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季短袖》 第1章 云市相遇 橙黄夹带着紫色的太阳微微悬挂在天地分界线之上,云市刚步入春天,天气还是处于湿冷的状态。 穆时康低估了这边冷空气的攻击力,仅仅穿着一件戴帽的薄绒卫衣下了飞机。 手半缩在袖子里推着行李匆匆往外走去,另一只手从衣服口袋抽出响铃的手机。 刚点击接通对面立马发声“你又跑这么远的地方去干嘛呢…” “换个坏境,找找灵感。”穆时康说。 “那也没必要去这么偏远的地方吧。来哥这,带你出国玩。”对方乐呵道。 “没兴趣。”他并不想多说话,风已经将他的脸吹得僵硬。 穆时康将通话界面切小屏,点开了通信软件,画面停留在与接机司机的页面。 最底对话框写着:到了,t1口。 紧随着一张黑色本田的照片。 对面丝毫没有被扫兴的心情,仍滔滔不绝:“你打算待多久,穆大艺术家,这批新作考不考虑放在你常哥的国际艺术画廊。” 自称常哥的人向他扔来橄榄枝。 穆时康抬头看机场的指示牌,移动着行李车朝出口前行。 他随口回复到:“以后再说,说不定还有条件更丰厚的机会。忙,挂了。” 穆时康能说出这话也并非空穴来风,每次出新作有不少人觊觎着这块香饽饽。 穆时康觉得他们都太没有诚意,不是金钱的取量,是那群人看中的不是穆时康的艺术能力,而是想通过收画来搭线他背后所靠的显赫家世。 所以穆时康认为交给虽然平时没个正道但热衷收集艺术品的富家公子哥常星辛拿去办展览,也不愿给那群资本家拿来当社交的桥梁。 而且他也清楚自己的价值做不成交往穆家的桥梁,顶多是明面上的礼貌答谢,不会有实质意义。 穆时康来到接待口,在众多台车中寻找着那辆本田车。 大部分车都是经典三色,现在还是接人高峰期。 穆时康在停车坪四处观望,并没有发现来接待他的车子。 寒风源源不断的溜进衣服空隙中,穆时康不想浪费时间更不想感冒。 刚准备发信息问在哪,就听见对面传来“在这,穆先生。”他抬眼望向声音的来源。 男生梳着一头顺毛,皮肤很白穿着淡蓝色的薄卫衣下叠加着黑色加绒牛仔外套的半身露在车身之上。 显黑的衣服颜色在绝对白皙的皮肤前毫无杀伤力。 穆时康将行李车推到轿车后备箱,男生跨步走向他,指节往上一扣便把箱门打开。 朝他走过来的瞬间,穆时康注意到男生的眉眼长的极具柔和俊美,冷风将他刚过眉毛的头发吹起,露出额头反而更加清冷韵味。 迎鼻的是一阵很清雅的花香调。 “穆先生,我是宣乐年,跟你联系的那个人,也就是这次的司机。” 宣乐年边自我介绍边抬手把行李往后备箱堆去,动作熟练干脆。 穆时康点了点头:“你好。” 刚想帮着抬行李。 结果对方的手早就搭上最后一箱子,穆时康堪堪收回手,“谢谢。” “应该的,先上车吧。”穆时康随从宣乐年一起上了车。 车子虽然款式和外观都不算新,甚至有些掉漆,但内部整洁,车厢内飘着淡淡的山茶花香。 和宣乐年身上的味道一致。 宣乐年扭动车钥,启动了车辆,迅速地穿过那些因为停下来接人而堵塞的车群离开机场。 “穆先生,您是第一次来云市吗?” 宣乐年试图打破寂静,主动开启话题。 “是。” 穆时康心思并不在这里,他将车窗按下。 “云市很美的,春天的时候就已经有很多花盛开,非常漂亮。” 宣乐年注意到他的举动,以为他晕车,索性将剩下的车窗都打到适当的位置,让空气流通。 穆时康眸色一抬,以为他很熟悉这里,但听不出他有云市的口音,询问到:“听你的口音,应该不是本地的吧,你来这里很久了吗?” 宣乐年看了眼后视镜中的印出男人的俊朗眉目,笑着说到:“我刚来一个多月,边做打工边旅游。” 他的注意已经移到车窗外的远处的高山。宣乐年见状,便不再多言,专心开车。 “麻烦停一下车。” 穆时康突然说道。 宣乐年以为他晕车,立刻将车停在了安全的路边。 这边是旅游路线,现在仍是淡季,路上车屈指可数。 宣乐年蹙起眉,有些担心地扭过头,刚想问起,只见穆时康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枚银色的小卡片机,翻身下车。 他站在公路一侧,相机举起与视线平视,不断转动镜头,找寻最好的焦距范围。 宣乐年静静地站在车旁,默默地看着穆时康。 很安静,指的是穆时康。 像木一样的气质,使得此刻认真的他更加沉稳,特别。 他刚刚提的行李中,有一袋传出明显的画笔碰撞的声音,当时没往下深究,现在有了一点头绪。 “你是画家吗?”宣乐年在他看照片的间隙时问道。 穆时康有点震惊:“你挺会看人的。” 自己没向他人透露过职业,眼前这个比他稍矮一些的看着年纪并不大的男生竟可以猜出。 “刚刚帮你提东西,那些工具发出的声音,加上你拿出相机一直在找构图。”宣乐年没有继续往下说,只直视着他,嘴角微勾,指了指相机“拍的很好啊。” 穆时康看向对面那双似清泉的眸子,愣神片刻,回以同样的淡笑:“我是个画画的,对美丽的事物和人都很着迷。抱歉,这样冒然的下车拖了你时间。” 宣乐年表示理解,不着急可以慢慢赶路,来云市都是慢生活,为的就是享受。 或许是公路上的风过于寒冷,他躲回车子里,将车窗全都紧闭。 明明怕冷的穆时康还在机场外停留的十几分钟就待不住,现在却在更冷的坏境爱着推动自己生活的东西。 不过一会,穆时康停止取景,将相机收好后回到车子。 行驶了数十分钟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繁星点点挂在黑色幕布。 车子在一家门头布满藤蔓植物的民宿前停了下来,两人下车将后备箱的行李抬进民宿前台。 没有人招待,穆时康刚想联系负责人,宣乐年就直接越过半人高的柜台,拉出抽屉似乎在寻找东西。 穆时康疑惑,这小伙把这当自己家呢,正想着要不要制止一下。 下一秒宣乐年拿出一串钥匙,伸手递给他:“呐,这是你房间的钥匙,在小院走廊尽头最后一间。” 穆时康接过钥匙,宣乐年看出他脸上的疑惑,抬手指了指挂在墙壁上用木刻的招牌——宣乐小院。 穆时康顺着手的方向看去,反应过来,心说合着是他家开的,还以为品行不良呢。 穆时康在前往房间的路上,发现除了他俩就没别的生命迹象,灯光紧跟随着他俩的步伐开启,其余地方一片黑暗,冷风吹过还有些瘆人。 他寻思民宿不应该这么冷清。 穆时康:“这只有你一个人吗?”目光依旧观察着出奇安静的四周。 宣乐年双手提着箱子,背上也有个不轻的包,抬起下巴示意开门:“这是我父母开的,他们现在去别的地方了,我回来帮他照看一下。” “而且这个时候是淡季,没啥人会来,估计这几天就我俩在这里了。” 原来打工,打的是自家的工。穆时康心说。 穆时康打开门,里面整体原木装修,中间摆着一张足够两人睡的床,床上的被褥是当地特色的扎染工艺品,整个房间不算大,但胜在温馨,推开窗户便可以看到远处的景点。 不算很大但是方便远眺附近的美景,可以在此尽情创作。 穆时康对这个地方满意极了。 宣乐年把东西放下,开**代道:“晚上饿了发信息给我,我下厨。天气冷,被子不够暖和可以去你对门的房间里,自己挑。” 穆时康点了点头:“行,知道。” 宣乐年边关门的缝隙,笑眯着眼又告别了一句:“你是长租,那我们也算是室友了,晚安,早点休息。” 这个人仿佛有种魔力,不做表情时让人看着很温柔,让人很容易相信。 但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像话本里实力强但变化莫测的中立,会因为自认为的有趣地去帮助某一方。 门关闭时发出的砰声将穆时康拉回神。 他将行李摊开,整齐有序地放进木柜子里,柜子底下还贴心放着樟脑包。 住所靠近郊区,山风迎面吹来,比起城市里会更加冷,南方没地暖,穆时康只能去抱来一床相对厚一些的被子叠加在一起。 洗漱完已接近临晨,穆时康靠坐在床头,将一本褐色的牛皮本子摊开在自己微微屈膝的大腿上,用着床头柜上为客人准备的笔在笔记本上留下。 ——云市,宣乐年,长的好看,而且很有意思。 ——高山,藤蔓,花。 笔很劣质,写起来有点微微断墨,可能是没太多人喜欢旅游还写东西,放的时间长墨水干了些。 穆时康也不嫌弃,用着卡墨的笔留下锋利有力的字体。 写日记是他除了画画之外坚持最久的事情,他喜欢记录认识的第一个人,见到的景色,遇到的乐趣。 在画家这个本就具有艺术风范的职业上,更增添了一味文青感。 穆时康实际上读的专业是经济学,现在转到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行业,他给家里的理由就是喜欢。 家里不强迫他,与其说是纵容他,不如说是根本不看重他,更希望他远离任何接触商业的人或事。 彼时,宣乐年捧着一杯热玫瑰茶站在电视柜前,凝视着镶嵌在电视柜中心的存在感极强的投影屏。 大屏中赫然显现着身处另外一个房间刚缩进被窝里的穆时康。 他不停地切换不同角度的监控画面,确认此人已经睡下。将暖手的茶杯放下,抬手去把门反锁。 下一秒,宣乐年全身散发着微亮的光芒,整个实体变得虚无,以光粒子的形式消散。 当光影粒子再次出现,已然来到了另一处地方。 “主人!主人!”带着些稚嫩的机器人声不断喊着。 “它回来了!主人,你快来看。” 同时,身披白色实验服的男人缓慢地走向实验台前,电脑的数据不断传输着文字,快速地记录着发生的一切。 中心面板挂着一位人像,各种数值都设置的跟男人一模一样。 连名字都叫——宣乐年。 一阵钢铁硬板踢踏着地板的声响,由远及近,宣乐年了然便弯下腰,将这个只有半身高的小型智能化机器人台上桌子。 宣乐年心说,找个时间一定把它的这两条机械腿改长。 机器人用着马赛克组成的表情做出一副笑着的嘴脸:“主人,今天应该很成功吧。可以正常让人感受到实体和情感波动了吧!” “第一天,算顺利。”宣乐年用着沉稳听不出喜怒与在穆时康面前完全不一样的语调说道。 “那主人,我是不是也可以拥有实体了呢?那以后就是真人小丙了吗?” 小丙。 先前做了几次测试都以失败告终,第三次才成功,宣乐年不算是个会花费心思机器人取名的,就将它制造成功的那次的次数给它命名。 “主人,还要实验多久啊…我要等不及了!” “主人要一直待在这个人身边吗?” …… “很久。安静。”很简短的四个字,不容反驳地语气。 宣乐年的社交能量早已见底,回到自己的真实世界更想要清静。 以为能浇灭机器人的好奇,没想到孜孜不倦地又开始抛出问题。 宣乐年皱起眉头,伸手在它的设置面板将音量键调到静音。 机器人意识到他的动作,将表情换成了哭哭,但也很识趣地跳下台子,自个找到充电仓补充能源。 第2章 人吓人 宣乐年不是所谓单纯的民宿老板儿子。 实则在科技研发领域杰出的青年科学家。他进入大学一心只专注科技,自从有机会进入实验室之后,便将每天的时间都投入至此。但实属努力和天赋加持,在此领域也有不凡的成绩。 完成学业之后,就和同专业的何叶开了这家实验室。 除了同行和关注科研爱好者,很少人知道宣乐年这个人,很多时候都是何叶接受访谈,挂名也写着他的名字。 宣乐年无怨言,他不喜欢出现在公众场合,这样的合作反而让他更加轻松,并且多出可以时间来实验。 更何况这所实验室刚起步的时候靠就是何叶提供的资金链。 宣乐年更无二话。 他为了这项实验筹备很久,将自己的所有条件都一比一复刻给实验体。现在才逐步进入到实践阶段。 此实验主要对象名为:全息新型机器人。 与其接触的人和物都能清晰的感知到它的存在,就如同真人一样,同时节省了制造实体仿真容貌皮质的高难度步骤。 但缺点很明显,它的时效性很短,也许仅有几周,几个月。 准确来说,只是一次性使用的产物。 宣乐年并不恼这点,他坚信总有一天会解决,而且万物存在都有它的理由。 现阶段,宣乐年使用着共感仪和大脑操控着它的一举一动。将来,此项发明定能突破局限,成为可以传输触感和视觉效应主要依靠全息新型会释放出不同频的磁场,不断刺激着对方的神经元,以此达到模仿真人的效果。 宣乐年检查完数据和完善代码,重新启动全息新型机器人。 这款设计其实还存在部分设计上的缺陷,作为发明他的人,宣乐年只好亲自控制着全息新型机器人。 每一步,每一个情感,每一个触感都是亲身体会。 本质冷淡,对人疏离的宣乐年。 将自己变成了演员,扮演与人生轨迹和人格品性完全不一的那个“宣乐年”。 至于为什么会遇到穆时康,巧合吧。 只认为是来旅行的有闲志的画家。 当宣乐年再次出现,将地点选在了离卧室有点远的厨房。 刚出现就看到背对着坐在餐厅吃着刚煮好的泡面的穆时康。 仅打开一盏淡黄色的灯,光线垂直投射,映照出他埋头苦吃的轮廓。 泡面汤底的浓香充斥着餐厅,宣乐年感受到胃已经空荡荡,无声的向大脑传达着饿意。 他率先发出声:“挺香的啊。” 闻声,穆时康的肩膀开始剧烈的抖动,伴随着急促的咳嗽。 “咳…你怎么…咳…上来的?”他断续地说出,在他记忆里去到厨房必定经过餐厅,可是自己却没发现任何人走来的痕迹。 宣乐年迅速去打了杯温水,冲到他的身侧,帮他顺气:“你先喝点水,慢慢来。” 穆时康接过水,两口并一口的喝,不到半分钟就喝完才稍微缓过来。 宣乐年指了指黑暗处角落的一扇门,淡定地说道:“我从这来的。” 穆时康侧头瞄了一眼那扇存在感极弱隐秘在黑暗中的门。 回忆了一下脑海中那张贴在门后的民宿引导图,心说,这扇门啥时候出现的? “你走路怎么没声啊?”穆时康惊魂未定。 “没穿鞋。”说完,便朝自己的脚指了指。 实际上在看到穆时康的那刻,他就想到自己这样突然的出现有点太过惊悚,在数秒就已经想好对策,早就把鞋踢到橱柜底下。 至于门只是临时投放的另一个实验体,为了不让对方某天突然想起门的存在,只好辛苦装修公司明天过来一趟了。 穆时康看了眼,起身离开餐厅。 宣乐年没过问,仅注视他离去的背影,反而卸下一口气。 暗自对着自己承诺再也不犯这种低智的错误。 金属门锁传出咔嚓一声,随之出现的除了穆时康还有他手里握着的一双毛绒拖鞋。 穆时康将拖鞋整齐地摆在宣乐年的脚旁:“穿上吧,以后别再吓我了。” “我自己有鞋子。”宣乐年低头对上他的视线。 富有灵气的双眼在微亮的空间中宛如清泉水一般透彻。 穆时康抬起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我送你的,这是我自己做的。可是艺术品呢,你是穿着吧。” “艺术家还做拖鞋?现在就业如此艰难了吗。”宣乐年勾起嘴角,讪笑道。 “现在都是多元发展。”穆时康也有点意识到这项举动的怪异之处赶紧转移:“你快穿吧,算我送你的礼物。” 话闭,宣乐年听从了他的话,收下了他这份礼物。 拖鞋很暖和,用的棉毛是羊羔绒,同色系但不同深浅的颜色互相映衬着,的确附和艺术家的审美。 宣乐年站起来,在原地踏小步,测试着舒适度。 柔软但是又支撑力的底刚好满足宣乐年选鞋的习惯。 他很满意,嘴角带着笑意,眼睛呈弯月状说道:“谢谢,很喜欢。不过下次肚子饿可以叫我,我厨艺很好的。” 穆时康挠了挠后脑勺:“啊哈…太晚了不好打扰你,你要尝尝泡面吗,我还有存货。” 从桌子捧起那半碗加了肠和卤蛋的泡面,一脸真诚地说道:“一样配置,绝对夜宵豪华档顶尖级别。” 穆时康钟爱在自己做菜时加上各种配料,他认为厨艺不精可以考调味弥补,再不精速食冲泡类总不会出错。 宣乐年心说,还挺会给自己加餐。 他挥手拒绝:“你自己吃行了。”然后,转身往冰箱方向前行,动作利索地翻找出鸡蛋、上海青、还有半盒肥牛卷。 “你的泡面拿来几块。”他估摸着这些食材够不够两个成年男子的食量,依旧感觉偏少,又从冰箱中抽出一盒鸡翅。 穆时康得到命令,立马快步走回房间,将自己剩下的几包方便面桶全撕开,取出当中的面饼递给了他。 宣乐年把食材清洗过后,熟练的给它们改了花刀,弄成适合烹煮的形状。 煤气台上烧水的锅发出咕咕的沸腾声,打开锅盖,将面饼、菜和肉缓慢放入锅中,同时加入鸡精和盐,慢慢熬煮。随后,把鸡翅涂满蜜汁调料底下垫了一层油纸,便放入烤盘,等待熟制。 穆时康站在餐桌旁看着他解决完一切,心里产生一种敬佩之感:好厉害,找对人了。 数十分钟,宣乐年将食物摆成与外面饭店宣发海报上别无二致的模样端上来。 实际比起眼睛的速度,更加快的是鼻子嗅到。刚出锅的时候便有浓郁的气味散发出来,穆时康刚吃过半碗泡面的胃瞬间瘪了下去,食欲又重新涌了上来。 穆时康望着那近在咫尺的美味,压下自己的馋欲,试探地说道:“我能坐下一起吃吗?” 宣乐年倚靠在半人高的木制凳背,叉着手开玩笑的语气道:“你要是认为我能吃下这一大锅,你可以回房间睡觉,或者选择坐这看着我吃。” 穆时康快速回答:“那我选择坐下来跟你一起吃。”动作也跟随着声音一起落下。 宣乐年见此模样,挑了挑眉,轻笑:“你动作还真快。” 话闭,他将消毒柜中青瓷制成的筷子和勺子取出递给穆时康。 两个人在餐桌上大快朵颐后,就各自回到房间休息。 …… 穆时康感受到光照在被褥上传来的浅浅暖意,在朦胧中睁开眼。 盯着天花板愣神了一会才开始下一步动作。 他飞快地收拾完毕,吸取昨天的教训,给自己多披了几件厚衣服。 离开房间,发现并没有人,也没多想就匆匆离开。 穆时康前脚刚离开,后边宣乐年就带着装修人员就提着大包小包的工具来砸墙。 工人举起钻头将墙凿开一个门的大小,又将水泥糊在边框修饰成规整的长方形。 随后搬来一扇红木制成刻画了祥云纹的涂漆门,尺寸刚好,选的人也很有品味。 只是安装的地方有点不同寻常,这扇门一打开就是爬满藤蔓植物的围墙,仅剩可容纳一人经过的距离可以行走。 总有人要把撒下的谎变成真话。 此刻,穆时康正在镇上闲逛,顺道还品尝了当地美食纳西米糕和酥油茶。 米糕糕体是糯叽叽的口感还带着些许嚼劲,顶部有着一层橙色,甜而不腻,每一寸甜味和米味混合刺激着味蕾都恰到好处。 但另外一个特色没让穆时康这么好运,许是第一次喝着,大脑的接受邀请函正好没发给此茶。 总归是体验派旅行,穆时康坦然地接受着这让他觉得怪异的口感,并喝了剩下的酥油茶,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 小镇上多为古楼,路上布满石板砖,贯穿着整个镇的水渠两侧布满了当季的鲜花。 在如今,城市中起工一栋又一栋的高楼大厦,去满足世人眼中的繁华,反而缺少了这种古建筑中历史古韵的美。 每走过一处房屋抬头一看,窗户上挂满盆栽,窗台也不会空掉,有主人家会选择种的花树,延伸朝外生长。 虽然天气还未转暖,单看这些景物,往往让人忽视掉体温,而视觉却进入到了夏天,所有植物的盛开度都像到了最浓烈的夏季。 彩云之市,名不虚传。所到之处布满鲜艳靓丽不同品种的花。 穆时康有些羡慕起生活在这里的人。应该无拘无束,不会有烦恼。 第3章 让雨停的人 脑海中不自觉地回想起那栋空无一人的别墅,灰色的墙壁和阁楼窗户上的铁杆像狩猎的野兽,而猎物就是躲在墙角盖着毯子蜷缩的穆时康。 楼下传来玻璃、瓷器接触到硬地板被四分五裂的惨叫,将他吓得不敢探头。 器皿碎裂的声告一段落,取而代之是楼下的人开始发声。 “为什么要把他领回来?是嫌还不够丢脸吗…”女人的声音尖锐无比,与碎响不相上下,“穆建严,你是觉得媒体一人一口唾沫喷不死你,还是觉得公司股票会跟你玩开笑?” 穆建严保持沉默,紧蹙着眉,额头上的皱纹堆积在一块,形成深深的痕迹。 女人见他无动于衷,上手推他,奈何体重悬殊根本没移动半寸。 她只好继续寻找着各种可以发出声响的家具,一一扔碎。 闹了半会,体力消耗殆尽,女人瘫坐在地板上。 穆建严将她扶起至沙发,才缓缓开口:“黄慧玫,孩子他妈死了,我给你这么好的条件,你多替我照顾个孩子应该不难吧。” 没有询问的意味,反而充满威胁。 黄慧玫眼神空洞地垂头看向地板,似乎不打算做出回应,或者根本接受不了丈夫让自己帮他养私生子。 她本身出生于餐饮业世家,从祖父那代人传下来的老字号差点被她父亲整个搞垮,当年用尽全力才嫁入穆家才得以资金链拯救家族产业。 她没有反抗穆建严命令的权利,这次生气自己冷静下来后也知道没有结果,她能做的就只有接受。 “行,我明白了。这个孩子可以留下。但我不会管他任何。”黄慧玫下定决心,心想将他扔给家里的保姆带就行。 穆建严说:“我会安排好。” 见她妥协,也没再发疯,就动身离开了。 穆时康从他俩交谈后就溜到楼梯拐角,默默地听着他们是如何厌恶自己。 尚且年幼的他,也从只言片语中听懂了自己的身世,幼稚的心灵不可能无动于衷的抵挡住恶语,但他不敢被人发现,生怕一点错误就会被所有人抛弃。 他只敢轻手轻脚地回到那间狭小到只能放一张床,一个小柜子和一张书桌的阁楼,靠在墙角抱着妈妈给他买的小熊玩具小声啜泣。 自从那时起,穆时康就走向与原来轨迹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这个家的正牌少爷是穆灿,比穆时康年长几岁,一路学业畅通无阻,黄慧玫用着人脉将他送进一所又一所知名的私立学校。 穆时康并没有这种待遇,不上台面的私生子甚至连晚饭的餐桌上都没留位,更何况顶尖的私立学校,半年的学费都足够穆时康吃一年饭了。 但他自身很努力,一直都名列前茅,升顶尖公立学府不成问题。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读书好,便可以得到那家人的认可。 可是并没有,甚至连大学选择了经济学都被黄慧玫知道后大声训斥,警告他不准接触公司内务,公司有且仅有穆灿。 准确来说,对他最好的也许就是保姆。 他在这个家的地位只有下限空间。 数不清的日夜,不断付出的真心,被渴望重视的心理让他陷入自我怀疑。 或许,是他生来就注定活在阴霾里,不允许被爱。 …… 太阳升至最高处,光照耀着每一寸土地。 穆时康走进一家扎染艺术室,迈进门槛便映入眼帘成百的扎染布挂在高高的竹架上等自然风干。 每一块布的花纹都各具特色,被微风慢慢撩拨,轻盈的质地使得布料在半空中悬浮成海浪形,一层递一层。 穆时康举起电量快耗尽的相机,记录下这些富有美感的场景。 再往里走,有个男生正收着风干完成的布,头上扎着小辫,双袖挽起,薄唇轻轻抿着,眉眼似潺潺流水,立体的颌面因光照而有了阴影分布。 那些画布在他身边成背景墙,无言的衬托着。 穆时康在电量耗尽前按下了最后一张,相机快门的咔嚓声使男生注意到他。 “嗨,我刚路过这,想着进来看看…”穆时康率先朝他挥手,开口:“你怎么在这?这也是你家里开的吗?” 宣乐年没有多余的手回应,只好摆出笑脸:“很巧,我在这做兼职而已。”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收着剩下的画布。 宣乐年继续说:“快中午了,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穆时康顿挫:“方便吗?我相机刚用完电,我可能回民宿一趟。”他打开相机做出自证,表明自己所说并无假话。 “我有车,我送你回去。”宣乐年瞟了他一眼,加快手中收布的动作。 穆时康并不是会拒绝别人好意的人,他只好应下:“那麻烦你…我来帮你吧。” 刚想让他坐下休息,怎么能劳烦客人,宣乐年心说。 可穆时康手脚很快地开始收布,宣乐年注意到他上扬了几个度的嘴角,便收住声没有阻止。 正巧,穆时康很乐意参与到这种环节,可以近距离观赏到每块布着色点和布料的材质的机会很稀有。 两人谁也没说话,安静地穿梭在蓝白相间之中。 多一个帮手时间成本大大缩短。 宣乐年将收完的扎染布放到指定位置,便走到后院将车子开出来。 穆时康独自一人在前门等待,正想象着对方会开台什么车子在石板路上行驶。 滴——滴—— 喇叭响起,穆时康猛然回头,一辆米白色小型电动车已然出现,驾驶位上的司机还很有安全意识的带上头盔。 宣乐年掏出另一只头盔抛给穆时康:“接着。” 穆时康接过头盔,带在头上扣好大小。他指着这还没有他腿高的小电驴质疑到:“你确定能支撑我这个大男人吗?” 宣乐年笑了笑,拍了胸脯:“放心,相信我。” 举起大拇指示意上车:“大不了一起摔,大男人怕啥。” 穆时康动身坐到剩余的空位,后座并没有靠背,甚至他的屁股还有部分是悬空的。 宣乐年待他坐稳,右手一扭油门,车一下子起步。穆时康还没找到可以搀扶的角落,觉得扶着刚认识没两天的人的腰有点冒昧。 宣乐年开的一猛,穆时康早就把冒昧两个字扔掉,就差把惜命两字刻在脑门前,一把就搂紧宣乐年的腰,生怕自己摔下去会半截不保。 没想到这小小的双人电瓶车竟有如此动力强悍的马达。 穆时康说:“这车怎么这么快。” “我改过,这里石板路多,动力太小很难上去。”宣乐年伸手拍了拍紧握在腰间的手:“我有点呼吸困难。” 穆时康身体一僵,察觉到的确有点过界,瞬间松手,但又被风力吓得缩回手,继续扮演“紧箍圈”。一阵阵袭来的将穆时康往后推的风力成为了让手越来越紧的咒语。 宣乐年透过后视镜,那张因为大风而紧张到快速上下闭合的双眼上长长的睫毛自然垂下又升起,即使如此极速的状态下,他的皮肉依旧进贴着骨相。 还得是年轻。宣乐年脑中冒出这个想法。 他并不注重外貌,不喜欢别人评价中的美与丑,他认为每一个人都有着独一无二的容貌,是祖祖代代遗传下来的结晶,都构成了独属于每个人的魅力点。 上涨的年岁,却是新成代谢的横沟。 宣乐年快奔三字头,常年待在实验室使他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虚白,不见光的日子他清楚自己为了科研舍弃掉了部分健康。 他就开始用食疗法内补,试图借助药物来控制体内激素。单吃喝肯定不足,还嘱托何叶往扩大实验室规模,里面放置一些小型的健身器材,超强执行力和意志力的他,每天早晨都会来光顾一下。 日累月积的成果反馈相当不错,紧致的腰身上排布着整齐的线条构成人鱼线,还顺道练就了一身厨艺。 手艺好到让某次何叶半夜大驾光临,宣乐年也用了仅剩的一些食材做出几道被何叶对外宣称:家里出了个好厨子。以后要是开饭店,估计米其林也要来评个几星。 一停稳车,穆时康飞速松开手立即逃离这恐怖的魔咒。 宣乐年见此模样,哼笑出声:“这就是大男人吗?” 这位“大男人”脸霎时红透,眼神在左右寻找定点,尴尬地笑道:“你先去停车,我上去了。” 不等对面回应,便仓促地往民宿里走。 当宣乐年来到厨房,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要等他的那位穆大男人的踪影。 并没多在意,只当被吓累了。 他从冰箱拿取食材,有条不紊地准备着一切,开始大展身手。 隔着一层天花板的穆时康正在房间捣弄着他的储存卡,将拍摄的图片传导进手机里。 一张张构图完美,环境色一绝的图片在相册中,每每下滑一张都会有不同的冲击力洗刷着大脑。 只至最后一张,集齐人像、风景、构图三要素。画面中间的人,微微仰头,完美的面部折叠度使得这个角度也完全不掉线,反而添加了一丝泯然众生的神性,左手上搭着轻柔的扎染布,另一只手正拉扯着悬挂在架子上的布料,画面两侧形成的曲线是被风吹起,人刚好卡在中间,适当的留白让画面锦上添花。 穆时康双指划屏将照片放至最大,出神地注视着照片。 当屏幕暗下,他再点击亮屏,重复几次,像被夺舍了,猛地站起来,翻找出自己的画架和铅笔。 他将画架放到阳光照射的范围外的阴凉处,拎来一张折叠式登山椅,坐稳在椅子上,伸出两指在白纸上比划着,谋划着该怎么下笔画出比例和谐的线条。 铅笔慢慢划过纸面,石墨在纸上留下互相交错有致的印记。 无光照耀的阴影范围越来越大。 咚咚。卧室响起节奏的敲门声。 门外的宣乐年用着不大但刚好能让里边的人听到的音量说道:“穆时康,你在休息吗?可以上来吃饭了。” 穆时康应:“好…我现在就上去。“手忙脚乱地将画纸收了起来,塞进了柜子,他不想让画的主人看见。 并非出于羞愧,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能将如此有相貌姣好的人画的如此别扭。 在宣乐年敲门前,他早就扔了好几张废稿,心里生出一丝对自己能力的质疑。 直到坐在餐桌上,他仍投入在自己的幻想中,无神地机械式进食。 穆时康心想,是自己能力有问题吗?还是说对面的人太过于完美,所以并不能勾勒出自己心中的那张画。 他毅然选择后者,毕竟实力摆在那里,画技好可不是虚名。 宣乐年意识到这氛围真的有些安静,他本人并不想开口关注他人的情绪,但“人设”不能崩塌。 他举起手在穆时康眼前挥了挥,弯起嘴角眼地调侃道:“怎么大男人还没有缓过来吗?” 穆时康依然一筷子饭一筷子菜的吃着,似乎耳朵屏蔽了一切声响。 穆时康:那我要怎么才能画好,要不然一直跟着他,偷偷画。 空气中沉默的分子成倍增加。 宣乐年也收声,就这样持续了几分钟。 穆时康突然下决心,说道:“你经常去那个艺术间吗?我可不可以一起。” 宣乐年没料到他会这样问,如实回答:“那家主人是我父母的朋友,偶尔会去,不是打工,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来,但近期没有开设扎染课。” 他以为穆时康是想去那里学习扎染工艺。 “你在就行,我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穆时康不过脑子就说出这句,刚说完就意识到不对劲,紧忙找补:“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体验一下这里的生活。我觉得跟着你应该能体验到很多。” 宣乐年错愕一瞬,恢复寻常,单边挑眉:“当然可以,跟着我就行,但会有点累。”伸出筷子往那盘香菇滑鸡中夹起最好吃的部位放到穆时康的碗里:“多吃,我手艺应该还可以的。” 穆时康惊喜,嘴角绽出一抹笑:“我可能受累了。” 为了画画世界各地到处跑,有时会为了清晨升起的那一缕曙光而在山顶待上整整一夜,也会为了临摹一副大师画让自己日夜颠倒地练习,只求画出最有个人风格和接近现实的作品。 如果问他为什么要坚持。 或许是因为在穆时康的世界里,只有创作才能让他静下心,可以在画作上表达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他会为了一件事一直一直的执着,直到自己停歇的那刻。 而且穆时康的世界是灰暗的代表,他想自己一点点的填充色彩,即使童年的那场雨淋湿他的半生,他想见证雨过天晴的时候。 穆时康更想自己成为那个让雨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