秩序,只有负责守卫的五十名监门卫士卒,如标枪般挺立在春寒料峭的风中。 就在这时,一辆外观朴素的马车从东面缓缓驶来,周围跟着七八个骑马的随从。 守门的队正眼尖,上前一步喝问:“车内何人?通化门暂时禁止出入,请绕道其他门入城!” 马车并未停下,一名随从策马上前解释。 “车内乃是晋国公,我家阿郎跟随陛下出征,在路上不慎马失前蹄,摔伤了胳膊。陛下降下圣谕,特许晋公回家养伤,你说我们走哪个门?” 队正闻言,哪里敢怠慢,急忙侧身让开道路,抱拳惶恐道:“卑职有眼无珠,竟不知晋公遭遇此等意外!请晋公恕罪,快快进城!” 马车内传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似乎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碾过城门下的青石板,顺着大街朝务本坊的方向疾驰而去。 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队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刚想松口气,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百十名精锐禁军,簇拥着十余名骑马的宦官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面白无须,神色冷峻,身上穿着紫色宦官袍,正是如今内侍省的头号人物,新任监门卫大将军吉小庆。 “参见大将军!” 队正和手下的士卒们不敢怠慢,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吉小庆勒住缰绳,胯下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原地甩着尾巴。 他眯起细长的眼睛,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远处那辆即将消失在街角的马车,尖声问道:“方才过去的是谁的车驾?” 队正上前一步,恭敬答道:“回禀大将军,是晋国公王忠嗣的车驾。” “王忠嗣?” 吉小庆眉头猛地一皱,脸上露出大惑不解的神情,手中的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王忠嗣不是应该随陛下出征新罗了吗?大军才刚开拔,他怎么就回来了?” 队正连忙解释道:“回大将军,据他的随从所说,晋公在城外马失前蹄,不慎摔断了左臂。陛下体恤老臣,特准他回家养伤。” “摔断了左臂?”吉小庆眼神中露出几分狐疑,“不应该啊!” 王忠嗣何等人物? 那是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猛将,正值壮年,骑术精湛,怎么可能在平地上马失前蹄摔断胳膊? 这事儿,透着古怪…… 就在吉小庆沉吟之际,城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数骑从远处飞奔而来。 一名身穿绯袍的宦官策马在前,离得老远就喊道:“吉公公留步,吉公公留步!” 吉小庆抬头看去,认出来得是御前伺候的内侍马三宝,想必陛下有圣谕示下。 马三宝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跑到吉小庆马前,气喘吁吁地行礼:“见过吉公公!” 吉小庆端坐在马上,微微颔首:“三宝,你不在陛下身边伺候,怎么跑回来了?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马三宝左右看了看,见四下都是吉小庆的心腹,这才压低声音道:“奴婢奉了陛下口谕,特来传旨。” 吉小庆闻言急忙下马,叉手道:“奴婢听旨!” 马三宝凑到他耳边,悄声道:“陛下口谕:命公公即刻派遣锦衣卫,死死盯住王忠嗣。无论他见什么人、做什么事、一天出几趟门,都要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每五日派遣快马向行营汇报一次!” “奴婢领旨!” 吉小庆先是拱手,接着又问:“王忠嗣真的伤了?” 马三宝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的道:“千真万确,小的当时就在旁边,晋公的左臂都变形了,陛下亲眼所见,太医也验过伤,做不得假!” 第1392章 公孙氏发现端倪 吉小庆听完圣谕,拱手领旨:“有劳你回复陛下,咱家一定会派人盯紧王忠嗣,绝不让他掀起一丝风浪!” 马三宝传完圣谕不敢逗留,拱手作别:“小的这就去追赶大部队了,公公保重。” 说完,马三宝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吉小庆目送马三宝离开,随即调转马头,招呼身后的禁军回宫。 不过小半个时辰,吉小庆便自广运门返回了太极宫。 三大内现在虽然由他这个内务省知事说了算,但吉小庆毕竟是宦官,皇帝不在家,他也不敢擅自入驻象征皇权的大殿。 他带着几个心腹搬到百福园公干,这里环境清幽,拿来做书房再合适不过。 刚一落座,吉小庆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便吩咐道:“来人,去把锦衣卫指挥使伍甲,指挥同知陆丙给咱家叫来、” 一炷香的功夫过后,两名身穿飞鱼服的官员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书房。 “卑职参见吉公公!”二人齐齐抱拳行礼。 吉小庆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沉声道:“二位,陛下临行前可是把京城的安危交托给了咱们,如今有个紧要的差事,需得你们办好了!” 伍甲叉手:“公公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二人绝不皱一下眉头!” 吉小庆放下茶盏,说道:“王忠嗣回来了。” 伍甲和陆丙对视一眼,俱都露出惊讶之色:“陛下不是钦点他随驾出征吗?为何回来了?” “他坠马摔断了胳膊,但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故意为之?总之有些蹊跷!” 吉小庆冷哼一声,“陛下口谕,让你们锦衣卫盯紧他,他每天见什么人、出几趟门、做的什么事必须死死盯住,每五天秘奏陛下一次。” “若是让他在京城里翻出什么浪花来,咱们这脑袋,怕是都要搬家!” “让你们的人行踪隐蔽一点,尽量不要被王忠嗣察觉,圣人不想留下猜忌功臣的名声。” “卑职明白!” 两人抱拳领命,“此事包在我二人身上,即刻挑选精锐盯梢王府。” 务本坊乃是达官显贵聚集之地,平日里清雅肃静,唯有高墙大院内偶尔传出的丝竹之声,昭示着这里的富贵荣华。 王忠嗣的府邸坐落在坊内正中,此刻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的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后院之中,气氛一片祥和。 王忠嗣的妻妾刚用过早饭不久,正凑在一块儿消食。 宋夫人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晒太阳,眯着眼听旁边几个妾室谈笑。 公孙芷性子活泼些,此刻正带着几个婢女在后花园里欣赏刚冒出花骨朵的迎春花。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门童的吆喝声。 “夫人、夫人……阿郎回来了,阿郎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满院的清静瞬间打破。 宋夫人猛地站起身来,满脸惊愕:“你说夫君回来了?这怎么可能!” 公孙芷也是一脸的大惑不解,与其他几个妾室纷纷上前询问。 “夫君今早才随陛下御驾亲征,这才不到半天的功夫,大军怕是刚出通化门不远吧,怎么就回来了?” 一众妻妾面面相觑,心头都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还是丈夫得罪陛下被撵回来了? 顾不得多想,宋夫人提起裙摆,带着公孙芷和几个侍妾,慌慌张张地往大门口迎去。 刚到二门,就见几个家丁抬着一副担架,小心翼翼地走向后院。 躺在担架上的王忠嗣脸色蜡黄,左臂被几块木板固定住,吊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 几个女人惊呼一声,眼圈瞬间就红了,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早上出门还好好的,为何这副模样回来了?”宋夫人眼眶瞬间红了,百思不得其解。 王忠嗣眉头紧锁,在下人的搀扶下艰难地挪下软架,咬着牙吸了一口凉气,大致的介绍了一番情况。 “一个个莫要哭哭啼啼,我这身子骨没好利索,刚才在行军途中,胯下那畜生不知为何发了狂,马失前蹄,把我掀了下来……这一摔,把左臂给摔断了!” 几个女人一听,俱都心疼不已,七手八脚地指挥下人把王忠嗣搀扶进正房的暖阁里躺下。 宋夫人吩咐婢女去烧热水,一边拿着手帕给王忠嗣擦汗,柔声安慰:“摔伤了咱就不去了,战场上刀剑无眼,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夫君这几年南征北战,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说不定这是老天爷心疼你,让你回家歇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其余几个侍妾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夫君就在家好生养伤,姐妹们轮流伺候您。” 王忠嗣闭眼靠在软枕上,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安慰,疲惫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那一双虎目微阖,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众妻妾忙碌了一阵,王忠嗣喝了止痛药沉沉睡去,宋夫人挥手让大伙都散了,只留下两个贴身婢子守着。 公孙芷走出卧房,眉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她出身幽州,家中世代贩马,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骑术远超一般男子。 公孙芷心中暗自疑惑:“这事有点邪门啊,夫君怎么会摔得如此严重?我去马厩看看。” 王忠嗣的这匹坐骑,乃是当年她在幽州嫁给王忠嗣为妾时候的陪嫁。 那是公孙家族花了重金从契丹人手里买来的千里挑一的良驹,极通人性,走山路都如履平地,怎么可能在平坦的官道上无缘无故地把人掀翻? 再说王忠嗣乃是当世猛将,弓马娴熟,骑术远超一般人,就算不慎马失前蹄,怎么会摔的这么惨,直接断了胳膊? 公孙芷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屏退婢女,独自一人转到了后院的马厩。 这匹高大的黑马已经被牵回来了马厩,王忠嗣并没有像在外面说的那样宰了它,只是放了几句狠话而已。 这匹平日里神骏非凡的黑马,此刻耷拉着脑袋,鼻孔里喷着粗气,看起来萎靡不振。 公孙芷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马脖子,触手滚烫,感觉像是生病了。 她目光扫视周围,看到马槽边的地上有一摊刚排出的马粪,带着一股子酸臭味,里面隐隐夹杂着未消化的草药残渣。 公孙芷蹲下身子,用手帕捏起一些残渣闻了闻。 “巴豆?” 这马被人下了大量的巴豆,导致它拉稀无力,这才马失前蹄,将王忠嗣掀翻马下。 公孙芷的脸色瞬间变了,“难道府中有人使坏?” 但这马是王忠嗣的爱马,除了府中的几个马夫,旁人根本近不得身。 能给这马下药的,只能是这几个马夫! “好大的胆子!” 公孙芷大怒,正打算把马夫招来审问,突然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这巴豆是不是王忠嗣让人喂的这匹黑马,故意造成马失前蹄的情况,摔伤自己,从而避免去前线? “多半如此啊,我料这几个马夫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一瞬间,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 公孙芷站起身,看着那匹还在痛苦喘息的黑马,心中疑窦丛生。 夫君他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为了不跟随陛下出征,竟然不惜自断一臂? 亦或是他还有其他目的? 公孙芷不敢深入想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不安,若无其事的离开了马厩。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有些事情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要安全得多! 就在王忠嗣回家之后,王府周围悄然出现了一些陌生的面孔。 不到一个时辰,晋国公府邸周围便多了几张陌生面孔。 府邸斜对面的茶楼中,多了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汉,正慢悠悠地擦拭着桌子,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王府的大门, 街角的巷子里,一个挑着担子卖炊饼的小贩,已经在那里转悠了半个时辰,叫卖声有一搭没一搭。 甚至连国公府后门不远处的那个乞丐,也换成了一个眼神犀利的生面孔,懒洋洋的躺在街边,用斗笠遮住面孔,一双眼睛却从缝隙中不时向外偷瞄。 不止是王府周围,就连务本坊周围也出现了几个乔装打扮的锦衣卫,他们或者扮作商贾,或者扮作遛鸟的公子哥儿,眼神中满是警惕。 这务本坊的天,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已经布满了无形的大网, 秘密的监控着王忠嗣的一举一动。 这些锦衣卫们也知道,天天就这样猫着,最多两三天就会被王府的人发现。 但那不重要,锦衣卫要做的事情就是盯着王忠嗣,至于他是否知道,和锦衣卫没有任何关系,他们的任务就是盯死王忠嗣! 第1393章 对锦衣卫的反侦察 不过半天的功夫,王忠嗣马失前蹄,摔断胳膊回家的消息在京城迅速传开。 王忠嗣地位尊贵,不仅是晋国公,还挂着大将军、太尉的头衔,皇城的官员们纷纷登门探视。 首先赶来的是王忠嗣的至交好友,刑部尚书皇甫惟明。 “忠嗣兄,你可真是太倒霉了!” 皇甫惟明坐在床边,看着老友那被木板吊起来的断臂,遗憾不已,“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这一伤,岂不是折了大唐一根擎天柱?” 王忠嗣虚弱地笑笑:“惟明兄,命数如此,强求不得。或许是我这把骨头,不配再随陛下建功立业了吧?” 两人闲聊了许久,皇甫惟明方才叹着气离开,临走时还嘱咐王家下人一定要好生照料。 皇甫惟明前脚刚走,忠王李亨就前来探望。 虽然他已经无官一身轻,但作为大唐亲王,李亨在京城还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穿着一身便服,带了两个内侍,低调地进了王府。 “见过忠王!”王忠嗣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李亨连忙上前按住他,一脸关切地说道:“义兄快快躺着别动,你有伤在身,不必拘礼。孤听闻义兄落马受伤,心中甚是不安,特来探望!” “劳殿下挂念,愚兄诚惶诚恐啊!” 王忠嗣垂下眼帘,故作愧疚:“愚兄无能,未能随驾出征,反倒成了累赘,实在是愧对陛下,愧对朝廷。” 王忠嗣这几天一直在暗自琢磨,自己如果要发动政变,第一个要拉拢的便是李亨。 但自己摔伤的消息有些突然,料想他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只能过几天再慢慢拉拢。 王忠嗣都不用出门去看,就能猜到肯定有锦衣卫暗中盯梢,要想成事,得先把这帮爪牙给解决了才行! 见王忠嗣也没什么掏心掏肺的话,李亨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义兄好生养伤,小弟就不叨扰了!” “夫人,替我送三郎出门!”王忠嗣扯着嗓子吆喝一声。 宋夫人带着几个妾室恭恭敬敬的把李亨送出大门,挥手作别。 整整一下午,王府门口的车马络绎不绝。 六部九卿,各路权贵,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得来做做面子功夫。 这热闹的景象,让在暗处盯梢的锦衣卫们十分头疼。 消息层层传递,很快就送到了锦衣卫统领伍甲的手里。 他立刻与陆丙赶往百福园向吉小庆禀报。 “启禀公公,王府今日门庭若市,皇甫惟明、忠王李亨,还有大大小小几十号官员都去探视,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 吉小庆挑了挑桌案上的灯芯,气定神闲地道:“王忠嗣位高权重,他身负重伤,若是没人去探望,那才不正常!” “只需要让你们的人盯紧了便是,咱们又没有千里传音,飞檐走壁的功夫,至于他们谈的什么,让陛下自己推测便是。” “喏!” 伍甲与陆丙抱拳领命,一起告辞。 日薄西山,长安城华灯初上。 东宫,丽正殿内。 太子李健正坐在紫檀木的罗汉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等候妻子王彩珠的到来。 片刻之后,王彩珠赶到:“太子唤臣妾来有何吩咐?” 李健瞥了她一眼,缓缓开口:“孤方才听左庶子元载说起一件事,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王彩珠的眼睛里满是疑惑:“殿下,出什么事了?” 李健叹息一声:“你父亲今天跟随御驾出征,刚刚出城,胯下坐骑受惊,不慎坠马,导致左臂骨折。父皇见他伤势严重,便让他在家养伤,免了出征之苦……” “啊?” 王彩珠闻言,眼眶瞬间就红了,“阿耶他伤得重不重?怎么无缘无故的坠马了,真是让人意外!” “不行,我要回娘家探望父亲,看看他伤势如何?” 李健温言劝慰:“爱妃先别急,孤也是刚听说的,具体伤势如何还未可知。此时天色已黑,探望病人不合礼节,不如等到明天,孤陪你一起去探望岳父如何?” “臣妾忧心如焚,实在等不了!” 王彩珠哽咽着摇头,平日里温顺的太子妃此刻却格外固执,“阿耶年纪大了,若是伤了筋骨可怎么好?殿下,求求你了,让我去吧,我是他的女儿,不用在乎这些繁文缛节!” 李健看着妻子梨花带雨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你坚持要去,那便依你。只是孤乃太子,如今父皇御驾亲征,孤奉命监国,身份敏感,若是深夜去探视大臣,只怕会被御史台那帮老家伙弹劾,说是结党营私。所以,孤不能陪你去了,你要去,只能自己去。” 王彩珠此时只想见到父亲,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连连点头:“妾身自己去便是,只要能见到阿耶就好!” 李健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叮嘱道:“对了,把咱们儿子也带上,让你阿耶这个外公看看外孙,定会让他心情愉悦,心情好了,这病情自然恢复得快。” 王彩珠觉得甚有道理,一口应允:“殿下说得是,我这就让人去抱盛儿。” 李健点了点头,对着殿外喊道:“张有福何在?” 一直候在殿外的太监张有福立刻躬身进来:“奴婢在。” “太子妃要回晋国公府探病,你速去安排车马,多带些人手,务必护送太子妃周全。” “奴婢领命!”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东宫侧门大开。 王彩珠在数十名宫女与宦官的簇拥下,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皇孙李盛,坐上了那辆宽大的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朝着务本坊的方向驶去。 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李健脸上的关切之色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狡黠。 他转身回到殿内,对着屏风后低声道:“陈将军,火速派人盯着太子妃,查清王府周围有多少锦衣卫?” 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东宫詹事陈玄礼。 他身穿深色常服,目光冷峻,对着李健拱手一礼:“殿下好计策,太子妃这一去,正好替咱们投石问路。” 李健捏着下巴沉吟:“父皇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锦衣卫无孔不入。孤就是想摸清,在王忠嗣府邸周围,到底有没有父皇的眼线?” 陈玄礼接话道:“臣猜测十有八九会有锦衣卫盯梢!” 李健点了点头,挥手道:“去摸一下情况再做计较,找几个机敏之人,别暴露了目标。” 陈玄礼自负的说道:“殿下放心,臣早已安排了两人乔装打扮在宫外等候,让他们看到太子妃的马车出了宫,就远远吊在后面观察情报。 他们的本事虽不及锦衣卫,但以无心算有心,就算锦衣卫天大的本事,也发现不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健点点头:“你去调度,有什么情况随时来报!” “臣遵命!” 陈玄礼领命而去。 第1394章 太子之心,蠢蠢欲动 朱雀大街,务本坊。 华灯初上,坊内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各种酒肆、青楼顾客盈门,热闹非凡。 王彩珠的车队浩浩荡荡的穿过坊市,直抵“晋国公”府邸门前。 王府的大门早已敞开,提前得到消息的管家王贵带着十余名仆役提着灯笼在门口迎接。 “恭迎太子妃回家!” 王彩珠忧心如焚,只是隔着帘子吩咐一声:“免了、免了!” 伴随着粼粼的车辙声,众宫女与太监簇拥着马车进入了晋国公府邸。 就在车队进入王府的一刹那,街道阴暗的角落里,两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一切。 那是两名乔装成更夫的锦衣卫,他们一人提着灯笼,一人提着锣,假装坐在路边休息,实则暗中盯梢王府。 “你可记好了,太子妃什么时辰进的府,带了多少人,都要记清楚!”其中一个年长的吩咐道。 另外一人颔首道:“陈头尽管放心,小的都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观察王府动静的时候,在更远处的巷口阴影里,还有两双眼睛正在搜寻目标,并最终锁定了他们两个。 那是陈玄礼派来的探子。 这两人都是江湖出身,最擅长的便是追踪与反追踪。他们并没有靠近王府,而是远远地躲在锦衣卫的视野盲区。 “那两名更夫必是锦衣卫乔扮!”其中一人发出冷笑,“看来这晋国公府确实被盯上了。” “走,回去禀报詹事大人。”另外一人说道。 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的混进人流,神不知鬼不觉的悄悄离开了务本坊。 东宫,丽正殿。 李健并没有入睡,他一直在等消息。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陈玄礼匆匆赶来,叉手禀报:“启禀太子,晋国公府邸周围果然有大量锦衣卫监视。” 李健一脸不出所料的表情:“果然不出孤所料,父皇对王忠嗣这是严防死守啊!” 陈玄礼趁热打铁,竭力劝谏:“太子殿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王忠嗣乃是当世名将,在军中威望极高,又是你的岳父,只要你出面拉拢他,王忠嗣定然会支持太子……” “只要王忠嗣肯站在殿下这一边,咱们的大事就成了一半。他虽然手中无兵,但他的威望还在,只要他登高一呼,京城内外的禁军,谁敢不给几分面子?” 陈玄礼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挥舞:“臣劝太子抓住机会发动政变,趁着陛下远征在外,京城空虚,一举控制皇城与三大内的宫门。 再让韦坚、王忠嗣等人拥立太子为帝,遥尊陛下为太上皇。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陛下就算想回来,也回天乏力了!” 李健听得心跳加速,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那个他梦寐以求的龙椅,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但他终究还是有些犹豫,内心被李瑛的阴影笼罩。 这位正值盛年的父皇,是从血海尸山里杀出来的帝王,心机深不可测,上马能横槊,下马能赋诗,若是失败了,后果不堪设想。 “此事非同小可!” 李健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待孤明日去探探王忠嗣的口风再说,到现在孤一直摸透他的想法。他既没有明确表示过对孤的支持,也不是很听孤的话,我拿不准他的想法。” 陈玄礼见李健犹豫,也不敢逼迫太急,只能退而求其次:“太子所言极是,臣这段时间会继续暗中招募人手,争取将咱们豢养的死士扩充到两千人。一旦时机成熟,这两千死士便是咱们夺宫的利刃!” 李健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叮嘱道:“必须慎重,严防走漏秘密。父皇虽然走了,但这京城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一旦被锦衣卫察觉,咱们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臣明白。” 随后,陈玄礼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东宫。 他是东宫的官员,深夜出入也是常事,并不怕有锦衣卫暗中盯梢。 锦衣卫衙门。 灯火通明的大堂内,锦衣卫指挥使伍甲正坐在案前,翻看着各处送来的情报。 一名锦衣卫百户匆匆走进来,叉手禀报:“启禀指挥使,刚刚接到务本坊暗哨回报,太子妃王氏深夜带着皇孙,乘坐马车去了晋国公府。” 伍甲头也没抬,依旧看着手中的卷宗,淡淡道:“知道了。” 百户有些迟疑:“太子妃深夜回娘家,此事是否有些蹊跷?是否派人去深入调查?” 伍甲放下手中的毛笔,瞥了百户一眼,沉声道:“有什么好查的?太子妃乃是晋公的女儿,听说晋公坠马负伤,做女儿的心急如焚,连夜探望也是人之常情。咱们锦衣卫是陛下的耳目,不要做没有脑子的疯狗,要学会分析判断!” “是属下多虑了!”这名百户连忙低头认错。 伍甲重新拿起笔,在卷宗上批注了几笔,随口吩咐道:“不过规矩不能废,你们把这件事记在《观察录》之中便是,如实记录,不必添油加醋。” “遵命!” 负责带队的百户施礼退下,心中暗自感慨,盯梢王忠嗣实在太难了,这进进出出的哪个都惹不起! 晋国公府,内堂。 王忠嗣坐在太师椅上,左臂上裹着厚厚的白布,吊在胸前。虽然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却还不错。 王彩珠抱着六个月大的李盛坐在父亲身边,眼眶依旧泛红:“阿耶,你也太不小心了,可把女儿吓死了!” 王忠嗣用完好的右手逗弄着怀里的外孙,脸上满是慈祥的笑容:“不必担忧,为父打了一辈子仗,这点小伤算什么,不过是马失前蹄罢了,养几天就好了。”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跑过来?太子没拦着你?” 王彩珠说道:“太子本想明天陪我一起来探视阿耶,但女儿放心不下,坚持今晚前来探视。殿下拗不过我,便让我带着盛儿先来了。他还让我转告阿耶,说他明天一早就来探望!” 王忠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啊,为父也想与太子好好聊聊!” “哈哈……盛儿这孩子长得真结实,像咱们王家的人!” 父女俩又寒暄了一番,吃过晚饭之后,王彩珠见父亲并无大碍,这才放心地带着孩子返回了东宫。 在暗处盯梢的锦衣卫俱都如实做了记录,包括太子妃王彩珠几时进的王府,带了几个人,几时离开的,俱都一一记录在册。 第1395章 初次监国 辰时三刻,天色大亮。 太极殿前,已经聚集了前来上朝的文武百官。 虽然皇帝御驾亲征了,但朝廷的运转不能停。 按照李瑛临行前的旨意,早朝每隔三天举行一次,由太子李健监国,十名内阁成员当朝裁决大事。 这是大唐皇帝李瑛御驾亲征之后的第一个早朝,对于太子李健来说,意义非凡。 太极殿内,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李健今日起得格外早,他在宫女的伺候下,穿上了一身明黄色的四爪蟒袍,头戴太子衮冕,腰悬玉带,脚蹬云靴。 当他站在那高高的丹陛之上,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群臣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感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虽然他现在还只是监国太子,虽然他身后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还是空的,但他此刻站在这里,就是这大殿的中心,就是这大唐权力的焦点。 身为内侍省知事,总管三大内的大太监吉小庆,此刻正怀里抱着拂尘,面无表情地站在太子身后的侧后方。 吉小庆今年才二十三岁,却已是权倾内廷的大太监。 他是皇帝李瑛最信任的心腹,也是李瑛留下来监视朝堂的一双眼睛。 他微微垂着眼帘,看似恭顺,实则眼角的余光时刻都在留意着李健的一举一动。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左面百官之首,是中书省中书令裴宽,这位六十四岁的老宰相须发皆白,神态安详,宛如一尊定海神针。 在右边带头的则是门下省侍中颜杲卿,将近五旬的年龄,在紫袍的映衬下,显得正气浩然,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炯炯有神。 这是大唐第一次出现太子监国的情况,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个十六岁的太子目前也就是个摆设,真正的大事还需要内阁裁决,最后快马加鞭送往行营请皇帝定夺。 但在礼制上,太子毕竟是储君,该有的规矩还是不能少。 随着礼部官员的一声吆喝:“百官觐见!” 众臣纷纷举起手中的笏板,整齐划一的弯腰作揖:“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望着脚下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宰相、尚书,李健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这种君临天下的滋味让他有些陶醉。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激动,模仿着父亲平日里的语气,抬手虚扶:“众卿快快免礼!” “谢太子!” 众臣直起腰身。 就在大臣们起身的一瞬间,李健忍不住偷偷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旁边那张空荡荡的龙椅。 金丝楠木雕刻的龙头威武霸气,明黄色的坐垫显得尊贵无比。 总有一天,自己要名正言顺地坐上去! 不对……不是总有一天,而是要尽快! 而眼下,父皇远征新罗半岛,这无疑是个最好的机会…… 随后,今天的早朝正式开始。 因为皇帝不在,很多重大的决策都暂时搁置或者转为内阁处理,所以并没有太多的政务当朝禀报。 户部尚书汇报了一下春耕的钱粮调拨情况,工部侍郎说了几句修缮河堤的进度,兵部那边则是通报了一下前线的粮草运输事宜。 李健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还是装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偶尔还插嘴问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以显示自己的存在感。 整个过程波澜不惊,甚至有些枯燥。 大约半个时辰后,所有议程便都已走完。 吉小庆看了一眼裴宽,见这位首辅微微颔首,立刻会意。他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响彻整座大殿。 “退朝!” 在这声悠长的吆喝声中,李健人生中的第一次监国早朝,就这么平淡无奇地落下了帷幕。 百官再次行礼告退,井然有序地退出了太极殿。 李健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却并不平静。 李健内心深知,要想坐上那张龙椅,自己必须采取行动了。 而现在,无疑是最好的机会,甚至是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的机会! 随着李五郎年龄的增大,随着他在军中不断的攫取威望,等哪天崔星彩坐上皇后之位的时候,自己就会距离这张龙椅愈来愈远! 太极殿的穹顶极高,初春的寒意在这空旷的大殿里盘桓不去。 早朝散了,喧嚣退去,只剩下几缕未燃尽的龙涎香还在瑞兽铜炉里袅袅升腾。 太子李健站在丹陛之上,双手交叠在腹前,保持着恭送群臣的姿势。 他虽然只有十六岁,身材却已十分高挑,在太子服的映衬下显得挺拔有型。 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直到最后一名绯袍官员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这笑容才逐渐褪去。 大殿内只剩下太子李健以及吉小庆,还有他们的随从。 “太子殿下请!” 吉小庆满脸堆笑,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他的声音尖细却不刺耳,透着股宦官特有的圆滑。 李健并没有动,目光在吉小庆那张笑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与忌惮。 “吉公公先回去吧,父皇远征辽东,把这偌大的江山托付给孤监国,孤心里惶恐。想在这里多留片刻,思量一番今日早朝众卿家的禀奏,也体会一下父皇平日里的呕心沥血!” 吉小庆拱手告辞:“太子至孝,若是陛下知道了,定然欣慰。既然如此,奴婢就不打扰殿下静思了,奴婢先行告退!” 话毕,吉小庆利索地行了一礼,带着随行的几个小太监转身离去。 随着厚重的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 李健缓缓转过身,目光最终落在那个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位置上。 那是大唐天子的龙椅! 也是那个曾经杀伐果断,将大唐带入盛世的男人,俯瞰众生的地方。 李健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缓缓靠近龙椅,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龙椅冰凉的扶手。 那触感坚硬、冰冷,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浑身战栗的魔力。 “这就是君临天下的感觉吗?”李健喃喃自语,眼神有些迷离。 他忍不住想要转过身,像父亲那样坐下去,哪怕只是坐一瞬间,体验一下那种万万人之上的滋味也好! 就在他的屁股即将挨到龙椅坐垫的那一刹那,身后的李静忠被吓了一跳,尖着嗓子开口。 “太子殿下勿要逾制!” 李健浑身一激灵,像是触电般弹了起来,这才察觉自己有些走火入魔了。 李静忠一脸惊恐的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殿下,小心隔墙有眼,万万不可留下把柄!” 李健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既有被窥破心思的恼怒,也有一丝后怕。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地拍了拍龙椅的扶手:“哈哈……孤只是开个玩笑,试试你什么反应?” “殿下,这玩笑开不得啊!” 李静忠声音压得极低:“如今陛下远征在外,虽然让殿下监国,但这朝堂上下,盯着东宫的人可不少。尤其是那帮锦衣卫,鼻子比狗还灵。殿下无论做什么,都要小心谨慎!” 李健收回手背负在身后,望着那把威严的龙椅,右手在袖子里死死攥成了拳头。 “回东宫!” 第1396章 与锦衣卫的较量 回到东宫,李健立刻召集自己的几个心腹,商量去探望王忠嗣之事。 李健坐在书案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沉声问道:“孤打算今日便去晋国公府邸探望岳父大人,你们有什么建议?” 元载叉手施礼:“殿下身为女婿,探望岳父,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谁也挑不出理来!” 李健点了点头:“孤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孤应该悄悄去好,还是大张旗鼓的去更好?” 元载道:“若是太子轻车简从,偷偷摸摸地去,反倒让人觉得做贼心虚,应当大张旗鼓的去!” 说着话加重了语气:“殿下乃是监国太子,去探望负伤的岳父,这是天家恩典,也是人伦大礼。 殿下不仅要去,还要摆足了太子的仪仗,带着太子妃,抱着小皇孙,大张旗鼓的去。 让全长安的百姓都看到殿下的仁孝,让那些御史言官都闭上嘴巴,这样也会让锦衣卫那帮恶狗无从下口!” 李健闻言大笑:“好主意,就依你所言!” “传孤口谕,挑选六十名精锐卫卒开道,孤要携太子妃前往务本坊晋国公府探望王忠嗣!” “臣去安排!” 陈玄礼主动揽下了任务。 半个时辰后,东宫正门大开。 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走出宫门,进入了公众视野。 六十名身穿明光铠,手持长戈的卫卒分列两旁,威风凛凛的护卫。 队伍正中簇拥着一辆华丽的四驾马车,车盖上绣着金色的蟒纹,彰显着主人的尊贵身份。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眼中满是敬畏与好奇。 “好像是太子的车驾!” “太子这是要去哪儿?” “听说晋国公昨日坠马摔断了胳膊,太子这是去探望老丈人吧?啧啧,太子殿下真是孝顺啊!” 听着车窗外传来的议论声,李健嘴角微微上扬。元载这一招“阳谋”,果然奏效。 很快,队伍便来到了务本坊。 队伍在距离王府还有百丈之遥时停了下来。 身穿绯袍的陈玄礼策马而出,对一名身材魁梧的校尉吩咐道:“太子驾临,闲杂人等不得惊扰。你带人去将晋国公府周围清一清,任何闲杂人等,不准靠近百步之内!” “喏!” 刘放会意,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大手一挥,带着数十名如狼似虎的卫卒,气势汹汹地冲向了王府周围,凶神恶煞的驱赶百姓。 “太子出行,闲杂人等统统回避!” “那个卖胡饼的,赶紧离开!” “还有那个算命的,别在那磨磨蹭蹭,再晚了就要讨打!” “闲杂人等,统统退避,冲撞了太子车驾,一律关进大牢!” 卫卒们的驱赶声顿时打破了务本坊的宁静,原本在王府周围晃悠的几个锦衣卫俱都脸色大变,但在明晃晃的刀枪面前,只能无奈地随着人群向后退去。 等刘放率人彻底净街,太子的马车这才缓缓向前,稳稳地停在了王府门前。 车帘掀开,李健一身常服跳下马车,却难掩身上的富贵之气。 “爱妃慢着点下车,我来扶你!” 李健说着话,小心翼翼地搀扶怀抱孩子的王彩珠下车。 此时,王府大门早已敞开。 提前得到消息的王忠嗣早就带伤出门迎接,在他身后,跟着正妻宋夫人,以及爱妾公孙芷等五个妾室。 看到李健下车,王忠嗣快步上前准备施礼:“臣王忠嗣恭迎太子殿下,殿下监国繁忙,还亲自过府探望,让臣诚惶诚恐啊!” 李健哪里肯受他的礼,连忙上前扶住王忠嗣完好的右臂:“岳父大人有伤在身,无需多礼!今日没有太子,只有女婿李健,带着妻子来探望岳父。” “呵呵……” 王忠嗣露出复杂的笑容,停止了施礼,“既然太子关爱,臣就失礼了!” 王忠嗣虽然没有行礼,但他的妻妾却不能失了礼,纷纷上前参拜太子与太子妃,李健夫妻笑着还礼,随后一家人进了府邸。 随着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喧嚣与视线彻底隔绝。 几个身穿粗布麻衣,乔装成贩夫走卒的眼线,正蹲在远处门坊下窃窃私语。 “真他娘的晦气!” 一个扮作货郎的汉子啐了一口唾沫,“这太子的卫率也太霸道了,咱们离得那么远都被赶过来了,真是狗仗人势” “太子出行,这排场咱们确实惹不起!” 另一个扮作货郎的汉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太子乃是大唐储君,岂是咱们可以招惹的?还是老实点吧!” 为首的一名百户眉头紧锁,沉吟片刻道,“你们在这儿盯着,别漏了什么风吹草动,我这就回衙门,向指挥使大人禀报。” “喏!” 几名打扮各异的锦衣卫几乎同时点头。 那百户不敢怠慢,压低了斗笠混入人群,匆匆向着皇城方向赶去。 锦衣卫衙门坐落在皇城的一角,阴森而神秘。 指挥使书房内,伍甲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听着百户的汇报。 听完之后,伍甲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 “太子是晋公的女婿,又是国家储君。陛下不在,他监国理政,去探望受伤的岳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伍甲放下手中的玉扳指,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地说道,“咱们锦衣卫虽然是陛下的耳目,但也不能不讲道理。女婿探望岳父,咱们若是硬要凑上去偷听,反倒是咱们不懂规矩了。” “那……咱们就不管了?”这名百户皱着眉头问道,早知道指挥使这样说,自己就不该多跑这一趟, 伍甲放下茶盏,心平气和地道:“你们只需要做好记录即可,太子何时进的府,带了多少人,何时出来的,记录好这些就好。 至于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咱们无权过问,也没有顺风耳,只需要上奏陛下,由陛下自行决断即可!” “属下明白了。” 百户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百户走后,坐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锦衣卫指挥同知陆丙这才开口:“老伍啊,咱们这次的任务真是棘手!” “太子是未来的皇帝,晋国公是圣人的义兄,当朝大将军,哪个是咱们惹得起的?这夹板气受得,真是憋屈哇!” 伍甲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幽幽说道:“老陆啊,咱们锦衣卫本来就是干的得罪人的活,陛下信任咱们,咱们就得把这副担子挑起来!” “咱们只需要做好分内之事就行,陛下让咱们盯梢,是为了掌控全局,而不是为了激化矛盾。至于太子与晋公说什么,咱,咱们就不得而知了,总不能把耳朵凑上去听吧?” 陆丙点头:“还是你看的透彻,小弟受教了!” “行了,别发牢骚了!” 伍甲转过身,拍了拍陆丙的肩膀:“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把招子都放亮点,除了晋国公府、东宫,还有几位王府,也都别松懈。陛下不在京城,咱们更得打起精神!” 第1397章 不想做下一个李建成,那就行动起来 随着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大街上的喧嚣便被隔绝在外面。 王忠嗣走在前面带路,步履沉稳,丝毫看不出是个刚刚坠马受伤之人。 太子李健紧随其后,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身后跟着太子詹事陈玄礼与作为王忠嗣二女婿的元载。 一行人很快进了客厅,然后分宾主落座,气氛有些微妙。 王彩珠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见男人们神色严肃,便知晓他们有要事相商。 她是个识大体的女人,当即转头对母亲宋夫人说道:“阿娘,这前厅风大,咱们带大郎去后院暖阁里说话可好?我也好久没吃您做的杏仁酥了。” 宋夫人心领神会,起身接过孩子,笑着应道:“好、好,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这么馋嘴!” 接着对李健施礼:“太子殿下,老身与大娘去后面了,免得叨扰你们说话!” 李健连忙起身,恭敬地拱手:“岳母慢走。” 待女眷的脚步声消失在屏风后,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一时间鸦雀无声。 王忠嗣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下人,只留了两个心腹守在门外。 他亲自提起桌上的紫砂壶,给李健斟了一盏热茶。 李健双手接过茶盏,目光落在王忠嗣缠着白布的左臂上,关切的问道:“岳父,您身负重伤,切勿乱动。伤筋动骨,需要静养百日,还是让下人来斟茶为妥!” 王忠嗣莞尔一笑:“我在沙场上过惯了刀头舔血的日子,区区骨折,根本不值一提……” 顿了一顿,满脸惆怅的道:“但这心里头,却是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上气来啊!” 李健心头为之一动,看起来,王忠嗣这是打算跟自己深入交流了。 他的目光扫过坐在旁边的陈玄礼和元载,他轻咳一声:“有劳陈詹事与公辅先去外面等候!” “喏!” 陈玄礼与元载对视了一眼,同时起身。 谁知王忠嗣却摆了摆手,沉声道:“不必避讳,今日能坐在这屋里的没有外人。元载也是我的女婿,玄礼兄与我是刎颈之交,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谁也不用走!” 陈玄礼闻言,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巴掌在太师椅的扶手上重重一拍:“哈哈……我就知道忠嗣是个爽快人!” 元载也连忙起身,对着王忠嗣和李健深深一揖,神色肃穆:“承蒙岳父大人信任,小婿就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李健见状,也不再矫情。 脸上那副谦恭少年的神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低声问道:“不知岳父有何指教?” 王忠嗣身子前倾,据实相告:“太子可知道,臣这左臂是故意摔伤的,并非真的马失前蹄!” 果然不出我所料,李健在心中暗自嘀咕一声。 脸上却故作不解:“这……这就让小婿有些糊涂了,不知岳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这是苦肉计!” 王忠嗣如实相告:“你父皇御驾亲征新罗,千里迢迢,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大半年。京城空虚,正是太子你夺权的最好机会!若是错过了这次,等陛下班师回朝,这大唐的天下,恐怕就再也没有你的立锥之地了!” 李健虽然对王忠嗣的表现早有预料,但脸上却故作惊慌:“岳父慎言!父皇是我的亲生父亲,对我恩重如山,我怎能做那大逆不道之事?这……这可是要遗臭万年的啊!” “哼哼……恩重如山?” 王忠嗣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李健面前,双眸逼视:“太子啊,你还是太天真了!据我所知,陛下当初立你为储君,不过是因为看到你母后病危,为了让她瞑目,这才勉强为之。” “等燕王李备长大了,他的母亲崔星彩必然成为皇后,到时候他的威望日隆,就会像当年的太宗文皇帝那样发动玄武门之变。到时候,你就是那个被射死在城门下的李建成!” “你父皇其实在纵容李备,刻意培养,如果你不能先下手为强,我大唐迟早会重演玄武门之变!” “我王忠嗣可不想看着自己的女儿被缢死,不想看着自己的外孙被人溺死!” 李健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被这番话击中了软肋。 王忠嗣这番话不止一次在他的脑海中回荡,也正是因为意识到李五郎带来的巨大威胁,所以李健这两年才一直暗中罗织党羽,组建太子党,寻找政变的机会。 “可是、可是父皇雄才大略,威望极高,非当年的高祖可比,想要在他手下政变,只怕九死一生啊!” 王忠嗣冷笑:“九死一生至少还有一生,你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只能是坐以待毙!” 坐在一旁的陈玄礼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劝谏:“太子啊,既然你岳父都支持你做皇帝,你还犹豫什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你父皇虽然厉害,但等他到了新罗,远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 只要咱们控制了长安,封锁了消息,等他反应过来,生米都煮成熟饭了!” 李健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犹豫,仿佛一个被逼上绝路的孝子:“东宫的卫率护卫孤的安全还行,让他们跟着谋反,绝无可能!就凭陈詹事你手里的七百死士,如何能成大事? 要知道,京城中还有两万金吾卫、两万监门卫,这些可都是大唐的禁军!” 王忠嗣见李健终于松口谈到了具体兵力,心中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小子肯定有反心,他方才这番话纯属故作姿态,演戏而已。 王忠嗣当下拍着胸脯说道:“太子放心,我既然敢提此事,自然有万全的准备。 我手下有五百精兵已经秘密潜入京兆府,那都是跟随我多年的百战老卒,个个以一当十。咱们两者联合,趁夜突袭,足可控制皇城!” 他转头看向陈玄礼:“控制了皇城之后,咱们矫诏一封,派玄礼兄去统领金吾卫。 玄礼兄做过多年的金吾卫大将军,在军中威望极高,只要杀了那几个效忠李瑛的将领,金吾卫自然会听命于我们,大事可成!” 李健沉默了许久,目光在王、陈二人脸上扫视,心中盘算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王忠嗣目光炯炯,满眼期待。 陈玄礼一脸急切,跃跃欲试;元载则是一脸阴沉,显然也是支持政变的。 思忖良久。 李健猛地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道:“既然父皇不仁,那就别休怪我这个太子不孝了,为了不成为下一个李建成,为了我的妻儿,孤……赌了!” “呵呵……这才对嘛!” 王忠嗣和陈玄礼对视一眼,俱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狂喜。 王忠嗣重新坐下,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太子殿下,政变如成,我不求什么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对我而言已是过眼云烟。我只求太子你答应我一件事。” 李健连忙问道:“岳父但说无妨,只要孤能做到,绝不推辞!” 王忠嗣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我只求太子善待太上皇,将他从太安宫释放出来,让他安享晚年。毕竟……我是太上皇抚养成人,这份恩情,我不能忘。” 李健心中冷笑,这王忠嗣果然还是个愚忠之人,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垂垂老矣的李隆基…… 要造反了,这可是关系着生死的大事! 你这时候不应该想着怎么拥立我做皇帝,怎么做到万无一失吗,你考虑李隆基这个老不死的几个意思? 心中虽然全是不屑,但李健脸上却是感动不已:“岳父放心,我的为人处世都是阿翁教的,我对阿翁的感情比谁都深! 事成之后,我定然将他安置在兴庆宫,派三千宫娥太监伺候,让他衣食无忧,颐养天年。” 为了安抚人心,李健又当场许诺:“事成之后,孤绝不吝啬赏赐。岳父您功高盖世,孤愿册封您为秦王,世袭罔替!陈将军勇冠三军,册封为郡王!元舍人运筹帷幄,册封为国公!” 这三个承诺一出,厅内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 秦王,那是李世民当过的封号,异姓封王已是极难,更何况是秦王这种顶级王爵。 王忠嗣自从去年就跟李瑛较劲,所求者不过是异姓封王,如果这次能够抓住机会,那就可以了却自己的心愿…… 陈玄礼激动得满脸通红,单膝跪地:“愿为太子殿下效死!” “谢太子殿下提携!” 元载也跟着谢恩,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殿下,岳父大人,咱们虽然有了兵马,但这长安城里还有许多眼睛盯着东宫、盯着岳父,必须想个办法解决掉,才能有成事的希望!”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元载身上。 王忠嗣皱眉道:“你说的是锦衣卫?” “正是。”元载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锦衣卫无孔不入,咱们今晚的密谋,虽然做得隐蔽,但难保不会被他们嗅出什么味道。要想成事,必须先把锦衣卫瓦解,或者至少让他们变成瞎子、聋子,才有希望政变成功!” 李健颔首赞许:“公辅言之有理,锦衣卫如附骨之疽,确实让人头疼,不知你可有什么妙计解除这个威胁?” 第1398章 美人计是个好手段 听了李健的话,元载露出一抹奸笑。 “京城的人都知道锦衣卫有四大头目,司、伍、陆、齐,全部都是陛下在十王宅居住时候的心腹侍卫,对陛下可谓忠心耿耿!” 王忠嗣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这些事情人尽皆知,说些有用的!” “是!” 元载赔笑施礼,“根据小婿调查,目前担任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司乙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好色……” “好色?” 陈玄礼与王忠嗣闻言对视了一眼。 李健示意元载继续说下去:“接着说。” 元载微微颔首,继续侃侃而谈。 “这司乙经常流连于平康坊、崇仁坊的青楼之间,对美色毫无抵抗之力。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投其所好,使用美人计策反他?” “到时候,有了司乙的帮助,监视我们的锦衣卫将会成为瞎子,陛下远在千里之外,也就不知道京城的事情!” 李健摸了摸下巴,计上心头。 “孤身边倒是有两个美艳的婢子,分别唤作春华、秋月,能歌善舞,机敏聪慧,更重要的是她俩对孤忠心耿耿,可以命两人前去引诱这司乙。” 王忠嗣大喜:“事不宜迟,火速安排!” 李健蹙眉道:“只是这两人目前不在孤身边,被我派到了太安宫伺候阿翁去了。” “哦……太子倒是孝顺,比你父皇孝顺多了!” 王忠嗣大加赞赏,还以为李健是送两个美婢去给李隆基暖床,却没想到李健只是让两人去做间谍。 “孤会尽快把这两个婢子从太安宫弄出来,公辅你布一个局,让她两人与司乙相识。只要能将这司乙迷住,就可以从内部瓦解锦衣卫,让父皇的这只耳朵变聋!” 陈玄礼抚掌大笑:“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一招釜底抽薪,用得妙啊!只要搞定了锦衣卫,这长安城,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了!” 王忠嗣道:“那我就安心养伤,等着太子的佳音!” 商议完毕,李健在王府吃过午饭,这才带着随行人员,大摇大摆的离开了务本坊,浩浩荡荡的返回了东宫。 这日早朝散去,大明宫前的广场上车马辚辚。 太子李健并没有回东宫处理政务,而是在一队侍卫的簇拥下,乘车径直赶往十王宅。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在莒王府门前缓缓停下。 得到消息的韦熏儿急忙带着张娴,率领全府上下把太子迎接进了家门。 韦熏儿今日穿了一袭淡紫色的襦裙,领口开得颇低,露出一片腻白的肌肤,发髻高耸,插着一支赤金步摇,随着身姿摇曳,显得风情万种。 相比之下,旁边的张娴则显得木讷许多,只是低眉顺眼地跟着。 “臣妾率全家恭迎太子殿下。”韦熏儿盈盈下拜,声音酥软。 在她身旁,刚满三岁的莒王李念也学着大人的模样,奶声奶气地拱手:“侄儿拜见叔父!” 李健快步上前,一把将李念抱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哈哈大笑:“好侄儿,又沉了不少,看来嫂嫂把你养得不错。” 说着,他目光不着痕迹地在韦熏儿那丰腴的身段上扫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燥热,嘴上却是一副长辈关怀晚辈的口吻。 “行了,孤就是来看看,念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让他累着,奶娘呢?抱下去玩吧。” 奶娘连忙上前接过小王爷。 李念哪里懂大人的心思,得了叔父两句夸奖,便欢天喜地地去后花园扑蝴蝶了。 没了孩子在场,李健脸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嫂嫂,此处风大,咱们进屋说话。” 韦熏儿心领神会,给张娴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准备茶点,自己则引着李健往内院走去。 进了内屋,房门刚一关上,李健那副端庄太子的架子便瞬间卸了下来。 他一把揽住韦熏儿的腰肢,将人拦腰抱起,走向闺房。 “殿下,你可真是粗鲁啊!”韦熏儿风情万种。 …… 一番云雨过后,屋内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气息。 李健披着一件单衣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韦熏儿的一缕青丝,神色却已经恢复了冷静。 韦熏儿伏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胸膛上画着圈,慵懒地问道:“殿下今日过来,怕不只是为了这点事吧?” “嫂嫂果然聪明。”李健轻抚她的额头,“孤今日来,是想让你帮孤找个人。” 韦熏儿问道:“谁?” “住在隔壁鄱阳郡王府的十二叔,李璲。” 李健坐起身来穿衣服,沉声道:“孤安插在太安宫的两个耳目,已经没有多大用处,孤想把她们弄出来。” 韦熏儿柳眉微蹙:“太安宫守卫森严,殿下的人,怕是不好脱身。” “所以孤需要找李璲帮忙。”李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韦熏儿恍然大悟:“哦……明白了!” 刘华妃是李璲的生母,按照规矩,她每个月都有一次机会离开太安宫,返回十王宅与两个儿子团聚。 作为儿媳,李璲的妻子也可以借着送孝敬的名义,每月往太安宫送一些吃食,这确实是一条绝佳的暗线。 “二郎的意思是?”韦熏儿问道。 “你立刻派人去隔壁的鄱阳郡王府,将十二叔请过来。”李健吩咐道,“就说你弄到了两坛好酒,请他过来品尝。” “臣妾遵命!” 韦熏儿当即穿戴整齐,走到院子里,唤来方喜儿,贴耳叮嘱了一番。 “奴婢晓得。” 方喜儿连连答应,随即飞一般地出了莒王府。 隔壁的鄱阳郡王府,如今堪称“门前冷落车马稀”。 自从李璲被贬为庶民,这里便没了往日的热闹,门庭冷落。 李璲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呆,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袍,神情有些呆滞。 “见过李先生,我家良娣新得两坛好酒,请你过去尝尝。”方喜儿施礼说道。 听说隔壁莒王府来请自己喝酒,李璲那浑浊的眼中瞬间有了色彩。 莒王府可是太子李健常去的地方! 所谓的“良娣请酒”,想来不过是个幌子。 李璲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快步跟着侍女往隔壁去了。 进了莒王府的偏厅,李璲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主位上的李健。 虽然他是长辈,但如今身份天差地别。 李璲二话不说,当即弯腰作揖:“庶民李璲,见过太子殿下!” 李健连忙起身,上前一步扶住李璲的手臂,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十二叔折煞侄儿了,咱们是一家人,不必行此大礼。” 李璲顺势起身,显得诚惶诚恐:“殿下乃是国之储君,礼不可废。” 两人分宾主落座,韦熏儿亲自奉上茶水,随后识趣地退到了屏风后面。 寒暄了几句家常,李健叹了口气,放下茶盏,面露难色:“十二叔,实不相瞒,孤今日找你来,想请十二叔帮个忙。” 李璲心中一动,连忙拱手:“殿下有事尽管吩咐,只要草民能做到的,万死不辞。” 李健压低了声音:“十二叔还记得前年送进太安宫的那两个婢女吗?” 李璲点头:“自然记得!” 李健道:“这两人在宫中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了,孤想让十二叔帮我把她二人弄出来。” “孤知道刘太妃每个月都会出宫一次,回十王宅与十二叔团聚,而十二婶每个月也会做些饭菜送进太安宫以表孝心。” 李璲是个聪明人,一听便懂了。 太子这是要借他的手,把那两个婢子弄出来。 当初,李璲就怀疑那两个婢子是李健安插的眼线,现在她又把人弄出来,此事确凿无疑了! 李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当然, 孤也不会让十二叔白白出力,八叔如今已经在孤的东宫担任左中允,帮孤打理了不少事务。” 李健话锋一转,抛出了诱饵:“东宫右庶子一职目前正好空缺,虽然只是个五品官,但好歹也是东宫属官,不知十二叔意下如何?” 李璲猛地抬起头,眼中欣喜不已。 右庶子虽然只是五品,但这意味着李璲重新返回了官场,不再是那个布衣庶民,往后就有了晋升的渠道。 倘若将来扶持太子登基,自己就是从龙之臣! 李璲当即长揖到地:“殿下再造之恩,李璲没齿难忘!日后定当唯殿下马首是瞻,肝脑涂地!” 李健笑着将他扶起:“十二叔言重了,咱们叔侄同心,定当其利断金!” 第1399章 十二郎的投名状 右庶子只是一个五品的官职,放在过去,李璲绝对不会正眼瞧一下。 但他已经被踩在泥里太久了,内心实在太渴望翻身,因此面对李健抛来的橄榄枝,毫不犹豫的接了过来。 李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蜡丸交给李璲:“十二叔啊,蜡丸中有个纸条,太妃看到后便会将那两个婢子送出来,需要你设法送到太妃手中。” “此事好办!” 李璲接过蜡丸揣进了袖子里,“待我回家亲手包一些水饺,明儿个让你十二婶送到太安宫,我母亲吃到之后定然会打开检查。” 李健大喜,拱手致谢:“既然如此,侄儿就多谢十二叔帮忙了!” 李璲不知道这位太子为什么要把两个婢女弄出来,但也不敢多问,那不是他应该操心的事情。 随后,李璲匆匆离开了莒王府。 “不知太子费这么大功夫,把两个婢子从太安宫弄出来做什么?”李璲前脚刚走,韦熏儿就不解的问道。 “为了搞定锦衣卫指挥佥事司乙,此人是个好色之徒,将他拉拢过来,就能把监视东宫的锦衣卫全部换掉!” 李健并没有解释太多,留下一句话,随后离开莒王府返回了东宫。 翌日清晨,天色刚刚蒙蒙亮,鄱阳郡王府内便早早地有了动静。 后厨之中,一向养尊处优的李璲,此刻却破天荒的亲自下厨,手里握着一把沉甸甸的菜刀,剁着肉馅。 那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在清晨宁静的王府中显得格外突兀。 肉馅是上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剁得极为细腻。 李璲又亲手调了馅料,葱姜蒜末,酱油香油,一样不缺,香气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厨房。 他的妻子,昔日的仪王妃吴氏闻声赶来,看到丈夫这副模样,既是惊讶又是心疼,连忙上前想要接过他手中的活计。 “十二郎,这种粗活让下人来做便是了,何须你亲自动手?”吴氏柔声劝道,说着就要去拿他手里的筷子。 李璲却笑着躲开了,他一边熟练地搅拌着肉馅,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莫管,今日我要亲自给阿娘包一顿水饺,以表孝心。这可是我的一片心意,假手于人,那还叫什么孝心?” 吴氏见他态度坚决,又听是为婆母刘太妃尽孝,便也不再坚持,只好退下去忙碌自己的事情。 吴氏前脚刚走,李璲便从袖中摸出李健昨日给的蜡丸,迅速地包进一个饺子之中,和其他一堆混合在一起,外表看起来毫无区别。 包完之后,李璲又亲自将水饺下锅,待到完全煮熟,小心翼翼地将一锅水饺捞出装盘,检查没有破损之后,这才放下心来。 “这可是我给太子的投名状,绝不能办砸了!”李璲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李璲将这盘水饺连同其他几样精心准备的菜肴,一同放入食盒之中,随后与妻子吴氏乘坐马车,径直往太安宫而去。 太安宫周围守备森严,周遭充斥着大量披坚执锐的禁军。 没有当今皇帝的圣谕,或是内侍省知事吉小庆的亲口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李璲和吴氏提着食盒下了车。 在门坊值班的宦官看到这对夫妻,脸上堆起了职业性的笑容,又有人来送银子了。 “李先生、吴夫人近来安好啊?”宦官躬身行礼。 李璲微笑着将食盒递了过去,掌心夹杂了一块碎银子:“有劳公公跑腿了,这是我亲手为母亲包的水饺,还请公公代为转交,就说这是十二郎的一片孝心。” “哎哟,李先生真是一片孝心啊!” 这宦官连忙接过食盒,不动声色的把碎银子揣进袖子里:“李先生、吴夫人请放心,咱家一定将您这份心意,原原本本地转告太妃娘娘。” 李璲夫妻每个月都会来太安宫送一次饭,这早已成了惯例,守门的宦官已经习以为常,更何况还有好处收。 做儿子的给爹娘送饭,天经地义,便是圣人在此也说不得什么,他一个看门的宦官自然不会多事! 当然,钱虽然收了,例行的检查也是不能少,毕竟看门的不止他一个。 “今儿个给太上皇与太妃娘娘送的什么呢?” 宦官打开食盒看了看,还象征性的用银针试了试毒,这样会给周围的禁军留下认真负责的形象,“呵呵……这水饺包的好啊!” 宦官把两层食盒挨着看了一遍,确定没问题,这才重新归纳好:“二位放心,咱家马上送进宫内。” “有劳袁公公!” 李璲叉手致谢,随后与妻子乘车离开,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也不知道母亲能不能发现蜡丸?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宦官提着食盒来到太安殿,交给了殿内的侍女,说这是十二郎亲手为太上皇与太妃包的水饺。 太安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药味与尿骚味混合的味道。 李隆基眼神涣散地坐在龙榻之上,嘴里念念有词,他时而会清醒片刻,追忆往昔的荣光,时而又会陷入疯癫,举止荒唐,言语混乱。 刘太妃端着刚送来的水饺,柔声劝道:“太上皇啊,这是十二郎亲手包的水饺,热乎着呢,您尝一个?” 李隆基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那盘水饺,突然大怒,一把将刘太妃的手推开,瓷盘险些落地。 “不吃,朕不吃!” 李隆基大声嘶吼,声音沙哑而疯狂,“朕是真龙天子,朕要吃龙肝凤髓,朕要吃龙肉!拿这些猪狗之食来糊弄朕,该死!” 说着,他便开始在榻上打滚,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整个人陷入了癫狂之中。 刘太妃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悲哀与无奈。 她连忙让宫女们退下,自己上前像哄孩子一样,轻声细语地安抚着李隆基,许久才让他渐渐平静下来,重新陷入那种呆滞的昏睡状态。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威加四海,如今却形同枯槁的男人,刘太妃心中百感交集。 “唉……” 她叹了口气,自己端起那盘已经有些凉了的水饺,一个人默默地吃了起来。这是儿子亲手做的,她舍不得浪费。 水饺的味道甚佳,肉馅鲜美,面皮筋道,带着家的温暖。 刘太妃吃着吃着,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当她吃到第八个的时候,忽然感觉牙齿硌到了一个硬物。 她心中一惊,连忙将口中的东西吐在掌心,定睛一看,竟是一个小小的蜡丸。 刘太妃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见没有旁人注意,便不动声色地将蜡丸攥在手心,继续将剩下的水饺吃完,然后才借口乏了,回到了自己的偏殿。 关上殿门,她迫不及待地剥开蜡丸,里面果然藏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清秀却有力的字迹:“请阿娘送春华、秋月回家。” 刘太妃愣住了。 春华和秋月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两个婢女,当初从十王宅入宫,她身边带了十个自家的婢女,并没有让宫里给配置。 刘太妃不知道李璲让自己把两个婢女送出去有什么目的? 但十二郎既然这么煞费苦心,也就只能照做! 当日下午,刘太妃便召春华和秋月二婢来到面前。 “你们二人跟在我身边也有些时日了,做事勤勉,我很是满意。”刘太妃看着跪在下方的两个婢女,温和地说道,“改日你们随我出宫一趟,回王府去吧。” 春华、秋月二人闻言,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与了然。 她们知道,这不是太妃的意思,而是太子的召唤! 等待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主人的命令。 二人强压住内心的激动,齐齐叩首,恭敬地答道:“奴婢一切听从太妃吩咐!” 又过了数日,刘太妃算着日子,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向太安宫的掌事太监提出了请求,说自己思念儿子,想回十王宅的鄱阳郡王府探视一番。 在过去的两年里,刘太妃每个月都回十王宅探视两个儿子,这已经成了惯例,是皇帝李瑛特许的恩典。 掌事太监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自然不会怀疑什么。 他恭敬地回道:“太妃娘娘有旨,奴婢们自当遵从,奴婢这就去安排。” 很快,马车以及随行的人员备好。 掌事太监亲自送到宫门口:“开宫门,放太妃娘娘出宫!”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一道阳光照了进来。 刘太妃在四名宫女、四名太监的簇拥下,登上了这辆朴素的马车。 春华和秋月作为她的贴身婢女,自然也跟在其中。 在十名禁军的护卫下,马车缓缓离开太安宫,穿过长安城的街道,朝着十王宅驶去,半个时辰后便进入了“鄱阳君郡王府”。 第1400章 偷梁换柱 “孩儿恭迎阿娘回家!” 等马车进门之后,李璲一眼就看到了李健要的两个婢女,悬着的心顿时落地。 不得不说,这两个婢女确实长得不错,虽然穿着下人的衣服,却仍旧我见犹怜,忍不住顿生怜香惜玉的感觉。 “太子也是个狠人啊,这么漂亮的两个妞居然舍得送去伺候太上皇。” 李璲心中啧啧称赞。 如果是自己的婢女,就算不收为妾室,那也要做通房丫鬟,早晚把她们肚子搞大…… “来人,带几位公公下去喝酒,让他们受累了!”李璲朝下人吩咐一声。 “几位公公这边请。” 王府的管家热情的招待名为陪同,实则暗中监视的四名太监。 “多谢款待!” 四名太监也不客气,当即跟着管家来到偏房大快朵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好不快活。 春华、秋月二婢则在李璲的引领下,悄悄来到后院与另外两名婢子换了衣服,不动声色的来了个偷梁换柱。 刘太妃在鄱阳郡王府待了一个时辰,便嚷嚷着要去隔壁荣王府看看次子李琬。 “三郎啊,你们甭忙活了,阿娘去你二哥那里吃午饭。” 刘太妃起身告辞,趁人不注意提醒李璲,“那两个婢子都是好孩子,莫要欺负人家。” 李璲悄声道:“这话在外面切莫乱说,阿娘你就装作不知道,没人会注意两个婢子。” “为娘去了。” 随后,刘太妃起身前往隔壁荣王府。 四个太监想要起身,管家过来挽留:“太妃娘娘去隔壁荣王府用膳去了,回宫还早,四位公公继续喝。” 四个酒酣耳热的太监闻言,便继续喝酒吃肉。 荣王府的门坊比鄱阳郡王府要堂皇许多,毕竟荣王李琬如今还顶着太府卿的官衔,虽说不是什么权柄赫赫的要职,但好歹管着国库的钱粮出入,府里的排场自然也讲究。 荣王李琬早就接到了消息,当即从皇城返回家中陪伴母亲。 相比于李璲的落魄,李琬则显得红光满面,一身紫袍穿得笔挺,肚子微微隆起,那是常年应酬养出来的富贵之态。 他压根不知道母亲这次出宫背后的阴谋诡计,只当是老太太在宫里闷坏了,想出来看看儿孙。 “儿臣恭迎母妃!”李琬作揖施礼,满面笑容,“孩儿正思念的紧,打算抽个空去宫中探望,没想到阿娘竟然自己来了。” “我儿免礼!” 刘太妃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慈祥,“一家人,别搞这些虚礼。去把你十二弟夫妻叫来,咱们一家今儿个吃顿团圆饭。” “哎……孩儿这就让人去请!”李琬乐呵呵地答应,亲自去隔壁邀请李璲夫妻。 午宴设在荣王府的花厅,四周摆满了名贵的兰花,桌上更是山珍海味,琳琅满目。 “母妃,您尝尝这道‘金齑玉脍’,是用刚从洛阳运来的鲤鱼做的,鲜着呢!”李琬殷勤地给刘太妃夹菜。 刘太妃这顿饭吃的心不在焉,李璲也是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熬了半个多时辰,刘太妃放下了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 “吃饱了,为娘也该回宫了!” 刘太妃站起身来,神色淡然,“太上皇那边离不得人。” 李琬还有些不舍:“母妃这就走了?再坐会儿吧,儿臣还让人准备了戏班子……” “不听了,岁数大了,喜静。” 刘太妃摆了摆手,在宫女的搀扶下往外走。 李琬和李璲兄弟俩赶紧跟上,一路送到了十王宅的门坊下。 四名宫女、四名太监,依旧还是来时的排场,依旧是那些熟悉的服饰。 只是没人注意,跟在刘太妃轿子旁边的两个宫女,虽然身形和来时差不多,但却已经换了两副面孔。 而那唤作春华和秋月的两名婢女,此刻正躲在鄱阳郡王府后院,换上了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 “恭送母妃回宫!” 随着李琬兄弟的作揖,马车缓缓向前,在十名禁军的护卫下,朝着皇城的方向驶去。 直到车队消失在街角,李璲才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 这一招偷梁换柱,总算没有被人发现! 不知不觉间,天色便已经擦黑。 傍晚时分,有人给李璲送来一封密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安兴坊,聚德胡同第三家,有人接应。 李璲不敢怠慢,立刻叫来心腹管家,让他亲自驾着一辆运送泔水的马车,将早已等候多时的春华和秋月带出了十王宅。 马车在坊市间穿梭,避开了繁华的大街,专走那些阴暗逼仄的小巷。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了安兴坊的一处僻静院落前。 院门半掩,门口挂着一盏略显破旧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 春华和秋月跳下马车,管家连头都没回,驾着车便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敲门。 “进来!” 院子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 春华推开门在前,秋月跟在后面,小心翼翼的进了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屋亮着灯。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年轻文士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发出“啪啪”的脆响。 此人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一股子精明算计,正是东宫少詹事元载。 他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把门插上!” “唉!” 春华急忙把门栓插上。 春华和秋月在宫里待久了,眼力见儿是有的,一看这人的气度便知不是凡俗之辈,连忙上前福了一礼。 “奴婢春华、秋月,见过大人!” 元载这才抬起头打量了两人一眼:“不错,是个美人胚子,难怪太子殿下费这么大劲把你们弄出来!” 元载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晃了晃,那是东宫的信物,随后又拿出太子李健的手书展开。 “太子有密令,让你二人效仿三国貂蝉,色诱锦衣卫指挥佥事司乙,最终让他为太子所用。” 两个女人身子一颤,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听到这个任务,心里还是免不了有些紧张。 “奴婢领命!”两人齐齐跪下,“愿为太子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春华胆子大些,跪在地上问道:“大人,奴婢们既然接了这差事,自然会尽心尽力。只是不知……何时能见到太子殿下?奴婢们想当面谢恩。” 元载嗤笑一声,收起手书:“太子殿下何等身份,岂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把差事办好了,将来自然有你们的好处!若是办砸了,哼哼……这安兴坊的乱葬岗子倒是离得不远!” 这话一出,两婢顿时噤若寒蝉。 元载拍了拍手,厢房的门打开,走出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 这男子长得还算周正,只是眉宇间透着一股子唯唯诺诺的窝囊气,看着就像是个好拿捏的主儿。 “介绍一下,他叫袁聪,太子的心腹。” 元载指了指袁聪,又看向春华和秋月,“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一家人。春华,你是他的表妹,秋月,你是他的婆娘。” “是!” 二女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应下。 元载走到春华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阴沉:“过几天,袁聪会做局,带着那个司乙来家里饮酒。你的戏份最重,一定要演得逼真一些。” “你要向司乙哭诉,说你丈夫叫王修远,是个烂赌鬼,喝醉了酒就打人,把你往死里打。” 元载一边说一边比划:“你要让他看到你的无助,你的可怜。 说你受不了毒打,要求和离,那王修远不同意,还要把你卖进窑子里抵债。 你实在没法子了,才偷偷逃出来,躲到表哥袁聪这里避难。” 春华听得入神,不住地点头:“婢子记下了!” “那司乙是个色中饿鬼,但他这种人,平日里见惯了投怀送抱的,反倒不稀罕。他稀罕的是那种良家妇女,是那种受了委屈、需要男人保护的小媳妇。” 元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要激起他的保护欲,更要勾起他的凌虐欲。 只要他动了心思,往后必然会经常登门。 到时候,你就在枕边风里慢慢给他下套,让他离不开你,听你的话。” 说完,元载转头看向袁聪:“你记住了,在司乙面前,你要表现得怕事、窝囊,既想保护表妹,又不敢得罪权贵,这才能衬托出司乙的英雄气概。” 袁聪躬身道:“属下明白,一定把这戏演足了!” 安排完这一切,元载又仔细叮嘱了几句细节,这才转身离开。 院门重新关上。 春华站在院子里,望着那盏摇晃的灯笼,深吸了一口气。 “姐姐,咱们这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秋月小声说道,声音有些发抖。 春华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怕什么?在宫里伺候人是伺候,出来伺候男人也是伺候。只要能博个富贵前程,就是陪阎王爷睡觉,我也认了!” 她转头看向那个唯唯诺诺的“表哥”袁聪,展颜一笑:“表哥,往后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还请多多关照啊。” 袁聪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入戏的女人,心里也不禁打了个突。 这女人,是个狠角色,看来这好色的锦衣卫指挥佥事,难过这一道美人关! 第1401章 藩镇习气,该杀! 二月的春风,吹软了长安城外的柳枝,也吹醒了沉睡的关中平原。 耕牛在田野里慢悠悠地干活,农夫们挥舞着鞭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对于老百姓来说,皇帝御驾亲征是国家大事,地里的庄稼才是命根子,这才是自己应该关心的事情! 朝堂之上,日子过得四平八稳。 每隔三天一次的早朝,成了例行公事。 裴宽、颜杲卿这帮内阁大臣,行事稳重,各项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太子李健每天站在龙椅一旁,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听得多说得少,像极了一个虚心学习的好储君,仿佛密谋政变的那个人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务本坊的晋国公府,大门紧闭。 自从断臂之后,王忠嗣就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里就在后院养花弄草,教导子女,活脱脱一个退休养老的富家翁。 这可苦了负责盯梢的锦衣卫。 “头儿,这都半个月了,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过。” 街角的茶摊上,扮作行脚商的锦衣卫暗桩低声抱怨,“这王忠嗣是不是真废了?咱们天天在这儿跟傻子似的守着,连个屁都闻不到!” “这他娘的才二月中旬,哪来的苍蝇?” 领头的百户嘬了一口粗茶,粗声骂道:“废话少说,上面怎么交代咱们就怎么干。他不出门更好,咱们也落得省心,要是真让他折腾出点动静来,咱们脑袋都得搬家!”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这百户心里也犯嘀咕。 这王忠嗣可是当年叱咤风云的猛将,这会儿怎么就这么沉得住气? 你只是养伤,又不是死了,至于与世隔绝吗? 这无论怎么看,都有些刻意为之了! 只是他不知道,真正的暗流,早已流向了城外。 终南山自古便是隐士修行的好去处,峰峦叠嶂,云雾缭绕。 在山腰几座不起眼的道观里,最近多了不少年轻力壮的“道士”。 这些人平日里也不念经打坐,反倒是天天在后山劈柴挑水,练些拳脚功夫。 若是仔细看,他们虎口上都有厚厚的老茧,那不是拿锄头磨出来的,是常年握刀把子留下的印记。 这便是陈玄礼豢养的死士。 为了避开锦衣卫那无孔不入的眼睛,陈玄礼把人全撒进了这深山老林里。 近千号人,分散在几座道观中,平日里互不来往,只有几个心腹头目单线联系。 陈玄礼自己更是谨慎到了极点,半个月才借着“进香祈福”的名义来一次,即使来了也只是匆匆交代几句便走,绝不多留。 李健和王忠嗣在等,在等李瑛深入新罗半岛,距离长安越远,政变成功的机会就越大! 此时的李瑛,已经率领八万大军过了洛阳,沿着官道一路向东,抵达了郑州地界。 春寒料峭,行军的队伍绵延数十里,旌旗蔽日,铁甲生辉。 李瑛骑在马上,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狐裘,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 这一路走来,他并没有闲着。 虽然人不在京城,但京城的风吹草动,都会化作一封封密报,送到他的案头。 吉小庆是个办事牢靠之人,每隔五天,就会有一封加急密报送来。 “王忠嗣闭门谢客,未见异常。” “太子探视一次后,再无往来。” “朝局平稳,百官各司其职。” 看着这些情报,李瑛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难道是朕多虑了,王忠嗣确实是不慎坠马负伤?看来朕也变得多疑了啊……呵呵!” 李瑛把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方。 黄海彼岸,新罗半岛,那里才是他此行的真正战场。 就在这时,从交州传来的情报让他精神一振。 航海令杨良瑶是个干才,不仅造船有一手,这统筹调度的本事也不差。 在他的指挥下,三十多艘战船已经抵达了交州岸边,这些船只的运载人数在三百到五百之间,一次性就可以把安守忠率领的唐军全部送到新罗半岛。 安守忠率领的八万精兵,也在有条不紊的向交州东海岸进军,再有二十天差不多就可以登船。 按照计划,这支奇兵将从海路直插新罗后方,与正面战场的大军形成合围之势。 再加上郭子仪、李光弼手中的兵马,到了夏天,新罗半岛上将集结近五十万唐军。 五十万大军,加上一众名将,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史思明那点残兵败将给淹死。 更别提那帮不知死活的日本倭寇,这次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把这新罗半岛彻底变成大唐的版图。 想到这里,李瑛胸中豪气顿生,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唐龙旗插遍半岛的那一天。 “报——!” 一声长长的通报声打断了李瑛的思绪。 一名背插令旗的斥候,满身尘土的从前方疾驰而来,到了御驾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启奏陛下,辽东李光弼元帅有加急密信呈上!” 李瑛眼神一凝:“呈上来!” 内侍马三宝迈着碎步上前,接过密信,检查无误后,双手呈给了李瑛。 李瑛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得李瑛心头火起。 李光弼在信中说,他重新复盘了去年平壤之战的细节,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场仗败得太蹊跷了! 粮草储藏地椒山乃是一座小县城,那是绝密中的绝密,除了几个核心将领,根本没人知道。 之前大家都以为是田承嗣泄露了机密,但李光弼经过多方查证,发现田承嗣当时正在海上进军,想要给史思明通风报信很难。 反倒是当时负责侧翼掩护的白孝德,行踪有些诡异。 在粮草被烧的前一天,白孝德部下的斥候曾经在椒山附近出现过,这是李光弼手下的探子从当地牧民口中偶然得知的。 综合种种,李光弼认为白孝德有重大嫌疑。 李光弼言辞恳切,请求皇帝给自己捉拿白孝德的圣旨,将他抓起来严刑审问,查清真相,给那两万战死在平壤的冤魂一个交代! 李瑛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白,喃喃自语:“照李光弼的说法,白孝德确实有重大嫌疑!” 白孝德是王忠嗣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去年王忠嗣被罢免兵权,李光弼空降辽东,这帮王忠嗣的心腹肯定不服,十有八九在心里憋着使坏。 白孝德有很大的嫌疑故意坑害友军,泄露军事秘密,让李光弼吃个大败仗,以此来证明“离了王忠嗣这仗就没法打”,从而逼迫朝廷重新启用王忠嗣。 这个推测,在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为了一个人的权位,竟然拿两万大唐儿郎的性命做筹码,甚至是拿着国家的国运在赌博,真是该杀啊! “白孝德啊卫伯玉,如果被朕查到是你们通敌,朕定当诛你们三族!”李瑛的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机。 而且,历史上白孝德就是割据一方的藩镇,一身军阀习气,我行我素,这件事他的嫌疑不在田承嗣之下。 只要这帮人还把提携之恩看得比江山社稷重,把私利看得比大义重,这大唐的江山就坐不稳! “传令,大军就地休整半个时辰。”李瑛面无表情的下令。 马三宝赶紧让人搬来案几和笔墨。 李瑛站在路边,提笔挥毫,给李光弼回了一封亲笔信。 “此事朕已知晓,但如今大战在即,白孝德手握重兵,若是逼迫太急,恐其狗急跳墙,投降史思明,届时局势将更加糜烂。此事暂且压下,待平定新罗之后,朕自有计较。” 写完,李瑛盖上玉玺,将信火漆封缄后交给斥候:“八百里加急,务必亲手交给李光弼。” “诺!” 斥候领命上马,绝尘而去。 李瑛望着斥候远去的背影,目光变得森寒如铁:“王忠嗣啊王忠嗣,朕本来还念着你的功劳,想给你留个善终。” “可你的手伸得太长了,你的部门们做得太绝了。既然你们把这大唐的军队当成了自家的私产,那就别怪朕心狠手辣!” “待朕平定新罗,班师回朝之日,就是咱们清算总账之时!” “继续进军!” 李瑛翻身上马,手中的马鞭猛地一挥。 八万大军再次开拔,浩浩荡荡的脚步扬起漫天尘土,朝着东方进军,兵锋直指长安。 而在那看似平静的长安城中,一场悄无声息的政治风暴,正在不断的聚集,寻找爆发的时机。 第1402章 娘子莫怕,大哥护你周全!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人头攒动,一派热闹景象。 “红袖招”作为平康坊的头号青楼,门口那两盏大红灯笼一挂,就像是两只勾魂的眼睛,把长安城里那些兜里有钱心里有火的达官贵人,一个个都吸了进去。 姑娘们的娇笑声,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混着脂粉香气,在夜色里发酵。 夜幕之下,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门槛。 这人四十来岁,一脸络腮胡子刮得铁青,身上穿着不起眼的绸缎袍子,但那走路带风的架势,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 “哎哟,司大爷来了!” 门口迎客的龟公眼睛最毒,一眼就认出了这位财神爷,立马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这司大爷自称是做蜀锦买卖的,出手那叫一个阔绰,每次来不仅给姑娘打赏,连端茶递水的下人都能沾点光。 “少废话!” 司大爷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扔过去,也不看那龟公点头哈腰的样儿,径直往楼梯口走,“老规矩,叫香君来伺候。今晚爷心里有点燥,让她备好那坛子陈年女儿红!” 老鸨扭着水桶腰,一脸为难地从柜台后面挪了出来,手里的帕子甩得跟风车似的。 “哎哟……我的司大爷诶,今儿个真是不巧了!” 老鸨赔着笑脸,脸上的粉直往下掉,“就在一炷香之前,香君娘子刚被人点走了。” 司大爷脚步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凶光。 “被人点了?谁这么不懂规矩?不知道这香君是爷包熟的?” “这……”老鸨一脸苦相,“是位姓袁的公子,人家出手实在是大方,香君陪夜平日里是三两银子,那位袁公子直接拍了六两!这开门做生意的,哪有把银子往外推的道理啊?” “六两?” 司大爷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铤,重重地拍在柜台上,震得上面的算盘珠子乱跳。 “老子出十两,今晚香君必须陪老子!那个姓袁的算个球,让他滚蛋!” 说完,他也不管老鸨的阻拦,抬脚就往二楼冲。 他在锦衣卫当差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在这平康坊里,除了那几个顶级的权贵,他还真没把谁放在眼里。 “哎哎哎……司大爷,使不得啊!”老鸨在后面追,却哪里追得上。 司大爷几步窜上二楼,直奔最里面的那间雅阁,“砰”的一脚踹开了房门。 “哪个不长眼的敢抢老子的女人?” 屋里正坐着一个年轻公子,一身青衫,手里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门口。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元载派来的袁聪。 其实袁聪本名不叫袁聪,而是叫元聪,是元载的堂弟,袁聪只是一个化名而已。 他这几天一直在盯着司乙这位锦衣卫指挥佥事,方才在酒楼里就听到他的吆喝,知道这司乙今晚必来“红袖招”,因此特意提前一步过来截胡,为的就是演这一出戏。 “何人喧哗?”袁聪放下酒杯,不仅没生气,反而站起身来拱手施礼,“这位兄台好大的火气。” 司乙原本想发飙,但看这年轻人气度不凡,又不像是那种没事找事的纨绔子弟,心里的火气稍微压了压。 “这香君是大爷我包月的,识相的赶紧腾地方。”司乙瞪着眼睛说道。 袁聪笑了笑,看了一眼旁边有些惊慌失措的花魁白香君,又看了看司乙,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是司大爷,在下早就听说红袖招有位豪客,对香君姑娘情有独钟,想必就是兄台了。” 袁聪说着,竟然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君子不夺人所爱,既然司大爷对香君姑娘一往情深,在下若是强占,岂不是显得不近人情?这房间,在下让了。” 这反转来得太快,让司乙有些出乎预料。 他原本以为要打一架,或者拼拼银子,没想到对方这么识趣。 “你……真让了?”司乙有些狐疑。 “让了!”袁聪洒脱一笑,“相逢即是缘,在下袁聪,也是个爱交朋友的人。今日能结识司兄这样的性情中人,比睡个姑娘强多了!” 这话说得漂亮,司乙听得心里舒坦。 “哈哈哈,如此甚好!” 司乙大笑一声,上前拍了拍袁聪的肩膀,“既然袁兄弟这么给面子,那我也不能不懂事。今晚这顿酒算我的,咱们哥俩喝几杯,让香君给咱们弹曲助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推杯换盏,很快就热络起来。 司乙自称是四川来的蜀锦商贩,常年走南闯北。 袁聪则说自己是长安本地的落魄书生,家住安兴坊,平日里靠给人写字画画混口饭吃。 两人一个投其所好,一个酒酣耳热,几杯酒下肚,聊得颇为投机。 接下来的几天,袁聪就像是在这红袖招里长了根似的,总能“恰巧”碰到司乙。 一来二去,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酒肉朋友。 这天傍晚,两人又在街头“偶遇”。 “司兄留步!” 袁聪一脸惊喜地迎上去,“今日拙荆去集市上买了条上好的鲤鱼,非要露一手。想不到偶遇司兄,不如去寒舍喝上两杯?尝尝我那浑家的手艺?” 司乙一听,眼睛亮了。 他在外头吃惯了酒楼,这种家常便饭反而更有吸引力,再加上他对袁聪印象不错,觉得这人忠厚可交,也没多想。 “成啊,早就听你说你家娘子手艺好,今儿个必须去尝尝。”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来到了安兴坊的那座小院。 推开门,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利落,一股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 “娘子,来贵客了!”袁聪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厨房的帘子掀开,走出来两个女子。 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淡绿色的粗布裙钗,头上插着根木簪,虽然打扮朴素,但那身段与眉眼,透着一股子温婉贤淑的味道,正是秋月。 而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绯红色衣裳的女子。 这女子一露面,司乙的眼珠子就直了,一时间无法挪开。 只见她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天然的媚意,尤其是那腰身,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掐过来。 虽然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但那种勾人的劲儿,比红袖招里的头牌还要强上三分,自然正是春华。 “这位是拙荆。”袁聪指了指秋月,又指了指后面的春华,“这是我表妹,前些日子刚来投奔我的。” 司乙吞了口唾沫,强行把目光从春华身上撕下来,拱手施礼:“见过弟妹与表妹,愚兄叨扰了!”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 秋月福了一礼,大大方方地招呼道,“饭菜都好了,快请入座。” 天气已经逐渐暖和,司乙便与袁聪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对饮。 虽然只是几道家常菜,但做得色香味俱全。 “我与袁兄弟情同手足,两位妹妹莫要见外,一起来吃!” 司乙醉翁之意不在酒,无论如何都邀请这“姑嫂二人”坐下一起吃饭,二女虚情假意的推辞了一番,最后扭扭捏捏的上了桌。 袁聪端起酒壶给司乙倒满酒,举杯敬酒:“寒舍简陋,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司兄莫要嫌弃!” “哪里哪里,这比外头的酒楼强多了!”司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神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春华那边飘。 春华坐在下首,一直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正好撞上司乙那火辣辣的目光,假装害羞的低下头去,脸颊飞起两朵红晕。 这一幕,看得司乙心里更痒了。 酒过三巡,司乙借着酒劲,装作随意地问道:“袁兄弟,你这表妹怎么好端端地来投奔你了,莫不是家里遭了什么难?” 袁聪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脸上露出一副愤愤不平的神色。 “司兄有所不知,说起我这表妹,那真是命苦!” 袁聪看了一眼春华,春华也很配合地拿手帕抹起了眼泪,看着就让人心疼。 “她原本嫁了个男人,叫王修远,是个杀千刀的烂赌鬼!” 袁聪咬牙切齿地说道,“那混蛋整日里不务正业,喝醉了酒就打老婆,把我这表妹往死里打。你看看,这胳膊上,这背上,全是伤!” 说着,他示意春华挽起袖子。 春华犹豫了一下,还是怯生生地挽起了一截袖管。只见那原本白皙如玉的手臂上,果然有几道青紫色的淤痕。 这是为了演戏,昨天特意让秋月掐出来的。 司乙一看,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这世上还有这种畜生?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袁聪接着说道:“这还不算完,前些日子,那王修远输红了眼,竟然要把表妹卖进窑子里抵债。表妹实在是没活路了,这才半夜偷偷跑出来,投奔我这个表哥。” “那王修远不同意和离,还扬言要把她抓回去打死。我这当表哥的虽然没本事,但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妹子往火坑里跳!” 说到动情处,袁聪眼圈都红了,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春华更是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司乙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的保护欲瞬间爆棚。 他这人虽然好色,但也最见不得这种“良家妇女”受欺负,尤其是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娘子。 “袁兄弟,你别怕!” 司乙把胸脯拍得震天响,酒气上涌。 “这种人渣,老子见一个收拾一个,以后你这表妹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 “我看那个什么王修远敢不敢来找麻烦,要是敢来,老子直接送他进锦衣卫大狱!” 第1403章 灯下看美人 夜色深沉,院子里春暖花开,空气中弥漫着“春”的气息。 司乙今日喝得有些多了。 作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平日里他在衙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绷着一根弦。 可到了这袁聪的私宅里,面对着这一桌美酒佳肴,面对眼波流转的美人,那绷紧的弦不知不觉就松了。 “司大哥……” 春华坐在他身旁,一身素白的罗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丰满的沟壑,不停地诉苦。 “你是不知道奴家的苦,我那赌鬼丈夫若是再来纠缠,奴家这日子……怕是真没法过了,倒不如一根绳子吊死干净!” 说着话她抬起袖子,轻轻拭了拭眼角挤出的泪痕,那楚楚可怜的样子,让司乙的心几乎碎了。 司乙只觉得心头一热,一股豪气直冲天灵盖。 他平日里见多了阿谀奉承,却鲜少见到这般柔弱无依、需要他挺身而出的女子。 “砰!” 司乙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震得盘子里的蚕豆都跳了起来。 “妹子莫怕,你司大哥再说一次!” “有哥哥在,我看谁敢欺负你?他若是再敢来,我定然将他送进锦衣卫大狱!” “进了那地方,便是铁打的汉子也得脱层皮,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旁正在剥虾壳的袁聪手上一顿,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哎呀……司兄!” 袁聪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仿佛墙外有耳一般,“这话可不能乱说啊!那锦衣卫可是天子亲军,阎王爷一般的存在。 咱们平头百姓,哪敢跟那等衙门扯上关系?若是这话传出去,怕是要惹上大麻烦!” “麻烦?” 司乙嗤笑一声,醉眼朦胧地斜睨了袁聪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若是清醒之时,他或许还会低调几分。 但这会儿酒劲上涌,加上美人在侧,男人的虚荣心膨胀到了极点,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袁老弟,你也太小瞧哥哥了!” 司乙站起身,一只脚踩在凳子上,身体摇摇晃晃,却极力摆出一副威严的架势。 “实话告诉你,我不怕找麻烦,就怕麻烦不敢来找我。 我乃锦衣卫三号头目,指挥佥事司乙! 这长安城里,除了皇上和指挥使大人,谁敢找我的麻烦?”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袁聪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大虾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连他都佩服自己的演技太逼真。 春华和秋月也是一脸惊愕,随即那眼神迅速转化成了浓浓的崇拜和敬畏。 这种眼神,让司乙受用到了极点,满足了他最需要的情绪价值,“愚兄绝无半句虚言!” “哎呀呀……原来司大哥竟是这般通天的大人物?” 袁聪反慌忙起身,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小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真神就在眼前!该罚、该罚!” 说着,袁聪自罚三杯,姿态放得极低。 秋月也跟着掩嘴惊呼,一双媚眼在司乙身上打转:“怪不得我看司大哥第一眼就觉得一身英雄气概,原来是天子近臣。咱们这小门小户的,今日真是蓬荜生辉了。” 春华更是妙目含情,身子软软地靠了过来,替司乙斟满酒杯,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 “司大哥既是这般大人物,往后……可要多多关照奴家这个苦命人。奴家这下半辈子,可就指望大哥了。” 被这几人一通众星捧月的吹捧,司乙只觉得飘飘欲仙,仿佛自己真的成了这长安城的主宰。 他一把抓住春华的小手,在那滑腻的手背上摩挲着,大笑道:“好说、好说……只要有哥哥一口肉吃,就绝不让妹子喝汤!” 这一顿酒,直喝到子时。 司乙摇摇晃晃地离开时,脚步都是虚浮的。 但他心里却无比踏实,因为他知道,在这安兴坊的小院里,有一朵解语花正在等着他。 此后的日子,司乙便成了袁宅的常客。 他像是着了魔一般,三天两头找借口往这儿跑。 今日送些西市买的胭脂水粉,明日带些宫里流出来的点心。他那颗在官场上冷硬的心,彻底陷进了春华编织的温柔乡里。 这日傍晚,司乙提着两坛陈年花雕,熟门熟路地进了袁宅。 春华与秋月一起下厨,很快就做好了色香俱全的菜肴。 四个人在屋内落座,推杯换盏,喝的不亦乐乎。 “袁妻”忽然捂着肚子,露出痛苦状:“哎哟……夫君啊,我这肚子疼得厉害,像是绞着劲儿的疼,怕是老毛病犯了。” 袁聪大惊失色,连忙丢下酒杯扶住“妻子”。 “怎么这时候犯病了?快,我背你去医馆瞧瞧!这病可拖不得!” 话毕,他转头看向司乙,一脸歉意与焦急:“司兄,实在对不住,内人身体不适,我得赶紧送她去趟医馆。” 又转头对春华道:“表妹,你替我好好招待司兄,切莫怠慢了!” “袁老弟尽管去,治病要紧,不必管我!” 司乙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得一本正经,甚至还关切地嘱咐了几句。 等袁聪背着秋月匆匆离去,大门“吱呀”一声关上,这偌大的厅堂里,便只剩下了司乙和春华这一对孤男寡女。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春华低着头,似乎有些局促害羞,那一低头的温柔,几乎让司乙的骨头都酥了。 看着灯下美人那张娇艳欲滴的脸,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司乙哪里还忍得住? 他借着酒劲,一把抓住了春华的手,深情款款地说道:“妹子,自从见了你,哥哥这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你那死鬼丈夫既然不懂得怜香惜玉,不如……你就跟了我吧?我发誓,定纳你为妾,一心一意待你!” 春华身子一颤,羞得满脸通红,欲拒还迎地推搡了几下:“司大哥,这……这如何使得……若是被人知晓……” “如何使不得?我是真心喜欢你!谁敢乱嚼舌根,我拔了他的舌头!” 司乙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火焰,一把将春华拦腰抱起,大步走向内室的床榻。 罗帐落下,掩去了一室的春色。 第1404章 色字头上一把刀 直到半夜时分,袁聪和秋月才“匆匆”赶回。 一进门,看着衣衫不整从春华房里走出来的司乙,袁聪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转而露出一脸怒容。 “司兄!” 袁聪痛心疾首地指着他,手指都在颤抖,“我拿你当生死兄弟,推心置腹,让你帮我照看家眷,你竟然趁我不在家,欺负我表妹?你……你简直是禽兽不如!我实在看错了人!” “别看你是锦衣卫什么佥事,我也不怕你,你欺负我表妹,我定要告到大理寺!” 司乙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酒劲顿时醒了一半。 看着衣衫凌乱,在一旁低泣的春华,又看着满脸怒容的袁聪,他心里也有些发虚。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拱手道:“袁兄弟,此事确实是哥哥孟浪了,多喝了几杯,情难自禁。 但我对春华妹子乃是真心实意,绝无半点玩弄之意。我愿纳她为妾,给她个名分,保她下半辈子荣华富贵!” “名分?” 袁聪冷笑一声,步步紧逼,“你们情投意合有什么用?别忘了,我表妹可是有夫之妇! 若是那赌鬼丈夫闹将起来,一纸状纸告到京兆府,或者直接捅到御史台,你这锦衣卫佥事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到时候,只怕你自身难保,还谈什么荣华富贵?”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司乙的头上。 大唐律法森严,官员诱奸民妇,那可是重罪,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杀头。 若是被政敌抓住这个把柄,他这身飞鱼服怕是穿不稳当,甚至还要进去蹲大牢。 司乙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秋月忽然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 “既然司爷是锦衣卫,手里有权有势,杀个人还不跟碾死只蚂蚁一样?那王修远不过是个烂赌鬼,活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杀了他,一了百了!” 司乙心头猛地一跳,眼中闪过一丝凶狠的光芒。 杀人? 他成为锦衣卫的五年内,手里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杀个把人,对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佥事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只要那赌鬼死了,春华便是无主的寡妇,到时候自己再纳她为妾,谁还能说出半个不字? 这确实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他把心一横,咬牙道:“弟妹言之有理,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为了春华,也为了我的前程,这王修远必须死!” 见鱼儿咬钩,袁聪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道:“既然司兄有此决心,事不宜迟。明日傍晚,我便带司兄去那王家,咱们快刀斩乱麻,绝了后患!” 次日傍晚, 两匹快马自金光门出城,一路纵马向西,卷起一路烟尘。 袁聪带着早已色迷心窍的司乙,一路狂奔三十里,来到了城西的一处偏僻村落。 “吁——” 在一座寒酸的农院前,袁聪勒住了缰绳。 “这就是我表妹婆家。” 袁聪指着那低矮的土墙,低声道,“那王修远是个赌鬼,这会儿估计刚赌输了回来睡觉。他娘是个出了名的毒妇,平日里没少欺负春华,今晚就看司兄你的了!” 其实,这一切都是袁聪精心编织的局。 这户人家的男人确实叫王修远,也确实是个赌鬼。 但他那个所谓的“妻子”,早在两年前就被他逼得投井自尽了,根本没有什么“春华”。 但此刻色迷心窍的司乙哪里去考虑这些? 他满脑子都是杀人夺妻的念头,只想着赶紧解决了这个麻烦,好抱得美人归。 “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司乙从怀中掏出一块黑巾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充满杀气的眼睛。 他抽出腰间那柄锋利的短刀,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如同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窜进了院子。 屋内很快传来两声短促而沉闷的惨叫,那是利刃割破喉管的声音,甚至连求救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归于死寂。 片刻后,司乙提着还在滴血的短刀走了出来。 他对袁聪点了点头,眼神冷漠而残忍:“解决了。” “司兄果然好身手!”袁聪赞了一声。 两人不敢久留,趁着夜色掩护,一路疾驰回到长安城门。 此时城门早已关闭,高大的城墙在夜色中宛如巨兽。 两人在僻静处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锦衣卫飞鱼服,司乙大摇大摆地走到城门下,亮出那块象征着权力的指挥佥事腰牌。 “锦衣卫外出办案归来,速速开门!” 守城的监门卫士卒借着火把看清腰牌,自然不敢阻拦,连忙打开城门,恭恭敬敬地将这两位煞星放进城去。 长安的夜晚,早已没了往日宵禁时的肃杀。 此时正是戌时,到处灯火阑珊。 朱雀大街两侧的勾栏瓦舍里,丝竹欢笑声此起彼伏,透过雕花的窗棂飘散在微凉的夜风中。 街面上依旧车水马龙,寻欢作乐的达官显贵,贩夫走卒络绎不绝,将这座大唐帝都装点得如同一座不夜城。 两匹快马在人群中穿梭而过,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很快被喧嚣的人声淹没。 到了永宁坊的一处岔路口,司乙勒住缰绳,转头看向身旁的袁聪。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刚才杀人时的凶狠,脸上甚至带着几分即将抱得美人归的喜色。 “袁老弟,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司乙压低声音,眼神中透着一股意味深长的警告与许诺。 “你回去告诉春华,让她这几日安心在家等着。 待我把手头这几桩公事料理干净,挑个黄道吉日,便敲锣打鼓,风风光光地迎娶她过门!” 袁聪连忙拱手,一脸谄媚:“司兄放心,小弟一定把话带到,春华那丫头若是知道司兄这般重情重义,指不定要高兴成什么样呢!” “哈哈……” 司乙大笑两声,一夹马腹,绝尘而去,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尽头。 看着司乙远去的背影,袁聪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的寒意。 他轻啐了一口调转马头,并未回安兴坊,而是趁着夜色掩护,七拐八绕地钻进了永宁坊深处的一座豪宅。 这里,正是东宫中书舍人元载的府邸。 书房内,烛火明亮。 元载一身便服,正手持一卷古籍在灯下研读,只是那书页半天未翻动一下,显然心思并不在书上。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袁聪快步走了进来,随手关上房门,叉手施礼:“兄长!” 元载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事情可是有进展了?” 袁聪走到案前,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这才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狞笑。 “兄长放心,那司乙已经彻底咬钩了,就在刚才,我在城西亲眼看着他杀了那王修远母子二人。” “哈哈……英雄尚且难过美人关,更何况他一个武夫,我要算计他,还不是手拿把掐?”元载放声大笑,踌躇满志。 “这司乙乃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地位举足轻重。 如今他手里沾了人命,还是为了夺人妻女而滥杀无辜,这便是天大的把柄。 有了这个把柄在手,就不怕他不乖乖听命于我们!” 袁聪也是一脸兴奋:“兄长神机妙算,那司乙现在还做着纳妾的美梦呢,殊不知那只是一条通往黄泉的绳索!” 元载停下脚步,目光阴鸷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这只是第一步,明日我便去向太子殿下禀报,这盘棋咱们算是下活了。你们继续按照计划行事,切记不可露出马脚,一定要把这出戏演到底!” “是,兄长放心!” 袁聪拱手领命,随后告辞离开了元载府邸。 第1405章 封禅泰山 次日清晨,东宫。 早朝刚散,太子李健便匆匆回到了丽正殿。 虽然大唐天子御驾亲征,将监国的重任交给了他,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多少权力的快感,反而像是一座大山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十名内阁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李健时常头疼。 就在这时候,元载满面春风的走进了丽正殿。 “太子殿下,有好消息!” 一进殿门,元载便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作揖施礼后,便迫不及待地将昨夜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听完元载的汇报,原本愁眉不展的李健霍然起身,眼中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干得好!” 李健忍不住击掌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宣泄。 “哈哈……只要司乙把盯梢我们的锦衣卫换成他的人,我们就可以大胆行事了,公辅啊,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 元载连忙谦虚:“太子谬赞了,此乃微臣分内之事!” 李健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只要我们再忍耐一段时间,等父皇渡海去了新罗,鞭长莫及之时,便是我们举事之日!到时候,这大唐的江山,一定是还是孤的!” “殿下圣明!” 元载施礼夸赞,“臣不求宰相,只要陛下能赏赐一个尚书就满意足了。” 一声“陛下”把李健夸得心花怒放,忍不住笑歪了嘴巴:“哈哈……就凭公辅的功劳,朕……至必须让你做宰相!” “臣告退。” 元载施礼退下。 李健只觉得浑身得劲,心头的压抑一扫而空,“朕啊……朕,这个称呼真是让人陶醉啊,哈哈……” 三月时节。 山东大地,杨柳依依,草长莺飞,处处透着勃勃生机。 官道之上旌旗蔽日,尘土飞扬。 李瑛率领的八万京军,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了巍峨的泰山脚下。 此处距离目的地登州蓬莱,已不足七百里。 泰山脚下,早已搭建好了迎接圣驾的行辕。 新任山东布政使岑参带着一众属官,风尘仆仆地从济南府赶来。 同行的还有泰山郡太守杨绶,以及附近州县的大小官员,穿着紫色、绯色、绿色的官员乌泱泱一团。 “臣山东布政使岑参参见陛下!” 岑参一身紫色官袍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弯腰作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洪亮雄壮,透着边塞诗人的豪迈风骨。 一身戎装的李瑛急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弯腰扶起这位为平定吐蕃立下汗马功劳的文臣。 “爱卿快快平身,五年前你去四川赴任的时候还是正值壮年,这一别经年,爱卿两鬓竟添了华发。”望着岑参,李瑛不由得感慨万千。 岑参眼眶微红:“承蒙陛下挂念,臣在四川虽远,却时刻不敢忘陛下教诲,非只是臣有了白发,陛下也有了皱纹。” 君臣执手寒暄,引得周围官员一阵艳羡。 李瑛当场颁布圣谕:“自即日起,册封岑参为新泰县公!” 以文官官职晋升公爵,可谓是天大的荣耀,岑参急忙跪地叩首谢恩。 李白上前打趣道:“岑兄啊,你这爵位晋升速度可是赶上武将了。” 岑参笑道:“还是太白兄的御史大夫更加威风,这大唐的官员没人不害怕你!” 与岑参寒暄过后,李瑛抬头仰望,目光落在那座巍峨壮丽的泰山之上。 只见这五岳之尊雄壮巍峨,仿佛拔地而起,颇有一览众山下的豪迈。 这让李瑛忍不住想起了杜甫的佳作,忍不住吟诵起来。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李瑛喃喃自语,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吞吐天地的豪气。 自古帝王,凡有大功德者,必封禅泰山,以告天地。 如今大唐国力鼎盛,四海升平,李瑛作为皇帝又将远征新罗,开疆拓土,此时路过泰山,岂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传朕旨意。” 李瑛缓缓转身,双眸扫视全场,“朕要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祭告天地,祈求国泰民安,大军旗开得胜!” 此言一出,全场震动。 封禅泰山,那是何等的荣耀与盛事! 礼部侍郎令狐承当即出列,高声应道:“臣谨遵圣谕,定当竭尽全力,筹备大典,以彰陛下之功!” 三日后,吉日良辰。 泰山之巅,日观峰。 这里早已被清理出一片开阔的祭坛,四周旌旗猎猎,金瓜斧钺森然排列。 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李瑛身着明黄色的衮龙袍,头戴通天冠,神情庄严肃穆,一步步登上了祭坛的最高处。 在他身后,御史大夫李白、山东布政使岑参、礼部侍郎令狐承、兵部侍郎崔宁、户部侍郎王缙等朝廷重臣分列左右。 再往后,则是皇叔信王李瑝、皇子燕王李备、滕王李仰等皇室宗亲,以及山东各地的官员,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山风呼啸,吹动着李瑛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泰山之巅,俯瞰着脚下的万里河山。 云海翻腾,群山如黛,黄河如带,蜿蜒东去。 这一刻,他仿佛真的站在了天地的中心,掌握着这世间的一切。 “吉时已到,封禅大典开始!” 随着令狐承一声高唱,沉闷而庄严的钟鼓声响彻云霄。 祭坛之上,青烟袅袅,香火鼎盛。 李瑛面色凝重,从内侍手中接过点燃的高香,恭敬地插在香炉之中,随即撩起衣袍,对着苍天大地,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朕……大唐天子李瑛,承天之命,主宰万民!” 李瑛的声音浑厚有力,字正腔圆,带着皇帝的霸气。 “今率文武百官封禅泰山,以告昊天上帝……” “大唐立国百余年,赖天地庇佑,祖宗积德,四海宾服,百姓安乐。” “今朕欲远征海外,扫平不臣,特来祈求天地神明,护佑我大唐国运昌隆,万世永固!” 念罢祭文,李瑛将手中的玉简投入熊熊燃烧的火盆之中。 火焰腾空而起,仿佛将天子的心愿带给了九天之上的神明。 紧接着,便是繁琐而隆重的祭祀仪式。 献祭三牲,进献玉帛,百官朝拜,山呼万岁。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每一道程序,都彰显着皇权的至高无上和对天地的敬畏。 李白站在一旁,看着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心中诗兴大发。 他提起御笔,在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石碑上,挥毫泼墨,写下了那首流传千古的《泰山吟》。 “四月上泰山,石屏御道开。六龙过万壑,涧谷随萦回……” 随着最后一声钟鸣落下,封禅大典终于圆满礼成。 李瑛站在山巅,遥望东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此次东征,定然要将新罗半岛纳入大唐版图,成就千秋霸业。 封禅完毕。 李瑛在岑参等地方官员的目送中,率领八万精兵再次踏上征程,朝着渤海之滨的登州进军,准备从蓬莱渡海,登上新罗半岛,与郭子仪、李光弼、安守忠三军,合力剿杀岛上的敌人。 第1406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皇城西侧,锦衣卫衙门。 夕阳的余晖落在森严的朱漆大门上,给这座令人闻风丧胆的衙门镀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 衙门深处的正堂内,卸去了平日里的肃杀之气,几位执掌生杀大权的头目正围坐在一起闲聊唠嗑,气氛难得的松弛。 锦衣卫指挥使伍甲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两颗锃光瓦亮的铁胆,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在他下首,分别坐着指挥同知陆丙,以及指挥佥事司乙和镇抚使齐丁。 这四人堪称过命的交情,说一句情同手足毫不夸张,当年在太子府做侍卫时,更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 如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都跟着李瑛混成了官场上的大人物! “老司啊,咱们兄弟几个,可是有些日子没凑一块儿开怀畅饮了。” 伍甲停下手中的铁胆,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似笑非笑地看着司乙,“最近衙门里的事儿也不多,陛下又远征在外,咱们这根弦也该松松了。 今晚我在‘醉仙楼’定了个雅间,叫了几个新来的清倌唱曲儿,咱们兄弟不醉不归,如何?” 一旁的陆丙连忙附和,那张略显圆润的脸上堆满了笑意:“大哥说得是,咱们确实该痛饮一场了。整日里盯着那些文官的破事儿,脑仁都疼,今晚谁也不许跑,必须喝个通透!” 若是放在往常,司乙听到有酒喝有曲听,那绝对是第一个跳起来叫好,可今日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只见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憨厚却又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摆手道:“大哥、二哥,实在是对不住。今晚……今晚兄弟我真没空,家里有点急事,得早些回去处理。” “急事?” 伍甲眉头一挑,眼神玩味,“你家里除了那两个黄脸婆,还能有什么急事?啥时候成妻管严了?” 陆丙也是一脸不解:“老三,你这就没意思了啊。咱们兄弟聚一聚,你推三阻四的,拿我们当外人了?” 司乙被数落得有些尴尬,正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旁边一直没吭声,嘴角却挂着坏笑的齐丁突然开口。 “大哥,二哥,你们就别难为三哥了。” 齐丁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飞刀,眼神促狭地瞥了司乙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人家现在可不是怕家里的黄脸婆,而是心里装着美娇娘。老三这是好事将近,枯木逢春,在安兴坊那边金屋藏娇了一个绝色小娘子,正热乎着呢!” “哦?” 伍甲和陆丙对视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好你个老司,藏得够深啊!”伍甲指着司乙笑骂道,“怪不得最近看你红光满面,走路都带风,原来是掉进温柔乡里了。” 陆丙更是拍着大腿调侃:“司老三啊司老三,你可真是重色轻友,有了新人忘旧人,连兄弟们的酒局都不去了?行行行,既然是为了传宗接代的大事,哥哥们就不拦你了,赶紧滚吧,别让小美人等急了!” 司乙被这帮老兄弟揭了老底,老脸一红,却也不恼,反而心里美滋滋的。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哥哥们多担待,改日,改日兄弟一定摆酒赔罪,自罚三坛!”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绣春刀,逃也似的溜出了大堂。 身后,传来三兄弟肆无忌惮的笑骂声。 出了锦衣卫衙门,司乙只觉得浑身轻松,连空气都变得香甜了几分。 这段日子,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那个袁聪也是个“懂事”的人,前些日子说是妻子想念洛阳的娘家,便带着老婆回洛阳探亲去了,把偌大一个宅子,连同那个娇滴滴的表妹春华,全都托付给了他司乙照顾。 这简直就是把肥肉送到了狼嘴边。 没了袁聪夫妇在旁边碍眼,司乙更是肆无忌惮。 他几乎每晚都宿在袁宅,连自个的家都懒得回了,至于衙门里的公事也是敷衍了事,脑子里只有风流快活。 此时的司乙,满脑子都是春华那软糯的声音和曼妙的身段。 路过西市的一家酒楼时,他特意勒住马缰,进去买了一只刚出炉的烧鹅,又打了一壶上好的女儿红,这才兴冲冲地往安兴坊赶去。 到了袁宅门口,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司乙熟练地推开虚掩的大门,穿过前院,直奔后厢房。 屋内灯火通明,隐约映出一个窈窕的身影。 “美人……我回来了!” 司乙推门而入,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他把手里的酒肉往桌上一扔,张开双臂就朝着那个正坐在灯下缝补衣裳的女子扑了过去。 “哎呀……司郎!” 春华发出一声娇呼,身子却顺势软软地倒在了司乙怀里,任由他那一双粗糙的大手在身上游走。 “想死我了,这一天在衙门里坐着,就像是坐牢一样,满脑子都是你!” 司乙把头埋在春华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脂粉香气,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情话。 “只有到了这儿,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春华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司乙的额头,眼神流转,似笑非笑。 “司郎这张嘴,怕是抹了蜜吧?就会哄奴家开心,你心里究竟是否有我?” “我的心肝宝贝儿,你这叫什么话?” 司乙急了,一把抓住春华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你摸摸,这颗心是不是为你跳的?自从那个碍事的赌鬼死了之后,我对你可是掏心掏肺啊!若是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五雷轰!” 提到那个死去的“丈夫”,春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但转瞬即逝。 她轻轻推开司乙,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正色道:“司郎既然这般爱我,那可愿意为我做点事情?” “别说一点事情,就是一百件、一千件,我也答应!” 司乙此时已经被美色冲昏了头脑,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哪怕是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想办法给你摘下来!上刀山下火海,我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算个男人!” “好……有司郎这句话,奴家就放心了。” 春华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缓缓站起身来,退后两步,与司乙拉开了一段距离。 “既然如此,那我给司郎介绍一个人认识。” 司乙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只见春华轻轻击掌。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原本挡在内室的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司乙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刚才为了亲热,他已经把绣春刀解下来扔在桌子上了。 第1407章 愿为太子效死! 屏风缓缓移开,几道人影从后面走了出来。 为首之人身穿一袭紫色便袍,头戴玉冠,面容俊朗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贵气。 他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冷冷地注视着一脸惊愕的司乙。 在这人身后,站着一脸阴笑的元载,以及那个本该在“洛阳探亲”的袁聪,还有他的“妻子”秋月。 更让司乙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在这些人后面还站着昔日的金吾卫大将军陈玄礼。 司乙的目光最终落在为首的紫袍青年脸上。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当年他在太子府当侍卫的时候,这位爷还只是个五六岁的顽童,转眼过了十来年,他已经是大唐太子,天下储君。 “太、太子殿下?” 司乙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单膝跪地,嗫嚅着说道:“臣、臣参见太子殿下!”” 刚才那种在温柔乡里的旖旎心思,此刻早已化作了九霄云外的飞灰,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就算再笨,司乙也已经清醒了过来。 他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局里,专门针对自己的美人局! 李健看着脸色苍白的司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缓缓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的属下,语气平淡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司佥事……你这日子过得不错?不仅升了官发了财,更是抱得美人归,真是羡煞旁人啊!” “殿下……我……我……” 司乙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站在太子身后的袁聪和春华,那两人此刻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恭敬? “怎么……不认识孤了?” 李健弯下腰,盯着司乙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孤听说你为了这个女人,可是连杀人越货的勾当都敢干啊!杀人夺妻,这在大唐律法里,该当何罪?” “你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那可是罪加一等!” 司乙浑身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知道,自己的把柄被抓住了,而且是致命的把柄。 “殿下开恩,请殿下念在微臣昔日在十王宅侍奉的份上,高抬贵手!” 司乙双膝跪倒,额头撞在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微臣一时糊涂,微臣是被色鬼蒙了心!求殿下看在微臣当年在府里尽心尽力的份上,饶了微臣这次……” “饶了你?” 李健直起身子,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孤既然来了,自然是给你留了一条活路,就看你……识不识抬举了?” 元载适时地走上前来,蹲在司乙面前,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阴笑:“司佥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太子殿下看重你,那是你的福分! 只要你乖乖听话,不仅这杀人的罪名没人会提,这春华姑娘以后还是你的心肝宝贝。甚至,你头顶上那顶乌纱帽,还能再往上挪一挪。” 说着,元载指了指旁边的春华,又指了指袁聪身边的“秋月”,“只要你为太子效力,她也是你的!” 春华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走过来依偎在司乙身边,柔声道:“司郎,刚才你不是说为了我愿意上刀山下火海吗?如今只是让你为太子殿下效力,这可比下火海容易多了……” 这一软一硬,一威一逼,瞬间击溃了司乙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高高在上的太子,又看了看身边的美人,再想想那杀头的罪名。 他能怎么选? 自己是大唐的臣子,太子是大唐的储君,作为臣子,为储君效力似乎也是应该的…… 再说了,自古以来,结党营私,敷衍趋炎也不是什么大罪。 甚至就连王忠嗣、韦坚等人都有依附太子的迹象,多自己一个锦衣卫佥事又怎么了? “臣、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司乙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用略显沙哑的声音做出保证。 屋内烛火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屏风上,像是一出正在上演的皮影戏。 李健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微微弯腰,将跪在面前的司乙搀扶了起来。 “司佥事,这是做什么?孤今日是私服出访,只论交情,不谈君臣。” 李健的声音醇厚温和,透着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亲近感,又顺手替司乙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以后别动不动就跪,你这样就生分了,孤小时候可没少让佥事操心!” 司乙受宠若惊,咽了口唾沫,身子还是有些发僵:“殿下折煞微臣了,臣……臣诚惶诚恐。” “惶恐什么?” 李健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则随意的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既然孤今晚坐在这里,那就是把你当自己人。有孤在背后推着你,这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迟早是你司乙的!” 司乙屁股刚沾椅子,又急忙站了起来:“殿下……臣、臣绝无取代伍指挥使的意思,伍大哥与臣情同手足,当年一起在十王宅当差,那是过命的交情。谁做指挥使,都是无妨!” “无妨?” 李健嗤笑一声,目光如炬地盯着司乙的眼睛,“司佥事,这话你自己信吗?” 司乙眼神躲闪,不敢对视。 李健收敛笑容,语气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当初在十王宅,你们四个都是父皇身边的贴身侍卫。 论资历,你比伍甲老,论武艺,你也不输陆丙,论功劳,你也不比伍、陆少! 可现在,伍甲是正三品的指挥使,陆丙是并肩的指挥同知,而你只是一个四品的佥事,一直屈居伍、陆之下!” “情同手足?” 一旁的元载适时地插了一句,嘴角挂着一丝讥讽,“司佥事,官场上哪有什么手足?你当他们是大哥,他们却拿你当垫脚石! 这些年,进宫面圣,向圣人邀功请赏,当面禀报,你去过几次,你还记得上次见到陛下的时候是哪年哪月?” 这一刀补得精准狠辣,直接扎进了司乙的心窝子,让他瞬间无言以对。 一直站在司乙身旁的春华也恰到好处的开口。 “司郎,奴家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但也懂得人心隔肚皮的道理,你拿着人家当兄弟,人家未必拿你当兄弟!” 司乙的眉头不由自主的跳了几下,突然觉得这些人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 李健敏锐地捕捉到了司乙眼中的那一抹不甘,他知道火候到了。 “司佥事啊,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你就不想尝尝大权在握的滋味?你就不想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都匍匐在你的脚下颤抖?” 司乙深吸一口气,突然对着眼前的太子纳头便拜。 “微臣愚钝,幸得殿下点拨,不知微臣能为东宫做些什么?只要东宫吩咐,臣定当竭尽所能!” 李健满意地点了点头,沉声问道:“你在锦衣卫做了五年的佥事,手底下应该有些听话的人吧?” “有!”司乙回答得斩钉截铁,“锦衣卫下辖四千人,虽然大权在伍甲手中,但臣经营多年,心腹死士至少有两三百人!” “够用了!” 李健的笑容难以掩饰,开门见山地道:“自父皇出征后,一直有锦衣卫的眼线在东宫与晋国公府外面晃悠?那是伍甲派去的吧?” 司乙如实交代:“那是吉公公吩咐下来的,伍甲亲自安排的眼线,十二个时辰轮班盯梢。” “我要你找个机会,把这些盯梢的全部换成你的人。” 李健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原本该报什么你照样报,但有些不该让上面知道的,孤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太子这是在背着圣人搞事? 看来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司乙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但事已至此,司乙有把柄攥在太子手里,横竖都是死,还不如跟着太子搏一把,赢了就是从龙之功,输了……死就死吧! 否则,太子今晚就不会饶过自己! 第1408章 纳上投名状 在当前的这种局面下,司乙选择倒向太子,再次起身叩首:“臣愿为太子效死!” “哈哈……识时务者为俊杰!” 李健大笑着朝陈玄礼递了一个眼神,又弯腰把司乙搀扶起来。 一直站在屏风阴影里的陈玄礼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打开之后,顿时满屋生辉。 整整齐齐二十块金饼,在烛光下散发着迷人而又充满铜臭味的光芒。 “司佥事,这是二百两黄金。” 陈玄礼面无表情地说道,“太子体恤你手下的兄弟们辛苦,这点钱拿去请兄弟们喝茶,收买人心也好,打点关系也罢,尽管花。不够花,再向我开口!” “多谢殿下赏赐!” 司乙作揖谢恩,伸出双手从陈玄礼手里接过了木匣子。 有了这笔钱,他在锦衣卫的腰杆子就能挺得更直,就能拉拢更多的人为自己效力! 元载笑眯眯地走到另一边,轻轻推了一把站在旁边看戏的秋月。 秋月今晚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薄纱裙,里面红色的肚兜若隐若现,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被元载一推,她便顺势倒进了司乙的怀里,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瞬间钻进了司乙的鼻孔。 “从现在开始,她也是你的人了!”元载笑眯眯的说道。 软玉在怀,司乙顿时一阵血脉贲张,想不到让自己垂涎三尺的嫂子也拿下了,太子待自己真是不薄啊! “司大人……”秋月在司乙怀里撒着娇,“妾身往后就是你的人了,为了我们,可要好好的为太子效力哟!” 司乙是个粗人,平时哪享受过这种待遇? 此时左手黄金,右手美人,早就把什么忠君爱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把搂住秋月的纤腰,脸上露出色眯眯的表情:“嘿嘿……为了你们两个美人儿,我这命都给太子了!” 李健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为了掩人耳目,春华、秋月、元聪三人,继续保持现在的身份。司佥事若有什么紧要消息,就来这里找袁聪,他自会把消息传递到东宫!” “臣遵命!” 司乙现在是言听计从,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李健看。 事情办妥,李健也不愿多留。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给元载和陈玄礼使了个眼色,“春宵一刻值千金,孤就不打扰司佥事的雅兴了!” 李健带着人从后门悄然离开。 院子里恢复了宁静,只有几声虫鸣。 皎洁的月色洒在庭院中,给这座充满了欲望和交易的宅院披上了一层银纱。 司乙搂着秋月,看着桌上金灿灿的黄金,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媚笑的春华,只觉得人生到达了巅峰。 他端起酒杯向天敬月,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劲,“这锦衣卫的天,该变一变了!” 在二女的陪伴下,司乙开怀畅饮,最终醉醺醺的拥着二女进了房间,吹灭了蜡烛…… 次日清晨,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 司乙迈进锦衣卫衙门时,脚步略显虚浮,那是昨夜纵欲过度的后遗症。 但他脸上神色如常,甚至还挂着那副惯有的慵懒笑容,心里那点做贼心虚被他死死压在了最深处。 大堂内,指挥使伍甲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秦腔,陆丙则在一旁擦拭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绣春刀。 见司乙进来,伍甲停下哼唱,瞥了他一眼,打趣道:“老四,今儿来得够晚的啊。怎么着,昨晚那口新灶,把你这把老骨头给累着了?” 陆丙也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大哥你这就不知道了,老四这是老房子着火,烧得正旺呢!也就是咱们老四身体底子好,换个人早趴下了……哈哈,哈哈!” 面对两人的调侃,司乙没有丝毫尴尬,反而顺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位兄长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我是什么人你们还不知道?这辈子也就这点爱好了。昨晚那是……嘿嘿,确实折腾的厉害了点!” 伍甲笑骂了一句:“瞧你德行,迟早死在女人肚皮上。” 见伍甲神色如常,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内心的变化,司乙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喝了口茶,掩饰住眼底的一抹精光,随口聊了几句公事,便起身回了自己的佥事房。 关上房门,司乙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既然伍、陆二人没起疑,那就该办正事了! 他立即将心腹曹三唤来,一阵耳提面命,让他去按照自己的吩咐行事。 “小的明白!” 曹三心领神会,立刻转身离去,当他走出锦衣卫衙门的时候,淅沥的春雨已经停了下来。 务本坊,晋国公府周围。 百户梁凯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巷口的墙根下,嘴里叼着根草棍正在打盹。 王忠嗣平日里极少出门,这梢盯得没意思,想要立功怕是不可能了! “梁兄、梁哥?” 就在这时,曹三一脸堆笑地凑了过来。 梁凯吐掉嘴里的草棍,皱眉道:“曹三……你来这里做什么?” 曹三笑道:“小弟从这里路过,故此想要梁兄对饮一杯。” 梁凯有些意动,但还是犹豫道:“我正在当值呢,万一被人捅到指挥使那里去,” “嗨,指挥使在衙门里喝茶听曲呢,哪有空管咱们?”曹三继续怂恿,“就喝两杯,半个时辰就回来了,神不知鬼不觉。” “行……那就去喝一杯!”梁凯站起身答应下来。 曹三见鱼儿上钩,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坏笑。 他转过头,不由分说地冲着远处扮作货郎和车夫的两名暗哨招了招手,将两人喊到了面前,压低声音邀请两人去喝酒。 “这场雨水把天气都变冷了,你们头说了,让你俩也跟着去喝一杯,暖暖身子。” 这两名暗哨本来冻得够呛,一听这话自然是求之不得,当即下意识地看向梁凯。 梁凯一愣,心说我什么时候答应带他们去了? 但曹三话都说出去了,那两人又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要是现在拒绝,显得自己这个当头儿的太不近人情。 反正还有另外三个人在暗处盯着,少这两个也不打紧。 “行了行了,都跟着去吧!”梁凯无奈地摆摆手,“既然曹兄弟请客,咱们就一起去叨扰一杯。” 四人就这样离开了监视点,钻进了不远处的“关中酒肆”。 酒肆内人声鼎沸,香气扑鼻。 曹三豪爽地点了一桌子硬菜,又叫了两坛好酒。 几杯酒下肚,梁凯等人的警惕性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开始推杯换盏,吹牛打屁。 就在他们喝得正酣时,雅间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好啊,你们这日子过得倒是滋润!” 一声冷喝传来。 梁凯手一抖,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回头,只见司乙身穿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身后带着五六名腰悬利刃的心腹,正一脸阴沉地站在门口。 “司……司佥事?”梁凯吓得酒醒了大半,脸色瞬间煞白,连忙站起来行礼,“您……您怎么来了?” “本官前来巡视务本坊,没想到竟看到了这一出好戏!” 司乙目光如刀,扫视着桌上的残羹冷炙,冷笑道,“尔等当值期间,竟敢擅离职守,聚众饮酒?梁凯,你好大的胆子!” 梁凯吓得腿都软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司佥事,误会,这是误会啊……” 他刚想解释是曹三拉着来的,却见曹三也“噗通”一声跪下了,抢先一步带着哭腔喊道:“司大人,小的知错了!小的也是路过,梁百户非要拉着小的喝酒,小的拗不过啊……” 梁凯瞪大了眼睛看着曹三,差点一口血喷出来,这他娘的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带走!回衙门见指挥使!” 司乙根本不给梁凯辩解的机会,大手一挥,身后的心腹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几人五花大绑,押解着直奔锦衣卫衙门。 第1409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半个时辰后,司乙带人将盯梢王忠嗣的几个锦衣卫暗哨全部押解回了锦衣卫衙门。 伍甲刚从兵部做客回来,听完司乙的汇报,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梁凯等人,气得脸色铁青。 “混账东西!” 伍甲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指着梁凯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子让你盯着王忠嗣,那是多大事情?那是陛下临走前交代的差事!你居然敢在当值的时候跑去喝酒?还带着手下一起去?” 梁凯百口莫辩,只能不停地磕头认错:“指挥使开恩,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曹三也跪在一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演戏:“指挥使明鉴,都怪我,我不该劝梁兄弟他们去饮酒,我有罪……” 伍甲深吸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梁凯:“你也是跟了我几年的老人了,怎么越活越回去?这要是误了大事,老子砍了你的脑袋都嫌轻!” 见伍甲正在气头上,司乙适时地站了出来,拱手劝道:“兄长莫恼,老梁虽然贪杯,但平时办事还算得力。这次也是一时糊涂,好在没出什么大乱子。若是重罚,怕是寒了下面兄弟的心!” 伍甲冷哼一声,怒气稍减,但语气依然严厉:“罚俸半年,降为总旗。曹三和这两个废物,各罚俸一个月!都给我滚出去!看着就心烦!” “谢指挥使开恩,谢指挥使开恩!” 梁凯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大堂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伍甲揉了揉太阳穴,一脸失望:“这帮混球,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看来这盯梢的人手,还得重新安排。” 司乙眼珠一转,顺势说道:“既然这梁凯不能用了,盯梢王忠嗣的任务,不如交给小弟好了!” 伍甲看了他一眼,有些迟疑:“你去?” 司乙笑了笑,一脸诚恳地解释,“小弟手底下最近招了几个新人,身手不错,就是缺练。 我正愁没地方考察他们的能力,不如让他们去顶上? 一来是让他们练练手,二来这几个人面孔生,王府的人不认识,反而更安全。” “那你可得上点心,盯梢王忠嗣乃是陛下亲口嘱咐。” 伍甲也没多想,点头答应了,“既然你想练兵,那就交给你好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出了岔子,你亲自去向陛下交代!” “兄长放心!” 司乙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要是出了漏子,不用大哥动手,我自己提头去见陛下。” 从伍甲的书房出来,司乙只觉得浑身舒畅,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回到自己的佥事书房,立刻招来早就物色好的八名心腹。 司乙扫了一遭眼前的心腹,沉声下令:“从现在开始,你们乔装打扮,前往务本坊替换梁凯等人,负责盯梢王忠嗣。” “记住,你们要十二时辰不间断地盯梢,将他的一举一动全部报给我。 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不得透露半个字,哪怕是指挥使问起,也不许多嘴,自有我去答复?听明白了吗?” “喏!” 为首的一名瘦高个百户抱拳领命,声音低沉沙哑。 司乙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道:“去吧。” 看着八人鱼贯而出,消失在门外的春光里,司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自己这算是向太子纳下投名状了吧? 夜色渐深,袁宅。 司乙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丝酒气。 他今天在衙门里演了一整天的戏,晚上又陪着伍甲、陆丙、三人在醉仙楼喝了个酣畅淋漓,这才醉眼惺忪的回到了“新家”。 春华和秋月早就候在屋里,见他回来,立刻殷勤地迎了上去,一个替他宽衣,一个端来热茶。 “司郎,今儿怎么这么晚?”春华一边给他揉着肩膀,一边柔声问道。 司乙惬意地靠在软塌上,享受着美人的服侍,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告诉袁聪那小子,让他给太子带个话,就说监视晋国公府的钉子,已经被我全拔了,现在换上的都是自己人。再过几天,我找个机会,把监视东宫的那拨人也给换了。” 秋月闻言,眼睛一亮,奉承道:“司郎办事真是干练,这才一天的功夫就把事情办妥了,我想太子殿下知道了,一定会重重有赏。” 司乙嘿嘿一笑,伸手在秋月的脸上捏了一把:“赏不赏的无所谓,只要你们两个把爷伺候好了就行。” 次日清晨。 袁聪早早来打探消息,然后出门赶往元载的府邸做汇报。 元载听完后不敢耽搁,立刻换了官袍,匆匆赶往东宫。 东宫书房内,李健正在练字,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道:“司乙那边回话了?” 元载躬身道:“回殿下的话,司乙昨晚传回消息,盯梢王忠嗣的人已经全部换成了他的心腹。” 李健手中的笔一顿,一滴墨汁滴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他放下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很好,这个司乙果然是个可用之才。既然路已经铺好了,那就得让人去走一走,试试这路到底平不平?” “你去一趟晋国公府,把这个消息告诉王忠嗣,顺便也试探一下,看看司乙的话到底有多少水分?” “臣遵命!” 元载施礼告退,很快就来到了位于务本坊的晋国公府门前。 自从上个月“坠马”摔断了胳膊,王忠嗣已经闭门谢客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里,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就在后花园里修身养性,仿佛真的成了一个闲散的富家翁。 元载是以探望岳父的名义前来,手里提着几盒补品。 书房内,王忠嗣正靠在躺椅上晒太阳。 “小婿拜见岳父大人。”元载恭恭敬敬地行礼。 王忠嗣微微睁开眼,摆了摆手:“免礼,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元载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岳父大人,殿下让我给您带个话。府外那些讨厌的苍蝇,已经被清理干净了。现在的那些暗哨,都是咱们自己人,岳父可以放心行事了!” 王忠嗣浑浊的眼中陡然射出一道精光,原本颓废的气息瞬间消散,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 “真的全换了?” “全换了!”元载肯定地点头,“锦衣卫佥事司乙已被太子笼络,换上的都是他的心腹。” 王忠嗣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好啊……我等这一天,可是等得太久了!” 他起身坐直了身子,冲着门外喊了一声:“王贵?” 片刻后,管家王贵推门而入:“阿郎有何吩咐?” 王忠嗣起身写了一封手书,待字迹晾干后塞进王贵手里,沉声叮嘱:“你立刻去一趟终南山下的玉泉寺,把这封信交给一个穿白袍的瘦削中年男子,此人名唤白孝智,年约三旬。一定要小心行事,多观察盯梢的暗探。” 王贵接过信郑重的点了点头:“阿郎放心,老奴明白!” “小婿告辞!” 王贵前脚出门,元载后脚也告辞离开,大摇大摆的离开了“晋国公府”。 第1410章 磨刀霍霍 王贵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布衣,装作去寺庙上香的模样,从侧门骑马出了晋国公府。 他刚一出门,巷子口的一个“卖枣”的小贩便立刻收起了摊子,脚步敏捷地跟了上去。 这人正是司乙安排的新暗哨之一。 虽然他已经决心为太子效力,但表面上的功夫还得做,到时候把情报卡在他这一层,这才是最高明的做法。 王贵当年跟着王忠嗣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反侦察的意识极强,很快他就发现有人跟踪自己。 他并没有直接往城外走,而是在城内七拐八绕,故意绕圈子。 那名暗哨虽然也是好手,但毕竟对这附近的地形不如王贵熟悉,再加上街上人潮汹涌,很快便被甩掉。 “该死!” 暗哨低骂一声,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悻悻而归。 看到尾巴被自己甩掉,王贵扬鞭策马,一路疾驰出了明德门,直奔终南山而去。 玉泉寺山门前。 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陆离。 一个身穿白袍、身材瘦削的男子正站在一棵古松下,焦急地张望着,此人正是白孝智。 自从上次和王忠嗣约定好联络方式后,他每个双日的巳时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里,风雨无阻。 可这整整一个月过去了,他连王忠嗣的一根毛都没见着。 派人进城一打听,才知道王忠嗣坠马受了伤,一直在府里养着。 这让白孝智心急如焚,却又不敢贸然上门,只能死守着这个约定,一次次地在玉泉寺门口等待,又一次次地失望而归。 就在他以为今天又要白跑一趟的时候,一个五旬男子挎着竹篮,气喘吁吁地爬上了石阶,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看起来并不像是来上香的。 白孝智心中一动,却并没有急着上前搭话,而是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尾巴后,方才缓缓走了过去。 “这位老丈,可是来上香的?”白孝智试探着问道。 王贵打量了他一眼,见此人白袍加身,身材瘦长,与王忠嗣描述的一般无二,便压低声音问道:“敢问这位先生贵姓?” “免贵姓白。” “名字?” “白孝智。” 确认了身份,王贵长舒了一口气,飞快地从篮子底下的夹层里摸出那封密信,塞进白孝智手里:“这是我家阿郎给您的,让您务必收好。” 说完,王贵也不多做停留,转身便混入了上香的人群中,匆匆离去。 白孝智将书信收好,并没有在寺门口停留,立刻转身下山,策马狂奔了二十里,回到了位于蓝田县境内的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关上房门,白孝智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吾伤已无大碍,筹备之事甚顺。尔等按兵不动,静候吾令。切记,隐忍待发,不可妄动。” 白孝智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信息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将信纸点燃。 看着火苗吞噬了纸张,最后化为一堆灰烬,白孝智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 晋公没事,计划还在继续。 只要晋公一声令下,他和那五百名金刀卫兄弟,随时准备把这天捅个窟窿! 晋国公府,后院书房。 日头偏西,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王忠嗣依旧半躺在那张紫檀木的逍遥椅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看似读得入神,实则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阿郎,我回来了。” 门帘一挑,管家王贵走了进来。 王忠嗣放下兵书,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 王贵顾不上擦汗,压低声音道,“信已经亲手交到了那位白先生手里。出门的时候,确实有个尾巴一直吊着,被我绕了几圈甩掉了。” 王忠嗣捻须:“跟踪你更好,这样才更能掩人耳目!” 王贵有些不解:“既然那是司乙安排的人,为何还要跟踪小人,让我费这么大劲甩掉?” “你懂什么!” 王忠嗣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那司乙是个聪明人。若是他的人对我这府里的人视而不见,那才是最大的破绽。伍甲那边怎么交代,怎么跟李瑛交代?” 他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让你出门,一是为了送信,二就是为了试探这姓司的。” 王贵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还是阿郎想的周密!” “行了,下去歇着吧。” 王忠嗣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兵书上,但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 入夜,安兴坊,袁宅。 这座看似普通的宅院,如今已成了连接东宫与锦衣卫最隐秘的枢纽。 司乙推门而入时,袁聪早已等候多时。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好酒,但袁聪显然没心思动筷子,一见司乙立刻站起身来施礼。 “司佥事,今日情况如何?” 司乙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这才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都在这儿了,你自己看!” 袁聪狐疑地拿起册子翻开,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 这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晋国公府今日的所有动向,事无巨细,精确到了极点。 “巳时三刻,晋国公府管家王贵,着布衣、挎竹篮、骑黄马,自侧门出,后出城向南,行踪可疑,应深入调查。” “午时一刻,晋国公府两名厨子出府,往东市采买青菜三十斤、羊肉二十斤、活鸡五只。” “未时二刻,晋国公爱妾张氏,携婢女四名,乘轿前往平康坊‘云锦阁’选购布匹,逗留半个时辰。” “申时一刻,有一教书先生登门,入府授课,至酉时方离去,有疑点。” “申时三刻,东宫中书舍人元载,乘车入府探望,停留一个时辰,于酉时末离去,有疑点,应深入调查。” 袁聪越看越心惊,额头上不禁冒出一层冷汗。 他合上册子,看向司乙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敬畏:“锦衣卫果然名不虚传,这晋国公府的一举一动,简直是毫无秘密可言。” 看着袁聪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司乙得意地笑了笑,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扔进嘴里嚼着。 “袁兄,这只是基本功,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我这锦衣卫佥事也就不用干了,早点回家抱孩子去吧!” “那是,那是!” 袁聪连忙赔笑,随即又有些担忧地指着册子,“只是……这上面记录得如此详细,若是呈给伍甲甚至是圣人,那……” “你也知道这玩意儿交上去会出事?” 司乙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陛下有旨,让咱们死死盯着王忠嗣。这表面功夫,自然是要做的,而且要做得漂亮,做得滴水不漏!” 说到这里,司乙从怀里又掏出一支朱笔,当着袁聪的面,在册子上大笔一挥。 那道鲜红的笔迹,直接将“王贵出城”和“元载入府”这两条最关键的信息给狠狠划掉了。 “看到了吗?”司乙指着被划掉的地方,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该盯还得盯,但我可以决定向上面禀报哪些,不禀报哪些。” 他又指了指剩下的那些记录:“比如这厨子买菜、小妾买布、教书先生上课……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明日一早就会出现在伍甲的桌案上。” 袁聪看着那被划掉的墨迹,心中大定,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司佥事这一手瞒天过海,真是玩得炉火纯青!” “哈哈……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 司乙大笑两声,眼中透着一股狠劲,“既然上了太子的船,那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放心吧,只要有我在,这晋国公府就是个铁桶,漏不出半点对咱们不利的风声!” 袁聪连忙给司乙斟满酒:“司佥事厉害,来,我敬你一杯!” 司乙一杯酒下肚,打着包票:“有劳转告太子,过几天我把盯梢东宫的人也全换了,保他高枕无忧。” 第1411章 谋事不密惊夫人 次日清晨,东宫。 元载手里捧着那本经过司乙篡改过的手册,兴冲冲地走进了李健起居的丽正殿。 “殿下,好消息!” 李健正在用早膳,见元载一脸喜色的走进来,便放下筷子问道:“怎么,司乙那边有消息了?” 元载将手册呈上,眉飞色舞地说道:“殿下请过目,这是盯梢晋国公府的盯梢记录。司乙说了,表面的功夫还得做,免得引起陛下和伍甲的怀疑。但他可以决定让陛下知道哪些事情,不让陛下知道哪些事情!” 李健接过册子,翻看了一眼,不由得笑出声音来:“哈哈……好一个瞒天过海!这司乙果然没有让孤失望!这二百两黄金,花得值!真值!” 司乙已经让盯梢王忠嗣的“眼睛”瞎掉,这样他就可以放开手脚去干了,再也不用担心被父皇的眼线察觉。 “既然司乙已经部署妥当,那你再去一趟王忠嗣府上,让他放心行事,不必再有顾虑!” “臣遵命!” 元载弯腰领命,随后离开了东宫。 半个时辰后,元载来到务本坊,再次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晋国公府。 王忠嗣听完元载的汇报,一直紧绷的脸庞终于舒展开来。 “岳父尽管放心。”元载拍着胸脯说道,“这司乙值得信任,毕竟他有把柄被太子攥在手里。他们现在的盯梢只是表面功夫,重要情报都会被司乙截留。岳父可放开手脚,为所欲为了!” “哈哈……这我就放心了!” 王忠嗣长舒一口气,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焰。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大唐疆域图前,手指重重地在长安城的位置上一点。 “既然眼线已除,那咱们的大计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王忠嗣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元载,声音低沉而充满杀气,“你回去告诉太子,让他稍安勿躁,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那……何时动手?”元载下意识地问道。 王忠嗣冷笑一声,眼中寒芒毕露:等陛下率军渡海,登上新罗半岛之后再起事,他距离长安越远,我们就越安全。” “一旦大军渡海,远隔重洋,消息传递不便,回援更是难如登天。到时候,京城空虚,正是咱们动手的良机!” “届时,咱们集合死士,一举攻破玄武门,控制太极宫。然后再封锁皇城,逼迫三省六部的那些老顽固们拥立太子登基!” 说到这里,王忠嗣脸上露出一抹狰狞之色,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若有不从者,格杀勿论!” “杀他个人头滚滚,杀他个血流成河!” “我就不信,这刀架在脖子上,他们的骨头还能有多硬?” 看着王忠嗣手舞足蹈的样子,元载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穿紫袍,位极人臣的那一天! 书房之外,一炷香之前。 公孙芷端着一个精致的玛瑙盘子,步履轻盈地穿过回廊,直奔王忠嗣的书房。 盘子里盛着的,是东市大商贾从岭南运到长安的新鲜荔枝,是公孙芷花了大价钱买的,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公孙芷虽已年近三旬,但却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如雪,身段更是丰腴婀娜,透着一股子成熟妇人特有的韵味。 她是王忠嗣最为宠爱的妾室,平日里这书房重地,旁人进不得,她却是可以随意出入。 “夫君一直心事重重,吃了这荔枝,或许能展颜露笑。”公孙芷心里想着,脚下的步子便快了几分。 到了书房外的回廊拐角处,她刚想迈步上前,却听到了王忠嗣那略显激动的声音。 那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反而带着一种压抑许久后的宣泄,透过半掩的窗棂,清晰地钻进了公孙芷的耳朵里。 “一旦大军渡海,远隔重洋,消息传递不便,回援更是难如登天。到时候,京城空虚,正是咱们动手的良机!” 公孙芷的心猛地一跳,捧着玛瑙盘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这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她又听到了王忠嗣那杀气腾腾的话语。 “届时,我会调集旧部死士,咱们里应外合,一举攻破玄武门,控制太极宫!然后再封锁皇城,逼迫三省六部的那些老顽固们,拥立太子登基!” “唔……” 王忠嗣的话,仿佛一道晴天霹雳在公孙芷头顶炸响,震得她两耳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自家丈夫这是要造反? 怪不得他故意喂自己的坐骑吃巴豆,故意摔断了胳膊,现在看来,他摔断胳膊,十有八九就是故意为之…… 公孙芷虽然是妇道人家,不懂朝堂上的那些勾心斗角,但攻破玄武门、逼迫大臣、拥立太子这些字眼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知道,这是要掉脑袋的大罪,乃至是诛九族的大罪! “若有不从者,当即格杀!杀他个人头滚滚,杀鸡儆猴……” 王忠嗣那狰狞的声音再次传来,听得公孙芷浑身冰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几乎要站立不稳。 她想到了当今天子李瑛。 那可是个杀伐果断的狠人,当初是怎么登基的,天下谁人不知? 自家丈夫虽然也是战功赫赫,但如今兵权已失,拿什么跟皇帝斗? 一旦失败了,公孙芷不敢再想下去。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屏住呼吸,猫着腰,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退出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回廊,直到那可怕的声音再也听不见,公孙芷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手里的玛瑙盘子都在微微颤抖,几颗荔枝滚落下来,掉在草地上。 她急忙弯腰捡起,脚步踉跄地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一路跑到了后花园的凉亭里,一屁股瘫坐在石凳上。 春日的风吹在身上,本该是暖洋洋的,可公孙芷却觉得彻骨的寒冷。 “只怕王家要大祸临头了,这可如何是好?” 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王忠嗣疯了,他这是要把整个王家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的身影——那是她和王忠嗣的儿子,今年才刚满五岁,正是王家四郎王琮。 琮儿还那么小,那么可爱,正是贪玩爱闹的年纪…… 若是王忠嗣造反失败,按照大唐律例,谋反是大逆之罪,是要满门抄斩的! 到时候,她可怜的琮儿,也要跟着掉脑袋…… “不行!” 公孙芷下意识的咬住嘴唇,疼痛让她混乱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我不能坐视王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琮儿去死!我必须做点什么……” 公孙芷的眼神逐渐从惊恐变得坚定起来,那是母亲为了保护孩子时,特有的决绝! 第1412章 自污 王忠嗣与元载展望未来,心潮澎湃,丝毫没有意识到门外曾经有人靠近过。 元载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飞黄腾达的那一天,最后恭恭敬敬地对着王忠嗣深施一礼。 “小婿这就回去向太子禀报岳父的计划,让太子继续等待,直到传来陛下登上新罗半岛的消息。” “去吧!” 王忠嗣挥了挥手,脸上满是自信,“告诉太子,让他把心放在肚子里,这龙椅他坐定了。” 看着元载离开的背影,王忠嗣心情大好。 他重新躺回那张檀木逍遥椅上,闭着眼睛,享受午后温暖的阳光,虽然断臂尚未痊愈,但他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秦王,秦王?” 王忠嗣嘴里念叨着这个爵位,嘴角几乎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这可是当年太宗皇帝李世民做过的王爵! 王忠嗣越想越美,忍不住晃着脑袋,哼唱起了秦腔小曲:“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元载出了书房,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他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向太子汇报,又该如何在这次政变中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正走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后花园的凉亭下,坐着一道窈窕的身影。 元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定睛一看,心中忍不住一动。 只见那妇人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襦裙,领口开得有些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正慵懒地倚在栏杆上,手里剥着一颗荔枝,那神态那身段,简直就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这不正是岳父大人的爱妾,那个手刃了咸宜公主的公孙氏吗? “不得不说,这公孙夫人确实有点姿色,也不怪乎岳父对她百般宠爱!” 似乎是察觉到了元载的目光,公孙芷抬起头,那一双桃花眼微微一弯,波光流转。 “哎呦……我当是哪位翩翩公子,原来是二娘的夫君!” 公孙芷笑呵呵地起身,腰肢款摆,盈盈施了一礼。 元载急忙弯腰回礼:“小婿见过夫人!” “元公子这就走吗?” 公孙芷并没有因为辈分而端着架子,反而往前走了两步,身上那股脂粉香气直往元载鼻子里钻。 元载只觉得心跳加速,低着头不敢直视:“有要事回禀太子,不敢耽搁。” “太子的大事自然重要,可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公孙芷伸出纤纤玉手,指了指石桌上那盘鲜红欲滴的荔枝,眉目间颇有几分暧昧之色, “我今儿个上街刚买了岭南的新鲜荔枝,又大又白,元公子既然碰上了,不如吃几颗再走?也算是替二娘尝尝鲜!” 元载看着那红润的荔枝,再看看比荔枝还要诱人的公孙芷,心中犹如鹿撞,鬼使神差之下答应了公孙芷的请求。 “既然夫人好意,在下却之不恭!” 元载硬着头皮走进了凉亭。 公孙芷也不避讳,亲自剥了一颗荔枝,递到元载面前:“元公子,你尝一下!” 元载颤抖着手接过荔枝,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公孙芷的手背,只觉得滑腻如酥,他慌乱地将荔枝塞进嘴里,连核都差点吞了下去。 “甜吗?”公孙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呵呵……甜、真甜!” 元载憨笑,对公孙芷暧昧的眼神有些手足无措。 两人在凉亭里一阵说笑,公孙芷妙语连珠,时而掩嘴轻笑,时而眼波流转,那股子媚态,让元载有些怦然心动,一时间竟然忘了起身告辞。 这一幕若是放在寻常人家,或许也就是个风流韵事,可在这晋国公府,却显得格外扎眼。 远处回廊下,一个端着铜盆的婢女恰好路过。 她一眼就看到了凉亭里那有些暧昧的场景,吓得差点把盆子扔了。 这婢女并没有声张,而是悄悄退了回去,一路小跑到了后院的另一处厢房,这里住着的是王忠嗣的另一位蔡姓妾室。 这蔡夫人平日里最是嫉妒公孙芷受宠,两人明争暗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夫人、夫人……有好戏。”婢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蔡夫人正对着镜子贴花黄,闻言眉头一皱:“看你跑的气喘吁吁的,什么好戏?” 婢女凑到蔡夫人耳边,添油加醋地说道:“奴婢刚才看见,公孙夫人在花园凉亭里,拉着二姑爷说话呢! 两人靠得可近了,那公孙夫人笑得花枝乱颤,还亲自给二姑爷剥荔枝吃,那模样……啧啧,奴婢都没眼看。” “什么?” 蔡夫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啪”的一声把梳子拍在桌上:“这个不守妇道的荡妇,平日里缠着阿郎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连自家姑爷都不放过?真是恬不知耻,走……看看去!” 她立刻站起身带着两个心腹婢女,气势汹汹地往后花园走去。 到了花园,蔡夫人并没有直接冲过去,而是带着人躲在了一架茂密的葡萄藤后面。透过藤叶的缝隙,正好能看到凉亭里的情形。 只见公孙芷正掩嘴轻笑,身子微微前倾,几乎都要贴到元载身上去了。 而元载那个没出息的,也是一脸的痴迷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公孙芷看。 “呸……不要脸的东西!” 蔡夫人一边看一边骂,声音虽然压低了,但那股子恶毒劲儿却是藏不住的,“这个女人真不检点,居然和自家姑爷眉来眼去,这是要把咱们王家的脸都丢尽啊!” 旁边的婢女也附和道:“就是、就是,这也太不知羞耻了。要是让二娘知道了,还不得气死?” 蔡夫人冷笑一声:“你们可都看清楚了,等回头阿郎问起来,你们可得给我作证,免得这荡妇不承认。” 元载也知道与岳父的小妾独处极容易引起流言蜚语,因此一双眼睛不停的东张西望,隐约看到了远处葡萄架那边人影攒动,似乎有人在朝凉亭这边指指点点。 元载心头一震,这要是让岳父知道了,自己可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时候不早了,小婿就此别过!” 元载急忙站起身施了个礼,不等公孙芷开口,便匆匆忙忙的离去,落荒而逃。 公孙芷也察觉到了远处有人,反而故意提高嗓门送行:“元公子慢走,以后常来!” 看到元载逃也似的走远,公孙芷脸上的媚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缓缓坐回凉亭下,心中五味杂陈。 开弓已无回头箭,为了保住儿子的性命,也为了保住王氏全家,公孙芷知道自己必须豁出一切,包括自己的名声! 第1413章 解除东宫暗哨 离开务本坊,元载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东宫。 他的脚步虽快,却依然保持着身为臣子的稳重,来到丽正殿门口,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迈进书房。 “参见殿下!” 元载躬身行礼,声音里透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晋公那边已经知晓了司乙的可靠,他说陛下的这双眼睛既然已经瞎了,那就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随时准备与东宫合力兵变。” 李健闻言,猛地从书案后站起身来,满脸兴奋:“好啊!”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的喜色抑制不住:“陈玄礼那边,暗中招募的死士已有千人之众,个个都是亡命之徒。 再加上岳丈麾下的金刀卫,还有孤这东宫里的亲信卫率,凑齐两千精锐绰绰有余。” 李健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的盯着墙上那幅大唐疆域图,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君临天下的那一刻。 “昔年太宗皇帝仅凭八百勇士,就能发动玄武门之变,逆天改命,开创贞观之治。如今孤手握两千精兵,又有内应外合,何愁大事不定!” 元载适时地泼了一盆温水,让太子的头脑稍稍冷静一下。 “晋公还有一言,他说我们虽已万事俱备,但还需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 那就是等陛下率军登上新罗半岛之后,再行兵变。届时大军远隔重洋,陛下便是想回援,也是鞭长莫及!” “孤一直盯着呢!” 李健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今日早朝,兵部尚书杜希望上奏,说父皇的大军已经过了青州。 按照行程推算,再有七八日,差不多就能抵达登州出海。到时候,这长安城,就是咱们说了算!” 两人又密议了一番细节,元载这才告退。 回到位于东宫左侧的少詹事书房,元载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端起茶盏,却久久没有送到嘴边。 茶香袅袅,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晋国公府那个旖旎的午后。 公孙芷那张娇艳欲滴的脸庞,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还有那颗亲手剥开的荔枝…… “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元载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思量。 他可不是那种见到女人就走不动道的蠢货。 虽然当时在凉亭里,他表现得有些意乱情迷,甚至有些狼狈,但那更多的是一种伪装,一种顺水推舟的试探。 公孙芷身为王忠嗣的爱妾,平日里深受宠爱,绝非那种耐不住寂寞,随随便便就红杏出墙的荡妇。 更何况,这还是在王府的后花园,光天化日之下,周遭眼线众多,她怎么敢如此大胆? “难道是王忠嗣授意的?想用美色来试探我?” 元载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想。 王忠嗣那种骄傲到骨子里的人,还不屑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自己女婿。 “那就是她自己别有用心?” 元载回想起公孙芷当时看他的眼神,那里面除了媚意,似乎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甚至……有一丝决绝? “或者说,她本性就是个水性杨花的荡妇,看我年轻英俊,一表人才,所以难耐寂寞,一时失态?” 元载想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 他这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趋利避害。 元载放下茶盏,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去晋国公府,还是得小心行事,莫要授人以柄。大事未成之前,绝不能在女人身上栽了跟头,万一惹怒了王忠嗣,怕不是要把我劈了!”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转眼又过了两三天。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司乙穿着一身锦衣卫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大摇大摆地从东宫门前经过。 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一直在四处扫视。 盯梢东宫的锦衣卫不同于其他地方,他们以巡逻的名义在东宫周围正大光明的转悠,以保护之名,行盯梢之实,让李健无可奈何。 更何况,东宫卫率本来也不是李健的嫡系,都属于吉小庆掌管的监门卫,就算没有锦衣卫盯梢,监门卫也会向吉小庆报告自己的行踪。 虱子多了不怕咬,李健也就懒得管锦衣卫,愿意盯梢那你们盯着就是! “陈百户?” 司乙停下脚步,冲着正在东宫角门处带队巡逻的一名锦衣卫招了招手。 那陈百户名叫陈友良,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长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 看到司乙招呼自己,他连忙小跑着过来行礼:“卑职见过司佥事!” “免礼、免礼!” 司乙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陈百户,借一步说话?” 陈友良受宠若惊,连忙跟着司乙来到不远处的一处僻静墙角。 司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啧啧称赞道:“陈百户,我这几天路过东宫,每次都见你带着兄弟们兢兢业业地盯着,风雨无阻,这份尽职尽责的心,实在是咱们锦衣卫的楷模啊!” 陈友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多谢司佥事褒奖,这都是卑职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哎……有过必罚,有功必赏,这是咱们锦衣卫的规矩。” 司乙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陈百户,有个好消息,我得提前透给你。前两日千户徐达因病暴毙,这千户的位子不就空出来了嘛! 我琢磨着,这满衙门的百户里,数你陈友良最有资格继承,所以我准备向指挥使和陆同知举荐你,接任千户。” 陈友良闻言,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户那可是正五品的职位,多少人熬白了头都爬不上去,这司乙平日里跟自己也没什么深交,怎么突然就这般提携自己? 但他也不是傻子,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管他为什么,先接住再说! “司佥事,您……您简直就是卑职的再生父母!” 陈友良激动得浑身颤抖,连连作揖致谢,“多谢司佥事提携,多谢司佥事栽培!日后若有用得着卑职的地方,卑职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司乙哈哈一笑,扶住他道:“言重了、言重了,大家都是自家兄弟,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且等着,这事儿八九不离十能成!” 半个时辰后,司乙回到了位于皇城的锦衣卫衙门。 伍甲、陆丙这两大巨头此刻正在议事厅喝茶闲聊。 司乙推门而入,坐在两人下手闲聊了一通后,便直奔主题。 “两位兄长啊,这徐达一走,千户的位子空缺,下面的人心都有点浮动啊。这事儿得赶紧定下来,免得底下这帮人勾心斗角!” 伍甲点了点头:“老四说得在理,你们看谁顶上去合适?” 司乙摩挲着胡须说道:“小弟这几天在下面转悠,发现那个百户陈友良,为人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尤其是盯着东宫这差事,办得那是滴水不漏。 依我看,不如就让他替补担任千户,也算是给下面兄弟们立个榜样。” 陆丙一听这名字,眉毛顿时挑了一下。 这陈友良可是他陆丙一手带出来的心腹,平时没少给他送孝敬,司乙提拔陈友良,那就是在卖他陆丙的面子。 “老四眼光不错!” 陆丙接过话茬,顺水推舟,“这陈友良确实是个干才,跟了我好几年,办事稳妥。让他接徐达的班,我没意见。” 伍甲见陆丙和司乙都这么说,自然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驳了两人的面子。 反正这千户是谁的人,最后都得听他这个指挥使的! “行,既然你们都看好他,那就这么定了。” 伍甲大手一挥,“传令下去,擢升陈友良为锦衣卫千户,接替徐达统领他手下的兄弟。” 命令一出,在座众人皆大欢喜。 司乙趁热打铁,又说道:“大哥,这陈友良升了千户,自然就不能再带着人亲自去盯东宫那种苦差事了。这东宫可是重中之重,得换个可靠的人去接手才行。” 伍甲问道:“那你觉得谁合适?” 司乙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俗话说举贤不避亲,我那个不成器的堂弟司韬,最近在衙门里闲得发慌。 这小子虽然年轻,但胜在听话,也是个练家子。 可否让他去带队盯东宫?一来是给他个锻炼的机会,二来嘛,自家人用着也放心!” 陆丙刚刚承了司乙的情,这会儿自然要投桃报李。 他立刻表态道:“司韬那小子我见过,机灵得很,是个好苗子,让他去再合适不过了,此事我赞成!” 伍甲看了看两人,笑着指了指司乙:“既然二弟和四弟都看好他,我这个做大哥的怎能说个不字? 就让司韬去盯梢东宫好了,但你可得提醒他,给老子把招子放亮堂点,要是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 “得嘞……多谢大哥成全!” 司乙大喜过望,表面上拱手致谢,心中却暗自窃喜。 这下总算把盯梢东宫的人也换成自己人了,太子面前,定然又是大功一桩! 第1414章 节外生枝,陈玄礼惨遭盯梢 接下来的几天,一场无声的换血在东宫周围悄然展开。 司韬走马上任,带着三十名精干的锦衣卫接管了东宫的监视任务。 他按照司乙的授意,寻找各种借口将原本那十六名锦衣卫陆陆续续地调离,取而代之的,全是司乙这几年暗中培养的心腹死党。 夜幕降临,安兴坊袁宅。 司乙惬意地躺在软塌上,享受着春华和秋月的按摩。 这两个宫里出来的女人,伺候人的手艺确实是一绝,把司乙骨头都给揉酥了。 袁聪坐在一旁,听着司乙的讲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好教太子知道……” 司乙闭着眼睛,一脸惬意的说道,“我已经把盯梢东宫的钉子全拔了,现在换上的全是自己人。以后不管东宫有什么动静,哪怕是太子殿下在宫中练兵,也不会传到陛下耳朵里!” “司佥事果然手段高明!”袁聪由衷地赞叹道,“稍后我定当禀奏太子。” 司乙睁开眼,左拥右抱,哈哈大笑:“只要太子殿下高兴,我还可以安排太子的人进入锦衣卫衙门。” 春华在一旁娇笑着给他斟酒:“司郎真是手段了得,妾身能伺候你,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在这温柔乡里,司乙早已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这不仅是美色的诱惑,还有权力带来的诱惑,只要自己能辅佐太子政变成功,那自己就是从龙之臣,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只能算是入门级的赏赐吧? 次日。 当元载将这个消息禀报给李健时,这位隐忍已久的太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如今王忠嗣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东宫周围的眼线也被清除,咱们就像是解开了枷锁的囚徒,是时候放手一搏了!” 元载拱手祝贺:“恭贺陛下距离龙椅越来越近!” 李健闻言不由得一愣,随即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元载,故意板起脸问道:“元舍人,你刚才称呼孤什么?” 元载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一抹狡黠而又谄媚的笑容:“自然是陛下!”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再过些日子,陛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上那张龙椅了。臣不过是提前喊几声,也好让熟悉下这个称呼,免得到时候叫的生分。” “哈哈……” 李健忍不住抚掌大笑,心中的得意简直就要溢出来,“好一张巧嘴,还是你元载会来事!等朕登基之时,必然授你宰相之职,让你位极人臣。” 元载闻言,心中狂喜,连忙深深一拜:“多谢陛下隆恩,臣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就在二人沉浸在未来的美梦中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殿下,陈詹事求见!”在门外看门的李辅国扯着嗓子禀报。 李健收敛了笑意,挥手道:“让他进来。” 陈玄礼推门而入,脸色有些难看。 他顾不上行礼,急声禀报:“启禀殿下,臣今日去终南山白云观巡视那批死士,路上发现有些不对劲。” 李健心中一紧:“哪里不对劲?” 陈玄礼摩挲着胡须道:“臣被两名锦衣卫跟踪了。” “什么?” 李健大惊失色,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司乙不是说盯梢东宫的锦衣卫都换成了自己人?为何还会有锦衣卫跟踪到城外,这司乙嘴里到底有没有实话?” 他盯着陈玄礼,追问道:“这锦衣卫跟到了何处?可曾发现白云观的秘密?” 陈玄礼摇了摇头:“太子放心,臣也不是初出茅庐的雏鸟,我发现身后有人盯梢,便没有进白云观,而是绕道去了玉泉寺。在寺里上了一炷香,便返回了长安城。” 说到这里,陈玄礼一脸凝重:“但无论如何,必须查清这两个锦衣卫的身份。若是让他们顺藤摸瓜查到了白云观,那咱们辛苦培养的一千死士可就全暴露了!” “该死!” 李健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乱颤,“这个司乙是在耍孤吗?拿了孤的钱,睡了孤送的女人,居然还敢跟孤玩阴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元载,厉声吩咐道:“你马上去找司乙质问,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盯梢东宫的人都换了吗? 为何还有人深度跟踪陈詹事,甚至跟到了终南山脚下? 若是给不出个合理的解释,孤要他的脑袋!” 元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他毕竟脑子转得快,连忙劝道: “陛下息怒,司乙既然已经上了咱们的船,应该不敢两面三刀。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臣这就去找他问个清楚。”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臣若是大白天的直接去锦衣卫衙门找司乙,只怕会引起别人怀疑。 还是让春华去吧,她是司乙的小妾,找个借口去衙门叫人,合情合理。” 李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好,就按你说的办,快去问个明白。” 半个时辰后,元载便来到安兴坊的袁宅,这次直接跳过了袁聪这个线人。 接到元载的指示,春华不敢怠慢。 她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裳,稍微打扮了一下,便匆匆出门在街上雇了一辆马车,直奔皇城而去。 到了皇城门口,马车便被禁军拦下。 “皇城重地,岂能乱闯?你这女子真是大胆!” 春华不慌不忙的跳下马车,给车夫付了钱,对着禁军施礼说明来意。 “几位军爷,奴家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司乙新纳的小妾,今日家中有些急事,特来寻我家夫君。” 守门禁军一听来的是锦衣卫头目的小妾,哪里敢阻拦,不仅放了行,还热心地给她指了路。 “夫人顺着这条道直走,过三条街向左拐,看到挂着飞鱼旗的衙门便是。” “多谢军爷指路!” 春华迈开步子,很快便来到了锦衣卫衙门。 春华向看守衙门的锦衣卫再次表明身份,对方早就听说司佥事最近纳了美妾,今日一见,果然是国色天香,连忙一溜烟地跑进去禀报。 司乙正在公房里喝茶,一听春华来了,吓得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身。 “她怎么来了?大白天的跑衙门里来,这不是胡闹吗?” 司乙心中惊疑不定,急忙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到门口查看。 刚到门口,便看见春华一脸焦急地站在那里。 司乙急忙上前将她拽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有什么要紧事,大白天的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春华眼圈一红,带着哭腔说道:“司郎,不好了……秋月姐在家里突然晕倒了,人事不省。妾身吓坏了,也不知道该找谁,只能来找你了。司郎,你快回家看看吧!” 司乙一听,心中咯噔一下。 他知道春华是个稳重人,若是没大事绝不会这么冒失,这“晕倒”恐怕是个幌子,肯定是东宫有急事找自己。 “别哭了,我这就跟你回去!” 司乙安抚了她两句,转身回到公房,对正在看公文的伍甲拱手道:“大哥,家里出了点急事,我那新纳的小妾突然病倒,晕了过去。我得赶紧回家看看,免得出了人命!” 伍甲放下公文,看着司乙那副焦急的样子,忍不住揶揄道:“啧啧……老四啊老四,我看你这魂都被给勾走了,整日心不在焉的。行了,既然病了就快回去看看吧,别耽误了病情,回头你再埋怨我!” “多谢大哥体谅!”司乙连忙道谢,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镇抚使齐丁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提着把绣春刀,一脸好奇地问道。 “哎……门口那个漂亮小娘子是来找谁的?长得真叫婀娜多姿,在那哭得梨花带雨,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司乙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三哥见笑了,那是来找小弟的。” 伍甲一听,顿时纳闷了:“老四,你刚才不是说你那小妾病倒了吗?怎么又跑门口来了?” 司乙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大哥有所不知,小弟纳的是一对姊妹花,病倒的是姐姐,来报信的是妹妹。” “嚯——” 伍甲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好你个司乙啊,你小子行啊!不仅金屋藏娇,还一藏就是一对儿? 走走走,我也去看看,这把我四弟迷得神魂颠倒的姊妹花,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齐丁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主儿,一听这话也来了兴致:“走走走,我刚才走马观花,没敢仔细看,这次可要仔细瞧瞧。” 司乙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带着两位兄长出了门。 衙门外,春华正焦急地踱步。 见司乙出来,刚要迎上去,却见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飞鱼服的大官,顿时吓了一跳,一颗心怦怦直跳。 司乙连忙上前引荐:“春华,这两位是我兄长,这位是指挥使伍甲伍大哥,那位是镇抚使齐丁三哥。” 春华反应极快,立刻收起脸上的忐忑,盈盈施了一礼。 “妾身春华,见过伍大人、见过齐大人,今日贸然来访,惊扰了两位大人,还请恕罪。” 伍甲和齐丁上下打量着春华,见她虽然一身素衣,却难掩天生丽质,举手投足间更是透着一股小家碧玉的羞怯,不禁暗暗点头。 “免礼、免礼!” 伍甲笑着虚扶了一把,转头对司乙说道,“老四,你小子艳福不浅啊!这弟妹知书达理,长得又标志,难怪你整天魂不守舍。” 齐丁也附和道:“是啊,这个弟媳看着顺眼。” 司乙陪着笑脸:“两位哥哥过奖了,一般人、一般人。” 伍甲挥了挥手:“既然家里有病人,就别在这儿杵着了,快回去看看吧!改天等你那大娘子病好了,把她带来衙门做客,愚兄安排一桌酒席,大伙认识一番。” “一定、一定!” 司乙如蒙大赦,连忙带着春华骑上自己的马匹,在伍甲与齐丁的注视下匆匆离去。 第1415章 无心插柳,窥破天机 策马出了皇城,司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到底出什么事了?”他沉声问道,“为何非要跑到衙门里来找我?” 春华也不再演戏,压低声音道:“元舍人在家里等你,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 司乙心中一沉,当下不再多问,双脚轻磕马镫,加快速度。 两人很快回到安兴坊的小院,司乙一进门,就见元载正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的好像暴雨来临前的乌云。 “元兄,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么急着见我?”司乙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 元载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司乙,语气不善:“司佥事,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盯梢东宫的人都已经换成自己人了吗?为何今天陈玄礼出城,还会被两名锦衣卫死死咬住不放?甚至一路跟到了终南山脚下?” “什么?” 司乙闻言露出诧异之色,“这不可能,东宫那边的三十个人,全是我让司韬换上去的心腹死士,他们怎么可能跟踪陈玄礼?” “那陈詹事身后的尾巴是从哪来的?”元载质问,“此事惹得太子大怒,认为你在两面三刀,耍弄殿下!若是不能给个合理的解释,这后果……” 司乙眉头紧锁,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他确定自己的人绝对没有问题。 司韬那小子虽然年轻,但办事最是听话,绝不敢违背自己的命令。 那这两名锦衣卫是从哪冒出来的? 难道是伍甲或者陆丙另外派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明他们并没有完全信任自己,或者说……他们对东宫的监视,并不止明面上那一拨人? 想到这里,司乙只觉得后背发凉。 “元兄,你先别急。”司乙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此事确实蹊跷。但我敢拿脑袋担保,绝不是我的人干的,这其中必有隐情!” 他看着元载,郑重地说道:“锦衣卫内部错综复杂,除了明面上的暗哨,或许还有别的眼线。我现在就回衙门去查,一定要把这两个人的底细查清楚,给我半天时间。” 元载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好,我就信你一次。你速去速回,太子那边还等着回话!” 司乙点了点头,也不多做停留,转身就往外走:“元舍人请自便,失陪了!” 出了安兴坊的小院,司乙翻身上马,扬鞭疾驰,朝着皇城方向飞奔。 一路上,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 如果不是自己人干的,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伍甲背着自己另有布置,要么就是纯属巧合! 如果是前者,那麻烦就大了,意味着伍甲对自己已经起了疑心。 如果是后者,那还有补救的机会! 回到锦衣卫衙门,司乙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口的守卫,大步流星地走进后院,这是锦衣卫四大头目办公的场所。 “指挥使和镇抚使去哪了?”司乙随手抓过一个正在扫地的小吏问道。 小吏连忙行礼:“回禀司佥事,您刚走没多久,衙门就收到了急报,说是奉先县的张县令被人杀死在自家书房里,死状凄惨。 刑部侍郎杜开疆大人亲自带人过来,邀请咱们锦衣卫一同去查案,两位大人便带着人马匆匆离开了。” “哦……好。” 司乙点了点头,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真是天助我也! 前日,指挥同知陆丙去了陇右查案,现在伍甲和齐丁又阴差阳错去了百里之外的奉先县,今天不见得能返回衙门。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这偌大的锦衣卫衙门,他司乙就是老大,这对他调查那两个不知死活的锦衣卫,简直是绝佳的机会。 司乙刚想召心腹去暗中排查,忽然看见两个风尘仆仆的锦衣卫走进了后院,为首的穿着小旗官的制服。 走在前面的那个,是个身材精瘦眼神透着机灵的小旗,名叫刘豹,跟在他身后之人,是个面孔有些陌生的普通锦衣卫。 两人一进院子,正好看见司乙站在那儿,连忙上前施礼:“属下刘豹,参见司佥事。” 司乙并不认识这个小喽啰,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你这急匆匆的,来找谁?” 刘豹拱手道:“属下有要事,想找指挥使大人禀报。” “指挥使去奉先县查案了,不在。”司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的神色,淡淡地问道,“你找他何事?” 刘豹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 司乙心中一动,直觉告诉他,这两人很可能就是那个“意外的尾巴”。 于是他板起脸,摆出一副官威:“怎么?有什么事是我这个佥事不能听的?指挥使不在,这里我做主。跟我说也是一样。” 刘豹见状,连忙赔笑道:“一样、一样,司佥事是咱们衙门的三当家,跟您说自然也是一样!” “那就跟我进来细说!” 司乙转身朝自己的书房走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进了书房,司乙屏退左右,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问道:“说吧,到底什么事?” 刘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回禀司佥事,小人前几日奉命去蓝田县公干。今日回城的时候,在启夏门外无意中撞见了前金吾卫大将军陈玄礼。” 听到这个名字,司乙的手指微微一紧,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遇见陈玄礼有什么稀奇的,一个前任大将军而已!” “若是平日遇见自然不稀奇。” 刘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邀功心切的表现,“但这陈玄礼今日只身一人,穿着粗布衣衫,连个随从都不带,举止可疑。小人觉得此事必有蹊跷,遂暗中跟踪。”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陈玄礼一路策马到了终南山下,也没进别的道观,径直去了玉泉寺上了香,然后便匆匆回城。 虽然没发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但我二人觉得他身上颇有疑点。 因此特来向指挥使报告,建议加大对陈玄礼与终南山一带的调查,或许能挖出什么秘密来……” 司乙听完,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就是这两人!” 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还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差点坏了太子的大事! 更让司乙庆幸的是,追踪陈玄礼的不是伍甲安排的人,否则这事就棘手了,现在的局面可谓是最好的结果! 司乙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不错,你们两个很有眼力劲儿,也很有办案的头脑,值得重用! 这陈玄礼虽然被贬了职,但毕竟曾是金吾卫大将军,只身着粗布出城,确实可疑,你们这次做得很好,我自会向指挥使禀报此事,给你们记一桩功劳!” 刘豹和那个叫张晃的锦衣卫顿时喜形于色,连连躬身:“多谢司佥事夸奖!” “不过嘛……” 司乙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此事事关重大,牵扯到前朝大将,绝不可草率行事。若是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这样,你们先把嘴闭严实了,切不可声张,更不要告诉第三个人。我会亲自向指挥使禀报,请他定夺!” “属下明白!” 两人抱拳领命,只当是司乙要独揽这份功劳,也不敢多言。 “行了,先下去候着吧,等我吩咐。” 打发走了两人,司乙立刻起身,从后门溜了出去,再次策马返回安兴坊向元载禀报。 第1416章 声东击西,铲除隐患 不消半个时辰功夫,司乙就策马返回了位于安兴坊的小院。 元载一直没有离开,正在这里等候司乙回来报信。 “幸好只是巧合,还有办法补救……” 元载听完司乙的叙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若是被伍甲盯上了终南山,顺藤摸瓜查到白云观,那咱们可就暴露了……” 司乙坐在旁边同样眉头紧锁:“这两个家伙也是邪了门,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撞见了陈玄礼。现在怎么办?伍甲要是回来了,这事儿我可压不住!” 元载起身踱步,眼中闪过一丝杀气:“既然压不住,那就让他们永远闭嘴!” 司乙心中一颤:“你的意思是……杀了他们?” “不错!” 元载转过身,死死盯着司乙,“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若是事情暴露,你也难逃干系!这两个人必须死,而且要死得干净利落!” 司乙还有些犹豫:“可是……在长安城里杀锦衣卫,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谁让你在长安城动手了?” 元载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 “咱们要声东击西,绝不能暴露终南山,免得引起伍甲怀疑。你回去之后,就派这两个锦衣卫去东边的骊山调查。 就说你有线报,陈玄礼经常去骊山活动。我这边让陈玄礼派人去骊山设伏,把这两个讨厌的苍蝇给拍死!” 司乙犹豫了片刻,咬牙道:“那就这么办!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两人商定之后,分头行动。 司乙再次返回锦衣卫衙门,元载则火速赶回东宫,向李健和陈玄礼禀报事情的真相。 “这可如何是好?” 李健听完同样惊出一身冷汗,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乱转。 “若被锦衣卫盯上了南山,恐怕咱们的秘密就得彻底暴露,这一千死士藏不住不说,锦衣卫很快就查到东宫头上!” “陛下勿忧。”元载安抚道,“臣已经跟司乙制定了计划,来个声东击西,把这两个锦衣卫干掉!” 随后,元载便把计划详细说了一遍。 陈玄礼听完,眼中杀机毕露:“此计甚妙,既然他们找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这就派心腹赶往终南山白云观,让王守纯派几个好手去骊山埋伏,宰了这俩家伙!” …… 另一边,司乙回到锦衣卫衙门,立刻让人把刘豹和张晃叫到了书房。 “适才我想了想,觉得你们提供的线索很有价值。” 司乙看着两人,一脸神秘地说道,“我这里刚好收到一条线报,陈玄礼虽然今日去了终南山,但他平日其实更常去东边的骊山玄都观,这两者之间,或许有什么联系!” 刘豹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司佥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们已经盯上了他,那就索性查个水落石出!” 司乙拍了拍刘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给你们个立功的机会,你们二人现在就去一趟骊山,暗中调查一下那个玄都观。 若是能查出点什么实锤来,这千户的位子虽然没了,但升个百户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多谢司佥事提携!” 刘豹激动得浑身颤抖,仿佛已经看到了升官发财的康庄大道。 “记住了。”司乙又叮嘱了一句,“这是我给你们二人的独家机会,千万不要把此事告诉第三个人。若是走漏了风声,被别人抢了功劳,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 两人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丝毫不敢耽搁,各自骑上快马,直奔骊山而去。 不消一个时辰,两人就来到了骊山脚下。 骊山,位于长安城东五十多里,山势逶迤,风景秀丽。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山林间,给这座古老的名山披上了一层金红色的纱衣。 通往玄都观的一条僻静小路上,刘豹和张晃正策马而行。 “豹哥,你说这次咱们要是立了大功,你能不能混个总旗当当?”张晃一边骑马,一边憧憬着未来。 刘豹得意地笑了笑:“总旗?你小子眼光也太浅了!司佥事都说了,只要查出秘密,百户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我举荐你做总旗,咱俩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嘿嘿……多谢豹哥!”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前方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惊鸟的扑棱声。 刘豹是个老江湖,本能地勒住了马缰,另外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大声喝问:“谁?” 回答他的,是一阵凄厉的破空声! “嗖!嗖!嗖!” 十几支利箭如同毒蛇吐信一般,从道路两侧的密林中激射而出! “不好……有埋伏!” 刘豹大吼一声,想要拔刀格挡,但已经来不及了。 “噗!” “噗!” 两支利箭精准地射穿了他的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飞鱼服。 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身子一歪,重重地摔下马来。 旁边的张晃更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成了刺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一头栽落马下,当场气绝。 树林里,几个黑衣蒙面的死士如同鬼魅般窜了出来。 领头的一人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冷冷地挥了挥手:“处理干净,别留下痕迹。” 几名死士动作麻利地将两具尸体拖进了密林深处,又用树枝扫去了地上的血迹和马蹄印。 片刻之后,小路上重新恢复了宁静,好像现场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 暮色很快笼罩了长安城,华灯初上,东宫也点起了琳琅满目的宫灯。 丽正殿书房内灯火通明,太子李健烦躁的来回踱步。 陈玄礼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喜色,压低声音禀报。 “殿下放心好了,王守纯那边传来消息,那两个锦衣卫已经在骊山脚下被解决,尸体处理得很干净,神不知鬼不觉。” 李健闻言长舒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阴冷:“做得好,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差点坏了孤的大事!” 但他生性多疑,虽然隐患已除,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踏实。 想了想,又对一旁的元载吩咐道:“虽然人死了,但这件事毕竟牵扯到锦衣卫。你现在马上去一趟安兴坊找司乙,让他做好善后事宜。 千万别让伍甲看出什么破绽,这时候要是出了纰漏,咱们之前的努力可就全白费了!” “臣遵命!” 元载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陈玄礼也拱手告辞,小心翼翼地离开了东宫,在回家的路上不断地观察,看看还有没有人在盯梢自己? “李瑛真是狡黠多疑,弄得这个锦衣卫就像苍蝇一样无孔不入,等将来把太子扶上龙椅,老子非把锦衣卫衙门夷为平地!” 陈玄礼边走一边攥拳发誓,恨得咬牙切齿,对这锦衣卫必欲除之而后快! 第1417章 骑虎难下,硬着头皮干下去! 皇城,锦衣卫衙门。 夜色已深,往常这个时候,除了值夜的人员,衙门里早就没人了。 但今晚,司乙的书房里却一直亮着灯。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心里七上八下,难以平静。 虽然借刀杀人的计策是他和元载商定的,但毕竟是在伍甲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这要是露了馅,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都这个时辰了,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吧?” 司乙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心里暗自盘算。 如果一切顺利,那两个倒霉蛋现在应该已经变成了两具冰凉的尸体。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人喊马嘶的声音。 司乙心中一凛,知道是伍甲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尽职尽责的样子,然后推门迎了出去。 大院里,火把通明。 伍甲和齐丁带着百十名锦衣卫刚刚翻身下马,一个个风尘仆仆,脸上都带着倦色。 “大哥、三哥!” 司乙快步上前,一脸关切地问道,“你们总算回来了,奉先县那边什么情况?案子破了吗?” 伍甲把马鞭扔给身边的亲兵,接过手下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脸,骂骂咧咧地说道: “别提了,那个奉先县令张寅也是个倒霉鬼,被人抹了脖子死在自家书房,血流了一地,那叫一个惨。” 他喝了口水润润嗓子,继续说道:“我们和刑部那帮人在现场折腾了大半天,把张家的下人、周围的邻居都盘了一遍,最后锁定了几个嫌疑人。 审讯这种麻烦事,老子懒得管,直接扔给杜开疆他们去调查了。咱们也就是去走个过场,意思一下!” 一旁的齐丁虽然也累,但精神头还不错。 他看着司乙,笑着打趣:“哎……老四啊,现在都亥时了,你怎么还没走?往常这个时候,你早就钻进温柔乡了吧?今天怎么转性了?不怕你那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等急眼了吗?” 司乙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头道:“三位兄长都外出公干了,衙门里没个主事的人我不放心,就留下来坐镇,万一有个什么急事也好照应。” “行啊老四,该担责任的时候丝毫不含糊!”伍甲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地点了点头。 司乙见时机差不多了,便主动把刘豹的事情交代了出来。 衙门里人多眼杂,司乙是最后见过刘豹、张晃的人,想要完全撇清那不可能,以进为退才是最好的策略。 “对了大哥,还有件事情跟你汇报一下。 今天下午,有个叫刘豹的小旗来找我,说他收到线报,怀疑骊山那边藏着一个杀人重犯。 这小子立功心切,跟我恳求上山搜查。 我看他挺积极的,就批了,让他多带几个人去,注意安全。 不过这都到现在了,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这就是司乙的高明之处。 他主动把这件事捅出来,而且说得轻描淡写,就把自己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 以后就算发现刘豹失踪或者死了,那也是这小子自己贪功冒进,跟他司乙可没什么关系! 至于司乙和刘豹二人之间的谈话,天知地知他自己知道,刘豹和张晃知道。 如今他俩死了,只要自己不说,那谁也不知道他俩去骊山做什么,也就查不到自己头上…… 伍甲果然没当回事,摆了摆手道:“这帮兔崽子,为了点功劳连命都不顾了。骊山那地方大得很,搜个人哪有那么快?估计是在山上过夜了,随他去吧,只要别给老子惹祸就行!” 说完,伍甲打了个哈欠,一脸疲惫地挥手道:“行了行了,时辰不早了,大家都累一天了,都散了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放衙!” “得嘞……放衙喽!” 一众锦衣卫早就盼着这句话,纷纷欢呼一声,各自散去。 司乙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这第一关算是混过去了。 …… 回到安兴坊的小院,司乙推开门,发现元载正坐在堂屋里喝茶,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了。 “元兄,你怎么还在?”司乙有些意外。 元载放下茶盏,神色严肃地问道:“司佥事,衙门那边情况如何?伍甲有没有起疑?” 司乙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把刚才在衙门里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那两个锦衣卫是未时出的门,伍甲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我跟他说刘豹去骊山抓逃犯,他也没多想,只当是手下人贪功,目前衙门里还没人意识到他们已经失踪了。” 元载听完,点了点头:“那就好,只要伍甲没起疑心,这事儿就算成了大半!” 但他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道:“不过,这事儿还没完,接下来几天才是关键;那两人一旦失踪太久,衙门里肯定会派人去找。 到时候怎么圆这个谎,司佥事还得费点心思,千万不能让人联想到东宫和陈玄礼身上。” 司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元兄放心,只要尸体找不到,这就是个悬案。这盆脏水,泼不到东宫身上!” “如此甚好!” 元载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那我就先回去向太子复命了,这段时间你要密切关注衙门里的动向,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报于东宫。” “明白!” 送走了元载,司乙关上院门,只觉得浑身一阵脱力。 这一天过的,简直比打仗还累。 “司郎,您回来了?” 元载前脚出门,春华和秋月后脚就从里屋迎了出来。 两人穿着轻薄的纱衣,身姿曼妙,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一左一右地扶住了司乙。 “司郎辛苦了,奴家给您备了酒菜,还有热水,这就伺候您沐浴更衣!” 看着眼前这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司乙心头的阴霾稍微散去了一些。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再也回不了头了…… “拿酒来!” 司乙大步走进屋里,一屁股坐在软塌上,声音有些沙哑,“今晚陪我不醉不归!” 春华和秋月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司乙的心事重重。 但她们是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是,司郎。” 两人柔声应着,一个倒酒,一个夹菜,极尽温柔地伺候着这个掌握着她们命运的男人。 烛光摇曳,酒香弥漫。 司乙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试图用酒精来麻痹自己紧绷的神经,不多时便喝的醉眼朦胧……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司乙早早地起了床,在春华的服侍下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飞鱼服。 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看着镜中那个面色如常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注定不会平静! 昨晚那两个锦衣卫在骊山“消失”了,虽然做得隐秘,但这毕竟是大活人,还是在锦衣卫这种特殊衙门里。 伍甲那个人虽然看着粗枝大叶,但能坐上指挥使的位置,绝不是个傻子,平白无故少了两个人,他肯定会查。 “司郎,早膳备好了。”春华柔声唤道。 “不吃了!” 司乙摆了摆手,拿起绣春刀挂在腰间,“衙门里事多,我得早点过去。” 出了门,司乙翻身上马,一路不疾不徐地赶往皇城。 他的脸上挂着往日一般略带几分慵懒的笑容,仿佛昨晚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到了锦衣卫衙门,院子里还没几个人。 司乙走进公房,见齐丁正坐在那儿喝茶看公文,便笑着打了声招呼:“三哥来的可真早!” “老四来了?” 齐丁放下茶盏,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昨晚折腾到半夜,这一大早又得爬起来,真是要命了!” 司乙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口问道:“大哥呢,还没来?” “大哥去上早朝了。”齐丁打了个哈欠,“听说昨晚那个奉先县令的案子闹得挺大,今天早朝估计有的扯皮。” 两人随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案子,打发时间。 直到巳时末,临近中午的时候,伍甲才穿着一身绯色的官袍,风风火火地从太极宫回来了。 一进门,他就把官帽摘下来往桌上一扔,端起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道:“一上午口干舌燥的,可把哥哥我渴坏了!” 司乙见状,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大哥今天为何回来的如此晚?” “嘿嘿……看惹恼了!” 伍甲一脸兴奋,眉飞色舞地说道,“今日早朝,两位内阁大臣意见不合,当着百官的面吵得脸红脖子粗,差点当场动了拳脚。那场面,啧啧……比戏台上的武生还精彩!” 司乙和齐丁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大哥仔细说说,到底是哪两位大臣这么不顾体面,竟然拉下脸来动手?” 伍甲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绘声绘色地说道:“还能有谁?刑部尚书皇甫惟明和兵部尚书杜希望呗! 刑部昨晚连夜突审,认定杀死那个奉先县令张寅的,是奉先县尉韩虎臣。 说是这韩虎臣因为贪污被张寅抓住了把柄,所以杀人灭口……” “这不挺合理的吗?”齐丁插嘴道,“两位大臣至于因为这件事撕破脸皮?” 第1418章 太岁头上动土! “你觉得合理,但人家杜希望不认可!” 伍甲一拍大腿,侃侃而谈:“那韩虎臣以前在杜希望手下当过亲兵,鞍前马后的跟了杜希望多年。 杜希望对刑部的结论不认可,当场跳出来保人,说韩虎臣为人忠义,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肯定是刑部屈打成招。 皇甫惟明说是韩虎臣自己招的,杜尚书血口喷人。 两人说着说着就红了脸,杜希望脾气上来了,撸起袖子就要干架,要不是两位宰相拦着,估计皇甫惟明的牙都得被打掉两颗……” 司乙憨笑:“皇甫惟明也是武将出身,曾经做过朔方节度使、陇右节度使,可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文官,真打起来,谁赢谁输不一定!” 齐丁听完,若有所思地做出总结。 “都是当朝二品大员,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动手? 听说前阵子在立后的事情上,皇甫惟明摆了杜希望一道,让他吃了哑巴亏。 估计两人早就因为这事结下了梁子,今天不过是借题发挥,爆发了冲突罢了。” “三弟言之有理。” 伍甲点了点头,随即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司乙,“对了老四,昨天那个叫刘豹的小旗,回来了吗?” 司乙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却是一脸茫然:“没注意,这一上午我都在这儿跟三哥喝茶,怎么,他何时回来的?” 伍甲皱了皱眉,立刻招手唤来一名侍卫:“去查查那个叫刘豹的小旗回来了没有?再查查他带去了多少人?” 司乙露出恍然顿悟的样子:“我还以为这厮回来了!” 没过多久,侍卫回报:“启禀指挥使,属下查过了,刘豹和张晃昨晚一宿未归,到现在还没见人影。 经过核查,刘豹昨日去骊山,仅仅带着张晃一个人,并没有再带其他人随行。” “还没回来?” 伍甲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骊山这么大,搜不到人不奇怪,但这俩人一直不回来复命,这可就有些奇怪了。 刘豹去骊山如果是为了抓杀人重犯,为何只带一人?他手下可是至少管着十个人! 而且抓重犯这种事,不多带点人手,反而孤身犯险,这小子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司乙在一旁插嘴道:“或许他想独吞这份功劳?毕竟要是真抓住了重犯,那可是大功一件!” 伍甲摇头:“就算刘豹贪功,他俩抓不到人就会回来复命或者求援,为何一晚上音讯全无?这不对劲!” “来人!” 伍甲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传百户赵刚!” 片刻后,一名身材魁梧的百户跑了进来:“属下在!” “你立刻带五十个弟兄,快马加鞭赶往骊山,务必把刘豹和张晃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命!” 赵刚领命而去。 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 残阳如血,将锦衣卫衙门的院子染成了一片暗红。 百户赵刚带着人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一进门就单膝跪地请罪。 “启禀指挥使,属下等人在骊山搜了一下午,把玄都观周围都翻遍了,并没有找到刘豹和张晃的踪迹。” 伍甲大怒,双眼如同喷火:“天子脚下,京畿周围,竟然有人敢动我们锦衣卫的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传我命令,集结五百人手,老子要亲自去一趟骊山! 就算把骊山给我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五百锦衣卫集结完毕,每人一匹坐骑,举着火把自春明门出了长安城,浩浩荡荡的杀奔骊山。 一个半时辰后,队伍抵达骊山脚下。 五百锦衣卫举着火把,在山林间穿梭,呼喊声此起彼伏,惊起无数飞鸟。 伍甲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脸色阴沉得可怕。 司乙和齐丁紧随其后,两人也都板着脸,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仔细搜,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齐丁大声指挥着手下。 经过两个时辰的搜索,有锦衣卫前来禀报。 “大人,那边有发现!” 伍甲三人立刻策马赶了过去。 只见在一处偏僻的小路旁,几名锦衣卫正蹲在地上查看蛛丝马迹。 齐丁跳下马,接过火把凑近一看,只见地面上有一些凌乱的马蹄印,虽然被人刻意掩盖过,但在这种专业的追踪高手眼里,依然无所遁形。 更重要的是,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了几滴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齐丁伸出手指蘸了一点血迹,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看这出血量和喷溅的形状,应该是利器所伤。” 他又指了指周围被折断的树枝和草叶:“这里有过打斗的痕迹,虽然被人清理过,但做得不够干净。而且……看这马蹄印的深浅,对方人不少,而且是骑马来的。” 伍甲看着地上的血迹,眼神冷得像冰:“看来刘豹和张晃是在这儿遇袭了,敢杀我锦衣卫,真是胆大包天!” 众人在周围又搜了一圈,并没有找到尸体。 除了这点残留的痕迹,现场根本没有刘豹和张晃的尸体,连那两匹马也不知所踪。 司乙在一旁提出了意见:“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而且手段老练,杀人之后,连尸体和马匹都处理得干干净净,这案子有点棘手啊!” 伍甲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山林,咬牙切齿地说道:“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敢动我锦衣卫的人?” 随后,队伍结束了对骊山的搜索,连夜返回长安。 回到衙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伍甲连夜召集司乙、齐丁开会,讨论刘豹失踪的原因。 伍甲敲着桌子,沉声分析:“若是我们通缉的那个周姓杀人犯,看到锦衣卫的飞鱼服躲都来不及,哪敢主动袭击? 对方做得如此干净利落,这说明凶手不仅人多势众,而且训练有素,绝对是有谋划的行凶,并非临时产生矛盾杀人。” 齐丁点了点头:“大哥说得对,我也觉得这事儿不简单。十有八九有大人物在背后谋划什么大事,刘豹那两个倒霉蛋,估计是无意中撞破了人家的秘密,被灭口了!” “大人物……” 伍甲眯起眼睛,脑海中闪过一个个朝堂大佬的名字,但一时间又抓不住头绪,“在长安周围能调动这么多好手,还敢杀锦衣卫灭口的,能有几个做到?” 司乙坐在一旁,心如明镜,但他脸上却是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大哥,会不会是那个奉先县令案子的同伙?或者是……咱们以前办案得罪过的仇家?” “都有可能!”伍甲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但这范围太大了,不好查啊。” 众人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看着窗外已经泛白的天色,伍甲摆了摆手:“行了,都折腾了一宿了,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大家先回家休息半天,下午再来衙门公干。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查。” “是,大哥!” 司乙和齐丁如蒙大赦,起身告退。 等两人走后,伍甲并没有回家休息。 他在公房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浓茶提神,然后重新戴上官帽,整理好官袍。 “备马……去太极宫!” 这件事太大了,已经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范围。 锦衣卫的人被杀,而且死不见尸,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可能牵涉到朝堂上的惊天阴谋。 他必须立刻向那个真正掌控锦衣卫的人,大内总管吉小庆禀报,再由他上达天听,请圣人裁决。 第1419章 不能再拖下去了,迟则生变! 太极宫,百福园。 春日的阳光洒在御花园里,百花争艳,鸟语花香。 内侍省大总管吉小庆穿着一身宽松的便袍,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鸟笼,正饶有兴致地逗弄着里面的一只画眉鸟。 “吉公公,真是好雅兴!” 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吉小庆转过身,看到锦衣卫指挥使伍甲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满是凝重之色,连额头上的汗都顾不得擦。 “哟,是伍大人啊?” 吉小庆把鸟笼递给身边的小太监,慢条斯理地问道,“看你这火急火燎的样子,莫非有什么急事?” 伍甲顾不上寒暄,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吉公公,出事了。锦衣卫小旗刘豹和卫卒张晃,昨天在骊山遇害了。” “遇害?” 吉小庆眉头一挑,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怎么回事?仔细说说。” 伍甲当即将刘豹二人去骊山搜查“重犯”却一去不回,以及锦衣卫在现场发现打斗痕迹和血迹,却找不到尸体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听完汇报,吉小庆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竟敢在长安附近杀害锦衣卫,而且毁尸灭迹做得如此干净利落,什么人胆子如此之大?” 伍甲沉声道:“公公,这正是下官担心的地方。长安附近向来太平,哪来的什么山贼土匪? 普通百姓见了锦衣卫躲都来不及,更别说杀人了。 下官怀疑,这背后一定有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在谋划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只有这样的人,才敢冒如此风险,对锦衣卫下手灭口!” 吉小庆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的怀疑不无道理,锦衣卫是陛下的耳目,动了锦衣卫,就是在挑衅皇权,这事不能善了!” 他看着伍甲,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不管是谁杀害的锦衣卫,你们一定要给咱家查个水落石出! 咱家这就修书一封,把此事八百里加急禀报给陛下。 你们锦衣卫这边也要把招子放亮堂点,把这长安城给我盯死了!” “下官遵命!” 伍甲抱拳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晌午过后,锦衣卫衙门。 休息了半天的司乙和齐丁准时回到了公房。 三人再次聚首,探讨刘豹遇害一案。 伍甲坐在主位上,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沉声道:“我已经把此事禀报给了吉公公,他的看法和我一样,敢杀害我们锦衣卫的人绝不是普通的毛贼凶犯,必然有大人物在背后谋划!” 他环视了两人一眼,继续说道:“吉公公已经将此事上奏陛下,并下了死命令,让我们严加调查。不管牵涉到何人,哪怕是皇亲国戚,也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那是自然!” 齐丁一拍桌子,义愤填膺地发誓:“杀害锦衣卫,那就是跟整个锦衣卫过不去。我齐丁在此发誓,一定要把那个幕后黑手揪出来,让他付出惨痛代价!” 司乙坐在一旁,脸上也挂着愤怒的表情,跟着附和道:“三哥说得对,此仇不报,咱们锦衣卫以后岂不让人耻笑?必须把凶手揪出来,不管是谁!” 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司乙心里却是叫苦不迭。 这事儿闹得越大,他就越危险! 现在不仅伍甲盯着,吉小庆还要写信禀报远征在外的陛下,“刘豹之死”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来…… 傍晚散衙之后,司乙不敢在外面逗留,匆匆赶回了安兴坊的小院。 一进门,就见元载正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心思并不在书上。 “元兄,久等了!” 司乙关上门,把伍甲在衙门里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向元载做了一个禀报。 “伍甲怀疑两名锦衣卫之死有大人物在背后谋划,他已经向吉小庆做了禀报。吉小庆要求锦衣卫彻查此事,并已经修书上报了陛下。” 元载听完,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沉声道:“吉小庆那个阉贼嗅觉灵敏,一旦让他咬住不放,迟早会查出点蛛丝马迹。” “司佥事,这段时间你要更加小心,千万别露出破绽。衙门里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通知我。” 司乙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得让太子想一个万全之策!” “放心,太子比你还急!” 元载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告辞,“我这就回东宫向太子禀报。” 不到半个时辰,元载就来到了东宫。 既然锦衣卫都被司乙换成了自己人,元载也就不怕有人盯梢,因此连夜进宫。 听完元载的禀报,李健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李健缓缓抬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看来咱们不能再等了,锦衣卫那边已经起了疑心,若是再拖下去,只怕夜长梦多,早晚会泄露秘密!”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刚刚送到的公文,递给元载:“这是兵部今日午后刚收到的文书,父皇三日前已经从登州乘船渡海。按照行程推算,他此刻应该已经踏上了新罗的土地。” 元载接过公文看了一眼,心中一震:“莫非太子已经有了主意?” “举事的时候到了!” 李健攥起拳头,声音低沉而有力,“父皇远征海外,鞭长莫及。咱们已经准备妥当,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你明天一早就去晋国公府,告诉王忠嗣,咱们定好时间,准备举事!” 元载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问道:“今天是三月二十七,咱们把时间定到四月初一晚上如何?那天是朔日,月黑风高,正是兵变的好时机!” 李健略一思索,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那就定在四月初一,所有人提前混进城内,到那天晚上起兵夺宫!” 次日上午,阳光明媚。 元载再次来到了务本坊的晋国公府,求见王忠嗣。 自从上次“偶遇”之后,公孙芷便买通了看门的那个门童,给了他一笔赏钱,让他只要看到元载来访,就立刻去后院禀报自己。 “夫人、夫人!” 看到元载登门求见,门童气喘吁吁地跑进后院,压低声音对公孙芷说道,“二姑爷来了,正在前院跟王管家说话呢!” “知道了。” 公孙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到门童手中,“去吧,嘴巴严实点。” “谢夫人赏赐,小的明白!”门童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公孙芷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又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妆容无瑕后,才款款走出了房间。 此刻已是将近四月的天气,长安城里春意正浓,甚至带了几分初夏的燥热。 公孙芷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翠绿色的罗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轻浮,又能展现出她那傲人的身段。 那翠绿的颜色映衬着她白皙的肌肤,在春风中显得格外的妩媚动人,就像是一株熟透了的水蜜桃,散发着诱人的芬芳。 她并没有直接去前院,而是来到了通往书房必经之路的一处月洞门口。 这里有一株高大的海棠树,花开正艳。公孙芷站在树下,看似在赏花,实则目光一直盯着前厅的方向。 片刻之后,一阵脚步声传来。 元载脚步匆匆,正朝着这边走来,公孙芷急忙假装出门,面朝元载迎了上去。 第1420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 元载心里装着事儿,脚底生风,一路低着头往书房赶。 刚转过月洞门,还没来得及看清路,就觉得身前一阵香风袭来,紧接着便是个温软的身子撞了个满怀。 “哎呦!” 一声娇呼响起,带着几分惊慌,又透着几分软糯。 元载吃了一惊,连忙稳住身形,抬头一看,只见公孙芷正捂着胸口,一脸嗔怪地看着他。 她今日这一身翠绿罗裙,衬得肌肤胜雪,那双桃花眼里水波流转,看得人心头一荡。 “原来是元公子呀!” 公孙芷掩嘴轻笑,眉眼间全是风情,“你这行色匆匆的,跟丢了魂儿似的,有什么急事?” 元载哪里敢多做纠缠,急忙躬身道歉:“小婿鲁莽,冲撞了夫人,还请夫人恕罪。小婿确实有急事要与岳父商量,这才没看清路!” “急事?” 公孙芷往前凑了一步,身上的脂粉香气直往元载鼻子里钻,“什么急事这么火急火燎的?能不能跟我说一下?兴许我还能帮上忙呢!” 元载苦笑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这是朝堂上的机密,怕是不敢让夫人知道,夫人还是别问了。” “瞧你这满头大汗的,这天儿也不热啊!” 公孙芷似乎没看到元载的躲闪,反而从袖中掏出一块绣着鸳鸯戏水的丝帕,抬手就要往元载额头上擦,“来,我帮你擦擦。” 其实元载额头上干干净净,哪里有什么汗珠?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逗。 元载心中警铃大作。 这里可是通往书房的必经之路,要是被下人或者岳父撞见,那他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夫人切勿如此!” 元载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地往旁边一闪,连连摆手,“这里人多眼杂,若是被人撞见,小婿无法解释,小婿先行告退!” 说完,他也不管公孙芷什么反应,像做贼一样低着头匆匆逃离了现场。 看着元载那狼狈逃窜的背影,公孙芷脸上的媚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缓缓收回拿着丝帕的手,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决绝。 元载如此匆忙,甚至不惜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在这个时候来见王忠嗣,说明事情已经到了紧要关头。 “看来,他们就要动手了。” 公孙芷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得狠下心来,不能再有丝毫的迟疑。 否则,整个王家,包括她那个只有五岁的儿子,都将会被卷入这场权力的漩涡,最终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公孙芷认为王忠嗣与太子合谋造反完全没有可能,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天子民心所向,正当盛年,百万大军在手,拿什么造反? 就算李瑛像李渊那般软弱,可你李健与王忠嗣绑起来也没有李世民的十分之一啊! 别说你们两个,就算把太宗皇帝换成现在的太子,这场谋反恐怕最终也只能以失败告终。 到那时,整个晋国公府都要为王忠嗣的愚蠢决定付出生命代价,整个王氏要被诛三族! “为了琮儿,也为了你们王家,我只能如此了……” 公孙芷的眼神毅然决然,就像她当年一刀刺死咸宜公主那样,没有任何犹豫。 …… 书房内。 王忠嗣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 “小婿拜见岳父。” 元载进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免礼!”王忠嗣抬了抬手,“这么急着来见我,可是东宫那边有什么变故?” 元载站起身,神色凝重地据实相报:“岳父,出事了。昨天陈玄礼去终南山的时候,被两名锦衣卫盯上。 虽然他甩掉了尾巴,但为了以绝后患,太子无奈之下,只能让司乙设局,把那两名锦衣卫在骊山脚下给干掉了。” 王忠嗣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杀锦衣卫?这动静可不小,这帮爪牙怎会善罢甘休?” “正是!” 元载叹了口气,“虽然人解决了,尸体也没留下,但此事还是引起了锦衣卫指挥使伍甲的注意。他已经向内侍省总管吉小庆禀报,吉小庆更是修书八百里加急,飞报天子。” 说到这里,元载压低了声音:“岳父,如今锦衣卫已经起了疑心,若是再拖下去,只怕夜长梦多。 故此,太子决定提前动手。 时间就定在四月初一晚上,举兵夺宫,一举控制皇城与太极宫,随后登基称帝!” “四月初一?” “甚好!” 王忠嗣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拍扶手,“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既然箭在弦上,那就不得不发,不能再继续耽误下去了!” 元载盯着王忠嗣那只不太灵便的左臂,关切地问道:“岳父的左臂好了吗?” “虽然还不能拿兵器冲杀,但指挥千军万马无碍!” 王忠嗣豪气干云地说道,“我会立即联络麾下的金刀卫,让他们化整为零,分批秘密入城。到时候只要东宫那边信号一响,咱们就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翁婿二人又在书房里密谋了许久,敲定了诸多细节,元载这才告辞离去。 送走元载,王忠嗣立刻回到书案前,铺开纸笔,给白孝智写了一封密信,要求他在四月初一天黑之前,率部分批潜入长安,等候命令。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用火漆封好,出门把王贵喊了过来。 “阿郎,有何吩咐?”王贵施礼问道。 王忠嗣将密信递给他,郑重吩咐道:“你立刻去一趟玉泉寺,亲手把这封信交给白孝德。让他按照信中要求行事,不得有误!” “阿郎放心,包在我身上。” 王贵接过信揣进怀里,匆匆领命而去。 王贵前脚刚走,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却是一阵香风。 公孙芷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袅袅婷婷的走了进来。 她显然做了精心打扮,脸上的妆容精致无瑕,那身翠绿色的罗裙更是衬得她身姿婀娜,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年前,那个让王忠嗣一见倾心的时刻。 王忠嗣正在思考大事,听到动静抬起头,顿时觉得眼前一亮,连眼神都柔和了几分:“夫人……你怎么来了?今日为何打扮得如此明艳?” 公孙芷走到书案前,将托盘放下,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今天是妾身的生日,难道夫君不记得了吗?” “生日?” 王忠嗣一愣。 作为一个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平日里满脑子都是军国大事,哪里记得住这些儿女情长的日子?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呵呵……原来今天是夫人的生日啊,你看我这脑子,最近事情太多,确实忘了,该罚,该罚!” 其实公孙芷的生日早就过去了数日,但她一直没有声张,为的就是等待这样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毫无防备、心甘情愿喝下那杯酒的机会。 公孙芷并没有生气,反而莞尔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美:“夫君日理万机,忘了也是正常的。妾身并不怪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食盒里端出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酒,“妾身做了几个拿手的小菜,想让夫君陪我喝几杯。不知夫君意下如何?” 王忠嗣看着那些菜肴,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便说道:“既然是夫人生日,怎能如此草率?我这就吩咐厨房做一桌上好的酒席,今天晌午全家一起为你庆贺,把孩子们也都叫上。” “不必如此劳师动众。” 公孙芷摇了摇头,柔声道,“妾身只想让夫君陪我单独喝一杯,如此足矣!” 说完,不等王忠嗣再拒绝,她已经手脚麻利地摆好了酒杯,斟满了酒。 “夫君,请。” 她端起酒杯,双手递到王忠嗣面前,眼神中满是期待。 王忠嗣看着眼前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女人,心中一软。 既然她已经准备好了,自己若是再推辞,未免太不近人情。 “好!” 王忠嗣接过酒杯,豪爽地说道,“既然夫人有此雅兴,那为夫就陪你喝一杯,祝夫人芳龄永继,青春常驻!” 公孙芷看着他将酒杯送到嘴边,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这一杯酒下去,从此便是阴阳两隔。 但为了琮儿,为了王家…… “多谢夫君!” 公孙芷也端起自己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借着喝酒的动作,掩去了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水。 第1421章 英雄落幕 书房外,春光正好。 后院的海棠花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相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欢唱,天地间一片欣欣向荣,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生的喜悦。 然而,书房内的气氛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温馨。 王忠嗣与公孙芷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醇厚的美酒。 “夫人,请!” 王忠嗣举起酒杯,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为兵变的事情殚精竭虑,神经如同绷紧的发条,寝食难安。 此刻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又有美酒佳人相伴,心情自然舒畅了不少。 “夫君,请!” 公孙芷也举起酒杯,眼波流转,笑意盈盈。 只是那笑容若是仔细看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仿佛是盛开到极致即将凋零的花朵。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王忠嗣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竹笋炒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随即赞不绝口。 “不错、不错……清脆爽口,鲜香入味。 夫人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比那些庖厨日复一日做出来的大鱼大肉强多了,这才是家的味道!” 王忠嗣又连喝了三杯,吃得津津有味。 公孙芷一直没有动筷子,只是不断地给他斟酒夹菜,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脸庞。 “夫君若是觉得好吃,那就多吃点。” 公孙芷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强忍着眼中的酸涩,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多吃点……过了今天,可能你就再也吃不到了。” 王忠嗣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夫人此话怎讲?莫非你要出远门?” 公孙芷放下手中的酒壶,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说道:“不是我要走,而是夫君你……走得太远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王忠嗣的眼睛,那一瞬间,她眼中的柔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生死的决绝。 “如果我没有猜错,夫君应该是联合了太子,趁着陛下远征新罗之际,准备伺机进行兵变吧?” “啪!” 王忠嗣手中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盘子里的菜汁四溅。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沉与暴怒。 他猛地站起身,厉声斥喝:“放肆!一个妇道人家,整日里在后院绣花养鸟便是,管这些朝堂大事做什么?谁给你的胆子妄议国政?给我退下!” 公孙芷没有退,反而缓缓站起身来,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翠绿的罗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夫君,你糊涂啊!” 她哽咽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哀求。 “你真的觉得,仅凭你与太子拼凑起来的那点人马,能够政变成功吗?那是飞蛾扑火啊!” “闭嘴!” 王忠嗣大怒,双目圆睁,如同被激怒的雄狮。 “我能否成功,不是你说了算!这天下大势,岂是你一个妇人能看懂的?你再在这里胡言乱语,乱我军心,休怪我不念旧情,对你无情!” “无情?” 公孙芷惨然一笑,泪水模糊了视线,“既然改变不了夫君的决定,早晚都是死,与其看着全家被抄斩,不如现在就死在夫君手里。 夫君,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我就不用看到那血流成河的一幕,不用看着琮儿身首两处!” 说着,她闭上眼睛,微微扬起修长的脖颈,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你以为我不忍心杀你?” 盛怒之下的王忠嗣气得浑身发抖,他下意识地起身去摘墙上的佩剑。 然而,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突然袭遍全身,他的双腿根本无法支撑身体站起,浑身瘫软的仿佛一团棉花。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绞痛从腹部传来,仿佛有无数把刀子在肚子里搅动。 “噗通!” 王忠嗣双腿一软,重重的从椅子上跌坐在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桌上那壶酒,最后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公孙芷的脸上。 “公孙芷……你……” 他颤抖着指着公孙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你敢给我下毒?” 公孙芷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狼狈的模样,心如刀绞。 “不错……” 她流着泪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妾身确实在酒里下了毒,这药无色无味,入了肠胃,神仙难救。” “哇——” 王忠嗣猛地喷出一口黑血,五内如焚,剧痛让他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公孙芷,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 “为什么这样对我?!” 王忠嗣大声嘶吼,声音沙哑而凄厉。 “这十年来,我何曾亏待过你?究竟是何人派你来给我下毒?是不是李瑛那个昏君派你来的?快说!” “夫君,你糊涂啊!” 公孙芷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哭得肝肠寸断。 “我不是受了任何人派遣,也没有人能指使我害自己的夫君! 我是为了救王氏全家的性命,我是为了让你留下后人,不至于让你王家断子绝孙,被夷灭三族啊……” “救我?哈……哈哈……” 王忠嗣气得浑身颤抖,咬牙切齿地骂道,“好狠的毒妇,你坏我大事!你毁了我一世英名,这就是你所谓的救我?” “夫君啊!” 公孙芷膝行两步,抱住他的腿,哭喊道,“你睁开眼睛看看,当今陛下万民归心,开疆拓土,朝野上下谁不服气? 京中尚有四万禁军,城外还有五万京军虎视眈眈! 就算你与太子侥幸攻进了皇宫,又能如何……”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王忠嗣。 “就算你与太子控制了长安,陛下手握百万大军,只需回师一击,长安顷刻间就会化为齑粉! 到时候,你不仅害了自己,害了全家,更是害了这长安城的百万黎民百姓啊……你会成为千古罪人啊夫君!” “住口、住口……” 王忠嗣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嘴角不断地溢出黑色的鲜血。 他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眼神开始涣散,但那股子不甘心却依然在燃烧。 “哈哈……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苦笑着,声音越来越微弱,“想不到我王忠嗣戎马一生,算无遗策,一番惊天谋划,竟然毁在一个妇人之手……” “真是天意……天意弄人啊!” 随着呼吸越来越困难,王忠嗣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 书房外的阳光依然明媚,鸟叫声依然清脆,但他却再也感受不到那份温暖了。 他不甘心啊…… 眼看着大事将成,眼看着就能把那个高高在上的李瑛拉下马,眼看着就能成为秦王。 眼看就能把义父李隆基接出太安宫,让他重新享受荣华富贵,让那帮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嫔妃去伺候他老人家,甚至将来给他陪葬…… 可所有的一切,都在自己喝下这几杯酒之后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同时结束的,还有自己的生命。 “李瑛啊李瑛……” 王忠嗣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看到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 “我不服气……我不服!” “如果不是这妇人坏我大事,我定能兵变成功,让你成为阶下之囚!” “让你跪在我面前求饶,我不服啊……我不服……” “夫君……” 公孙芷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丈夫渐渐僵硬的脸庞,泪如雨下。 “你放心走吧,妾身会陪你一起上路,只要你死了,这场政变便与你无关。无论太子做什么,都不会牵连到王家,更不会牵连到咱们的琮儿……” “毁于……妇人之手……我好恨啊……” 王忠嗣拼尽最后一口气,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随即,他的身体猛地一挺,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屋顶,再也没了声息。 一代名将,就这样在不甘与愤恨中,结束了他充满野心的一生。 公孙芷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皮。 “夫君,别恨我。” 她伏在王忠嗣的尸体上,放声大哭,“若有来生,妾身愿做牛做马,赎今生之罪。但这辈子……妾身只能做个狠心的女人了……” 窗外,一阵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 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掩盖了这书房里的血腥与悲凉。 第1422章 烈妇绝唱,罪名由我来扛! 书房里连续的惨叫咒骂声,好似晴天霹雳,瞬间炸穿了晋国公府后院的宁静。 正在清扫院子的几个婢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扫帚都掉在了地上。 几人面面相觑,脸色煞白,谁也不敢贸然闯进去查看,只能提着裙摆,慌慌张张地往正房跑去禀报大夫人宋氏。 宋夫人正在屋里由丫鬟捶腿,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心里正琢磨着晚上给丈夫准备点什么宵夜? 忽然见几个婢女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连规矩都顾不上了,气喘吁吁地喊道:“夫人,大事不好了,书房……书房那边出事了!” “出事?能出什么事?” 宋夫人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顾不得穿好鞋子,趿拉着绣鞋就在丫鬟的搀扶下往书房赶去。 众人刚来到门口,一股让人心悸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让宋夫人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双腿发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夫人!” 身边的几个婢子眼疾手快,死死架住了她。 只见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王忠嗣,此刻正仰面躺在冰凉的地砖上,双目圆睁,嘴角残留着黑紫色的血迹,那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早已没了气息。 而在他不远处,一身翠绿罗裙的公孙芷正瘫坐在地上,发髻散乱,嘴角也挂着一丝血迹,脸色惨白如纸,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宋夫人缓了好半天,才从那巨大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她挣扎着扑到王忠嗣身上,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夫君……夫君啊,你醒醒,你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啊!” 宋夫人哭得撕心裂肺,摇晃着王忠嗣早已僵硬的身体。 确认丈夫已经气绝身亡后,她猛地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温婉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怨毒,死死盯住公孙芷。 “是你、是你干的?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公孙芷因为喝的酒比王忠嗣少,加上她心里早有准备,此刻虽然腹中剧痛如绞,但神智尚存。 她看着痛不欲生的宋夫人,惨然一笑,虚弱地说道:“姐姐……我是被逼得没办法,为了保住王家……我只能出此下策……” “你疯了!” 宋夫人指着她,手指颤抖得厉害,“你平日里装得温顺懂事,没想到竟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夫君待你不薄啊,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怨,让你下得去手毒杀自己的丈夫?” “呵呵……” 公孙芷捂着肚子,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姐姐,我若是不杀他,咱们全家……包括你的儿子、我的琮儿,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全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宋夫人一愣,哭声都顿住了:“你胡说什么?” 公孙芷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夫君他……他糊涂啊,他被太子李健蒙蔽,意图谋反。 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姐姐,你想想,那可是谋反啊,一旦事败,三族被灭,咱们谁都活不了……” “谋反?” 这两个字就像是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宋夫人的心口。 她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不可能,夫君他是大唐的大将军,位极人臣,怎么可能会造反?你休要血口喷人!” “姐姐……事到如今,我都要死了,还有必要骗你吗?” 公孙芷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里的光彩也在一点点涣散。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太子那边已经是箭在弦上,夫君若是活着,必然会入此死局,最终身败名裂,背上反贼骂名。 到时候咱们就是反贼家眷,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盯着宋夫人的眼睛说道:“姐姐,我此番毒杀了夫君,这罪名我一力承担。 你待会儿去报官……就说……就说我私通元载,被夫君撞破,我心生歹意,毒杀亲夫…… 让我背上所有的脏水,洗清夫君他的反叛罪名。 只有这样……陛下看在夫君‘枉死’的份上,或许不会深究,咱们王家……必能逃过此劫……” 宋夫人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傻了。 她只是个深居简出的妇道人家,哪里经过这种惊涛骇浪? 此刻脑子里一片浆糊,完全不知所措。 “快……” 公孙芷见她发愣,焦急地催促道,随后转头看向旁边早已吓傻的婢女,“去……把墙上那把佩剑拿来,快给我!” 婢女被她那凄厉的眼神吓得一激灵,哆哆嗦嗦地走过去,费力地把墙上那把装饰用的宝剑取了下来,颤颤巍巍地递到了公孙芷手里。 “锵!” 公孙芷用尽最后的力气拔剑出鞘。 寒光一闪,映照着她那张惨白却决绝的脸庞。 她双手反握剑柄,将剑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看着宋夫人,语气出奇的平静。 “姐姐,记住了……等我死之后,你把剑柄塞到夫君的手里…… 等刑部衙门的人来了,你就一口咬定,是夫君临死之前,拼着最后一口气把我杀了。” “如此一来,这局就做实了。我与元载私通,因奸成杀……与朝堂争斗无关,与谋反无关……” 说到这里,公孙芷的眼角滑落一滴清泪,脑海中浮现出儿子那张稚嫩的脸庞。 “姐姐啊,你若是能记得我今日为王家立下功劳,还望你善待我的儿子,如此……妹妹在九泉之下足可瞑目了……”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公孙芷双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柄长剑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那身翠绿的罗裙,像是一朵凄艳的牡丹在瞬间绽放。 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后缓缓向后倒去。 但在她气绝身亡的那一刻,那张惨白的脸上,竟然带着一抹解脱的微笑。 那是为了孩子,为了丈夫,牺牲一切后的释然。 “啊——” 宋夫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尖叫,整个人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其他的几个妾室听到动静,也纷纷赶了过来。 一进门看到这血腥的一幕,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有的甚至直接晕了过去,哭喊声瞬间响成一片。 “都给我闭嘴!” 宋夫人到底是正室大妇,在经历了最初的崩溃后,为了保命的本能让她强行镇定下来。 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厉声喝止了众人的哭闹。 等女人们渐渐冷静下来,宋夫人颤抖着声音,把刚才公孙芷临死前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谋反?” 几个女人一听这两个字,吓得魂飞魄散。 “这……这可如何是好?如果夫君真的参与谋反,那我们……我们岂不是都要被砍头?” “我不想死啊,我的孩子还小啊!”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屋子里蔓延。 “去……把王管家给我叫来,快去!”宋夫人咬着牙吩咐道。 不一会儿,管家王贵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一看到地上的两具尸体,这个跟了王忠嗣二十年的老管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阿郎啊……您这是怎么了啊!” 宋夫人让婢女把门关死,然后看着王贵,语气从未有过的严肃。 “王管家,你跟着夫君已经二十年了,在我们眼里,你就是亲人,是这府里的半个主子。 如今夫君横死,这公孙氏临死前说夫君参与谋反,是为了保全王家才不得不痛下杀手。 你老实告诉我,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一屋子女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王贵,就像盯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王贵看着地上的王忠嗣,又看了看胸口插着剑的公孙芷,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夫人呐……” 王贵抹了一把眼泪,沉痛地说道,“老奴虽然不知道阿郎这段时间具体在谋划什么,但他确实跟东宫那边来往密切,而且…… 而且刚才阿郎还让老奴去玉泉寺送一封密信,还没来得及出门。 老奴虽然没看信的内容,但也猜到了几分。 公孙夫人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阿郎他,可能真的走错路了……” 第1423章 震惊长安的大案 听了王贵所言,几个女人顿时一脸惊恐,忍不住啜泣出声。 “天啊……夫君果然参与谋反?这可是灭门的大罪啊!” 王贵看了一眼公孙芷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各位夫人,别哭了!” 王贵沉声道,“哭有什么用?就算阿郎活着,这谋反的事儿也是九死一生。 更何况现在阿郎已死,那太子的谋反必然失败,咱们王家要是再不撇清关系,那就真的完了!” 他指着公孙芷的尸体,语气坚定地说道:“公孙夫人是个烈女子,她这是在用自己的命,换咱们全府上下的命。 为了保住咱们王家,阿郎与公孙夫人已经付出了性命,咱们现在只能按照公孙夫人的计划行事,彻底与东宫划清界限。 把这盆脏水,全泼在那个元载身上!” 宋夫人闻言,连忙点头:“我们妇道人家没有主意,都听你的,只要能保住这一家老小的性命,怎么都行!” 王贵点了点头:“好,那老奴这就去刑部报案。” 他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说辞:“我就说公孙夫人与那元载有染,被阿郎无意中发现了端倪。公孙夫人为了掩盖丑事,在酒中下毒害死了阿郎。 阿郎毒发之际,拼死拔剑杀了这毒妇,到时候你们都要作证,证明公孙氏与元载关系暧昧。”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宋夫人和其他几个女人连连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快去刑部报案。” 王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王忠嗣和公孙芷的遗体,恭恭敬敬地各自磕了三个响头。 “阿郎……” 王贵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颤抖却坚定。 “为了保住王家几百口人的性命,老奴只能往您头上扣这一顶绿帽子了。您在天之灵,千万别怪老奴!” 他又转向公孙芷的尸体,深深一拜:“公孙夫人,您是大义之人,为了成全您的遗愿,小人只能往您头上泼脏水了。” 磕完头,王贵抹了一把眼泪,起身叮嘱几位夫人封锁现场,严禁任何人入内乱动。 安排好一切,王贵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出了晋国公府,直奔皇城而去。 …… 刑部衙门,威严肃穆。 大门口,一面蒙着牛皮的鸣冤鼓静静地立在架子上,已经很久没有响过了。 毕竟这是刑部,管的是天下刑狱,普通百姓有什么冤屈,都是去县衙或者州府,哪有胆子直接来敲刑部的大鼓? 四名身穿皂衣、腰悬佩刀的差役正倚在门口闲聊,一副懒散模样。 忽然,一个五旬左右的老者快步走上台阶,直奔那面大鼓而去,手里还抄起了鼓槌。 “哎哎哎……干什么的?” 一名差役眼尖,立马跑过来拦住王贵,瞪着眼睛训斥。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敲刑部的大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快快离开,不然把你抓进去吃板子!” 另一名差役也凑过来,上下打量了王贵一眼,嗤笑道:“老头儿,走错门了吧?你要是有什么冤屈,去万年县或者长安县衙门告状去。刑部衙门管的都是国家大事,不是你来的地方,赶紧滚!” 王贵面无惧色,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手臂,怒目圆睁:“我不但要告状,这件案子还得你们尚书大人亲自来审!县衙?他们审不了,也不敢审!” “嘿……真是新鲜了!” 那差役被气乐了,满脸不屑地抱起胳膊,“好大的口气,我在这刑部当差十几年了,还是头一回见这么横的。来来来,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惊天大案,还得让我们尚书大人亲自出面?” 王贵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晋国公、当朝太尉王忠嗣,刚刚在家中被人下毒身亡。这件案子算不算大?是否需要你们尚书亲自出面?!” “谁?” 几个差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你说谁?” 领头的差役结结巴巴地问道,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你说的是……那位王大将军?” 王贵大声喝道:“正是……我是晋国公府的管家王贵,我家老爷遇害,特来报案!谁敢阻拦?!” 几个差役吓得脸色都白了,晋国公遇害,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啊! 他们哪里还敢阻拦,连忙闪开一条路,点头哈腰地说道:“您请、您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管家勿怪、勿怪!”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鼓声,瞬间在刑部衙门上空炸响,震得人心头发慌。 尚书书房之中。 皇甫惟明正端着茶盏,跟侍郎杜开疆讨论前天奉先县令被杀的案子,到底是不是那个韩虎臣杀的? “那个韩虎臣虽然招了,但我总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 皇甫惟明话还没说完,就被外面突如其来的鼓声打断。 “咚咚咚——” 皇甫惟明眉头一皱,放下茶盏,不悦地说道:“来人,去看看外面何人击鼓?不知道衙门规矩吗?” 身边的小吏不敢怠慢,立马跑出去查看。 片刻之后,小吏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尚……尚书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皇甫惟明斥道:“慌什么,天塌下来有本官顶着,好好说话!” 小吏咽了口唾沫,颤声道:“敲鼓的是晋国公府上的管家,他说……他说晋国公刚刚在家中遇害身亡,特来报案!” “谁?” 皇甫惟明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直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小吏:“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晋国公……王忠嗣大人!” 皇甫惟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一旁的杜开疆也是大惊失色,但他反应极快,立刻起身扶住皇甫惟明,沉声道:“大人,还是先把人带进来问话……” 片刻之后,王贵被带到了刑部大堂。 一见到皇甫惟明,王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皇甫大人啊,您可要替我们阿郎做主啊……阿郎死得冤啊!” 皇甫惟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走上前亲自虚扶了一把。 “王管家你先起来,将事情仔细说来,王忠嗣乃是国之栋梁,谁敢害他?” 王贵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一边抹泪一边说道:“大人,此事说起来……乃是家丑!不过如今阿郎已经遇害,事关重大,小人不敢隐瞒,只能如实禀报。”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家那个侧室公孙夫人,平日里看着端庄,没想到竟是个不知廉耻的荡妇,她……她竟然与二姑爷元载私通!” “什么?元载?” 皇甫惟明和杜开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元载是王忠嗣的二女婿,太子的连襟,他竟然与王忠嗣的小妾私通? 还因为奸情败露杀了人? 这简直不可思议! 王贵继续“据实禀报”。 “不知阿郎何时发现了公孙氏与元载的奸情?那公孙氏怕事情败露,竟然在酒菜中下毒,阿郎毫无防备,饮下毒酒……就这样……就这样被毒杀了!” 说到最后,王贵已是泣不成声。 皇甫惟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于公,王忠嗣是大唐的军神,威名赫赫,是朝廷的柱石。 于私,他与王忠嗣私交甚笃,两人经常一起喝酒论兵。 如今乍闻噩耗,而且还是死于这种不堪的“家丑”,皇甫惟明只觉得心痛如绞,忍不住顿足捶胸。 “哎呀……忠嗣啊忠嗣,你怎么就……怎么就遭了这妇人的毒手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杜开疆神色凝重地提出建议:“此案重大,必须马上禀报给两位宰相,还要请大理寺卿、锦衣卫协查,光靠咱们刑部可处理不了这样的大案!” 皇甫惟明迅速冷静下来,大声下令:“来人,立刻去向裴、颜两位宰相禀报此案,请他们决断。 再去请大理寺卿与锦衣卫指挥使到刑部衙门一聚,就说本官有十万火急之事,请他们速来刑部议事。” “喏!” 马上有刑部的差役答应一声,风风火火的冲出了刑部衙门。 第1424章 三司联合会审 王忠嗣被妾室毒杀…… 这个消息就像一块巨石坠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中书令裴宽正在中书省批阅公文,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袖子。 侍中颜杲卿正在门下省与同僚议事,闻讯更是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 两位当朝宰相没有任何耽搁,立刻放下手头的所有事务,从各自的衙门火速赶往刑部。 此时的刑部大堂,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大理寺卿李泌一身紫袍,面沉似水。 锦衣卫指挥使伍甲一身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眼神锐利如鹰。 两人正与皇甫惟明围着跪在地上的王贵,反复盘问案发的每一个细节。 “两位宰相到了!” 院门口负责迎客的郎中一声高喝,打破了大堂内的沉闷。 皇甫惟明、李泌、伍甲三人不敢怠慢,立刻整理衣冠,快步来到院子里,对着匆匆赶来的裴宽和颜杲卿躬身施礼。 “下官见过裴相、颜相!” “免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 裴宽摆了摆手,那一向儒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严峻的寒霜。 颜杲卿也是一脸肃杀,两人一言不发,带着众人大步流星地走进大堂,在主位上落座。 皇甫惟明转头看向王贵,厉声喝道:“王贵,把你刚才说的话,对两位宰相大人再详细地说一遍。若有半句假话,本官保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贵磕了个头,颤声道:“小人不敢,小人句句属实!” 当下,王贵便把之前编造好的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 依旧咬死公孙氏与元载私通被撞破,愤而下毒谋杀亲夫,王忠嗣临死反杀毒妇,绘声绘色地又讲了一遍。 听完这番叙述,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裴宽才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惋惜与痛心。 “王忠嗣乃是当朝重臣,战功赫赫,想不到竟然遭到这般不测,死于妇人之手,真是……真是令人扼腕!” 颜杲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三司长官,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不仅涉及朝廷重臣,还牵扯到东宫属官。 你们三司务必精诚合作,严查此事! 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疑点,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我与裴相即刻修书,八百里加急飞报陛下,请陛下圣裁。” 皇甫惟明、李泌、伍甲三人齐齐抱拳领命:“裴相、颜相请放心,我等一定彻查此事,给陛下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一炷香之后。 由刑部、大理寺、锦衣卫三司组成的队伍,总计三百多人,浩浩荡荡地从刑部衙门出发,直奔务本坊而去。 司乙作为锦衣卫佥事,自然也混在队伍之中。 但他此刻的心情,简直比吞了一只苍蝇还要难受…… 王忠嗣死了? 公孙氏毒杀亲夫? 这剧本不对啊!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情杀”,这背后,一定有惊天的变故! 王忠嗣死了,意味着太子的计划遭到了巨大损失,能不能继续进行下去,实在要打一个问号。 趁着队伍拐过一个街角,司乙突然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对身边的一名总旗说道:“哎呦……老纪啊,不行了、不行了,我这肚子突然闹腾得厉害,估计是早上的凉茶喝坏了肚子。 大哥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找地方出恭去了,马上就跟上来……” 那个姓纪的总旗是个实诚人,完全不知道司乙肚子里有什么蛔虫,连忙点头:“哎……知道了,司大人您快去快回,别耽误了正事!” 司乙捂着肚子钻进了一条小巷,确认没人跟上来后,立刻直起腰,撒腿就跑。 他在街边随手拦了一辆出租的马车,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丢了过去。 “送我去安兴坊,要快,跑死了马,爷赔你双倍!” 车夫一见银子,眼睛都直了,扬起鞭子就把马车赶得飞起。 一路狂奔冲进安兴坊停在了小院门口,司乙让他再等自己片刻,回家取了东西就走。 司乙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对正在屋里绣花的春华秋月喊道:“快快快……别绣了,出大事了!” 两女被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问道:“司郎,发生了何事?看你这跑的满头大汗!” 司乙顾不上喝水,急促地说道:“你们赶紧想办法去报告东宫,就说王忠嗣死了!” “啊……王忠嗣死了?” 春华大吃一惊,手里的帕巾都掉在了地上,“怎么死的?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司乙压低声音说道:“据王府管家所说,是被王忠嗣的妾室公孙氏毒死的。只因她与元载私通,被王忠嗣发现,故此毒杀亲夫!” “这……” 秋月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这女人这么大胆子?敢给大将军戴绿帽子,还敢毒杀亲夫?” “少废话!” 司乙打断了她的话,神色凝重地吩咐道,“你们快设法告知东宫,或者直接去元载府上报信。就说三司已经赶往王忠嗣府邸调查,很可能会抓捕元载,让太子赶紧想个对策。” 说完之后,司乙不敢多做逗留。 转身匆匆出门,钻进在门外等候自己的马车,朝着务本坊狂奔而去,生怕回去晚了被伍甲看出破绽。 春华与秋月同样不敢怠慢,立刻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一起前往元载家里报信。 不消半个时辰,三司的调查队伍就杀到了务本坊。 三百多名差役和锦衣卫将晋国公府团团围住,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周围不明就里的百姓纷纷围上来看热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 “这是出什么事,怎么来了这么多官差?” “难道是大将军犯事了?” 在一片嘈杂声中,刑部尚书皇甫惟明、大理寺卿李泌、锦衣卫指挥使伍甲,带着数十名精干的差役和仵作,面色严肃地走进了府中。 在王贵的引领下,众人一路来到了后院书房。 看到官府的人到来,早已等候在院子里的宋夫人急忙率领几个妾室迎了上来,还没说话,就先跪倒了一片。 “几位大人呀!” 宋夫人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凄厉,“我家夫君死得太惨了!那个毒妇……那个毒妇简直不是人,请诸位大人一定要替我们王家做主,还我丈夫一个公道啊!” 由于做贼心虚,除了宋夫人还能勉强作答之外,其他的几个妾室都吓得匍匐在地,浑身发抖,只是一个劲地哭泣,连头都不敢抬。 皇甫惟明看着这一屋子的孤儿寡母,心中也是一阵凄然。 “几位夫人请起,节哀顺变。” 他虚扶了一把,沉声道,“朝廷既然派我等前来,自然会查明真相,绝不会让晋国公枉死。仵作何在?” “在!” 两名背着药箱的老仵作走上前来。 “立刻勘验王忠嗣的尸身,务必查清他死亡的确切原因,还有那个公孙氏的尸体,也要仔细查验!” “遵命!” 仵作领命进了书房,开始进行尸检,皇甫惟明三人则全程在旁边查看。 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王忠嗣的家眷在院子里焦急的等待,内心既悲痛又惶恐不安。 两名仵作忙活了足足半个时辰,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们用烧酒和醋擦洗过双手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躬身来到三位主官面前。 领头的仵作拱手禀报:“启禀三位大人,经过小的们仔细勘验,晋国公面色青紫,指甲发黑,喉间有腥臭之气,确系身中剧毒而亡。” 他又指了指公孙芷的尸体:“至于这位公孙夫人,腹中亦有少量毒性反应,但并不致命。 她真正的死因,是胸口那一处剑伤,利刃透胸而过,刺破了心脉,当场毙命。” 这番查验结果,与管家王贵之前的供词严丝合缝,没有半点出入。 皇甫惟明听完,长叹一声,脸上满是痛惜之色:“忠嗣兄啊忠嗣兄,你一世英雄,纵横沙场未尝一败,想不到最后没有死在敌人的刀枪之下,却死在了自家妇人的算计之中!真是……真是让人唏嘘啊!” 一旁的伍甲也是摇了摇头,虽然他是搞特务工作的,见惯了阴暗,但这种豪门里的狗血惨剧,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唯有大理寺卿李泌,眉头依然微微皱着。 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总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 他走出书房,来到翘首以待答案的宋夫人面前,沉声问道:“宋夫人,下官有事相询,王贵说公孙氏因为与元载私通被晋公发现,这才引来杀身之祸。 此事关乎晋公清誉,也关乎案情定性,敢问此事究竟是真是假,可有证人证明公孙氏与元载之间有染?” 第1425章 该糊涂时要糊涂 李泌的一番问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宋夫人身上。 而宋夫人此刻也已经从丧夫的悲痛中冷静了下来。 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只要迈过去了,王家几百口人就能活下去,要是被查出来王忠嗣参与谋反,那就是万劫不复。 宋夫人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悲愤:“大人,此事千真万确……”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这公孙氏实在太恶毒了,私通王家女婿也就罢了,居然还毒杀亲夫,简直千古第一毒妇!” “公孙氏平日里看着老实,实则水性杨花。 那元载常来府中议事,这贱人便借机端茶送水,两人眉来眼去,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有了正室大妇的指证,这事儿基本就坐实了一半。 旁边的蔡夫人见状,也急忙站出来作证:“大人,妾身前几天在后花园的凉亭里,亲眼看见那元载和公孙氏拉拉扯扯,举止极为亲昵,我的几个婢子当时都亲眼所见。” “我家夫人说的是,奴婢也曾亲眼看见这一幕。” 蔡夫人身边的几个婢子并不知道内幕,但却记得当初公孙氏与元载在凉亭里独处的一幕,俱都义愤填膺的站出来作证。 这一下,可谓是众口铄金,铁证如山。 从仵作的验尸结果,到管家的供词,再到正室夫人和众妾室婢女的指证,所有证据链都闭合了。 这就是一桩典型的“奸情败露,杀人灭口”的案子。 皇甫惟明听得火冒三丈,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墨乱跳:“好一个元载,身为朝廷命官,竟然勾引岳父侧室,致使晋公惨遭不幸,简直是人伦败坏,禽兽不如!此等败类若不严惩,天理难容!”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刑部捕头,眼中杀气腾腾:“杨捕头何在?” “属下在!”一名身材魁梧的捕头抱拳站了出来。 皇甫惟明声若洪钟:“本官命你即刻率领三十名精干差役,火速前往元载府上,把这个不知廉耻的杀人凶手给我抓回刑部受审。” “遵命!” 杨捕头抱拳领命,带领了三十名刑部差役,以最快的速度向元载家中赶去。 李泌背负双手,望着刑部的差役远去,心中暗自思忖此案该如何收场? 这案子看似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乍一看就是公孙芷因为奸情败露毒杀亲夫…… 但如果仔细推敲的话,又有很多疑点。 譬如,既然王忠嗣捉到了公孙氏与元载的奸情,为何还与她单独对饮? 以王忠嗣的性格,如果知道公孙氏与元载私通,又怎么会轻易饶了元载? 但李泌是个聪明人,他明白有些事还是糊涂一点更好! 王忠嗣是什么人? 那是陛下的义兄,太上皇的义子,大唐帝国的大将军、太尉,在军中享有巨大的威望,可谓大唐头号名将。 如果真要是挖出点一些不便公开的秘密,比如涉及到朝堂派系斗争,甚至更深层的东西,不见得就是好事…… 人死为大。 王忠嗣既然死了,不管他私底下做了什么事情,都可以一笔勾销。 除非陛下从新罗传回圣谕要求彻查,否则这事儿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到此为止…… 想到这里,李泌心里有了决断。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满脸悲戚的宋夫人,又看了看悲痛不已的皇甫惟明和面无表情的伍甲,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咳咳……皇甫尚书、伍指挥使。” 李泌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道,“还有几位夫人,下官有个不成熟的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甫惟明轻抚胡须,肃声道:“李大人请讲。” “唉!” 李泌先是长叹一声,接着道:“晋公乃是当朝名将,一世英雄,我大唐百万大军,谁不敬仰? 如今虽然查明是死于妇人之手,但这事儿若是传扬出去,只怕有损晋公声望。 甚至让朝廷也是面上无光,让史官怎么下笔?让百姓、让后世怎么议论?” 皇甫惟明一听这话,顿时冷静了下来。 他是王忠嗣的好友,自然不愿意老友死后还背上这种窝囊名声,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 “那依李大人的意思?” 李泌沉吟道:“依下官看,不如对外宣称,晋公是因为操劳国事,积劳成疾,今日突然暴病身亡。 至于这公孙氏,就说她是伤心过度,殉情而死。 如此一来,既保全了晋公的身后名,也算是给这段公案画上了一个体面的句号。” 此言一出,宋夫人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她原本还担心这“家丑”外扬,会让王家以后在长安城里抬不起头来。 如今李泌这个提议,简直就是瞌睡送来了枕头,不仅把那要命的“谋反”嫌疑洗得干干净净,连带着把“绿帽子”的丑闻也给遮掩过去了。 “李大人所言极是!” 宋夫人赶紧施礼致谢,声音里带着感激涕零的哭腔。 “夫君戎马一生,最看重的就是名声,若是让他背着这种污名下葬,他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多谢大人成全,多谢大人替我们王家遮羞!” 其他的几个妾室也是纷纷附和,俱都跟着宋夫人向李泌致谢:“多谢大理寺卿替我们王家遮羞!” “几位夫人免礼!” 李泌阻止了宋夫人等遗孀,补充道,“当然,案子肯定还是要悄悄调查的,元载这个败坏人伦纲常的家伙也一定要给予惩罚,但只能私下里调查,不能公之于众。” 皇甫惟明点了点头,叹道:“还是李大人想得周全,忠嗣兄英雄一世,确实不该受此羞辱;伍指挥使,你觉得呢?” 伍甲耸了耸肩,双手背在身后:“锦衣卫只管查案抓人,既然死因已经查明,至于对外怎么说,那是你们文官的事儿。只要不影响朝廷法度,我没意见!” 对他来说,只要案子结了,别惹出更大的乱子就行…… 李泌见达成了共识,便最后拍板道:“那就这么定了,晋公的死因已经查明,咱们三司的卷宗里会如实记录,但对外的告示,就按‘暴病’来发。” 他看着宋夫人,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夫人,既然事情已经定下,就让晋公早点入土为安吧。这天气渐热,尸身不宜久放。” “是、是……” 宋夫人连连点头,哽咽道,“妾身这就安排人给夫君收殓,出殡发丧!” 皇甫惟明看着老友的尸体,长叹一声,挥了挥手:“回衙门,让晋公家眷出殡。” 片刻之后,三位朝廷大员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像潮水一样退出了晋国公府。 随着官府的人撤离现场,晋国公府哭声大作,下人们紧张的忙碌了起来。 原本鲜红的灯笼被摘下,换上了白色的灯笼。 先生写的挽联贴在了门楣上,喇叭、唢呐等乐器奏响了催人泪下的哀乐。 王贵亲自去棺材铺为家主挑选了最好的棺材,将王忠嗣的遗体收殓起来,也同样给公孙氏准备了一口。 若不是李泌的建议,王家没有理由把公孙氏下葬,毕竟她是毒杀丈夫的凶手。 非但不能下葬,甚至还要做出仇恨的姿态将她剥皮充草,弃尸荒野,那样才符合王家人对这个毒妇的仇恨。 但现在既然有了大理寺卿、刑部尚书的叮嘱,王家就可以把公孙氏下葬,毕竟对外宣称“公孙氏是殉情而死”。 王忠嗣的十几个儿女纷纷穿上缟素,腰间系着麻绳,跪在灵堂上嚎啕大哭。 “阿耶,你怎么就走了呢?” “父亲啊父亲,你死的好冤啊!” 没过多久,凄厉的哀乐声便响彻了务本坊的上空。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晋国公王大将军薨了!” “啊?真的假的?王将军今年好像也只有四十岁出头吧?正当壮年,怎么说走就走了?” “这还能有假?晋国公府都挂白了,哀乐都吹上了。听说是积劳成疾,突然暴病身亡,连太医都没来得及请就咽气了……” “唉,真是天妒英才啊,王大将军可是咱们大唐的顶梁柱,怎么说倒就倒了呢?” “唉……谁说不是,听说那侧室公孙夫人用情至深,见丈夫暴亡,当场就拔剑殉情了,真是可怜呐!” 百姓们大多是惋惜和感叹,而在官场的圈子里,这消息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得人心惶惶。 不少嗅觉灵敏的官员都在私下里揣测,王忠嗣暴病身亡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但不管他们怎么猜,随着那一口黑漆漆的棺材闭合,所有的真相都暂时被封存在了黑暗之中。 第1426章 小人物的梦想 时间往回倒推两个时辰。 就在司乙火急火燎地离开安兴坊小院之后,春华与秋月也不敢有半分耽搁。 两人换了身不起眼的便装,匆匆出门,直奔位于平康坊的元载家中而去。 元载本是寒门子弟,原先住在偏僻破旧的和平坊,那是长安城里的“贫民窟”。 后来因为跟了太子李健,成了东宫的心腹,屡次获得赏赐,这才咬牙在寸土寸金的平康坊置办了这座院子。 虽然只是一座普通的二进四合院,家里仅有四个婢女、两个仆人,其中两个婢女还是妻子王韫秀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但这对于出身寒门的元载来说,已经算是出人头地。 之所以非要选房价昂贵的平康坊,元载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这里离东宫只隔了一条街,几步路就能到,方便他随时去太子面前表忠心。 更重要的是,在元宅的前面,就是昔日权相李林甫的那座豪宅。 高门大户,飞檐翘角,房舍千间,占地极广。 虽然李家如今已经被满门抄斩,那座宅子也被贴了封条,房顶蒙尘,杂草丛生,但那种曾经权倾天下的气势犹在,时刻提醒着过往的路人,这里曾经住着一位怎样的大人物。 元载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自家那狭小的院子里,踮着脚尖眺望前面那座巍峨的李府。 他在心中暗自发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成为大唐的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到时候一定要恳求皇帝把这座豪宅赐给自己,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他元载是如何从泥潭里爬上云端的! “夫人,门外有两个婢女求见,自称叫春华、秋月。” 看门的仆人一路小跑,来到后院,向正在池边喂鱼的王韫秀禀报。 “春华、秋月?” 王韫秀手里捏着鱼食,眉头微微一皱。 她当然知道这两个名字,那是太子安插在外面的一颗暗棋,也是元载经常去联络的对象。 “让她们进来吧!” 王韫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没过一会儿,春华和秋月被带进了客堂。 “奴婢见过元夫人!”二女规规矩矩地行礼。 王韫秀坐在主位上,并没有叫二人起身,而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们,心里暗自猜测。 元载那死鬼天天往安兴坊跑,说是谈公事,谁知道有没有跟这两个小妖精滚到床上去? “你们大白天的不在安兴坊待着,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王韫秀语气不善,带着几分正室大妇的威严,毕竟从小就是被人捧着宠着的金枝玉叶。 春华和秋月对视一眼,脸色发白,急声道:“夫人,大事不好了……” 王韫秀冷哼一声,不屑道:“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一点规矩都没有!” 春华顾不上解释,急忙把司乙刚才传回来的消息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夫人,司乙刚刚传信回来,说是……说是晋国公,也就是您的父亲……死了!” “什么?” 王韫秀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胡说什么,我阿耶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死?” 春华颤声道:“司乙说是被……被公孙氏毒杀的,目前刑部、大理寺、锦衣卫三司已经赶赴务本坊调查去了。” “公孙氏?那个幽州的泼妇?” 王韫秀虽然年轻,但毕竟是豪门出身,从小见惯了风浪,此时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咬牙问道,“她为什么要毒杀我阿耶?难道是疯了不成?” 春华吞吞吐吐,眼神躲闪:“司乙说……是因为公孙氏与……与元相公有染,被晋公发现,公孙氏怕事情败露,因此在饭菜中下毒……” “啊?” 王韫秀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她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随即便是冲天的怒火。 “元载这个畜生!”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凳子,破口大骂,“好你个元载,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没想到竟然是个衣冠禽兽! 你偷腥竟然偷到岳父头上去了?还是跟那个不要脸的贱人?我要杀了这对狗男女!” 春华见她发飙,吓得赶紧跪下磕头:“夫人息怒,夫人先别生气,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啊!” 她急促地说道:“司乙说了,三司很快就会派人来抓元相公,一旦被抓进锦衣卫诏狱,那就什么都完了。请夫人速速报告太子,想办法救人啊!” 王韫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她恨不得现在就撕了元载,但她也知道,元载现在是太子的心腹,也是王家的女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王韫秀咬牙切齿地骂道:“好,我现在就去东宫找他问个明白,若此事是真,我必然亲手剜出他的黑心来,祭奠我阿耶的在天之灵!” 怒火中烧的王韫秀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当即带着两个婢女,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家门。 而春华与秋月则匆匆回家,免得司乙回来报信,找不到人。 东宫与平康坊只隔一条街,王韫秀既是东宫中书舍人元载的妻子,更是太子妃王彩珠的亲妹妹,这一层层关系摆在那,东宫的门卫哪里敢阻拦? 她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杀进了东宫内院。 此时,元载正躲在自己的书房中,手里拿着一本戏折子,正摇头晃脑地哼着曲儿,心情看起来相当不错。 他还在做着拥立太子登基、自己封侯拜相的美梦,然后入住李林甫的那座豪宅大院,成为权倾朝野的宰相。 “咿呀……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巨大的声响把元载吓了一跳,手里的戏折子都掉在了地上。 他刚要发火,抬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老婆王韫秀正站在门口,头发有些凌乱,双眼通红,像是一头发怒的母狮子。 “夫人,你怎么来了?” 元载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容,迎了上去,“怎么这么大火气?谁惹你不高兴了?告诉为夫,为夫替你出气!”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元载的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打得元载眼冒金星,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他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你……你疯了?打我干什么?” 王韫秀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元载,你还有脸问我?你干的好事,你偷腥竟然偷到岳父头上去了? 你跟那个公孙氏那个贱人搞在一起,还合谋毒死了我阿耶?你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怎么不去死啊!” “什么?!” 元载只觉得天旋地转,比挨了一巴掌还要懵,“岳父……死了?我和公孙氏……毒杀?” 他张大了嘴巴,完全反应不过来这是哪一出戏。 比起自己和公孙氏私通,更让他惊掉下巴的是王忠嗣竟然死了? 王忠嗣如果死了,那太子政变就相当于被砍掉了两条胳膊,那怎么还有成功的可能? 第1427章 东宫震惊 被妻子扇了一巴掌,元载只觉得半边脸颊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火辣辣的直钻心窝。 但他顾不上疼痛,因为王韫秀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种想要杀人的凶狠。 “夫人你冷静点,你听我解释!” 元载“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抱住王韫秀的裙角,“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 他仰起头,眼神里满是焦急与诚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我元载虽然出身寒微,但也读过圣贤书,也知道礼义廉耻。那公孙氏是什么人?那是岳父的侧室,是长辈! 而且她都徐娘半老了,我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见王韫秀眼中的怒火稍微顿了一下,元载指天发誓:“夫人你出身名门,貌美如仙,又是大家闺秀,这满长安城谁不知道我元载娶了个好媳妇? 我放着家里的夜明珠不要,跑去捡外面的半老徐娘?我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 王韫秀胸口剧烈起伏着,冷笑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若是你俩之间没有私情,她为何要给你泼脏水?”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啊!” 元载急得直拍大腿,脑子在生死的压力下运转到了极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夫人你想想,岳父是何等脾气?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他要是真发现了我跟公孙氏私通,按照他的性子,早就提着刀杀上门来,把我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哪还有闲情逸致跟那个贱人对饮?”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猛地浇在了王韫秀的头上。 她虽然脾气火爆,但毕竟是王忠嗣的女儿,从小耳濡目染,并非无脑蠢妇。 刚才是一时激愤冲昏了头脑,现在冷静下来一想,确实漏洞百出。 父亲若是抓住了小妾的丑事,而且还是私通自己的女婿,那肯定是血溅五步的下场,绝不可出现“饮酒中毒”的局面。 “阿耶若知道此事,绝无可能与公孙氏对饮……” 王韫秀喃喃自语,眼中的杀气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与不解,“既然不是奸情,那公孙氏为何要这么做?为何要把脏水泼到你的头上?” 元载从地上爬起来擦了一把冷汗,压低声音道:“我猜……岳父与太子的密谋十有八九被公孙氏发现了,她有可能是受人指使对岳父下毒……” 王韫秀身子一晃,脸色煞白:“被发现了?那不是大祸临头了吗?” “别猜了,现在不是猜的时候!” 元载一把抓住妻子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王韫秀都皱起了眉。 “岳父已死,三司的人去了务本坊,这盆脏水已经泼在我头上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只要进了刑部或者大理寺的诏狱,那就是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立刻去找太子,请他拿主意!” 不等王韫秀说什么,元载便牵着她的手腕出了书房,风风火火的直奔丽正殿,去向太子李健禀报这件大事。 天空乌云密布,看起来有大雨将要来临,好似元载内心的心情。 他做梦都没想到,平白无故的,这顶大帽子怎么就扣到了自己头上? 公孙氏这个女人可真是心如蛇蝎,怪不得前几天她在自己面前故意搔首弄姿,原来再就做好了泼自己一头脏水的打算。 “哎呦……这不是元舍人吗?” 就在两人即将拐入丽正殿的回廊时,一个尖细阴柔的声音突然在前方响起,吓得元载浑身一激灵。 只见太监李辅国手里拿着把拂尘,正一路小跑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咱家正要去寻元舍人呢!” 李辅国甩了一下拂尘,挡住了去路,“太子殿下有令,命咱家来唤元舍人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怎么,元舍人这是带着夫人来探望太子妃?” 元载此刻心急如焚,片刻的拖延都可能意味着死亡。 他看着李辅国那张丑陋的脸庞,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却连半句客套话都说不出来。 他甚至没有答话,只是拱了拱手,拉着王韫秀侧身绕过李辅国,脚下生风,近乎逃窜般地冲向丽正殿的大门。 “这……” 李辅国被晾在原地,看着元载那火烧屁股似的背影,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变成了一抹阴狠。 “呸……什么东西!” 李辅国对着元载的背影啐了一口,心中暗骂。 “简直不把咱家放在眼里,急匆匆的跟死了爹一样,真是无礼至极!等咱家以后掌了权,非得治治你这狂悖的毛病!” 丽正殿内,太子李健正与陈玄礼密谋。 巨大的长安城防图被挂在正中央的屏风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 太子李健一身戎装,虽然只是在殿内试穿,但那股指点江山的豪气已经按捺不住。 陈玄礼指着地图详细介绍行动计划,声音低沉而有力。 “四月初一子时,我军先在东宫门前集合,以‘宫内有太监作乱’的名义一举控制东宫各门,然后从北面的玄德门杀出去,杀奔玄武门。” 陈玄礼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向李健做着详细讲解。 “我已经调查清楚了,玄武门的守备最为薄弱,只要冲破此门,就能一举控制太极宫。 当年我与太上皇兵变,就是从此门进入的太极宫,最终杀死了韦氏这个毒妇。 如今咱们倒是不用杀人了,从此门进去直捣太极宫,便抵达了大唐的中枢所在……” “好啊,孤一切都听詹事安排!” 李健听得热血沸腾,双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那张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的景象。 “只要进了太极宫,立刻派人去父皇办公的两仪殿,抢夺皇帝的印绶和空白诏书。 同时控制住吉小庆这个奸宦,让他发布矫诏,任命岳父王忠嗣为金吾卫大将军,接管全城防务。” 他转过身看着陈玄礼,眼中满是野心:“只要岳父控制住了金吾卫,这长安城就是孤的天下。 到那时,父皇远在新罗,鞭长莫及,等他回来,这大唐的天早就变了,哈哈……” “太子英明!” 陈玄礼拱手称赞,脸上满是即将建功立业的狂热。 就在君臣二人沉浸在美梦中时,殿门被人“砰”的一声推开。 “太子……大事不好了!” 元载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连施礼都忘了,气喘吁吁的说道。 “慌什么?” 李健一脸不解,不知道什么事情把一向聪明的元载紧张成这个样子? 元载喘着粗气,指着身边的王韫秀说道:“大事不好,二娘刚刚带来消息,岳父他……岳父他被人毒死了!” “什么?” 元载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李健和陈玄礼的耳朵中炸响。 李健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如遭雷击,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谁死了?” 元载哭丧着脸,把王韫秀的话大致地转述了一遍。 “就在刚才,岳父被他的侧室公孙氏给毒杀了。 刑部、大理寺、锦衣卫三司的人已经去了务本坊,把晋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 司乙送回消息,说王府的人咬定臣与公孙氏私通被岳父发现,她便下毒害死了岳父……” 说到这里,元载“噗通”一声跪倒在李健面前求救。 “太子殿下,求你救救微臣,臣与那公孙氏真的没有任何瓜葛,这完全就是无妄之灾! 三司的人马上就要来抓臣了,臣若是进了诏狱,那就死定了啊……” 一旁的王韫秀听到这话,忍不住插嘴逼问:“如果你跟这贱妇没有暗通款曲,那她为何要给我阿耶下毒?还要拉你做垫背,为何不拉别人做垫背?” 元载皱着眉头辩解:“我也不知道这女人为何害我?我就是这两次去你家传信的时候,那公孙氏故意找我说了几句话。 但我都躲开了,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哎呀,我要被她害死了!” 李健到底做了两年太子,也算是见过风浪的人,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他听着元载的叙述,眼神中的迷茫逐渐变得清澈,喃喃自语道:“孤知道公孙氏下毒的原因了……” 第1428章 快逃命去吧! 听了李健的话,在场的三人齐刷刷盯着他,不解的问道:“这公孙氏为何下此毒手?” 李健喃喃自语,声音中透着愤怒和不甘。 “这个女人好深的心机,她故意制造和元载亲近的假象,好让她毒杀岳父变得顺理成章,变成一桩家丑!” 他在殿内来回踱步,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边走一边分析:“如果孤没有猜错的话,她应该是知道了咱们准备起兵的计划。 她担心兵变败露,会牵连整个王家,甚至导致王家被灭族。 所以……她才自作主张,给岳父下了剧毒,她是想用岳父的一条命,来保全王家几百口人……” 元载恍然大悟,一拍大腿说道:“肯定是这样,这女人是个狠人,当初她可是连咸宜公主都敢杀,为了王家,她这是把咱们都给卖了!” 王韫秀对于太子谋反之事并没有表现出吃惊,作为元载的妻子,她已经知道了太子与王忠嗣准备谋反的事情,她此刻更关心的是眼前的危机。 她脸色平静地问道:“太子殿下,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现在该怎么办?三司的人马上就要来抓元载了,咱们该如何应对?” 一直没说话的陈玄礼开口说道:“殿下……既然已经暴露了,不如干脆提前兵变算了!咱们今晚就起兵,兵贵神速,说不定还能成功!” “没希望了!” 李健摇头叹息,“岳父暴毙,京城肯定会加强戒备,再加上岳父死后,咱们根本联系不上他手下的那些边兵,兵变的兵力减少了一半。 而且没有岳父登高一呼,那些有可能支持孤的大臣,谁还敢站出来?现在兵变,就是自杀,成功的可能性没有一丝!”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甘与愤怒,沉声道:“我们的计划必须放弃了,只能将来再寻良机。” “难道咱们的辛苦都白费了?”陈玄礼一脸的不甘心,十指关节攥的格格作响。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健的目光从慌乱逐渐变得镇定,以不容质疑的语气做了决定。 “当务之急,我们必须蛰伏起来,免得暴露,必须立刻与岳父之死划清界限。 绝不能让刑部或者锦衣卫查到东宫头上,否则咱们只有死路一条!” 他转头看向陈玄礼,沉声吩咐:“你亲自去一趟终南山,立刻遣散所有的死士,让他们化整为零,分头去陇右、荆襄、河东等地潜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召唤他们回京。 记住,今天就必须遣散,若是被锦衣卫顺藤摸瓜找上门,咱们往后就再也没了机会!” “臣遵命!” 陈玄礼虽然不甘,但也知道大势已去,只能抱拳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处理完死士的事,李健又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元载。 “元载。” “臣……臣在!”元载吓得浑身哆嗦,一脸惊恐地看着太子,“臣怎么办啊?” 李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冷酷:“为了让公孙氏毒杀岳父的事情看起来合情合理,并掩盖谋反的真相,你必须扛下这个罪名。你必须承认,你与公孙氏确实有私情!” “这……” 元载噤若寒蝉,哀求道:“这罪名要是认了,就算不是死罪,恐怕也要把牢底坐穿,臣罪不当死,求太子你救臣一命啊!” 李健蹲下身,拍了拍元载的肩膀,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孤当然不会让你死,你是孤的功臣,孤怎么舍得?” 他略作思忖,说道:“这样吧,你立刻出城逃命去,到江湖上给孤暗中联络那些散落的死士。 等这件案子逐渐平息之后,孤再想办法把你召回京城,给你改名换姓,重新启用。” “逃……逃命?”元载一愣。 “对……只有你逃了,这畏罪潜逃的罪名才坐得实,这案子才能结得快!” 李健站起身,又看向一旁的王韫秀:“二娘,为了避免三司查出孤与你阿耶谋反之事,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等会儿官府的人来了,你就说元载与公孙氏私通,你也被蒙在鼓里。 你要大骂元载恬不知耻,要表现得比谁都恨他,明白吗?” 他盯着王韫秀的眼睛,语气森然:“否则,一旦被三司查到咱们谋反的蛛丝马迹,你们王家……恐怕真的要遭大难,到时候可就不是死一个人的事了!” 王韫秀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她点了点头,但并没有完全屈服,而是直视着李健,开始讨价还价。 “我知道该怎么做,但我丈夫与我阿耶为太子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甚至搭上了性命和名声。 太子殿下,等你将来登基那天,至少要封我丈夫做国公、宰相……” “自然、自然!” 李健连声答应,这种空头支票他开得毫无压力,“只要孤能登基,元载就是首功之臣,孤绝不食言!” 随后,李健摆了摆手:“二娘,你去承恩殿陪着你姐姐王彩珠说话,假装不知道你阿耶去世的消息,等着官差上门抓人。 记住,你姐姐本性纯良,心思单纯,你千万不要告诉她此事的真相,更不要告诉她你阿耶的真正死因,免得她露馅。” “好!” 王韫秀答应一声,转头看向元载,眼神复杂。 她伸出手,替元载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低声道:“离京之后,你给我老实一点,要是敢在外面沾花惹草,我饶不了你!” 元载眼圈一红,连连点头:“夫人放心,我一定守身如玉,等风头过后回来见你!” 王韫秀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直奔承恩殿。 等王韫秀走后,李健转身从内室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元载:“这里是一百两黄金,足够你在外面活动了,火速出城,切莫耽误了功夫” “谢太子!” 元载接过金子,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起身回书房换了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把金子背在肩膀上,像只惊弓之鸟一样,慌慌张张地溜出了东宫。 看着元载消失的背影,李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这场精心策划的政变,因为一个女人的狠绝,因为王忠嗣的意外死亡,就这样胎死腹中。 “公孙氏这个毒妇真是可恶,竟然坏了孤的大事!” 李健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孤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方解孤心头之恨!” 第1429章 好大胆子,竟敢来东宫抓人! 平康坊乃是长安城地价最昂贵的坊市,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此时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刑部总捕头杨雄腰间挎着横刀,身后跟着三十名如狼似虎的官差,杀气腾腾的找到了元载的宅院。 “就是这儿,把前后门都给我堵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杨雄指了指挂着“元宅”匾额的二进院子,厉声喝道。 “是!” 三十名官差迅速散开,动作麻利地将元载的宅邸团团包围。 杨雄大步上前抬脚踹门,“砰”的一声,狠狠地踹开了紧闭的大门。 “刑部办案,闲杂人等抱头蹲下!” 一群人呼啦啦冲进院子,吓得正在扫地的仆人两腿一软,手里的扫帚直接掉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地抱头下蹲。 “官爷……官爷饶命,这是出什么事了?” 杨雄环视了一圈这略显寒酸的院落,冷哼一声,一把揪住仆人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们家主人元载呢?让他出来说话!” 仆人吓得牙齿打颤,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官爷的话,我家阿郎一大早就去东宫当值了,还没回来呢! 我家夫人刚才带着婢女,也匆匆忙忙去东宫探望太子妃了,现下府里……府里没主子啊!” “东宫?” 杨雄眉头一皱,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 他虽然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但也知道东宫是什么地方! 那是储君的居所,住着未来的皇帝,别说他一个小小的捕头,就是刑部尚书来了,也不敢硬闯。 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带人进屋搜了一遍,确实没见半个人影。 “晦气!” 杨雄啐了一口,挥手下令:“弟兄们,撤!” 既然人躲进了东宫,那就不是他能直接抓捕的了。 这事儿牵扯太大,必须得回去请示上司! …… 晋国公府已经挂满了白幡,哭声震天。 刑部尚书皇甫惟明正与大理寺卿李泌、锦衣卫指挥使伍甲率部撤退,打算回到皇城之后先向两位宰相禀报,再做定夺。 “报——” 就在这时,杨雄一路小跑来到皇甫惟明面前,抱拳禀报。 “禀报尚书大人,那元载不在家中,据仆人交代,他正在东宫当值。卑职位卑言轻,不敢擅闯东宫拿人,特来请示大人!” “在东宫当值?” 皇甫惟明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元载是太子的心腹,又是王忠嗣的女婿,如今牵扯进这桩“通奸杀人”的丑闻里,若是直接派兵去东宫抓人,那就是在打太子的脸。 可若是抓不到人,这案子就结不了,没法给皇帝和朝廷一个交代! 毕竟王家上下咬定公孙氏是因为与元载通奸,这才毒杀了王忠嗣,虽然官方对外宣称王忠嗣“暴病身亡”,但案子必须查清,才能对陛下与满朝文武有个交代。 皇甫惟明沉吟片刻,转头看向身边的刑部侍郎杜开疆。 这杜开疆是个官场老油条,办事圆滑,最擅长处理这种棘手的人际关系。 “杜侍郎。” 皇甫惟明压低声音说道,“这事儿还得劳烦你跑一趟,元载毕竟是朝廷命官,又是东宫的人,咱们刑部不能硬来。你亲自带人去一趟东宫,找太子要人!” 他顿了顿,特意叮嘱道:“记住,一定要对太子据实禀报案情,态度要客气,要给足太子面子。就说……元载涉及命案,咱们也是奉公执法,请太子体谅。” 杜开疆一听就明白了皇甫惟明的意思,这是既要抓人,又不想得罪太子,想让自己去当这个出头鸟。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自己是副手来着…… 他微微一笑,拱手道:“尚书大人放心,包在下官身上,一定把人带回来,还不伤了大家的和气。” 皇甫惟明点了点头:“去吧,千万不要与东宫爆发冲突!” 杜开疆当即钦点了数十名精干的差役,命杨雄前面带队,浩浩荡荡地往重明门方向赶去。 东宫,丽正殿。 做好部署之后,太子李健就像是被抽了元魂,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这突然的打击对他实在太大了! 就在今天早晨,他还憧憬着坐在龙椅上君临天下的一幕,而现在只能无奈的终止计划…… 但李健知道,现在还不是崩溃的时候,戏还得接着演,而且要演得比谁都真! 万一被刑部或者锦衣卫查清了王忠嗣死亡的真正原因,那就不是能不能做皇帝的事情了,自己轻则被废黜储君之位,重则被下狱囚禁,甚至是赐死! 他强打精神,亲手撕碎了那张让他心碎的城防图,摆上了一张棋盘,又让人请太子宾客盖嘉运前来对弈。 盖嘉运对里面的曲折故事一无所知,被太子叫来下棋,还以为是太子兴之所至,当即乐呵呵地赶来,与李健很快就在棋盘上厮杀起来。 “殿下,你这一步棋走得险啊!” 盖嘉运捏着一枚黑子,看着棋盘上的局势,笑着说道,“若是被臣断了后路,这大龙可就危险了。” 李健手里捏着白子,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但那笑容却有些强颜欢笑。 “这叫做险中求胜!” 李健随手落下一子,故作从容地说道,“就像我大唐在新罗的战事,虽然劳师远征,但只要稳住阵脚,步步为营,必能大获全胜。 对了……盖将军啊,你觉得父皇此征新罗,胜算几何?” 盖嘉运并未听出太子话里的心不在焉,认真做出分析。 “陛下用兵如神,虽然新罗那边地形复杂,但只要粮草跟得上,将那蛮夷之地纳入大唐版图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李健的心思却完全不在棋盘上。他的耳朵竖得高高,时刻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他在等。 等刑部的人上门。 就在这时,一名当值的禁军校尉匆匆跑进大殿,拱手禀报:“启禀太子殿下,重明门外来了一帮刑部的官差,说是奉命前来抓人,请求进入东宫。” 李健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抖,随即猛地将棋子拍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混账!” 李健霍然起身,脸上瞬间布满了愤怒的神色,“刑部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吗,竟敢来我东宫抓人,莫非拿我东宫当菜市场?简直岂有此理!” 盖嘉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里还没落下的黑子尴尬地停在半空,一脸疑惑地看着那名校尉问道。 “刑部的人来东宫抓人?他们来抓谁?” 校尉低着头说道:“回大人的话,他们声称奉命前来捉拿东宫中书舍人元载。” “元载?” 盖嘉运更是摸不着头脑,“元舍人犯了什么事?竟然让刑部跑到东宫拿人?” 李健冷哼一声,大袖一挥,摆出一副护犊子的架势。 “管他犯了什么事,不经通报就敢围堵东宫大门,这就是没把孤这个太子放在眼里!带队的是何人?” 校尉答道:“是刑部侍郎杜开疆。” “杜开疆?” 李健眯了眯眼睛,心中暗道:皇甫惟明那个老狐狸果然没敢亲自来,派了个副手来试探孤的态度。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喝道:“让他进来见本宫,孤倒要看看,他杜开疆有几个脑袋,敢在孤的东宫撒野!” “是!” 校尉领命而去。 盖嘉运看着怒气冲冲的太子,开口劝道:“殿下息怒,这刑部既然敢来,想必里面有什么误会,或者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咱们先听听杜开疆怎么说?” 李健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以此来掩饰自己紧张的心情。 “哼……真是倒反天罡,孤倒要瞧瞧刑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片刻之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身穿绯色官袍的杜开疆带着两名随从,神色肃穆地走进了丽正殿。 看到端坐在上方的太子,杜开疆立刻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臣刑部侍郎杜开疆,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李健并没有叫起,而是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杜侍郎,你好大的威风啊!” 李健阴沉着脸,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寒意,“带着一帮差役围堵东宫大门,还要进宫抓孤的属官? 你们刑部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太子?还有没有朝廷的法度?” 杜开疆保持着弯腰行礼的姿势,不卑不亢地说道:“殿下息怒,臣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若非发生了惊天大案,臣就是借个胆子,也不敢来惊扰殿下清静!” “惊天大案?” 李健冷笑一声,“好一个惊天大案,孤倒要听听,这元载究竟犯了何事?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值得你们如此大动干戈?” 杜开疆直起身子,看了一眼旁边的盖嘉运,然后直视着太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殿下,元载涉嫌通奸杀人,案情重大,故此前来提审。” “元载涉嫌通奸杀人?” 李健露出不屑的姿态,“继续说,孤倒要听听,元载跟谁通奸,又把谁杀了?” 杜开疆沉声说道:“就在刚才,晋国公王忠嗣在府中暴毙!经查实,乃是其中毒身亡,而下毒之人,正是他的侧室公孙氏……” “晋国公中毒身亡?” 盖嘉运手里的棋子哗啦啦掉了一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李健更是猛地站起身,一脸震惊:“你说什么,孤的岳父……死了?这怎么可能!” 第1430章 太子演技不在父皇之下 杜开疆早就料到了太子的反应,肯定先震怒然后再震惊。 毕竟这件案子太突然,王忠嗣地位太显赫,换个稍微正常的人都会大吃一惊。 他拱手弯腰,继续禀报。 “此事千真万确,那公孙氏在毒杀晋公后,也命丧当场,疑是被晋公临死之前赐死。 根据王家上下交代,公孙氏与元载私通,被晋公发现,公孙氏这才痛下杀手。 如今三司已经勘验过现场,晋公确系中毒身亡,故此下官奉命前来捉拿元载到案……” “这……” 李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悲痛,“我岳父正当壮年,怎么就遭了这般毒手?大唐砥柱折断,这简直是晴天霹雳……气、气死孤了!” 他一手死死捂住胸口,额头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重喘息声,仿佛一口气上不来就要背过气去。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一旁的盖嘉运吓得面色大变,急忙冲上去拍打李健的后背,嘴里吆喝道:“快、快传太医!” 杜开疆也是大吃一惊,虽然他是来办案的,但要是把太子气出个好歹来,他这顶乌纱帽也就戴到头了。 急忙上前一步,躬身安抚:“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为了那种奸佞小人伤了龙体,万万不值当啊,还请殿下节哀顺变……” 李健摆了摆手推开盖嘉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起来就像是被气得心疾发作。 “孤、孤没事!” 李健颤抖着手,端起茶盏想要喝口茶压压惊,却故意手一抖,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指着殿门外,咬牙切齿地吼道:“李辅国……死哪去了!给孤滚进来!” 一直在殿外候着的李辅国听到召唤,赶紧碎步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在,殿下有何吩咐?” 李健双目赤红,指着东宫属官办公的方向大吼。 “你马上带人去元载那个畜生的书房,把这个寡廉鲜耻的狗东西给孤抓过来! 孤要亲自审问他,究竟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奴婢遵命!” 李辅国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要去叫人。 “且慢!” 李健突然又喊住了他。 他转过头,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刑部侍郎杜开疆,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大公无私”的决绝。 “杜侍郎?” “臣在!” 杜开疆急忙拱手应命。 李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是刑部的人,是来东宫抓人的,为免日后有人说孤包庇属官,私放元载。 你跟李辅国一起去抓人,只要抓到元载,立即把他押过来见孤。 若是此事确实属实,孤绝不包庇,定要亲手将此贼碎尸万段,以慰岳父在天之灵!” 杜开疆连忙拱手长揖:“殿下英明,臣遵命!” 一阵脚步声,杜开疆跟着李辅国出了丽正殿。 两人带着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还有几名当值的禁军,很快就来到右春坊中书舍人当值的书房。 “给咱家把门撞开!” 李辅国尖着嗓子喊道。 两名禁军上前,一脚踹开了房门。 “砰!” 房门大开,众人一拥而入。 然而屋内一片寂静,空无一人。 翻开的公文散落在地上,茶盏里的茶水早已凉透。 李辅国脸色一变,快步走进内室搜了一圈,连床底下都查看了一遍,房内确实无人。 李辅国走出书房,把在右春坊门口当值的两名门卒喊到面前询问:“你们可曾看到元载去了哪里?” 两名门卒被这阵仗吓了一大跳,嗫嚅着答道:“回……回李公公的话,元舍人出门了!” “什么时候走的?”李辅国追问。 “大约……大约一个时辰前吧?” 两名门卒挠着头皮回忆,“元舍人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背着个灰布包袱出门去了。 小的问他去哪,他说……他说奉了太子的密令出宫办事,小的们也不敢多问……” “什么,跑了?” 杜开疆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忍不住扼腕顿足,“哎呀……这厮肯定是听到风声,畏罪潜逃了!” 他在刑部干了二十年,一看现场就知道答案。 换常服、背包袱、借口办事,这分明就是脚底抹油——溜了! “快!” 杜开疆反应极快,当即对身后的捕头杨雄下令。 “你马上回刑部向皇甫尚书禀报,立刻封锁长安各个城门,全城通缉此贼!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决不能让他跑了!” “遵命!” 杨雄不敢怠慢,大步流星的转身就向宫外跑去。 杜开疆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气得直跺脚。 随后,便与李辅国一起返回丽正殿向太子复命。 “启禀太子殿下……” 杜开疆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那元载……已经畏罪潜逃了!” “跑了?” 李健再次拍案而起,手掌都震得发红,“他今天上午正常当值,怎么突然跑了,莫非被他听到了什么风声?” 杜开疆苦笑:“大概是此贼听到了风声,提前一步开溜。臣已经下令全城封锁,画影图形,缉拿此贼!” 李健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 “给你们尚书带话,务必不惜一切代价捉拿嫌犯元载,必须给我岳父一个交代,让他在九泉之下瞑目。 若此事确实由元载引起,孤定当上奏父皇,将元载凌迟处死,以慰岳父在天之灵!” 杜开疆领命:“太子尽管放心,捉拿嫌犯乃是刑部的分内之事,定当全力缉拿元载归案!” 就在这大殿内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从后殿传来。 只见太子妃王彩珠,在妹妹王韫秀的陪同下缓缓走了出来。 王彩珠一身素雅的宫装,面容温婉,只是此刻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她刚才在后殿与妹妹闲聊,忽然听到前面吵吵嚷嚷,便拉着刚来探望她的妹妹前来查看。 “殿下。” 王彩珠轻声唤道,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不解地询问,“妾身听到丽正殿吵吵嚷嚷,不知发生了何事?” 看到这一对姐妹花出现,殿内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杜开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说话。 当着女儿的面说她爹被人毒死了,这委实太残忍,而且还是因为这种丑事,这让他一时间难以开口。 李健看到王彩珠那张纯真无邪的脸,心里也是微微一颤。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脸上露出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几步走到王彩珠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张了张嘴,却又像是喉咙被堵住了一样,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李健扼腕叹息,眼圈瞬间红了,“彩珠啊……这事、这事让孤怎么开口呢?真是……真是家门不幸啊!” 王彩珠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心里咯噔一下:“殿下,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可别吓我啊!” 李健转过头,指了指杜开疆,声音嘶哑地说道:“杜侍郎,还是你来说吧,把案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太子妃和二娘!” 杜开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将案情道来:“启禀太子妃,刚才刑部接到报案,晋国公、晋国公他在府中……遇害了!” “什么?” 王彩珠犹如五雷轰顶,脸色瞬间煞白,“你说我阿耶遇害?” 杜开疆吞吞吐吐,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一些,但事实就是事实,再怎么修饰也是血淋淋。 “据查实,晋公是被其侧室公孙氏毒杀身亡。 而那公孙氏之所以下毒,是因为……因为她与元载私通,被晋公发现,如今公孙氏已经抵命,元载也畏罪潜逃了。” 这番话就像是一连串的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王彩珠的头上。 父亲死了? 被姨娘毒死的? 因为妹夫和姨娘通奸? 这巨大的信息量和伦理冲击,瞬间击垮了这个单纯善良的女人。 “阿耶……” 王彩珠只觉得眼前一黑,顿时急火攻心,身体直挺挺的向后倒了过去。 第1431章 你们王家的事情,孤不参与! 几个宫女又是掐人中又是蜷腿,好半天才听到王彩珠“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她一睁开眼,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挣扎着就要从软榻上爬起来,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备车,我要回家……我要去看看阿耶!” 李健赶紧上前扶住她,一脸心疼:“好好好……孤这就带你回去,你身子弱,千万别急坏了!” 他转头瞪了太监张有福一眼:“没听见太子妃的话吗?马上备车,孤要亲自陪太子妃去一趟晋国公府。” “奴婢遵命!” 张有福答应一声,转身一溜烟跑去安排了。 一直站在旁边的杜开疆见没自己什么事了,便极有眼色地上前一步,躬身告退: “殿下、太子妃,请节哀顺变!下官还得回刑部向尚书大人复命,就不在东宫多做逗留了。” 李健此刻也没心思搭理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去吧,告诉皇甫惟明,这案子给孤查仔细了,抓不到元载,孤拿你们刑部是问!” “刑部定当全力缉拿此贼!” 杜开疆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不多时,东宫门口车马辚辚。 数十名披坚持锐的禁军在前面开道,一帮太监宫女簇拥着两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浩浩荡荡地驰出重明门,直奔务本坊而去。 一路行来,马车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彩珠靠在李健怀里低声啜泣,而李健则面如寒霜,看起来似乎处在悲痛之中,实则正在暗自思忖如何应对王忠嗣的遗孀? 王韫秀坐在后面的马车里,眼神阴冷地盯着窗外,手指紧紧绞着手中的丝帕。 不到半个时辰,队伍便抵达了晋国公府。 还没下车,一阵凄厉的哀乐声便钻进了耳朵里。 只见昔日威风凛凛的国公府大门,此刻贴满了惨白的挽联,白色的灯笼在风中摇曳,仿佛一只只招魂的鬼眼。 府内,哭声震天,一片愁云惨雾。 “阿耶——” 触景生情,王彩珠再也忍不住,在婢女的搀扶下踉跄着跳下马车,哭喊着冲进了大门。 王韫秀紧随其后,虽然同样一脸悲戚,但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四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李健整了整衣冠,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灵堂。 灵堂正中,一口巨大的檀木棺材静静地停放在那里,前面摆满了供品和香烛。 一身缟素的宋夫人正指挥十几个子女在灵前烧纸祭奠,见太子驾到,连忙起身行礼:“老身参见太子殿下!” 李健赶紧上前虚扶一把,还没说话,眼泪就先掉了下来:“岳母大人请节哀顺变……” 他说着话把宋夫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方才刑部的人去东宫拿人,说岳父之死是因为发现了元载与公孙氏私通,因此被那个贱人下了毒?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宋夫人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仔细打量着这位女婿。 太子的表情悲痛、震惊、愤怒,看起来像是丝毫不知内情。 这让宋夫人有些拿不准:“难道他真的不知情?还是说……他在演戏?” 宋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太子知不知道真相,现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丈夫已经死了,用命换来了全家的平安。如果这时候露了馅,那王忠嗣就真的白死了…… 要想活命,就必须把这出戏演到底,必须把那个“谋反”的秘密烂在肚子里,至少当着太子的面假装不知情! “殿下。” 宋夫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此事……千真万确!那个公孙氏,平日里看着老实,实则是个不知廉耻的荡妇,她与元载眉来眼去,多有暧昧之举,府里的下人都看在眼里。”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转头喊道:“蔡氏……还有你们几个,过来给太子殿下说说。” 蔡夫人和几个婢女急忙来到李健面前,一个个赌咒发誓,把元载和公孙氏描绘成了一对奸夫淫妇。 李健听着这些“证词”,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起来王忠嗣的遗孀似乎并不知道他死亡的真相,并没有意识到公孙氏毒杀王忠嗣是不想让王家卷进这场政变之中…… 可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省的自己再去费尽心机的堵她们的嘴巴!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王韫秀突然发飙了。 她冲到灵堂的一角,指着在那里停放的一口薄皮棺材,尖叫道:“这是谁的棺材,是不是那个贱人的?” 王贵苦笑:“是她的。” “你们居然把公孙氏这贱人收殓了?” 王韫秀像是个疯婆子一样冲过去,一脚踹在那口薄棺材上,破口大骂。 “她毒死了我阿耶,你们还让她进灵堂?这是在侮辱我阿耶! 快把她的尸体拖出来,剥皮充草,丢到山沟里去喂狼,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王韫秀是真的恨。 这不仅仅是杀父之仇,更是断了她的前程。 在她看来,如果不是这个女人坏事,说不定过几天太子的兵变就成功了。 到时候父亲就是秦王,她就是郡主,丈夫元载就是宰相,这可是元载亲口告诉她的。 可现在,一切都毁在了这个女人的手上! 这个贱人不仅杀了她爹,还逼得她丈夫像条狗一样逃亡天涯…… 王韫秀越想越气,转头对着李健喊道:“太子殿下,这个贱人还有个儿子叫王琮。那个小畜生也不能留,请殿下下令,把这个孽种逐出家门,让他自生自灭!” 李健心中本来就对公孙氏恨之入骨,此刻便借着王韫秀的话顺坡下驴,高声附和:“二娘言之有理!” 又转头训斥宋夫人:“岳母,你怎么如此糊涂?公孙氏乃是杀人凶手,怎么能让她进灵堂享受香火?理应把这个毒妇拖出去,抛尸荒野,让她喂狼!” 宋夫人一听顿时有些慌乱。 她虽然恨公孙氏毒杀丈夫,但也知道,如果没有公孙氏的决绝,万一王忠嗣参与谋反的事情坐实,王家很可能会遭遇灭门之祸。 宋夫人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但还是觉得谋反成功的希望不大,王家没必要赌上一切。 公孙芷的行为虽然决绝狠辣,但出发点还是为了保住王家满门,将她抛尸荒野,何异于恩将仇报? 真这样做的话,说不定公孙氏会化成厉鬼,缠着王家…… “太子殿下,万万不可!” 宋夫人抹泪哭泣,“虽然公孙氏心如蛇蝎,罪该万死。但……但这事儿要是闹大了,传出去有损夫君的名声!” “皇甫惟明和李泌在场时做了决定,要求我们对外宣称,夫君是因为操劳国事,积劳成疾暴病身亡。而公孙氏则是伤心过度,殉情自杀……” “如果咱们现在把公孙氏抛尸荒野,那不明摆着告诉世人这里面有猫腻吗? 只恐会让人怀疑此事的真实性,到时候流言蜚语满天飞,你岳父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啊!” 就在这时候,一直伏在王忠嗣棺材上痛哭的王彩珠也抬起头来。 她擦干眼泪走了过来,哽咽着说道:“阿耶已经死了,咱们活着的人,要替他保住身后的名声。 若是让世人知道阿耶是被……被这种方式害死的,岂不是让他被天下人耻笑?就按阿娘说的行事即可!” 李健见宋夫人母女都坚持要把公孙氏下葬,也不好再提出异议。 毕竟这是王家的家事,而且宋夫人说得对,这事儿必须要低调处理,越少人关注越好。 “既然岳母和爱妃都如此说,那孤也不能再说什么!” 李健叹了口气,摆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这是你们王家的丧事,孤是外人,就不替你们当这个家了。只要能保全岳父的名声,怎么做都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觉得戏演得差不多了,该去皇城探听下风声了。 “岳父这一走,朝局震动。孤得去听听那些内阁大臣们对此事什么看法,这里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派人去东宫找孤。” 说完,李健在众人的恭送下,大步走出灵堂钻进马车,朝着皇城的方向驶去。 马车里,李健脸上的悲痛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沉与愤怒。 王忠嗣意外死亡,这次兵变泡汤了。 但只要不暴露这场阴谋,那将来还有回旋的余地。 在退一步,倘若王忠嗣谋反的真相被查出来,自己就与他彻底撇清关系,必要的时候与王彩珠和离…… “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健坐在马车里,狠狠握住太子的鱼符,恨不得攥成一团铁屑,“王忠嗣啊王忠嗣,没想到你竟然死于妇人之手,你可真是个废物!” 第1432章 宋夫人一锤定音 太子的銮驾刚离开王府,本来偃旗息鼓的王韫秀再次站出来挑起事端。 她死死盯着灵堂角落里那口并不起眼的薄皮棺材,恶狠狠的下令。 “来人啊,把这口棺材给我抬出去,找个没人的荒郊野岭,把尸首拖出来喂野狗!这种贱人,也配进我王家的祖坟?也配受后人的香火?” 几个下人面面相觑,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动。 这二娘子的脾气大家都知道,那是出了名的火爆,可夫人没发话,谁敢造次? 见下人不肯动弹,王韫秀更火了,转头看向还在抹泪的王彩珠,带着哭腔哀求。 “姐姐……你倒是说句话啊,这贱人害死了咱们阿耶,他老人家若是泉下有知,定然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咱们若是还让她舒舒服服地躺在棺材里,甚至还要跟阿耶葬在一起,那咱咱们就是不孝,阿耶死了肯定也不会瞑目!” 王彩珠本就性子软,拿不定主意,此刻听了王韫秀的话,心中有些动摇。 “二娘,皇甫尚书与李寺卿不是对阿娘说了,为了阿耶死后的声誉,对外只能说是暴病。 若是咱们把公孙氏抛尸荒野,外头的人肯定会起疑心。 到时候流言蜚语传得满天飞,那阿耶的一世英名可就全毁了……” “名声能让阿耶活过来?名声能让阿耶咽下这口恶气?” 王韫秀不依不饶,几步走到王彩珠面前,抓着姐姐的手臂说道,“姐姐,你就是太心善了,你想想阿耶死得有多惨?七窍流血,这口气你能咽得下去?反正我是咽不下去!” 她见王彩珠神色动摇,立马又加了一把火,语气恶毒地说道:“不仅要把这个贱人喂狼,还有那个小畜生王琮,他是那个贱人生的孽种,留他在家里就是个祸害。 必须把他撵出王家大门,让他去街上讨饭,自生自灭。咱们王家不养白眼狼!” 王琮不过五岁,一身缟素的小孩此刻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宋夫人刚把太子送走,在几个婢女的搀扶下回到灵堂,听了王韫秀的话再也忍不住,不由得叱喝一声。 “够了!” 她冷冷地扫视了一圈灵堂,目光在王韫秀那张怨毒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沉声吩咐:“大娘、二娘,还有几位妹妹,都跟我来一趟!” 说完,她也不管众人什么反应,转身就往后院走去。 王韫秀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只好梗着脖子跟了上去。 蔡夫人、丁夫人等几个妾室不敢怠慢,赶紧扶着王彩珠来到后院,进入了一间平日里用来存放贵重物品的密室。 厚重的石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哭声和哀乐。 宋夫人坐在主位上,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深邃地打量着面前这群女人。 王彩珠是她亲生的,性子随她,温婉但软弱。 而王韫秀是丁夫人的女儿,从小就心高气傲,虽然没出嫁前对自己这个嫡母还算恭敬,但骨子里却一直憋着一股劲,总觉得自己是庶出受了委屈。 “都坐吧!” 宋夫人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这里没有外人,有些话,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她看着王韫秀,一字一顿地问道:“二娘,你真以为公孙氏是为了跟元载私通,才毒杀你阿耶的?” 王韫秀心里咯噔一下,眼神有些躲闪:“那……那还能因为什么?刑部的人都这样说,肯定是这个原因咯!” “愚蠢!” 宋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公孙氏是什么人?她可是连咸宜公主都敢杀的女人,她会看上你丈夫这个油头粉面的书生?” 宋夫人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悲痛也有敬佩。 “公孙氏临死前,跟我说了实话。” 宋夫人压低声音说道,“她说之所以给你们的阿耶下毒,是因为……你阿耶与太子勾结,图谋趁着陛下远征在外,长安空虚之际,发动兵变,谋夺皇位……” “谋反?” 王彩珠闻言,如同遭到雷击,身体不由自主的一颤,捂嘴惊呼:“谋、谋反……这怎么可能?太子乃是大唐储君,怎么可能谋反,他要反谁?难不成他想改朝换代?” 其他几个妾室在书房已经听到公孙氏临死前说的这番话,此刻听宋夫人再次提起,依然还是心有余悸,一个个噤若寒蝉。 “唉……也不知道太子怎么想的,这不是要把我们王家拖进火坑吗?” “谁说不是,还有那个元载,光跟着瞎胡闹,也不知道劝阻太子与阿郎,弄得这般下场,真是作孽啊!” 几个妾室一阵叹息,怨天尤人。 宋夫人叹了口气:“公孙氏说她无意中得知了此事,担心兵变失败,更怕咱们王家几百口人都要跟着陪葬,所以……” “所以她才狠心毒杀了你阿耶,她是想用你阿耶的一条命,来换咱们全家人的命,这才是真相……” 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宋夫人擦了擦眼角,扫视众人一遭,说道:“公孙氏虽然手段极端,毒杀亲夫大逆不道。 但论起这份保全家族的心思,她比咱们在座的都要决绝干脆,她是为了咱们能活下去,才背上了这千古骂名! 咱们若是还要把她抛尸荒野,不怕她变成厉鬼回来复仇?” 王彩珠早已哭成泪人:“我丝毫真不知道阿耶竟然糊涂到了这一步,也不知道太子在暗中谋划兵变,以今日之局势,哪有成功的可能……” 宋夫人没有理会王彩珠的哭泣,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王韫秀。 “二娘。” 宋夫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凌厉起来,“你是元载的妻子,元载是太子的心腹,平日里跟你阿耶走动得最勤。他暗中替太子传信,联络谋反的事,你……知不知道?” 这一问,把王韫秀问的目瞪口呆。 她当然知道! 她不仅知道,她还做着当郡主、当宰相夫人的美梦…… 在他看来,皇帝不在家,太子与自己的亲爹联合兵变,肯定能一举成功。 但此刻,看着宋夫人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神,王韫秀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我……我不知道!” 王韫秀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一脸的无辜和惊恐,“母亲……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元载那个杀千刀的,平日里回家从来不跟我说公事,我要是知道他们干这种掉脑袋的事,我早就……早就劝阻阿耶了!” 她咬着牙,硬着头皮辩解:“此事定是公孙氏血口喷人,她是为了给自己脱罪,才编出这种瞎话来污蔑阿耶和元载!” 宋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全是怀疑。 “罢了……” 宋夫人突然叹息一声,“不管谋反之事是真是假,也不管元载有没有参与,现在你们阿耶死了,人死如灯灭。 那么太子是否谋反,就与咱们王家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她在密室中来回踱步,语气变得异常坚定:“皇甫惟明是你父亲的好友,他既然把案子定性为‘情杀’,那就说明他也想把这事儿压下去。 不想把火烧到东宫,更不想牵连咱们王家! 李泌那个暴病身亡的建议,更是给了咱们一个最好的台阶!” 宋夫人环视众人,下达了最后的封口令:“所以……从现在起,谁也不许再提‘谋反’二字! 谁也不许再刁难公孙氏的遗体,那口棺材,就停在灵堂里,按照侧室的规矩发丧。” 宋夫人说着话指了指外面:“还有四郎王琮,那是咱们王家的骨血。 既然公孙氏救了咱们全家,我就要把她的儿子当成亲生儿子来看待,谁要是敢欺负四郎,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到最后,她的声调拔高了几分:“虽然咱们在官府面前要咬死公孙氏是因为奸情毒杀丈夫,但在咱们心里,得有杆秤。 得知道这条命是谁给的,不能让公孙氏在九泉之下化成厉鬼来找我们复仇,咱们得恩怨分明……” 宋夫人这番话恩威并施,把利害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 王韫秀虽然心里还是不甘心,但也知道大势已去。 连嫡母都发话了,她若是再闹,那就是不知好歹,甚至可能被家族嫌弃。 “谨遵母亲吩咐。” 王韫秀低下头,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其他的妾室更是连连点头:“谨遵姐姐吩咐!” 这件事在宋夫人的强力手腕下,总算是压了下来。 密室的门打开,一群女人重新回到灵堂。 虽然哭声依旧,但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气氛却消散了不少。 王家继续为王忠嗣发丧。 白色的挽联在风中猎猎作响,纸钱漫天飞舞。 对外,晋国公王忠嗣是因为操劳国事,积劳成疾,突发暴病身亡。 对内,这是一桩因为奸情引发的血案,而在极少数人的心里,深知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政治血案。 王忠嗣毕竟是当朝太尉、大将军,身份显赫,不同于一般的官员。 他的死讯,不仅要向长安各个衙门报备,还要向各地折冲府发公文,更要八百里加急,飞报远在新罗征战的皇帝。 这丧事的规格,自然也是极高。 当天下午,礼部便派来了一名郎中,带着五六十名专业的差役和工匠,浩浩荡荡地进驻了王府。 “动作都麻利点!” 为首的礼部郎中指挥着工匠围着棺材忙活。 “晋国公乃是国之栋梁,这身后事马虎不得,现在的天气虽然还不算太热,但也要做好防腐。” 几名老工匠打开棺盖,将大量的冰块、水银和特制的香料填入棺中。 冰冷的雾气升腾而起,模糊了王忠嗣那张铁青的脸。 宋夫人站在一旁,看着丈夫的遗容一点点被掩盖,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随着这口棺材的封死,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将军,以及他苦心孤诣的谋反计划,都将彻底成为历史的尘埃。 王家上下三百口,要想不被卷入谋反大案,还得小心翼翼的走下去,直到把王忠嗣送进陵墓,等着这件案子尘埃落丁,才算真正的逃过这场浩劫。 第1433章 内阁定基调,东宫危机解除 皇城,中书省议事厅。 这座象征着大唐权力中枢的大厅,此刻气氛凝重得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中书令裴宽一身紫袍,居中端坐,面色沉静如水,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胡须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侍中颜杲卿坐在他的左侧,手里端着茶盏,却一口未饮,目光深邃地盯着面前的案几。 在他们下方,左右两侧依次摆放着八张楠木交椅,那是留给其他几位内阁大臣的位置。 刑部尚书皇甫惟明刚从案发现场赶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坐在两位宰相的一侧,语速极快地禀报着案情。 大理寺卿李泌虽然并非内阁成员,但因案情重大,今日也被特许列席。 吏部尚书李适之、兵部尚书杜希望早已落座,两人听着皇甫惟明的叙述,眉头紧锁,神色间难掩震惊与惋惜。 “根据王府管家王贵的口供,以及晋国公夫人宋氏与其他妻妾的指认,晋国公之死,确系其妾室公孙芷下毒所致。 经仵作验尸,晋国公喉间有腥气,指甲发黑,完全符合中毒身亡的特征。” 皇甫惟明说到这里,长叹一声,“王忠嗣不过四十出头,正值壮年,乃是我大唐的军神,没想到竟以这种方式陨落,实在是……令人扼腕!” 裴宽与颜杲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裴宽摇了摇头,感慨道:“本官记得,当年在幽州,这公孙氏便是个狠角色,为了保护王忠嗣的名誉避免遭受损失,竟敢手刃咸宜公主。 没想到时隔多年,她这股狠劲儿没变,竟然用到了自家丈夫身上,当真是胆大心狠,毒如蛇蝎!” 颜杲卿放下茶盏,沉声问道:“即便公孙氏心狠手辣,但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她因何要毒杀王忠嗣?动机何在?” 皇甫惟明犹豫了一下,据实禀报道:“据王家女眷交代,怀疑公孙氏与王忠嗣的二女婿、东宫中书舍人元载有染。两人私情被晋公撞破,公孙氏唯恐事发,这才铤而走险,下毒杀人。” “元载?” 颜杲卿眉头一皱,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一阵笃笃的声响,心中对此事持怀疑态度。 元载这个人颜杲卿也认识,记得是个钻营取巧的小人,但要说敢给岳父王忠嗣戴绿帽子,还合谋杀人,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但他并没有当场挑明,而是追问道:“如今元载何在?” “已经畏罪潜逃。” 皇甫惟明答道,“刑部的人去东宫抓捕时,发现他早已换了便装溜出城去了。目前刑部已经画影图形,发下海捕文书,全城缉拿。” “跑了?” 颜杲卿捻须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就是死无对证,暂时没有确凿证据了。” 几人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礼部尚书东方睿、工部尚书韦坚、户部尚书刘君雅,以及京兆尹韦陟陆续走进议事厅。 众人见礼落座后,话题自然又回到了王忠嗣之死上。 “……诸位,案情便是如此。” 皇甫惟明又将刚才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 一时间,议事厅内唏嘘声一片。 “一代名将,竟死于妇人之手,悲哉!” “这元载平日里看着斯文,没想到竟是个衣冠禽兽!” “王家这回可是丢尽了颜面啊!” 众人议论纷纷,感叹世事无常。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泌,此时站起身来,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大人。” 李泌清朗的声音压过了众人的议论,“无论这其中的隐情究竟如何,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王忠嗣终究是我大唐的名将,爵位显赫,更是陛下的义兄。他在军中威望极高,乃是无数将士心中的战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重臣:“倘若让世人知道,他是因为妾室与女婿私通,惨遭毒杀,这不仅会让他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更会让朝廷面上无光。” 李泌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故此,下官与皇甫尚书商议,建议让王家对外宣称,晋国公是因操劳国事,积劳成疾,猝死于府中。 至于那公孙氏,便说是伤心过度,殉情自尽。如此,既全了晋公的身后名,也全了朝廷的体面。” 此言一出,大厅内安静了片刻。 裴宽率先点头赞同:“李长源此言大善!死者为大,何况是晋公这样的功勋之臣。这种丑闻若是传扬出去,确实有损国体。” “如此处置最好不过!” 韦坚也开口附和,“王忠嗣与国有大功,我想陛下也不愿见他死后还要遭人非议,就按李大人的意思办吧!” 其他几位尚书也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毕竟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谁也不想把这锅汤彻底搞臭。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喝:“太子驾到——” 众人心中一凛,纷纷起身,整理衣冠,面朝大门方向肃立。 只见太子李健一身素服,面容憔悴,脚步沉重地走了进来。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众臣齐齐躬身施礼。 “诸位爱卿免礼。” 李健虚扶一把,声音有些沙哑。他走到中间那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环视了一圈众人,眼圈微红。 “孤岳父乃是大唐的砥柱,国家的栋梁。此番遭此横祸,让孤深感悲痛,五内俱焚。” 李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哽咽道,“孤此番前来,一是为了听听案情的进展,二也是想问问各位爱卿,打算如何处理此事?毕竟岳父身份特殊,不仅是孤的岳父,更是父皇的义兄。” 裴宽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节哀。刚才臣等正在商议此事。李长源提议,晋公已死,查清案子固然重要,但维护他身后的名声更为重要。若是将‘通奸杀人’之事公之于众,恐引起轩然大波。” 颜杲卿接过话头:“臣等以为,应当在暗中全力捉拿元载归案的同时,对外宣称晋公是暴病身亡。并即刻修书上报陛下,将实情与处置方案一同呈送,请陛下圣裁!” 李健听着这两位宰相的话,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看来,这帮老狐狸也没想深究。他们更在乎的是朝廷的脸面和局势的稳定,而不是什么所谓的真相。 只要不深查,那这场危机就算暂时化解了。 “两位爱卿所言极是!” 李健连连点头,一脸的感激与赞同,“岳父戎马一生,最看重的就是名声。若是让他背着这种污名下葬,孤这个做女婿的,以后还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岳父? 就按诸位爱卿的意思办吧!让他体体面面地入土为安,免得死后还要被人耻笑。” “太子殿下英明!”众臣齐声应道。 “那就劳烦颜相了。” 李健看向颜杲卿,“请颜相亲自起草奏折,务必将此事说清楚,也好让父皇早日知晓。” “臣领命。” 颜杲卿也不推辞,当即命人铺开纸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 一份关于大唐太尉、晋国公王忠嗣“暴病身亡”的奏折,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 皇甫惟明作为刑部尚书,李泌作为大理寺卿,分别在奏折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鲜红的大印。 “来人!” 颜杲卿封好奏折,递给身边的门下省中书舍人,“即刻交由兵部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新罗前线御前!” “是!” 随着奏折被送走,这场关于王忠嗣之死的官方定论,就算是彻底尘埃落定了。 会议结束,众臣陆续散去。 李健走出中书省的大门,看着头顶那阴沉沉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块一直压在他胸口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虽然失去了一大臂助,虽然兵变计划流产,但至少……他的储君之位还在,东宫还在。 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李健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中书省大殿,压下心中的不甘,快步走出皇城钻进自己的马车,朝东宫返程而去。 第1434章 大臣与内侍的区别 太极宫,百福园。 这座位于皇宫深处的园林,花木扶疏,景色宜人,是宫中难得的清幽之地。 然而,这里的主人,三大内总管兼监门卫大将军吉小庆,却并非一个喜欢清静的人。 就在刑部、大理寺、锦衣卫三司联合赶往务本坊调查王忠嗣死因的时候,消息就已经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第一时间飞进了百福园。 不同于朝堂上那些大臣们听到消息后的震惊与惋惜,吉小庆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虽然也感到了一丝意外,但涌上心头更多的却是一股难以抑制的欣喜。 “哈哈……” 一阵轻松的笑声在书房内回荡,“这个不服陛下的老顽固,没想到就这样死了,真是意外啊!” 吉小庆心情大好,挥手命小太监给自己沏上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然后惬意地坐在窗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一边品茶一边赏花。 遥想前年,王忠嗣在平定渤海国之后,居功自傲,拥兵自重,迟迟不肯回京述职。那段时间,陛下为了把他弄回来,可谓费尽了心机,又是赏赐又是安抚,足足耗了一年的时间,才把这尊大神从渤海国给哄回了长安。 今年春天,陛下御驾亲征新罗,本来指望着他能随军参谋,充当左膀右臂;没想到这家伙又搞出幺蛾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小心”摔断了胳膊,告病在家。 吉小庆心中暗自冷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很难说这里边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十有八九就是王忠嗣不想给陛下卖命,故意制造马失前蹄摔断胳膊的假象。 当然,吉小庆只猜到了其一,并没有猜到其二,王忠嗣故意摔伤并不仅仅只是不想给李瑛效力,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要留在长安,趁着李瑛出征的时候发动政变。 “哈哈……王忠嗣此番猝死,也是天意如此啊!” 吉小庆放下茶盏,看着窗外开得正艳的牡丹,自言自语道,“常言道走夜路太多了容易撞鬼,装死装多了,天知道哪天就会真的死掉?这就叫报应不爽!” 喝完茶,吉小庆哼着小曲儿,乐呵呵地踱步到了后花园里去遛鸟。 那只平日里被他调教得极为听话的画眉鸟,今日叫得也格外欢畅,仿佛在迎合主人的好心情。 不过,吉小庆虽然知道王忠嗣已经猝死,但具体的死亡原因,那些传话的小太监也说不清楚。他只能按捺住性子,等着负责现场勘查的伍甲回来禀报。 晌午过后,日头偏西。 伍甲带着刚从外地公干回京的指挥同知陆丙,风尘仆仆地来到了百福园。 “参见吉公公!”两人齐齐弯腰,抱拳行礼。 吉小庆正拿着一根小木棍逗弄笼子里的画眉,闻言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说道:“两位免礼,那王忠嗣到底是怎么死的?” 伍甲当即将王忠嗣被妾室公孙芷毒死的经过,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从现场的毒发症状,到王家众人的口供,再到公孙芷的“畏罪自杀”,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吉小庆听完,原本轻松的表情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诧异。 他转过身,眉头微皱:“王忠嗣的妾室与女婿有染,因奸情败露,所以下毒杀人?这事情听着有点蹊跷啊!” 伍甲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回公公,根据王家的禀报和目前的证据,案情确实是这样。只是下官在现场勘查时,同样觉得有很多疑点……” “哦?说来听听。”吉小庆来了兴趣。 伍甲分析道:“其一,若是王忠嗣真的发现了妾室与元载私通,以他的脾气,怎么可能还会心平气和地与她饮酒?那可是杀人如麻的大将军,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 “退一步讲,就算王忠嗣胸襟宽广,不计较此事,那么公孙芷又何必为此杀人? 要知道,公孙芷还有一个四岁的儿子王琮!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除非被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否则一个母亲怎么会铤而走险毒杀丈夫,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吉小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言之有理,当年这公孙芷为了保住丈夫的名声,不惜手刃了咸宜公主。 这样一个爱憎分明,刚烈决绝的女人,怎么会做出与女婿私通这种下作事?” 陆丙在一旁补充道:“再者说了,这公孙芷比元载年长了将近十岁,就算风韵犹存,也是半老徐娘。 而元载去年才娶了王忠嗣的次女为妻,正是新婚燕尔,前途无量的时候。 他又怎么会色令智昏,去招惹王忠嗣的妾室?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伍甲和陆丙对视一眼,都表示此案疑点重重,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伍甲有些为难地说道:“但此案名义上归刑部管辖,如果我们锦衣卫强行抢过来调查,未免有些越俎代庖的嫌疑,容易引起朝臣的非议。” 吉小庆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问道:“那些大臣们是怎么说的,他们打算怎么结案?” 伍甲便把李泌的建议详细复述了一遍。 “李泌与皇甫惟明为了保住王忠嗣的名声,同时也为了朝廷的体面,决定对外宣称王忠嗣是因为国事操劳猝死,公孙氏殉情自杀。 当然,刑部尚书也说了,明面上的说法归说法,此案该调查还是要暗中调查,并且将此事如实上报于陛下。” 听完这番话,吉小庆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哼,这帮文官,最擅长的就是粉饰太平和稀泥。” 他背着手,在花厅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停在伍甲和陆丙面前,目光变得锐利如鹰。 “维护朝廷颜面那是大臣们的事,他们要考虑大局,要考虑民心,要考虑军心,这都没错……” 吉小庆加重了语气,指着自己的胸口,“但对于我们来说,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效忠陛下!” 他看着两人,语重心长地说道:“无论是颜杲卿还是李泌,他们是大唐的臣子。 换个皇帝,他们依旧还是朝廷的大臣,还是大唐的栋梁,照样高官厚禄。 所以他们要瞻前顾后,多方面考虑,甚至有时候为了所谓的大局,可以牺牲真相。” “但我们不一样!” 吉小庆的声音变得有些尖细,透着一股子阴狠,“我们是陛下的内臣,甚至是陛下的家奴! 我们的荣辱兴衰,全系于陛下一身! 如果陛下不做皇帝了,咱家与你们,都会成为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甚至死无葬身之地,绝对没有现在的权力和地位!” “所以!” 吉小庆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管大臣们怎么调查,那是他们的事。你们锦衣卫也要尽好你们的职责,给咱家暗中调查此事。要把这里面的每一个疑点,每一个细节,都给咱家挖出来!” “务必把事情调查个水落石出,然后原原本本地禀报给陛下,至于陛下怎么处置,那是陛下的事情。 但调查清楚案情,如实禀报,不让陛下被蒙在鼓里,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也是陛下重用我们的原因。” 伍甲与陆丙听得心头一震,齐齐抱拳领命:“公公教训得是,下官明白该怎么做了。” 吉小庆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道:“去吧,继续暗中调查,切记不要打草惊蛇,但也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特别是那个跑了的元载,一定要给咱家抓回来,此人绝对知道很多秘密!” “是!” 两人领命退下。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吉小庆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给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大唐皇帝修书,禀报王忠嗣一案。 “内外有别,大臣们禀报他们的,我这个奴婢禀报我的,如何拿主意,那都是圣人的事情……” 第1435章 燕王讨亲 四月十六,初夏的暖风吹绿了新罗半岛的山川。 熊津城外,原本荒凉的旷野此刻已被无边无际的旌旗覆盖。 放眼望去,连绵的营帐如同白色的云朵坠落凡间,一眼望不到尽头。 八万大军,浩浩荡荡,铁甲铮铮。 马蹄踏碎了嫩绿的青草,卷起阵阵尘土。 阳光洒在将士们的明光铠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金光,宛如一条金色的巨龙在山野间蜿蜒盘旋。 御驾亲征的大唐天子李瑛,骑在名为“飒露紫”的骏马上,一身戎装,英姿勃发。虽然身上落了些许尘土,但那双顾盼生威的眼睛里,依然燃烧着吞吐天下的雄心。 “臣郭子仪,率副将南霁云、马燧等人,恭迎圣驾!” 熊津城外,早已等候多时的郭子仪大步上前施礼,他身披重甲,身后的大红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只见郭子仪带着众将,整齐划一地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刚劲有力,甲叶碰撞发出“哗啦”一声脆响,整齐得如同一个人。 “臣迎接圣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李瑛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位举止儒雅,精神矍铄的将军,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郭子仪面前,双手托住郭子仪的手臂,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郭卿快快平身,甲胄在身,勿须如此多礼?” 李瑛拍了拍郭子仪那坚硬如铁的护臂,夸奖道:“朕一路走来,听到的是新罗百姓对郭卿的赞颂,爱卿治国有方,文武双全啊!” 郭子仪顺势起身,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羞愧之色:“陛下谬赞了,臣正要向陛下当面请罪。 臣用兵不察,去年十月导致粮草被田承嗣那个反贼偷袭焚烧,致使大军陷入困境,不得不转攻为守。 臣身为三军主帅,难辞其咎,真是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李瑛朗声一笑,摆了摆手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田承嗣造反属于意外情况,那是人心难测,非战之罪,也怪不得爱卿!” 他收敛笑容望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咱们吸取教训,卷土重来!朕这次带来了八万精锐,加上你的兵马,再联合李光弼、安守忠,足足四十多万大军。 今年一定要平定史思明的残部,砍下田承嗣那个反骨仔的首级祭旗!” “多谢陛下宽恕,臣定当为大唐效死!”郭子仪倡议到地,大声宣誓。 就在君臣谈笑风生之际,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李瑛身后响起。 “久闻郭将军用兵如神,爱兵如子,将士们对你奉若神明。今日一见,将军果然风采过人,让小王佩服得五体投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银色细鳞甲的少年策马而出。 这少年约莫十岁出头,面如冠玉,剑眉星目,虽然年纪尚小,但举手投足间已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英气。 他腰间悬挂一把短剑,马鞍旁挂着一张硬弓,显得干练异常,正是燕王李备。 郭子仪一愣,拱手猜测:“这位皇子莫非是燕王殿下?” 李备翻身下马,施礼拜见:“小王正是李备,这厢有礼了,” 郭子仪急忙施礼:“见过燕王殿下。” 郭子仪急忙还礼,又对李备刚才的夸奖谦虚了一番,“燕王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臣倒是听说燕王殿下少年英雄,弓马娴熟,熟读兵书。 年仅八岁就敢随御驾招讨吐蕃,在军中传为美谈,让将士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郭子仪说的并不是客套话,李备这几年跟着皇帝南征北战,确实表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军事天赋,在军中颇得军心,传位美谈。 李备咧嘴一笑,连连摆手:“郭将军谬赞了,小王不过是跟在父皇充当一个马前小卒,当不得你的夸奖。” 正说着他突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狡黠与成熟:“嘻嘻……郭将军,小王想问你一件事情。” 郭子仪有些摸不着头脑:“殿下请问!” 李备挺直了腰杆,朗声道:“小王再有三个月就十一岁了,按照皇家的规矩,也快到议亲娶妻的年龄了。 小王素来敬仰将军的为人与家风,不知道将军家中可有与我年龄相当的女儿?若是有,可否许配给小王为妻?” 原本热闹的迎接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围的文武百官一个个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这位燕王殿下竟然会在两军阵前,当着皇帝和数万将士的面,直接向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求亲。 郭子仪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搞得有些猝不及防,张大了嘴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这……这……” 他下意识地看向皇帝李瑛。 李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燕王李备虽然聪慧过人,深得他的喜爱,但李瑛并不想在明面上推波助澜,滋长他的势力。 郭子仪手握兵权,如果让燕王娶了郭子仪的女儿,那就等于让燕王拥有了强大的军方外戚。 这对于坐镇长安的太子来说,绝对是一个巨大的威胁,绝对会让李健寝食难安。 李瑛心中有些犹豫,这门亲事,从政治平衡的角度来看,并不合适。 只不过,还没等李瑛开口,旁边的副将南霁云却已经笑着插嘴。 “元帅,您这是高兴傻了吧?我记得你前几日还在念叨,说家里的六娘年已十三,知书达理,正为给女儿找个什么样的婆家发愁呢,既然燕王殿下今日主动询问,这岂不是天作之合?” 站在皇帝身后的李白闻言大笑:“妙哉、妙哉……自古英雄配美人,燕王乃是天家龙凤,主动求婚,而郭县公又有适龄的千金,此乃上天牵的姻缘,此婚当定,当定啊!” 礼部侍郎令狐承是个极为圆滑的人,他看出了皇帝的犹豫,但也看出了现场热烈的气氛。 这种时候,若是皇帝当众拒绝,不仅驳了燕王的面子,更会寒了郭子仪的心,仿佛皇家看不上郭家似的。 令狐承当即站出来禀奏:“陛下,燕王十岁,郭家千金十三岁,正所谓‘女大三抱金砖’,这可是天赐良缘啊!” 皇叔李瑝也站出来表示支持。 “郭将军文武双全,道德过人,乃是当世儒将。他的女儿必然是家学渊源,知书达理之人。燕王若能娶得贤妻,也是皇家的幸事,此婚当定。” 众人的话语像潮水一样涌来,将李瑛架在了一个不得不答应的位置上。 李瑛看着儿子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一脸惶恐却又隐隐有些期待的郭子仪,心中暗叹一声。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如今大敌当前,正需要笼络军心,若是驳了这门亲事,反倒显得朕心胸狭隘,防备功臣。” 想到这里,李瑛脸上的僵硬瞬间化作了爽朗的笑意。 “哈哈……” 李瑛指着李备笑骂一句,“你个劣子,打仗还没学会,倒学的油嘴滑舌起来,眼光还如此毒辣,一眼就盯上了郭爱卿家的千金……” 李备挠头憨笑:“孩儿快到娶妻的年龄了吗,我就顺嘴问了一句,谁知道郭县公家里真有……” 李瑛转头看向郭子仪,温言道:“既然众位爱卿都认为这桩姻缘是良配,不知郭卿意下如何? 若是没有意见,那就定下来也无妨,咱们今日就在这军前,定下这门婚事!” 郭子仪心中大石落地,同时也涌起一股暖流。 皇帝肯让皇子娶他的女儿,那就是对他最大的信任。 “臣自然愿意!” 郭子仪激动得满脸通红,再次躬身行礼,“能与天家结亲,是臣的福分,是小女的福分!臣已经在熊津城备下酒宴,为陛下以及诸位同僚接风洗尘。” 众臣齐声欢呼:“此乃一桩良缘,今日当开怀畅饮!” 军营中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 李瑛翻身上马,大手一挥:“进城!” 随行的文官李白、李瑝、令狐承、王缙、崔宁等人,以及武将李钦、李楷洛、田神玉,以及两个皇子,略显木讷的滕王李仰、意气风发的燕王李备,簇拥着天子,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熊津城。 城外,八万远道而来的御林军开始安营扎寨。 早已准备好的牛羊肉、美酒如流水般送入营中。 李瑛为了庆祝大军会师,也为了庆祝这桩刚刚定下的喜事,特意下旨放开戒酒令,允许全军将士每人适量饮酒。 一时间,熊津城内外,篝火通明。 二十万唐军会师,旌旗遮天蔽日,连绵的营帐如同海浪般起伏。 欢声笑语直冲云霄,酒香肉香弥漫在空气中。 将士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谈论着燕王求亲的佳话,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大战。 第1436章 神兵天降 熊津城的城门缓缓打开,迎接大唐天子的圣驾。 这座古老的城池依山傍水,地势险要。 在郭子仪的引领下,李瑛君臣穿过宽阔的街道,来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驻马。 朱红的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虽然历经风雨,但依然能看出往日的威严。 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沼相映成趣,丝竹之声悠扬婉转,几十名身着新罗服饰的乐匠正在卖力演奏,欢迎大唐天兵的到来。 早已布置妥当的酒宴上,珍馐美味摆满了案几,酒香四溢,令人垂涎。 李瑛环视四周,看着这带有大唐建筑风格,却又融合了异域风情的府邸,不禁感慨道:“想不到这偏远的新罗境内,竟然也有如此豪华威严的府邸,规制之高,颇有几分长安王府的气象。” 郭子仪躬身禀报道:“启奏陛下,这座府邸乃是高宗显庆年间,苏定方大将军平定百济后,朝廷在此设立熊津都督府时所建,至今已近百年。 后来百济复国,新罗吞并此地,咱们大唐的军队撤出了半岛,此府便成了新罗在此地的官府。 如今我朝大军重临,这也算是物归原主,重回大唐怀抱了!” “哈哈……原来如此,怪不得朕觉得有些眼熟!”李瑛点了点头,大步走入正厅。 众人按照官职爵位依次落座。 天子李瑛自然居中而坐,面南背北,居高临下。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皇叔信王李瑝,右手边则是刚刚定下亲事的燕王李备,以及沉稳内敛的滕王李仰。 御史大夫李白、元帅郭子仪、兵部侍郎王缙、礼部侍郎令狐承等文武重臣分列两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就在众人推杯换盏,气氛正热烈之时,一名当值的校尉快步走进大厅,单膝跪地禀报:“启奏陛下,安守忠将军在府外求见!” “哦?” 李瑛放下手中的玉杯,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安守忠到了?比朕预想的还要快,快宣他进来见朕!” 片刻之后,一阵沉重的甲叶碰撞声从厅外传来。 只见安守忠一身戎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海风吹拂后的黝黑与粗砺,精神抖擞,大步流星地走进厅内。 “臣安守忠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安守忠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 李瑛起身离席,亲自上前将安守忠扶起,大笑道:“安卿快快免礼,你在南诏势如破竹,杀得那阁罗凤丢盔弃甲,扬我国威,朕心甚慰。来人,给安将军赐座共饮!” 安守忠谢恩落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如实禀报。 “臣得知陛下御驾亲征,即将抵达熊津城,故此快马加鞭前来相见。臣麾下的八万儿郎,此刻已经全部抵达半岛南部的龙原境内,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此言一出,郭子仪及麾下的将领俱都露出惊讶之色。 要知道,安守忠的部队一月份还在万里之外的南诏作战,两地相隔千山万水,想不到仅用了三个月就抵达了新罗,简直是天降神兵。 郭子仪不解的问道:“安将军,从南诏到新罗万里迢迢,莫非是航海司的大船把你们从海上运来的?” “正是靠着杨良瑶大船的运输,我军才横渡万里,迅速来到了新罗战场。” 安守忠笑着给郭子仪解惑:“杨良瑶调集了三百多艘大小战船,在交州海边将我麾下的八万大军连同马匹辎重全部装船。 一路劈波斩浪,仅仅用了不到二十天,便将我军送到了新罗南部的龙原境内登陆。说起来,都是陛下运筹帷幄,调度有方。” 李瑛抚须笑问:“航海司的大船把你们送到新罗之后,如今去了何处?” 安守忠答道:“杨令尹已下令船队掉头返回交州,回去运送李晟将军的人马前往琉球岛,联合李嗣业,共同围剿穷途末路的崔乾佑。” 听完安守忠这番话,大厅内响起一片赞扬与惊呼。 郭子仪起身朝着李瑛深深一揖:“陛下高瞻远瞩,力排众议建立航海司,当初臣还觉得耗资巨大,未必实用。 如今看来,却是臣等目光短浅了,这航海司让大唐军队的机动性得到了飞跃式的发展。” 郭子仪对在座的大臣激动地说道:“从交州到新罗半岛,崇山峻岭,河流纵横,若是走陆路,路程多达一万多里之遥。 八万大军若是徒步跋涉,即便是一路急行军,除去休整和因为水土不服造成的非战斗减员,至少也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 “而现在……” 郭子仪的声音充满了钦佩,“安将军率领的这支精锐之师,刚在今年正月份参与灭亡南诏之战。 这才不过三个月的功夫,就如同神兵天将一般,跨越万里海疆,出现在了新罗半岛! 这样的用兵效率,堪称前所未有,敌人如何能防?如何能挡?” 安守忠也是感慨不已:“郭帅说得是,虽然有些将士不适应航海,吐得七荤八素,但比起长途跋涉,靠双脚走一万里路,磨破十几双鞋,那可是轻松了太多。到了岸上休整两日,便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 李瑛微微一笑,举起酒杯:“这就是朕要的大唐海军,这就是朕要的纵横天下!诸位爱卿,为了航海司,为了安将军的神速,大伙共饮此杯!” “谢陛下!” 众臣齐声欢呼。 酒宴的气氛愈发热烈。 一个时辰之后,接风宴接近尾声。 安守忠放下酒杯,起身请战,神情有些激动。 “陛下……请准许臣率部立即北上,向盘踞在平壤的史思明发起进攻。 臣听说田承嗣那个逆贼就在史思明军中,臣要亲手砍下此贼的人头,祭奠田乾真兄长的在天之灵!” 当初田乾真被田承嗣杀害,这笔账安守忠无时无刻不记在心里,恨不得尽快将田承嗣挫骨扬灰。 “安卿莫急,咱们共同商议用兵之策!” 李瑛点了点头,示意安守忠坐下,命侍者撤去残席,换上了一张巨大的新罗半岛舆图,从酒宴迅速进入了军事会议。 李瑛扫视满堂文武,沉声说道:“朕在征途之中,已经考虑过接下来的用兵计划。 目前的局势是,日本为了抢占新罗的领土,前后派出了超过十万人马驻扎在东部的庆州。 而史思明的十余万兵力则死守北部的平壤,两军背靠背作战,互为唇齿。” 李瑛伸出两根手指:“朕有两个战略,其一,我军分作两路,一路南下攻打庆州城内的日本军队;另一路北上,与李光弼合围死守平壤的史思明所部。” “其二,集结四路大军,先北上攻打平壤,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消灭史思明。然后再回过头来收拾庆州城内的日本军队。” 李瑛看向郭子仪和安守忠:“郭卿、安卿,你们都是当世名将,依你们之见,哪个计划更加有效?” 郭子仪沉吟片刻,盯着舆图说道:“陛下,如果集中全力进攻史思明,我军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可以形成泰山压顶之势,胜算极大。 但若是分头用兵,虽然兵力分散,但可以同时打击敌人的两个重心,节省时间,避免敌人互相支援。 以臣之见,不如集结全军,先灭史思明,再攻庆州,将日本人逐出半岛!” 安守忠却摇了摇头,指着庆州的位置说道:“陛下、郭帅……末将以为,集中兵力虽然稳妥,但有个巨大的隐患。 若是我军全力攻打平壤,庆州的日军定然会从背后偷袭我们,甚至截断登州的粮草补给路线,乃至封锁海岸。 到时候我军腹背受敌,反而被动。 故此臣建议,我军应当两路进军! 一路牵制并攻打庆州城内的日军,一路围剿史思明,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互相不能救援。 也就是说,臣支持陛下的第一个战略!” 李瑛听完两人的分析,目光变得坚定,当场拍板做了决定:“朕决定采纳安守忠的建议,两路用兵,同时攻打平壤与庆州。” 他的目光落在郭子仪身上,沉声道:“郭子仪听令!” “臣在!” 郭子仪急忙出列,弯腰抱拳,高声听令。 “朕命你为庆州道行军大总管,统领十五万前军,朕率领五万人马为你殿后。 择日东进,剑指庆州! 朕要亲自会会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日本人,把他们赶下海喂鱼!”李瑛双手叉腰,声如洪钟的下令。 郭子仪双拳举过头顶:“臣谨遵圣谕!” 李瑛的目光又扫向安守忠:“安守忠听令!” “臣在!” “朕命你率麾下八万大军,迅速北上,联合已经在北方布防的李光弼十余万大军,南北夹击,围剿死守平壤的史思明,早点荡平这支顽寇!” 安守忠抱拳宣誓:“多谢陛下成全,臣定当身先士卒,不破平壤誓不罢兵!” 就在李瑛调兵遣将的时候,府邸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守门的校尉验过腰牌后,急忙入内禀报。 “启奏陛下,有来自长安的八百里加急奏折送到!” 李瑛自出征以来,差不多五六天就能收到一封八百里加急,因此也没当成一回事,吩咐身边的内侍一声:“马三宝,你去外面把奏折给朕拿进来。” 马三宝躬身领命:“奴婢遵旨!” 第1437章 朕成全你的良苦用心 马三宝来到门外,从驿卒手中接过三翎信筒,随即转身快步回到议事厅,双手呈给李瑛。 “请陛下过目!” 这是跨越了茫茫大海,从登州港一路颠簸送到新罗半岛的长安急报,也是李瑛来到黄海对岸后第一次接到来自长安的急报。 李瑛接过信筒,熟练地拆开,这才发现里面竟然装了两封奏折。 第一封,是由中书令裴宽、侍中颜杲卿等内阁大臣联名上奏,上面盖着中书省和门下省鲜红的大印,彰显着官方的庄重。 而第二封,则来自内史省知事、监门卫大将军吉小庆。 两封奏折同时送到,且都是八百里加急,不用看内容,李瑛就知道长安一定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以想象,吉小庆的密折与内阁大臣的公文,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送出长安。 它们在驿道上飞驰,最终汇聚到了同一名驿卒的手中,呈到了自己这个皇帝的面前。 原本欢声笑语的酒宴顿时安静了下来,连丝竹之声也识趣地停了。 大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郭子仪、安守忠、李白等文武重臣,一个个屏住呼吸,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坐在中间的皇帝。 他们看着皇帝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中都在暗自揣测:长安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天灾还是人祸? 李瑛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首先打开了内阁大臣的那封奏折。 一目十行地扫过,李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震惊、意外,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他在心中猜想了无数种可能,或许是黄河决堤,或许是某地民变,甚至是某位皇子染病。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那个让他忌惮了多年的王忠嗣,竟然猝死了…… 而且死得如此窝囊、如此离奇,竟然是被他的妾室公孙芷给毒死的! 在李瑛登基成为皇帝的这些年里,真正让他寝食难安的人,不是住在十王宅的那帮手足兄弟,也不是已经退位的李隆基,而是这位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王忠嗣。 王忠嗣在名分上是李隆基的义子,这种特殊的身份让他天然就带着一种不确定性。 他在军中享有崇高的威望,被无数将士视为神明,同时自身又有超强的军事能力,这让李瑛不得不重用他,倚仗他去平定四方。 虽然李瑛极力拉拢,甚至跟王忠嗣结为儿女亲家,但王忠嗣却始终没有对他这个皇帝心服。 在这个桀骜不驯的一代名将心中,他真正效忠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义父李隆基。 这让李瑛一直如鲠在喉,芒刺在背。 后来,王忠嗣阴差阳错成了太子李健的岳父。 再后来,因为薛皇后之死,李瑛出于种种考量册立李健为太子,这让王忠嗣的身份变得更加敏感和危险。 手握重兵的大将,又是太子的岳父,这种组合在历史上往往意味着权臣的诞生,甚至是皇权的旁落。 但王忠嗣却依旧不知道进退,在灭了渤海国之后,他竟然诈病不归,企图拥兵自重,谋求王爵。 李瑛费尽心机,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在政治和军事的双重施压下,勉强把他逼回了长安。 回到长安后,这家伙又开始装病,长期不参加早朝,以此来表达无声的抗议。 这次出征新罗,李瑛本想带上他随行,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谁知道王忠嗣又玩了一出“坠马负伤”的戏码,断了胳膊,让李瑛不得不把他留在长安。 自从出征之后,李瑛的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他担心王忠嗣会趁着京城空虚搞事,虽然李瑛自信对长安有绝对的掌控力,不认为王忠嗣有成功的机会,但如果真的闹起来,会让朝廷动荡,民心受损,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如今这块石头竟然自己碎了! 王忠嗣突然去世,这实在大大出乎李瑛的预料,甚至可以说做梦都没想到…… 内阁大臣们在奏折中详细禀报了案情:王忠嗣被妾室公孙芷毒杀,只因他发现公孙芷与女婿元载有染。 如今元载潜逃,此案仍在调查中。 但为了维护王忠嗣死后的名声,也为了朝廷的体面,内阁决定对外宣称王忠嗣因国事操劳猝死,公孙氏殉情自尽。 “行吧,你们都是国家重臣,你们的考量有你们的道理,朕能理解……” 李瑛放下第一封奏折,又拿起吉小庆的密折。 相比于内阁奏折的冠冕堂皇,吉小庆的密折则显得更加直白和阴暗。 里面详细记载了锦衣卫指挥使伍甲的禀报,确认王忠嗣确系中毒身亡。 但吉小庆敏锐地指出,公孙芷毒杀王忠嗣的原因绝非表面上看到的“私通元载”那么简单,其中必有隐情。 因此,吉小庆已命锦衣卫继续秘密深挖此案的真相。 看完两封奏折,李瑛缓缓合上信笺,靠在椅背上,右手习惯性地捻着胡须,闭目沉思。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大臣们看着皇帝那张高深莫测的脸,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李瑛的思绪,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候,公孙芷因为杀害咸宜公主,被王忠嗣派人送回长安,请求自己这个皇帝处置。 那时的公孙芷虽然身为阶下囚,却一脸的坦然与决绝。 她痛快地承认了杀害咸宜公主的行为,没有丝毫的推诿。 李瑛清楚记得,公孙芷当时杀害咸宜公主的动机有两个:一是为了避免王忠嗣的名声受损,不想让他背上“与义妹有染”的骂名;二是为了避免咸宜公主要挟王忠嗣造反,让幽州军团与朝廷爆发内战,导致生灵涂炭。 这是一个深明大义,刚烈果决的奇女子。 为了丈夫的名声,为了大局,她连公主都敢杀,连死都不怕! 这样一个烈女子,会跟自家女婿私通?会为了那点苟且之事毒杀亲夫? 李瑛暗自摇头,对这个结果嗤之以鼻。 “根据两封奏折来看,王忠嗣之死确实是被公孙芷毒杀,这一点毋庸置疑。” 李瑛在心中默默推演,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谜题。 “但公孙芷下毒的原因,肯定不是表面上看到的奸情。是什么让这样一个深爱丈夫,不惜一切代价维护丈夫名声的女人,狠下心来毒杀他?” 答案只能有一个——为了保护更重要的东西! 对于公孙芷来说,有什么比王忠嗣的性命更重要? 那就是王忠嗣的一世英名,以及王家满门的性命! “什么事情会导致王忠嗣名声尽毁,甚至满门抄斩?” 李瑛猛地睁开眼睛,一道精光闪过。 “谋反,只有这一个解释!” 王忠嗣大概率是想趁着自己御驾远征,京城空虚的机会发动政变,拥立某个人为帝…… 至于王忠嗣要拥立谁做皇帝,李瑛认为有两个答案,第一个可能是太子李健,第二个可能就是太上皇李隆基。 但王忠嗣肯定做梦都没想到,他的计划会被一个女人给搅黄了。 想来公孙芷无意中得知王忠嗣企图谋反,她凭借着敏锐的直觉和对局势的判断,认为王忠嗣谋反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 这不仅会搭上他自己的性命,更会让王家几百口人全部陪葬…… 一旦兵变失败,王忠嗣将会成为千夫所指的反贼,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从中兴名将变成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 为了阻止这一切,为了保全丈夫的名声,为了救下王家满门,行事果决的公孙芷选择了最极端、也是最有效的方式——毒杀王忠嗣! 并且,她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节,编造出“私通元载”的丑闻,让自己背上千古骂名,以此来掩盖王忠嗣的谋反真相…… “好一个公孙氏,好一个烈女子啊!” 经过一番抽丝剥茧的推理之后,李瑛认为自己已经触摸到了真相,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复杂,下意识的扫视满堂文武,仿佛在辨别真伪善恶。 王忠嗣死了,死在了他自己女人的手里,这或许是他最好的归宿,也是大唐的幸事。 李瑛在心中暗自做了决定:“难得公孙氏一番苦心,朕就放你王忠嗣一马,也算是成全了公孙氏的忠义!” 第1438章 朕与你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 李瑛将两封奏折缓缓合上,然后揣进了袖子之中,他不打算把奏折的内容公之于众。 满堂文武俱都屏气凝神,目光忐忑地聚焦在这位身穿明黄色龙袍的天子身上。 “诸位爱卿,长安传来噩耗,晋国公王忠嗣已于数日前不幸薨了……” 短短几个字,如同请晴天霹雳一般落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他们如同遭到雷击,俱都瞠目结舌。 李瑛面无表情的继续陈述:“当朝太尉、大将军王忠嗣,因操劳国事,加之旧疾复发,于数日前在长安府邸暴病身亡。” “晋公走了?” “天妒英才啊!” “大唐折损一柱石矣!” 在场的文武官员俱都一片哗然,震惊、惋惜、悲痛的情绪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厅。 李瑛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暗叹。 王忠嗣啊,看看这些武将对你的敬重,若你真成了反贼,他们该有多失望?公孙芷保住的,不仅仅是你的命,更是你在大唐军人心中的地位…… “传朕旨意!” 李瑛站起身,声音洪亮,压过了众人的议论声。 “王忠嗣一生戎马,为大唐开疆拓土,功勋卓著。 今不幸英年早逝,朕心甚痛! 特追封王忠嗣为……冯翊郡王,赐谥号‘骁武’,按亲王礼仪下葬,配享太庙!” “另……” 李瑛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特殊的敬意,“其妾室公孙氏,因伤心过度殉情自尽,感人肺腑。特追封为二品‘贞烈夫人’,准其附葬于冯翊郡王墓旁。” 此言一出,众臣皆跪地高呼:“陛下圣明,陛下仁慈!” 李瑛在心中暗自叹息:“王忠嗣啊王忠嗣,你梦寐以求、甚至不惜为此铤而走险的王爵,终于落到了你的头上,可惜……你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今天就到这吧,诸位卿家都下去忙碌自己的事情,朕有些乏累。” 随后,李瑛挥退了众人,独自回到书房。 他铺开信纸,提笔给内阁大臣写了一封回信。 信中言辞恳切,要求礼部务必隆重操办丧事,并再次强调对外要统一口径:王忠嗣是暴病身亡,公孙氏是殉情,绝对不要提及私通元载,因奸情杀人等话语,免得让公孙氏名声受损。 “如果大臣们是怕王忠嗣名声受损的话,其实朕更怕公孙氏背负骂名。” 李瑛等书信晾干笔墨,亲自火漆封缄,最后交给马三宝,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回长安。 做完这一切,李瑛走出书房,抬头仰望苍穹上的繁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王忠嗣死了,悬在自己心头的石头落了地,接下来可以毫无后顾之忧的放手平定半岛,将这块土地纳入大唐的版图了。 次日清晨。 李瑛下旨,命礼部侍郎令狐承在熊津城外的高地上设立祭坛,遥祭王忠嗣的亡魂。 令狐承领命而去,带着数百名工匠和士兵,经过一天一夜的忙碌,一座庄严肃穆的祭坛拔地而起。 白色的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纸钱如雪花般漫天飞舞。 四月初七,阴云密布,细雨蒙蒙,仿佛连老天都在为这位大唐名将送行。 李瑛换了一身黑色的常服,亲自登上祭坛。 在他身后,文武百官、三军将士肃然而立,黑压压的一片,却听不到一丝杂音,只有风声和雨声。 李瑛端起一杯酒,缓缓洒在祭坛前的黄土上。 “义兄啊……” 李瑛在心中暗自沉吟,思绪万千。 “你我君臣一场,虽有嫌隙,但朕从未否认过你的功绩。 如今你去了,那些恩恩怨怨便随风散了吧! 你在九泉之下看着,朕一定会不断的开疆拓土,让大唐的江山辽阔万里,让你知道朕的功绩远超李隆基。” “魂兮归来,尚飨!” 随着礼官的高唱,李白挥毫泼墨,写下了一篇感人肺腑的祭文,由令狐承当众诵读。 文章字字珠玑,声泪俱下,听得在场将士无不落泪。 祭奠仪式结束后,原本压抑在军中的悲痛情绪,化作了一股哀兵必胜的杀气。 大唐的战争机器,再次轰鸣运转。 安守忠一身戎装,来到李瑛面前辞行:“臣就此别过,即刻返回龙原军中,克日挥兵北上!” 安守忠面如寒霜,抱拳宣誓,“臣要用史思明的脑袋,来祭奠晋公的在天之灵!” 李瑛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朕等着你的捷报。记住,史思明用兵了得,务必稳扎稳打,不可轻敌冒进!” “臣领命!” 安守忠翻身上马,引领数百亲兵向南而去,前往龙原寻找麾下的八万大军,然后直插平壤。 送走了安守忠,郭子仪也披挂整齐,准备率领十万大军向东挺进,目标直指日本军队驻扎的庆州。 就在大军即将开拔之际,一个少年的身影突然从队列中冲出,在李瑛面前单膝跪地请战。 “启奏父皇!” 燕王李备一身银甲,态度恳切:“孩儿恳请追随郭子仪将军一同出战,孩儿想去前线,学习真正的用兵之道!” 李瑛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小子,刚跟郭家定下亲事,这就迫不及待要去老丈人麾下表现了?不过,这也正是皇家子弟该有的血性! “朕准了!” 李瑛爽快地答应了,“雏鹰终究要自己学会飞翔。你既有此志,朕便成全你。你就跟在郭大将军身边,做一个行军参谋吧。”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不过,你要记住朕的教诲,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你可以临阵观摩,可以出谋划策,但绝对不可逞匹夫之勇,亲自冲锋陷阵、。” 李备连忙拱手领命:“父皇放心,孩儿谨记您的教诲!孩儿定当惜命,绝不让父皇和郭将军担心!” 郭子仪在一旁做出保证:“陛下放心,臣定会派最精锐的亲兵十二个时辰保护燕王,殿下的安危就着落在臣的身上。少一根汗毛,请陛下拿微臣问罪!” “哈哈,有郭卿这句话,朕就放心了。”李瑛抚须大笑,“反正此子将来是你的女婿,朕现在就把他交到你的手上了。” “全军出发!” 随着郭子仪一声令下,悠扬苍凉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呜——” 十万大军如同黑色的洪流,浩浩荡荡地开出了熊津城。 旌旗遮天,刀枪如林,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郭子仪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燕王李备紧随其后,一老一少,意气风发。 李瑛站在城楼上,目送着大军远去,直到那黑色的洪流消失在在地平线的尽头。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将领们下令道:“李钦,田神玉听令?” “臣在!” 两名披盔挂甲的武将应声而出。 “朕命你二人各率领麾下两万人马,作为郭子仪的左右两翼,随后跟进。 若遇敌军侧击,即刻予以歼灭,若前线战事顺利,便协同郭子仪合围庆州!” “遵旨!” 两将领命,飞身上马,带着四万兵马随后而去。 偌大的熊津城,顿时空旷了不少。 李瑛看着身边的李楷洛和马璘,沉声道:“你二人率领剩下的四万兵马,驻守熊津城,随朕坐镇后方,保障来自登州的粮草供应。 同时多派斥候,不间断探查前方战况,一旦前线有变,我们要随时做好驰援的准备!” “臣领命!” 马璘与李楷洛一起抱拳领命,各自按照计划行事。 初夏的风吹过城头,卷起李瑛的衣角。 他望向东方那阴沉的天空,目光如炬。 “王忠嗣走了,但大唐的仗还得继续打。朕会让史思明他们知道,即便没有了王忠嗣,大唐依然是那个不可战胜的大唐!” 第1439章 岳父不入土,女婿心不安 长安,东宫。 丽正殿内,瑞脑销金兽里吐出袅袅青烟,带着一丝安神助眠的沉香味道。 然而,这股幽香却丝毫不能抚平太子李健心中的焦躁。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双手负在身后,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来回踱步。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如同他此刻的心跳。 自从那封关于王忠嗣死讯的奏折在三月二十九深夜被送出长安,李健就仿佛被架在了火上烤,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停下脚步,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从长安到登州蓬莱三千里路程,八百里加急,沿途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一个昼夜差不多能跑一千两百里。这就得两天半!” “从蓬莱渡海去新罗,海路难测,风向不定,再算他两个昼夜。” “也就是说,大概四个半昼夜,这封三翎加急公文就能送到父皇手中。” 李健眉头紧锁,继续推算,“父皇接到奏折后,必然会立刻批复。再算他四天半送回长安……掐指算算,这批文差不多就在这一两天内送回长安。” “李辅国?”李健猛地停下脚步,冲着殿外喊道。 “奴婢在!” 身材偏瘦,相貌丑陋的李辅国立刻像影子一样从门外钻进殿内,躬身站在李健面前聆听教诲。 “今天四月初几了?”李健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辅国弯着腰,恭敬地答道:“回太子殿下的话,今儿个是四月初九。” 李健当然知道今天是初九,他问这一句,不过是想找个人确认这个让他焦虑的事实。 “初九了……” 李健喃喃自语,眉头皱得更深。 “按理来说,父皇的批复早就该到了,为何内阁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如坐针毡,再次开始踱步。 虽然内阁那帮老家伙为了朝廷的体面,也为了王忠嗣的身后名声,很有默契地将此案大事化小,将王忠嗣定性为“暴病身亡”,只让刑部暗中捉拿元载归案,但这只是暂时的安宁。 李健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有王忠嗣真正入土为安,这场危机才算彻底化解。 但王忠嗣毕竟是当朝太尉,身份敏感。 要想让他下葬,必须得有皇帝的圣旨,定下谥号,定下葬礼的规格。 如今王忠嗣已经咽气十天了,灵柩一直停在王府正堂,名义上是接受各地亲朋故友的吊唁,实际上就是在等皇帝的“点头”。 李健深知,公孙氏为了奸情谋杀亲夫,这个理由乍一听还算合理,能够糊弄住市井百姓,但若是仔细推敲,其实很多漏洞。 父皇是何等精明的人,想瞒过他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他起了疑心,下令锦衣卫深入调查,那么王忠嗣谋反的真相,甚至自己与岳父合谋政变的秘密,很可能会被挖掘出来。 一想到这里,李健就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悬在那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太子詹事陈玄礼求见!” 李健收了愁容,挥手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陈玄礼一身便服快步走进大殿。 李辅国极有眼色,见状立刻躬身道:“殿下,陈詹事有要事禀报,奴婢去殿外守着,免得闲杂人等靠近。” 李健挥了挥手。 李辅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带关上了殿门。 陈玄礼看着紧闭的殿门,笑道:“这个太监倒是有几分眼力劲儿!” 李健苦笑一声,强打精神道:“他本名李静忠,原本是‘忠王府’的宦官。后来经人举荐到东宫,为了表达对孤的忠心,这家伙把名字从李静忠改成了李辅国,是个机灵人,用着还算顺手。” 随后,李健切入正题:“外面的情况如何?” 陈玄礼收起笑容,压低声音禀报:“殿下,情况不太乐观。根据司乙传出来的消息,吉小庆命伍甲继续调查晋公的死因,这家伙就像条疯狗一样,一直锲而不舍的咬着不放。” “伍甲不仅在全力追查元载的下落,试图从他身上挖出公孙芷杀人的真相。 而且他还怀疑锦衣卫小旗刘豹之死,与王忠嗣有关,正在顺藤摸瓜,想要查出刘豹去骊山做什么?” “该死!” 李健忍不住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 “吉小庆这只阉狗,还真是让人讨厌啊! 刑部都不深入调查了,内阁都想早点结案,他居然还咬着没完,孤早晚要弄死这个阉贼,让他去九泉之下伺候岳父!” 陈玄礼连忙劝道:“殿下息怒,吉小庆毕竟是圣人的心腹,锦衣卫又是陛下的耳目,他们只对陛下负责。我们必须小心行事,切不可在这个节骨眼上露出马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往后这段时间,我们还要多多联络司乙,随时掌握锦衣卫的动向,以便提前应对。” “你说得对。” 李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内殿,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块金灿灿的金饼。 “拿着。” 李健将锦盒递给陈玄礼,“让袁聪找个机会,把这些金子送给司乙。就说这段时间辛苦他了,这是孤的一点心意,让他务必盯紧伍甲的一举一动。” “臣明白。”陈玄礼接过锦盒,夹在了腋下。 李健又问道:“元载是否安全了?”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隐患,元载知道太多秘密了,一旦落入锦衣卫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陈玄礼低声道:“殿下放心,我们的人已经把他安全送到了陇右道,安排在一个隐秘的牧场里。那里天高皇帝远,刑部和锦衣卫的手暂时伸不到那里去。” “这就好、这就好……” 李健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又叹息道,“元载这一走,孤身边少了一个能出谋划策的心腹,真是有些捉襟见肘!” 陈玄礼想了想,拱手举荐:“臣觉得东宫典设郎常衮不错,此人虽然年轻,但胆大心细,文笔极佳,且颇有谋略。殿下可以试着逐步提拔,加以重用,或许能顶替元载的位置。” “常衮?” 李健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是个沉默寡言但办事牢靠的年轻人。 “嗯……改日孤考校考校他!” 两人又密谈了一阵,陈玄礼起身告辞。 送走陈玄礼后,大殿里又只剩下李健一人。 那股焦虑感虽然稍减,但并未完全消散。 他不想一个人待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胡思乱想。 “李辅国?” 李健冲着门外喊道,“备车,孤要去一趟十王宅探望孤的好大侄。” “奴婢遵命!” 门外传来李辅国尖细的应答声。 很快,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停在了丽正殿门口。 李健登上马车,在几十名东宫卫率的护送下驶出东宫,向着十王宅驰去。 不消半个时辰,马车在莒王府门前停下。 早已得到消息的莒王府管家方喜儿带着一众下人,慌慌张张地迎了出来。 “奴婢方喜儿,恭迎太子殿下!” 随着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李健迈步走进这座略显冷清的王府,与许久未见的嫂子见上一面,并让她帮个忙。 第1440章 叔嫂密谋,韦氏荐将 十王宅,莒王府。 夕阳的余晖洒在琉璃瓦上,给这座略显冷清的王府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 李健穿过垂花门,来到后院的庭院中,两位身着素雅宫装的丽人正带着一个四岁大的孩童恭候多时。 左边那位身姿丰腴,眉眼含春,正是工部尚书韦坚之女韦熏儿,也曾经是前太子李俨的正妃;右边那位身形纤细,楚楚可怜,乃是前太子李俨的良娣张娴。 而被她们牵在手中的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便是李俨唯一的骨血,如今被册封为莒王的李念。 “臣妾恭迎太子殿下。” 见李健大步走来,韦熏儿与张娴齐齐福身行礼,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侄儿参见叔父!” 四岁的李念虽然懵懂,但在母亲的教导下,礼数倒也周全,像模像样地弯腰作揖,奶声奶气地喊道。 李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快步上前,伸手摸了摸李念的脑袋,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大郎长高了不少啊,最近有没有听夫子的话,刻苦读书?” 李念眨巴着大眼睛,怯生生地答道:“回叔父的话,侄儿每日都有读书,夫子夸侄儿聪明。” “好、好,真是个聪慧的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李健假惺惺地夸赞了几句,随即挥了挥手,“大郎啊,你自己去玩吧,叔父有重要的事情跟你阿娘商议。” 李念如蒙大赦,向母亲和叔父行了一礼,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追着蝴蝶跑远了。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成年人,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李健的目光在两位嫂子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了韦熏儿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上。 随后,他在韦熏儿的引领下,迈步走向正厅。 张娴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轻声问道:“殿下,是否需要妾身做些什么?不如妾身去煮一壶殿下最爱喝的……” 话未说完,就被李健不耐烦地打断了。 他停下脚步,并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不必了,你忙自己的事情去吧,孤这次来,有重要事情与韦嫂子商议,不许任何人打扰。” “是。” 张娴的身子微微一颤,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她低垂着头,咬着嘴唇施了一礼,缓缓退下。 直到走过月亮门,张娴才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中充满了不忿与幽怨。 她用力绞着手中的丝帕,指节泛白。 她也是二十岁出头的女人,正值青春年少,也有七情六欲。 自从去年夏天跟李健春风一度之后,她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哪怕是做个没名分的地下情人,也好过在这冷宫般的王府里守活寡。 可谁曾想,那竟然是唯一的一次。 将近一年了,李健再也没有临幸过她,甚至连正眼都没瞧过她几次。他的眼里,只有那个风情万种的韦熏儿。 “利用、全是利用……” 张娴在心中恨恨地想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将这团火憋在心里,转身落寞离去。 另一边,韦熏儿将李健带进了正厅,反手便将厚重的雕花木门紧紧关上,甚至还上了门闩。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屋内的光线暗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气息。 李健看着面前这个风韵犹存的嫂子,假装正经地咳嗽了一声,后退半步:“嫂子,你这是要做什么?孤今日来找你,确有要事相谈。” “装什么正人君子?” 韦熏儿冷哼一声,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斜睨着李健,似笑非笑,“你个薄情郎,你自己说,已经多长时间没有来了?” 李健有些尴尬,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也没多久吧?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嘛!” “两个月?” 韦熏儿柳眉倒竖,一步步逼近李健,手指几乎戳到了他的鼻尖上,“两个月还短吗?一个女人青春短暂,能有几个两个月?你去东宫问问那个刚死了爹的王彩珠,你能两个月不碰她试试看?看她会不会跟你急眼?” 李健被她逼得步步后退,直到腰撞在了桌沿上,退无可退。 “嫂子,这、大白天的……” “大白天怎么了?这府里我说了算!” 韦熏儿根本不听他的辩解,伸出藕臂,一把揪住李健的衣领,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屏风后面的内室拖去,“少废话,先交了公粮再说正事。” 李健半推半就,两人纠缠着转过绘着仕女图的屏风,进了内房直登巫山…… 良久之后,云收雨歇。 韦熏儿面色红润,心满意足地整理好凌乱的云鬓,又帮李健抚平了衣袍上的褶皱。 两人这才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一前一后走到了外面的客厅坐下。 韦熏儿亲自给李健倒了一杯茶,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我那个养在东宫的儿子怎么样了?王彩珠最近死了老爹,是不是把我儿子给冷落了?” 李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哑的嗓子:“放心吧,有专门的奶娘照顾着,那是孤的亲骨肉,孤还能让他饿着不成?王彩珠虽然伤心,但对盛儿还算上心,可以说视若己出。” 韦熏儿点了点头,放下茶壶盯着李健:“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天突然火急火燎地跑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这点儿女情长吧?” 李健放下茶盏,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孤本来就不是为了这事来的。” “那是为了什么?” “让你回一趟娘家帮我打听。” 李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焦急,“让你爹帮忙打听一下,父皇关于王忠嗣之死的批复,到底回到长安了没有?” 韦熏儿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李健话语中的深意。 她身子前倾,紧紧盯着李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太子,你老实告诉我,王忠嗣之死是不是与你有关系?” 李健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有着肌肤之亲、甚至生了儿子的女人。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死士,或许只有她是真正跟自己绑在一条船上的。 他点了点头,叹息道:“凭你我的关系,我也就不瞒你了。” 当下,李健便将王忠嗣之死的经过,以及原本计划好的政变阴谋,大致对韦熏儿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李健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齿地说道。 “哎……千算万算,没算到那个公孙氏竟然是个如此狠辣的毒妇! 如果没有她横插一杠子,毒杀了王忠嗣,说不定此刻孤已经坐上了太极殿的那把龙椅,你也就是大唐的贵妃了!” 韦熏儿听得心惊肉跳,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个惊天的秘密。 她惋惜地摇了摇头:“我就知道王忠嗣的死绝不会这么简单,我去阿耶家里问了好几次,他都支支吾吾,不肯跟我说真相,只说王忠嗣是猝死的。 我心中一直纳闷,王忠嗣不过四旬出头,又是武将出身,怎么会突然猝死?” 说到这里,她有些埋怨地看了李健一眼:“这么大的事,你们竟然瞒着我。” 李健叹息道:“你爹走的门荫入仕,平日做事以稳字当头,他怕你惹上事,连累韦家。 他最多支持我做太子,支持我做大唐未来的储君,但是让他跟着孤提着脑袋造反,他是绝对没有这个胆量的。” 韦熏儿点了点头,她对自己父亲的性格倒是看得很透:“我爹他只是一个文官,他又没有兵权,一辈子谨小慎微。让他搞搞水利工程还行,让他造反?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大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健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不甘。 “可恨这个公孙氏,坏了孤的全盘计划! 如今王忠嗣一死,这长安城里,孤再也找不到像他这样,既有威望又有官衔,还能接触到兵权的人了。 孤感觉自己距离那把龙椅,越来越远了……” 李健深知,没有武将的支持,太子不过是个空头衔。 一旦父皇回京,自己再也没有政变成功的机会,随着五郎的茁壮成长,储君之位随时都会被他抢走! 看着情郎如此颓废,韦熏儿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她毕竟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李健身上。 她眼珠转了转,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太子莫要灰心!” 韦熏儿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王忠嗣虽然死了,但这大唐的武将又没死绝,我倒是有个合适人选,想要向你推荐。” 李健闻言,精神一振,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把抓住韦熏儿的手:“快说,何人?” 韦熏儿微微一笑,红唇轻启,吐出了一个人名:“前金吾卫大将军裴庆远。” 第1441章 你们韦氏已经被绑死 “裴庆远?” 李健眉头微蹙,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片刻后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是不是才卸任金吾卫大将军的那位?” 韦熏儿掩唇一笑,眼波流转:“就是他!” 见李健似乎对此人印象不深,韦熏儿便郑重地介绍起来,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这位裴将军可不是一般人,他是高宗时期名将裴行俭的曾孙,今年五十出头,正是一个武将最老练沉稳的年纪。” 韦熏儿掰着手指头数道,“太上皇在位时,他就担任过龙武军大将军,执掌禁军精锐。 后来你父皇继位,他又被任命为金吾卫大将军,负责巡警京城,这可是把京城的治安大权都交到了他手里,算得上深受器重。” 说到这里,韦熏儿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但就在你父皇这次御驾亲征之前,突然下旨将他的金吾卫大将军给免了,换成了那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吕奉仙。而裴庆远呢,则被改任为中军都督府副都督。” “吕奉仙不是只会溜须拍马,他是我父皇的亲卫,心腹中的心腹。父皇这是不信任裴庆远,所以才在出征前换了大将军。” 在韦熏儿的提醒下,李健完全想起了这档子事情,并纠正了韦熏儿的错误观点。 “中军都督府副都督,听起来官职不小,但实际上是个管后勤、管训练的闲职,手里并没有直接指挥军队的兵符。” 韦熏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虽然没了直接兵权,但裴庆远毕竟在军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 而且按照朝廷的规制,中军都督府虽然不管调兵,但有权节制城外咸阳大营的京军日常操练。也就是说,在特定情况下,他是能接触到兵权的。” 李健猛地一拍大腿,兴奋不已:“虽然父皇带走了八万大军,但在咸阳、骊山、南山、灞桥四座大营,还留下了将近四万京军拱卫长安。 自父皇改制之后,这些京军隶属中军都督府统领。 裴庆远作为中军都督府的副都督,名义上有权利节制这些军队,只要他能控制任意一座大营的主将,就能调动这一营的兵力……” 李健笑的几乎合不拢嘴角,轻抚韦熏儿的香肩,夸赞道:“这可是个好消息,嫂子你是怎么发现的?” 韦熏儿得意地笑道:“他女儿裴五娘跟我是闺蜜,前些日子来我家做客,几杯酒下肚,便跟我吐露了实情。 说她爹对于被无故罢免了金吾卫大将军一职,心中很是不满,时常在家里喝闷酒发牢骚,说当今圣上任人唯亲,猜忌忠臣。” “哈哈……好、好啊!” 李健大喜过望,一把搂住韦熏儿的纤腰,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嫂子啊……这个消息可真是太重要了,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孤正愁找不到军方的帮手,这裴庆远既然有怨气,那就是天赐良机。 孤马上派人去接触他,许以高官厚禄,一定要把他拉拢过来!” 韦熏儿顺势靠在李健怀里,娇嗔道:“我给你出了这么大力,帮你找到了这么一个帮手。你将来若是真的当了皇帝,可不能忘了我,至少要册封我做贵妃才行!” 李健看着怀里的美人,心中豪气顿生。 此刻王忠嗣已死,原本的计划泡汤,他正急需新的筹码。 韦熏儿不仅带来了裴庆远这个突破口,她背后的京兆韦氏更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他揽着韦熏儿的脖子,毫不吝啬地画起了大饼:“哎呀……我的好嫂子,你也太小看孤了!贵妃算什么?你比那愚蠢木讷的王彩珠强多了,你才是孤的贤内助!” 李健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语气诱惑:“如今王忠嗣已死,王家失去了顶梁柱,王彩珠那个太子妃对孤来说,已经没有多大用处了,不过是个摆设。 你要是能够说服你阿耶,趁着我父皇远征新罗,京城空虚之际,率领韦氏全族支持我政变……” 他凑到韦熏儿耳边,一字一顿地许诺:“等我当上皇帝,废了王彩珠,让你做皇后。封你爹做魏王,让他做中书令,成为百官之首。到时候,你们韦家就是大唐第一外戚,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皇后……中书令……” 韦熏儿被这巨大的诱惑砸得有些晕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但她毕竟出身官宦世家,很快冷静下来,犹豫道:“这诱惑虽大,但我没有把握说服我阿耶。 他那个人你也知道,生性谨慎,让他做个太平官还行,这种掉脑袋的事,只怕他不同意。” 李健冷笑一声:“富贵险中求,你要循序渐进地劝说他,让你爹看清楚现在的形势! 前面有颜杲卿那个老资历压着,后面有年轻有为的李泌追着。 在我父皇手下,论资历他比不过颜杲卿,论才干他比不过李泌。他这辈子也就是个尚书到头了,别想染指宰相之位。” “你告诉他,只有孤当了皇帝,他才能入阁拜相,让京兆韦氏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见韦熏儿还在犹豫,李健继续加码:“孤手下已经秘密招募了两千多死士,个个以一当十。 如果能够再获得裴庆远的支持,控制四大营之中的一个,再加上你们京兆韦氏在朝中的人脉和财力支持,孤有六成把握政变成功。” “呃……” 韦熏儿咬了咬嘴唇,显然动心了。 李健最后给她下了一剂猛药:“你还要告诉你爹,在我父皇的眼里,他已经被打上了‘太子党’的标签。 一旦孤倒台或者被废,他韦坚也就没了前途,等将来换了新皇帝,你们韦氏弄不好会被清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韦熏儿的顾虑,且不说她的亲生骨肉现在成了皇太孙,单单她的堂妹韦敏做了太子良娣,从那时起韦家就与李健绑在了一艘战舰上,已经被朝野认定为“太子党羽”。 “你说的对!”韦熏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试着说服阿耶,但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成。” “这就对了!” 李健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行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孤得回去了,你也马上回娘家一趟,先问问我父皇的批复送回来了没有?” 看到李健抬脚欲走,韦熏儿突然拉住他的袖子,脸上露出一丝坏笑,朝着西厢房努了努嘴。 “这就走了?不去滋润一下张六娘?” 韦熏儿似笑非笑地说道,“她刚才看你的眼神,可是幽怨得很。女人要是因爱生恨,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万一她妒火中烧,哪天把咱们这档子事给举报了,那可就麻烦了!” 李健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韦熏儿虽然善妒,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倒是拎得清,后院起火可是大忌。 “你说得有道理,孤这就去安抚一下她。” 李健悄悄离开了正厅,穿过月亮门,来到了西厢房。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张娴的房间里却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她正独自坐在窗前,凝视着窗外那株在夜风中摇曳的月季花,背影显得格外孤寂凄凉,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李健放轻脚步,如同狸猫一般走到她身后,突然伸出双手,从背后一把搂住了张娴纤细的腰肢。 “啊——” 张娴吓得浑身一颤,差点叫出声来。 待闻到那熟悉的龙涎香气味,身体瞬间软了下来,转过头,眼中满是惊喜与难以置信。 “殿、殿下?” “嘘……” 李健伸出手指按在她的唇上,柔声道,“孤其实一直想来跟六娘温存一番,奈何最近锦衣卫盯得紧,孤不敢轻举妄动,怕连累了你。今日好不容易有机会,孤怎能冷落了你?六娘莫要怨恨。” 这一番甜言蜜语,瞬间击溃了张娴心中积攒了一年的幽怨。 “妾身、妾身不敢怨恨殿下,只盼着殿下能偶尔想起妾身。”张娴眼圈一红,泪水夺眶而出。 李健不再多言,拦腰将她抱起,走向床榻。 …… 一番云雨之后,张娴心中的怨气早已化为灰烬,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柔情与依恋。 李健穿好衣服,一边系着腰带,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对了,六娘,有件事要你帮忙。” 张娴此时对李健正是百依百顺的时候,连忙点头:“殿下请吩咐。” 李健压低声音道:“你找个机会,告诉我三叔一声,让他没事的时候到东宫找孤叙一叙叔侄情。” 张娴点头:“太子放心,我一定把话带给忠王。” 李健神秘地说道:“你让我三叔放一百个心,父皇安排盯梢东宫的锦衣卫如今已经被调走了。让他放心来便是,孤有些关于治国理政的心得,想向他请教。” “妾身记住了!”张娴帮着李健整理衣衫,“一定把话带到。” “念儿啊,叔父回东宫了,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随后,李健大摇大摆地走出莒王府钻进马车,堂而皇之地返回了东宫。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辚辚而行,李健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王忠嗣虽死,但这盘棋似乎又有了翻盘的希望,在父皇班师回京之前,说不定还有起死回生的机会! 第1442章 想要上位,就要多笼络武将 四月初十,正值立夏时节,长安城的天气愈发炎热。 自从皇帝御驾亲征后,早朝改为三日一朝,今日并非朝会之日,太极宫显得格外安静。 然而,东宫丽正殿内的气氛却异常焦灼。 天刚拂晓,李健便再也睡不着,穿着单衣在大殿内来回踱步,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他恨不得亲自冲到中书省,揪住颜杲卿的领子问一声:父皇的批复到底回来了没有? 但李健深知,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任何不当的举动都会被视为做贼心虚;他只能耐着性子等待,期盼着韦熏儿能早点从韦坚那里带回确切的消息。 王忠嗣已经去世十一天了。 这座曾经显赫一时的晋国公府,如今挂满了白幡。 灵柩依然停在正堂,接受着来自天南海北的吊唁,这些人大多是王忠嗣昔日的部下将校,清一色的彪悍武人, 太子妃王彩珠已经在娘家守了整整十一天灵,每日以泪洗面,连八个月大的儿子李盛都顾不上,全权交给了奶娘韩氏照顾。 就在李健坐立不安之际,陈玄礼快步走进了大殿。 “殿下。” 陈玄礼行了一礼,压低声音禀报道,“刚得到消息,张守瑜从云南赶回来吊唁晋公了。臣建议殿下立刻去一趟王府,借机与他寒暄一番,加以拉拢。” “张守瑜?” 李健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这人是何身份?” 陈玄礼解释道:“此人乃是王忠嗣昔日麾下的得力干将之一,曾随晋公征战陇右,立下赫赫战功。目前在仆固怀恩麾下效力,官拜从三品的云麾将军,手底下掌握着两三万精锐人马。” 李健眼前一亮:“倒是个有实力的将军,只是……孤该如何拉拢他?贸然接触,会不会引起怀疑?” 陈玄礼微微一笑,胸有成竹:“殿下是王忠嗣的女婿,多跑几次岳父的葬礼,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不仅不会引来非议,反而会让百姓和那些武将夸赞殿下有孝心,重情义。” 他凑近了一些,低声道:“通过臣安排在王府周围的眼线观察,这段日子有很多来自各地的中高级将校进京吊唁。 殿下不妨多去几趟,利用你与王忠嗣翁婿的身份,与这些将校拉近关系。哪怕只是混个脸熟,将来也是一大助力。” “詹事所言有理!” 李健一拍大腿,心中的焦虑顿时消散了不少。 既然韦熏儿那边迟迟没有消息,自己也不能坐以待毙。 “来人,传常衮来一趟!” 片刻后,一个面容清秀,举止沉稳,二十岁出头,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臣常衮参见太子殿下!” 李健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元载因涉嫌王忠嗣之死,畏罪潜逃,如今右春坊中书舍人之位空缺。孤决定自即日起,由你接任此职。” 常衮是个聪明人,对于王忠嗣真正的死因,他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声,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问,更不能说。 此刻得到重用,他没有丝毫犹豫,只是深深一揖:“谢殿下器重,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李健挥手吩咐:“备车,随孤去一趟务本坊。” 半个时辰后。 数十名东宫卫率簇拥着太子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务本坊王府的大门前。 前来王府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不断有身穿戎装的武人进进出出,一个个神色悲恸,表情黯然。 李健透过车帘缝隙看了一眼,对常衮吩咐道:“你去打听一下,哪个是张守瑜?” “诺!” 常衮领命而去。 片刻后,他回到车旁低声复命:“禀殿下,打听清楚了,张守瑜将军此刻正在偏厅与宋夫人喝茶叙话。” “好,那孤就去会会他!” 李健整理了一下衣冠,若无其事地下了马车。 他出门时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便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之色,大步走进了王府。 一路之上,遇到的宾客纷纷行礼避让。 李健首先来到了灵堂。 巨大的棺椁静静地停放在正中央,四周摆满了白色的花朵和挽联。 太子妃王彩珠一身孝服,跪在灵前烧纸,看起来神色憔悴。 “爱妃。” 李健走上前,轻轻扶住妻子的肩膀,柔声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要保重身体,莫要过度悲伤,伤了自己的身子。” 王彩珠抬起头,看到丈夫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抽泣道:“殿下……妾身省得。” 李健假惺惺地安慰了几句,随即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岳母何在?孤有些关于葬礼的事宜想与她商议。” 王彩珠擦了擦眼泪,指了指偏厅的方向:“母亲正在偏厅接待张将军,他是父亲生前的心腹爱将,特意从云南赶回来吊唁。” “哦?那孤去看看。” 李健点了点头,转身向偏厅走去。 偏厅内,茶香袅袅。 一个四十岁左右,身材颀长,浓眉大眼的武将正坐在客座上,神情激动地与宋夫人说着什么。 此人正是张守瑜,他是目前回京吊唁王忠嗣的武将中品级最高之人,又是千里迢迢从云南赶回,宋夫人自然要亲自接待。 “岳母啊!” 李健人未到,声先至。 他假装不知道屋内有客,一边跨过门槛,一边朗声道,“小婿特来告知您一个好消息,父皇的批复应该就在这一两日便到,咱们可以着手准备下葬的事宜了,也好让岳父早日入土为安。” 屋内的谈话戛然而止。 张守瑜听到“岳母”二字,又见来人气宇轩昂,衣着虽素却难掩贵气,顿时反应过来,急忙起身,有些惶恐地询问宋夫人:“夫人,这位莫非是……太子殿下?” 宋夫人点了点头,起身行礼:“正是太子殿下。” 张守瑜闻言,不敢怠慢,急忙推金山倒玉柱,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末将张守瑜,参见太子殿下!末将有眼无珠,失礼之处,请殿下恕罪!” “哎呀……将军快快请起!” 李健几步上前,双手托住张守瑜的手臂,亲切地将他搀扶起来,脸上满是真诚的笑容,“这是在家里,又不是朝堂之上,何须行此大礼?” 他转头看向宋夫人,明知故问道:“岳母,这位将军是?” 宋夫人介绍道:“这位是亡夫昔日麾下的大将,云麾将军张守瑜。听闻夫君噩耗,特意从云南前线赶回来吊唁。” “原来是张将军!” 李健一脸敬佩地看着张守瑜,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放,“孤早就听岳父提起过将军的大名,说将军文武双全,曾随他战陇右、伐吐蕃、征南诏,功勋卓著,乃是大唐不可多得的将才!” 张守瑜连连摆手谦虚:“殿下谬赞了,末将不过是一介武夫,全靠晋公提携才有今日。晋公大恩,末将万死难报!” 李健见火候差不多了,趁热打铁道:“张将军千里奔波,一片赤诚,孤深感佩服。如今岳父身故,府中事务繁忙,我那几个内弟年纪尚幼,还需要在灵前守孝,恐怕招待不周。” 说到这里,李健不由分说地拉着张守瑜的手臂往外走:“走走走……就由孤这个女婿代劳,设宴款待张将军。咱们去东宫,孤那里有几坛好酒,就让我这个女婿代替岳父款待张将军。” 张守瑜受宠若惊,急忙推辞:“这……臣怎敢劳烦殿下大驾,还是免了吧?” “哎……将军若是推辞,那就是看不起孤了!”李健佯装生气。 张守瑜无奈,只得抱拳道:“既如此,那末将就恭敬不如从命。” 李健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紧紧挽着张守瑜的手臂,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并肩走出了偏厅。 出了王府大门,李健热情的邀请张守瑜登上自己那辆宽大奢华的太子车驾。 “张将军,坐孤的马车随我去东宫。” 张守瑜急忙推辞:“臣不敢造次,臣骑马即可。” 尽管张守瑜是个武夫,但也知道与储君共乘一车乃是大忌,无论如何都不肯上车。 “属下乃是边将,到东宫赴宴已是大大的不该,岂敢与储君同乘一车,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啊!” 见张守瑜坚决不肯上车,李健便吩咐常衮骑马陪同:“常舍人,你陪着张将军,务必将他带到东宫崇仁殿,孤要设宴答谢张将军千里吊唁的恩情。” 常衮弯腰领明白:“臣遵命!” 李健笑着拍了拍张守瑜下的肩膀:“张将军,孤在东宫等你。” 张守瑜弯腰致谢:“叨扰太子了!” 随着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向前,载着李健缓缓离开了务本坊。 张守瑜带着二十多名亲兵纷纷上马,受宠若惊的跟着常衮,穿过熙熙攘攘的大街,直奔东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