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野火》 第1章 第 1 章 「黎心姐好像换季了」 叮咚,九个人的小群里传出一条简短,但信息量巨大的消息。 专业课,水课,实验课……八个不同的教室里,八个人在同一刻猛地抬起头。 「吗呀,真的假的,好久没看见黎心姐了,还以为她找别人玩了」 「黎心姐回归!我今晚想喝百富二十一年,不知道能不能喝上」 「两个月了,两个月了,黎心姐竟然还记得我们」 「火热登场jpg」 「十八禁表情包」 「呜呼」 「能喝能喝,晚上CR走起,感觉黎心姐会请一把大的」 「呜呼!!!!」 「十八禁表情包」 叮咚叮咚叮咚,旋即,群里的消息就像油炸般沸腾起来。 此时此刻的颜黎心,正穿着那件堪称吊带的正红色丝绒吊带裙,脚踩黑色亮面绑带式细高跟,在当地商场的美妆专柜疯狂扫货。 被庄裕西吐槽过像刻薄0的柜哥如同见到了财神爷,伴随着不知从哪个器官发出的奇妙娇笑声,帮黎心利落地包装好七个大袋子,刷卡结账,一路躬身恭送至网约车上车点。 「今晚去CR,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随便选了一个人作通知。 夜晚,酒吧喧嚣的重金属音乐几乎要掀翻屋顶,颜黎心坐在卡座中央 她那张脸,虽然妆容极重,但仍然像工笔描画出来的——肉很薄,皮肤绷得紧腾腾的,白得像上好的宣纸,在颧骨处晕开两抹胭脂红,倒像是画师不小心将朱砂滴在了雪地里。那双眼睛,眼尾泛着大片的酒红扫着金棕色的霞光,眼珠子又黑又亮,充满着**和热情,看人时灼灼的,仿佛能迸出火星子来。 她穿着那件正红丝绒裙子,裹在身上,曲线毕露,像一支包裹得极精致的炮仗,随时都要炸开。 “热烈庆祝——我活过来了——” 她在桌上摸了一杯酒,高高举起,在每个人眼前晃了一圈,然后一饮而尽。 周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好友们也分分举杯。 庄裕西瞧着二郎腿坐在她身边,薄款小西服被黎心的动作挤压出浅浅的褶皱,她的棕皮长靴悠闲地摇晃着,仿佛对此已习以为常。 “悠着点,黎心”她把一只脚踏在茶几上的黎心拽回沙发,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今天——要请客——”她大笑着把头倒在皮质沙发上,一头长发向四周散开,就像一张乌黑发亮的油纸伞。“我还要——玩大冒险——” “心心姐发话,必须玩啊!”旁边染着蓝毛的男生立刻起哄。 黄毛捅了捅安贤,眼睛提溜转了两圈,然后研究起桌子上的酒单。 “烟也请吗,黎心姐” 紫毛女生问。 “请,请”黎心没有接她递过来的价目表,将自己的卡用一种随意的姿势交了出去。庄裕西暗暗吸了口气,这姿势就像自己吃完饭后给朋友递一根牙线一样随意。 卡座上的十个人染着各不相同的颜色,是之前黎心提议的,要组一个像彩虹一样的炸街团体,每个人的颜色都由她挑选,等到他们染完她又反悔了,说自己还是舍不得这一头柔顺而充满光泽的黑发,就算是最好的护理套餐,也是会伤头发的。 对自己的紫发效果不太满意的林露露对她的变卦有些怨言,在九人群里碎嘴过,但被安贤劝下了,毕竟所有人染发的钱都来自黎心,去的还是全城最贵最好的理发沙龙,各种烫染加护理,算下来能抵她一年的生活费了。 “我要去搭讪帅哥,你们点,什么样的都行,调酒师,外国人,你们点什么样的我都去把他拿下”黎心的手在空中乱划,指过酒吧里形形色色的客人。 又送来了几瓶酒,瓶身细长,标着华丽的烫金英文标签。市场上明码标价不过百的酒,在这里卖到了两千,明晃晃地抢钱,但还真有傻子上赶着送钱。用黎心的话说,买的就是情绪价值。庄裕西摇了摇头,虽然自称酒鬼,但黎心还真没喝过什么好东西。她亢奋的时候就像饕餮,什么都往嘴里塞,不管是劣质洋酒,还是陌生人的吻。 黎心拿起一瓶准备直接往嘴里灌,被庄裕西拦下来了,她知道不让喝酒黎心会闹,于是聊天转移注意力。 “酒吧里的人随时随地都准备松裤腰带准备来场艳遇,都不用勾手指,你使个眼神就巴巴跑过来了,把他们拿下有什么意思啊” 安贤哈哈大笑“虽然我是男的,但不得不承认,你说的还真没错”,一头蓝发在灯光下像是发着荧光。 “哦”黎心眨了眨眼睛,大脑迟钝地运转,眼神呆呆地望着前方,两颊的肉被她鼓起,像一只吃瘪的小怪兽。 恶魔也懒得收割那些自甘堕落的人。“你说的对,还是要强人所难才有乐趣” 她望着玻璃窗外出神,忽然 颜黎心红唇一勾,像是想到什么坏点子。纤长的手指隔空一点,指向玻璃墙外对面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书咖:“看到没?对面,那个角落里坐着看书的男生” 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生坐在窗边,白皙的脸上架着一支金属边框眼镜,眉目安静地翻着一本厚厚的书,时不时还在一旁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长了一张绩点很高的乖脸,庄裕西暗暗评价。 “哇哦——!”口哨声和哄笑声炸开。 黎心呼的一声跳起来,在一群五颜六色的怪人簇拥下,把高跟鞋踩得砰砰响,穿过马路,径直刮进了那家与酒吧氛围格格不入的书店 门上的风铃因她的闯入发出急促的脆响。 书咖的客人因这一群人的闯入而纷纷侧目,角落里,江程叙因为投入而毫无察觉。 阴影笼罩下来,江程叙下意识抬头。 下一秒,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颜黎心已经俯身,一手撑住他的椅背,将他和椅子圈禁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扣住了他的下巴。 “嘘,别动” 她红唇轻启,话音落下的瞬间,温软中带着一丝凉意的唇瓣就印在了他的侧脸上。 “啵” 一个清晰、完整、暧昧至极的鲜红唇印,赫然烙印在江程叙白皙的皮肤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颜黎心满意地嘎嘎大笑,撤离,环顾四周,这次店里人不多,只有一个店员露出了三分之一震撼三分之一晦气三分之一我只是个打工人的表情。 江程叙僵住。 只有那从耳根开始,迅速蔓延到整个脖颈的、不受控制的爆红。 “噗——哈哈哈哈!”门口,颜黎心的狐朋狗友们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 这笑声像是解开了颜黎心某种恶作剧的封印,她兴致更高。眼尖地看到他放在桌面的还亮着屏幕手机,她手疾眼快地捞起来。 “喂!”江程叙终于发出一个单音节,带着点惊慌,伸手想去拿回。 颜黎心灵巧地转身避开,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急什么?姐姐又不是不负责”她熟练地打开微信,扫了自己的二维码,按下添加好友,然后把手机塞回他手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她凑近他依旧通红的耳朵,压低了声音,气息如兰 “常联系哦”她坏笑着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耳垂。神情满足如刚吃完清蒸的唐僧肉,身心都受到了滋补。 说完,转身,红色裙摆划出张扬的弧度 风铃再次急促地响起 书咖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仿佛刚才那场香艳又混乱的入侵从未发生。 只有江程叙还僵硬地坐在原地,脸上那抹灼热的红色唇印像是个滚烫的烙印。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个仿佛还残留着她温度和香气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嚣张的微信好友申请—— 昵称:颜黎心。 验证信息:空。 第2章 第 2 章 虽然是被迫的,但这条好友申请依然像舔狗的打扰一般,迟迟没有等到通过。 江程叙点开确认了好几遍。 「吗的,在期待什么」 他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删掉了那条申请。 继续上课,下课,吃饭,被鼾声吵到崩溃,上课,下课,被鼾声吵到崩溃,上课,下课…… 「也许她是忘了吧」 在刷牙的时候,面对雪白的大理石瓷砖,他莫名闪过那双酒红色的眼睛。 「化妆都化成鬼了,还是那么漂亮」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熟练地拿纸巾上床,戴耳机,打开学习资料。 「不对味…不行…没感觉…」 手指滑动许久,有些乏味了,好像什么都很难再刺激到他。 至少再也无法有那样的,血液逆流,血管迸发的刺激。 他又想到了不该再想的那个人,有感觉了。红色,黑色,旋转的风,微凉的柔软,一点点的湿热。 隐秘的刺激变成不断攀爬的兴奋,室友的鼾声逐渐消失在耳畔,他仿佛回到了那个梦一样的夜晚,被火红的她包围。脑海中的她变成另一幅样子,穿着真丝的睡裙,依偎在他身旁,细语呢喃,耳边温软潮湿。 礼毕,他狠狠自我痛斥。 「程江叙,难道你下半辈子的雄风都要靠不断回味这十几秒的记忆了吗?」 一个月过去。江程叙几乎快要说服自己,那晚不过是自己看微积分看到精神错乱,灵魂出窍时的幻觉。 毕竟,有人能证明吗,有证据吗,仅存的微弱联系,那一条莫名其妙的好友申请,还被他自己删了。倒显得这一切真的很像压抑成疾后的一场大梦。 有时候左林会在自己发呆时询问。 “江程叙,你怎么了” “没事,最近熬夜打游戏,感觉大脑变迟钝了,老师说的要想一会才懂”他装模作样地掩盖,低头猛记笔记。 “已经翻了好几页了,你在记什么?”左林明显不信,鄙夷地看着他。 江程叙无语。 「我能说什么,我说我被一个一个月前冒出来十几秒又消失的无敌漂亮的女人弄得心神不宁?」 「先不管会不会嘲笑吧,左林会信吗?一个跟他同样**丝,同样没有社交只能对着网络排解寂寞的土逼会突然被女神临幸,以一种强迫性的姿势获得一枚香吻,和一个月都无法消散的幻想?」 「他肯定宁愿相信我捣出幻觉了」 「然后建议我去医院看看,哼」 「而且我并不想和任何人分享」 — 他回到了自己一尘不变的生活。 上课,下课,被鼾声吵到崩溃,室友迷上篮球,被脚臭攻击,上课下课,握嘈啊忍不了了。 一开始被分到二人间时他还沾沾自喜。 现在他带着满脑噪音攻击,臭气熏陶和时不时仍来攻击一番的幻想,在校外寻找租金便宜的公寓。 「拜托,我再也不嫌弃我的生活无聊了。 让我过上我之前的无聊生活吧。」 睡眠质量下降,脑力过度活跃,他感觉自己有点神智不清的。虽然表面上一切都一如往常般运转,但他清楚有些东西已经被永远打破了。就像少了一块螺丝的机械结构。 说不清是从那一刻开始,生活就显得不对劲了。 江程序踏入那栋略显老旧的公寓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种食物**的酸馊气。他皱着眉,小心避开地上散落的外卖包装盒,正准备查看门牌号。 脚步顿住。 在堆满垃圾的角落阴影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宽大、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T恤,头发油腻地纠结在一起,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像一只被遗弃的、脏兮兮的流浪猫。 可江程叙的呼吸还是在那一瞬间滞住了。 即使是这样狼狈不堪的姿态,即使与一个月前那个光芒万丈、如同烈火的身影判若云泥——他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毕竟也反复幻想了一个月,还是很难忘记的」 是颜黎心。 那个让他感到困惑、烦躁、难忘,美妙的颜黎心。 江程叙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她好漂亮」「?」「她怎么脏兮兮的」「不知道」 他断断续续的想法,就像鱼在水里吐出的泡泡,连不成线。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沉默地走上前,将手里刚从便利店买来的、还温热的牛奶和冰皮面包,轻轻地放在她手边触手可及的地面上。 「她手臂上方露出的一侧脸很漂亮,皮肤很好,耳朵也很小」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多看她一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能出于一种老实人被从小教育要“关爱他人”的本能,开始动手收拾她门口那堆积如山、散发着异味的外卖垃圾。他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很认真,将一个又一个空盒子、塑料袋默默拾起,放进楼下那个早已不堪重负的公共垃圾桶里。 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塑料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他站立,捏了捏手指,走了。 「我好像是来看房的,中介还在等我」 「不知道,算了,先走吧」 「为什么要走」 「对啊为什么要走」 「对啊为什么要走啊阿啊阿啊阿啊阿啊」 江程叙走了。 江程叙又回来了。 “你,为什么坐在外面呢?” 「她不说话」 江程叙走了。 “金鱼死了” 他磨蹭着走到电梯口时,捕捉到安静的走廊里,传来很微弱的一句。 江程叙又回来了。 “你的金鱼死了?” “嗯” 「思鱼成疾??」 “你的金鱼呢?” “在家里” “你怎么坐在外面?你的钥匙呢?” 颜黎心没有抬头,继续埋着头,伸出了一只细瘦白皙的手,手里是蓝色的电子房卡。 「她的胳膊好细啊,像一节竹子」 他犹豫了一会,弯腰拿起她手中的钥匙,她的手掌像鱼的皮肤一样冰凉,好像还有一些潮湿。 「旁边应该就是她家吧,我要不要开门?」 「我开门干嘛!?」 「为什么把钥匙给我?」 江程叙打开了门,顿时被一股比室友脚臭更有攻击性的气流扑到连连后退。那绝不仅仅是食物**的酸馊气,而是一种混合了甜腻水果腐烂后的酒精感、某种外卖餐盒里残留的、已经变质发腥的鱼汤味,生物腐烂的腐臭。以及长时间不通风带来的沉闷气息。 「吗呀,这家伙不会杀人了吧」 「很有可能啊」 江程叙皱了皱鼻子,走了进去,他恨自己是一个感官敏感的人。 各式各样的衣物——性感的吊带裙、宽松的T恤、牛仔裤,像褪下的蛇皮,蜿蜒纠缠地铺了一地。踩上去,能感觉到脚下有硬物(可能是掉落的化妆品或零食),也有软腻的触感(不清楚是什么,他不敢细想)。 那张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梳妆台上,昂贵的护肤品和彩妆品东倒西歪,瓶盖敞开,一些液体凝固在桌面上,留下干涸的痕迹。口红像断掉的蜡笔,滚落在边缘。沙发上堆满了杂物和没叠的被子,只勉强留下一个能容人蜷缩进去的窝。 床单皱得像被反复蹂躏过的海面,一半拖曳在地上。枕头不知所踪,隐约能看到被子下压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的轮廓。 他走进去,先是锁定了已然变得浑浊的鱼缸,他不敢看浴缸里漂浮的块状和絮状物体,将他们一股脑倒进了马桶,然后狠狠冲水。 江程叙站在房间中央,感觉自己像闯进了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灾难片现场。 「那条裙子……很贵吧,就这么当抹布扔地上?」 「所以那天,是把一辈子的精力都用完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差点被那股复杂气味送走。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看了一眼依旧蜷缩在门口、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的颜黎心,最终认命般地挽起了衬衫袖子。 「她到底是怎么在这种环境下活下来的?」 他屏住呼吸,以近乎拆弹的谨慎,将一个个散发着不明气味的餐盒打包、系紧,动作逐渐麻利得像专业的保洁阿姨。做完这一步,房间的空气总算勉强能呼吸了。 接下来是散落一地的衣物。他蹲下身,手指捏起一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丝质衬衫,上面甚至还有一些粘稠的不明液体。 「……罪过」 「所以这么好看,最后归宿就是地板?」 「我的格子衫,我的白T,你们快看,我对你们真的很好」 他分不清哪些该洗哪些该收,只能秉持着“在地上的都是脏的”这一原则,将所有衣物团成一团,暂时堆在洗衣机旁边。动作略显笨拙,带着点直男整理法的粗暴。 然后是化妆品战场。他看着那支断掉的口红,和他记忆中烙印在他脸上的颜色一模一样,动作顿了一下。 「……凶器」 「看起来也很贵,还能用吗?」 「算了,跟我没关系」 他将倒掉的瓶瓶罐罐扶正,盖上盖子,把那些小东西归拢到梳妆台一角,让桌面至少重新显露出来。 整个过程,他都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像一只沉默的工蚁,在一片狼藉中艰难地开辟出整洁的路径。 直到他拖完地,让地板终于重现光泽,又把她那束已经变成化石的玫瑰花连同花瓶一起处理掉,最后走过去,唰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还是有点乱,但是能住人了」 “你有空气清新剂吗” 他想去门口找颜黎心,一转头,发现她似女鬼般坐在他刚收好的沙发上,一边吃他的面包,一边看着他。 「还是不化妆好看」 她的眼神没有什么情绪,也不再有挑衅,嚣张的气焰,就空空的,像一面白墙,好像还有一点嘲讽。 「是在笑么,好像在嘲笑我」 「为什么要嘲笑我:)」 他看见颜黎心在吃东西,稍稍放心了一些,他不好意思多看她,因为她还是穿的很少,虽然白色睡裙脏兮兮的,但是裸露出来的肩膀,小腿,却花白一片,是这个房间里最明亮的东西。 「走了走了」 江程叙走了。 黎心站起来,弄出了一点声响。 江程叙又回来了。 「?」 她对着他伸出手,手掌上放着一块黄色的电子门禁卡。 「什么意思,备用钥匙吗?给我干什么」 「好家伙!把我当保洁了」 江程叙有点生气,他拿起钥匙,然后问她“你记得我吗?” “嗯嗯” 她恹恹的不说话,死死盯着他,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稻草,但又并不准备伸手抓住,就像养殖场里在塑料桶里混浊漂浮的鱼,虽然还有一口气,但就算看见溪流,也不再有求生欲了。 他无端联想起幼时,母亲在厨房刮鱼鳞,他以一种仰视的角度,和砧板上鲈鱼圆睁的眼睛来了一场猝不及防的对视。 它可能还有意识,感受自己一点点被开膛剖腹,可能已经死了,只剩下躯体神经性的跳动。鱼很可怜,即使是死了也得睁着眼睛,连最后一刻毕露的绝望都无法为自己保留。 江程叙没什么时间细想,感到灼热地尴尬起来,毕竟他还没有和女生单独共处一室的经验,这么漂亮的女生。 他觉得这是该走的时候了,中介还在等他。 这公寓的户型还可以,好吧不是很可以,采光也不行。但是租金不贵,好吧挺贵的。 江程叙签下了同一栋楼十层的公寓,颜黎心在二楼,离电梯很近。 晚上十点,他累得瘫倒在床,没有一丝精力。 “叮咚” 一条好友申请。 昵称:黎心 验证信息:你之前的申请过期了 - 第3章 第 3 章 除了那把姜黄色的门禁卡,一个空白头像的微信好友,江程叙和颜黎心的生活又回到了各自平行的状态,虽然住在同一栋楼里,他有时会刻意张望一下,但从来没遇到过黎心,可能是生病了吧,他对黎心的状态有种朦朦胧胧的判断。 他的生活如愿以偿地恢复了规律。 上课,图书馆,打游戏,幻想,起飞,降落,睡觉。 他习惯在上课前十分钟坐在固定的位置上,只是如今又习惯了发呆。 窗外有一颗绿油油的梧桐树,偶尔有学生骑着单车掠过,车铃叮叮当当的,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漾开一圈涟漪,又很快消失。 但他的眼神是虚焦的,并不真正在看什么。 他只是在发呆。 脊背习惯性地挺直,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黑框眼镜滑到鼻梁中段,他也懒得去推。嘴唇微微抿着,没什么血色。搭在桌沿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节奏缓慢而稳定。 有时眼前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张时而明艳逼人、时而苍白脆弱的脸。指尖划过手机屏幕,停留在那个一片空白的聊天界面,他会想,钥匙,申请,是不是又是她一时兴起的另一个游戏? 「……也许她只是懒得带钥匙」 「或者想找个免费的保洁」 左林是上专业课的搭子,他学得比江程叙快一点,在老师讲知识点的时候会在书下玩手机, 偶尔抱怨老师的ppt太老旧,跟不上市场和最新的学术进度,他还说老师教的太简单敷衍,江程叙“哦哦”地应着,真的简单吗?他好像没思考过,他习惯了在老师讲课的时候抬头,在下课的时候整理笔记,黎心的出现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就是即使他花很多时间走神发呆,想入非非,对着前桌女生的发梢联想到黎心一头瀑布般的长发,再想到黎心以后会生一个孩子,和她一样美。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学习。 「真的很简单呢」 租房之后他喜欢上了楼下便利店里的冰皮面包,和便利店门口的那只狸花猫,他有时会买一份关东煮,坐在那里慢慢吃完,盯着窗外骑电瓶车的人驶过。 猫从空调外机上,忽然跳下来,莫名兜了一圈,然后跳上了一辆电瓶车的后座。 「颜黎心会好好吃饭吗?」 「下一次见到她,会是疯子还是病猫呢」 这只狸花猫很有性格,一双泛着荧光的眼里总是充满敌意,哪怕他做到了最大程度的友好,蹲下,将身体压到最低,它还是会在他稍稍靠近时激烈地哈气。 「吃一点吧,吃一点吧」 江程叙扔过去一块鱼丸。 狸花猫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地冷眼盯着他。带着这个品种特有的,睥睨万物的气质。 「太高冷了吧你」 江程叙捡回鱼丸,插在竹签上,身体隔得远远的,向后倾,手臂伸直向前,顶着那颗硕大的鱼丸伸到狸花猫的嘴边。 狸花猫鄙视他,沉默了好几秒,脖子都没伸,张开嘴敷衍地添了两口。 「哈哈,好可爱」 江程叙笑了起来。 一道纤瘦的黑影从身后漫上来,猫抬头,矫捷地跳开。 江程叙回头,是穿着睡衣的黎心,她素面朝天,头发打着结,随意地搭在肩上,目光落在他滑稽的姿势和来不及收回的鱼丸上。冷漠的眼神和狸花猫倒是如出一辙。 “哈喽”江程叙说。 颜黎心扭头走了。 「连一句招呼都不打」 「今天状态要好一些了」 「嘴唇油亮亮的,好像涂了唇膏」 无论如何,一个人只要还在打扮自己,就说明她没有完全放弃自己的生活。 他记得妈妈在爸爸经常回家的那几年会涂口红,洗完澡敷上面膜,还买了瓶瓶罐罐的护肤品,他每次刮胡子,都要拨开那一堆罐头,找到角落里的替换刀片。 后来爸爸赚了点钱,她却迅速衰老了,把头发用普通的黑色头绳束起一丝不苟的丸子,脸色紧绷,像入不敷出但仍强撑门面的商铺。 那晚火热亮丽的嘴唇,吊带裙下摆,随着她的恣肆而悦动的小小珠串,那样的她还会回来吗? — 某天下午,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颜黎心:你选什么校选课? 江程叙从椅子上直起身子,盯着那行字,手指比大脑更快地回复: 江程叙:大学生心理健康与哲学教育。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还是没忍住追问了一句: 江程叙:怎么了? 然后,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果然」 「好神秘」 「所以只是随口一问?」 他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失落,把手机塞回口袋。 几天后,他踩像往常一样提前十分钟走进校选课的教室,习惯性地走向后排角落时。 靠窗的位置,那个消失了许久的身影,正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她穿着香槟金的格纹百褶裙,丝光棉衬衫,系着一条裸粉色细领带,柔和的光泽搭配她象牙色的脖颈,像一幅优雅克制的油画。 她抬头看到了江程叙,伸出被白色及膝袜包裹的小腿,拦住了他的去路。 “来,坐我旁边” 她的妆及其克制,但在眼皮上抹了亮晶晶的东西。长发柔顺,一手托腮,一手玩着笔,身体懒懒地倚在课桌上,但因为体态过于匀称,倒显得像等待拍摄的模特,与周围穿着普通T恤的同学格格不入。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这门课,我跟你一组。” 江程叙坐下,腿已经开始软了,脸不自觉烫了起来,他推了推眼镜,试图掩饰一瞬间的慌乱:“好。我是组长。” 「她又恢复了?看起来很有精神」 「心理健康……她看起来迫切需要这门课啊」 「……算了,随她吧。」 “你叫什么名字?”黎心向他靠拢,贴得很近,正对着他的下颌,嘴巴一张一合,一股西柚味口香糖的香甜丝丝缕缕地缠了过来。 “江程叙”他目视前方,呆了几秒钟,开始把书包里的书和文具盒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这个家伙,把家门钥匙给我了,竟然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可恶啊」 颜黎心歪着头盯着他,从他骨节分明的手,破了个洞的米奇笔袋,盯到他的灰色电脑包,干净的白T恤,从头到脚不加掩饰地打量了一番。 江程叙被她看得很不自然,但又不敢说话,开始把笔也拿出来,摆在专业书旁边。 她还是不说话,又离得很近。江程叙打开书,死死盯着前言上加粗的编者姓名。 「金成泰,庆大教授,金成泰你写这么难看的书的时候,有想到它会在这种时刻发挥作用吗」 黎心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红成番茄的耳朵,和白皙的皮肤上,连成一片的浅色火烧云。 她嚼着口香糖,漫不经心地开始翻弄江程叙的笔袋,她心想,好旧好丑的笔袋,看起来用了十年。 江程叙斜眼看到她空荡荡的桌面上只有一支笔,和一本便利贴。 「真敷衍啊这个家伙」 他对她的侵略并不感到反感,她的手很小很白,指甲上有一层亮晶晶的指甲油,他记得上次在她家时,她手上还什么都没有 「或许是支棱起来了吧,做了美甲」 他像一只被人强行抚摸的小狗,略显僵硬但并不反抗。 颜黎心太漂亮了,他从小到大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就是高中时的广播台站长,马尾辫扎的高高的,翘起的下巴像月牙的弧度,很多男生会结伴从广播站路过,发出猿猴的叫声。 江程叙已经记不清那个女孩的样貌了,但肯定没有颜黎心漂亮, 他不知道怎么去描述她的形状,额头饱满,下颌收得极尖。山根平缓,细细的鼻梁拔地而起,鼻尖有几道转折,像一个追逐细节的雕刻家的用心之处。眉毛生得疏朗,颜色很浅。眼睛是内双,眼皮上缘一道浅浅的褶,在眼尾向上延伸。就是这样清淡的五官,却有一种水妖的风情,他突然对一首诗有了实感,淡妆浓抹总相宜。 “你的笔袋好旧啊” “嗯,初中买的” 铃响,老师走进来了,黎心仍然侧着身,完全没有要好好听课的意思。 「学习态度很堪忧」 「但和我是同一个学校,呜呜」 “你上了几次了?” “三周了” “你交作业了吗?” “没有,下周才交?” 江程叙小声回答她。 “那…我还要写作业?”她像是一副对大学课程完全不熟的样子。 「那不然呢大小姐」 “你不写也没事,你上去汇报ppt就行,正好我们组没有人想汇报”江程叙回答她。 「都大二了,应该也知道一些规则了吧」 「幸好是水课,不然加她一组,周梓墨堂小岍肯定要骂我」 黎心趴在手臂上抿着嘴发呆,江程叙补充“你照着念就行” 下课后,周梓墨跑过来跟江程叙商量作业分布,见到黎心时微微一顿,眼珠兴奋地扭转了几圈,用眼神质问江程叙。 “新组员,颜黎心”他向他介绍。 “你好呀小帅哥,我是艺术学院的颜黎心”她露出八颗牙齿,伸出手要和周梓墨握手,把他吓得连连后退。 “握嘈这咋回事兄弟”他低声质问江程叙。 江程叙耸耸肩。 “真是我们学校的?” “是啊” “这么漂亮,是你的……?” “邻居。”他如实相告。 “哦”周梓墨露出一副“本该如此,但还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虽然概率极小,但还是担心兄弟真过上好日子了。 “你好你好,我是周梓墨,是小江的好兄弟”他嬉皮笑脸地握住她的手舍不得放。“我是机械学院的,是团支书,我们两加个微信,以后,以后有什么活动一起参加呀美女” 江程叙看着横亘在面前的两只手有点无语。 周梓墨竟然就这么加上了她的微信,还聊得很火热,眉飞色舞像个猴子,一见到女生就得意忘形了,完全忘记是要来商量作业了,他在一旁像个透明人。 还记得上次一起报名参加夜跑活动,他半路认识了两个学妹,也是毫不犹豫地将他抛到一边,甚至想都没想都跟学妹说“来来来,我们一起,我正好也没有搭子” 「毫无信用的色胚」 还在结束后来找江程叙炫耀自己和学妹的聊天记录。 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翻书,耳边是周梓墨聒噪的破锣嗓,黎心托着脸微笑着抬头看着他,周梓墨讲得更起劲了。 不用听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不管聊什么都会转到他拿的两个奖,和他在法国交换的一个月。 「一月法国之行,一生法兰西情,切」 他掏出耳机想听歌,但却听到黎心懒惰又柔软的声音 “好可惜,我爹在巴黎的那套公寓都闲置了,可我已经不想去哪里过周末了,我对艺术不感兴趣,只能买买奢侈品,但那边又没有一起玩的朋友,很无聊耶” 他停顿,抬头看到周梓墨变幻莫测的表情,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哇塞,颜小姐家里这么有钱啊,那怎么会跟我们朴素的小江玩到一起啊”他吃了瘪,脸上的尴尬转为一种急于找回场子的急切和浅浅的凶狠。“小江还在领助学金哎,和颜小姐玩会很有压力吧” “那是奖学金”江程叙嘟囔着想怼他,但被颜黎心打断了,她睁大眼睛转向他,无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浮夸的带着惊喜的笑容。 她的手揽上他的脖子“哇,江江,我很喜欢勤工俭学的男生哎” 她的手很热,手臂很软,这份温度很快转移到了江程叙的脖子上,周梓墨震惊得要把眼珠子给瞪出来,他看着呆若木鸡的江程叙,比他第一次知道室友已经不是处|男时还要震惊。 这个世界欺骗了他。 第4章 第 4 章 黑色的宾利像一柄不合时宜的匕首,铆在学校大门口,在一堆小商贩的餐车旁,显得格外夺目,正是晚饭时间,人流量很大,过往学生纷纷侧目。车窗降下,露出颜载望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上车” 颜黎心远远看见那黑得发亮的车,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漏了一半气,但转瞬又被更激烈的情绪填满——他还什么都没说,她就想拿起路边的砖块狠狠对着车窗砸下去。她每次见到颜载望和周琴,都会生理性地变得难以克制。她拉开车门,坐进充满皮革味的车厢。 “晚上七点,天盛苑。李叔叔的儿子刚从英国回来,你们见一面。”颜父的语气冷淡,低头处理着邮件,没有看后座摊成一团的黎心。 “不见。”颜黎心四仰八叉地抱着手臂,看向窗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心里如临大敌般戒备,双腿因为过于激愤的情绪而不自觉颤抖。 其实他也没说什么,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应激成这样。 “你换身衣服”颜载望很擅长忽视她的一切声音,语气冷淡如同命令家里的佣人“后备箱里有好几件礼服,你这样太日常了” “不换。” 后备箱徐徐打开,颜载望回头看了一眼,颜黎心的眼神刚刚和他触碰,就忍不住崩溃大哭起来。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情绪,只要和他们待在一起,她就像精神癫狂而不能自理的病人,她毫无尊严地抓着自己的脸和头发,大口喘着气,泪水流进嘴里,哭了一会,觉得稍稍平静了一些。 颜载望似乎已经习惯,把挡杆旁的卫生纸扔给她,颜黎心没有接,用手抹了把脸,口红和眼影糊在脸上腻腻的,她用力地反复擦拭,像要把皮给擦破,擦出森森白骨来。 变成骷髅就好了,变得血肉模糊就好了。 她沉默地推开车门,走到车尾,后备箱里果然躺着几个硕大的纸袋,里面是连吊牌都还未拆的昂贵礼服裙。 她随手抓起一件——香槟色的绸缎长裙,触手冰凉丝滑,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她就在车旁,毫无顾忌地扯下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路边的人惊诧地看着她。 颜载望抽了根烟,把眼神望向另一边,以示尊重。 她将那件过分正式的裙子套在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身体上。拉链卡在背后,她带着一脸乱七八糟的鼻涕和眼泪向一个等网约车的女生求助。对方手忙脚乱地将手里的书放在地上,帮她拉拉链,同样青涩的脸上布满恐惧,她凑近颜黎心的耳朵“我需要帮你报警吗?” “不需要,谢谢你” 颜载望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确认她衣着无误,丢给她一包湿巾让她把脸擦干净,发动了车子。 天盛苑。包厢奢华得近乎肃穆,巨大的圆桌,精致的餐具,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食材与虚伪的寒暄。 李叔叔一家已经到了。李叔叔与颜载望热情握手,互相拍着肩膀,说着“久仰”“颜总气色真好”之类的场面话。李太太妆容精致,笑容标准,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颜黎心身上,从头到脚迅速扫描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她麻木的微笑上。 “这就是黎心吧?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了!”李太太笑着,语气亲热得仿佛她们是旧相识。 颜黎心微微躬身:“李叔叔好,阿姨好。” 坐在阿姨旁边的是今晚的主角——李家的儿子,李慎言。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矜持笑容。他的脸略方,线条俊朗,胸口和手臂处有相当饱满的肌肉线条,像是常年爱好体育运动,他伸出手,手上戴着一块江诗丹顿:“颜小姐,你好,常听家父提起你。” 颜黎心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你好” “你的手很凉”他小声询问,然后示意服务员将空调温度调高。 落座,上菜。服务员都是和黎心一般大的女生,面容精致俏丽,穿着修身的刺绣旗袍,和被切成各种造型的菜肴一样,是组成这里的珍馐美食的一部分。 “黎心现在在A大念书?真是才貌双全。”李太太笑着开启话题。 “阿姨过奖了,只是按部就班读书而已。”颜黎心垂着眼,用银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汤汁澄白,银耳和桃胶翻滚。 “A大是好学校,”李慎言接过话头“我当年也考虑过,不过最后还是选择了剑桥。不同的环境,见识和圈子确实不一样。” “是啊,哲儿在剑桥认识了不少朋友,都是些有潜力的年轻人。”李叔叔语气自豪,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颜载望。 颜载望立刻附和:“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见见世面。黎心就是太恋家,不然我也早送她出去了。” 他说着,慈爱地看了颜黎心一眼。“不过女儿离家近也不错,出国了我们反而不放心” 李慎言似乎对她很满意,话也多了起来,开始谈论他在英国的见闻和对金融市场的看法。 趁着他转头与颜载望讨论某个经济趋势的间隙,颜黎心对着饭桌中央的一道菜出神, 一道黑松露金汤烩官燕静置于描金骨瓷盏中。澄澈的金汤如琉璃,灯光下漾着细碎油星。顶端缀着现刨的黑松露薄片,云石纹路清晰如画。燕窝丝缕分明,浸润在汤中,似琥珀裹着银丝。 这是燕子的家,如果不是人类的口腹之欲,这会是一个挤着燕爸爸,燕妈妈,燕宝宝的温暖的家。 黎心为自己乘了一碗,想象一只金丝燕在空中哀叫着盘旋,为自己丢失的巢穴哭喊。 对不起,小燕子。 在这时,李慎言转过头,似乎是为了展现体贴:“颜小姐似乎不太爱说话?不用紧张,就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朋友” 颜黎心抬起眼,看向他, “没有紧张,只是觉得李公子见识广博,我在认真听” 席间菜肴依然完好无损,没有人吃菜,吃的是我,交易的是我。 富贵浮云,俯仰流年二十春,她看到一只无家可归的金丝燕,在寒流中没有退路地跌宕向前。 她会在这个时候想念起周屿深。 第5章 第 5 章 当晚,CR酒吧里颜黎心几乎是用灌的姿势喝着酒。庄裕西拉了她几次,都被她甩开。她在舞池里跳累了,跌进一个浓烈香水味的怀抱,抬起头,一双异域风情的蓝色眼睛看着她,他年纪稍大了,不像留学生,像是来这边做生意的外国人。 算了,管他是什么。 第二天清晨,江程叙背着书包下楼,正准备去图书馆。 电梯在二楼“叮”一声打开。他刚迈出一步,就看见斜对面颜黎心的房门也同时打开。 先出来的是一个高大的外国男人,衣着略显凌乱,脸上带着一丝宿醉未醒的迷茫和些许被驱赶的愠怒。紧接着,颜黎心出现在门口。 她只穿着一件丝质吊带睡裙,肩带滑落一边,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长发凌乱,眼妆晕开,像被人揉碎的海报女郎。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淡漠。 “Get out.”她的声音沙哑,随手将男人落在他玄关的腕表也丢了出去。金属表带磕在走廊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外国低声咒骂了一句,捡起手表,悻悻地瞪了她一眼,转身走向电梯,在电梯门口整理西装下摆,与僵在原地的江程叙擦肩而过,走进了电梯,留下一股浓重的古龙水和酒精混合的味道。 颜黎心这才看到江程叙。 四目相对。 画面冲击力很大,不管是陌生的外国人,还是衣衫不整的颜黎心,江程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闷。 「这么残忍吗,一大早就赶人走,也不让人多睡一会」他腹诽。 颜黎心在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突然变得很温顺,肩膀耷拉下来,凌厉冷漠的气质稍稍缓和,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带着冰碴蛋糕,在阳光下渐渐融化。眼神泫然欲泣,就在他以为她要开口诉说什么委屈时。 下一秒。 “看什么?没见过炮|友滚蛋?” 她“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 炮—友— 江程叙一整天都在咀嚼着两个奇妙的字 这脱离了他的生活,常识和理解范围。 在上大学之前,他曾经幻想过的校园恋爱,不过是牵手从教室走回宿舍,周末去市区吃一顿小火锅,假期去不近不远的城市拍写游客照。或许会有更进一步的环节,但他无法对着一个完全没影的女孩展开更细节的联想 颜黎心的出现让他一下子大步跨越,直接目睹了开放式的关系,更混乱更难以名状的生活。 「今天校选课汇报,黎心怎么一直没回我消息」周梓墨发来微信。 「她也没回我」江程叙的手指来回滑动。昨天晚上把ppt发给她之后,他忘了发给自己一份。 他的不断瞟向门口。回头看了看, 周梓墨和堂小岍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 「颜黎心呢?不是说好她来汇报吗?」周梓墨微信轰炸他 「马上就到我们组了」 「就算她不来,你让她把ppt发给我们啊」 “你认识颜黎心吗?” 江程叙听到堂小岍在身后低声问周梓墨。 “认识,不是个省油的灯”周梓墨的声音不大不小。 “啊?” “玩得很花,也不知道江哥为什么要把她拉进来,呵呵”他意味不明地说,语气复杂。 江程叙挺直着看向黑板,将他们的窃窃私语收进耳底,心里很不开心。 「什么叫玩得很花,什么意思,你了解人家吗?」 「不过,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 「可就算这样,也不能乱讲吧」 他很烦躁,一边给颜黎心打电话,一边心思发散 “她就是个表子……”见堂小岍接话,周梓墨的语言变得更恶劣了 “你别在那瞎说”江程叙回头瞪着他,声音惊动了周围的一小圈人,老师也往这边看了一眼,他放低声音为她解释“她生病了” “呵呵,怜香惜玉也不必拉上我们,小岍姐是要留学的,这门课影响了她的绩点,你拿什么赔?” 堂小岍听罢也严肃起来“对啊,生病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害我们连ppt都没有” “我去汇报”江程叙说。 “你连ppt都没有,汇报个屁啊,你当你是即兴演说家啊”周梓墨继续嘲讽。 “你不用管”江程叙赌气没再理他,心里为他口中那个肮脏的词汇而感到不舒服,表子,颜黎心是表子吗?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时隔很久在听到这个词,他的心脏仍心有余悸般地紧缩,当年妈妈在家里撕心裂肺地喊出这个词,逼迫爸爸承认另一个女人是婊子的时候,也是这样,心脏垂坠。 如果她们之间的厮杀较量,是因为爸爸的不作为,那颜黎心是因为什么呢?她是自甘堕落的那一种,还是在报复谁。 他不应该对这样的女人抱有好奇,毕竟曾经就有一个,把他们家搞得一团糟,让妈妈永远停留在了枯槁一般的模样。 难道这是基因里的下流吗,被混乱狂热的女性吸引,或者说我只是好色,在夜晚想起黎心雪白的肌肤时感到燥热难捱。我是一个很可恶的人吗。 江程叙手心沁出冷汗。 下一组就到江程叙这组了, 江程叙深吸一口气,僵硬地站起身,拿起翻页笔,随便讲点什么吧,不能认怂,至少不能让周梓墨一直理所应当地欺负人。 就在这时,后门被轻轻推开。 颜黎心走了进来。 她的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黏在苍白的额角。她没化妆,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抚平的纸。她径直走江程叙旁边,身上带着一股从外面带来的、微凉的寒气。 江程叙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下去一半,随即又被更大的担忧取代——她的状态,看起来糟透了。 “颜黎心!你终于来了!快,该你上了!”周梓墨如释重负,急忙把位置让出来。 她接过翻页笔,去讲台上调试ppt,虽然憔悴,但还是难掩美丽缱绻,让班上一大半人都抬起头来。 起初,颜黎心还勉强照着江程叙准备的稿子念,声音低沉,毫无起伏。台下已经开始有细微的骚动。 然而,当PPT翻到某一页关于“接纳自我,接纳负能量和生病的自己”时,她停顿了。“这他妈谁写的文本”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象征着“连接”、“分享”、“快乐”的卡通图标和阳光图片,眼神一点点变得尖锐,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接纳?”她突然对着麦克风嗤笑一声,声音通过音响放大“是哪个傻逼想出来的用这个词语的,他恐怕从来没有遇到过真正的无法接受的痛苦吧” 堂小岍坐在台下尴尬得一愣。 班里瞬间鸦雀无声。老师皱起了眉头。 “正常的人最喜欢的就是劝人自我接纳,管你遭受的是什么苦难,核心说法就是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合理的,应该发生的,你应该好起来,你应该充满感恩,你应该回家给爸妈磕头感谢他们的生养之恩。”颜黎心扔掉手里的翻页笔,它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群人高高在上,以为自己美言几句就能让人重见光明,高兴地说,对啊,你说的对,世界真美好,我想得太多了,我好开心,谢谢你!”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五官扭曲就像一直邪恶妖治的曼陀罗。 “我某一天在商场里买冰淇淋的时候,冰淇淋化了我一手,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恶心,为什么冰淇淋刚刚还好好的,现在就变成了一股恶心的粘液,那一刻我所有的好心情在一瞬间消失,只想带着这一手的粘液消失” “上个月买的一缸鱼苗,全都因为延误和暴晒死在了物流线上,我就抱着那一盒摇摇晃晃的快递,闻到死鱼的臭味,我把它们养在家里的鱼缸里,直到它们变成絮状,谁把我的鱼弄死了,谁来赔偿我,谁又来叫我接纳自己,原谅自己,可是我活该吗,我活该活得像一个烂货吗?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一切,我为什么要在我美好生活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骗局,都是狗屎,人生只有望不到头的苦役,劳役,压迫,欺诈……” 她开始用力拍打着投影屏幕,那些温暖的图片在她疯狂的拍打下扭曲变形。 “假的!都是假的!你们都在自欺欺人!”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绝望。扭曲的身体组成一种奇异又痛苦的景观。然后,她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整个教室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她痛苦的干呕声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所有人都没见过这种荒唐的事情,即使是心理专业博士的老师,也被这一幕定在了原地,这是超越他教科书的灾难。 江程叙冲了上去。他完全顾不上周梓墨和堂小岍煞白的脸色,也顾不上台下无数震惊、鄙夷或好奇的目光。他扶住摇摇欲坠的颜黎心,她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倚靠在他怀里时,竟然那么小,就像一个因为得不到母亲的关怀而愤怒的婴儿。 他用自己的身体支撑住她,然后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半扶半抱地,将她带离了那个让她彻底崩溃的讲台。 “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汇报的”他小声在她耳边耳语,她的脸贴在江程叙的脸上,湿湿粘粘的,如同濒死而无力挣扎的鱼,让他害怕下一秒就像那些金鱼的尸体一样,腐烂在他的怀里,变成一滩粘稠的絮状物体。 “我带你回去” 此刻那些困扰的纷飞纠结的思绪反而全都沉寂下来,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带她回去,带她躲起来。 颜黎心缩在被子里时,还在不住发抖,她伸出一双小手握住江程叙“对不起……” 「没关系的,你安全了,没关系的」 「如果我多了解你一点就不会把这样的事情交给你了」 江程叙蹲在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她的房间又是一团糟,但比上次好多了,至少有落脚点。他脸色平静,就像一只无论什么时候见到你都会很开心的萨摩耶。 “把窗帘拉上”她伸出脑袋,阳光让她害怕。 “好,好” 「你这家伙,不会是吸血鬼吧」 “对不起,江程叙”她爬起来,又开始啜泣,一边用手去脱自己的衣服“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们做,好不好,你想不想” “不想”江程叙将她推回去,用被子裹裹得紧紧的。其实他已经在脑海里幻想过无数遍了,但当她哭成泪人,自己宽衣解带的时候,他却出奇地冷静。 「哈?我喜欢你?」 「那挺好,看来我不是好色」 “你跟我说说,你遇到什么事了” 江程叙面对着涕泪纵横的小粽子黎心,觉得她虽然长了一张极有诱惑力的脸,但本质上,不过是一个因为恐慌而嚎啕大哭的幼儿。 这个世界一定有什么东西,让你害怕极了。 “那你抱着我”黎心无理地要求。 “我不”江程叙做不到,他意识到自己带她回来时,全程搂抱着她,她卧在自己的锁骨处,还将眼泪全抹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就感到一阵燥热惶恐。 “你抱着我!你要是不想抱我,为什么老是盯着我看?”黎心伸出手准备强人所难。 「被发现了」 “因为你的举动太奇怪了”他敏捷地躲开。 “你确定吗?” 「不确定」 “你别以为你很道德高尚,不趁人之危,你不把握这种机会,一辈子也把不到我这种级别的妞” 「哭归哭,疯归疯,嘴还是很毒,让我完全无法反驳」 “而且”黎心继续咄咄逼人“你不必抱着自欺欺人的道德,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是你我也会去找别的男人” 刚刚还脆弱得像只小兔子,现在又变得蛮横无比。 “你找别的男人关我什么事” 这其实是真心话,他只是多瞟了她十几眼,在夜里幻想着她做过十几次单人运动,哪里会有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只是小片女主降临在身边了而已,她漂亮,身材爆炸好,多看几眼也是正常的,不代表他会失去理智做有违原则的事,他觉得身体接触还是要以恋爱为前提,恋爱也要以一束花和一场正式的告白开始,虽然这是营销号说的,但他很认同。 至于为什么要帮她打扫卫生,为什么要言听计从地带她做作业,他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在绝对美貌面前失去了一定思考力吧…… “是不是因为我今天没洗头没化妆”颜黎心又嘤嘤地哭起来。 「这情绪转变得也太快了吧!」 “不是啊”江程叙心软,语气也软了下来“颜黎心,我是老好人,但我也有自己的原则好不好” “那你就是个怂包” “不是的,黎心,我不是怂包,今天我帮你怼了周梓墨,我还打算在没有PPT的情况下上台汇报,你今天把我们的作业弄得一团糟,我会找老师道歉,可以让我挂科,但是尽量别影响另外两个组员的分数,我还是很有责任心的对不对” “切” “敢占女人便宜就叫不怂的话,那勇者之心恐怕要颁发给□□犯了,对吧” 他一边说一边把黎心的手塞回被子里束缚住,怕她又对自己做出出格的动作。 “那你为什么要照顾我?”她怨恨地瞪着他,就像犯错的小朋友。 “嗯…因为我人好吧” “不是的,因为你有贼心没贼胆” “颜黎心,有贼心是很正常的,男人都会有一些冒犯的幻想”说到这他有点心虚“但你什么时候才能认识到,这不是胆量的问题,不是所有不来冒犯你的人都是没贼胆,有没有可能他们就是有礼貌?” “不是的,你一味付出而不求回报,不是你人好,是你没自尊而已,你不觉得你付出了别人也得付出点什么,因为你习惯于付出,你的付出在你心里一钱不值,就好像你天生就得对别人好,但别人付出了什么你不管。你这种人就是最自轻自贱的” 「我靠,你说我自轻自贱,那你随便找人上床算什么」 江程叙被她戳中了,沉默了半响,但找不到理由反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那你呢?你好像也不珍惜自己,为什么来教育我,我好歹是帮助你的人” “因为我不值得珍惜啊” 她一脸无赖,自顾自说着歪理。 “还有,你帮助我,别指望我感谢你,我要是长得不漂亮,你还会看我一眼吗?不会的,你只会默默走开,如果我不漂亮你第一天晚上被我强吻时就该报警了,而不是回家期盼着我通过好友申请” “你瞎说,我什么时候期盼了”江程叙羞红的脸暴露了他被人戳穿的事实,颜黎心得意,自以为略胜一筹。 「你这人真是恩将仇报」 “如果你抱着救世主和劝人从良的幻想,那你可以走了,如果你觉得廉价的付出就能换取我的□□,那你还真能留下,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长久的沉默。 黎心有些后悔。 然后— “嗯”江程叙闷闷地哼了一声“我知道了” 他捏紧了拳头,他厌恶这个黑暗的房间里密不透风的气味,还等着他处理的一堆烂摊子让人心烦意乱。 “你好好休息吧,我晚上要去给堂小岍周梓墨道歉,这门课你重新再找组员吧” 他松了松手,把口袋里的黄色门禁卡放在她的枕头旁边,轻轻地走了出去。 第6章 第 6 章 江程叙走后,颜黎心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这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空白洁净的地方,也许刚刚不该咄咄逼人,将他骂走,说话也要给别人一点面子才对,老实人被戳穿了,竟然会愤怒,他刚刚的表情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情绪。 她习惯了被观赏,被垂涎,还有他呆在原地不作反抗,有些害怕又有些隐秘的兴奋的样子,他肯定是喜欢她的,不然为什么要帮她收拾乱成那样的房间,就连花几百块钱请来的保洁都会忍不住皱眉,他那时却没有表现出来一点厌恶,为什么会在刚刚露出一种愠怒的表情 难道是……失望吗,她吃力地理解。 为什么刚刚才失望,明明之前赶外国人走的时候也被他撞到了,他也只是震惊而已。 难道是对自己投以纯爱的幻想了?以为我会被他拯救,然后爱上他,变成一个乖乖的女朋友,和他一起牵手吃饭看电影? 颜黎心噗嗤一声笑出来。 看来伤了一个老实人的心了。 很奇妙,她的心情变好了,按照往常的经验,和颜载望见一面,至少要在痛苦中发疯或堕落半个月,她才会稍稍感觉平静一点,但此刻,极端的攻击性和毁灭欲都变得可以抑制,甚至生出来一些食欲——她已经两天没有好好吃饭了。 床头柜上有一瓶吃了几口的八宝粥,她拿起来闻了闻,已经馊了,她甚至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打开,又被遗弃在床头的。每次犯病的时候,她仿佛被一大片灰蒙蒙的乌云盖住了全世界,她看不见地上散落的衣物,听不见卫生间没拧紧的水龙头发出的滴滴答答的声响,只有从身体里源源不断冒出来的要摧毁她的那股力量,占据了所看,所感受的所有源头。 房间里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乱,上次江程叙帮她整理得很彻底。 她打开手机,微信里有李慎言新发来的消息,她之前回得都很简短,但他好像一直挺有动力,今天一早又发来一张咖啡店的照片。 【小颜,我今天在你学校附近,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微笑表情包】 他好像已经默认了某种关系,正急于将感情升温,但是这种人和家里关联紧密,身份又很重要,不能乱来,也不能乱上床。 烦。 她看了看时间,好像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了。 【抱歉,忘记看手机了】 【没关系,上课很忙吧,你现在吃了吗,如果没吃,我去接你】对方回得很快,一点被耽误的脾气都没有。 一点了,他不会一直在等我吧。 颜黎心对男性的无底线讨好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在追求女神的过程中,愿意低三下四,毫无人格和尊严的大有人在,奔着结婚去的大多数会演到怀孕之后,或者等到女方已经和母家闹得无法回头的时候,奔着恋爱的也不会长久,试完自己想玩的各种花样后会渐渐原形毕露。 倒是那种并非空有美貌,自己有能力家里也有实力的女生,会遇到更愿意蛰伏的高阶凤凰男。 李慎言是第几种? 他应该会为了家族合作而一直恭敬下去吧?直到自己家里出事之前,他应该都是这副伪善的样子。 颜黎心想的有些远了。 其实和他结婚也不错,他长得还行,而且两家势均力敌,商业合作密切,而且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在意我究竟快不快乐的人。 她想起周屿深了。 还不到十八岁的时候,颜载望就深知她美貌出众,得益于周琴选美冠军的好基因,颜黎心确实从小就名声在外,都知道她是个美人胚子。而且不像妈妈出生于小门小户,她被金钱堆起来的见识和胆量也非同一般,她还不是个神经病的时候,也是会在家庭聚会上落落大方,甜甜地向长辈问好的。 他急不可耐地把黎心推出去,当时的周家还高不可攀,如果不是周屿深喜欢她,两家不可能会有合作的机会,他也不可能借此东风一跃成为整个A市的头部势力。 周屿深真的会在乎她,他能看出来小小的黎心长大后渐渐不开心了,他会着急地想各种办法,带她坐直升机在去洛杉矶的上空看烟花,带她去海边,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唱他写的歌。 那样温柔真心的十七岁。 幸好他家没落了,不然真嫁给他,他看到我这样子,会着急的吧。 后来周父被人陷害入狱,家产被没收,周屿深的妈妈改嫁去了国外,颜载望花钱送周屿深去国外学音乐,代价是和黎心分开。 她现在不怪周屿深了,就算他不选择梦想,也是没办法继续在一起的。 自己的疯疯癫癫也和他没关系,精神病是基因里的东西,放眼他们家,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没有一个正常人。 听不懂人话,但能靠着模仿正常人社交的爹,沉迷宗教和邪术美容,神神叨叨的妈。 李慎言不会在乎的,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就会满足的。 李慎言见她又没回消息了,拨了个电话过来。 “喂?” “喂,李慎言哥哥,我刚刚睡着了”黎心本想挂了再找借口,慌乱中不小心接了电话,只能硬着头皮聊下去,奈何刚刚才哭闹过,嗓音有些发哑。 “怎么了小颜,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就是有点累” “嗯……你吃过了吗?我去接你?” “呃嗯……”她想说吃过了,奈何肚子确实饿了,算了,反正家里也没什么能吃的。“好” 她给李慎言发完定位后就开始整理梳妆,这个男人不会知道自己和他吃完一顿饭后应激到发了那么大的一顿疯,还伤到了一个老实人。 “呵呵”她浅笑了两声,也许她是妖怪,需要吞噬一些痛苦才能恢复精力,从前她会慢慢折磨自己,今天她突然发现,折磨别人也可以到达这个目的。必须是善良的人。药到病除,比自己熬过来快速很多。 她穿了一件类似律政俏佳人里的粉色薄西装,脚上蹬了一双马丁靴,即使是正装也掩盖不住她的饱满和挺翘,选衣服的时候她想过穿得更妩媚一点,但她还是想和李慎言保持点距离,别让他喜欢上自己最好。 下楼时,她看见江程叙又在喂那只狸花猫,猫还是不理他,他费力地举着鱼丸讨好它。 至于这么贱吗?她心想。虽然有些对不起他,但是骂得一点都不冤。 江程叙也看见了颜黎心,一身穿搭让他愣了两秒,就像见了鬼似的。在他的判断里,颜黎心至少要消沉半个月以上才对,怎么没一会就光鲜亮丽地出现在了他面前,还化了妆。 颜黎心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做了个飞吻的动作。 江程叙没来得及站起身,刚想说点什么,李慎言的车到了。 她头也不回地打开了那辆火红色的法拉利的副驾。 --- 当她以为李慎言会带她去哪个高档餐厅,所以也没有提前询问的时候,她发现车开进了学校周围的一个高档小区 “见你一直没回消息,餐时已经过了,我也不想带你去普通的餐厅吃饭,我就自己买了些食材准备做给你吃” 李慎言解释道。 “哦?”颜黎心从短视频中抬起头来,有些诧异地挑挑眉“你住在这?” “是的,刚搬来没几天,还比较简陋,你别嫌弃” 算算时间,应该是在和黎心见面之后定下的房子,离学校只有三四公里,看来他已经默认了两人的情侣关系,急不可耐地想要进行下一步。 黎心有些无语,低头继续玩手机。 “之前在英国上学,还是锻炼出来了一些厨艺的” 见她没说话,李慎言以为是嫌弃,便继续哄她。 李慎言的屋子并不像他说的“简陋”,是一件精装的高档单身公寓。 一进门就看见高大的落地窗,午后慵懒的阳光淌过米白大理石地面,映得胡桃木定制柜泛着温润光泽。浅灰丝绒沙发前,几何纹羊毛地毯衬着黄铜边几,一瓶白玫瑰斜倚在透明的花瓶里。 她闻到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气味,看来是提前收拾了一番,客厅的角落放着一些健身器材。 李慎言脱下外套系上围裙,结实的肌肉在围裙的包裹下显得格外分明。 黎心实在是饿了,竟然对相亲对象产生了一丝馋意。 “今天上午有课?是不是很累?” 他一边将差不多做好的菜再加工一番,一边关心黎心。 “嗯”黎心心虚地回答,怕他接着问学业相关的问题,便催促道“还要等多久?我能不能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很快就好了,我建议你还是耐心等待我的厨艺,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说罢便端上来一碗白瓷炖盅,碗里燕窝舒展成半透明的丝缕,浸在澄澈的冰糖水色中。 “先喝完汤吧”李慎言看着餐桌旁坐没坐相的黎心,觉得她和第一次见面很不一样,像卸下了一些面具,倒是挺可爱的。 “那天吃饭,我看你全程就只喝了一碗燕窝,应该是比较喜欢燕窝吧” 又有一只燕子失去了它的窝了,黎心想。 “谢谢”她拿起勺子开始享用,味道确实比意料到的要好很多。 “其实那天的燕窝里加了太多补料,我倒觉得破坏了它原有的风味,我妈妈也喜欢燕窝,我爸在泰国包下来一小片养殖基地,我说你应该喜欢,他专门派人空运来一些,让我好好给你做一顿” 接着他介绍了一番不同燕窝的品质,黎心嗯嗯啊啊的应着。 他的肌肉好大,吃完是不是能和他打一炮?黎心心想。这个人看起来很绅士的样子,但又拿腔作调,可能会为了面子装一段时间,那我要不要主动呢,万一他回去说我很随便,颜载望是不是又得找我麻烦? “在想什么呢?”李慎言坐到了他的对面。 他做了一道肉末茄子,一道丝瓜炒蛋,还有一个她也不知道叫啥的蔬菜,很家常,看起来还真是经常做饭。 这种富二代出去留学不应该都是花天酒地,开着豪车带不同的美女去吃高档餐厅吗?他怎么还乖乖学起了做饭。 “很好吃,你太用心了,我觉得很感动”黎心的回应显得干巴巴的,她并不是个擅长演戏的人,这里的环境过于家常,让她拿不起那股劲。 “是吗?” “那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父母安排的相亲对象很烦,不想跟他一起吃饭,但又怕家里的压力,是不是这样?”他狡黠地笑了,带着一种大哥哥的宽容。 他确实比黎心大几岁,多读了几年书,为人处世上都更成熟。李慎言之前也被安排过相亲,如坐针毡地和不喜欢的人定期约会的感觉不好受,虽然对方也很漂亮,但不像黎心,黎心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他觉得深入了解过后,黎心会有更有趣的一面。 如果相亲是父母安排的任务,他不得不定时反馈,那他当然想和更有趣的人相处。 “嗯”黎心一边大口吃饭,一边毫不客气地承认“如果你也是这样的话,咱俩可以定期见面,应付老人,嗯,我是说应付父母” “那委屈你了”李慎言好脾气地笑笑“不过我不委屈,颜小姐很漂亮,能和你相处我很开心” 是的,随便泡点漂亮妞都要花很多钱,我倒是现成的。黎心漫不经心地想道。 面对面说这种场面话好烦,如果我能学会像他一样说话的话,颜载望也不会那么烦我了。 “那下次还是去餐厅吧” “颜小姐对我的厨艺不满意?” “我不想麻烦你,有现成的菜多好呢,辛苦做饭会显得我欠你很多” 黎心差不多吃完了,她的胃口很小,除了情绪性进食时会吃了吐吐了吃,她一般日常只吃一点点。 虽然酒是会成吨的喝 “不会麻烦我,我很喜欢做饭,不跟你见面,我平时也会自己做饭的”他一点也没有生气“你下课后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到我这来吃,我去接你” 要吐了,这人总是说一些令人作呕的话。 颜黎心扯了一个笑容,摸起手机想刷会短视频,但突然想起这样不好,便做出要收拾碗筷的样子。 “你上课辛苦,去沙发上休息吧,我来收拾就行,有洗碗机不麻烦”李慎言拦住她的手。他这两天看了一些艺术相关的书籍和电影,想和黎心聊天时备用,但此刻她看起来兴致缺缺。 颜黎心瘫在沙发上,看着李慎言吃了几口饭后开始收拾打扫,整个人有种成熟居家男性的温软光辉 吃饭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黏着在自己身上。 她几乎可以确定,只要她不以死相逼,或者以死相逼也没用,她会在毕业后和他结婚。 再过一两年,只要她不以死相逼,或者以死相逼也没用,她会给他生第一个孩子。 有点烦,于是黎心侧过身玩手机,此刻连打一炮的兴趣也没了。 他收拾完之后会洗个手,坐在我旁边说话,然后对我动手动脚,然后我们去床上。黎心已经预料好了。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陷进他柔软的沙发里闭上眼睛假寐,可我已经没兴趣了,装睡能不能让他放弃呢,他看起来挺绅士的。 过了一小会,一个轻薄的夏凉被将黎心温柔地覆盖,她悄悄眯眼,李慎言轻手轻脚地将她的鞋脱下,高大的身体小心地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脚放在沙发上,被子牵扯好,然后拉上了客厅的窗帘。 然后他坐在客厅的桌子上打开笔记本,处理事务。 黎心的眼睛眯着,昏暗的光线和饱饭后的松软让她真的产生了睡意,从侧面看,这个人还蛮好看的,他不是怂包,也不是混蛋类型的富二代,他是那种在家庭的精英教育下对自己比较有要求的人,追求完美的人生和程序上的合情合理,条件符合,时机符合…… 看来他确实不会做什么,先睡一会吧,黎心乱七八糟地想着,混混沌沌地陷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