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草莓和消泡奶油》 第1章 0.生日快乐,我爱你(上) 从前有个小小孩 从妈妈肚里滑出来 脑袋空空呀不记事 张开嘴来直乱说 咿呀,咿呀 小心那针尖,小心那刀斧 咿呀,咿呀 小心那尖刺,小心那红色 呀咿,呀咿 好一个胆子小如鼠 咿呀,咿呀 雨变成了刀子,云变成了斧 湖变成了红色,人变成了我 咿呀,咿呀 脑袋空空呀不记事 像一颗红苹果 和所有的小孩一样,塞莱斯特·劳伦特从出生起便伴着这首童谣长大,直到后来爱洛伊丝怀上了小露西娅,她才知道,其实人人都要听,从怀孕的母亲到还没成型的胚胎,从出生,一直听到死。一想到自己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随着羊水一起被自己一口口吞进身体里的是这首童谣,她便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母亲在她耳边唱着这首童谣时,她必须要保持安静,不能说话也不能有任何的动作,不敢去看正唱着这首歌的母亲,只好低头盯着书页上一个小小的字母。好在后来她发现,母亲其实并不在意自己是否在认真聆听,然而这让她感觉更加难受了,如果母亲连面前一动不动坐着的自己都不在意的话,她还会在乎谁呢? 慢慢地每当她再听到这首童谣,哪怕不是为母亲所唱,也总要飞快地扫视一圈,找到一切能够被自己看顺眼的字符,死死地盯住它,直到歌声停止。小露西娅出生后,她看着襁褓中安睡着吮吸自己大拇指的婴儿,总会心生怜悯,漆黑一片的世界里永远只有那一首童谣鬼魂一般飘荡着,她甚至不忍心说这样的孩子是可怜的。而这种情感,就连小露西娅的父亲,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也从未有所表露过。 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的第一个女儿,妮妮安娜·棘珀娜·德·拉罗什,既不像他,也不像爱洛伊丝,更不像自己,她不像任何人。一个比任何人都要懂得当小孩子好处的小孩,放在任何人面前都是极可怕的。妮妮安娜是二月的生日,比塞莱斯特大将近九个月,二月份,叫人分辨不清是凛冬还是初春的日子,变化无常的天气,忽冷忽热的态度,塞莱斯特小时候还算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占星命理一类的嗤之以鼻,长大后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早已在冥冥之中有所预言,妮妮安娜的性格简直跟她出生前后的这段时日一模一样。 妮妮安娜的妈妈从来不跟她唱这首童谣,阿尔贝先生特意请来家庭教师唱给她听,她就扯着嗓子模仿花式女高音,蹩脚的转音叫老师眉头一紧。 塞莱斯特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是怎样认识妮妮安娜的了,但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第一个想到彼此,这是两个小女孩养成的第一个习惯。塞莱斯特的第二个习惯是看书,父亲在她出生前就拜托木匠打了一整面的书墙给她,作为给她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礼物。那年她十一岁,花了十一年的时间才将这面书墙填满,从图画册到小说集,整整齐齐摆在上面的,是每一个没有父亲陪伴着过完的生日。书墙上装了太多书,有的地方已不堪重负,木板被压弯,稍微一动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一个人的时候她总抬头看着这面巨大的书墙,高矮胖瘦的书脊上歪歪扭扭写着每一本书的名字,塞莱斯特执着于在每一本书中寻找自己,在现实世界里自己活不明白,看久了就觉得那些文字都是自己,一定要一行行躺在纸页上才算活得明白。母亲每次外出时她总要缠着她带自己去书店,蚂蚁一样搬来一本又一本书,仔细包好书皮后把它们码在书架上,像是泥匠在拿着砖块砌墙,拿放的时候要小心书角小心地毯小心架子,这面通顶的书墙是她自己给自己建的围城。 妮妮安娜不一样,妮妮安娜是第一个让她睁开眼去看书外世界的人,她对书提不起兴趣,她喜欢画画,众多颜色中最喜欢红色,甚至有过睡梦中把一整瓶红墨水泼到自己床上的经历:"女佣看到我浑身都是红色的,她吓坏了,把我拉起来一个劲地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你还记不记得我?''"她撇撇嘴,怪声怪气地唱起那首童谣。听说前阵子阿尔贝先生又带着妮妮安娜一起去听音乐剧了。 塞莱斯特从没听过音乐剧,很小时她便知道,母亲能给她最廉价而又最奢侈的东西叫做"默许",默许她一次又一次外出时偷偷跑去书店,默许她用书一本又一本填补家里的书架,默许她在听童谣时看着手里的书本发呆。这种默许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野蛮的种子,母亲越是默不作声,她挑选的书就越是晦涩难懂,母亲越是在她耳边哼唱那首童谣,她便越是要用力地盯着泛黄纸张上的某个字母。或许她看得太过用力了,书架上的很多书直到现在她也没能搞懂,那些文字下的深意在她的凝视下一点点变得歪曲,她没敢告诉任何人。偶尔她也看到母亲站在书墙前,她看书墙的那种眼神,让她敏锐地感知到母亲其实是很爱父亲的,她爱父亲,爱父亲留给自己的书墙,爱他到就算恨自己塞莱斯特也觉得是合情合理的地步。塞莱斯特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一切,包括母亲其实不爱自己甚至有些恨自己的事实。老师每两天来拜访一次,给她讲寓言诗还是童话故事,又或者拼音和读写,说不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老师肯定能看清自己衣服里的衬裙是什么颜色的,上一次清洗是在什么时候,既然如此她又在伪装些什么呢? 母亲每次看到她和妮妮安娜在一次都要皱眉头,但她还是喜欢和妮妮安娜呆在一起,装作没有看到母亲脸上的神情,只有跟她在一起时她才能找到时间的意义。每次都是妮妮安娜到这里找她,管事的会先让她在下面等上一等,接着女佣会敲响她的房门,这个时候的塞莱斯特一定要装成还没有起床梳洗的样子的,头发乱糟糟地铺洒在枕头上,眼睛迷蒙着翻动手中的书页,一旁的椅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她提前一晚准备好的衬裙,洋装,用来搭配的丝巾,饰品,鞋子。即便还没有人要把它们穿在身上,那丝巾也一定是叠得平整,最好看的一面露在外面;饰品是精心选择的,用在头上的要放在裙子领口上方,用在手上的要放在打开的裙摆两侧;鞋子被擦得锃亮,两只并排码在一起。 跟她比起来妮妮安娜显得随便不少,她生来就是一头银色的卷发,梳成两条马尾,懒洋洋地搭在肩膀。裙子外面总套一条灰扑扑的围裙,她说那是:"从妈妈那抢来的,她干活时总喜欢穿这一件。"不管干什么妮妮安娜都喜欢穿白色的洋装,也因此即便套了围裙在外面也总弄得自己一身红色的颜料,母亲不止一次跟她说过:"你不可以总和身上是红色的人一起玩。"后来她们的确不在一起玩了,只不过每次塞莱斯特看到小露西娅那一头火红的长发,都总会想起妮妮安娜洋装上沾着的红色颜料。 不同于她平常毛毛躁躁的样子,妮妮安娜眼神中透着一种沉静,塞莱斯特见过她很多夸张的表情,那双大大的眼睛像是不会随脸上的表情变化一样。跟谁说话她都喜欢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一种极为平整的红,像是熨烫了千百遍的红布料。她从不和比自己小的人说话,对方总是被她的眼睛吓得哇哇叫。尽管她认识她这么久,有时候跟她说话时依旧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回想起来,她的眼睛像胶水,把她红润的面颊,小小的鼻头和面部的轮廓黏在一起,尽管后来她们很多年不见面,她也可以凭借这种方式,仅靠一双红色的眼睛就能拼出一个妮妮安娜供她来想念。 塞莱斯特不止一次想过,无数个妮妮安娜在楼下等自己的二十分钟里,她会想写什么又做些什么,会和家里其他人说话吗?会用新奇的目光看这栋比自己家小上许多倍的老房子吗?会在心里想今天要和自己做些什么事吗?她会吗,塞莱斯特自己总会这么想。 修文好痛苦……[减一][减一][减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0.生日快乐,我爱你(上) 第2章 0.生日快乐,我爱你(下) 塞莱斯特站在偌大的宴会厅里,这是她今天第十三次去拨弄自己的头发,出门前母亲执意要给她把头发扎紧,她额前的刘海被梳了起来,其余的头发也被编成了长辫,被一条红色的丝带死死固定在后面。扎得太紧了,这股力量几乎把她的眉梢和嘴角扯起来,她和母亲同坐一辆马车,忍了一路不去伸手碰自己的头发,现在母亲去同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说话了,她自己一个人站在宴会厅里,时不时揪起自己一小撮头发,想要把头发扯得蓬松一点,反倒拉扯到脑后的发髻,她疼得几乎要叫出来。 今天是妮妮安娜的十二岁生日,陆陆续续有形形色色的人前来参加这场豪华的生日宴,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站在宴会厅中央,阿丽拉夫人站在他身旁,和他一起同来访的客人打招呼。 塞莱斯特抬起头看向这位身着红色礼服的高大女士,她身形丰腴,身上的那件红棕色的礼服盛不下她人群中一眼便能捕捉到的热情。 在场的很多人都曾在暗地里表达过对这位女主的嫉妒,谁知道是抓了阿尔贝先生的什么把柄才和他结婚的;浑身上下哪有贵妇人的样子,听说她每天都跟泥土打交道;怎么会有母亲给女儿取妮妮安娜这样一个怪名字。 今天之前塞莱斯特只跟阿丽拉夫人见过一面,那天妮妮安娜在楼下等她,母亲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她给妮妮安娜唱一遍那首童谣,否则便不许她出门。在母亲的注视下,她只能硬着头皮给妮妮安娜唱了一遍。塞莱斯特一时间不知道该把自己的眼睛放到什么地方,没有书本,只好盯着妮妮安娜裙摆上钉着的草莓色珠子。除此之外,她不敢看自己的母亲,更不敢抬头对上妮妮安娜红色的双眼,最后一点声音也被吞进沉默当中,塞莱斯特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 好在妮妮安娜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她抬头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便拉着塞莱斯特往自己家里跑去。妮妮安娜拉着她一路冲进家里的花园,把塞莱斯特的胳膊拽得生疼。最后两人在花园里找到了阿丽拉夫人,妮妮安娜的妈妈。塞莱斯特仔细地回想,当时阿丽拉夫人围裙上沾满了泥土,在花园里来回忙碌着。妮妮安娜带着她找过来,两手一撇,不由分说便爆发出一阵嚎哭:“妈妈!你快告诉她,那首儿歌不过是编出来骗小孩子的!你快告诉她!”阿丽拉夫人在围裙上拍去自己手上的泥土,这才看到被妮妮安娜哭声吓惨了的塞莱斯特,连忙上去死死捂住了妮妮安娜的嘴巴。 后来阿丽拉夫人拉着塞莱斯特,阿丽拉夫人的手跟大号洋娃娃的手一样,指甲剪得短短的,手指有力而粗短,手掌厚而粗糙,手背还有刚被妮妮安娜咬出来的一个齿印,塞莱斯特整个人都被阿丽拉夫人抱在怀里,被她抱着就像是在土地里滚了一圈,一抬头发现自己正对着暖阳。遗憾的是,那天阿丽拉夫人对她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得了,无论她怎样努力去回想,都想不起来了。 那束腰一定勒得她痛极了,塞莱斯特刚想抬手再一次扯扯自己的头发,不料下一秒母亲便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她尴尬地半举着手臂,才将它缓慢地放下。 宴会厅的门又被打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前来拜访的人吸引,她抬头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学者摸样的男人,还没来得及仔细去看第二眼塞莱斯特就被母亲叫了过去。男人朝身旁的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走来,母亲伏在她耳边轻声告诉她,这是一位相当厉害的教授,除了学校里的工作,他还经常跑到有钱人家里,给那些小孩做家庭教师:“给那些小孩子们讲小说和诗歌,天呐。”母亲没有再说话了,脑海里突然想起无数句话,零零散散像跟一堆被扯得稀碎的烂布一样,塞莱斯特想她知道母亲的意思了。 男人走到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面前,朝他礼貌地鞠躬,他说他叫菲利克斯·让·勒克莱尔,明明那样矜持优雅的一个男人,美好到并非出身象牙塔而本身就是一座象牙塔的人,听到他名字的一瞬间塞莱斯特却还是忍不住要笑起来,之所以想笑,是因为知道妮妮安娜听到这个名字也一定会想笑,就好像要把一个成年人强塞进她和妮妮安娜的衣裙里,结果发现他竟真变成了小孩一样的大小。母亲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忽地握紧了。 菲利克斯先生并没有指责她的失礼,反倒问起来她平日里喜欢看哪些书。塞莱斯特仰着脸看着他,男人身上的衣服熨得过于板正了,他身上所有的衣角都像削好的铅笔头一样;鼻梁上夹着一副单片眼镜,当时塞莱斯特还不及他半个人高,从她的角度去看菲利克斯先生的眼睛,那眼白和瞳孔几乎是混在一起的;菲利克斯先生的单片眼镜秋千一样架在他高高的鼻梁上:他的鼻子很长,鼻梁有些歪斜,一双眼睛大到有些幼稚,蓝绿色的瞳孔透过镜片看就像是被摆在玻璃柜里的珠宝。 不好回答他什么,只好随便说了几本书的名字告诉他,菲利克斯先生似乎有些惊讶,这样小的年纪就开始看这样的书了?这在我们学校里可是学生的必读书目。对于菲利克斯先生的反应,塞莱斯特是有点不以为然的,他的回答让她有一种幻灭之感,因为那些不过是被自己摆在书墙中层的书而已,在那上面还有很多书,很多很多;却又本能地羡慕其他的身份和地位,因为她是从来没办法对妮妮安娜或别人说“你这样小的年纪就已经在做这样的事了?”的。母亲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开了。 说不上对菲利克斯先生这个人是什么感觉,她总觉得对待这样的人的态度,是不可以用简单的“喜欢”或“讨厌”来说的,喜欢他时他必定会伤害你,讨厌他时却又向你表现出柔情。塞莱斯特只是觉得不管她多么努力地往家里的书墙里填满各色书籍,在满满的书架外钉上一层又一层的木板,那书墙始终高不过他歪斜的鼻梁,反倒是小小的她被自己围在书墙里,妈妈也帮不了她,谁都找不到出口。 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继续和菲利克斯先生讲话,期间不知道明里暗里地骂了多少遍妮妮安娜这个任性的女儿,“我就是太过于骄纵她了。”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说,嘴唇上方的小胡子像翘起的尾巴。“大家都知道妮妮安娜小姐有着极好的绘画天分,有才华的孩子都是这样有个性的。”这是个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能满意的回答,塞莱斯特心想。 绘画在妮妮安娜生命里算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无人可比拟她在这件事情上的天赋,可画画在妮妮安娜的世界又像是一根不起眼的小刺。人人都说她脾气差,品行不好,没有一点贵族小姐的风范,可人人又都羡慕她,她端着画板画人物肖像时,同年龄的小孩连书上的字母都画不标准,连写字和画画有什么区别都说不清楚的小孩,更没办法用语言来描述妮妮安娜的画,只能叫嚷着:"你画得好漂亮",更留情面一点的说的是:"你的画应该放在展览馆里"。 很快妮妮安娜便从楼上走下来,她的穿着比今天在场的每一位宾客看上去都要寒酸,银白色的头发依旧梳成两条辫子,用红色的缎带在脑袋上绑了两个蝴蝶结,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装饰,就连裙子也是她最常穿的那条白色洋装,层层叠叠的裙摆上沾了很多红色的颜料,小腿从里面伸出来,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的小羊皮鞋,她像是刚从自己的画里走出来一样。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似乎很不满意她的装扮,皱着眉用很小的音量责备她:“为什么不穿刚做好的那件衣服,还有圣克莱尔先生和蒙特利尔夫人送你的珠宝。”妮妮安娜没有直面这个问题,平静地看着人群中的塞莱斯特,她又一次想伸手去拆散自己的一撮头发:“我刚刚在楼上画画啊,一会请大家去看看吧,就当是庆祝我的生日。”话音刚落人群中立马响起赞美和惊叹之声,这些话语在攒动的人群中不断回响,像一阵在山谷中回荡的风,更是有人直接向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说自己要出钱买下这张画作。置于这些声音中的妮妮安娜则像一只低头吃草的小鹿,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似的,她朝塞莱斯特做了个不那么夸张的鬼脸,将要向她走过来,却被菲利克斯先生拦住了。 菲利克斯先生吻上她的一只手,那只手上还沾着未来得及洗掉的红颜料,男人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明明是位德高望重的教授,笑起来怎会像只刚出生的犊羊一样,湿漉漉的。他对妮妮安娜说了些什么,塞莱斯特没有听清,约莫是祝她生日快乐,期待一会能看到她的画作之类的。好奇怪,好像他总能成为那个无辜的人。 妮妮安娜走到她身边,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问她,“你怎么扎这样难受的头发。”“母亲她一定要我扎的。”“你要送我礼物吗。”“母亲送给你从别国带来的八音盒。” “为什么你每一句话都要说,母亲,母亲母亲。”“你觉得菲利克斯先生怎么样?” 母亲和菲利克斯先生两个词语被不同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塞莱斯特猛地低下了头,羞红着脸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一般。身旁的妮妮安娜看她这样,索性大声喊了一声:“天呐,塞莱斯特,你怎么总要这样!”慌乱中她伸手想要去捂住妮妮安娜的嘴,宴会厅里所有人都被这两个女孩间的打闹吸引,大家都在笑,好像她俩真是什么天真的女孩——天真从来就不是用来形容年龄或者小孩的词,只不过小孩做不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于是人们想出“天真”一词,当作对小孩子的嘉奖,其真正的作用甚至比不过一顶纸做的王冠。在众人的哄笑声当中,妮妮安娜捉住她的手,凑到她耳边小声而又狡猾地说:“你说刚才同我讲话的菲利克斯先生不是?我不喜欢他,说不定他心里正算计着我呢。” 塞莱斯特的世界好像一下子沉静了下来,明明周围的大人都在笑,她却不可思议地捕捉到妮妮安娜正在慢慢恢复到平稳的呼吸,以及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妮妮安娜的手很小,皮肤也嫩,这点和阿丽拉夫人完全不一样。她听说有医生只用手就可以摸出人身上的脉搏,所以她努力想要控制住自己的心脏,不想她摸出自己的心跳,却反倒连呼吸都有些自顾不暇。塞莱斯特任凭妮妮安娜握着自己的手,有些责备地说:“这是个秘密,我和你说过不要告诉别人的。”“嗯,但是别人也没有听到嘛。”头顶巨大的圆形吊灯变成了一个金碧辉煌的鸟笼,过于明亮的灯光让塞莱斯特感到些许眩晕,光和火把她们锁在当中。 生日宴会上大抵都要做这些事情,宾客们挨个为妮妮安娜送上祝福,塞莱斯特站在她身旁,好像她天生就该和妮妮安娜接受同样的祝福一般。妮妮安娜负责应和大人们的祝福,塞莱斯特负责把她的一根手指攥在手心里,时刻接收着妮妮安娜传给她的讯息。这个人花白的鬓角上浮着一层黑色的染发剂,或许他身上其他的毛也变成白色的了,那个人的礼帽是为了遮住他的秃顶,这个人是和丈夫一起来的,他们看上去刚吵过架,是为了要送给我的礼物吗?那边的那个人朝他们看过来了,难道他是偷情者?大人问我们怎么笑得这样开心,是不是在宴会上看到了心仪的小男生? 妮妮安娜也只是告诉他们过生日实在是太开心了。塞莱斯特知道她最讨厌别人同她开这样的玩笑,就像塞莱斯特不会跟只看图画册或漫画的男生聊小说那样,向来只有男生来心仪她的。两个女孩彼此都十分默契地把对方当作了自己的伴侣,小心翼翼揣着这份夹生的情愫,不敢叫大人们看见。 祝福完毕后就是对着蛋糕许愿,有好多层好多层的蛋糕,被侍者像车一样推过来,因为蛋糕足够大,所以最上面一层可以并排插着十二根蜡烛,像是一架正在融化的竖琴,只剩下琴弦了。 宴会厅里的烛火被一点点灭下去,像是一场极其缓慢的谢幕,先是墙壁上的壁灯,接着是边缘的小吊灯,正中央的大吊灯,我们的世界在一点点缩小,最后只剩下妮妮安娜的身边,十二支蜡烛组成的小小光圈。或许是因为妮妮安娜距离烛火最近,她的身影被火苗泡发得更大了,火舌舔舐去她身上多余的东西,那时妮妮安娜的身影在塞莱斯特眼中格外清晰。现在想来那蜡烛不过细细一小根,惨白的蜡油几乎要化进白色的奶油里。 黑暗中的人们为妮妮安娜唱起了生日歌,歌声仿佛会流动似的,和摇曳的火光掺杂在一起,妮妮安娜的脸看上去影影绰绰。若是那天她没有听菲利克斯的话就好了,若是那天她没有吹灭蜡烛的话就好了。 人群随着歌声围绕着蛋糕转动,塞莱斯特的手不知怎的松开了,她被大人们裹挟着,绕着蛋糕和妮妮安娜旋转。塞莱斯特又一次想到了母亲送给妮妮安娜的那个八音盒。妮妮安娜明明是离火光最近的那个,为什么烛光熄灭,最先不见了踪影的那个人会是她?她没有开口,静静看着站在蛋糕对面的妮妮安娜,十二根蜡烛隔在她们中间,在对方眼中她们都被围了起来。在众人的歌声当中,菲利克斯先生在她耳边轻声说:“吹灭蜡烛之后我想带妮妮安娜小姐去看我为她准备的礼物,还请您替我保密。”什么样的礼物是只能两个人一起去看呢? 塞莱斯特觉得她和妮妮安娜才是那两个在宴会厅里偷情的人,其实我们偷的又何止是爱情。众人的歌声无孔不入,旋涡一样在宴会厅里转圈圈,宴会厅实在是太大了,这么多人的歌声加在一起都填不满它,旋涡的中央,只剩下她和菲利克斯先生,以及妮妮安娜的那一句"说不定他心里正算计着我呢”。 塞莱斯特说不出口。 就连塞莱斯特自己也不知道,在妮妮安娜一根根吹灭蜡烛时她的眼睛里染上了一层怎样的颜色。十二根蜡烛就像是倒计时,十二,祝你生日快乐,希望往后的每一个生日我们都能在一起, 十一,这么多人将你围在中间, 十,头皮好痛,好想伸手去碰, 九,这个白色的大蛋糕就像你一层层的裙摆,里面的夹心一定是草莓味, 八,你手上的颜料还没有洗干净,双手交合的样子像是圣诞树顶上的五角星, 七,你的头发有一小撮头发没有扎进去,好想宴会快点结束去拆开这让人苦恼的发型, 六,你耳朵的形状好特别,像一个标准的圆形, 五,原来你的眼睛是红色的,来不及去想你之前有告诉我哪些红色了,你不喜欢玫瑰的红,那就是草莓的红吧,你的脸看上去像一颗还没来得及成熟的草莓, 四,你刚刚许下了什么愿望呢,总觉得你不会甘心只许一个愿望,那那些愿望里有没有一个是关于我们的呢, 三,真想再好好看一看你的画,以后你会不会给我画一幅画呢, 二,真的很对不起,硬要拉着你给你唱那首童谣, 一,祝你生日快乐,无论如何你都要快乐, 零,生日快乐,我爱你。 其实数到一的时候蜡烛就已经全部熄灭了,黑暗中她还是数出了那个零。什么样的零呢,是数完一之后等待灯光再次亮起前片刻的黑暗呢,还是灯光亮起对面人群中那个小小的缺口呢,都不是。阿尔贝先生在问她妮妮安娜去哪了,她告诉他,妮妮安娜说之前那幅画有些地方画错了,要趁大家不注意悄悄去改掉。阿丽拉夫人说要上楼去找她,“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她刚才说过要给来宾看那幅画,你现在去找她她又要不开心的。”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将她拦了下来。 她搞砸了一切,是零分的零。她突然有了一个念头,不是道菲利克斯教授会不会给自己的学生批上一份零分考卷,总会有连考试都没来得及参加的学生的。 塞莱斯特不知道自己应该去想些什么了,周围的一切她都听不到了,她努力回想着之前看过的那些书籍,想要从里面找出只言片语来帮助现在的自己,该死的,虚无的感觉就像人们拼了命地团结起来对抗天灾却发现天灾根本不可战胜,能被人勉强克服的叫做**,人皆是祸,人无法克服,到头来根本什么都做不到,又是零分。 宴会厅里的每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找好了自己的舞伴,没人在意那个一口都没有被品尝过的蛋糕,好像它唯一的用处就是用来插上那十二根用来许愿的蜡烛。蛋糕被推到了角落里,宴会厅中央的乐队已经开始了演奏,大人们一对又一对围着乐队旋转着跳舞,毫不意外的顺时针方向,乐队被包围在中间,像是在誓死捍卫着什么一样。塞莱斯特背对着人群看着面前的蛋糕,拜托侍者切了一块给自己,只把自己当做一个爱吃甜食的小孩子。原来蛋糕的夹心真的是草莓味,红艳艳的果酱就像融化了的宝石,还流着涎水一样。 她用小小的银叉来回翻腾着,小小一块蛋糕被她搞得乱七八糟,母亲看到了肯定要大声训斥她。白色的奶油,红色的果酱和蛋糕体混在一起,像是被谁吃过又吐到盘子里,分辨不出来谁是谁了。 不知从哪传来的沉闷的响声,就好像把舞池里所有的舞鞋同时穿在脚上用力向下跺一样,或许大人们也是这样想的,除了塞莱斯特,没人去理会那响声。紧接着又有几声响跟在后面,咚,咚,咚,像是从心脏里捏出的声响,像是战鼓震动时的舞蹈,大人们还在跳舞,旋转,点踏,跳跃,搀扶,奶油,草莓,颜料,谋杀,红色,出血,死亡。 银盘掉到了地上,奶油和果酱沾满了她的裙子,她猛地推到一旁的侍者,侍者倒在蛋糕里,像是洋娃娃摔碎在最柔软的梦里,所有人都看向了她,她飞快地朝楼上冲去,黏在脚底的奶油让她止不住地打滑,像是一个坏掉的士兵玩偶,母亲也顾不得贵妇人的体面了,疯了一样扒开人群跟在她身后跑了上去。 明明在一起偷情的是我们两个才对,妮妮安娜,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里,我们偷到的何止爱情,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是我偷来的,从我自己身上偷来的,偷的是时间,偷的是生命,偷的是无可比拟的欢愉,每时每刻的心碎,小小身体没法承载的情感—— 可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房间的正中央,妮妮安娜所说的那幅画就摔在地上,依旧是她最喜欢用的红色,画旁边的两个人都浑身是血,她想起很久以前妮妮安娜曾对自己说,红颜料最主要的成分是红赭石,其实她骗了她,她喜欢的根本不是什么红赭石,而是从自己身体中喷薄而出的鲜血。她和菲利克斯先生倒在画框的两个对角,像是刚从画中的童话世界钻出来的两个人。妮妮安娜躺在红色的湖泊里,胸前插了一把用来涂颜料的刮刀,两条苍白无力的腿,像是兔子玩偶的长耳朵。菲利克斯的衣角依旧锋利得像刚削好的铅笔头跟在她身后的母亲看到这一幕,连忙尖叫着跑过来捂住她的眼睛,头皮又开始痛了,头皮又开始痛了,这是她今天第十四次想要去整理自己的头发,她狠狠咬住了母亲伸过来的手,无论如何也不松口。母亲的尖叫声更加刺耳了,拼了命地甩着胳膊。有什么东西流到自己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有什么不属于她的东西进入了她的身体。 她想起了什么,一把甩开母亲去看角落里的妮妮安娜,妮妮安娜的鼻血止不住地流,淌过她的嘴唇,下巴,再到胸口那把银质刮刀的刀柄上。她才发现菲利克斯的单片眼镜握在妮妮安娜手里,碎掉的镜片将要把她的手掌整个刺穿一样。她张嘴,连露出的牙齿都是红色,身后阿丽拉夫人和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也跑了过来,妮妮安娜像鱼一样不断吐着红色的泡泡,断断续续地说道:“祝你生日快乐……”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的生日还要再等上好久好久,我求求你,求求你,不可以像父亲一样,提前好久交给我最后一件生日礼物。 屋子里还放着其他客人送来的生日礼物,通体黄金,掐丝珐琅和碎钻装饰的珠宝,戴在脖子上,戴在手上和头上的,用上好的绸缎做成的衣物,草莓色留在了塞莱斯特的裙子上,妮妮安娜就是那一坨白花花的奶油。屋里屋外数不清多少洋娃娃在看着这样的她,像是在附和她一样,楼下的乐队演奏起了生日快乐歌。塞莱斯特脑子却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响起了那首童谣。,鼻梁上的单片眼镜已不见了踪影,他脖子上被咬了个洞,喷出来不少的血,塞莱斯特想起来小说里的吸血鬼,急得忍不住又要哭出声,她怎么能这样去想妮妮安娜? 故事必须要从头讲过。 第4章 1.我的母亲 妮妮安娜在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的玫瑰花园里玩耍。别人告诉她这座花园是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为了庆祝自己诞生而修建的。花园里种着清一色的红玫瑰,花大价钱从别国运过来的,花苗刚送到时叶子上还凝着清晨的露珠。在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眼里,贵价的东西当属是最好的,顶顶好的,花园里的玫瑰花期极长,不分昼夜不知春秋一样开着,红艳艳的花瓣一层一层,多到有些埋葬的意味。或许贵价的东西的确是不一样的,这里的玫瑰连刺都没有,笔直而又光滑的花杆好像一座迷失丛林。每当阿尔贝·维克多·拉罗什先生带着别人走进这座花园里参观,众人不免惊叹:“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您的花园就像是天国一样,阿尔贝先生。” 妮妮安娜不知道什么天国,她只是替花园里的玫瑰感到愤恨,除了好看一事无成的东西。 每次妮妮安娜犯了错,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总要把她关在里面,不许任何人去看她。她像一只摔断了翅膀坠落于此的小鸟,最严重的一次,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把她在里面关了整整一个星期。妮妮安娜到底犯了什么错他已经记不起来了,总之当他再一次想起来这件事,他带着一条足够贵价,镶嵌着足够多宝石的项链,穿戴好自己一身的行头,身后拿着新款衣服的,端着茶水和点心的,负责梳洗和装扮的,乌泱泱一大群人涌进他苦心经营的玫瑰园。 灰蒙蒙的午后,一大群人站在花园狭小的入口,里面阴暗得简直不对劲,散落在地上的红色花瓣沾满了泥土,边缘已经腐烂,像是睡梦中被口水濡湿的红床单。笔直光滑的玫瑰花杆也被折断,死气沉沉地耷拉着,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见过自缢的人,和这花是一个样子。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去找"。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在场有拿着新款衣服的,端着茶水和点心的,负责梳洗和装扮的,唯独没有负责寻找妮妮安娜的。他们沉默着两个并作一排站在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身后,像是在原地跟他讨要多余的薪水。他们的眼睛不断往旁边的人身上瞟,踮起脚尖或微微下蹲,以一种诡异的默契保持着彼此一致的身高,生怕稍有些偏差妮妮安娜就会从自己这边滚下去。 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很是愤怒,自己一个人走进花园当中。玫瑰花瓣和叶子散落一地,这是一条专门为他铺设的小路。在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身边呆久的每个人都知道,他最喜欢的就是“专门”这两个字,专门为他修建的花园,专门为他生下的女儿,专门为他送来的项链,正是如此他才会这样喜欢这座花园,几乎要把它当作妮妮安娜的姐妹来看待。可现在这座花园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向他控诉这位妹妹的无情,每一朵花都被折断,这朵花倒下了,那朵花枯萎了,这棵被连根拔起,那棵被人丢在角落,像一堆让人不想去多加理会的垃圾。 他找到了蹲在小路尽头的妮妮安娜,虽然说是找,其实妮妮安娜根本没想过藏起来,她光脚蹲在石砖上,手里握着刚一支折下来的玫瑰,把玫瑰花头整个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着,奈何那朵玫瑰实在开得太大了,刚嚼了几下她就控制不住地开始呛咳,花杆还连在花头上,被整个呕吐了出来。她双手撑在地上,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感觉她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她粗暴地把还连在花杆上的花瓣捋下来,柔软的花瓣上还沾着她的口水,搓成一团后整个塞进了自己嘴里。红褐色的汁水从她嘴角流下来,颜色之恶心让人完全想象不到是玫瑰被她吃在嘴里。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这才注意到她正在流血,妮妮安娜红色的眼睛爬满了血丝,不说话也不言语,挑衅似的拿起那根笔直光滑的玫瑰花杆,花杆被捅进她脖子上的伤口里,像是钥匙插在锁孔里,一大股血流出来,她伸出一只手捧着,好像她仍旧是那个一手调色盘,一手画笔的小小画家,低头在石板路上画着些什么。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低头,隐约可以看到红棕色一圈一圈的笔触,一朵朵玫瑰盛开在脚下,恶心的颜色让人完全想象不出来那是玫瑰。 妮妮安娜脚边,一根带刺的藤条蛇一样匍匐在地上。 很快她就被那些拿着新款衣服的,端着茶水和点心的,负责梳洗和打扮的人像棺椁一样抬了出去。连忙找来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花大价钱雇来的私人医生,小心花园小心伤口小心流出来的血。不会有人愿意去碰那样的东西的,干脆一把土把它们都埋掉算了,反正嘛,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有的是钱,也不见得他有多在意这个女儿。 医生很快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三步向前而两步后退,跑起来十分滑稽的样子。给自己戴了足够多层的手套,哪怕这动作有损他的专业性也要翘起手指捏着工具给她清理脖子上的创口,擦拭掉血液的棉球要第一时间扔到专门的垃圾桶里,其实应该用一把火烧掉的,现在城里的人都流行火葬了。妮妮安娜的手里依旧紧紧抓着那根从花园里带出来的玫瑰花杆,看着俯身在她身前给她处理伤口的医生,开始大口啃食起手里那根花杆。医生吓得忘记了怎样呼吸,被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把她的手脚都按住。”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出声。在给妮妮安娜的脖子缠上绷带时医生长长地呼气,好像上吊的人被绳子勒出来最后一口气。 “都处理好了吗。”“伤口不深,已经包扎好了,只要按时换药就会恢复。”“她的记忆还能保留多少。”“这个……我并不清楚,您应该去找回忆诊所的医生。”“你是说我要告诉所有人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的女儿流了血,变成了一个失去记忆的疯子?” 医生被吓了一跳,拿着手帕胡乱地擦着汗,完全忘了这只手刚刚给妮妮安娜清理过伤口上的血:“您可以自己问问她,日常生活的一些问题,请您放心,今天的事情我一定不会说出去……”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抬手,像是在驱赶一只惹人厌的飞虫。 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家的谣言传播在眼神里,你听说了吗,妮妮安娜小姐又被关进了花园里,再找到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脖子上被捅了好大一个口子,流了不少血的,现在怕是脑子都有些不正常了。可不是嘛,当时被找到的时候人就有些疯疯癫癫的了,听说她还蘸着自己的……画画呢。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还拿那个女人的照片给她看了呢,结果小姐好像连先生和她母亲都认不出来了。天呐,难道先生还不打算把她送到那里,就这样留在家里吗。天知道呢,当年那个女人不就是跟小姐现在一模一样吗。哪个女人? 其实也算不上谣言,不过是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事实,只要在眼神里一次又一次传递,总会有人触及到真相,阿丽拉夫人就是这样。 妮妮安娜被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带到自己的会客室里,这里说是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会见客人的地方,事实上不过一种被封在画框里的逼迫。这里是完全按照展览厅修缮的,里面摆着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仔细挑选出来的妮妮安娜的画作。小到书页上的涂鸦,大到一米高的画作,每一张都被锁在扁扁的玻璃盒子里,画框的下面还标注着画作完成的时间以及每一幅画作的名字,好像他种在花园里的那些玫瑰,做作得让人呕吐。 妮妮安娜被带到一幅画前,现在的妮妮安娜和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一样不懂画,第一眼选择去看画的名字。《母亲和玫瑰》,妮妮安娜看着画上那个被大片的红色依稀勾勒出的身影,只能看出了画的背景是那座玫瑰花园,画中的女人撑着一把阳伞,跪坐在花园的石板路尽头,唯一的阴影洒在她脸上,妮妮安娜不想再去看,索性把脸扭到一边,用沉默反抗这幅画。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用手杖点着她的头,意思是说我都已经把你的画装裱起来了,为什么不愿意去看。很快阿丽拉夫人便被人带到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的会客室里,她是被叫来问罪的,理由是在花园里种植带刺的藤蔓。妮妮安娜依旧站在那幅画前,像画中的女人那样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 那时的阿丽拉不过是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家里的一位园丁,负责花园里那些玫瑰的种植和养护,妮妮安娜被关到花园里时她正在修剪那些玫瑰的枝干,也是像现在一样被人带出了花园。她有自己的住所,在固定的时间里进到花园里工作。被叫来的时候她正在收拾被妮妮安娜弄乱的花园,身上还带着没摘干净的叶片。她站在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面前,个子比他要高出一点。“谁允许你在我的花园里种那些带刺的东西?”“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花园里种的都是玫瑰,玫瑰生来就是带着刺的。” 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刚要发作,说在我的花园里,就算那玩意天生带着刺,你也该一根一根拔干净。一旁的妮妮安娜冲上来,紧紧抓住阿丽拉的裙摆,含糊不清地说:“妈妈……你是我的妈妈,对不对?” 这句话对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来说是莫大的侮辱,抡起手杖打在妮妮安娜身上,把她从阿丽拉身上扯了下来:“你简直是疯了!你怎么可以把这样的女人……认作是你的母亲!”说着他一把把妮妮安娜推到那副画面前:“好好看清楚,上面这个才是你的母亲!” 妮妮安娜的头砸到画上,其实那幅画上根本没有装裱用的玻璃,只有布满花纹的画框。妮妮安娜把画布上的笔触看了个一清二楚,她的脸正好磕在画中女人的裙摆上,画布上的老化干裂的颜料被手指扣得掉渣,她流了鼻血,红色的眼睛盯着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一旁的阿丽拉迟疑片刻,两步上前用手帕给她擦拭,苍白凹陷的脸上留下一道道红色,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阿丽拉的手很大,看上去比手上的帕子还要粗糙,妮妮安娜的脸在她手心里磨蹭了几下,末了抬起头挑衅一样看着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我说,她是我的妈妈。” 已经是大半年前写的东西了,现在才发修文的时候看得我好尴尬……救命[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1.我的母亲 第5章 2.葡萄园 订婚的消息在两天后放出,阿丽拉夫人成了妮妮安娜的母亲。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让人在顶楼收拾出两个房间,一个是来给妮妮安娜画画,一个是她和阿丽拉夫人的卧室,不许她们外出,也不许她们随意去见其他人。妮妮安娜脖子上的伤恢复的很快,那段时间她记起东西来也是极快的。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每天晚上都会上到顶楼来,每次手里都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是他要妮妮安娜记住的东西。让一个失忆的人回想起他忘掉的事,从来没有这种先例的,那位医生告诉他,他努力过,没过多久就放弃了,只一遍遍告诉她有些事情是她必须要记住的。就像小孩子一定要会背床前明月光和自己的家庭住址,别人问时要脱口而出自己的年纪。 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你的母亲是谁,你平时最喜欢做的事情是什么。那段时间妮妮安娜的生活中充满了这种问题,年幼、无知的妮妮安娜,在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手中像是个可以被随意揉捏的泥娃娃,语言真是神奇的东西,有些人只不过是用嘴告诉你要去这么活,日子久下来竟也真的可以长成那个样子。于是在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口中,妮妮安娜没有任何朋友了,世界上跟她再有关联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阿丽拉夫人,一个是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其他人的名字都无所谓,你只需要记着这两个名字就可以了。回答的不好就要被锁在画框上,第二天给她的食物会被要求减半,以此类推,直到她能把问题的答案一字不差地说出来。画框,被锁在上面的时候妮妮安娜用自己的余光去看贴在上面的几张画纸,她有些恍惚,这些真的是自己画出来的东西吗,画上面的思绪,情感,真的都来自于从前的那个妮妮安娜吗。 她伸长了手指,想要沾一点颜料在画纸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可颜料根本是干的,她也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阿丽拉一直被锁在隔壁的卧室,慢慢地她就知道了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对妮妮安娜所做的事情:妮妮安娜能回来就说明她的回答让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感到满意,如果没有回来,自己也不需要额外做些什么,否则第二天会有更严厉的惩罚连带着加到自己身上。妮妮安娜每回来一次,身上就要丢掉一些原先带着的东西。她对于这个把自己拉进旋涡里的女孩实在是喜欢不起来的,再怎么努力也生不出哪怕一点点的母爱,她对妮妮安娜的态度甚至不如家里一头产奶的奶牛。对她来说清醒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更是一种折磨。她在这栋房子里工作了两个月,先前从未见过妮妮安娜,只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过,这是个没有母亲的小孩,谁也不知道她真正的母亲在哪里。若是别人问起,她连一点关于妮妮安娜以前的故事都编造不出来。她想不出任何用来排解妮妮安娜的话,只能等每次妮妮安娜回来后,拉着她给她讲自己童年的故事。 我们一家原先在南边种葡萄的,我们家的园子真不算小,那里的杉树,松树和橡树一年四季都绿着。春天的时候外面开满了杏花,这个时候需要抓紧时间修整葡萄园的土地,还要种些蔬菜之类的;等到四月份就会有大片大片的樱花,整座山坡像是浮在粉白色的云朵里,很多城里来的会在这里野餐,踩坏我们家好不容易种好的草皮;这些樱桃树等到五月就开始结果,五月我们喜欢骑着自行车到处溜达,空气里都是迷迭香和百里香的味道,如果你打算种些薰衣草,那就要抓住这最后的时间;接下来还要忙着给葡萄园除草,给樱桃树剪枝,葡萄用专门用来酿酒的,也有只能用来吃的,而那些樱桃我们多摘下来自己吃了,有些人还会把它们买给加工果酱的工厂。我家的院子门口还长着一大丛紫花苜蓿,兔子最喜欢吃这东西,它们的肚子简直就像无底洞一样,有听过它们吃东西的声音吗,我可以给你学一下。七八月的天气又热又潮,这个时候我们也没什么事可以干,只要安静地等园子里的葡萄成熟,有人喜欢跑到海边去游泳,这个时候跑到海边会被那的人宰得裤衩都不剩。有时候我们也去参加舞会,嗯,不是你之前参加过的那种,那些乐手都有自己的脾气,我们在一起跳小狐步和华尔兹。九月份一到可就没有这样的闲工夫了,我们要抓紧时间采收成熟的葡萄。不过谁也说不准究竟要在哪天开始,我们每天都要跑到葡萄园里,捧起一串看了又看,还要等上一等。这个时候哪怕一点雨水都是极其可怕的,被雨淋过后的葡萄不能拿来酿酒,就算在外面被淋成葡萄渣也不会有人费力气去摘的。要是有人听说不久后的十月将会有很多雨水,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开始采摘了。摘葡萄是个苦差事,那些用来吃的葡萄能在城里人手上卖一个很好的价钱,所以每摘下来一串,我们都要站起来仔细检查一番,把那些烂的,被压坏的,有褶皱的通通挑出来,蹲下再站起来,这样的事情要持续做上个三四天,直到园子里的葡萄都摘完。剪掉的葡萄藤用来做什么?当然是直接烧掉。等到十月份我们就会去山里采些蘑菇来吃,采蘑菇的时候要穿好雨靴,手里还要拿上一根木棍,踩到叶子里正准备要冬眠的蛇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十月份这里的诊所就会变成蘑菇诊所,每个人都会把自己采来的蘑菇拿给医生看一看,那可是个相当让人紧张的环节。十一月和十二月,我们会到山里打几只野兔子,有时也会吃狐狸,拿红酒和洋葱文火炖上一两天,再那些马铃薯之类的来吃。一月和二月就要开始下雪啦,每个人都会把自己关在家里,吃着上一年收获的蔬菜和粮食,每天把肚子吃得饱饱的,再在下午躺在沙发上睡上那么一会。有时我们会一大家子聚在一起来吃晚餐,在上菜前我们会喝一点茴香酒,有时也是甜葡萄酒,吃上一些比萨饼,兔肉和野猪肉做成的馅饼,红酒烧好的兔肉,直到上一道菜盘里的酱汁都被面包擦干净才会去上下一道菜。吃完再配着酒吃一点羊奶酪,或是一小块蛋糕。这样的生活我过了二十多年,直到我的父亲去世,家里的葡萄园被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买下来。 那里的葡萄,樱桃树,紫花苜蓿也通通不在了,那里被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种满了他从别国买来的玫瑰,以随时补充花园里的空缺。阿丽拉也离开了葡萄园,跑到这座花园里来每日照料着那些玫瑰。 妮妮安娜听得比她想象中要认真许多,她身体里那些刚产出的新鲜血液,有一多半都写满了阿丽拉夫人的故事,阿丽拉夫人的声音,阿丽拉夫人将这些故事时搭在她身上的手,掌心上的茧是怎样的触感。那边的人害怕受伤和流血吗,她趴在阿丽拉夫人的双腿上,扣弄着自己劈开的指甲。阿丽拉夫人抬起头,像是在努力回想着什么,也像是在用诙谐的语言掩饰一个巨大的创口,我想是不怕的,那时候总能看到正在流血的小孩。那我也是不怕流血的,妮妮安娜扣弄着脖子上的伤口,本身就不是多大的创面,愈合好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印子,胎记一样。阿丽拉轻轻把她的手拍开。 阿丽拉夫人看着趴在自己双腿上的妮妮安娜,低头思考了片刻,你知道流血意味着什么吗? 妮妮安娜翻了个身,躺在阿丽拉夫人双腿上。“流血就是失去记忆,对不对?”“你怎样知道的?”“唯独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不要随便告诉其他人,城里的贵族最忌惮这个了。”阿丽拉夫人伸手拨开女孩额头上的刘海。“等我们能出去了,也在花园里种一片葡萄,怎么样?”阿丽拉觉得有些好笑,她难道忘了自己是因为什么被人从花园里拽出来的吗。“你肯定是觉得我在说胡话。”妮妮安娜努着嘴,鼓鼓的脸像一颗石榴。阿丽拉夫人刚要说些什么,却被妮妮安娜拉着手跑到了隔壁的画室。“我画画给你看,好不好?”“可是这里连画布都没有。”“有颜料就好了,我画在墙上,用窗帘遮住就不会被别人看到了。” 一株葡萄是怎样长成的呢,阿丽拉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首先要有一片棕褐色的土地,要把土地犁成一排又一排,然后用钢管或木棍在地上打出供葡萄生长的小洞,新鲜的葡萄枝只有拇指般粗细,切口处还涂着防止水分流失的蜡。种葡萄的队伍要分成三段,最前面的在犁地,插枝和填土则由后面的两队完成。最夸张的之后,前面的人会领先后面的将近两百尺的距离,可这并不妨碍我们聊天。我戴的草帽比你的要时髦许多,你带来了什么样的午饭,待会我们可以一起分享。如果不能聊天,这样的工作会变得多么无聊。小狗在我们的双脚间来回穿梭。不久之后这些葡萄枝就会在土地里长出一片片绿色的叶子,结出紫红色或翠绿色的果实。采完葡萄的那个傍晚是最美丽的,朝着远处可以看到一座座鼓包的小山丘和它们圈养的天空,太阳把天空映成火一样的明橙色,太阳是天空结出的果实,云彩是太阳的叶片。脚下的一条条的土地向着它们延伸,葡萄叶在阳光底下是枯褐色,艳黄色和猩红色的,等这些叶子落尽,我们就要给这些葡萄藤剪枝,只剩下小小的一点,等到来年春天就会长出来新的绿色叶子。 总有那么一个人,她的葡萄园里是先有的褐色和蓝色,葡萄先长出了绿色才有了叶子,先结出了紫色才有了一颗颗的果实。果实变得饱满,像是蒙上一层雾气的紫色玻璃珠,叶子上晕染开柠檬黄,茜草红和一点点罗兰紫,这是妮妮安娜的葡萄园,夕阳的最后一道光洒下来,在葡萄园里找出一条小道,在她的园子里,每一颗葡萄都静静地挂在葡萄藤上等待夕阳,不用去忙着酿酒或是摆上人们的餐盘。“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只有刚摘下来的葡萄才是最好吃的。”“我没有吃过,不过葡萄只有挂在藤上才是最好看的。” 阿丽拉走到那幅画面前,颜料太干,妮妮安娜用了很多水来调和,摸上去潮乎乎的,她忍不住笑:“还没去过葡萄园,就已经给它画一幅画了。”妮妮安娜像是被她的话中伤了一样,叉着腰说:“以后总会有机会的,我一定会种出来最好吃的葡萄。” 以后吗,阿丽拉想到前不久被妮妮安娜折腾得乱七八糟的玫瑰园,真的到土地里一定会闹个她不停,太阳会把她苍白的皮肤晒得又红又痛,她最适合在人们干活的时候拿着根木棍到处乱晃,扯着嗓门说你们这里地犁得不好,那里还有你们漏下的小洞,这样的生活是好还是坏呢,阿丽拉也说不清。 在最后一次提问中,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很满意妮妮安娜的回答。“明天起你可以离开顶楼,到你原先的房间去。”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走后,妮妮安娜一个人躺在画室的地板上,将自己的四肢伸展开来,手边有什么东西,她拿起来一看,是那份长长的问题名单。想都没想就把它揉成一团扔了出去,窗户没有开,纸团打到玻璃上,重新落到房间里。她想起来什么,翻过身手脚并用地爬到窗户旁,借着月光偷偷掀开了窗帘。之前的那幅画还在那里。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谁知受过潮的墙壁只轻轻一碰就脱落下一大块,她连忙伸手去接,画的一角碎在她手心里,她有些心疼,想要把手中的碎屑重新按回到墙上去。 “你在干什么?”阿丽拉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她一惊,连忙扔掉手中的东西,双手背在身后,瞪大着眼睛朝门口看去。“我……我想看看月亮。”阿丽拉什么都没说,走到自己身旁蹲在窗户前努力地朝外看。“这里看不到月亮。”“我知道,所以我要走了,要回去睡觉了。”“我听到他们离开的脚步声。”“爸爸说了,我回答的很好,明天我就可以回到原先的房间去了。”“这样说明天我就可以回到花园里去了。”妮妮安娜刚才还抓在阿丽拉裙子上的手猛地松开了,她抬头看着阿丽拉的表情像是不可置信。 “不走了!”妮妮安娜躺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尖着嗓子喊:“明天我不走了!我不要去爸爸那里!”她这副样子阿丽拉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沉默着躺在她身边,假装自己已经睡去了。 一旁妮妮安娜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喊累了,她趴在枕头上短暂地闭了闭眼,没有盖被子,光着的脚已经开始一点点变凉。她听着一旁阿丽拉的呼吸,阿丽拉睡觉时偶尔会打鼾,还是说那只是比较沉重的呼吸?妮妮安娜有些分不明白,不过这种声音总会让她觉得阿丽拉睡得一定很香。过了很久,她轻轻从床上跳下来,小步走到阿丽拉床前,黑暗中她看不清,只好一点点摸索着,还在床角磕了一下脚。她靠着阿丽拉的床坐在地板上,像只小动物一样凑上去嗅了嗅阿丽拉身上的味道。阿丽拉身上隐约能闻到些泥土的味道,把鼻子凑上去就像是被灰尘给呛了一下,让人忍不住想要打喷嚏。但是这种味道让她安心,像被埋在了土里。这种说法有些奇怪,被他听到又会被骂了呢。她晃晃脑袋,努力想要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她的脑子至少不像她小时候那样灵光了,更何况刚刚流过血,丢掉了一些以前的记忆,很多次别人夸张的反应几乎要让她相信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疯子。她努力回想着,却只能想起来这一件事,在她浆糊一样的大脑里,唯独阿丽拉先前讲过的故事针线一样来回穿梭着,她记得格外深刻,好像她以前真的经历过这些事一样,真经历过也不会记得这样清楚吧,就好像她的生命里只剩下那件事了一样。 *本章中有关葡萄园的描写来自于【英】彼得·梅尔《普罗旺斯的一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2.葡萄园 第6章 3.她的秘密 妮妮安娜离开家不过一个月,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就带着人搬离了原来的房子。搬走的前一天,母亲带着塞莱斯特来同他们告别。原本偌大的房子现在看起来更加空荡,塞莱斯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躲在角落里看着她,就像她以前和妮妮安娜在一起玩捉迷藏时一样,妮妮安娜一定要躲在一个能看到她的地方一直盯着她,只要塞莱斯特感受到她的视线,她就能顺着找到她。现在那视线好像依旧存在,妮妮安娜却是无论如何都再不能找到的了。 临走时母亲站在自己前面,她鼓起勇气拦住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妮妮安娜的东西你们也要带走吗?”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一言不发,只将一小串钥匙递给她,她接过来把它牢牢攥在手心,钥匙的齿小婴儿一样啃着她的手心。母亲在前面叫她的名字,她朝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点点头,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一家搬走很长一段时间后,塞莱斯特才有勇气带着那把钥匙进到妮妮安娜的房间里面。在这之前她试探着问母亲,阿尔贝先生原先的那栋房子会被别人住进去吗,得到的是母亲惋惜般的叹息声,出了那样的事,不管是谁都不愿搬到原来的那栋房子里住的。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给的钥匙串上有很多把钥匙,从正门到妮妮安娜的房间,却没有一扇门是关着的,敞开的大门总让她回想起那一幕。她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天的事,每次想到都忍不住捂住自己的眼睛,好像那可怕的一幕仍在自己眼前。 妮妮安娜的房间在顶楼,连扇窗户都没有,刚走进去就像是剧院开场前黑暗的那几秒,接着出现的周围的一切熟悉到让她以为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明明看上去这样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房间的布置竟也是大差不差的,一样的小小一张单人床,枕边还放着一样的兔子布偶,每找到一件一样的东西妮妮安娜的离开就显得愈加突兀。说不好那种疼痛,像是把一张好好的床单猛地撕开了,撕啦一声,裂开的地方还能看到被扯断的线头。她走到妮妮安娜的书桌前,妮妮安娜不喜欢看书,书桌上零散地摆着几本图画册,翻开其中的一本,那些是妮妮安娜的画。塞莱斯特想到有一次妮妮安娜说过,只有画家死了之后才会有人多在画上看几眼,而不是对着地下的名字和注解发呆。可这些只是妮妮安娜随手画下的涂鸦,没有名字,也没有讲解。塞莱斯特像是在回答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问答题,脑袋空空,因为害怕说错,所以一个字都不敢说。哪怕这些画是妮妮安娜画的,她的挚友,她的灵魂之交在这世上留下的痕迹。她看着油画棒和铅笔在纸上留下的笔触,画册的边边角角都已经卷了起来,黑乎乎的石墨在空白的地方晕染开来,让她想起以前妮妮安娜给她看过的水彩,也想起妮妮安娜画这些画时被炭笔擦得黑亮的小指。桌上的画本都被她一一翻开来看,埋藏在纸下一个小小的日记本,封面是用牛皮做的,拿在手里像一本从未被打开过的书。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来去看,妮妮安娜的字又大又歪,刚开始的几页像是刚学会写字,拿着单词书或者别的什么一个字一个字比着写的,每个字母之间都隔着很长的空,几乎可以再塞进一个单词,掺杂在妮妮安娜的日记里,写成一本别的什么书。字母之间隔得空太大了,以至于几乎分辨不出来单词,读起来像是在读一本小孩子编写,编写给小孩子看的字母书。 日记本的第一页写着:“从花园里出来后,我知道记忆究竟有多重要。我找妈妈要来一个日记本,今天起我每天都要记日记。”短短一句话,却写了整整两页,那时的妮妮安娜写字写得还不如画画来得熟练。空白处画着一个梳着两条辫子,拿着笔和本子的小人,塞莱斯特知道那是妮妮安娜。 又往后面翻了几页,依旧是歪歪扭扭的字体,其中一页写着:“今天我认识了塞莱斯特·劳伦特,她好奇怪,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一本书,不过我觉得我们好像,我们以后一定会是很好的朋友。”这页的空白处画着两个小人,一个梳着两条辫子,一个头发挽在脑后,一个高举双手往空中跳,一个怀里揣着本书满脸担心,塞莱斯特知道那是妮妮安娜和塞莱斯特。整本习题里最简单的一道,也只有这道有标答。 翻到最后一页,这个时候妮妮安娜的字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幼稚,甚至还带着从大人那学来的连笔——带的有点太多了,恨不得每一笔都要连起来,像是一根打了无数个结的丝线。最后一页写着:“今天是我的生日。”只有这一句话,妮妮安娜是故意把字写成这样的,就好像生日庆祝时的彩带。 看完这一章节后要翻到下一个章节,她习惯性地翻下一页,才发现后面一页是一面空白。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来那一天妮妮安娜去了哪,她没有和自己吵架,也没有惹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和阿丽拉夫人生气,更没有被什么带着单片眼镜的男人从自己身边带走。她只是,她只是,走上了另外一条路而已。原先我们是肩并肩并排走的,后来就像一张床单从中间猛地撕开一样,撕啦,她们两个之间被生硬地扯开,扯得太用力了,以至于撕开的口子上还沾着对方的皮肉。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像是庆祝生日时的礼炮,啪地打开了,无数彩带像蛇一样游腻在空中里,不管怎样都捡不干净——她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哭声,哭得简直太难听了,像无数块布被同时撕开,撕啦,撕啦。哭着去看最后一页上的日期,对啊,那天是妮妮安娜的生日,二月二十三被写成了“0223”,四个数字像是密码箱的密码,把她们在一起的时光,妮妮安娜认识自己前的时光,甚至妮妮安娜以后的时光都锁了起来,锁芯的质量太差,上锁的第一天就连着密码箱整个生起锈来,再也没人能把它打开了,就好像以后还会有很多个二月二十三,同样的钥匙可以一下子配上许多把,可0223再也打不开箱子了。时间太久,连里面究竟锁了些什么都记不起来;时间太短,连究竟是谁给这个箱子上了锁的都来不及记住。密码箱就这样被扔在了时间里,她的妮妮安娜。 忍不住翻回去倒着看上一遍,看着每一页左上角的日期一页页变化着,那感觉像在一月时买了一本日历,刚开始每天都要撕下一页,后来逐渐忘记,某天突然想起来,连忙把它翻出来欻欻撕到今天这一页,这次过后又要把它丢回角落,直到下一个某天想起来,翻出来撕到下一个今天,这是一种对时间的愧疚,撕到今天就停手不去撕明天的了,这是一种对时间的补偿。直到最后一次想到角落里的日历,连忙拿出来去撕,撕到最后发现只剩下了最后一页——哪怕是最后一页明天也总要想不起来的,索性今天撕了算了。翻回到第一页,看着左上角的日期,手里的日记本啪嗒掉到地上,为什么那些我们还未遇到的时月,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呢,为什么我只能以这样一种方式去知晓你以前的事情呢?如果你告诉了我,是不是我们就可以像书里的好姐妹一样,在十几二十年后的某天,笑着调侃那些被你写在日记本里的傻事?如果你告诉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像那些大画家一样在画廊举办画展,在某一幅画的介绍里写下“此画灵感来自于本人挚友:塞莱斯特·劳伦特”?如果你告诉了我,是不是我就可以努力写成一本书,在书的致谢里写满你的名字?她跪在地上哭,塞莱斯特的每一个如果都像是一个正在吃拿破仑酥饼的小孩,不管怎样小心翼翼,掉出来的永远比吃进去的要多,最后索性打翻了盘子,酥饼被摔成一片一片,谁也看不出来那曾是一块拿破仑酥饼。 她伸手去够掉在旁边的日记本,小小的本子像一架被拉开的手风琴一样摊开在地上。摊开的那一页是妮妮安娜生日后剩下的那半本空白中的某页,正中间只有一行字:“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不知道要不要把那件事告诉塞莱斯特。” 塞莱斯特踉跄着冲出房子,朝着花园的方向跑去,妮妮安娜家有两座花园,一座是后来修成的露天花园,另一座在她认识妮妮安娜前就修好了,建在一个巨大的玻璃温室里。塞莱斯特不敢停下,她知道,那是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话的妮妮安娜最后一件想要告诉她的事。她喘着粗气,站在这座巨大的玻璃花房前,从她刚进来时到现在,遇到的每一扇门都没有上锁,唯独这座花园被一把大锁锁住。她哆嗦着手掏出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给她的钥匙串,随便抓起一把去试。试到最后,仅剩的一把钥匙顶端被雕刻成玫瑰花的形状,中间点缀着一颗红色的宝石。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色变得灰暗,红色的宝石像是一颗血珠。 打开门的一瞬间,一股闷热潮湿的**味从里面冲向她,她捂着鼻子走进去,潮湿的空气几乎在她鼻腔里凝出水珠来,封死了气管让她喘不上来气。她顺着石板路继续朝里面走过去,勉强辨认出瘫在路两旁的是已经**了的玫瑰。散落在地上的红棕色花瓣踩上去又湿又滑,忍不住又要想起那天妮妮安娜身上流出来的血。再往前走还可以听到某些小飞虫的嗡嗡声,即便荒废成这样她也看得出来这个花园曾经被人精心打理过,玫瑰的品种也经过了仔细的挑选,花杆长而笔直,甚至连刺也没有。走到石板路的尽头,啪嗒一声踩断了什么,她低头一看,一是小段已经干枯了的带着刺的荆棘。顺着那段荆棘往前看过去,唯独前面那段路被叶片和花瓣盖住了。她走过去,用手小心翼翼地翻开,像是在翻着一本已经老化的书籍。灰色的石板露出来,上面隐约可以看到一道长长的红棕色痕迹。直到她将最后一个落叶扫干净,她才分辨出那石板路上的究竟是什么——这些痕迹是被人用长长的玫瑰花杆沾着血写出来的,断断续续,字迹又歪歪扭扭,绕着圈写成的一串串字母,从远处看就像一朵朵盛开的玫瑰,顺着那些字母走动着转圈,勉强将它们拼读出来:血是记忆. 塞莱斯特的耳边又响起那首童谣。 第7章 4.墨水灵药 和其他的小孩一样,妮妮安娜也是伴着这首童谣出生的。那场失忆来得太过盛大而突兀,许多事情连同数不清的玫瑰一起被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埋葬在花园里。那之后花园便被永远地锁了起来,甚至阿丽拉还没来得及把里面的玫瑰清扫干净。从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那里偷走花园的钥匙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与他争论过一次后她便彻底放弃了。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很嫌恶现在这个妮妮安娜似的,每次她和阿丽拉一起来找他,总是自己一个人呆在书房里,无论她说什么都不肯出来见她,她牵着阿丽拉的手站在书房门外,里面的唱片声好像越来越大了。其实她来找他,却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数着门上的方格格发呆,心里没由来生出一股烦躁,朝着门里面大喊:“你真的是我的爸爸吗?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你?”阿丽拉连忙上来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再说出来更加无礼的话来,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阿丽拉拉着离开了。 阿丽拉有些头疼地看着这个满脸不服的小孩:“你以后千万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先生一定要在背后说你简直是疯了。”妮妮安娜甩开她的手:“那天他找到我的时候就已经这样说过了,说我变成了一个疯子。”总觉得和一个小孩子讨论这些事多半有些残酷,阿丽拉岔开了话题:“不要去讲那些了,我们去旁边玩,好不好?你不是说过想在花园里种东西吗?” 妮妮安娜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在获得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的允许后,她把自己原来的东西一一搬上了顶楼,阿丽拉的房间就在自己隔壁,是那间有窗户的房间。她看着躺在床上的兔子布偶,那天被她连同其他一些琐碎的东西搬上来,一股脑全丢在床铺上。阿丽拉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一件件收着,每拿起一样东西她都要上下左右每个角度看上一遍。兔子布偶身上有两处开线,其中一个纽扣马上就要掉下来;图画册里多是一些幼稚的涂鸦,更没有纪录下什么难忘的场景;蜡笔盒子里红色的那根比其他的短了一截,还有几根已经从中间断开;黑乎乎一小块的橡皮,中间还插着几根断掉了的铅笔芯……阿丽拉眼疾手快地夺过她手里的东西,妮妮安娜躺在床上打滚:“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阿丽拉帮她把弄乱的东西一点点摆好:“这有什么办法,你以前又不会写字,不然这时候还能翻翻以前的日记。”“日记?那是什么?”“就是每天都要写的东西,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写下来可以帮助你记住它,记多久都没关系。”“就像画画一样?每天都要画的画?画很多张?”“嗯。”“那你教我写字吧,以后我每天都要写日记。” 教妮妮安娜写字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困难,阿丽拉想或许是她喜欢画画的缘故。与其说是写字,妮妮安娜更像在比着画一个个字母,反正她也不知道哪种是正确的写法,也不知道该怎样去纠正,索性一切都由着她来,阿丽拉只需要负责告诉她读法,用的教材是不知道从哪找到的旧报纸,上面的某些单词阿丽拉自己都念不出来,妮妮安娜不说什么,手指挪到下一个单词上。那本图画册很快就被一个个字母填满。写下第一篇日记时,她不过刚刚记住所有的字母。她告诉阿丽拉:“你帮我拼,我来写。” “从花园里出来后,”“我知道记忆究竟有多重要,”“我找妈妈要来一个日记本,”“今天起我每天都要记日记。”阿丽拉一面拼,一面看着她抓着铅笔写下一个个字母。妮妮安娜记得还不是很熟练,所以她拼得很慢,就算这样妮妮安娜偶尔还是要在某个字母上停顿许久,右手死死地攥着六角铅笔,阿丽拉惊讶她才那么小,右手的中指就已经起了茧,写字明显和画画不一样,那一小块增厚的皮质很快就被铅笔的棱给压瘪了下去。不管停顿了多久,妮妮安娜都不肯去看之前抄下来的字母表,几乎执拗地压榨着自己的回忆。好不容易想起来怎样写,阿丽拉却忘记了刚才拼到了哪里,总要从头再拼上几遍。“我找妈妈要来一个日记本,”写到这里时她停了下来,阿丽拉以为她是忘了怎么拼写:“妈妈,m——a——m——a——”她摇了摇头:“你的名字应该怎么拼?”她没有告诉她,接过笔在那一个巨大的“妈妈”下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妮妮安娜接过本子凑上去看了好长时间:“你写得好小,我看不懂。”她以为她在说自己的字丑,有些生气地答道:“还嫌弃起我来了,快写快写。”总算写好了今天的日记,短短一句话居然写了整整两页。她把本子递到阿丽拉面前,让她帮自己检查。阿丽拉被她磨得已经没了耐心,瞥过去两眼便说没有问题。妮妮安娜正在往日记本的空白处画小人,阿丽拉随口说了句:“日记是不能让被人随便看的喔。”“嗯,”妮妮安娜点点头,“但这是我跟你一起写的,所以你看没有问题。” 阿丽拉感觉有些头疼,不知道以后还要这样陪着她写多少天的日记。 妮妮安娜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阿丽拉了,听别人说阿丽拉是被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叫过去准备婚礼的事。总听到有人在她身后议论着什么,她仍旧和以前一样,整日呆在自己的房间里,除了画画就是对着旧报纸学习拼写和阅读,原先画室里的东西也被她搬了过来,不知不觉堆满了房间。黑色墨水负责抄写词汇,红色墨水用来批改,这是阿丽拉教给她的。这天错得格外多,她看着拼写本上一个个被红色圈起来的单词,指甲在其中一个单词下方掐出一小条横线。她看着摆在桌子上的红色墨水瓶,心想他们婚礼上一定是会有红玫瑰的——就像圣诞老人要穿着红色的衣服一样天经地义——天经地义的意思是不需要意义。她想起在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会客室里见到的那幅画,那幅画的名字叫什么?好像是“母亲和玫瑰”,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画过那幅画,也不认识画里的那个女人。既然是自己画的,画名又叫“母亲和玫瑰”,那画里的一定是阿丽拉才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那两个身影重合起来。就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当初要那样斩钉截铁地把阿丽拉认成自己的母亲,好像溺水在空气里,于是拉起了旁边的一个人来救自己——可是谁会在空气里溺水呢,就连她自己也不信。唯独阿丽拉抓住了那只来回扑腾的手。忍不住开始呛咳,嘴里一片诡异的甜味,红墨水从她鼻孔和口腔里喷出,弄脏了她的白裙子,沾满了整个拼写本,桌面像是谋杀现场,没有人的血会鲜红得像墨水。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手里的墨水瓶,忍不住拿起来又往嘴里灌了几口,嘴巴里顿时尝到一股天真的不谙世事的甜,大脑好像天然地对这种甜味有着某种抵抗一样,喝下去的瞬间又翻上来一阵恶心。她强忍着呕吐的感觉将瓶中剩下的墨水喝光,像一个被妈妈和医生鼓励着大口喝下汤药的小孩。手里的瓶子摔落在地板上,她感觉自己的肚子有些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皮,脑袋里却是空空的,什么都没回想起来。 从抽屉里翻出一面小小的镜子,拿湿毛巾来回擦拭着嘴角,她也分不清嘴角上究竟是红墨水还是被毛巾擦出来的痕迹。胡乱擦拭一通后她跑到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的书房前,不顾管家的阻拦推开了房门——阿丽拉和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在一起。 说不清楚她像一个出现正常世界的疯子还是夹杂在疯子里的正常人,房间里两个人诧异地看着她,眼神像是在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妮妮安娜感觉自己的手和脚都在颤抖,还是强迫着自己去看阿丽拉的眼睛,肚子好像变得更胀了,好像一张嘴就会吐出来红色的墨水。 “我打翻了墨水瓶。”一边说一边争分夺秒地去看他们脸上的表情,眼前的世界好像越来越模糊,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在讨论些什么,婚礼吗,以后我要去到什么地方吗。这样想着阿丽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自己面前,检查着自己被染红了一大块的衣服。“怎么这么不小心,换上一身新的衣服,一会我帮你把这身拿去洗,”阿丽拉转身看着坐在桌子前的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她最近在学习写字。” 妮妮安娜被阿丽拉推出了书房,书房门在她身后关起来的那一刻,两人说话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为什么要……”刚想去听后半句话,书房的门却已经关上了。 回到房间里躺在床上,她将自己的身体摆成一个“大”字,像是手脚都被绑在四个床角。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喝下去了什么东西,自己是不是要死了?很快她就感到困惑,明明她从来没有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个词,为什么它会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她没办法理解这个突然出现并躺在自己身子底下的幽灵。死是什么意思,是像自己现在一样胀痛的肚子吗?还是像之前在花园里她弄伤了自己的脖子?好像都不是的,这个词和自己有着本然的对立。她努力调动着大脑去想象“死”背后的世界。天花板上似乎趴着一个人影,她眯起眼睛去看,才发现在那趴着的正是她自己,她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感受到自己的手脚在一点点变凉,很快浑身都动不了了。她只能一直盯着天花板上的那个身影,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了,有丝丝的寒气从门缝游进了房间里,恍惚间看到好多人围在自己床边,阿丽拉,阿尔贝先生,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和各种各样的人,统统沉默着看着躺在床上的自己。她读不懂这种沉默。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盖在了自己脸上,这种湿冷的感觉是有人在擦拭自己的身体。胸前衣服上的红墨水被一点点晕开,很快便淌满整张床。 她惊醒,天花板上的人影已经不见了踪影,试探着动了动手指,接着是四肢。她看向桌子上的钟表,现在已经是夜里两点钟,阿丽拉没有来找自己,而她就这样躺在床上睡着了,伸出冰凉的手指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肚子里那种胀胀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第8章 5.婚礼 阿丽拉和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的婚礼如期举行。想不起来婚礼在一个乱七八糟的季节举行,乱七八糟的温度,乱七八糟的天空,乱七八糟的人,乱七八糟的事情,那阵子妮妮安娜的世界变成了一锅什么都有的浓汤。这件事里穿插着那件事,这件事还没有完成,但那件事比较紧急,每天这样的声音都会在门外响起。妮妮安娜懒得去管了,再说别人也不需要她做些什么,她依旧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看报纸,学习读写。 不知不觉已经习惯了每天坐在书桌前花大量的时间在写日记上,以至于婚礼前一天,她在日记本上写道:“明天是妈妈和爸爸的婚礼,我有点不想去,还是想呆在屋子里看看报纸。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和妈妈一起种在花盆里的花,有没有人按时给它浇水呢?别的小孩子也会去参加爸爸妈妈的婚礼吗?”没人知道那个时候的妮妮安娜知不知道结婚的意思,她的意思也无关紧要,可如果不是她的意思,他们两个怎样会结婚呢? 婚礼在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新修建的露天花园里举办,里面的一切都是新的,似有似无对应着“新婚”的意思。用整块石头砌成的花池里种满了不同品种的花,整座花园像是一座圆形的迷宫一样一圈一圈。最中间是一座圆顶的景观亭,整座花园只有一个入口,要想进到这座亭子里来就一定要沿着石板路绕着圆形花园走上一圈又一圈。走在去景观亭的路上,妮妮安娜觉得自己像是行走在一条蛇的脊背上,脚下一块块的石板就是蛇身上干燥冰冷的鳞片,她在报纸上读到的,蛇这种恒温动物只能靠晒太阳来把自己的身体暖热。可惜这天的天气并不好,天空中的云粘稠极了,将太阳整个糊住,沉闷的天气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最靠近景观台的一圈花池里种着雏菊和紫罗兰,再往外的一圈则是薰衣草和风信子,依次向外,是银莲花和郁金香,百合和鸢尾花。花朵的外层是灌木,灌木的外侧是攀援着铁线莲的几根石柱。从里到外从矮到高,让这些花开在同一个时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就是要别人认为这样一件事他可以做到。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站在景观亭里,从他的角度朝四面八方看,那些高高低低的花朵就像舞台下的观众,有钱花的坐在了前排,没有钱花的就会被挤到后面,表面上台下的人都是来看这场婚礼的表演,而在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眼里,真正的观众只有他自己。这座花园就是他幽默的恶趣味。来参加婚礼的宾客陆陆续续地沿着石板路进来了,身份高贵的自然要走在前面,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是没有钱花的那个,却还是忍不住去看前面那个人的背影,默默加快或放慢自己的脚步。花园里自发地形成了某种阶级,而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独自一人处在这阶级的中央,这阶级是因他而形成的。 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皱起眉头,唯独一个人打乱了他这泾渭分明的阶级队伍,妮妮安娜小小的身影是不是出现在队伍当中,只有她是逆着队伍的方向往外走的。她的眼睛好像只能盛下眼前迎来的那一个人:迎面走来的人向左,她便往右,迎面走来的人向右,她便往左,像一条小蛇游走在队伍脚步的缝隙当中。早知道就不该让她过来。 妮妮安娜一个人在花园外面,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蚂蚁”这个词应该怎样拼写呢。她在这里第一次遇到的塞莱斯特。第一次见到塞莱斯特时她头发还是扎得紧紧的,妮妮安娜光是看着就要替她难受起来。塞莱斯特身边年长的女性告诉她要乖乖留在这里,自己要去前面同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讲几句话,塞莱斯特点了点头。每时每刻都有人不断走进花园里,塞莱斯特有些害怕这样没有尾巴的队伍,慌张地朝四周看,妮妮安娜一个人蹲在入口旁的角落里。 塞莱斯特凑过去,妮妮安娜好像有注意到她,手中的树枝时不时停在蚂蚁的队伍中间。塞莱斯特不说话,只是看着妮妮安娜手上的动作,妮妮安娜给她的感觉像是道路上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说不准哪个时候就会有车辆翻到在上面,花园里的石板路修得实在太窄了。在她身边蹲了很久,妮妮安娜都没有要做别的事的意思,塞莱斯特有些难受,头发被梳得太紧了,蹲在地上太长时间,好像所有的血都涌进了大脑里,被头发紧紧箍住,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要爆炸。 塞莱斯特随手从捡起旁边的一根树枝,这动作吓了妮妮安娜一跳,视线落在她身上。塞莱斯特原本是想撑着起来,被她这样一看反倒不敢再有什么动作,她努力想要去在妮妮安娜眨眼的间隙瞟过去看一看这个奇怪的女孩,可谁知道她就这样一直盯住她,久到塞莱斯特自己的眼睛都开始疼了起来。她想起手里还握着一根树枝,假装着若无其事在地上拼写出“蚂蚁”的词汇。妮妮安娜明显对她写出来的词汇感兴趣,便不再看她,转头将她写的词汇抄在下面。塞莱斯特看着地上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字体,不由地笑了出来,紧接着又在妮妮安娜的字下面又重复地写上“蚂蚁”。塞莱斯特的字就像报纸上的那样工整,这是妮妮安娜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不同,有些人好像生来就能写出像报纸上那样整齐好看的字体,而有些人就算对着报纸抄上一遍又一遍,写出来的字依旧是一副十分难看的样子。这种不同让她有些恼怒,拿起树枝在塞莱斯特的那行字写又写上了一遍,这一遍写得格外地用力,树枝划过在土地上留下长条状弯曲着的土堆,越是刻意去模仿写出来的就越歪歪扭扭,手里的树枝像不停自己使唤一样。塞莱斯特见她这样什么都没说,继续写在她的那行字下。两个人就这样一来一回地在地上重复写着“蚂蚁”这个词汇。反复几次之后妮妮安娜就算不看上一行也可以很快地把这个词汇拼出来。熟练之后这种重复性的工作就显得有些无聊,她在另一块空白的地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你叫什么名字?”塞莱斯特偏过头去看写在地上的文字,妮妮安娜好像用不好大小写,读起来也有些困难,塞莱斯特看了好久才在那句话的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塞莱斯特·劳伦特(Céleste Laurent)”。 塞莱斯特不知道这是否是她的错觉,妮妮安娜好像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好久,她丢开手中的树枝,右手在左手手心里写着什么,她直觉妮妮安娜是在手心里写自己的名字,眼睛不自觉跟着她右手的食指走。妮妮安娜写的很慢,时不时还要抬头往地上看一眼,才能继续去写下面的字母,她很轻松地就跟上了妮妮安娜书写的速度。她在手心里写了很多遍,多到塞莱斯特看着都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趁妮妮安娜不注意在那行字底下写:“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妮妮安娜写完去看她刚才的那句话,拿起树枝刚想去写点什么却又停下了,手里的树枝在空中尴尬地转了弯。妮妮安娜开始数她们一共在地上写了多少遍“蚂蚁”这个词汇,蚂蚁队伍依旧在前行,塞莱斯特朝花园里看了一眼,依旧不见母亲的身影,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已经占满了整座花园。 “一共三十二遍。”妮妮安娜突然说,塞莱斯特重新看向地面,妮妮安娜已经开始数起了蚂蚁的数量,塞莱斯特可以听到她数数的声音,数到第三十二只蚂蚁时妮妮安娜没有犹豫,手里的树枝戳下去。树枝插在那里,塞莱斯特不知道后面的第三十三只蚂蚁有没有发现前面同伴的死亡,第三十三,三十四和三十五只蚂蚁在树枝周围转了几圈后,第三十三只蚂蚁率先绕过树枝离开了,在第三十二只蚂蚁这里断掉的队伍又以第三十三只蚂蚁为首接了上来。后面长长的队伍往外挪了一点,直接无视了这小小的插曲。 塞莱斯特抬头去看妮妮安娜,妮妮安娜半张着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婚礼就要开始了!”声音是从景观台那里传来的,妮妮安娜未说出口的话被生生咽了下去。塞莱斯特来不及去看妮妮安娜脸上的表情,连忙钻进花园的入口去寻找母亲的身影,一路上撞到了不少的人,她低着头重复说着抱歉。很快就来到了母亲身边,站稳了身子朝前面看去,最先看到的是百合和鸢尾花,塞莱斯特的个子矮,要用力踮起脚才能看到站在圆形队列中心的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和阿丽拉夫人,牧师站在他们两人之间。塞莱斯特踮脚踮得有些累了,索性盯着面前的花朵发呆。忍不住伸手想要去碰自己的头发,半空中的手被母亲一把拍开。“专心一点。”不知道从母亲的高度可以看到什么,自己反正只能看到模糊的几个人影,塞莱斯特的手紧紧贴在身体两侧,不自觉开始去想阿丽拉夫人。阿丽拉夫人的头发像一团红色的海藻,那样艳丽的红色一定会把身上的婚纱衬得格外得好看。她身上的婚纱一定数不清究竟有多少层,每一层都点缀着鲜花和蕾丝。塞莱斯特觉得这座圆形花园就像一个下沉的螺旋圈圈,螺旋的中心就是阿丽拉夫人婚纱的裙摆,今天所有的鲜花和祝福,祈祷和欢乐都会沉在那上面。 这是塞莱斯特第一次参加别人的婚礼,她长久地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去听牧师欢迎在场所有宾客的到来,“强调婚姻是上帝所设立的圣约”,为谁设下的圣约呢,塞莱斯特想。接着便是宣读经文,询问新郎新娘是否愿意在此结为夫妻。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乌黑油亮的礼服有一种光明磊落之感,胸前的口袋里装着一只怀表,塞莱斯特低着头,却好像能感受到那表盘反射过来的光线一样。这样的誓言听在她耳朵里有些羞耻的意味,开始在脑海中排练自己的婚礼,有一天牧师也会站在自己和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男人面前,问她愿不愿意同这个男人结为夫妻,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彼此忠诚和爱护。忍不住去想就算不愿意又能怎样呢,每位站在花园里的宾客,每朵栽在花园里的鲜花,都带着一些囚禁的意味,塞莱斯特知道一定有什么东西在这场婚礼上被丢掉了。 “我爱你,今天,明天,永远。” 塞莱斯特的思绪被这两句重叠的话语打断,两句话重叠在一起就没办法分辨出究竟是谁的尾调在上翘,究竟是谁漏掉了一个字又重新赶上。究竟是谁满心期待而谁又是心怀鬼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无比清晰地将这句话听在耳朵里,到底没谁能分辨出来。 这句话之后音乐响起,山崩地裂般的掌声,泥石流一样的祝福语,碾过每一朵花的花瓣,冲向小小的景观台。妮妮安娜一个人站在外面,什么都没有看到,只一个人听着这天灾一样的欢呼声,花园外似乎下起了雨,每一滴雨水上都映着阿丽拉穿着白色婚纱的身影,雨滴的形状让阿丽拉的影子有些扭曲,数不清多少个穿着婚纱的阿丽拉,数不清多少个宾客多少个祝福。千千万万句祝福语夹在千千万万滴雨水跌落在她面前,千千万万个阿丽拉幻灭在妮妮安娜一个人面前。 婚礼结束后大家要在花园里举办宴会,塞莱斯特和母亲一起去拿送给新人的礼物,在花园入口处再一次看到了妮妮安娜。妮妮安娜身上湿漉漉的,塞莱斯特有些奇怪,刚才并没有下雨啊。塞莱斯特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妮妮安娜呆呆地看了她很久,她接过塞莱斯特的手,隔着手帕在她的手心上写着什么。明明隔着手帕,塞莱斯特却还是感觉妮妮安娜手指划过的地方像有火在燃烧,自己的名字就像咒语一样被妮妮安娜烙在手心里。写完妮妮安娜松开了她的手,那双红色的眼睛又直直盯住了塞莱斯特,不知道过了多久,妮妮安娜开口说出了那句未来得及说出的话。 我叫妮妮安娜,你可以教给我怎样拼写我的名字吗。 出门前母亲向塞莱斯特重复了许多遍:“一定要记住,婚礼上新郎的名字叫做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母亲在她耳边重复了太多遍,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在知道“新郎”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前率先一步记住了新郎的名字。后来塞莱斯特明白,这是因为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的这个名字和那首童谣的地位是等同,不管是不是这样,他本人和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什么?”塞莱斯特有些困惑地眨眼,有些理解不了这个奇怪的请求。妮妮安娜别扭地扯了扯自己的裙子,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叫做妮妮安娜·棘珀娜·德·拉罗什,你可以教我怎样写我的名字吗?”“妮妮安娜·棘珀娜·德·拉罗什……你是拉罗什先生的女儿吗?”妮妮安娜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流淌在血液里的某些东西歘一下被点燃了,她张嘴说话的样子像是喷火:“我的父亲是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我的母亲是阿丽拉夫人,我平日里最喜欢画画,我没有朋友……”她急着甩出那些被贴在身上一个又一个标签,像是路过蔬菜摊时摊主在叫卖:蔬菜,蔬菜,新鲜现摘的蔬菜,没有使用过任何农药。好在塞莱斯特并不知道妮妮安娜和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相同的姓氏意味着什么,也从未听过外面关于“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的女人”的传闻。塞莱斯特十分自然地把妮妮安娜当成了一个在十分普通的一天里遇到的一个十分普通的朋友。即便她心中时刻埋藏着一种故事欲,这种故事欲驱使着她把和妮妮安娜的相遇当做了某种上天的启示,在东方的作品里是怎样说的,缘。塞莱斯特把这当成了自己给自己埋下的伏笔,妮妮安娜离开后她再想起来这件事,这才知道自己是一个多么庸俗的作者。生命里堆满了太多琐碎,她无暇顾及,这种说法太恶俗了。 塞莱斯特被妮妮安娜的话逗得笑出了声:“怎么会有人说自己一个朋友都没有。”“那你有朋友吗?”“没有。”塞莱斯特的眼睛瞥向另一边,将话题拽回到妮妮安娜的名字上:“我来教你拼写吧。”妮妮安娜红色的眼睛里闪过某种光亮,连忙伸出自己的手:“写在手心里就好了,妈妈说写在手心里就会记得比较牢。”塞莱斯特默念了一遍妮妮安娜的名字,妮妮安娜这个名字真是奇怪,像是童话故事里住在湖中的妖女,伴着月光出现,随便说几句话就可以蛊惑别人。啊呀。她打断了自己天真的联想,怎么能在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怎样写的人面前想这样幼稚的东西。其实塞莱斯特也不知道妮妮安娜的名字究竟该怎样拼写,她联系着发音找着相近的单词写在妮妮安娜的手心,好在姓氏她是清楚怎样拼的。写完最后一个字母她习惯性地在妮妮安娜的掌心点了一下,这一下好像擦燃了一根火柴,她连忙将手拿开,却被妮妮安娜一把抓住,她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在塞莱斯特的掌心写着自己的名字。她写得很慢,正因如此塞莱斯特能清楚捕捉到她在自己手心写下的每一个字母,写完最后一个字母时,妮妮安娜也在她手心里点了一下。塞莱斯特羞红着脸去看妮妮安娜,点了点头:“对了。”那是妮妮安娜第一次笑,她伸手扯了扯自己头上紧紧的辫子。“你怎要扎这样紧的头发。”“母亲她一定要我扎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她写错了妮妮安娜的中间名,但直到妮妮安娜离开,她一直都把那天她在她掌心留下的痕迹当做自己的名字。 第9章 6.十二橡树和我们 塞莱斯特和妮妮安娜就这样成为了彼此唯一的朋友。隔天塞莱斯特想要去妮妮安娜家玩,母亲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亲爱的,你是在做白日梦吗?她想起梳着两条辫子的妮妮安娜,分明是母亲没有认清自己的幻想。谁知道妮妮安娜竟自己找了过来,自家的大门好像本来就该为她敞开一样,她十分合理地出现在塞莱斯特家门口,朝着里面大声喊:“塞莱斯特在吗,塞莱斯特·劳伦特。” 又被别人看到她们两个呆在一起了,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我们是好朋友。”两个人都遵守着从未向彼此说过的承诺,从那之后再没见过塞莱斯特或是妮妮安娜和别的小孩在一起玩耍。想到这里塞莱斯特悲伤得有些想笑,笑容被卡在了脸上,想起一双手工定制的皮鞋,量脚,制楦,裁皮,缝合,每一步都没有问题,可穿进去才知道鞋垫和鞋跟之间被缝进去了一粒小石子,脚后跟的位置,疼也只能受着,磕又磕不出来。这段回忆已被她独家拥有,就算是妮妮安娜也不能嘲笑这段回忆的幼稚,塞莱斯特亲手把它放在了祭坛上,祭拜什么呢?唯一的神叫做妮妮安娜。 两个人之间的来往越来越频繁,妮妮安娜送给塞莱斯特的第一份礼物是几颗橡果,塞莱斯特眨巴着眼从她手中接过:“是在橡树底下捡到的吗?”“不是,是从松鼠的洞里挖出来的。”妮妮安娜仰起头,告诉她被松鼠忘在洞里的橡果是一定会长成橡树的。可是这些是你从松鼠那偷来的橡果啊,这样扫兴的话她说不出,笑着收下这几颗橡果。多好啊,一想到橡果就会想到十二橡树,十二橡树,说出来有一种永恒的感觉,好像就算人死了,天塌了,十二橡树依旧扎根,生长,存在和见证,郁郁葱葱地长满她的人生。可就算发了芽长成树了又有什么用,任何人都等不到死后的第一个春天。 隔天塞莱斯特送给妮妮安娜一个小小的玻璃瓶作为回礼,我们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愿望吧,埋在土里,以后就可以挖出来看。塞莱斯特说这个装着两张纸的玻璃瓶叫做时光胶囊。好奇怪的说法,好像埋下去就是为了挖出来。妮妮安娜没有挖苦她,饶有兴致地从她手中接过一小张牛皮纸,你不可以看我的,说着便闪到一棵树后面去。反倒是留在原地的塞莱斯特不知道写些什么好,某个读到一半的章节翻过去却是一页白纸。哪怕随便写点什么呢,依旧想不出任何。这种场景好像延续了塞莱斯特的一生。 树后面的妮妮安娜朝这边走了过来,她心下一惊,连忙将手中空白的纸张对折起来,折纸书上有这样写过,折千纸鹤的第一步是要把纸对折,折出一个十字方框。后来即便不折千纸鹤塞莱斯特也习惯把一页空白纸张严丝合缝地对折起来,十字方框中心的一个小点被折得凹陷下去,像是承载着什么。你写完了吗,塞莱斯特把手中的纸背到身后,那我们把它装到瓶子里面吧。 妮妮安娜把手里卷好的纸条塞到长口玻璃瓶里面,长方形的纸片被堵在瓶口,塞莱斯特红着脸把它强塞进瓶子里,生怕妮妮安娜透过纸面看到里面的空白。纸片上留下了一个手指的印记,控诉着什么一样。 我们找地方把它埋起来吧。塞莱斯特说。妮妮安娜点点头,我知道一个地方。 妮妮安娜带着她把玻璃瓶埋到了某处的一个松鼠洞里。“昨天的橡果是你在这里捡的吗?”“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这个地方,你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爸爸,他从来不许我跑这么远。”塞莱斯特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要在一个怎样的时间偷走玻璃瓶里的纸片。 这天下午在下雨,塞莱斯特借口告诉母亲自己今天必须要还回去一本书,随便从书墙上抽下一本书撑着伞匆匆走进雨里。雨好像越下越大,潮湿的感觉让她感到不适,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小小的松鼠洞,洞里已经被灌进去不少的水,像是一锅浑浊的浓汤,上面还冒着泡泡。塞莱斯特来不及去想那只可怜的松鼠,把手伸进去挖那个玻璃瓶。被雨水浸透了的泥土挖起来比想象中还要轻松一些,很快她就摸到泥土下一个硬硬的东西,一手紧紧抓住将它整个掏了出来。雨还在下。玻璃瓶上残留的泥土被雨水冲干净,好在玻璃瓶的塞子塞得足够紧,里面没有进去太多的雨水。塞莱斯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用牙直接把塞子拔下来,使劲拍打着瓶底,长方形的纸片被卡在瓶颈,反倒是妮妮安娜被卷成圆筒的纸片先掉了出来,担心它被雨水弄湿,塞莱斯特索性把它衔在嘴里。她将玻璃瓶举过头顶,掐着纸片的一个小角把她拽了出来。她把手伸进口袋里,却发现自己原先写好的纸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恐惧在塞莱斯特心中猛地炸开,她翻遍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裙摆上沾满了泥污,依旧找不到那张纸片。雨越下越大,情急之下她抓起那本从家里带来的书,一页页翻着,想要找到一句合适的话,眼睛却只能锁定纸面上一个又一个字母“?”,第一行的“?”和第十五行的“?”,第三十页的“?”和第一百页的“?”,第二章的“?”后第十章的“?”,塞莱斯特感觉自己几乎无法读懂文字。最后她的眼睛绝望地落在某处,她没有力气再去分辨那句话说了什么,浑身泛着难以言说的酸痛,她把那一页从书上撕下来,对齐从中间撕开又对折,把它从瓶口按了进去。接下来只要把妮妮安娜的纸条放进去把塞子塞好就结束了。她这样想着,手上却不自觉打开了那张纸条。纸条上只写着一句:“塞莱斯特总是想得很多,我希望她永远快乐”。不断落下的雨滴连在一起,变成一堵水墙将塞莱斯特围在中间。有一种说法,说人是水里的鱼类进化来的,现在这种感觉是不是已经退化了腮在痛呢?塞莱斯特害怕雨水弄湿妮妮安娜的愿望,却没发现早就被雨水弄脏了的自己。她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到瓶子里,手伸进泥水里摸索了好久,确定瓶子已经被好好地埋了起来,随后她捡起脚边的书,撑着伞带着一身泥泞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湖泊,塞莱斯特看着灰蒙蒙的水面,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到岸上来,她只觉得一阵恶心,手里的书被她丢出去砸进湖水里。水面掀起好大的水花,塞莱斯特不去看,只把那当做雨水掉进了湖里。 回到家后迎接她的是母亲的惊呼,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这样脏,塞莱斯特摇摇头,昏沉沉的,里面也在下雨的样子,她只说自己在路上摔倒了。母亲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模糊,一双手粗鲁地褪去她身上的衣物,接着她被整个塞进了木桶里,洗干净了再出来。母亲只留下这一句话便离开了,塞莱斯特感觉自己坐在一锅沸腾的汤中间,就好像,就好像,那个被水淹了的松鼠洞。她吓了一跳,伸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搓洗着,很疼。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她整个人肿胀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她摇摇晃晃地朝自己的床走去,躺在床上时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母亲,母亲在哪里。她隐约在床角看到一个身影,看到那个身影的第一眼感到的是恐惧,随即便放下心来,还好,母亲就站在那里。她再没法睁开眼睛,放心地睡了下去。 回去之后塞莱斯特一连发了好几天的烧,大部分时间都是昏昏沉沉的,在清醒的间隙,她能感觉到妮妮安娜似乎又站在了自己家门口,而这次她再没有办法穿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洋装下楼去迎她。透过自己躺在床上的身体,她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妮妮安娜,母亲站在她面前,很遗憾妮妮安娜·伊佩娜·德·拉罗什小姐,塞莱斯特发了高烧,今天不能和您一同出去玩了。不可以,您现在上去的会她会把高热传给您,您请回吧。语气里充斥着埋怨的意味,塞莱斯特知道母亲的语气之所以这样差,不过是把本该撒到自己身上的火撒到妮妮安娜身上。妮妮安娜似乎朝楼上看了一眼,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没能说出口,朝母亲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塞莱斯特把这当做了一种审判,她的心脏和一张空白的纸片同时被放到天平上,心脏的那端沉了下去,塞莱斯特被自己吞噬了。在高热和昏睡中塞莱斯特得知了审判的结果,母亲以后更加不会允许她看书,更加不会允许她同妮妮安娜一起玩耍。身上不断燃起的火焰是额外施加于她的惩罚。审判结束,塞莱斯特醒了过来。 妮妮安娜十二岁生日后她们再没见过面。塞莱斯特想要像小时候那样走到母亲跟前,小声嗫嚅道:“不知道妮妮安娜过得怎么样……”母亲一把将她推开:“你不要再像小时候那样过来旁敲侧击我。”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些不可置疑的意味,塞莱斯特不说话了,要是妮妮安娜看到她这副样子,一定会笑她是皮耶罗,瓦托画的皮耶罗。塞莱斯特能感受到在那一夜中间所有人的态度都改变了,改变得太多了,以至于塞莱斯特分不清楚改变的究竟是自己还是别人。又或者整个世界都改变了,巨变。小说里也常这样写,英雄是怎样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世界,塞莱斯特很少看这样的小说,又总是痛恨自己总能脱口而出这样的情节,好像连俗都懒得遮掩一样。现在让改变发生了的是妮妮安娜,她不知道怎样办,好想对自己说所有的这一切不过是一本小说,被她放在书架中间,最不起眼的一本小说。塞莱斯特忘记了,从图画册到故事书,从故事书到小说集和诗集,她不是为了让它们变得不起眼才把它们一本本抱回来的。四岁时母亲向别人炫耀自己的女儿已经可以流利地读出来一整篇故事,六岁时别人还在对着故事书学拼写,她就已经在看小说,等到别人开始看小说,她就已经可以为一首诗洋洋洒洒写下一整页的鉴赏文字。妮妮安娜也是一样的,她想告诉所有人她有一个多么要好的朋友,**岁的她们认识彼此不过一两年,等到十八十九岁时她就可以告诉别人我们已经认识了十几年。她们彼此互不认识的那段岁月会随着时间一点点缩短,最后消失在彼此的记忆里。塞莱斯特每每这样想便会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塞莱斯特走得太快了,妮妮安娜被丢在了身后。在那些平平无奇,无聊得能吐出棉絮的日子里,塞莱斯特总是不自觉做着数学题。某天她觉得会不会其实自己才是更加年长的那一个,有可能她出生在上一年的末尾,而妮妮安娜出生在下一年的开始。会不会,会不会其实她们并不是相差九个月,而是三个月?塞莱斯特很想知道答案,又下意识抗拒这个问题。她能去问谁呢?妮妮安娜是不可能了,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他们也搬出了原来的家。没有答案的问题都不能算作问题。 塞莱斯特一个人走在街上,这次她没有走进书店,妮妮安娜十二岁生日之后她嗅到了母亲眼神的变化,那意思不许她以后再像先前那样看书了,不管是小说家还是诗人哲学家什么的,总是和画画的一样,疯疯癫癫的。高高书墙上的每一本书都变成了砖块,书墙真的变成了墙,亘在她和母亲中间。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议论她,“就是她吧,以前经常和她在一起玩。”“一定就是了,你看那样子,说不准已经有些疯了。”“可怜呐!被送到那种地方去,恐怕是出不来了。”“都疯成那副样子还想着出来?”塞莱斯特紧紧抓住那人的衣领:“你刚刚在说什么?妮妮安娜,妮妮安娜被送到哪里去了?”“你想干什么……就,就是西边的疯人院啊。” 塞莱斯特松开那人的衣领,好吧,妮妮安娜,其实世界根本没有改变,改变的是我们。世界不变的原因是因为它不需要变就可以规定和约束所有人,我们改变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否定了世界而忘记了别人。我可怜,美好,顽强的妮妮安娜。 前两天没有更新,单纯是忘了(?)还没有完全适应作者的身份[奶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6.十二橡树和我们 第10章 7.索理默(一) 我睁开眼睛,凭着感觉把眼罩扯下来,尽管已经在梦里做好了准备,却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痛了眼。我控制不住地眨眼,或许我需要一点眼泪什么的,帮我润滑一下干到有些生锈了的眼皮。记不清楚这是我来到这件病房的第几天了,坦白来讲,除了每天早上都要被这白色的光线刺上一下,我对这里的环境没有任何的不满——这里不像我先前想象中疯人院的样子,嗯,我先前是怎样想的?记不太清了,可能我在某次事故中流出的血包含了这些记忆,现在它们不在我身体里了。好吧,让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或许我应该收回“这里不像我先前想象中疯人院的样子”这一说法,现在我只能说我第一次来到这里,这间病房的时候对这里的环境感到惊讶。惊讶什么呢?我说不清楚,可能是惊讶这里的干净和整洁,这里没有流口水的病人在走廊里随地小便,也没有整日嗡嗡叫的苍蝇和我们被关在一起,额,关这个词好像不太准确,这样好的地方,或许应该说是居住?或者,隐居?抱歉,我失去过一次记忆,不太记得这些词汇的正确用法——可能也是惊讶这里的简约和美观,现在从您手边抽出一张纸,随便什么纸都好,确保它是白色的,在它上面折出三条等距离的折痕,现在这张纸被您分成了四份,按照折痕把它围起来,这张纸变成了一个方形的长筒,这就是我们这间病房外面的走廊。您的眼睛从方形长筒的一端看进去,这样我也就站在了走廊——走廊上什么都没有,是不是?有时我走在上面,总是会想象自己面前有一个正方形的界面,每当我穿过一个界面,我的形象就会发生改变。可能走在您身后时我是一个穿着白色病服的精神病患者,而当我走到您身边时,您会觉得我变成了一只小狗,水润润的眼睛看着您,圆圆的,当我走到前面时,您只会看到一个贵族少爷的背影,您想象不到我身上那件高贵优雅的礼服来自哪个地方:东边?西边?或是南边?其实我也不知道,只要我老老实实地坐在书房里读书,在马场里练习马术,每晚同父亲下一盘国际象棋,自然会有东边西边南边的人给我送来千百件这样的衣服。这里的走廊太干净了,干净得只能看到墙角的影子,明白我说的吗,只有光线不好时在墙角会有一点点影子,在这里您连墙上没有涂抹均匀而产生的斑驳黑影都看不到。我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做到这点的,不过我脚下的地板确实是白色的金属制成的,哪怕是一个小婴儿在地上爬,也会发出咚咚的声音。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总能听到其他病人回房间的脚步声,唯独送药来的护士和她的小推车是没有任何声音的,医生也是一样。每天吃完早饭之后他们会来到我的房间,和我问一些问题,以此来判断我是否又想起了些什么。每当我回答完之后,护士和医生总要笑着夸奖我,这么多病人中唯独我的回答是最清楚且条理的,一看就是个有涵养的小少爷。他们脸上的白色口罩几乎要和房间的墙壁融为一体,这话似乎并不是说给我听的。 好吧,他们不过是我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我们继续来说这间陪伴了我大部分时间的病房。把您手中的方形长筒立在另一张白纸上,再在上面放一张作为它的顶,这就是我住的这间病房。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对我来说这样的活动范围似乎有些大,不好意思我手边没有尺子一类的东西可以帮您测量,这种锋利的东西是被严禁禁止的,我只能为您大概估略一下它的面积:大概是十米长十米宽的一个正方形,那就是一百平方米了?现在我依旧躺在床上,让我先起来再好好向您介绍。起来之后我把眼罩放到床头柜上,一转头就可以看到墙上贴着的两页纸,一页是时间表,一页是病人的行为守则,这页纸上写着我的姓名和出生年月,并在右下角粘上了我的照片。这样的纸病房的每一面墙上都贴着两份——我的房间被无形的墙壁划分成了四个等大的方块,这样可以确保我不管在哪个区域里活动都可以看到墙上的这两页纸。我刚来到这间病房时医生和护士要求我每天起床和睡觉时都要去看那两页纸,确保能够记住并遵守上面的事项。我也只是刚来的时候会看上几眼,现在他们也不再提起这件事,而我也早已习惯并学会忽视那两页纸的存在,尽管黑色的字在白色的墙壁上显得那样地突兀。刚才我说过,我的房间被划分成了四个区域,每个就是二十五平方米左右——请习惯我这样,我总是在脑子里进行这样的算数。如果此刻您正趴在天花板上朝下看我的一举一动,就会看到我的床被放在左上角区域的最中央,床的左边有一个小小的床头柜,每天早上我起床之后会把眼罩摆在上面。床头柜的两个抽屉是打不开的,仅仅是做成了抽屉的样子而已,我没什么东西能放在里面。现在我要去左下角的洗漱区域,每天护士都回来为我打扫这里,洗手池和马桶都会被擦得看不到一点水垢,我看到过她拿着一面小镜子,弓着身子去看马桶的下面有没有擦洗干净。洗手池上面有一层白色的隔板,上面放着我洗漱要用到的东西,或许这就不需要我再为您介绍了。唯一遗憾的是洗漱间并没有镜子,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对我们这样因为流血而住进疯人院的人,最害怕的就是再次流血了,几乎每一次流血都是致命的,失去记忆会让你丧失理智,你不仅仅是忘记某件事而已,可怕的事情在于你无法掌控将要忘记什么。有可能你只会忘记某个人,有可能你忘记了如何说话或写字,甚至如何听懂,我还没向您问过您的身份,或许不应该向您谈论这样的话题的。现在我已经洗漱完毕了,每一颗牙齿都被认真地刷了三分钟,脸也洗得干净,我现在还不需要刮胡子。我将前往右上角,这里是我用餐的地方。其实在走廊的尽头有一间公共的餐厅,不过我更喜欢在这里享用我的餐食。说实话这里的餐食好到你几乎想象不出来它和那些公共餐厅里的菜品是由同一位厨师烹饪出来的。比如我今天的早餐,不知道您有没有注意到,在我洗漱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把它送了进来。是一个刚烤好的羊角面包,煮蛋,火腿以及一小块羊奶酪,医生说这样高蛋白质的早餐会让我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充满活力。吃完之后的餐盘也是不需要我收拾的,放在桌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来把它们收走的。吃完饭就可以去右下角的娱乐区域休息了,和其他三个区域一样,这里也贴着两份时间表和行为准则。这个区域不仅用来娱乐,医生有时也会在这里为我治疗。墙角里放着一个矮书架,上面放着医生拿给我的杂志和报纸,偶尔无聊的时候我也会看,不过我发现自己对文字一类的东西有些提不起兴趣。有时我会对着墙壁打网球,我发现我挺喜欢这种运动的,或者说甚至有些天赋,我经常对着墙壁打得浑身是汗。话虽如此,我选择这项运动的原因却也很简单,只是为了消遣一天一天大片大片的空白时间。这些空白的时间时常让我感到焦虑和恐慌。医生说我应该活动起来,忽略掉时间本身才能很快地过完这一整天。于是我开始打网球,对着墙壁发起和接下一个又一个球,我经常控住不住自己,几乎一打就是两三个小时,打到自己的皮肤变得通红,蒸腾着热气,在白色的房间里格外扎眼。每次要打完的瞬间我便感觉自己又一次被虚无和恐慌所笼罩,大量运动后还未冷却下来的肌肉立刻僵硬起来,像是身体里有什么肮脏的东西在反抗一样。我没有别的选择,只好继续。后来我总觉得,只要一拿起网球,感受到它那毛茸茸的触感,甚至从别人口中听到“网球”两个字,我就会浑身发冷,出汗,以及恐慌。我们回来继续讨论刚才的问题,我向您讲到哪里了?额,网球?是的,网球。除了网球我还有许多东西可以玩,像是纸牌,医生教会我打二十一点,我觉得我的牌技还算不错,不过我学不会医生那样花哨的洗牌手法,每次我都会弄弯一两张纸牌,或者把它从中间整个折起来。一旦它们中间被折出一条折痕,无论怎样是不可能再被放回到牌堆里了,对不对?好像扑克牌有很多副,因此我的娱乐区域里零零散散放着许多副不完整的纸牌。尽管我学不会,我还是挺喜欢看医生在我面前洗牌的,一张张纸牌在他手里展开成一个圆弧形,配着纸牌背面的花纹,这种过量的信息带给我的冲击时常让我感到眩晕——请原谅我没法向您准确地描述这种感觉,大概就是头颅内的血全部涌到您额头附近的感觉,危险肿胀而舒适的感觉。不过我们经常凑不到哪怕三个人来玩二十一点,医生通常同时担任庄家和发牌员的角色,我时常怀疑他在作弊,不过我总是赢,久而久之也忘了再说些什么。我刚住进这间病房时医生还给我准备了拼图,不过现在我已经十四岁,它也就被我遗忘在抽屉里。您是不是以为精神病病人的病房里一定是没有窗户,或者即便是有窗户也是被牢牢封死的?我要告诉您并不是这样,至少,我的房间里有一扇窗户,大概两米宽的一扇窗户,窗户也没有被封死,我可以自由地打开,不过窗户外面山一样的景色时常让我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医生说我曾经在山上出过事故,才被他们救助到这里,我很感激他们。 除了我这间病房里的娱乐区域,无聊的时候我还可以去走廊左边的活动室里打发时间。别的病人大多数吃完早饭就会来到这里,一起聊天或下象棋一类的。活动室和护士站连在一起,中间隔着一面玻璃,会有护士在里面观察我们,防止我们有不安全的行为。我很少到活动室里去,或许因为我是他们中年龄最小的病人,我无法融入病人间诸如“你今天的早饭吃了什么”“医生今天将会给我们进行什么样的治疗”的话题。我也不敢去看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白色,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那里根本没有眼球一类的东西,它们像脸上的两个大洞,可以看到他们身后的白墙。刚来到这里时医生把我带到活动室里向我介绍其他的病人,医生把我领到一个个病人身边,挨个告诉我他们的名字和年龄。说实话,从他们的外貌和身形上看不出他们的年龄,毕竟每个人身上都穿着白色的病服,脸上又都呈现出那样的表情。介绍到最后,我只能记住这里除开我一共有十三位病人,十三位病人,他们已经维持这样一个数字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他们的平均年龄是五十岁。我站在活动室里,医生和病人们将我围在中间,为我唱他们的院歌: 在这洁白的天空下 我们携手, 走过阴郁的时光 每一段记忆都值得被珍视和遗忘, 我们珍藏, 我们回想, 我们成长, 这里,是心灵的港湾 这里,是记忆的故乡 那些遗忘的,终究会得到回报 那些痛苦的,终究会忘记创伤 我们一起创造的远方, 在这洁白的天空下 这首歌长久地在活动室的广播里放着,我从没听到过它结束,这首歌就像是一只紧紧咬住自己尾巴的小狗,直到它饿死之前都不停地在原地打转,被它的身体圈在中间的人或许会习惯它不停地在原地打转,而外面的人多看一眼就要呕吐。我就是这样,每每来到活动室里我总要和护士站里的护士抱怨,这里的音乐实在太过吵闹和烦人,而护士总是满脸歉意地告诉我,活动室里那些年龄大的病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音乐,不可以随便停下。我没有办法,所以除了集体活动我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自己的病房里。 医生总是会举办一些集体活动,他的理由很多,像是某个从来没听过的节日,或者某位病人的生日和入院纪念日。好在我同样有很多理由用来拒绝他,有时候是身体不舒服,有时候是突然想起来房间里的药还没吃。天地良心,让我和那样的人一起参加集体活动,庆祝他们的生日和入院纪念日,我接受不了。 极少数时候我逃到房间后会产生一种罪恶感,我把这归咎于自己用来糊弄医生的理由太过拙劣。但还是忍不住去想活动室里的那些病人——有二十四小时都在流口水的,有从裤脚处伸出一根导尿管的,有因为洁癖和强迫症被铐住了双手的,那双手白得吓人,尽管她被严格限制一天中洗手的次数,她的手还是那样地白,被铐在一起时就像一只白色的蜘蛛,不过蜘蛛只有八条腿,这样雪白的手指,她有十根。我没办法通过这些细节在脑海中找到它们的主人,你们能懂我在说什么吗,这些东西,口水,尿液,导尿管,手指,在我眼中是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一个通体雪白,双眼空洞,需要通过导尿管才能正常排尿的人——我要和这样的人参加集体活动,这样的人还有十三个,天啊。 我不想承认这种想法来源于内心的恐惧,尽管不可否认我现在头皮紧得发麻,因为天花板上的圆形白光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没有瞳孔,尽管不适,但我还是忍不住在脑子里把它补充完全,这里是瞳孔,额,红色的瞳孔,这种足够罕见,或许这里应该有一块光线照过来产生的光斑,让我在它外面把眼眶补上,或许应该给它贴上一些长长的睫毛,向上翘的那种。嗯,复制一份在另一边,这样就是一双眼睛。在它们的上面补上一对弯弯的眉毛,毕竟是在天花板上,眉毛的颜色淡一点好了,眉尾应该比眉头要高上一点,这个角度看过去像是在低着头看我。眼尾的地方要加上一点红晕,好像瞳孔从眼眶里流淌出来,又被人用手擦去了,一双苍白而有力的手。我又在那双眼睛下加上了鼻子和嘴巴,鼻头很小巧,连带着脸颊总是带着冻疮的红色,摸上去应该不会那么光滑。嘴唇倒是和我的很像,薄薄的一片,是那种——泥土的红色。这样想着那双眼睛似乎朝自己眨了眨,我又想起了那个女人的那双白手。我死死地盯住天花板,几乎要把它洞穿,下一秒我感觉自己从床上飞起,朝着天花板飘去,我离那张脸那样近,我忘记了呼吸,遗忘,珍藏,故乡,什么的,好像是白鸽,白鸽绕过我的身体,羽毛落在我身上,化开了那身白色的病服。我的手,我的手也在一点点变白,就像那个女人的手一样。心脏和呼吸脱轨,暴烈地鼓动着,我好像已经和白色的天花板融为一体——紧接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睁开,死死地盯着我,在那里我看到了自己的视线被时间折射了回来。我开始急速下坠,好像空间和宇宙都塌缩在我背后,眼前闪过一片空白,白色的羽毛飘起,我又跌回到床上。呼,呼,我喘着粗气,身上一股股出着冷汗,继续看向天花板,那张脸不见了,而凝视她所带给我的恐惧仍未消去。操,我骂出了声音,再次之前从未有人教过我这样的脏话,这也太脏了。 怎么会有男主到两三万字的时候才出场[问号]番位警告[化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7.索理默(一) 第11章 7.索理默(二) 我依旧像以前那样,每天早上在六点四十五分从脸上摘下白色的眼罩,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痛一下双眼。在床上赖上一会,适应房间里的光亮。看一眼贴在墙上的时间表和病人守则,然后在七点整的时候去左下角的洗漱区域洗漱和小便,刷牙要刷够三分钟,但因为没有镜子,我不知道我的嘴边有没有沾上牙膏沫,白色的,白色的牙膏沫。八点整,护士已经为我送来了今天的早餐,依旧是一个刚烤好的羊角面包,煮蛋,火腿以及一小块羊奶酪,这样高蛋白的早餐会让我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充满活力。把这些全部吃完后我要需要服用被护士一起送来的药物,一个小小的白色胶囊,两片白色的三角形药片。一并送进嘴里,胶囊黏在了我的喉咙里,我咽不下去,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我连忙跑到洗漱区域去,打开水龙头用嘴去接水。水呛进我的鼻腔里,我控制不住地咳嗽,胶囊被咳了出来,顺着排水口一并被水冲了下去。 “您在干什么?”是医生的声音,我双手撑在洗手池上,扭头朝门口看去。“没什么,我只是在漱口。”撑在洗手池上的手突然滑了一下,我整个人向下摔去。医生连忙冲过来扶住我,一手护住我的脑袋,一手扶在我腰上。“没事吧?”“没,没有。”我把头撇到一边去,最终还是向他坦白:“刚刚吃药,没有咽下去,被呛到了。”“那颗药呢。”“掉进了水池里。”“没关系,这样的药我们还有很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粒白色的胶囊,我有些别扭,扭着身体想要离开。“把药放到桌子上就好,我会吃的。”“你不会,刚刚你不就能把它咽下去吗?”医生一手扳开我的嘴,捏着那粒胶囊就要把它送进我口中。我无法动弹,瞪大着眼睛去看那粒一点点被放到我嘴里的胶囊,不,不,我大喊,想要把嘴闭上,牙齿碰到了医生的手,他,他是医生,他在喂我吃药,吃药是为了我好,我是一个疯人院里的疯子。我还是死死咬住了牙关,穿白大褂的人嘴中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嗤笑,他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掰开了我的嘴,两根手指夹着胶囊直伸进我的口腔,我的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到白色的病服上,那个,那个终日流着口水的人。我想要呕吐,他的手依旧卡在那里,胶囊就这样被他按了下去。医生把手从我嘴里抽出来,好了,下次可要注意,胶囊要是卡在喉咙里可能会窒息的。 我跪在地上一阵干呕,除了口腔里拼命分泌的唾液什么都没吐出来,喉咙里好像还卡着什么东西。医生把他的手伸到我面前,我不敢去看他,拿病服的一角胡乱擦拭着砸吧。好了,医生出声制止我,要记住以后每天都要这样吃药。今天上午应该没有额外的治疗了。十点钟,我坐在娱乐区域的桌子前玩纸牌,计算着究竟有多少种可能让纸牌上的数字加起来有二十一点。我也不知道算这种东西究竟有什么用,但只有这种方式能够勉强转移我的注意力。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卡在我的喉咙里,刚刚我已经扣过一次了,结果是我趴在马桶前把今天的早饭全部吐了干净。手里的三张牌加起来是十二点。有人进来,我吓了一跳,连忙丢开手里的牌,是护士,她为我送来我的午饭。今天的午餐是一小份沙拉,烤鸭胸和土豆。我坐在餐桌前,刚往嘴里递了一口就想要呕吐,好像那盘子里的鸭胸是用我自己做成的。我吃不下。来收餐盘的护士看着几乎一口没动的午餐,有些不解地问我是不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我的喉咙火辣辣地疼,我说我吃不下。护士点点头,您吃了药记得好好休息一下,下午会有人来为您检查身体。 下午一点,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圆形白光灯依旧开着,胃里时不时反上来一阵恶心,口腔里拼命地分泌唾液,我不想再跑到马桶那边吐,索性都含在嘴里,口水很快从嘴角流了出来,带着一股腥臭味。我再没看到过天花板上的那张脸,但每次我躺在床上时总会莫名其妙地想到她。我努力不去想这件事,嘴里还在不停地分泌口水,我快要疯了。 这种说法不对,我本来就呆在疯人院里,是这种养尊处优的生活娇惯了我的脾气,是他们害了我,是,是。是谁?越想越烦,不自觉地我的手伸到了自己的脖子,满脑子都是那双白色的蜘蛛一样的双手,它将我脖子以上和脖子以下整个分开,慢慢地我感受不到双脚的存在,紧接着是膝盖以下的部分,我的床在晃,是已经失去知觉的脖子以下的部分在挣扎。脖子以上的部分则又麻又痛,好像要爆炸。几分钟后,我仰面躺在床上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有什么东西从嘴角流了下来,我居然还在流口水,这种时候了,我居然还在流口水。我撑起身子去看,才发现口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弄湿了枕头的一大半,我没了力气,扶着身下的疲软躺回潮乎乎的枕头上。在枕头上抹了一把手上的东西,潮乎乎且带着腥臭的气息,离我那样近,疯了,简直是疯了。我朝门口的方向看过去,护士和医生就站在门口。 疯了。 在那之后我老实了一阵子,与其说是老实,不如说是放任自己和那些普通的精神病人一样。那天之后护士和医生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过来给我检查身体,护士收走了我的枕头,一会我会给您换一个新的。为我检查身体的这个医生我并不认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帮我把上衣的下摆塞好到裤子里。怎么检查的我忘了,无非是按在我肚子上某个地方,问我这里痛不痛,具体是怎样不舒服之类的。“不是什么大问题,您需要吃药,我会告诉护士,她会在吃药的时间里把药给您送来。”我点点头,从那之后配合着一日三餐送过来的药片由一粒胶囊和两片药片变成了三粒胶囊和五片药片,还有一些黄色的药丸。 在那之后我决定绝食,我不再吃护士送来的三餐,除了伴着它们一起摆在盘子里的药物。药是顶顶好的东西,至于那些食物,书里是怎么说的,饱暖思淫欲?它们让我失去尊严,变成一个不知廉耻的怪物。盘子里的药也越来越多,很快就在盘子里堆成一座小山,这样的小山我每天都要吃三座。不仅是药,还有那些和药相似的东西,我总想放进嘴里尝一尝。医生似乎是觉得就连药也没办法把我治好了,后来我的身上总是插着一些奇怪的管子,就像从那个病人裤脚里伸出的导尿管一样的管子。这样想来人真正倒下的过程比想象中要快上很多。没有我想象中那样的痛苦,我只是默默承受着,直到我再无力承受。我再也没有力气下床去打网球,对我来说就算坐在床上也是一种折磨,我只能每天躺在床上,任由护士往我身上输进去各种各样的液体。后来就连躺在床上也会被自己背后的骨头给硌到,疼得我日日昏睡却怎么也无法入睡。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圆形白光灯,有一瞬间我感觉那就是我自己的眼睛。我眨了眨眼,圆形白光灯散发出来的光在一点点变红,很快那张脸又出现在天花板上,这次我没有力气再去把头偏开,我盯着她看了好久。 这几天夜里,我是说我睡觉的时候,我总是睡不安慰,总能听病房外面有什么人在说话。这天我迟迟都没睡着,一根管子直接插进了我的鼻子里,我难受极了,躺在床上不管怎样努力都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这具仍在苟活的身体上。这时我又听到病房外传来人说话的声音。“他已经这样不吃不喝多长时间?”“差不多两个月吧,这不已经给他用上鼻饲了。”“都成这幅样子了还不准备把他降到B区去吗。前两天我给他抽血,瘦成这样,连血都抽不出来了,这样的人留在这里也是累赘。”“谁知道呢。赶紧干活吧,隔壁这间明天就会有人住进来了。听说人已经在路上了。”我没力气再去思考什么鼻饲,B区和明天要住进来的病人,等我再次醒来时,护士和医生围在我床前,我照旧被房间里的灯光刺了一下,这次没有力气再去伸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为什么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用尽全身力气想要说些什么,喉咙依旧是火辣辣地疼,身边的那些管子配合着我的努力发出嘶嘶的声音。护士察觉到我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低头伏在我嘴边:“什么?”“门……”“什么门?” “门……把门打开……” 门被打开了,护士和医生走了出去。 我努力朝门那边看过去,直觉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也不知道怎么了,比起死亡,眼下源源不断打进我身体里的营养液和激素更让我感到害怕。它们被我手上的针头给源源不断地输进我身体里面,我几乎能想象出来它们在我胳膊上鼓起的一个个小包。只可惜我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没办法去验证。死之前最想干的事居然是朝门外面看一看。我朝那边看了很长时间,直到自己的眼睛都有些酸痛,也只能看到外面白色的走廊。也许我是真的很好奇那个今天就要住进来的病人吧。好奇什么呢,如果时间合适的话他或许还可以听到我的遗言。想到这里我竟真的开始考虑起我的遗言。一个住在疯人院里,哪怕一丁点过去的事都想不起来的人能有什么遗言呢。说到底遗言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都可以叫做遗言吗。哪怕我说的是我想吃饭,我想睡觉之类的话。不过我死之后病房里还会住进其他的病人,护士依旧会往房间里送饭,这样看来遗言也算是实现了。我明白了遗言是对自己死后世界的嘱托,一个连过去都没有的人怎么会有未来。所以我没有遗言,面对这个即将住进我隔壁病房的同胞,我无话可说。同胞,医生总是这样说,说一起住进这所医院的病人都是各自的同胞。 脑袋里竟然开始自动唱起了院歌,也许我的大脑已经萎缩成一盘磁带的大小。那我就为这位即将到来的小小疯子唱一唱我们这里的院歌吧。 在这洁白的天空下 我们携手, 走过阴郁的时光 每一段记忆都值得被珍视和遗忘, 我们珍藏, 我们回想, 我们成长, 这里,是心灵的港湾 这里,是记忆的故乡 那些遗忘的,终究会得到回报 那些痛苦的,终究会忘记创伤 我们一起创造的远方, 在这洁白的天空下 第12章 7.索理默(三) 在这洁白的天空下 我们携手, 走过阴郁的时光 每一段记忆都值得被珍视和遗忘, 我们珍藏, 我们回想, 我们成长, 这里,是心灵的港湾 这里,是记忆的故乡 那些遗忘的,终究会得到回报 那些痛苦的,终究会忘记创伤 我们一起创造的远方, 在这洁白的天空下 在这洁白的天空下,在这洁白的天空下,我轻声哼唱着,我并不是很擅长唱歌,何况我已经快死了,嘴里和鼻子里还都插着管子。我发出的每一个字节都伴着一阵嘶嘶声,难听极了。但我还是一遍遍唱着,难道是想要凭借这种方式把自己的命吊着直到那位小小疯子住进来?我不知道,只是一遍遍唱着。长久地保持这样一个角度让我的脖子很是酸痛,我像是一只被人拧歪了脖子的鸡,除了歌声,我唯一能控制的就是我的眼球,为什么房间里的灯光要这样长久地照着?我把自己想成了一棵树,日夜不停地吸收光来产生养分,皮肤也被灯光烤的干枯。可为什么我的身体还是一天天虚弱下去?我产生的养分都去了哪里呢。我感觉我的身体越来越干瘪,皮肤就像盖在身上的被子一样耷拉着,身体里的每一滴血好像顺着床铺流了下去,它们像树根,逐渐不受我身体的控制,一点点向着门口的方向蔓延。我的眼睛好像已经无法捕捉到颜色,一阵黑一阵白的,我徒劳地眨着眼睛——墙上,墙上有什么东西,那是眼睛,一只只眼睛在墙上排成一排,完全相同的频率,一眨一闭,我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耳边传来阵阵警报一般的嗡鸣声——好痛。舌头,是舌头,从那些眼睛里伸出来,舔舐着地板上黑色的血迹,它们的动作好像卡通画里画的那样,一帧一帧的,上一帧它们还在舔地上的血,下一秒就已经移到了我身上。我的白色病服被它们舔破了,它们粗糙的舌苔把我的皮肤剜得生疼,我身上的那些管子都被它们拨到一边。我就像一块被山羊来回舔食的盐块一样,那些舌头几乎要把我的肉剐出来,我的大脑已经无法分辨这样的疼痛,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缩小—— 有人来了。我朝门口看过去,她站在门口。她和我差不多大,银白色的头发,头顶的两条辫子用两条红色的丝带凌乱不堪地扎着,刘海也乱七八糟地搭在额头上。她穿着和我一样的白色病服,脸上戴着眼罩,护士领着她正要走进隔壁的病房。拜托,拜托你再走得慢一点,那些东西还在我的房间里。耳边的嗡鸣声将我的大脑连成一条线,反倒更能让我感知到此刻的寂静。我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被我说出口,或许这就是我的遗言吧。 不知道我的遗言究竟被谁听到了,时间好像真的变慢了。她站在门框外面,半张脸被眼罩遮住,我看不清楚。我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卡通画里的黑白线条,唯独她的身影看得格外真切,她的身影被白色的门框框住,像是一幅装裱好了的油画。那是一幅会动的油画,就像在夜色中钻出水面的妖女,她从颜料的波动里钻了出来,画框上的玻璃变成了她脸上的眼罩将她困住,我要去将它打碎。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床上整个跌了下来,连带着整个身体向前滚了几下,我这才发现自己瘦得几乎只剩一具骨架,那骨头硌得我生疼,滚在地上的时候不断发出“搁楞搁楞”的声音。我像一节被风吹着往前挪动的白桦树枝,每往前挪一点都感觉有人在身后用锯子锯我的四肢。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我朝我这边走来,总之我还是就这样挪到了她面前,我的关节相互磨损着支撑着我从地上站起来,我一把揭开了她脸上的眼罩。 多吓人呐,眼罩一被摘下来不仅要被这里的灯光刺上一下,缓过神来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张凹陷丑陋又恐怖的脸。 看到她的脸,我的手滑落在她肩膀上,心满意足地仰面倒了下去,她被我带着,整个人摔在我身上,抱着她摔下去的时候我都能感受到有哪根骨头硌破了我的血管。她没有推开我,因为瘦,我的手和胳膊看上去都长长的,像只蜘蛛一样攀在她身上,昏过去的时候我还在嗅着她身上掺在肥皂味里的一点点血腥味。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就这样长长地睡了过去。 我不再去看天花板,那张脸此刻就被我抱在怀里。 医生和护士合力一起把我放到了轮椅上,我揉了揉胀痛的脑袋,这是要去什么地方,我问。集体活动室,我们为昨天住进来的新病人办了一场欢迎会。我点点头,接着便不可控制地再次阖眼睡了过去。我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只觉得自己好像和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梦,再次醒来又会觉得格外地疲惫。护士把我推到集体活动室里便离开了,我和剩下的十三个病人待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虚弱的缘故,我现在已几乎感受不到我和他们之间的隔阂了,活动室里的广播上似乎还在放着院歌,这次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烦躁,毕竟新的患者要住进来了,总要用院歌来欢迎她的。我坐在轮椅上,眼前只能模糊不清地看见一片白,我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再次昏睡过去。 有人进来了,我撑着头朝门口看过去。出乎意料的是,走进来四个人,除了护士,医生和她之外,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我抬起头努力把那个男人从周围白茫茫的一片中剥离出来。男人个子很高,高高瘦瘦的一条,身体在白色的病服里来回晃荡,走起路来好像一个飘在地面上的幽灵。她站在男人身边,一脸不愿靠近他的表情。我这才发现她和男人身上都缠着绷带,男人的伤在脖子上,而她的好像在胸口,即便穿得是最小号的病服依旧可以从衣领处看到一点绷带的边缘。我看着男人脖子上的伤口,心里莫名产生一点敌意。 站在他们身后的护士好像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她伸手揽住两人的肩膀。但他们的身高相差得实在有点多,护士的两只手一高一低,好像一架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放却依旧倾斜了的天平,自然得好像她本来就该这样。那么自然的,接下来她需要为我们介绍这两位病人的关系。护士的脸上堆满了笑意,我们站成一个半圆将他们围在中间。她先是朝着正前方看“今天有两位新的患者将要加入到我们这个集体当中。”接着她看向左边“这位是菲利克斯·让·勒克莱尔先生。大家用掌声来欢迎他。”活动室里响起一阵整齐划一又零零碎碎的掌声。我并不在其中。接着她又看向右边“这位是妮妮安娜·伊佩娜·德·拉罗什小姑娘。大家用掌声来欢迎她。”活动室里又响起一阵整齐划一又零零碎碎的掌声。这次我努力抬起手鼓掌欢迎她,我的掌声被落在了后面,像是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人,别人的掌声已经结束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下下的拍手声突兀地响在活动室里,啪,啪,啪,“棘珀娜。”她伸手拍掉护士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我的名字叫作妮妮安娜·棘珀娜·德·拉罗什。”“你的入院手续上写的就是伊佩娜。”这样的对话像唱歌一样重复了几次后,她伸手掐住了护士的脖子,“我说我叫妮妮安娜·棘珀娜·德·拉罗什!”她红色的眼睛像一团火一样飘在白色的房间里,她龇牙咧嘴的样子让我想到鹦鹉,羽毛艳丽又总是神神叨叨的鸟,大一点的可以敲开一个小孩子的头骨。“是棘珀娜,棘珀娜!”她还在喊,反倒是被掐着脖子的护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在看着一只在自己身上玩耍的小猫小狗,医生从她身后拽着她的脚踝,想要把她从护士身上拉下来。我感觉她的身体几乎被拉得和菲利克斯先生一样长。“我可以直接叫你妮妮安娜吗,妮妮安娜,你是不是就住在我隔壁的那间病房?”我的话打断了他们三人之间的闹剧,医生趁她不注意连忙环着她的腰把她放在了地上。一旁的护士清了清嗓子:“是的,她和菲利克斯先生一起住在你隔壁的那间病房。” 我点点头,转动着轮椅走在她面前,扯出一个我自认为很亲切的表情:“你好呀,新邻居,说不准以后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呢。”妮妮安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勾勾盯着我,她像是一台刚刚被修好的老式电视机,过了好久才想起来需要相应开机的指令。于是她把头偏向一边,说话的时候她的嘴好像屏幕里飘下来的一片片雪花:“他想杀了我。”我知道她说的是站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菲利克斯·让·勒克莱尔先生,她像是一个生产句子的流水线,我的大脑还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含义,下一句话就随着前进的履带悠悠转到我面前“他想杀了我,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不要我了。”她还想说什么,却又被护士捂住了嘴巴。“好啦好啦。”护士又恢复成那副满脸笑容的样子,“午餐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大家就一起在公共餐厅里吃吧。” 我扯了扯嘴角,以这最细微的动作活动了一下脸上僵硬的肌肉,护士已经松开了她的手,显然妮妮安娜并没有理解这个指令,她还是那副歪着脖子的样子,我忍不住过去伸手把她的头轻轻扳正:“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妮妮安娜并没有接受我的邀请,两人都十分默契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不知道怎么办,自己推着轮椅往公共餐厅走。我感受到她连在我轮椅转轴上的视线,我往前推一点,她的视线就往上挪一点,就像被放长了的钓线。“他想杀了我”,先不去谈论它的真假,这句话简单得让人觉得好笑,好像嘴一张一合就说出来了,那些食草动物也是这样低着头在地上拱食青草的,又好像理所当然到可悲的程度,不给人留一点痛苦来分食。我在脑海里反复琢磨着这句话,它像是某本大部头小说的开头:一个吊在天花板上的鬼影,双脚像钟摆一样上下左右晃。这里最不欢迎的似乎就是这样的人。可以痴傻,可以疯狂,可以怨恨可以愤怒,在这里唯独不能没有故事,不能没有能供别人止渴的眼泪。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得出这样的结论的,公共餐厅里看不到那个双手白皙的女人了,她和她的那双手是最无趣的。 护士把准备好的午餐放到我面前,我看着餐盘里的食物,一时间觉得那和饲料没什么区别。我盯着护士笑吟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已经绝食两个月了,我说过除了药我什么都不吃。”一瞬间,餐厅里刀和叉,盘和碗,唇和齿之间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随即响起来的是护士脸上的白粉面具碎掉的声音:“为什么呢?您需要吃饭,您的身体正在控制不住地消瘦。”我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如果我再不说些什么所有人就要被沉默永远封死在这里,直到我确定她脸上并没有出现裂缝一样的东西。我朝她温和地笑:“只是一个玩笑,护士小姐,我会吃一点的。” 第13章 7.索理默(四) 之后一连几天我都没有再见到妮妮安娜,我想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吃饭了,反倒是我的胃口在一天天好起来。“妮妮安娜?现在护士小姐要推我去公共餐厅吃饭了,你真的不去吗?你好像已经很多天没有吃饭了。”我坐在轮椅上,压不住上翘的尾调。坦白来讲我有些希望回答我的是摔门的巨响和一句“我不吃!”的宣言,我恶狠狠诅咒着她最后变得和我一样,饿到在睡梦中打出一连串饱嗝,消瘦到骨头都没办法支撑自己,被医生开的药物和鼻饲管永远栓在这里。 可惜她还是出来了。我看着站在我面前的妮妮安娜,努力想要在她身上找出什么不同——你的脸颊有没有凹陷下去,你的手脚有没有变得无力,你的皮肤有没有变得松弛,你的,你的。我说不出来了,因为她和第一次见面时根本没什么不同。她似乎在对我的视线表达不满,我不敢再说些什么,只是拜托护士推我到公共餐厅。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吃得比前几天还要少一些,盘子里剩下的食物像是鸟笼里永远吃不完的饲料。反倒她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她吃得很快,总是大口大口地把食物往嘴里塞,但餐具又用得熟练,看上去不致于那么邋遢。盘子里的意面很快只剩最后一口,她把它们都卷在叉子上,随后一口塞进了嘴里。察觉到我在看她的时候她正撕着面包用来沾盘子里最后剩的一点酱汁,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看见我餐盘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食物,捏着一小块面包问我:“你怎么不吃?”“我没什么胃口。”“这样。”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不吃的话那这些就给我吃吧。”我点点头,她伸手拿过我的餐盘,把里面的牛肉和意面拨到自己盘子里。她的动作让我莫名产生了一种被剥夺感,这种感觉让我坐立难安,有蚂蚁在我身上爬,我是蚁穴深处的蚁后,我的蚂蚁们在啃食我的身体。我抓住她的手,一开口便止不住地打嗝,“嗝,要不你还是,嗝,留给我一点……嗝。”这种说话方式让我有些难堪。她没有理会我的请求:“你现在这样子不应该吃这些。”说罢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拨到自己盘子里,只留了一个烤好的土豆给我,“你吃这个就行。”我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毕竟饭已经全部跑到了别人的盘子里,我用叉子叉着土豆,小口小口地送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假装无意地跟她闲聊:“你的胃口真好。”“嗯。”她从盘子里抬起头:“我要多吃一点,这样身体才有力气造出来更多的血,我就能记住更多的东西。”“为什么?”她盘中的食物就被吃完了,而我依旧在慢条斯理地吃她剩给我的那个土豆,她好像有些烦躁,把头扭到一边去不再看我:“嗯,这句话是我妈妈告诉我的。”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装模作样地感慨:“真好啊,你还记着你的妈妈。”过了好久她才开口,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不该因为自己的小脾气说这样的话去激她的。“我记得的事不多了,但这句话我还记得很清楚。”说完这句话她就走了,也不知道把我推过去。 莫名其妙的,我感觉自己知道这句话的后半句是什么,我就着土豆细细咀嚼着这句话,嚼着嚼着我好像尝不出什么味道了,呕,真是恶心。 第二天我还是邀请她一起去公共餐厅吃饭,知道她会抢,所以我有意比昨天吃得多一点快一点,我忍着呕吐的冲动,还是装成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问她:“你之前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我是说住进这里之前,”“画画吧。”说这话的时候她用餐具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酱汁。“真的吗,好想看一看你画的画。”“以前我经常画,现在我画不了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说完她就走了,没给我询问的余地。 那天回到自己的病房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画画啊,真好,我以前也像画画一样在天花板上看到了你的脸。我立刻掐灭了这种想法,怎么可以这样说。但我还是在脑海里想了一晚上她画画时的样子,我不太懂美术,以前好像有人找到我说要为我画一幅画像,那人究竟画得怎么样我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天我像尊石像似的一直坐在那里,身边有什么东西不允许我乱动。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头闷闷地疼。 值得高兴的是,我的身体在一点点恢复到以前的状态,说到底我也是个十几岁正处在发育期的孩子,很快我就可以下地走路了,我向医生又要来了一个网球拍,白天的时候和妮妮安娜一起在走廊里打网球。这次的球打得有些偏,正好打到了妮妮安娜的房间里,妮妮安娜挥着手里的球拍朝着我大喊:“你等我一下!我去捡球!”喊得中气十足的,生怕别人听不见一样,她走之后声音还在走廊里来回咣当。 捡个球而已怎么要这么长时间,我一面念叨着一面朝她房间里走去,一进来就看见妮妮安娜一个人站在窗户前,手里拿着颗黄绿色的网球,菲利克斯先生依旧缩在角落里,那样高的一个人,还一脸惶恐的样子,那是一种能把人的耐心消磨干净的惶恐,但我还是忍不住朝他多看了几眼。我走到她身边,强装淡定地去看窗户外面的山景:“你在看什么?是不想打了吗?”妮妮安娜没有理会我这个问题,她接下来说的话我确信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你有没有想过要从这里逃出去?”我吞了吞口水,嘴里干得有些难受,不自觉朝后退了一步,随后艰难地开口:“为什么?”她转过身来看我,窗外昏暗的光线能看出来现在约莫是黄昏的时候,她背对着窗子,身后的光把她脸上的表情染得晦涩。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吧,她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正好有几只鸟飞过。是不是春天就要来了呢。 我关上房门,我想把自己锁起来,却发现门上根本没有锁。我把自己钉死门板上,不让自己的身子往下滑。她刚才问我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从这里逃出去?我感到愤怒,那感觉,那感觉就像一只笼子里的鸟在说话,一只笼子里的鸟!问我有没有想过从这里逃出去?!我大口喘着气,凭什么,她才刚来这里多久,一个月?半年?就在我面前这样口无遮拦地说话,我已经在这里呆了八年。她凭什么,她凭什么。我抬头,却又看到了头顶白色的天花板,都怪我从前在天花板上想象出了她的脸。我捡起掉在地上的网球拍,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它扔向天花板,球拍并没有砸到那上面,勉强飞到半空中便摔了下来,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响。这声巨响反倒使我冷静下来,好啊,那我就答应她,我要和她一起逃跑。如果她没能带我跑出去,我们两个人就一直在这个地方呆到死,呆到不管在里面还是外面,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还记得彼此的存在,是你先来问我的,或许疯子的语言就是这样贫瘠,答应了就是答应了,答应不需要给出什么狗屁承诺或是帮助。我给她的,是,是诅咒,这是诅咒。 第二天我就去找她,告诉她我决定要答应和她一起逃出这里。她还是像那天一样,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才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本来就没有要你答应和我一起跑。我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龇着牙问她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准备,是不是要先摸清这里的地形把它画出来,还是找一条别人都不知道的小道,又或者利用别的病人制造一场骚动再趁机逃跑?她仍旧是看着那扇窗户发呆,我权当她是在思考我刚才的话的可行性。过了很久她才扭过来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嘲笑我,一定要这么复杂吗,她说,我们只需要打破窗子,然后跳到外面去就好了。我几乎要叫了出来,可是你知不知道这里的玻璃都是特制的,不管怎么样都砸不碎?而且外面就是山,我们就算出去又该怎么活下去?水怎么办,食物怎么办,我们就算活下去了又能怎么样,你原来的父母还会要你吗?!我大声吼着,我感觉自己的鼻子和嘴好像都已经被扯到脸的另一边去了。“我不知道,”那双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你说的那些我通通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跑出去,不管怎样我都要跑出去,我一定会跑出去的。”“你简直是疯了。”“当然了。你和我现在都呆在疯人院里。” 我不想再去谈论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都想不明白,她怎么可以这样和我讲话,明明我是在帮她做逃跑的打算,为什么要反过来说我是疯子?只有拼命想要往外跑的才是疯子,疯子中的疯子。护士的敲门声让我收起了自己的这副嘴脸,我想就算顺从她也无所谓,试过几次她就会绝望地放弃这样天真的想法,我会装成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软言软语地安慰她,每个字都像薄薄的刀刃。就算要跑也是我先跑出去,带上她倒也没什么,我懒得去想。想不明白的原因是因为我根本不愿意去想。 护士依旧一声不响地推着那辆小推车,上面是我今天的午餐和要吃的药。“您今天不和妮妮安娜一起吃饭吗。”她帮我围上餐巾“嗯。”“您的身体恢复得很好,现在已经和之前看不出什么差别呢。”我坐得笔直,她说得很对,上帝在创造女人时抽走了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我反倒觉得我比妮妮安娜多一根骨头,多出来的骨头长在脊椎上,让我能够这样长久地坐着。妮妮安娜就做不到这一点,不管做什么都一副毛毛躁躁的样子,她像一条没有形状的蛇,而从我脊椎上长出的骨刺会把我和她牢牢钉死在这里白色的地板上。这点再次印证了只有我能带着她逃出去。于是我放下手里的餐具,捏着餐巾的一角擦擦嘴角不存在的酱汁,转过去看她的时候我感觉有什么东西紧跟在我动作后,跟我保持着一拍的距离:“她或许正在睡觉吧,之前聊天的时候说,她和菲利克斯先生住在一起晚上经常睡不好。”话音刚落我就感觉那东西挪到了我的脸上,它的动作很轻又粘得很牢,我感觉我的鼻子有些痒。护士什么都没有说,反倒是我在后面加了一句:“毕竟菲利克斯先生想杀了她嘛,晚上睡不好很正常,她应该很想离开这里。”护士点头的样子有些僵硬,很明显这句话勾起了她某些不好的回忆:“嗯,她之前自己说过嘛,这一点我们确实疏忽了。”“我们这样好的医院怎么会有疏忽呢。一只虫子来到这里都找不到出去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里除了吃饭时间,我们几乎所有时间都呆在我的病房里。有时候我会邀请她和我一起玩二十一点,最开始她还不知道规则,我只是告诉她把手上的牌加到二十一点就算你赢。我双手撑在桌子上,脸藏在手里的纸牌后,这样投射到对面的目光就来得更加肆无忌惮:“还要不要牌?”“要。”她抬起头来直勾勾看着我,那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找不到我想要的哪怕一丝丝挑衅,她一面紧盯着我一面伸手去够牌,随后满不在意地连带着手里的牌一起摊开在桌面上:“爆掉了。”“你输了。”我向她展示自己手上的牌,正正好好的二十一点。每次都是这样,她会一直要牌要到爆掉为止。“你应该庆幸我们没有在上面加什么赌注。”我桌上的牌拢到一起,医生不在这里,我只好自己洗牌,他那种手法我学不会,只能笨拙地从牌堆里抽出几张再摞到最上面。“每次都是二十一点有什么意思。难道越多不是越好的吗?”说罢她从地上捡起一张,丢到我面前。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我们之间的游戏开始加上了赌注。其实是我单方面加在她身上的,我觉得也没什么,反正就是些小东西而已。“我前些天在那边发现了一道门,平时是不会上锁的,我们可以从那里出去,你不是要逃跑吗?”妮妮安娜在对着墙面打网球:“你每天就跟在我屁股后面,哪来的时间去找什么门。”我推着轮椅径直走到她面前,强迫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我在这已经呆了很长时间了,比你了解的多一点很正常。”她的手把球拍上的线抓得咯吱咯吱响,丝毫没注意到她前面还有个人一样继续挥着球拍,她用的力气不小,挥拍的时候发出阵阵呼呼的声音。“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好不好?就当是为你的逃跑……”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捂住了嘴巴,我下意识想咬上去,她冲着我恶狠狠地说:“不要在外面说这种事,你是傻的吗?”后来我缠了她很久,直到最后一个从墙面上弹过来的球砸到她身上,她弯腰想去捡,那颗球却被我率先一步捡过来,黄绿色的毛绒球被我举起放在耳边:“真的不和我一起去吗。”她已经打了很久,身上出了很多的汗,我甚至能看到她领口和腋下的深色汗渍。“你是我见过最无聊的一个人。”她把球拍丢到一边,走过来推我的轮椅。“走廊尽头左拐,我已经是你在这里能见到的最正常的一个人了。” 其实根本不存在什么平日里不上锁的门,我废了这么大功夫只是为了把她这里,带到一扇锁死了的门前面。“这就是你说的可以跑出去的门?”妮妮安娜蹲下去朝着锁眼里面看了几眼,又踢了那门几脚:“这门沉得要命,说不定里面灌的都是水泥。我们大少爷的眼神还真是不怎么好,在医院这么久了都没治好?”我鼻子一酸,垂下脑袋好让自己的眼睛看上去黯淡一些,说真的你们真该夸赞一些我当时的演技,我甚至觉得真的有什么人无情地封死了我逃跑的路线,顺便折了我几根骨头:“怎么会这样?明明之前它还是开着的,没关系,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别的路出去的。” 怎么可能找得到别的路,就算有我也会给它封死,能走的根本就只有那一条死路。后来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吃饭的时候我告诉她有个护士知道了我们的计划要惩罚我们,我们快去和她解释一下吧,不等她吃完就把她强推到走廊外的护士面前,然后推着轮椅回到房间里把门抵住,留她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和护士说话。或者说我要画一份这里的地形图,让她推着我在外面上上下下地跑上几遍,其实我根本就是在带着她来回打转。回去后我缠着让她画下来给我看,你不是说你会画画吗,这对你来说一定很简单吧。她朝我轮椅上踢了一脚,扭头去活动室里拿了一份画给病人们的地图扔到我身上:“你跟那些人也没什么区别了,连路都认不清了。”我笑嘻嘻地把那张纸扔到一边,不如趁现在这个机会画一画吧,画一下我怎么样?“画你还不如去画活动室里那两个苹果。”她朝我翻了个白眼,说着便扭头躺在床上把自己缩在被子里,我推着轮椅过去:“白天就要睡觉?你还没有洗漱。”“现在是晚上。”她说,窗外明明还亮着。 同样的事重复几次之后就没了意思,很快不管我怎样去求情她都不会再去理会我,我知道我该在这场游戏上再加上一些赌注。吃完晚饭我们就跑吧,我说。她低头啃着手上的面包,含糊不清地说:“这次不需要先找什么没锁上的门了吗?”最近她的食量好像变大了不止一点。不用了不用了,洗衣房那边有一个通风口就连着外面,我们个子小,从那里就可以钻到外面去了。“好啊,”她放下手里的东西:“那我们吃完就一起过去?”我没有想到她会答应地这样快,那双眼睛好像在说她已经无所谓了,又像再说不管你怎么折腾也就能到这个程度了,我扯了个借口:“嗯,不过我要先回病房一次,我需要拿一点东西。你自己先过去吧。” 妮妮安娜前脚刚走,后脚我就跑着找到了护士。我好像很久都没这样奔跑过了,找到护士面前的时候我几乎有些喘不过气:“妮妮安娜说她要从这里跑出去。”护士手里拿根针管,她把活塞拉上去,绿色的液体被从药瓶里吸上去:“是吗,那真是太糟糕了,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洗衣房那边的通风口,她说过要从这里钻出去。”这句话就像是一个烂俗的笑话,烂俗到连同哈哈大笑的护士也显得廉价起来,她脸上的表情实在太夸张了,几乎要把那口罩从中间整个扯开来。她笑得都有些直不起来腰来,身子低下去的时候险些碰到我的头:“抱歉……小少爷,这真是一种恶劣的行为,我们快去找医生吧,说不定我们需要给她注射一些镇静用的药物。”她这样说着,手上的针管却掉到了地上。绿色的液体流了一地,碎掉的那半只针管咕噜噜滚到我脚边,我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那我们快走吧。” 或许我自己都没能想到吧,妮妮安娜居然真的过去了。医生和护士在前面走得飞快,我跟在后面,脚步很快就整个乱掉了。有那么一瞬间,我忘记了究竟哪边是左哪边是右,哪里是腿哪里是手。好在头脑还是清醒的,我在心里默念着接下来应该迈出左脚,右手向前,但偏偏身体是恍惚的。两只脚绊在一起,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摔下去的时候鼻子正好砸在地上,再抬起头时鼻子一酸,眼泪就这样伴着鼻血流了下来。血滴在地板上,我呆愣愣地看着那圆形的红色痕迹,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东西了,脑海里排列着各种不着调的词汇,油漆?墨水?果汁?排列了好一会我才发现这样红色的液滴是我的血。血很快就止住了,反倒是眼泪一直流个不停。我的身体里竟然有这样多的水吗?鼻腔里的血在我嘴里泛起一股腥甜,我忍不住往下咽,一点凉凉的东西就这样被吞了进去。眼泪混着鼻涕流进我嘴里,又是一阵咸。 这篇算是个总章节,时间太久远了我都忘记后面的情节了,bug以后再修吧[闭嘴][闭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7.索理默(四) 第14章 7.索理默(五) 最后我还是没能跑到洗衣房去找到妮妮安娜,我扶着墙壁一点点把自己拖回到病房里。刚进去便看到隔壁的房间门口站着好多护工,他们正在一点点把妮妮安娜的东西搬出去。我有些茫然地抬头去看身边的护士,她又恢复成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不好意思,小少爷,根据医院的规定,妮妮安娜擅自出逃的同时对医生和护士进行攻击行为,我们需要把她单独隔离起来。”护士的嘴一张一合,我分辨不出来她后面说的话了,也忘记了其实她的嘴一直藏在口罩下面,我根本就看不到她说话时的口型。说是来搬东西,其实根本没什么好搬的,妮妮安娜根本没什么东西,一群人上上下下忙活过来忙活过去,最后不过一口空空的纸箱。护士离开时拿着它,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您做得很好,要不是您及时过来告诉我,妮妮安娜只会做出更加偏激的行为。医生会给您奖励的,说不定他会带着您去外出活动呢。” 她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两张床和一个我。 后来的几天里我一直在做梦。房间里只剩一个我,除了做梦我倒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些什么。梦里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什么都有。说起来也是好笑,清醒时觉得每一天都是一个样子,做的梦反倒是五花八门。梦里我不在疯人院里,独自一个站在草原上。阳光像熨斗一样将我整个人舔得发白,头发也被烫得卷曲。草原上除了植物和阳光外什么都没有,说是植物,在我看来那些东西和病房外面的走廊没有任何区别,建筑一样的单调和死板。跟在我身后的是妮妮安娜,她的脸依旧是那天我在天花板上看到的模样,我们两个赤脚走在草原上,时不时被脚下的砂石和种子硌上一下,硌得那样疼,好像要在我们脚底扎根,不过我们没心思去理它,顶多抬起一边的腿拍去脚底的砂石。我转过头去看妮妮安娜,这次她的眼睛并没有被眼罩给遮住。我叫她“星期五”,想了好久为什么偏偏是星期五。后来我知道了,因为她住进疯人院的时候正好是星期五。冲着我笑的妮妮安娜就像一只猫一样,猫不管做什么表情看上去都是在笑的。她银白色的头发被一段荆棘给盘了起来,墨绿色的刺从头发里扎出来,看上去像蛇的脑袋。我伸手想去碰,却被一把拍开来。妮妮安娜还在笑,脸上的笑就像猫一样。 我用一小段枯草将我们两个人的小指绑在一起,我牵着她朝深处走去,路上我不断和她讲话。 “星期五,我去把那些果子摘下来给你吃。” “星期五,我去把那只羊抓过来给你吃。” “星期五,你看到那只狮子了没,我去把她抓来给你吃。” 我把狮子的皮剥下来披在她身上,我这才发现她**着身子,狮子皮披在她身上,她四肢并用在地上爬行,看上去就像一只美洲狮。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却被她咬住了脖子。我挣扎着,血沫不断从脖子上的伤口里涌出来。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了,那只狮子分明就是我,披在她身上的是我的皮。 这是我第一次从梦里惊醒,我抬头去看站在床边的护士,妮妮安娜出来了吗。得到的是护士否定的回答。我点点头,不顾自己满身的冷汗就又睡了过去,或许只是这两天而已,过几天她就出来了呢。出来之后她就会放弃掉逃跑的念头了。 越往里走空气就变得越潮湿,水汽几乎在凝在我眼睛上。牵着我们俩的那一段枯草很快就腐烂了,连带着我们的手指长出绿色的霉斑。我几乎要被这闷热的水汽给融化,转过头去看星期五,她脸上依旧是猫一样的微笑,头上的那一段荆棘依旧是干枯的。我这才发现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一片森林里。头顶参天的树木锁死了全部的阳光,高得几乎要把天空给拽下来。地上长满了兰花,真菌以及藤蔓。兰花像伸懒腰一样长大了嘴,等着昆虫钻进去为它传粉,真菌在无休止地繁衍和释放孢子,藤蔓像蛇一样在地上蜿蜒。我们的脚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地上铺满了落叶的尸体,数不清有多少腿的虫子钻进我们脚趾的缝隙当中。这样一片充满生命和腐朽的树林中,我们竟找到了一块空地。空地上只有一棵表皮光滑而又树干笔直的树,它周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我坐在树下休息,低头去看自己手上的皮肤。刚才走在草原上时太阳几乎要给我晒下来一层皮,现在在这潮湿的雨林里皮肤又被水浸得发皱,摸上去是毛茸茸的触感。妮妮安娜站在一旁,像是不愿意看到我一样。你为什么不过来。她抬头看了眼那棵树的树冠,不知从哪传来的鸟叫声,叠加在一起,我竖起耳朵去分辨她说的话。这树叫做见血封喉树,她说。看到树干上留下来的汁液没,这里的人会把它涂在箭头上,伤口碰到几乎是必死的。那鸟叫声越来越大了。她抬头看过去,眼睛发出红色的亮光。这鸟叫做群椋鸟,它们住在这上面,吃这树的果子,但它们的粪便有毒,这树活不了多久了。有什么东西滴落在我手背上,我抬起手去看,那是没被消化干净的果实,看上去就像被嚼碎了的番茄。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流鼻血了呢。我想起她刚说过的话,看着手上越来越多的血,连忙站起来想要离开这里。倒下去的那一刻,那棵树的树枝像是风化的岩石一样一根根砸了下来。我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那树就连树干也支撑不住了,它倒下去,我被它压在了下面。好一个见血封喉。 我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护士依旧站在床头,妮妮安娜出来了吗。得到的是护士否定的回答,您不需要吃点东西吗,您睡了好久,已经很多天都没有吃饭了。我摇头,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胀痛得可怕,好像被什么重物硬生生砸肿了一样,我想起那个梦,浑身一阵恶寒,手上那个湿哒哒的感觉又回来了。我只怕自己又要流鼻血,连忙又躺了回去。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这才过去几天,在她出来之前我可以多在这里面摸索摸索,带她跑出去她就不会再计较了。她应该很快就出来了吧,也不知道究竟给关在了哪里,在那边她都吃什么,是不是又睡不着了呢——意识在这里就被打断了,我又睡了过去。 数不清自己究竟做了多少个梦,怎么能数得清呢?那些梦一个接着一个,又一个比一个真实,到最后我才发现梦里最可怕的东西原来就是真实。 或许这就是最后一个梦了,我看着周围白色的一切。这样的环境反倒让我生出一点熟悉的感觉,甚至能感受到现实中的自己正窝在被子里,睡得并不算舒服,全身酸痛又浑身是汗,嘴里干得舌头几乎要开裂,时不时还能闻到自己嘴巴里传出来的臭味。我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这白色的梦境当中,我往前走,前面的地方好像被一团雾给蒙住了,我想起先前的梦,心底生出一点厌恶,不愿再往前走。还好那雾气很快就散去了,我继续朝着那个方向走。 走着走着周围的空间变得清晰起来,我从一片白色中分辨出了熟悉的白色天花板,白色墙壁,白色地板,我沿着由它们界定出的无形的路继续向前走,走着走着身边的墙壁被人挂上了一幅幅画作,我一边走一边去看那画上的内容。第一幅画是一间正方形的房间,房间被划分成了四份,左上左下右上右下,看似和谐的房间里唯一突兀的是正中间两张对着的床,其中一张应该是后来才被放进去的,紧挨着房间里的厕所。我盯着那张床去看,不是什么时候从纸面之下返上来一片鲜红,很快就晕满了整张画作。再往前走去看第二幅,画得是一条严格遵守透视法画成的白色长廊,长廊上除了一颗黄绿色的网球外什么都没有,这幅画简单得就像一张被折起来的白纸,怎么会有人展示这样奇怪的画?再往前走,第三幅和第二幅是一样的,不过有人那黄绿色的网球旁加上了两个球拍。我继续向前,第五幅画着一双惨白的手,手的关节处用的灰粉色,显得这双手白得愈加恐怖。再往前的画作上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小东西:一顶白色的护士帽,被擦得锃亮的洗手池,零散的几张纸牌,牌上的数字加起来正好是二十一点,一根长长的塑胶管,我才想起来那是用于输液或者鼻饲的管子。 …… 路在我面前岔开了,两条路的尽头都挂着一幅画,其中一幅是我病房里窗户外的山景,另外一幅则是那天我躺在床上在天花板上看到的面孔。 这次我选择走向那座山。左边。刚朝那边迈出一步,我脚下的地面就开始塌陷,白色的地板下黑压压的。我尖叫着后退,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幅画依旧被挂在那里。我鼓起勇气朝着地上那漆黑的洞看一眼。身后那张脸依旧在看我,我深吸一口气,跳进了黑色当中。想象中粉身碎骨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周围黑得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睁开眼睛,我在黑暗中来回摸索,总算是摸到了自己紧闭着的眼皮。我捏着自己的眼皮睁开眼睛,又被突如其来的白光刺痛了双眼。我控制不住地眨眼,挤出来几滴眼泪,这让我感觉好了许多。我睁开眼睛,周围响起人们赞美的声音。“妮妮安娜小姐可真是有才华啊,即便从那地方跑出来也能画这样完美的画作。”“是啊,真是万幸,我们这个时代能生出一位您这样伟大的艺术家。”“妮妮安娜小姐,您的画作美得人落泪……”我想从地上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腿不知什么时候萎缩了,灰白的皮肤薄得好像一层从中间剖开来的纸,那种无力的感觉酥软了我的骨头——胃里那种空虚的感觉好像空虚吞掉了我整个胃袋。我想去看一看那被层层人群包裹住的人——我知道那是妮妮安娜,我想去看一看她的画,画的她,画里的我,她画的画。 那些人群像是被什么一层层拨开了,我不知道他们的脸上究竟有没有脸,或者只是我分辨不出来。妮妮安娜站在人群的中心,她银白色的头发被那根干枯了的荆棘高高地挽起,脸上化着精致的妆——那张脸我应该是很熟悉的,可却总觉得有哪些地方变得不一样了。她把自己打扮得就像一朵火红的玫瑰,我甚至都数不清她那件裙子究竟有多少层裙摆。妮妮安娜看着身旁的人讲话,可那眼神分明像蛇信子一样指向我:“我在疯人院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男生,他在那里呆了很久,给了我许多灵感。”“原来是这样,那位男生现在怎么样了呢?”妮妮安娜笑了,这次她脸上的笑就像一只大张着嘴的豹子,她伸手指着右边墙上的那幅画:“他一个小疯子还能怎样,到今天还被关在疯人院里面,听别人说好像这阵子疯得更厉害了。”所有人包括我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画上那张本该属于妮妮安娜的脸不知怎的一点点变化着,向上的眉梢被压着向下,眼尾借着这股力向上翘,小巧的鼻子变得高挺,嘴唇变得薄而没有丁点血色,皮肤的颜色变得深了一些,就连那红色的瞳孔一点点暗淡成无光的灰色。最后左边脸颊上被点上了一颗痣。我认不出那张脸,可那张脸却像认识我一样,依旧在延伸和生长,生出面颊的轮廓,根须一样伸出的四肢和躯干,最后变成一具穿着白色病服的身体。 那具身体,他在—— 那是我。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我被他们按进了画里。 梦醒了,我再无法入睡,这是最后一个梦。 我尖叫着从床上滚下来,连抓带爬地来到隔壁病房门前,大力拍打着被锁死了的房门,我的嗓子变成一架坏掉了的小提琴,有人把琴弓架在我脖子上拉得血肉模糊,拉出来的声音也是刺耳难听的:“妮妮安娜!你在里面!你在里面对不对?你有没有吃饭,是不是夜里又睡不着?你回来吧,你回来吧。我错了,我犯了错误,我不该把你的事情告诉给医生。你快出来吧,我愿意,我愿意和你一起逃跑,你带我走,你带我走,好不好?妮妮安娜……妮妮安娜?……妮妮安娜!”我的头在门板上砸得碰碰响,先流出来的居然是鼻血,流出来的血呛得我咳嗽,但是我还在喊,喊到大脑缺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喊到最后只记得一遍重复她的名字。每念一遍就会喷出来一点鼻腔里的血,门板上全是红色的斑斑点点。 护工把我拖了回去,他们说妮妮安娜让我变成了一个疯子。 现在我只觉得好笑,我不一直都呆在疯人院里面吗。 在那之后的几天里我长久地活在恐惧当中,护士说那天之后我流了好多的鼻血,它们可能对我的记忆造成了影响。这话是真是假我已没办法分辨,我脑海中一刻不停地闪过各种片段。妮妮安娜刚来到病房时的样子,她和我玩纸牌的样子,她在我身边大口吃饭的样子,这些片段无一例外地结束在天花板上的那张脸上。我没有住进疯人院之前的记忆,甚至在妮妮安娜来之前的事情我也没办法想起来。我好像天生就是个疯子,一个命中注定被豢养在疯人院里的疯子。她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从外面来到这里看我的人——她本该可以带我出去的,是我把她关了起来。我想我连个疯子都说不上,我就是疯人院,关住她的每一面墙,每一扇门,每一道枷锁都是我。护士说我流了太多血所以影响了记忆,我根本没有血可以流,我身体里流淌的墙灰和泥浆,我根本——我什么都不是。我的头一次次撞上墙壁,我想看一看,看一看那天我流出的血,就算只有一点点,那也是妮妮安娜带给我的,那不是妮妮安娜的附属品,那分明就是妮妮安娜。 护工们发现了我的行为,他们硬生生把我锁在了床上,往我身上套上了约束衣,躺在床上时我又总觉得自己是一具被吸干了血的干尸,那约束衣活生生把我的身体勒小了一个尺寸。那种熟悉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身下流出去的感觉已经萦绕在我,其实我根本用不上什么约束衣,他们没有发现其实光是这种感觉就能把我永远锁在床上。我再也没办法在天花板上看到妮妮安娜的脸,取而代之的是梦里我的那张灰扑扑又毫无生气的脸——天花板上好像有一面镜子,我想打碎了它,玻璃碎片会像坠落的流星那样刺破我的咽喉。 我已经有多少年没有照过镜子了?我不知道,只能零零星星想起来几个人的脸,或许那也不是我的脸,只不过是我用别人的五官东拼西凑出来的一张脸——我睁大了眼,这张脸上会有妮妮安娜的影子吗?眼口鼻舌耳,我仔细去看了一遍,找不到她的一点影子,那分明是两张没有任何共同点的脸。我感到失望和消瘦,约束衣好像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紧了。 我呆愣愣的,被人从漫无边际的想法中拉回了现实,我看着面前白色的墙壁,这次我总算看到了妮妮安娜的脸。那张脸的嘴快速地张合着,甚至有唾沫飞到我脸上,它好像一直在重复着什么,说的话模糊不清,我分辨不出来。 “……” “索理默……” “索理默……蒙特克莱尔!” “索理默·格雷斯·德·蒙特克莱尔!” “索理默·格雷斯·德·蒙特克莱尔!” “索理默·格雷斯·德·蒙特克莱尔!” 那是我的名字,索理默·格雷斯·德·蒙特克莱尔。这个名字我几乎要忘记。是从什么时候起再没有人以这个名字呼唤我?我想起来了,在我住进这里之后我便失去了这个名字。他们叫我小少爷,病人,就连我自己都要把这个名字忘记了,我叫自己疯子。有人给了我这个名字,加在这个姓氏的前面,蒙特克莱尔,蒙特克莱尔。而现在妮妮安娜正在一遍遍喊出这个名字,我的名字,索理默·格雷斯·德·蒙特克莱尔……不会有人再叫我疯子了,就算是我也不会再叫自己疯子了,我记住的是她呼喊我名字的声音。 “……我在……我是,索理默·格雷斯·德·蒙特克莱尔。” 我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妮妮安娜显然是有事情要告诉我的,但是我停不下来,我害怕,害怕停下来之后她就会从我眼前消失,再没有人会叫我这个名字,他们会说我是疯子,不知道怎么编出来这样一个名字来欺骗他们。我紧抓着她的手,越喊越大声:“我是索理默·格雷斯·德·蒙特克莱尔!” “啪!”的一声,眼前的人伸手甩给我一巴掌,紧接着她死死地扯着我的衣领,我们离得很近,也正是这样我才注意她手臂上的伤口,她一直在流血,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支冰锥。“你在干什么……你在流血……”我瞪大了眼睛,连忙伸手去捂她手臂上的伤口,却被她一把拦住。她紧贴着我的脸,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听我说,索理默·格雷斯·德·蒙特克莱尔,” “他们不是平白无故把我们养在这里的,” “他们要我们的血,我们的记忆,” “等哪一天我们没有了记忆他们就会把我们处理掉……” 说到这的时候妮妮安娜已经快没了力气,她靠在我的肩膀着,她在咬我,她在吮吸我流出的记忆。 “不可能的,去梦去吧,做梦去吧!”她高举手上的冰锥,我愣愣地看着那尖端闪出的光芒。 “就算我流干了血我也不会把这些白白地给他!我会逃出去!我永远不会再这样任他们摆布!”说罢她再一次将手上的冰锥刺进自己的脖子里,血还在流,她一点点变得苍白,血染红了她。 她用沾满了血的手掐住我的脸,强迫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红色的眼睛闪着和冰锥一样的尖光。 “索理默·格雷斯·德·蒙特克莱尔,你是我的见证,索理默·格雷斯·德·蒙特克莱尔是我的见证。” “你不可以忘记我,更不可以忘记你自己,” “只要我们还记着自己,我们就可以逃出去……” 她的声音带着丝丝的漏气声,好像房间里呼啸而过的秋风,带着落叶的哗哗声。 “你……不是说过,想看我画画?画吧,画吧,这就是你,这是你的样子。” 冰锥的尖端刮擦着地面,房间里满是这种刺耳的声音,一下一下,那声音几乎要扎根在我的心脏中。她在用自己的血给我画画。 “记住他,记住你……好不好?” 这是她被带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已经有很多天没人过来管我了,那副画被她留在了这里,这么多天过去,上面的血迹已经干到开裂,好像风一过去就会被吹走一样。我把手指含在嘴里,那口水在那血迹上来回涂抹着,那张脸变得模糊,不像从前那样清晰,正如我现在被泪水融化了的样子。我再一次把手含进嘴里,嘴里的血腥味告诉我她还在这里。 她还在这里,她什么都没带走。我像只狗一样趴着,在地上来回找着什么。终于,我找到了那把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床底下的冰锥。 妮妮安娜,现在我脑子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呢?是在无意识地回忆自己早已被剥夺了的往事,还是在回想你念我名字时的声音,我是在想你还是想我,我们被切成了一片一片,一片又一片地被遗忘,一片又一片地被想起。你流下来的血里会有关于我的存在吗?我被他们抽了好多次的血,现在我的血里好像只剩下你了。恨当然是不恨的,这种感觉是爱吗? 应该是的,应该是的吧。我想我是爱你的,我被关在这里这么多年,我有什么好恨的。我只是后悔,为什么一开始要像一个疯子那样伤害你,我想或许那是因为我知道其实自己配不上爱你。对不起,妮妮安娜,即便这样你最后还是找到了我,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根本不值得被你带着一起逃跑,因为关住我们的东西里分明就有一部分我——我把冰锥深深地扎进自己脖子里,有风灌进了我脖子里,我权当那是你在拥抱我。如果有下辈子,我想我一定不会再生成这样一幅阴郁的模样。 血把我染成了红色,那是妮妮安娜在拥抱我。 第15章 8.第一天 “他想要杀了她,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不要她了。” 妮妮安娜恢复意识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鹦鹉学舌一样地学会了这句话。来这里的路上,她被蒙着眼睛,双手也被牢牢地绑在身后。她在黑暗中颠簸,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但她没办法理解这句话底下那些暧昧艰深的意味,只是一味做着嘴型。直到最后,似乎上下嘴唇一贴合,这句话就会脱口而出。 她还记得见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的最后一面,真是奇怪,没有人来告诉她,但她还是认出来这个带着高礼帽,烦躁地来回踱步的人是自己的父亲。她半阖着眼看他,男人穿着笔挺的礼服,上面的花纹多得有些繁复,头上那顶高礼帽实在太好笑了。 但更好笑的是把他包围起来的人群,就这样傻站着看他来回走,那一张张和男人身上的花纹没有半点区别的人脸,罪恶的纹路。 最后,男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从胡子和下巴中间吐出一句:“把她和那个男的丢到疯人院去”。 在路上的时候她偶尔会在上下颠簸中摸到一只手,那只手比她的长出来不少,骨骼突出,感受不到温度。 感觉到自己停了下来,她被人架着往前走,胸前的伤口很痛,走了两步就感觉自己要咯血。但架着她的人不理会她,往她小腿上踹了两脚:“好好走!”妮妮安娜踉跄着,脚面在砂石中摩擦,疼得厉害。 走了一会后脚边的那些土块石头一类的东西就不见了,他们似乎带着自己来到了光滑的地面上,接着她感到一阵下沉,好像突然从空中坠落。失重感停下之后她感觉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自己的脚底一样,快要把她胃里的酸水顶出来,已经好久没吃过东西了。 再往前走,眼前的黑暗变成了一片空白。反倒让妮妮安娜更加不安了起来。先前的黑暗里她还可以摸到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手,而眼前的白光里却什么都没有,任何东西包括她自己都没有办法藏匿在其中。 拉着她的人停住了,妮妮安娜却没反应过来,还要继续往前走。接着从头顶传来一个女人惊讶的声音:“您怎么出来了?” 接着有什么东西攀在了自己身上,像是一具穿着衣服的骨头,干枯的皮肤蹭过她的脖颈,像是一条蛇缠在她身上。接着自己脸上的眼罩就被扒开了,睁开眼看到的确实是一片空白,接着就是一张人脸——如果那张脸颊凹陷,满面死气,就连骨头上都蒙着灰尘的东西是人脸的话。 那张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显得稍微明亮些,像两颗鸽子蛋一样嵌在头骨上,看见她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闪着诡异的光。在这一片空白中什么样的光都变得模糊了,他的眼睛像是两颗硕大的珍珠,里面夹着小小的一颗沙子。 她能感受到那人捧着她的脸细细看了一边,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只手上——干枯,可怖的一双手,五根指骨并在一起,中间连着泛灰的皮,像是几根陶瓷棒。 那人捧着她的脸看了一会,眼底竟浮现出一丝满足,随后仰面往后倒去。倒下去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慌里慌张地去扶,他一身的骨头被撞得叮当作响,像是挂在窗边随风而动的风铃。 她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女人,女人穿着白衣服戴白帽子,一张脸也是粉白粉白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她问女人,却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了一跳——那字像是从她胸腔里崩出来的一样,她被这感觉弄得止不住地咳嗽:“他,是谁?” 护士低头朝她看了一眼:“你隔壁的病人。” 这是妮妮安娜第一次见到索理默。 她看着跟自己一起被推进房间里的高个男人,男人瘦瘦高高一长条,垂着头,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妮妮安娜走过去抬头看他,只看了一眼就开始大声地尖叫,她的尖叫像是钢针,刺痛了别人的耳朵,也刺穿了她自己的胸膛,一黑一白两个护工一个扯着她的胳膊,一个捂住她的嘴,将那些钢针强行按回她身体里。搅动着她的五脏六腑,内脏开始出血,但也因为出血的是内脏,所以在场没有一个人察觉到。 那张脸——长脸,歪鼻梁,哪怕按照医生的诊断,她失去了太多记忆,多到已经对神智产生了不可逆的影响,她也不可能认错的。那是菲利克斯先生,他们口中那个想要杀了自己的菲利克斯先生。 她挣扎着抬头去看在场所有围在她身边的人,视线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竟没由来地在想:塞莱斯特去哪里了呢?有人在地里耕作,只抬头看了一眼,就有一颗陨石从天而降,地面被砸出一个火坑,农民被火光埋葬于此。分离这两个字简短而生硬,有着数以千计的方式不期而至,有时又根本没什么预兆,就像陨石落在了田地里,她没能见上和塞莱斯特的最后一面。 就在她思索这些事情的间隙,他们找准了时机撒开她跑了出去,门被砰一声地锁上。妮妮安娜摔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咬着牙往门那边跑,一下下捶着门。门被人从外面封死了,不管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长时间地脱水和禁食让她再也没有力气折腾,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屋里菲利克斯先生转过来看她,先是头转了过来,紧接着头又带动了身体的转动。他裤子上的拉链敞开着,里面也没有穿任何的衣物,妮妮安娜叫住她的时候,淡黄的尿液流了出来,随着他的动作淅淅沥沥地淌满了他的裤子。 妮妮安娜此刻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她的四肢像是被打翻的酒水,来回扑腾着缩到门后的角落里,扭着腰大力拍着门板:“让他出去!让他出去!滚开!滚开!”她撕扯着嗓子大喊,几乎要把自己给扯碎一样,身体里所有东西都在震颤着发声,喊了一会她就开始干呕。除了酸水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即便这样她还是拍着门大喊,与其说是渴望有人来救她,更像是单纯地害怕停下。 她不知道自己喊了多久,直到最后嗓子里都是肿的,嘶嘶地吐出些不成句的话语,她喘不过来气,用指甲来回刮着白色的门板——她才发现自己连指甲都被剪短了,手刮在门板上,不一会就蹭出了血。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菲利克斯先生却无动于衷,甚至有模有样地学着她缩在角落里,妮妮安娜仰着脖子大口喘着气,太用力了,连喘气的声音都像在呕吐。 她知道不管怎么喊都不会有人过来救她的了,用胳膊撑着自己往房间里面爬,两条腿已经使不上任何力气了,她像是一只被打断了腿的牲畜,把自己的尊严垫在身子底下往前爬。一等她爬到菲利克斯身旁,便抓起身边一切能够看到的东西往他身上砸去。她甚至没办法打碎什么东西,这里的一切都坚不可摧,唯一脆弱的是她。 菲利克斯先生被她砸了也不反抗,仍旧是缩在角落里,一只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被自己给弄脏了的衣物,一只眼睛盯在妮妮安娜身上。妮妮安娜被他看得一阵恶心,这样的人,甚至连打骂他都不能,妮妮安娜碰他一下都觉得恶心。 好在这时候刚才那位女护士打开门进来了:“天啊,你们这是怎么了?”她施施然朝妮妮安娜走过来,脸上堆着粉白的笑,拉着妮妮安娜的胳膊把她拽到一边。用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纱布擦着菲利克斯身上的尿水,妮妮安娜在一边,两眼空洞,不知道自己该看哪,可即便这样还是在一句句重复着:“让他走,让他走……” “这是不可以的,小姑娘,我们现在并没有多余的病房,更何况你刚住进来连一天都不到。”她意识到眼前这个女护士比那扇白色的门更像一堵墙,护士把手上脏掉的纱布放到自己口袋里,蹲在地上笑着看她:“害怕成这样怎么能行?我是护士呀,这里是医院,给你治病的地方。”说罢她伸出两只手来一把扯开了妮妮安娜胸前的纽扣,妮妮安娜被她激得弓着身子叫。她却死死地扯着她的衣领不松手,妮妮安娜被她勒着,更是喘不过起来,嘴里嘶嘶地响着。 护士玩味似的盯着她看了一会,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铅笔来递给她:“说不出来话就写出来吧,实在不行就画出来,您父亲跟我们说过您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画画了,画吧。”妮妮安娜不知那笔和纸究竟是从哪来的,机械地过来之后把手垫在纸上。她在抖,浑身止不住地抖,无论如何都下不了笔,铅笔的笔尖跟着她一起震颤,在纸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灰色的小点。像是眼泪。 她愈发用力地攥着手中的铅笔,铅笔的其中一个棱角硌在她中指的茧上,硌得她生疼,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护士嘲笑她:“画啊?” 妮妮安娜逞强,指甲死死掐着那张薄薄的白纸。可惜指甲被剪得太短,那纸还没怎么样,就把自己的手给弄疼了。那张纸被护士整个抽走了,笔尖在纸上划了好长的一道,好像眼泪真的流下来。那张纸被团成一团丢给了菲利克斯先生,他如获至宝一样捧着那个纸球,塞进嘴里大口嚼着,口水浸透了那张纸,黏黏糊糊流了满身。 手里的铅笔也被护士抢去了:“您不能长时间拿着这样危险的东西。”她把她拽到自己身边来,一下下抚着她胸前那个缠着绷带的伤口,妮妮安娜觉得沙沙地痛,嘴巴里也是沙沙的,说不出话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血渗出来,沙白的布上留下小小一块圆形的血迹,让她想起从前被她拆开了摆弄的洋娃娃身上的按钮,想让她做什么按一下便是。 护士把盾牌一样的抱在胸前,一只手按着她,另一只手绕过她去另一侧的口袋里找什么东西。妮妮安娜使着最后一点力气挣扎,护士身上的白衣服刮得她脸疼。护士只摸索了一会,从那口袋里掏出一根针管,推推活塞,几滴晶莹的液体被挤出来挂在那针尖上。 妮妮安娜被她打了针,几乎立刻就昏了过去,最后一眼看到的还是天花板上的圆形白光灯。 第16章 9.食欲 妮妮安娜一连昏迷了几天,醒来后就整日浑浑噩噩着,每天脑袋里只想一个问题,到底是谁把她抬起来放到这张床上的。一闭眼想到自己被人东西一样搬着的画面,只觉得屈辱,也就分不出多余的心力去想别的事。菲利克斯先生依旧缩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像是房间里的一只爬虫。 有时候甚至分辨不出来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别人跟她说什么她就去做什么。听凭别人的摆布,在从前的她看来多么令人耻辱的一件事,可现在却连从前的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护士拉着她去参加什么欢迎会,欢迎会上护士故意念错了自己的名字,那意思简直是连着从前的自己一起给否定了。护士的话把她劈成了两半,短暂地清醒过后,妮妮安娜死命掐着护士的脖子,一遍遍地告诉她,话里难听的部分几乎都是对自己说的,我叫妮妮安娜·棘珀娜·德·拉罗什。你叫妮妮安娜·棘珀娜·德·拉罗什,是这样拼写的,你记住了吗?是谁?曾经在她耳边说过这句话,妮妮安娜想不起来了,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些人环绕在一起,嘴里唱着的歌也把她环绕在中间,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平静的只有最中间的一点,我们小小的,可怜的妮妮安娜。 在这洁白的天空下 我们携手, 走过阴郁的时光 每一段记忆都值得被珍视和遗忘, 我们珍藏, 我们回想, 我们成长, 这里,是心灵的港湾 这里,是记忆的故乡 那些遗忘的,终究会得到回报 那些痛苦的,终究会忘记创伤 我们一起创造的远方, 在这洁白的天空下 他们中有个推着轮椅的朝她过来,她昏沉着脑子,勉强认出来那张脸,来到这里后她看到的第一张脸。那张脸就像是她噩梦的开端,凑近了看,满面都是灰沉沉的死气,像是拢在白墙壁上的一块影子。 那团灰色在来回变化着,妮妮安娜感觉他是在和自己打招呼。这样的时候她自然也是要打招呼的,于是嘴一张一合,先前学会的那句话就这样无比自然地从她嘴里流出来:他想要杀了我,阿尔贝……后面的说不出口了,不想再提起父亲的名字了,也不想再想起父亲。她知道自己说出来他就一定会去问,索性闭上嘴巴等待他的回答。前半句堪堪卡在两人中间,说这话的时候自然地好像她是为了展示自己新学会的这句话才来到这里的一样。 她歪着脑袋,脖子再没有力气支撑这颗沉重的脑袋。他却用他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给她扳了过来:“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妮妮安娜没有理会他,他看上去可不像要靠吃饭活着的人。她也不是要靠吃饭活着的人,吃饭已经不能让她活下去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活下去。堵死的墙壁,白色的高楼,打不碎的杯子,看不到明天的生活。她不知道为什么忘记了画画这件事会让她这么地介意,想不起来画画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了。就是因为想不起来才活不下去。清醒的时候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捶打着自己的右手手腕,手背重重地打在墙壁上,疼痛在她手腕上炸开,离开家之后第一次哭了。 哭的时候连身上盖着的被子都是潮湿的,闷在她身上,胸前的伤口又痒又痛,身上几乎要被捂出疹子来。她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哭声这样的刺耳,后来哭的次数多了,那哭声却是连听都听不到了。 菲利克斯先生缩在角落里看着她哭,其实角落里的才是她眼泪的源泉,她不过负责把那盐水抽了来从自己眼睛里挤出去。后来妮妮安娜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本来就红的两只眼睛爬满了血丝,眨眼时都是痛的。睡觉的时候都不敢闭眼,躺在床上角膜被头顶的圆形白光灯不间断地照着。疼啊,疼。 护士每天两次地过来看她,她只做三件事,让护工把菲利克斯身上那沾了尿的衣服扒下来去洗,把他们的吃食放在桌子上,安排妮妮安娜注射和吃药。菲利克斯先生整日缩在那角落里,两条腿都已经有些不利索了,胎儿一样地蜷缩起来,手脚并用,光着身子攀到桌子上去吃东西。护士坐在妮妮安娜床边,无事一般地问她:“你不吃饭吗?” 妮妮安娜不理她,她也不恼,自顾自抓起她那被自己打得青肿的手腕,啧啧地绕着她的手腕摸那一圈手环一样的伤痕:“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这样下去,我们要给你穿上约束衣了。” 床上的妮妮安娜原本没有力气,一听这话却又轻轻在枕头上蹭了两下,算是在摇头,那双泛红的眼睛里竟多了些顺从。护士看她这样也不再说什么,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抓住那只胳膊张罗着给她注射。妮妮安娜扭头看着那针管的液体,恍惚间竟变成了红色,好像那是她的血,回到了她的身体里面,她就能记起来事情了。想是这样想,每次打完之后她只觉得头疼,一阵一阵地出冷汗,整个人几乎闷在被子里洗了一遍,心砰砰地跳,四肢却是下沉的,好像被人在床底下牵着。 护士给她打完就走了,走的时候顺道带走了桌上被菲利克斯先生舔得什么都不剩的餐食。妮妮安娜躺在床上,一片混沌中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开始想起了时间这种没什么所谓的问题。 以前她在家里跑,阿丽拉看到了总要在走廊的一头大喊着吵她,几点钟了,还这么跑,不给人一点清净。或者和塞莱斯特约好了去找她,她站在门口叉着腰,她是在学妮妮安娜,但这样的动作被她做出来就显得有些奇怪,我们约的是几点?你已经迟到了十五分钟,下次不要迟到了。妮妮安娜还是迟到了,恐怕她们再也不会见面了,迟到也就迟到了吧。需要她注意时间的人和事都已远离她,而她连这一点都意识不到,因为她记不起来了,忘了,全都忘了。 她胡乱思考着,八点?十点?还是十二点?自己现在好困好困,需要睡觉的时间,那应该是十点或者十二点了。她知道自己的床头上就贴着时间表,可她一次都没有看过,不愿意去看那被一根根横线给框死了的时间。 她感觉自己的脚边一沉,知道那是菲利克斯先生又在自己的床边趴着了,都说恨一个人这样的难,往往是把跟那人有关的来来回回都恨了一通,最后回到那人身上,反倒半于心不忍地宽慰自己一句,算了吧。算了什么呢?妮妮安娜连恨的本钱都没有,却已经在恨了,说到底她也只能恨,连报复都不能,恨来恨去,反倒觉得亏欠。那种恨像颗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在她身体里扎了根,好不容易等它结出了点什么,却又被一阵风给吹去了,到最后什么也不剩,只留着自己在这空受折磨。 她感觉自己满身都是汗,想翻身却又没有力气,一片泥泞中又好像听见门外面有人在议论自己,听声音像是那一黑一白两个护工。“来了几天了,怎么跟隔壁的那个一样,饭都不吃。”“让我给她打营养针呢,一个两个的事都这么多,隔壁那个也是,瘦的连血都抽不出来了。”妮妮安娜想了一遍,连血都抽不出来的人,那得傻成什么样子,往脚边正在吮着杯子的菲利克斯先生瞟了一眼,忍不住朝他踹了一脚过去,强撑着下床,打开门吩咐那两个护工:“我饿了,给我拿点吃的过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比前两天好了不少了,说出来的话也清楚,看样子那两个护工是听懂了的,他们朝对方看了一眼,接着那个白护工说:“你在这看着,我去拿。” 妮妮安娜扶着墙坐在桌子前面,等着那个护工来给自己送饭,太长时间没有正经吃过饭了,感觉自己嘴巴里一阵阵的腥臭。桌子上还沾着点菲利克斯先生吃出来的残渣,她从前面抽出来两张纸巾把桌子给扫干净。身后的菲利克斯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那张床上,这下她是不能再回床上躺着了,老老实实地在餐桌前坐着,坐得久了,竟也生出两分饥饿感出来。 护工给她送来了饭,一碗粥,没滋没味的,妮妮安娜也不挑,用勺子舀了往嘴里送。太长时间不吃东西,这一口送进去她有些抗拒地想要吐出来,却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饥饿感得到些许满足后便胃口大开,一口接一口地往自己嘴里送,她拿勺子刮着碗边上剩下的,刮下来最后一口,咂摸了两下吃了进去。 她把勺子放在一边,护工也没想到她居然一下子就吃完了,嘿嘿笑了两声:“这样才对,不吃饭身体可造不出血来。”妮妮安娜看了她一眼,忽地想起来,这话阿丽拉以前也给自己说过。 护工端着碗离开了,她揉着胃,连连地嗳气。萎缩的胃一下子被撑开了,方才吃的时候还不觉得难受,现在却觉得疼得厉害了,她往后仰,后颈硌在椅背的边缘上,伸长了身子一下下捋着自己的胃。 即便难受,一碗粥下去她还是多少来了点力气,她想自己以后还是得多吃一点,靠打针怎么能让自己好起来,听上去就觉得奇怪。 第17章 10.警报 她这两天一直在餐桌跟前坐着,那床她也不愿意再躺回去,一时间也不怎么愿意往门外面跑,只是每天这样坐着,感觉自己的腰几乎要断掉。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她从前总喜欢用一些乱七八糟的姿势画画,一画就是大几个小时,经常觉得这里疼那里疼的。跟阿丽拉说,阿丽拉大手一挥,小孩子哪有什么腰,我以前每天都下地干活,也不见哪有什么腰疼啊。她知道阿丽拉这是不在乎自己,再加上马上就要被父亲按着去学什么礼仪,也不再多说什么。 腰疼的时候怎么坐着不得劲,弄得全身都不舒服,连带着肩膀和腿也酸胀起来。她伸手去捶,这一捶却又牵扯到自己手上的伤,给自己弄得气不打一处来,实在是不划算。 她在那张硬板凳上来回扭着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余光扫过角落里的菲利克斯先生,双腿交叉着放到桌子上,靠着椅背来回晃。只可惜屋里多了个菲利克斯先生,让这场面看上去怪怪的,连带着她沾了点傻气一样。 这样坐着反倒脑子清醒了不少,她伸出手绕到颈后揉自己的肩膀,护工就是在这时候给她来送饭的。又是面包又是水果和点心的,两个人各端着两个大盘子过来了。推开门看到的就是翘腿坐着的妮妮安娜,三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妮妮安娜被他们吓了一跳,僵着身子把腿从桌子上挪下来,给他们腾地方,像只受了惊的小猫来回偷瞄着他们。那两个护工放下东西就朝着她恶声恶气地骂她:“好歹以前是个大小姐,怎么这么能吃?” 他们可能没想到的是大小姐以前的妈也很能吃,饭量是她的两倍还不止。以前她老长时间地画画,总觉得饿,还老被管着不许多吃。阿丽拉来了之后她就名正言顺地跟在她屁股后面,不管点心还是水果什么的都要塞嘴里尝尝,碰上喜欢的就要一直吃,直到自己吃够了为止。三个人第一次一起吃饭时,阿丽拉旁若无人一样从头吃到了尾,妮妮安娜自然也是跟着,一边阿尔贝·维克多·德·拉罗什先生看得脸都绿了。 妮妮安娜不理他们,再怎么样他们也不能克扣自己的饮食,指了指角落里的那张矮桌,吩咐那两个护工:“把他的东西放那边。” 护工没有再多说些什么,走到那边弯腰把菲利克斯先生的餐食放到矮桌上,那架势有些像是在喂狗。菲利克斯先生果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手脚并用地跑到桌子面前。说是手脚并用,其实他还是在用两条腿走,只不过手在胡乱扑腾着,给人一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感觉。护工皱着眉头,生怕被抡到,也不愿靠近他。 他们送来的那点东西妮妮安娜没一会就都吃完了,她吃东西快,总赶着吃完要去做什么别的事一样。护工走到她身边,不由分说架起她两只胳膊:“护士让我们带你去洗澡。” 妮妮安娜吃饱后也有了力气,从他们身上挣脱下来:“我自己会走。”被他们这一提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洗过澡了,想到这里忍不住挠了挠头发,愈发地难受起来,一想到那两个人就站在自己身后,没由来地觉得有些羞愤。 白护工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根一臂长的棍子,往她腰上一下下地戳:“走快点!”妮妮安娜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便又是一顿戳:“好好走!”越是简短的命令就越容易让人感到恼火,她想扭过头去瞪他两眼,那棍子却直接戳着她的脸逼她转了过去。 就这样赶牲畜一样地走到浴室门前,妮妮安娜踮着脚朝里面探了两眼,这里的浴室是公共的,铺着绿色的格子地砖,拿磨砂玻璃分出来的小隔间架着花洒。没开灯,和外面比昏暗了不少。墙顶上开着一扇小窗,扇叶幽幽地转,黑乎乎的好像布满了铁锈。 身后那一黑一白两个护工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扭过头去看他们:“不是要我洗澡吗,你们还不快走?”也不知道小小两个护工哪来的这么大的威风,多半是被他们拿来当挡箭牌的护士:“我们不走,护士特意嘱咐我们,看着你好好洗。”妮妮安娜不是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盯着那俩人看了一会,他俩长得实在是像,只不过一个白得看不出表情,另一个黑得分不出五官。白护工长着一嘴的烂牙,咧开嘴来看,那牙几乎要黑到牙根里,被蛀得不剩下几颗了。黑护工脸上满是粗糙的毛孔,在灯光地下蒙着一层油腻腻的光,看得人一阵反胃。白护工手上拿着的那个棍子也是黏糊糊的,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 妮妮安娜强迫自己眼睛死盯着他们两个,脱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要像烙铁烙在身上一样牢牢记住他们眼里的东西,看自己的眼神,她上次没有勇气去看,这次她偏逼自己要去看,那两人越是往她身上看,她就越是要威慑一般地死盯着他们的眼睛,眼睛又开始痛了,几乎要把他们的眼睛给洞穿。 她光着身子走进最里面的隔间里,缩在角落里转身看那两个跟在自己身后进来的人:“还不走?”那两人不回答她,白护工掂了两下手中的棍子,黏糊糊的声音流淌在地砖的格子纹路里,蔓延至妮妮安娜脚边,她蜷缩着脚趾,抄起挂在头顶上的花洒就往那两人头上砸过去。趁他们不注意又把花洒打开,里面喷出一股强劲的水柱,蛇一样从她手上冲去。拿稳了对准那白护工嘴里的烂牙冲,他嘴里面发出嘶嘶的声音,真的和一条毒蛇一样。她顾不了那么多,冲完白的又去冲黑色,水哗啦哗啦流了一地,洗颜料似的白的黑色混在一起,地砖上的绿色被染得深一块浅一块的。 “这是在干什么?”护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朝里面走,妮妮安娜管不了那么多,来一个她喷一个,她身上那身白色的工服被淋了个透,隐约透着里面衬衫的粉白花纹。四个人落汤鸡一样地大眼瞪小眼,妮妮安娜**着身子,一头的长发像被打湿的纸巾一样贴在她身上,被冷水这样一淋,倒显得她那一双红眼睛更红了。 她率先开口:“怎么?你们都喜欢看别人洗澡?” 护士抹了一把自己脸上,脸上的表情被水化开成了惊讶的样子:“怎么会呢?别的病人都不会在意的,不看着的话你们遇到危险了该怎么办?还有很多病人连洗澡都不会呢。”说罢她故意弯腰盯着妮妮安娜的脸,她眼睛里映着妮妮安娜的影子,两抹阴毒略过去,说不准到底是谁的:“你呢?你会洗吗?” 妮妮安娜心说你管我会不会洗,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什么叫会洗澡?毛脏了要自己舔干净,连猫都知道的道理。” 护士往后退了两步,摆了摆手道:“把衣服脱光,先冲一遍,再把全身上下每个角落都搓一遍,最后再冲洗一遍,很简单吧?那你洗吧,我在这看着你。”她打发走了那一黑一白两个护工,让他们一会拿一身新的病服过来。 她转过身拧开水龙头,花洒里出来的水是冰凉的,直直地浇在她头上,她被冲得有些站不住脚。抬起头去看头顶的水柱,脖子用力往后仰着,这种感觉就像溺水。 胸前的伤口暴露着,好像要把所有的水都吸到自己身体里面去,好不容易结好的痂就要被冲掉了,伤口周围的皮肤被泡得发白发皱。莫名地又想起来那天的生日,她在心里咒骂自己,该死的,为什么忘掉了那么多重要的事,却唯独这一件记得这么清楚。那天他把自己按在自己的画框上,三条腿的画架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连带着他们砸到了地上。其实这个时候的菲利克斯先生就已经疯了,她扯了借口,想要逃走,可率先一步被扯开的是她自己身上的衣服,此刻她才知晓那件总沾着红颜料的白裙子不过率先一步替自己染上了血。她被死死按着,按在她刚画好的那幅画上,那画上究竟画了些什么她已记不清楚,自己根本就成了画里的一部分。红的白的颜料沾在她脸上,她想起来自己的生日蛋糕,也是这样的,红的白的的草莓蛋糕。那感觉好像在蛋糕里溺水,奶油舔舐着她,一颗草莓卡在她胸前,吐不出也咽不下,从嘴里吐出一点红色的汁水,呕,原来那颗草莓在被点到蛋糕上的时候就已经坏掉了,烂在奶油里。 护士的声音打断了,第一遍冲到这里就可以了,是要我来给你搓洗吗。妮妮安娜不说话,低着头拿手去搓自己的身子,还是第一次这样触摸自己的身体。摸到自己的脖子就想掐死自己,摸到自己的胸口就想捅死自己,摸到自己的手腕就想着割腕死去。恍惚地觉得人活一世好像不过是为了苦苦挣扎着去死,现在也是,像条鱼一样在水里扑腾着,护士在身后看着她,求死却不能。 她抬起一条腿,双手环着大腿用力搓着,搓着搓着就变成了抠和抓,好在借着水流,看不到有血流出来,只是皮肤透着红,被水给泡肿了的样子。搓完一条腿就换另外一条腿继续搓,但这条腿不像刚才那条站得那么稳,她原地晃了两下,不得不用手撑着,靠在那磨砂的玻璃上继续搓。磨砂的玻璃沾了水看上去就没有那么模糊了,也不知道那后面有没有人。有也无所谓了。 她搓完,浑身上下刮了痧一样的疼,没受过什么苦的娇贵皮肉,隐约还能看出来几条抓痕。本想再冲一遍就此结束,护士的声音却又在自己身后响起:“这就洗完了?别的地方呢?。” 她知道这是在羞辱自己,不多理会这样的言语:“看看你自己的吧。” “衣服已经送到门口了,这需要你自己去拿。”护士的眼神里带着笑,不加掩饰地停留在自己身上,跟着她身上的水滴一点点往下。妮妮安娜已经不在乎了,只想赶快穿进干爽的衣服里,带着身上的水滴朝着门口走过去,地板上的绿色方块硌着她的脚心,不想让自己脚滑摔倒,张开手臂企鹅一样地走。 门口白护工站着,手里拿着一套新的衣服,她知道他在看她,从他手上接过衣服慢悠悠地穿着。 他们走了,妮妮安娜自己站在浴室门口,身上擦都没擦就套了衣服,刚换上的衣服潮乎乎地贴在她身后,湿头发滴了满背的水,因为湿得太厉害,所以反倒有些看不出来其实那块深色的布料已经湿透了。 她低头去看自己胸前的伤口,忍不住往上按了按,像个机器一样感到一种既定的疼痛,湿漉漉的疼痛,浓雾里的警报声一样由远及近,不知道哪里的东西出了问题,耳边竟真的传来了警报声,唔理唔理唔理。 每次都是在上课的时候修文 更新的,所以不上课就不想更新(?[闭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10.警报 第18章 11 刚回到房间里索理默就来找她,说是要跟她一起去公共餐厅里吃饭。她一个人在站在门前面,听着门外传来的闷闷的声音。因为是隔着门板在听,所以听上去格外地不真切,她的头发还没干,沾着水贴在她耳朵上,于是那声音听上去像是在雾里一样的湿漉漉。 她抬起头想了一会,却又不知自己该想些什么,便要打开门去应他。谁知门刚打开一半就被堵住了,他坐着轮椅,妮妮安娜又推了两下,门板磕在他轮椅的轮子上,咚咚地响。 在门缝里看见那轮子往后转了两下,推开门的时候头发上掉了两滴水下来,正好滴到索理默的鞋子上,濡湿了鞋尖的一小块。 她还是出来了——他的脸上写着这样一句话,因为瘦,他的眼眶看起来像是包着黑丝绒的方形首饰盒,砰地一声合起来,嘣一下地打开,里面装着一对硕大的珍珠耳坠子。她知道他在看她,也更不加掩饰地朝他看过去。他在轮椅上比她还要矮一点,一双眼睛又大又突出,一张脸不知道是瘦的还是怎么样,小到离谱,低了头去看就只能看到眼睛,略显突兀地卡在那里。 她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背后湿掉的布料紧绷着,弄得她一阵不舒服,不等他说话就率先一步推着他的轮椅往前走了。 一路上两人也不说话,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前头才轻轻飘过来一句:“你走反了……” 她停下脚步,挣挣自己紧巴巴的领口:“你怎么不早说?我不认识路。”但也不说掉头,拐了个弯沿着刚才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反了就反了吧,多走一会就能绕回去了。” 索理默一手搭在轮椅的靠手上撑着腮:“也是,走吧。” 白色的走廊就跟迷宫一样,到处都是一个样子,妮妮安娜嘴上说着多走一会就能绕出去,其实早就迷了方向,不过看前面被推着的人一点也不着急,索性大胆地往前走。她盯着索理默后脑勺上的发旋,因为瘦,就连头发也软塌塌地趴着,他的头发是灰色,好像黑色和白色对半掺。那这也能算是少年白头,难怪那张脸看上去灰扑扑的,满面的愁容。 “停停停,”他出声,那手指着左手边的房间:“活动室和护士站就在里面,你要是没事做就可以来这里。” “打发时间?” “对,打发时间。” 看得出来索理默是有意跟她介绍这里的,只是这里实在是无聊,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句话。妮妮安娜也不擅长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以前就是这样,现在居然也没变,识相地闭上嘴巴,一路上只有索理默的轮椅上的轮子,呼噜呼噜地响。 妮妮安娜捏着轮椅的两个把手,因为他轻,所以推着倒也不累,只是时间长了把手上变得汗涔涔的。索理默推起来轻飘飘,她忍不住用力往前推一把再松手,看着他不受控制地往前滑行一段距离后再快步走上去接住他,紧接着又往前推了一把。她觉得他那样子好像在冰面上来回转悠的冰球,索理默被她推得晃晕了脑袋,哆哆嗦嗦地说停下停下,她不停,又往前推了一把。这一下却没控制好方向,眼看着索理默就要连人带椅地往墙上撞过去,她赶忙跑到墙边迎面拦住了他。索理默伸出手想要撑着墙壁不让自己撞上去,两条胳膊架到了妮妮安娜身体的两边。对方两手扶着他的肩膀,往他肩上的骨头捏了两把,又往上提了提让他靠着坐好。 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着,因为心虚,索理默每次刚要张嘴说点什么她就加快速度,吓得他两手死抓着把手不敢吭声,最后妮妮安娜几乎是跑着把他推到餐厅门口的。前面被推着的人心有余悸地嘱咐她:“在里面就不要推这么快了。” 两个人站在窗口前面,妮妮安娜往自己头发上拧了两把,一路跑过来头发已经半干了,一只手在自己脖子后面来回撩着,发丝甩得沙沙响。 “你要吃什么?”索理默靠着椅背往后仰,抬头去看她。妮妮安娜盯着头顶上挂着的菜单看了一会,不说点菜,反倒没由来地问了他一句:“你识字吗?” 索理默不可思议的表情像是在质疑她到底认不认字,随后从菜单的第一行开始往下念:“金盏洋葱浓汤、勃艮第翡翠蜗牛盅、香橙金羽鸭、千页情书……”妮妮安娜被他念得头皮发麻,连出声打断他:“够了够了,你念起来好肉麻。” 妮妮安娜随便点了些东西就推着索理默找了两个位置,把桌子跟前的高背椅子扛到一边,又把索理默推到桌子跟前,还不忘拿桌布盖住他的腿。 等饭的时候,索理默摆弄着桌布上的荷叶边问她:“你刚才说的,好肉麻是什么意思?” 妮妮安娜转了转眼睛,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平白无故问一个女生这种问题就很肉麻,只好含糊地跟他讲:“就是大人之间的那种感觉嘛。” “什么感觉?” 妮妮安娜一手握刀一手握叉,两只手在桌布上捶了几下,她对这件事情也没什么概念,绞尽脑汁地想以前见过的肉麻事:“就是说那种话,做那种事嘛!还能有什么意思!”话一出口,就觉得这是中伤了自己,心口咚咚的疼,指尖被握着的餐具冻得冰凉。 “什么样的话?”索理默不知所以,继续问着,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了她心情不好,自顾自往下说着:“宝贝、亲爱的、这种?” 他们的午餐被端了过来,一个个圆形的骨瓷盘子被放到他们面前,挡住了索理默的视线,他往后仰着去看妮妮安娜。盘子里装着各色的餐食,名字跟菜式一样花里胡哨,看半天看不出来什么,名字也想不起来,即便是自己点过的。妮妮安娜好像是点了点头,叉子叉起一小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放进嘴里咀嚼着:“嗯,对。” 妮妮安娜越吃越快,坐在她旁边的索理默就显得有些过分地文雅,文雅到让人有些恼火,一口东西拿起又放下的,半天不见他吃下去一口。妮妮安娜正拿面包蘸着盘子里的酱汁:“你怎么不吃?”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我没什么胃口,吃不下。” 妮妮安娜嘴里嚼着东西,说起话来含糊不清,想起来那天晚上护工在自己门前说的闲话:“你都瘦成这样了,不多吃点连血都造不出来,到以后变成傻子了怎么办?”索理默被她呛了,一脸勉强地又往嘴里送了两口,扶着头满脸苦相地推开了面前的盘子:“吃不下。” 妮妮安娜嚼完最后一口,看了眼他盘子里几乎一口没动的东西:“那你给我?浪费可不好。”于是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吃着,索理默看她吃得这么香,咽了咽口水,还是拉不下脸再要回来,生硬地找话:“你的食欲倒真不错。我以为你这样的都很害怕吃多了长胖。” 妮妮安娜从一堆酸甜苦辣咸当中抬起头来:“又不是吃进去就一定会长胖的,以前我妈妈说过,有东西吃进去身体才能有力气造血,这样就能想起很多以前不记得的事。”最后一口吃进去,她揉了揉自己的胃:“但是今天确实吃多了,前几天我吃的少,就当抵消了。” 索理默看着她,听见她说妈妈,还是反应了一会才想起来这个词的意思,这个词在他竟和肉麻是一样的,也不知道妈妈是否就是肉麻的。装模作样地感慨了一句:“真好啊,你还记着你的妈妈。” 妮妮安娜点头:“别的我都不记得了,这句我记得很清楚。”说完又扭头,命令似的:“你也好好记着。” 吃完饭又推着到活动室里歇着,里面就他们两个人,妮妮安娜坐在矮桌子前,发着饭困揉肚子。索理默坐在她旁边,有一茬没一茬地问她:“你以前没事的时候都喜欢做什么?”问完就觉得有些害怕了,问一个忘记了以前的人以前,在这里简直可以被称作是禁忌了。 妮妮安娜环顾了一圈,想找个地方靠着,最后靠在他轮椅的轮子上,拨弄着自己的头发漫不经心地说:“画画吧。”“真的吗?那我还真想看一看你的画。”妮妮安娜被他这么一说往自己右手手腕上看了眼,青紫色的一圈,往袖口里缩了缩。 “那你等着吧,总会有机会的。” “现在不行?” “不行,连笔都没有怎么画。” 妮妮安娜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个借口,不敢再跟他说下去了。抢先一步站起来,不给他回答的机会,有几根头发卡在他轮椅的缝隙里,起来的时候刺刺的疼,弦一样啪一下断掉了。 莫名地有些不敢回过头去看他,连把背影对着他都是一种煎熬。就这样离开了活动室,走到门口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忘记把他给推回来了。 第19章 12 索理默有事没事总要过来找她,念念不忘让自己给他画画。妮妮安娜觉得这也算是种煎熬,思来想去,却也回想不起自己画画是为了什么。 他又来找她,这次不是求自己给他画画,而是邀请她去活动室玩。他推着轮椅进到自己的房间里,妮妮安娜正坐在床上发呆,像是蒙了灰尘的柜子落了锁。菲利克斯先生缩在角落里,索理默只当作他不存在,这一点还是从妮妮安娜那学来的。 走吧。她站起来,索理默却停在原地不动了。她知道他是在等着自己过去推他,她不喜欢这样。眼看她已经走出了房间,索理默才不情不愿地手推着轮椅跟了上去。 他故意推得极慢,两人之间保持着长长的距离,无外乎是想等她发现后再过来推着自己走。他坐在轮椅上,用一种示弱的方式逼着妮妮安娜跟自己妥协。好像是他生下来就会用的手段,然而妮妮安娜不理他,低着头往前走,到最后反倒变成了他推着轮椅过去追她。 每次过来的时候活动室里都不见其他的人影。欢迎会上还有十多个别的病人,她来了这么长的时间,除了索理默外再没有见到过别的病人。活动室里刷着白墙铺着白地,里面亮着白到刺眼的光。光把窗子上的玻璃照出一种圆润满胀的感觉,远远地看过去,好像是那窗子在发光。 每次走进去的时候都会被突然亮起的灯光刺得睁不开眼,眼睛好像一下子就变得干涩,在里面坐着,眨眼的速度都在控制不住地加快,即便这样看东西也依旧是模糊的。屋子里的桌子柜子,书本积木,零零碎碎摞在一起,像一张过曝的老照片。 头顶上挂着的依旧是圆形的白光灯,外围粘着一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装饰品,纸做成的星星三两颗串成一串,底下坠着几颗透明的小珠子。拿纸团捏出来的月亮和云朵,粘在一根长纸条上。一圈又是星星又是月亮的,被大灯给烤成了白色,灯长久不熄地亮着,太阳一出来就连夜晚都被照亮了。 灯光在墙壁上投出星星和月亮形状的影子,比那些糟糕的纸团更像星星和月亮。妮妮安娜喜欢坐在影子底下,这样才能勉强看清楚周围的东西。索理默却喜欢坐在那灯光底下,几乎要挪到灯的正下方去,但好像即便是这样那张脸额仍旧是灰扑扑的。 她双手环抱着膝盖,张开五指来伸向那灯光,没过一会就觉得手被灼得发烫。指尖被照得红红的,隐约看到点自己的指纹。 两个人在里面呆着,话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句,事做来做去也就那么几件。重复着说重复着做,妮妮安娜早就厌烦了,但是不敢停下。所以那些事总要一遍遍地跟索理默说。说得多了就希望索理默能牢牢地记着,记住她是个生下来就会画画的人,记住她讨厌别人看都不看就说些怪话来夸奖,记住其实她画得没那么好,只是画的时间比较长。她希望索理默能记着,可这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连从小所见即所得的妮妮安娜都觉得奢侈。 但是索理默总是一遍遍地问,她以为他是因为没有话说所以一遍遍问自己来打发时间,问得多了又觉得其实他就是忘了,因为忘了所以要再听几遍,听的时候又不舍得认真,于是还是忘,于是还是听。忘了还能听,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好了!”终于到了她忍耐的极限,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朝他喊:“你老是问我,为什么不说点你自己的事情?” 等到索理默开始说起她就又感到煎熬,那些话她听过很多遍,她说自己从小就开始画画的时候索理默说自己从小就呆在这里,她说自己讨厌别人用怪话来夸奖自己的时候索理默说他也一样,但是护士和医生好像是真心夸他的,她说其实她的画不胜在好而胜在画的时间长的时候索理默什么都没有,因为没人教过他怎么去评价自己。 现在她问起他,他的话就像是一件用碎线打成的毛衣,正合适的尺寸,五彩又好看的花纹,穿身上就发现其实一点风都挡不住,风一吹,衣服连人一起被吹碎了。妮妮安娜听了只觉得烦躁,两个人在一起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说不清楚没用的到底是谁。 门外掠过几个白色的影子,是几个跟自己一样穿着病服的人。“他们是谁?”索理默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纸牌,迅速抬头看了眼:“别的病人吧。”“我知道,我是说他们的名字。” 索理默听了却显得不耐烦,手上扇子一样打开的纸牌哗一下散了:“问他们的名字干什么?” 她朝门口看过去,那几个人影却又消失了:“没什么,第一次见到,总要问一下的。” “那怎么不见你第一次见我时问我的名字?”“这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这么说话。”“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妮妮安娜不说话了,像一根被掐灭了的蜡烛一样凝在那里。她倒真的不记得了,从哪里知道的索理默这个名字。在能够认出来这个人是索理默的时候就把这件事给忘记了,反正只需要知道这个人是索理默就好了,怎么知道的有那么重要吗? 她觉得有些尴尬,朝着一边的护士站看过去。护士站是被用一面玻璃给隔出来的,方便里面的人观察活动室里的病人。以前里面总是模模糊糊站着的白瓷瓶一样的身影现在却不见了。她转转眼睛:“要不要去看看?” 索理默闻言皱着眉:“还是不要吧。”“为什么?我们现在也没有事情做。”妮妮安娜说着站起身来,迫不及待一样原地跺着脚。 “被看到了不好,”索理默把手里的纸牌按照花色和大小一张张分着,分好的一小摞方方正正地摆在桌子上:“护士知道了会生气的。” “现在又没有人,不让她知道不就好了?”妮妮安娜说着就上手去推他的轮椅:“我们就看一眼,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她很清楚该怎么拉着别人干些不不出格的坏事,不等他说完就推他进到护士站里。刚一进去就觉得眼前发黑,原来是因为这里面没有灯光,全靠外面活动室的灯光照明,她眨眼适应了一会,绕着里面看了一圈。 角落里放着护士平时推着到处跑的两层小推车,下面一层是一个巨大的白色铁皮箱,底下装着四个生锈的小轮,上面那一层就放着些纱布棉签一类的。她敲了敲那箱子,只在最上面开了一个小口,趴在上面朝里面看,因为太黑,也看不出什么,只分辨出来那是些瓶瓶罐罐。 她正不死心地想要把手伸进去摸索一番,索理默却在一边不住地唤她,手卡在里面本就心烦,满脸不耐地看过去,一转头却看到了站在玻璃外面的护士。 原来这面玻璃是单向的,从外面看是模糊的,她像是一只踩到捕兽夹的小兽,一只手被牢牢地卡在箱子里,站在玻璃这边朝外看,一览无余。护士那张脸几乎要贴在玻璃上,原本就粉白的脸孔被外面的灯光一照就显得更加恐怖,就像是一张画了五官的纸被贴在了玻璃上,笑着朝里面看。即便知道她在外面看的东西是模糊的,反倒是玻璃这边的他们心里率先生出恐惧来。 她隔着玻璃朝他们笑,妮妮安娜用力往外拔着自己的手,薄薄一面铁皮被她弄得咚咚响,越是着急就卡得越深,她一咬牙,强把那只手给拔了出来,铁皮尖锐的边缘把她的手刮得生疼。 护士朝着这边走过来了,妮妮安娜盯着她那张粉白的脸,猜不出她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心虚一样把两只手背在自己身后,又转过头不去看她。护士低头看着轮椅上的索理默,脸上缓慢堆出一个笑容:“我说怎么找不到你,原来是跑到这边玩了。”她往索理默鼻子上刮了一下,蹲在小推车前在来回翻找着什么,把薄薄的铁皮弄得咚咚响。从里面拿出些瓶瓶罐罐类的东西,用针管吸了进去。 妮妮安娜在原地看着,索理默则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口。那胳膊上密密麻麻地满是针孔,青紫色的一片一片,像是某种极滑腻而厚重的丝绸。她看着,忍不住隔着袖子朝自己胳膊上拧了一把,很疼,不知道被那针扎了会不会更疼。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画面,打针,对别的小孩而言这样可怖的一件事,被他们做的跟母亲给孩子缝衣服一样的平常。把针扎进去之前要用舌舔一下线头才能找对地方,缝完之后要打结收尾,护士拿着两根棉签给他按住,索理默的两根手指针一样从护士手指的缝隙中穿过去,接过了那两根棉签,象征性地按了一会就挪开丢掉了。 越是这样想就越是越觉得这件事很可怕,护士那张粉白的脸比索理默胳膊上的皮看起来更像被缝出来的。这样想着护士却走到她身边按住了她的肩膀:“现在该你了,你好像是第一次注射?害不害怕啊?” 而她举着一只胳膊,几乎跟自己的身体折成一个直角,脸上的神情像是不忍也像是害怕:“对。”不知道自己是怕还是不怕。 “不要害怕,这些都是给你治病的东西。”病?这么长时间了她还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跟自己说这个词,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生病了,不能画画的病吗? 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问她是不是真的,护士却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把手里的腕子握地更紧了:“当然是真的,如果这里的人都骗你了,又有什么是可信的呢?”她听了只觉得好笑,信和不信的,哪有这么多所谓。伸出去的胳膊挺得更直,更加往上了。 护士往她胳膊上涂了些什么,又凉又痒的,带着股刺鼻的味道,她皱着鼻子问那是什么。“用来消毒的酒精。”她举起胳膊凑上去闻了闻,只这一小会味道就没有刚才那样刺鼻了,都说余音绕梁,那她这就是余味环臂,胳膊绵绵地软着。刚才那丝丝的凉意却还在,刚想把胳膊曲起来就被护士抓住按下去扎了针,里面的液体被推了进去,顿时觉得脑子胀胀的,就那么一点的药水,不知道怎么会这么胀,连路都走不稳了,飘飘地晃。 “好了。”护士拍了拍他们两人的肩膀,对着他们耳语:“到外面去玩吧,今天我就当没看到,下次可不能再随便进来了。”说完就连人带椅地把他们给推到了外面。出去的一瞬间照旧是被白光给晃了眼,这次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忍受一样。 第20章 13 她刚被打了针只觉得头晕,站不住脚,出来就像是被光给推了一把一样,勉强撑着索理默的轮椅扶住自己。 “你就这么难受?”那光太强烈,直接把索理默脸上的表情给吃掉了。她眯着眼睛,这种感觉她很熟悉,刚来的时候躺在床上也是这种感觉,攥着轮椅的手汗涔涔说。她用力呼了两口气,把身子紧贴在轮椅的椅背上,就这样把索理默给推了出去,走廊上她问他:“你知不知道她刚才给我打了什么?为什么我会这样的难受?”她越说越觉得没力气,头无力地往他的轮椅上栽,光着一会就觉得身上在不住地冒汗。 索理默听了却直接皱眉:“我和你打了一样的东西,怎么会有问题?你不舒服,会不会是你自己的问题?” 她虽难受着,一听到这话又坚定地摇头:“不可能,打针之前我还好好的,怎么会是我的问题?来这里之前我身体一直很好,几乎从来都没生过病。”话音刚落索理默就推了轮椅离开了,她没了支撑,整个人直接摔在了地上,眼里勉强看得到他一个模糊的背影,远远地问他:“你去干什么?” 这次索理默没有回答她,自己推着轮椅回到了房间里。 她双手撑着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子,一点点往那墙边去靠,刚倚上去身上就惊吓似的起了一层的疙瘩。那感觉不是她在倚着墙,而是墙在推她,在身体里推她的内脏。她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上上下下地,蹭蹭地往上顶,脑子愈发地胀了。 再往后她也逐渐适应了靠着墙的感觉,只是身体里面还是难受,想吐却又吐不出来什么,张着嘴一下下的干呕。刚才被打过针的手臂更是使不上一点的力气,被扎过的地方钝钝地找不清楚缘由地痛着。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现在她就在活动室的门口,朝里面喊一声护士自然是快的,然而她一想到害她难受成这样的针就是那护士给自己打的就干脆连喘气的动作都缓了一缓。要不就干脆这样撑着墙走回去,她不信自己还真就不能走回去了。 做出决定后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背靠着墙壁走,她感觉自己所有的感官都被放的极大了,就连衣服蹭在墙壁上的声音也听得清楚,脚下每踩一步就像扎在针尖上一样,疼痛顺着神经在她脑子里炸开,连自己的喘气声都让她烦躁地有些受不了。于是伸出手去掐自己的脖子,对自己又扇又打的,怎么也停不下来那该死的声音。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又凉又麻,有什么东西滴到脚下的地板上了,掉下去的那一刻脑子里率先响起了水滴在地上的砰一声闷响。于是再也没办法撑着自己往前走,楼房一样塌了下去。 她倒在地上混沌着,面前忽然伸出一双白色的手来,将她搂着挪到背上把她背回了房间里。她和背着她的人身上都是一样的冰凉,感受不到什么温暖,像是两个被拼到一起的陶瓷摆件,叮叮当当地撞着,一损俱损。 不知道自己过了多久才醒过来,睁开眼睛盯着墙上的钟表,眼睛跟着比较快的那根针一起转,转了一会只觉得眼睛生锈了一样涩得厉害,再没办法继续盯着了。看了那么久也没读出来个时间。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趴在枕头上还能闻到点柑橘的香味,枕边是被她胡乱丢在一边的蜡笔,白色的被单被画得乱七八糟。 回过神来她立马在屋子里环视了一圈,菲利克斯先生不在这里。又躺回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每天都被这光照着会不会被晒黑啊,她胡乱地想着,要是自己被晒成炭笔那样的黑,等到出去之后塞莱斯特见到自己会不会被吓一跳呢。想到这里就没办法再往下想了,炭笔一样啪得摔断了。 她想起来那天索理默就那么把自己给扔在了走廊上,于是气冲冲地冲进公共餐厅里找他,当时他手里正掂着个咖啡杯子小口地嘬着,她走过去,直接踩住了他面前铺着的白色桌布一角:“那天你为什么就直接走了?” 他被这么劈头盖脸地问了一句也不着急回答,甚至抬手帮她也要了一杯,放在对面的位子上,而妮妮安娜却是不为所动的,双手叉腰站在原地:“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跟护士提了建议,允许我们以后每天摄入一定量的咖啡。”手里的杯子放回到碟子上,铛的一声,像是上牙合住下牙:“你真的不喝?”“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护士的话是绝对可信的,难道你不这么觉得吗?”“有什么绝对可信的?”“那你相信什么?”“我什么都不相信。”“什么都不相信是没办法呆在这里的。”“那我就跑出去。” 索理默再不愿多说一句话,面前座位上的咖啡冒着的热气一点点消散了,为了等她那样的人而冷掉了,真是可惜。他不是个浪费的人,拿到自己面前来继续喝。“你刚才还说过每天的咖啡都有一定的量的。”她那脚碾着那白色桌布的一角,这里的地板每天不知道要被擦多少遍,她踩了半天,竟没在上面留下哪怕一点的灰尘,那桌布和底下盖着的地板一样白。 索理默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手里端着的黑色液体在杯子里来回摇晃:“你刚才还说你要跑出去呢,你就能跑出去吗?”“我能不能跑出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一定跑不出去了。”她朝着索理默翻了白眼,往他轮椅上踢了两脚上去,这次杯子的黑色液体直接洒到他白色的衣服上,顺着往下,淅淅沥沥淌到了桌布上,染了一大片棕褐色上去。 妮妮安娜走后那件衣服被他丢给了白护工,告诉他一定要洗得跟新的一样的干净。没过多久护工把洗好的衣服拿了过来,他把那衣服张开贴在墙上比较,的确是十成十的白,可细看了总觉得领口上留着一片棕褐色的污渍,于是又让那白护工拿去洗。来来回回洗了五次,最后一次白护工的手指都被洗涤剂给泡得发皱。他却还是不满意,不死心地蒙在鼻子底下闻,总能闻到一股咖啡的焦糊味在上面。不好再让护工拿去洗,随口把他打发了出去。后来那件衣服他再没穿过,扔进柜子里,却也再没想着丢过。就那么塞在柜子里,等着哪一天灰尘蒙了上去,遮去上面不散的糊味。 第21章 14.葡萄美酒 她的日子照常过着,一天里她要吃三次药,每次都是两片白色的三角药片和一粒胶囊,护士一定要看着她吃下去之后才会离开。她一直疑心着护士,自然不会老实吃药。 她试过在吃药之前喝进去大量的水,护士走了之后就催自己吐出来。一来二去弄得自己牙齿不住地发酸不说,平日里就连饭都不能好好地吃了。 再后来索性把药片压在舌头底下,就这样闭着嘴朝护士点头,护士看了她一眼就走了。于是她更加坚信起来那药不过是恍她的,她四肢健全,能吃能喝能跑能跳的,有什么病要靠吃药才能治?索理默到现在还坐在轮椅上站不起来,他才是该每天吃三次药的那个,说不定每次要吃的比她还要多,一天下来吃的药能攒成一座小山。 于是她的日子依旧照常过着,一天里她要往自己的舌头底下藏上三次的药,每次都是两片白色的三角药片和一粒胶囊,护士一定要看着她吃下去才会离开。唯一不同的是菲利克斯先生再也见不到了。 护士过来给她送药,将一个白色的纸包递给她,打开来里面是两片白色的三角药片和一粒胶囊。“这些是什么药?”“能够治好你的病的药。”她们重复着这样的对话,妮妮安娜把纸包里的药片摇得咯咯响:“那我到底有什么病?”“那就要看这药能给你治好什么了。”她还想接着往下说,护士直接递了杯温水给她,接过来,药片放在摊开的手心上,向后一仰把药扔进嘴里藏在舌头底下,然后咕嘟嘟喝下去一整杯的水。这样的事她应该早就做得熟练了,可今天却直接把药片给扔进了嗓子里,没反应过来一口水顺着直接咽了下去。而唯独今天护士要她张开嘴来给自己检查,喊护工捏着她的下巴强把嘴给张开,拿着个长长的木片伸进她嘴里来回检查了一番:“嗯,的确咽下去了,没藏在嘴里。” 包药的那张纸还在她手里,捏着四个角给对折在一起,护士正在收拾她带过来的那些东西。她想用这张纸给折出来点什么,以前家里的女佣教过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一张纸捏在手里胡乱地叠,这个角翻上去那条边折下来,被摆弄得不成样子。叠了一会那张纸只剩两个指头的大小,攥在手心里藏着,问出了那个她在意了许久的问题:“菲利克斯先生去哪了?”话一说出口就感觉自己又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口药,舌根苦苦的,她真希望菲利克斯先生是个没有名字的,这样全天下的人都跟自己一样凭着一个“他”字来喊他。 护士一只脚在地板上来回踢着,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闻言抬头朝她看了一眼:“我不清楚,怎么,你很想他?” 这句话点燃了她身上的火线,无奈她现在是个哑炮,弄不出什么动静,深吸一口气转移了话题:“我想他做什么?我只是想他是不是已经好了出去了。”“出去?你们出去能到哪里,你们的家人还会要你们吗?” 她抬起头,却是坦然:“我不知道,我听到他亲口说不会要我了。”刚才的那张纸被她握在手心里,尖尖的角扎着她的手心,她顿了顿,有意攥得更紧了,那东西的一角刮擦着自己的手心。 收拾好了吗,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呆着。 护士离开的时候眼睛里满是怪异和不屑,但不管怎样她还是走了,屋子里现在就她一个人。至少他没有先自己一步从这里跑出去,她想,疯之前他好歹还算是个有本事和名声的。越是这样再想起来他疯之后的痴傻样子就觉得心烦,好像是自己让他变成这样的一样,就连她自己的恨也没处可施展了,压在心底烂着,一天天折磨着自己。 爬到床上去跪着,弓起身子往下,头抵着床,磕头一样地把自己放在床上。像是一座空心的神像,小心呵护着,垫在柔软的垫子底下,等着来人朝她跪下,祈祷,祈祷什么呢?她身上有什么好给别人的呢,一座空心的神像,时间长了受了潮,从里面渗出水来,糊住了神像的脸,看起来像是在哭一样——看起来而已,上一次哭还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不能画画了的时候,这件事没有解决,到现在她还是没办法画,所以哭也是一刻都没停过的。一想到索理默前几天还在催着她画就更是愤恨,看热闹一样嘲笑她画不出来了似的,从以前到现在从来没有哪怕一个人对她画出来的东西表示过尊重。 她一想到那天护工和护士逼着她脱掉衣服看她洗澡就浑身上下止不住地抖,忍不住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服,光着跪坐在那里,她只觉得冷,不知道他们怎么想到那么多的。以前在画廊里看见有人画裸女,不约而同地所有人都在那画中女的身体上停留了两秒,一秒留给女人隆起的胸部,一秒留给女人的双腿中间。但也仅仅是两秒而已,一个裸着的女人,说不出来什么,也不好长时间看着,被人看到了要落人口舌的。每个人都这样想,匆匆看了两秒之后转向风景画,嗯,这个好,可以说出点什么,于是对着风景画底下写在画名的金属小牌慷慨激昂地说着,心里想的却还是刚才自己看到的裸女。忍不住瞟过去两眼,果然还有不少人站在她跟前,心里难免生出一丝的轻蔑。 于是回去之后她也学着画裸女,正巧有人带着自家的孩子过来拜访,阿尔贝先生说当然要看一看妮妮安娜的画,不说分说闯到她房间里面,当时她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裙,带着沾满了颜料的围裙。男孩指着她的画大喊:“她在画光着身子的人!真是不要脸!羞死了!”那口吻,仿佛他正看着自己的**而非画里的。那时候她不懂艺术却也自诩艺术家,只觉得他玷污了自己的艺术,抄起手里的颜料盘一把拍到了男孩脸上。颜料盘啪嗒一下掉在了他衣服,那身好看的衣服被各色颜料弄得什么颜色和花纹都看不出来了,他比画里的人更像是裸露着的。 她把手伸到自己胸前去摸那道小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好的,只留下浅浅一个疤痕。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都忍不住去摸它,凹凸不平的一块皮肉,像是被水给泡皱的。不知道阿丽拉看见了会不会心疼自己,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小就留了个这样显眼的疤。她意识到她这不过是靠着假象来安慰自己,阿丽拉怎么可能心疼她,她恨她恨得不行,她夺走了了对她而言最重要的自由,和她一样被锁在家里,锁在阿尔贝先生的身边。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悔罪,如果她能从这里出去,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阿丽拉离开从前的那个家。这样想了又觉得自己好笑,若是她都能做到的事情,阿丽拉有什么做不到的。阿丽拉本就不需要她的,没人需要她,需要她的人早就不要她了。这话听上去怪可怕,她倒是觉得无所谓了。但这话应该会吓到塞莱斯特,她以前就总是这样说,人活着需要满足别人对自己的需要,她知道塞莱斯特很想像书里的主角那样成就一番大事业,身处于高位神一样地伸出自己的双手。她是个自私的人,猜到了这点也是装着糊涂。 想东西总是这样的累,她想或许自己可以弄一点酒还是什么的,阿丽拉从前跟她说过的那种……叫什么来着?葡萄酒?是叫这个名字吧。她努力搜寻着关于酒的记忆,失忆之后她不管要想起些什么都额外地费劲,这感觉倒不像是疯了,感觉更像是傻了。 这下她倒想起了自己从前有过的一个布娃娃,那娃娃的样子难看极了,想不起来是谁送给她的。嘴边的位置缝着蓝色水滴一样的东西,无时无刻不在流着口水。那头发也是一绺一绺的耷拉着,像是许多脏兮兮的辫子。你看吧,这样的东西,就算是个娃娃,也免不了被人丢进橱柜的角落里蒙上灰尘的结局。 妮妮安娜没有想起来的是,那娃娃恶作剧一样跑到了阿尔贝先生的酒窖里,某天有客人来拜访时,阿尔贝先生亲自带着他们去参观自己的酒窖。酒窖里常年保持着相同的温度,但对于当时刚刚褪去冬装的客人们来说还是有些发凉。在阿尔贝先生的地下宫殿里,各种大小,款式,颜色的玻璃瓶被人分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这是阿尔贝先生独特的美学心得,越是整齐且壮观的东西就越能让人惊叹。那天妮妮安娜也跟在客人中间,她百无聊赖地看着人群中间那个高高礼帽的男人,那天她就像现在在大护士面前那样在人群中隐去了自己的气息,父亲嘴里那些弯弯绕谜语一样的话她听不懂,也没人愿意听。 她躲藏在人群中,把自己装作一个跟着客人前来拜访的普通小孩,她好像站在一座种满了人的森林里,顺着那黑漆漆的树干朝上看过去,每个人头上都没有脑袋一样。她在人群中悄无声息地转动着眼珠,很快就看到角落里那个傻子一样的布娃娃。它藏在那一排排玻璃瓶之后,好像只是藏给妮妮安娜看的一样。她翻着眼睛去看那些客人,忍不住把自己的手伸出来去够那人的手。像被一根绳索挂在了悬崖上,那娃娃这样说。紧接着传来高亢如公鸡一样的声音:“就这一瓶了!” 那声音像音锤,叮叮当当敲在玻璃瓶身上,连同里面的酒液一起都震了三震。 其实每次更新都很痛苦,因为要把自己以前写的狗屁不是的东西重看一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14.葡萄美酒 第22章 15.相见时难别亦难 再一次见面仍旧是在餐厅。她和索理默都很默契地把这当作对方给自己下的一个台阶,只有另一方先一步缓和他们才有机会再次见面。 菲利克斯先生很久都没再出现过了,没了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妮妮安娜有时候反倒会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发出来的,躺在床上的时候会突然听到水声,一滴一滴,她屏住呼吸去数,扭过头去看水龙头,却发现刚才那声音只是她的幻觉。明明没有水流下来,她却觉得自己全身都是潮湿的。 这种潮湿一点点地在她屋子里蔓延,从她身上穿的衣服到屋子里的墙壁,伸手去摸的时候觉得什么东西都是湿的,潮的,白粉墙上几乎结出来白色的盐晶。这种潮湿甚至让她起了疹子,手伸进衣服里挠,一旦开始挠就怎么也停不下来了。 受不了的时候她就跑到浴室里去洗澡,在水柱下把自己冲上一遍又一遍,被水冲了还是难受,用力搓自己身上的皮,搓自己胸前那一道深色的疤痕,吸饱了水的瘢痕看上去像是某种蘑菇,她感觉自己几乎要腐烂掉了。 洗完澡擦干后身上依旧是黏的,她裹在白色的浴巾里,抬头朝门口看的时候,发现护工就站在门口,看着自己。 回去的时候护工的脚步声跟在自己身后,走廊放大了他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不管妮妮安娜走得有多快他都始终保持着那样的步调和距离。单单是听着这样的脚步声她就无心看路了,混混沌沌走到房间里,啪得把门关上,关门声后屋里只剩下寂静。 她把自己塞进潮湿的被子里,连同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一并闷在里面,她蜷缩着,头顶上的白光把被子里照成了红色,她像是躺在什么东西的胃袋里一样。心脏疯狂地鼓动,咚咚,咚咚,咚咚。那东西也在动,蠕动,很快就要把她给吃掉了。 被子里越来越闷,呼吸声也变得越来越嘈杂,她开始讨厌这些声音了,窝在被子里的时候总是憋气,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才掀一个小角出来,凉而潮湿的空气拍在她脸上,她憋得满脸通红,全身是汗,却像是个刚从肚子里剖出来的婴儿,需要有人抽她两下才能学会呼吸。这里没有母亲,也没有接生的婆子,所以她忘了,把玩脐带一样的攥着被子的一角玩,脑子里浑然忘记了人活着需要呼吸这件事一样,想不起来了。 “你在想什么?”有人伸手在她面前挥动着,她回过神来,略有些狼狈地张嘴喘着气,被面前轮椅上的索理默吓了一跳:“没事。”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出门的了。 索理默手里依旧端着杯咖啡,妮妮安娜坐在他对面就能闻到那苦涩的味道,皱着鼻子多闻了两下:“你喝的这是什么?” “咖啡啊,怎么,你忘记了?” 你忘记了,这四个字一出来她就觉得自己好像在开水里滚了一圈,手伸到桌子底下捏着桌布上的穗子,好在索理默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分地跟她纠缠:“你也喝一杯看看吧。”或许他已经没那么生气了,甚至没再提她洒了自己一身咖啡的事情。 护工很快端着一杯东西过来了,里面深黑色的液体映着妮妮安娜的脸,不知道是不是液体本身颜色的缘故,她几乎有些认不出来那杯子里的人影了,那憔悴,黝黑,干瘪的影子,她不敢想象那是自己,伸手想去摸,却忘了应该碰的是自己的脸而非面前的杯子,于是杯里的影子啪地被打散了,一片一片地漂在水上,再怎么努力也拼不起来了。 她低着头,索理默在看着她,那目光压得她抬不起头。但她知道这不过是给自己找的借口,是她不敢,偏偏还要嫌隙别人。对她来说过分苦和酸的味道钻进她鼻子里,被袅袅的蒸汽一熏竟有些想流泪地冲动,眼前忽地模糊了。就像是冬天起了雾的玻璃窗,袖子一擦就有水流下来,又湿又冷,身上的疹子又在发痒了。 双手捧着杯子喝咖啡的样子跟喝药一样,又烫又苦,当真跟汤药一样,不想吃药了,吃药治不好自己的病,吃药只会让自己永远留在这里。于是端起来又放下,半天不见喝下去一口。索理默鲜少见到她这一幅多愁善感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觉得她大概是嫌苦喝不下:“是不是要加点奶精?”等她放下杯子再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那杯子里的液体却被喝的一点都不剩了。妮妮安娜的脸像是被蒸汽洗了一遍:“你怎么喜欢喝这么难喝的东西。” 这句话说的正合索理默的心意,端起面前的杯子又嘬了两口才开口回她:“因为你是小孩子,所以喝不出它好喝的味道。” 她一根手指敲着杯子,很长时间没有修剪指甲了,她的手指短,却也格外地讨厌留长的指甲,总觉得画画的时候指甲会戳自己的手心。现在不画画了,指甲长了这么多也没有所发觉。索理默在跟她讲着什么风味什么烘焙,她不想听,五根手指头张开又拢起。 她打断了索理默关于咖啡和品位的慷慨陈词:“你说只有大人才能喝出来咖啡的味道,那你喝过酒没有?就这种东西不也只有大人喜欢喝?”说完还担心他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一样,连比划带说地跟他解释:“酒,装在玻璃瓶子里的,红色的东西,你喝没喝过?” 在索理默看来她这样的行为跟挑衅没什么区别,他本意是想说点挖苦她的话,可事实是他的确没喝过酒,只好老实地答她:“没有,这里是医院,怎么会给病人喝酒的。” 妮妮安娜抬起头,不知是想到了些什么,每次见到她思索的样子索理默都会莫名地感到一阵恐慌,那感觉就像是打牌,生怕别人出一张自己没有的点数来压制住自己。他自然是不知道打牌也可以押上自己的钱财和性命来赌的,但每次看到妮妮安娜思考的样子他都会有这样一种感觉,好像在她未说出口的下一句上押上了自己过去的人生。 “可我从前听妈妈说过,身上疼得厉害的时候弄点酒喝就会好很多,那你呢,你身上痛不痛?” 索理默挣扎的样子像是想要从轮椅上站起来,但那两条羸弱的腿还没有办法支撑起他同样干枯的上半身,尝试了几下后还是失败了,不动声色地往里面缩了缩。或许他掩饰地很好,看上去不过是在轮椅上调整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坐姿。 坐在轮椅上他不得不抬头去看她来同她讲话:“我有什么好痛的,为什么这么问?因为你不舒服吗,你要是想喝酒的话我们可以去问一问护士。”“别提护士。” 过了很久索理默才再次开口继续着刚才的话题:“那你说说看,那东西除了止痛还能做些什么?你为什么想喝酒?” 他这一说让妮妮安娜想起来许多事情,四处张望了一圈确定护士不在这里才张嘴哇啦哇啦说着,妈妈说她家的农场里以前种着葡萄,酒也是拿葡萄酿的,但是有些葡萄只能拿来吃,有些只能拿来酿酒……妈妈以前是最喜欢喝酒的,几乎每天晚饭的时候都要喝,但是每次也只是一小杯而已,她好像说过自己酒品很差,喝多了就会拉着别人说胡话……不过具体什么样子我也没见过,喝得多了应该就是醉吧,醉了就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痴痴傻傻的。 她的话刚一开口索理默就不想听了,可他忍不住不去听,什么农场,什么葡萄,什么喝酒的,听了就又觉得难受,拿杯子的时候没拿稳,洒了一两滴在自己的袖口上,留下两块褐色的斑污。那个叫做酒的东西也会这样弄脏自己的衣服吗,刚才听她说是红色的,那就一定会弄脏吧,红色,妮妮安娜的颜色,令人烦躁的颜色。他按她刚才的话想象出一个装着红色液体的长玻璃瓶出来,感觉那就像是什么毒药一样。刚才她还这样说自己喝的咖啡。索理默这样一想就没办法再由着她继续说下去了:“你说喝醉了就会变得痴痴傻傻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现在不也是这个样子,还需要喝酒吗?” 妮妮安娜一听这话当即朝他翻了个白眼,两人刚见面时仅存的一点恐惧和歉意彻底消耗殆尽了,跟索理默说话就是这样,不管什么样的负面情绪跟他聊上几句后都会变成愤怒:“你的意思是所有的大人喝了酒之后都要被送到这里面来?我的妈妈也要?” 索理默闻言却收起了刚才那副略有些刻薄的姿态,自己也是被妈妈生下来的人,尽管不记得了,但再怎么样这点尝试他也是懂得的,甚至还对刚才的话生出几分愧疚出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妮妮安娜见他这样,方才还憋着的火气反倒没处可发了。那天的谈话就这样不欢而散,索理默只记得最后离开的时候,妮妮安娜从对面的椅子上跳下来,朝着不远处的窗子看过去,那窗外的东西索理默不敢看,妮妮安娜看向窗外的眼神他也读不懂,好像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走的时候她说:“我知道,我的妈妈不会来这里的。”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从来没见过她。 东风无力百花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15.相见时难别亦难 第23章 16.双脚落地 妮妮安娜走之后他推着轮椅回到自己房间,门还未关严,护士就带着医生一起进来了。这次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自己从没有见过的医生。但他总会忘掉一些好不容易记住的事情,所以也拿不准自己到底有没有见过他。 以前有个医生说过他这是失忆症,病的名字他倒是记得很熟悉。 他在那医生的脸上多看了几眼,五官什么样倒是没记住,只知道那是一张很长的脸,又长又白。 “是要打针吗?”“是的,小少爷。”索理默没说话,医生推着他的轮椅,护士在后边推着那辆小推车,一起停在索理默的床边。他把两只袖子都给捋了上去,他太瘦了,两条胳膊上几乎都布满了大大小小各种针孔,有的底下还渗着紫青,几乎没什么可以下针的地方了。他看着自己那两条手臂,不愿意去承认那东西是自己的手,太丑了。他看着医生手上那长长的针管,忽然产生了一种想法,现在与其往他身体里注射,倒不如用那注射器把他胳膊上的瘀血给吸出去来得舒服。 护士一边跟医生在那辆小推车上准备着一边同他搭话:“最近怎么样?以前忘记的事情还有没有再想起来过?”索理默举着双手低下头,好像被人架在了那里一样:“都是忘记的事情了,怎么会想起来呢。” “怎么会呢,你隔壁的病人这几天不都已经想起来很多以前的事情了嘛,还是要乐观一点。”护士准备完之后就把手上的针管递给了医生。那医生拿着针管在他手臂上来回扎了半天都没找到地方,开始的时候尚且有着耐心,换着地方慢慢地戳着,没试几下便急了眼,针一下下攮进他胳膊里,又很快地拔出。护士看着他这副样子倒也不恼,还在旁边一针不落地指点着医生:“您应该扎在往上一点的地方,”“不,不,您应该扎得更深一些。” 医生在他手臂上来回扎了半天,就连那淤青的部分也都被他扎了个遍,没办法,护士说,不如这次就先肌肉注射吧。说着她把索理默的袖子给整个捋了上去,病服的布料硬,想要拉到最上面也实属勉强。他觉得自己的整条胳膊都要被卸掉了。两个人努力了半天也没个结果:“不好意思,小少爷,您还是把衣服脱下来一点吧。” 索理默顺着她的话把一只胳膊从病服里伸出来,护士在一旁看着,说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就是现在还不能离了轮椅,说不准再过段时间您就可以下地走路了。”他没忍住打了个哆嗦,感觉自己的那条手臂在那两人眼里跟餐厅里的一根羊腿差不多。护士用棉签往他上臂上涂了些东西,凉凉的,好像是以前没有闻过的味道。护士伸出手指在他上臂的位置上点着:“就在这里,我手指着的位置。”医生点头,把手里的那针管扎了进去松开了手,细细的针管就略显可怜地挂在那里,他胳膊已经没有多少肌肉能把那针管给夹住了。“哎呀呀,您这怎么能行,”护士替他按住了那针管:“您要把这个推进去才行,不然怎么能完成注射呢?”医生点点头,一下子把注射器的活塞推到底,液体打进去的时候在他胳膊上鼓起来一个小包,索理默在心里仔细咂摸着这种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挤进了自己手臂里,针拔出来了也还是疼。 护士拿两根棉签按着他上臂上的针孔,至于医生刚才在他胳膊上额外扎的针孔,如果每一个都要拿两根棉签按住的话,恐怕他整个人会变得跟刺猬一样。“您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呢,小少爷。”记不清楚这是护士第几次对他说这句话了,他低头把自己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心想她接下来要拿什么证据来佐证这句话。“从前您除了药什么都不吃,我们只能给您用鼻饲管灌一点汤,有时候甚至连鼻饲管都不能用,您咳出来好多血。”索理默有些疲惫地闭上眼,回想起那根鼻饲管的样子,长长一根管子里面卡着自己的血。除此之外他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后背一阵阵的痒,他知道那是自己还没有长好的褥疮。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膀,在护士准备离开时叫住了她:“刚才你在我胳膊上涂的是什么?”“就是酒精,小少爷。” “那天医生给我注射的时候,护士在我手上涂了酒精。”妮妮安娜依旧坐在他对面吃饭,拆开了两包砂糖撒进自己的杯子里面,也不知道她从哪研究出的喝法:“然后呢,那天她在我手上涂的也是酒精。” “我闻着感觉那东西有股怪味,很刺鼻,”他放下手里的叉子:“这是酒的味道吗?” “我不知道,”她拿勺子搅拌着杯子底下还未完全融化的砂糖,双手捧着嘬了一口:“我们去护士站里拿一点来?”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握紧了拳头,指甲很长时间没有剪过了,他的指甲很软,屈在他手心里,挠痒一样。“随便吧,但是护士站里放着的都是药,说不准酒精也算是药。”越说声音就越小,他用一些东西,经验什么的,来劝说妮妮安娜,不要再做这样出格的事情了。我们在这里,每天就是应该按时注射和服药,按时吃上三餐,根据时间表和病人准则来生活,咖啡,咖啡就是该直接喝,什么都不需要加。话要出口的时候才发现经验这种东西首要的依附就是记忆,一想到记忆他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像是一本书里唯一一页被跳过去的空白页,包括作者在内的所有人都不会再在上面留下系统性的文字了,它的结局就是被人撕下来丢掉,或是被在上面打一些无意义的草稿。这就是索理默的人生了,他的人生只能这样了。思来想去唯一能被自己拿来说教的还是护士以前用来说教他的话,好像不管怎样自己的记忆里永远有且仅有她,也许自己以前还把她当做过自己的母亲,朋友,甚至妮妮安娜,但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他没有以前,他是一个早就破了产的富翁,手里紧紧握着一张款项巨大的空头支票,这就是他的一切了。 妮妮安娜的那些记忆,她画画的本事,她折腾的能力,她那些五彩缤纷的记忆,在他看来就是闪着光的珠宝。他是个富翁,有钱人是最仇富的,看不得人好。在这里空一袋子珠宝有什么用,挂得手上脖子上哪里都是,走路都嫌累赘,活命都难,更别说拿珠宝来还钱了。 但他想要啊,哪怕知道自己注定得不到,却还是乌鸦一样本能地被这些闪着光的东西吸引。抠下来装进自己的巢穴里,总好过这一张破烂烂的支票。 他太纠结、太阴郁了,总是陷在这样的事情里,连跳出来审视自己的勇气都没有。支票的数目就写在上面,而他却从来没敢看过那串数字到底有多长,捏在手里也不肯给别人看,手里的汗弄花了上面的字迹,假如自己出去了,这张支票到底能给他换来多少钱?这下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了,他连假如都不敢想。所以说按时吃上三餐的时候他却忘记了自己也曾绝食到差点把自己饿死,说咖啡就应该直接喝的时候他却忘记了自己第一次喝的时候也被苦得合不拢嘴,说酒精也是药的时候忘记了自己以前每天吃的药足以堆满一整个酒精瓶。他根本没忘,只是不敢想起来。他太怯懦了,连承认自己承受痛苦的勇气都没有。 所以他讨厌总是嚷嚷着累和苦的妮妮安娜,讨厌她说护士的针让自己难受,讨厌她嫌咖啡苦要加上足足两包糖才肯喝,讨厌她痛苦,却不敢讨厌她,妮妮安娜对他而言实在太耀眼了。他跟妮妮安娜讲话时总是看不见自己的存在,好像正在跟她讲话的是面前空空的桌子,或者旁边的白墙和窗户。今年是他在这里的第八个年头,或许是呆的时间太久了,几乎要融进那墙壁里,变成护士,医生,这里所有的化身,嘶吼着要把她永远关在这里不得离开。想到这里他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对妮妮安娜究竟是嫉妒还是恨了,好像剩下的只有执念,每天在睡梦里用指甲刻在墙上,不要让她走,不要让她走。 走? “就算是药又怎么样?反正我们每天都要吃那么多药,过去看一看又不会怎么样。”这时候她手里的那杯咖啡已经喝完了,杯底留了薄薄的一层砂糖结晶。 索理默还是走了,推着轮椅走的。他想从轮椅上站起来给她看其实自己还是能走的,他以前也可以对着墙壁打上一两个小时的网球的。但那两条腿终究使不上一点力气,就这样沉默着坐在轮椅上走了。 回去以后他就开始后悔了,他想或许自己应该应下妮妮安娜的话。看着自己的两条腿,竟险些把那瓶子里的酒精当成了什么良药,如果他站起来的话,应该会比妮妮安娜高出来不少。可他没有办法,除了自暴自弃外做不了任何。 护士又来找他,这次她没能打开门,他的轮椅就停在门口,她勉强打开一条缝:“您在里面吗?现在需要给您注射了。”他朝墙上贴着的时间表上看了一眼,又是注射,打了这么多针他还是没能站起来。 “我的身高,”他问门外的护士,声音小得有他自己能听见:“您还记得我的身高是多少吗?” “……”门外很久都没有再传来声音,他想或许是自己的声音太小了,刚想转动轮椅把路让给护士,门外似乎传来一声轻笑,后面接着平静无语调的声音:“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会去护士站查看您的纪录,需要我给您安排一次体检吗?”可他从来不记得有人来给自己量过什么身高,却还是笑着回那护士,不用了,也不是多重要的一件事。 门外再没传来声音了,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人,但他还是试着站起来了。两手抱拳放在自己大腿上,挺直腰杆,身体前倾,手压在腿上跟着脚一块使劲。他小腿的骨头已经在颤抖了,像是一栋建筑物,埋在里面的钢筋率先一步开始晃动,剩下的水泥和砖块就像签子穿肉那样窸窸窣窣掉了一地,留下几根断掉的钢筋留在那里。好在他最后还是站起来了,颤颤巍巍的,一只手在空中来回扒拉着想要找到一点支撑,另一只手紧紧扶在自己腰上,用尽了力气想要把自己这一身骨头架子给撑起来。 站起来的第一感觉是自己整个人好像被扯开成原先两倍的长度,有多久没有看到这个高度的东西了?他想走到床的那边好坐下,但最后一步的时候他还是摔倒了。往前倒下去的时候他伸出了手,腕骨正好磕在床沿上,他倒在地上,被动地承受着身下传来的一阵阵疼痛。他身上出了不少汗,一阵阵地发冷。眼睛也看不清东西了,他没喝过酒,就连这个词也是前几天刚从妮妮安娜口中知道的,他却觉得这就是喝酒的感觉,喝醉了的感觉。 护士手上拿着长长一根尺子一样的东西进来了,拿着那东西往他身上来回比划了一下,到底他还是长高了,真不愧是青春期的孩子。 第24章 17.白房子 妮妮安娜来的时候还特意跑房间里找了个杯子带着,回去往索理默嘴里灌点,看看到底能不能从他那张嘴里撬出点什么东西。 在走廊上撞见了护士,她把杯子藏在自己嘴里,护士脸上又堆满了那种粉白的笑:“你是要去活动室吗?” “对。”她几乎把自己的整个身子给贴到了墙壁上,不动声色地往前走,刚要从她身边经过时却被她拉住了手,还好杯子是拿在另一只手上的。护士攥着她的手腕:“您的指甲太长了。”找到她手指的第一个关节后咔一下用力按下去,妮妮安娜惊恐地抬头,险些以为自己的手指就这样断掉了。“晚餐后我们会在走廊上安排大家统一修剪指甲,您一定记得来。” 护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半天她才回过神来去看刚才被护士抓着的那只手。她当然注意到自己那长长的指甲,被护士这样一说却又不想就这样乖乖地被她把指甲剪掉。于是继续贴着墙壁往前走,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件事情。 活动室里站着几个还能自由活动的病人,一个坐在中间的地板上摆弄着手上的圆环,一个坐在窗户旁看图画书,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搭那些积木,砌墙一样把一块块积木垒在一起,方形的积木和墙角严丝合缝。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妮妮安娜朝里面喊了一句:“现在是午休时间,你们为什么没有去吃饭?” 那三个人听到她的声音陆陆续续抬起了头,他们像电击测试里的青蛙,听到有人叫他,颈部的肌肉发力,头被举了起来,却没办法分辨出这声音的源头,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活动室里回荡着,几乎绕晕了他們的脑袋。那几颗脑袋在空中转了一会就又低了下去,妮妮安娜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只觉得他们三个长成了一个样子,脸上白茫茫的,好像是从石膏里钻出来的人。 走近了才发现他们是那天在活动室门口看自己和索理默的病人,她双手捧着杯子坐到他们身边:“你们也是这里的病人?你叫什么名字?” 摆弄圆环的那个扭过来看她,半秃的头顶上一条条的皱纹:“名字?……忘记了,忘记了……”“怎么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忘掉?”说完她往自己胸前拍了两下:“你看我都变成这样也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呢。” 说完看图画书的那个尖锐的声音挤到他们中间:“名字不重要!我是十一号病人,十一号病人!”他的下巴就跟他的声音一样的尖锐。紧接着旁边那个摆弄圆环的又说:“我是九号病人,九号……” “那你呢?”妮妮安娜朝着那个搭积木的问:“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你是多少号病人?”然而他只是抬头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说不出来的怪异,低头又在搭自己的积木。 “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的!他是十二号病人。”那边那个看图画书的回她,妮妮安娜依旧盯着那边那个搭积木的,一块块的白色积木被他垒在一起,坟墓一样坐在边上。“那你们为什么不去吃饭?现在是午休时间。” “我们这样的平时都是被关起来的!难得今天护士肯放我们出来,来这里打发点时间呗!”看图画书的那个显然也来了兴致,针尖一样挑开了自己的话匣子:“我记得你,你是前几天那个新来的病人是不是?” 摆弄圆环的那个把圆环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抻着脖子凑到她跟前,仔细比较着她的脸:“对!是你是你,咬了护士……” 看图画书的那个把手里的书扔到一边,滋溜一下窜到她身边,那尖下巴差点捅到她身上:“对对对!是你是你。”他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在自己下巴上挠了几下:“我现在虽然脑子不好使了老是忘事,你那事我记得可清楚了,你今天一个人过来是为了什么?怎么还拿着个杯子?”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总不好真的告诉他们自己是来偷东西的。正想着借口那看图画书的人又惊讶地叫到:“你没穿约束衣?我还意以为这东西是冒犯了护士的人都要穿的呢。”说完他撩开自己的袖子给她看自己胳膊上绷着的白色布料,她想起来第一次见到索理默的时候他身上穿着的也是这样的衣服:“只有冒犯了护士的人才能穿?” 看图画书的那个伸手进去弹了那衣服几下:“你这是什么意思?还真想穿着试试,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东西穿着难受得要命。” 玩圆环的那个双手高举着圆环:“伤人的话,穿……”看图画书的那个作势点头:“对对对,有伤人行为的,都要穿,管着我们嘛,反正他们不嫌麻烦。穿就穿嘛。” 说完他又跑到玩圆环的那个人身后,隔着他的肩膀一脸坏笑地对着妮妮安娜说:“你别看我们几个这样痴痴傻傻的,身上可都战功赫赫呢。”说完往他肩膀上拍了两下:“这小子看着够傻了吧?在家里放了场大火,一大家子人被烧得不剩下几个了才被关进来的,还有那边那个哑巴,杀了自己亲妈,刚被关进来的时候还敢打护士呢,我们三个里他最后一个来的,结果第一个被套上约束衣的就是他!” 他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尖锐了,她偏着头听了一会只觉得耳朵疼,赶紧开口打断了他:“那你呢?你是因为什么被送到这里的?”他却摊开了手耸耸肩膀:“我不记得了。”“他们的你都记得。”“我那点破事哪有别人的重要,没什么好记的,别人的事多有意思啊!” 妮妮安娜想了想,往低处比划了两下:“那你知不知道我隔壁那个,坐着轮椅的,是因为什么被关进来的?”他往自己脖子上挠了两下,咧着嘴嘶嘶地出气:“他?我还真不知道,好像他来的比我都要早,你来的时候他在不在?就坐轮椅瘦得吓死人的那个。”玩圆环的那个用力摇着头,脖子上满是横肉,就算是摇头也看不出来脖子究竟在哪:“在,在在!” 看图画书的那个把他的头拍得啪啪响:“笨!那你不该点头吗?”于是玩圆环的那个又停下开始点头。 片刻的沉默后看图画书的那个又把话题转到了妮妮安娜身上:“你呢,你来的时候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还是那个死样子吗?”她倒是被他这死样子给逗乐了,两手拧着自己的辫子往身后甩:“我是个小孩,我能说出来些什么。”“那不一样,不都说小孩子是不会撒谎的吗。”“可是你看上去并不像小时候不会撒谎的人。”看图画书的那个被她这么一说还有些不好意思了,伸手在自己脖子后面挠了两下扯谎:“小时候的事,我早就记不起来了……那也不见得你比我强到哪里去,你拿着个杯子过来是想干什么?是不是想去护士站里偷东西?” 她转了两下眼睛,直接应下了他的话:“我就那么傻,让你们在这看着我偷?”“你不怕我告诉护士?”她耸耸肩:“我都还没开始偷呢,那你去告好了,反正你们回去也要被她关起来,等到那时候我再偷也不迟。” 看图画书的那个一听这话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声音比刚才还要尖锐:“你这小孩还真是个有够坏的,行吧,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我们……这个时候该去吃饭了不是?”他站起来往玩圆环的那个身上踢了两脚:“刚才的事问起来就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对不对?”玩圆环的那个也跟着站起来,两只脚踩进圆环里往自己身上提,圆环卡在他鼓鼓的肚子上,香肠一样。 妮妮安娜看他们走了才悄悄溜到护士站里面,把旁边放着的一辆小推车推到门口堵着,那车的轮子早就生锈了,废了她好大的力气。她在屋里来回张望了一圈,角落里有一个灰色的立方体是她上次来的时候没注意到的,上面安着些白色的按钮,她在那东西上随便按了两下,接着就有声音从里面穿了出来,带着噼里啪啦的电流声,她听出来那是索理默的声音:“我的身高,您还记得我的身高是多少吗?”跟在后面的是护士的声音,听起来倒不如索理默的那样清楚,闷闷的隔着什么东西一样。在那之后又是一阵滋啦啦的白噪音,她在原地等了一会,又围着它转了两圈,不知道怎么把这东西给关上,还是先做要紧的事。跑到护士的推车跟前把手伸进里面翻找,顶上的缝隙开得太小,勉强伸进去一只手在里面来回翻找。依次把里面的那些瓶瓶罐罐掏出来打开看看,她认出来那是自己每天要吃的药。 直到她掏出最里面的一个玻璃瓶,双手举着看瓶身上的标签:“消毒酒精”。这个玻璃瓶是她拿出来的这么多瓶子里唯一一个贴着标签的。拧开盖子凑上去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她的脑门,是那天护士在自己手上涂的东西,感觉那东西好像在自己鼻腔里烧了起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她皱着眉又上去闻了几下,勉强适应了这对她来说过于浓烈的味道,阿丽拉他们从前就喝这种东西?就是这些东西堆满了父亲的酒窖? 她刚想打开塞子往自己嘴里倒上一点尝尝,谁知刚才被她打开的灰盒子忽然传出来护士的声音,她一惊,险些把手里的瓶子砸到地上。她朝那面玻璃上看过去,或许是那灰盒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太过真实了,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真的在玻璃上看到了护士的影子,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蛇一样趴在玻璃上朝里面看着自己。“瘦得跟鬼一样,怎么可能还会长高。”灰盒子里又传出了护士的声音,听得妮妮安娜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小心翼翼护着自己怀里的玻璃瓶,生怕里面液体碰撞的声音被那护士给听了进去。 灰盒子里再没有声音传出来了,她把杯子放在地上,朝里面到了点玻璃瓶里的液体,又把地上的那些东西胡乱地塞进推车里就打算离开。一开门看到的却是刚才那个在角落里玩积木的人,那张脸好像一个五边形,扁平而紧凑的一张脸,眼里满是阴狠。妮妮安娜是在象牙塔里长大的大小姐,这样一张阴毒的脸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捧着手里的杯子愣在原地。那人不说话,就这么盯着她和她手上的杯子。 她硬着头皮从他身边跑过去,正要出去的时候才发现他把积木沿着墙围了一圈,砖块一样垒得整整齐齐,矮墙一样堆到她小腿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踢开那积木从活动室里跑了出去,她怀里还抱着那杯从护士站里偷来的酒精,再怎么小心地护着也还是洒了一些出来。 她的身后是刚才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你怎么没跟他们走?”那人没回她,她这才想起来,那人其实是个哑巴。 跑八百……体育课我恨你。差一点及格,略沮丧,没人可说在这里发泄一下,好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17.白房子 第25章 18.酒精 回去以后她靠在门上喝了口自己好不容易偷回来的东西,冰凉的液体倒进嘴里却像火一样的烧,她喊了一口在嘴里,努力想要咽下去,嘴巴里的粘膜被灼得刺辣辣地疼。没忍住把那东西吐了出来,心里更多的是一种挫败感,自己好不容易偷回来的东西,喝起来怎么会是这个味道。更没办法接受以前阿丽拉每天晚上喝的和父亲藏了一整个地窖的居然是这种东西。即使吐出来了那东西还是在她嘴里烧,她觉得难受,抬手又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 这一次她咽下去了一点,一条长长的火焰沿着她的食管向下,那股刺鼻的味道杀得她皱紧了鼻子,食管好像一根被点燃的棉线,火势一只蔓延到胃里才逐渐减小,被腹中稀薄的空气一点点摁灭了。她觉得好苦,又苦又辣。舌头舔着被灼得滚烫的口腔,火焰退去后只剩下难挨的燥热,熏得她整个人晕乎乎的。 她想自己一定要跟索理默讲一讲酒喝起来的滋味,杯子里还剩下一点,放在一边给他留着回来尝尝好了,反正看上去跟水也差不多,应该不会被发现。脑子里嗡嗡地响,刚想走到床边躺上一会,就发现自己的四肢好像不听她的使唤了。勉强护住自己怀里的杯子,扶着墙坐到了地上,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竟坐在了菲利克斯先生以前缩着的那个角落里,大声骂了一句后往后蹭着挪了点距离,靠着墙想事情。 她感觉自己没眨一次眼,看到的东西就像影院里的幕布一样一张张切换着,画面一张张切换着,像是她以前在日记本上画的画,这一页上塞莱斯特在跟自己唱童谣,下一页上阿丽拉嫁给了自己的父亲,再下一页,菲利克斯先生和自己绑在一起,来到这里。如果不是这最后一页,她简直就要觉得自己在看的是一场跟她毫不相关的电影,影片的开头和结尾并没有标注上“该片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字样,有她也不信,不想把那些东西当做自己的人生。 即便她现在不能画了,她也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忘记过什么东西,骨子里始终有一种自信,告诉她你的才华和大脑可以装得下所有东西,你的想象,你的情感,你的痴迷和爱恋,你的痛苦和悲伤。有东西比血液帮你记住得更多,这东西先是手里的画笔,而她从玫瑰花园里出来后,那东西就变成了身上的伤口。伤口,伤口好啊,流血不过是为了给新的记忆腾出空间,就算止了血也会有创面,创面好了还会留伤疤。她脖子和胸口上的伤口,在彻底好之前她总忍不住再把它们撕开,从伤口里流出来的组织液黏黏的,像是眼泪。 似乎她也从没觉得忘记是一件什么很可怕的事情,从前的那些东西就像掉到地板上的饼干碎屑,要么混着灰尘一辈子藏在绒毛的缝隙里,要么被人扫走丢进垃圾桶。忍不住在嘴里做出咀嚼的动作,咔嚓咔嚓的声音从嘴巴里传出来,真的在吃饼干一样。不管怎么努力,吃饼干的时候都要掉一点碎屑下来,只不过她这块饼干比别人的都要难吃,所以她在嘴里嚼过,又吐了出来。只有傻子才会在吃饼干时在底下垫着个银质的餐盘来接住那些碎屑。从前和父亲一起吃饭时,每当长餐桌对面的男人开口讲话,盘里的菜都变的乏味了起来,酱汁调的太浓,好咸,好重的胡椒味,除了甜这东西还有别的味道吗。手上的餐具砸在餐盘上,她大喊着这菜简直难吃得透顶,盘子里剩下的食物被她倒在父亲花大价钱买来的那块手工地毯上。地毯最后当然是被扔掉了,就像那些渗进地毯缝隙里的汤汁和残渣,她的记忆早就布满了灰尘。或许就连这件事情她也忘记了,又或者她也没忘,只是不愿去想。想都不想去想的东西不如索性忘掉。 她好像又回到了第一天,那时候的她浑浑噩噩,她指着护士说了什么,又对来跟自己打招呼的索理默说了些什么,反倒是这件事让她体会到了些遗忘的感觉,心里空空的。她摊开双手,像是一个顽劣到对自己束手无策的小孩。 她的思维跳跃而大脑又是疲惫的,想的东西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不如现在就跟索理默讲一讲喝酒之后的感受吧。不知道那护士到底走了没有,她在墙上敲了两下,喊了几遍索理默的名字,没人回应她,耳朵贴上去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声外再听不到其他。 确定了那边没人理会自己后反倒能更加不顾任何地说话了,对着墙嘀嘀咕咕,说出来的话也不需要过脑子,跟从嘴里流出来的口水一样。她有点理解为什么阿丽拉和父亲这么喜欢酒了,或许就是因为喝醉之后说的任何话都可以不负责任,轻飘飘的感觉配上大人那自以为是的成熟,听上去好像专门给大人做的开心小马糖果。不是她要和索理默谈论究竟,而是酒精在和索理默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那东西,额,酒精?喝进去是什么感觉,辣!简直太辣了!喝下去又辣又痛的,还特别特别苦。但是我觉得有机会你还是要喝一点,我给你留了一点,你记得来找我,或者我们下次一起去护士站也行。我在那看到了几个奇形怪状的病人,你不要害怕,他们都被自己身上穿着的东西管着。喝了之后就会想起一点以前的事情,我刚刚就想起了我的父亲,虽然我不喜欢他,以前也好像不怎么和他说话,但是能想起来是一点,对不对?我都能想起来,那你也一定能想起来一点以前的事情。你说你现在已经十四岁了,额,但是谁能知道呢,你也就是个子比我高一点,谁知道墙上那两张纸写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呢,说不定那是他们骗你的呢。你平时就是太相信他们说的话了。刚才活动室里的那几个人还在问我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他们中间有个说自己早就忘记以前的事情了,等我们变得和他一样大了,是不是也会忘记现在的事情?不过我想这样的经历我应该不会忘——太苦了,太辣了。每次我要忘记事情的时候就会想起疼痛,以前我不靠这些的,我可以把想记的东西画下来。以前的事你肯定记得,虽然你总说自己忘了,忘记也没什么不好的,但你多少还是要想起来些,那护士的话不可信,她就是想把我们永远关在这里,就像那活动室里几个人,额,一样。明明只是忘记一点东西而已,怎么就会变成疯子呢,是他们把他变成疯子的,变成疯子就永远,永远离不开这里了。我不知道你懂不懂我的意思,只有脑子里有记忆的时候才能学会思考和判断,我自己想出来的道理,是不是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我好想走啊,我想见见塞莱斯特,你应该不认识她,她是我的朋友,总是哭唧唧的,脸上的表情比你每天吃的药都要苦。我一直都知道我是个脾气差的,现在我觉得其实塞莱斯特的脾气比我的还要差,只是,额,只是她比我会装而已,她的脾气都在眼泪了,而她还总是把脸埋在书本里偷偷哭。我是唯一一个知道的,所有人都觉得她脾气好,大人们是怎么说的,懂事?好像是这样的,我是不是很厉害?所以我就总连着她的脾气一起发出来,我总是对那些人又骂又打的,塞莱斯特就站在旁边,但我知道其实她心里是很高兴的。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我不在她的脾气一定会变得比以前还要差的。如果出去了你会去哪里?索理默?我觉得你应该会去找原来的爸妈吧,我以前听过你这个姓氏,说不定你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孩呢?我,我不想回去了,那个家里面的人也没什么意思,我想去让妈妈带着我走,不知道那时候她还会不会认我,父亲大概也是不要我了,我想去看看妈妈那边种着的葡萄,自己也种上一点,饿了我就去吃葡萄,或者去山里抓点野兽什么的来吃。我想去看看呀,我才刚过完十二岁的生日呢。这也是我喝了酒之后想起来的,过完生日的第二天我就被送到这里来了,谁知道十二岁之后再见到的那个人是你啊——索理默·格雷斯·德·蒙特克莱尔。 话说着说着妮妮安娜就靠着墙角睡了过去,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后面的那些话有没有说出口,还是只在心里想了一遍。没说出去也挺好,这么掏心窝子的话,说给索理默听了也是白搭。 摔在地上的时候他的骨头从身体里掉出来碰到了地板上,骨头又硌到了自己的身体,三者碰撞着,混乱的声音像是一场盛大的音乐会。太盛大了,各种乐器在同一时间演奏着最动听的音乐,各种声音争先恐后地窜进听众耳朵里。听得索理默眼冒金星。 他向前徒劳地伸出一只手,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具干瘪了八年的尸体,像是想去够什么东西一样。最先干枯和腐烂的就是那只手。算起来今天是护士统一给病人们修剪指甲的日子,因为指甲刀也算是锋利物品,所以每隔两个星期,各个房间的病人就会在活动室门口排起队伍,等待护士拿着那把小小的指甲刀挨个给他们剪指甲。他的指甲没有从前长得那样快了,以前他总是只隔上一个星期就去请护士来给自己剪指甲,索理默总是要求护士把他的指尖剪到最短,最好不要留一点白色的边缘。护士的手比他的大一点,捏着他的手的时候就像是大手把小手给含进了嘴里。每当这时候她总要重复说那句:“我们小少爷的要求还真是不少。”有时他会说那是因为自己的指甲长得太快了,剪短一点撑得时间长一些,有时他会说指甲的边缘刮到手心会很难受,再到后来他也只是说,剪短一点,拜托您了。他还是有些高兴的,毕竟其他的病人一个月只能剪两次指甲,只有他可以剪四次,只有他可以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拜托护士额外给自己剪两次指甲。那时他的指甲还比现在要厚很多,护士给他修剪完还要把那边缘再打磨一遍,还要替他修剪指甲周围的死皮。剪下来的死皮和指甲屑看起来几乎没什么区别,可是那死皮在剪下来之前也和其他的皮肤没什么不同,几乎看不出来区别。所以他觉得神奇,他新奇地看着自己的手,护士是从那里找到那些多余的皮质的呢? 现在他的指尖变得很薄,长长的部分用手就能轻松地压弯,他上一次剪指甲是在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说不定是在睡梦中。他想起护士那捏着自己手指的大手,护士的手就像是温热的陶瓷棒一样。瓷器在刚烧好时就是滚烫的,但没人会在陶器刚烧好时就把它拿走去使用,正是因为这样才显得格外的诡异。索理默就是那个拿着滚烫的陶瓷盘吃饭的人,护士说过凡是拿来给他用的餐盘,都需要烧得滚烫,这样才能保持菜的风味和温度。索理默好多次吃饭的时候都会被莫名其妙地烫上一下,他把烫到的手指含在嘴里,怎么从前就没有发现呢? 索理默躺在地上,双腿紧并着弯曲,他想蜷缩起来却没有力气,骨头几乎要刺破他的皮肤,所以他躺在地上的样子就像一个大大的问号。 护士从门外走了进来,那个每周把他的手握在手里,给他修剪指甲和死皮的护士,推开门走了进来。她停在了自己面前,索理默想去看他,却被自己额前的头发给挡住了视线。他的头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得这样长了,从前也是护士按时给他修剪头发,在他脖子上围一条白色的毛巾,冰凉的金属剪刀时不时擦过自己的皮肤。但护士从没给他看过自己剪完头发的样子,索理默也只觉得剪完他的头似乎比之前轻了许多,只是头发剪短了而已,不管怎样他也依旧是那张脸,又不会变,索理默也从没提过。 刚才那一下把他摔得不轻,他眨着眼,就连眼皮也不怎么听使唤了,耳朵里像被人强塞了一坨空气进去,胀得厉害,听声音也空空荡荡的。 他是一黑一白两个护工给抬到床上来的。正在哗啦啦响的是护士推的小推车,她想起来前不久那个给自己打针的医生。他有些害怕,被子下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而被子上他本人看上去却只是在徒劳地听着天花板发呆,无动于衷。 那医生还是来了,但这次他们没有再要求他脱掉衣服把整条胳膊给露出来,用从前那把给他剪头发的剪刀直接剪开了他的袖子,冰凉的金属滑过他的手臂。 好在这次比上次要快上许多,护士的那只大手此刻握住了医生的手,医生的手里又握着针头,找准了地方刺了进去。索理默已经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他本人依旧只是徒劳地盯着天花板,无动于衷。 反倒是那医生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护士的大手不可违抗地压着他,几声尖叫从那医生嘴里吐出:“这样,不行……快停下。”护士没有理会他,那根针依旧埋在索理默手臂上。 护士到底是压不住医生,索理默从他的话里尝出来不少的恐惧,他对着头顶的白色天花板咀嚼空气,好像又看到了妮妮安娜的脸。医生从护士手下挣脱开,在一片混乱中逃了出去。护士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没用的东西,索理默不知道这句话是在说自己还是那医生,紧接着又一根针扎进了他手臂里。 索理默看到的东西变得越来越模糊了,他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在他脸上擦拭着,他想那或许是酒精,不知道妮妮安娜现在去干什么了,她找到那东西了吗,她的愁有被浇灭吗。索理默没喝过酒,也没怎么听过酒这样的字眼,但他知道借酒浇愁。他的愁用酒浇不灭,他的愁本就是酒,他不是醉了,分明是从没醒过。鼻子好酸,他在哭,他在从眼睛里流出酒精。 原来摔倒在地上和打针是这样的痛苦,他还是第一次知道,或许她说的是对的,自己那时候不该丢下她直接走了的。 护士走了,他一个人藏在被子底下,每当他将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都会被头顶的白光刺醒,借着再次陷入昏迷的过程,就这样往复。 咚咚咚,他睁开眼睛,有人在对面敲自己这边的墙壁,那声音就在他正上方,很难不去想它。那声音重复了几次,索理默没有多余的力气管它,任凭它响着。墙对面的人似乎低低骂了自己几句,一想到骂这个字索理默就忍不住想到妮妮安娜。这里也只有她会隔着一堵墙做这样无聊的事。他努力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想要去回应她,刚要去敲那墙壁,她略显沉闷的声音就从墙的那边传了过来。其实她原来的声音并不这样,穿过白粉墙表面的涂层和里面的砖块,听到他耳朵里倒像是沙子。 他就这样昏昏沉沉地听着妮妮安娜断断续续的言语,他觉得妮妮安娜一定是喝醉了,平常的妮妮安娜绝不可能对他说这样的话,但那声音还是一下下安抚着索理默,像是凭空出现的歌谣。 他听妮妮安娜给自己讲喝了酒之后的感觉,夸张的形容词就像酒精本身那刺鼻的味道。她说她想起来之前的一些事情,真好,她还要自己也去喝一点,索理默倒觉得没什么必要。他听妮妮安娜讲自己的父亲,她说她不喜欢自己的父亲,却很想见见自己从前的那个朋友,她还说那个朋友的脾气比自己还要差,还总是藏在书本里偷偷地哭。最后她还说从前听过自己的这个姓氏,就算听到过又能怎样呢,就算有着一样的姓氏也未必会是自己的家人,更何况她自己都说自己的父亲不要她了,索理默又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家人就会要自己呢? 我想去看看妈妈那边种着的葡萄,自己也种上一点,饿了我就去吃葡萄,或者去山里抓点野兽什么的来吃。我想去看看呀,我才刚过完十二岁的生日呢。 真好,索理默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去那葡萄园里看一看,你说你饿了就吃一点葡萄的果实,那我就来吃一点葡萄叶吧,你说你想去山里抓点野兽来吃,那我就来帮你准备枪管和子弹吧。 妮妮安娜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从前的事情,这种事情索理默好像只在书里看过,可那书里到底讲了他也想不起来了。她说你一定要自己想起来一些事情啊,索理默无声地笑了,他想不起来了,那些事情早就被他主动忘掉,离开自己的身体了,就像现在这样,恐怕醒了之后他就会把这一切当作梦一样的东西忘掉吧。 不甘心,不甘心啊,不甘心就这样白白地忘掉。索理默心里重复着这句话,他想记住,记住妮妮安娜今天对他说的每一个字。他在心里反复重复着这句不要忘记,却不知道妮妮安娜的声音在什么时候停止了,房间里又恢复到往常的寂静,就这样悄悄地溜走了,他还是忘记了。那种不甘在他心里膨胀和发酵,最后变成了酒精一样又苦又辣的嫉妒,把他烧的漆黑破烂。 索理默嫉妒极了。 妮妮安娜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腿麻得厉害,就算扶着墙也站不起来——总不至于喝了两口酒就变成索理默那样的瘸子。于是她又坐回到地上去,两条腿大开着坐回到地上。她头抵在墙上,正好看到白粉墙上的几道刻痕,她看了眼自己指甲里的白色粉末,倒像是她蹲在这里时用指甲划出来的,她眯了眯眼,想去看那究竟刻了些什么。 她眨了眨过分干涩的眼,勉强从墙角上抹了点灰涂上去,灰色的一片间那白色的刻痕显现出来,刻在上面的是墙对面的人,灰尘一样的索理默。 很久以后索理默坐在妮妮安娜的床上给她当模特,问起她什么时候又能够画画了,她手里的铅笔在画纸上磨得沙沙响,她觉得或许就是这一天。 第26章 19.再一次遗忘 索理默记不得他有没有喝妮妮安娜留给他的那口酒了,许多天以后他跑到她房间里,坐在桌子前也不老实,这里碰碰那里摸摸。看到了那个被她随手放在桌子上的杯子,很长时间没用过了,里面已经蒙了厚厚一层灰尘,他端起来凑上去闻,跟他喝咖啡时的动作一样,隐约能闻到些淡淡的酒精味,让他想起那些用来描述咖啡豆的云里雾里的词汇。 妮妮安娜在咬自己的指甲,咬下来的指甲屑不知道被她呸呸吐到了哪里,她身上很难再看到以前那个衣着华丽又娇蛮任性的妮妮安娜了。可能就连她自己都想不起来了她的那副样貌了,这里也没人在意她以前是什么样的,疯子之所以疯就是因为没人在意他们,这里没人在意她。她把指尖抵在墙上摩擦指甲的边缘,白粉墙上留下了一条条的抓痕。她对自己磨的指甲还算是比较满意,跑到水龙头地下冲着缝隙里的白色粉末。 索理默看到她那一手坑坑洼洼的指甲,把她的手捉过来捏起她一根手指调笑她:“你的指甲怎么剪得跟用牙咬出来的一样?”她转动着想要抽那根被他捏住的手指:“就是我用牙咬的,怎么样?”“我记得护士说过指甲要在活动室里集中剪。” 妮妮安娜把手抽出来反拽住他的手,索理默的指甲被修得整整齐齐,就连甲床旁的死皮都被修剪得干净,他的手本就泛着一种灰白,精巧得好像一件艺术品。像是从雕塑上单独截下来的一双手,叫什么名字来着,断臂的维纳斯。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明明用牙就可以咬掉指甲,他们害怕你留长指甲,但又不会剪掉你的牙齿或是打断你的骨头。”而索理默脸上是一种刻意的天真神情,她知道他明明就听懂了,却还是在这里装着糊涂。她有些烦躁,不想跟他继续这么演下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天早上他醒来时竟罕见地觉得自己的状态还不错,四肢不再像前几天起来时那样的僵硬和虚弱,向上举起自己的两只手臂,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气。甚至他今天没费什么力气就自己一个人坐到了轮椅上,以往总是要护士和医生两个人配合着把他搬上去。 他感觉自己的心情很好,但这又似乎是过去的几年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早上。起来之后他依旧是洗漱和小便,坐在娱乐区域摆弄手上的纸牌,等着护士把自己的早餐给送过来,他哼着歌摆弄手上的纸牌,纸牌背后繁琐重复的花纹像是蝴蝶一样纷飞,纸牌上的花纹是重复的,一张张的纸牌也是重复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本写满了重复语言的书。 索理默不会形容颜色,因为他看见红色只会说红色,看见蓝色只会说蓝色,不管怎么努力他都说不出诸如宝石蓝柠檬黄青草绿这样的词汇。只说颜色的话总是会显得僵硬,但好在这里每天都穿白衣住白屋的,掩盖住了他的这个短板。 他喜欢看从前那位医生给自己洗牌,那魔法一样灵巧的技术,洗完一幅牌也就意味着刚刚有五十四张牌从他眼前过去了,以前每天他都要在开始和结束时各洗上一次牌,五十四张又五十四张,一天又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护士把早餐给他送来了,身后还跟着医生。他笑着朝门口打了个招呼:“早上好。”“早上好。”护士把早餐放到餐桌上,一并放在桌子上的还有他今天要吃的药,两粒白色的药片,一粒红色的胶囊。 他朝护士身后的医生看了一眼:“现在可以帮我洗一下牌吗?”医生从护士身后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了,曲着腿在矮桌前坐下,他个子太高了,坐下去的时候膝盖险些把桌子给顶翻,坐在这样小的桌子前多少有点委屈他。医生接过他手里五十四张叠成一摞的纸牌,在手里来回倒腾着。今天医生洗牌的动作不像先前那样娴熟和花哨,索理默盯着那些纸片的背面,医生的动作让那些花纹不再重复和相似,时不时地总能看到几张不一样的牌。 索理默心里揣着疑惑,刚想出声去问,那医生手里的纸牌便不受控制地飞出去掉了一地。 纸牌撒了一地,然而那医生脸上的表情却十分的呆滞,护士慌慌张张跑过来,略带训斥地责骂那个医生:“怎么这么不小心,你先回去吧,这里我来收拾。” 说完又转身来看自己:“您还是先吃饭吧,哎呀,您怎么自己站起来了。”刚才纸牌掉到了他的轮椅下面,他起身去捡,就连自己也是在原地站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还离不开轮椅。被护士这么一说顿时就觉得有些站不住脚,眼看着就要摔倒,还是护士眼疾手快地推着轮椅过来接住了他:“您应该多小心些自己的身体。” 说完他就被护士给推到了餐桌跟前,无比自然地拿起来放在餐盘两旁的餐具,随后低头在桌子上找了很久才后知后觉那餐具就被自己握在手里。用勺子舀了一口炒蛋不知滋味地咀嚼着。 吃完盘里的食物后他拿起旁边放好的药就要接着水吞下去,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那三粒药被他冲进了马桶里,他心里觉得愧疚,又觉得这种愧疚中有些做作的成分。后来他每次看到护士都会想起那三粒药,但究竟为何会想起它们,那时候的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把药冲下去之后他转动着轮椅,双手紧握着扶手,似乎是想要再次尝试着站起来,但又突然想到护士那句“您应该多小心些自己的身体”就再使不上一点力气了,他被气得有些想笑。他推着轮椅来到小桌子前,刚刚被撒了一地的纸牌已经被整理好,整整齐齐叠成一摞,放在桌子的一角。放在手里掂了掂,一张张码在桌子上数着。按照花色和数字分好,从红心到方片,从一到十三,纸牌在桌子上摆得整齐,把原本混乱的东西归类整齐,是让他可以迅速冷静下来的一种方式——前提是那些纸牌真的有五十四张,多一张少一张都不行。 没有,他在桌子跟前数了好几遍,不管怎么数都是五十三张。少的是一张小王,而那张大王被他放在了桌子的正中间,上面彩色小人的四肢被画成了卍字。被放到中间,倒颇有些独权的意味。但索理默理解不了这点乐趣,满脑子重复着自己丢了一张牌,明明他今天早上还数过的,那时牌还是整的。他叹了口气,将桌面上的那些纸牌胡乱搓到一起,红心,黑桃,梅花,方片,四种花色又从一到十三地混在一起。或许应该直接把这副牌丢掉的。 这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依旧被头顶的灯光给刺了一下,他难受得厉害,想伸手去捂住自己的眼睛却使不上一点力气。他僵着脖子往周围看,才发现自己手上密密麻麻插了好多的管子,把他绑在床上动弹不得。他鼻腔里都是自己嘶嘶的喘气声,因为口干,嗓子里又卡着痰,所以觉得格外地恶心。 好在护士很快就来了,推着她那辆生锈的小推车,隔得老远就听见吱呀吱呀的声音。她过来解开自己身上的管子,而他就这样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是一双红色的眼睛,他没有力气挪开自己的视线,盯着看了好长的时间也没想起来那是谁的眼睛。护士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他的思绪一下子停滞了,他想自己究竟是什么呢?人,废物,疯子,傻瓜?头很疼,稍微一思考就会疼,他就像一条七秒之间的金鱼,短暂思考了一番,一回头看到缓缓掉下来的鱼食,啵啵啵地长着嘴游过去了。 “好了,小少爷,您是要坐轮椅还是自己站起来呢?”哦,他知道了,自己是小少爷,不是人,也不是什么废物和傻瓜。坐轮椅还是自己站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机械地重复着这两个选项:“坐轮椅……”“好。” 护士拖着他把他挪到了轮椅上:“现在已经是午餐的时间了,我推您去公共餐厅吃饭怎么样?”他沉默地点点头。护士又用哄小孩的语气问他吃完之后应该做些什么,害怕他想不起来,又在后面给他贴心地加上了选项,吃药,喝咖啡,或者午睡。于是他又重复:“吃药。”他想起来那些被自己冲到马桶里的药,那些药也要自己吃吗,这样今天岂不是要吃上两份的药。 他在心里进行着这样无聊的算数,护士打开房门把他推了出去,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有人扶在他耳边轻声说话,他知道那是护士:“您隔壁的病人,妮妮安娜·伊佩娜·德·拉罗什,脾气不好,她是您最近的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