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淆情》 第2章 大雪 大年初一进局子,换谁都不会有好心情。 尤群青依旧有恃无恐,丝毫不怂。 没办法,这么多年来尤、倪两家是世交,关系深厚。双方母亲是要好的闺蜜,还曾经还约定好,要结娃娃亲。结果生下来三个男孩,这门亲就告吹,成了玩笑。 看在双方父母的面子上,倪钺不会拿他怎样。 调解时,安静的环境时不时响起倪钺闷声咳嗽。逐渐的,咳嗽变得剧烈起来,引得尤群青歪过头看,仔细观察后目光落在对方紧皱不展的眉头上。 恰好倪钺抬眸,和他对视个正着。 尤群青看眼腕表,已经过了和画展负责人约定好的时间。单手托着下巴无所谓哼笑,问警察:“我们已经私了,我可以走了吗?” 倪钺抬手揉疼痛欲裂的头,先声开口:“你得和我道歉。” 尤群青可没这个打算,无奈摊手靠在椅子上。“那就等江阿姨来,说起来,昨晚她邀请我来她家里跨年,还挺心疼我的。” 倪钺心中刺痛,想问尤群青为什么不来,连母亲连倪则都拒绝,是因为他的缘故吗。 也清楚这个人生性骄傲倔犟,即使再难过痛苦,也只会抬着下巴睨人。 等离开派出所的时候,站在台阶上伸出手,雪花落在指尖刹那融化成微不可见的水。尤群青蹙眉,拢紧外套。里面热融融的开暖气,外面纷纷扬扬飘起小雪,乍一出门,还真不适应。 仰头看灰蒙黯淡的天,云层厚重绵绵瞧着是要下大雪。 身旁走来倪钺,低声问:“尤群青,要不要伞。” “不要。” 远处行驶而来的低调奢华黑车,停止后下来的是一位长相清冷穿着华贵的女人,经历岁月的沉淀她眼神温柔,先是看眼尤群青,又看倪钺,长长叹气后趋步上前。 倪钺看见车上下来的另一个身影后,瞳孔微缩,垂下眼,嘴角露出自嘲的弧度。 是倪则。 倪则得知消息后不顾病体赶过来,撑着伞,伞面大幅度歪向尤群青。苍白着脸,说话有气无力却满是关心。 “群青哥,你没受伤吧。我,我放心不下,就求妈妈把我带过来了。” 尤群青顺手接过伞,将人拉至身边: “你身体不好,先回车上再说。” 倪钺垂下眼眸不再去看。 江满琴皱眉,颇为严肃面向倪钺,“你啊,你这孩子怎么和群青计较起来了。以前关系那么好,你都不和群青生气的啊,俩孩子还闹到派出所来了。” “……”沉默。 倪钺能说什么。 那时候,尤群青又没和倪则谈恋爱。 倪钺眼神不自觉跟随相携离去的两个男生,在同一把伞下低声交谈的情侣。他的呼吸间都掺杂冰冷刺骨的雪渣,干涩刺痛飞速蔓延至喉咙心口。 没什么想要去说的,倪钺转身走向那辆惨遭报复的宾利车。不去打伞,缓步走着头发、眉睫、肩头淋上细细碎碎的白霜 。 他低头发着消息,安排到国外留学的事情。已经无法继续在国内待下去,来自一个叫尤群青的人的痛苦,源源不断足够深刻,倪钺想要逃离。 加快脚步,倪钺接连不断在咳嗽,像是要呕血般,喉咙间都有了铁锈味儿。 …… 上车后,尤群青坐在车后座。玻璃上浮上一层雾气,水珠滚滚落下,他侧靠着,慢吞吞在上面画了个扁扁的哭脸,随着手指拂去水雾,窥见外面的部分光景。 倪则说:“群青哥,你和我哥哥怎么就闹到派出所去了。”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是不是因为我生病的事情,才会闹成这样。” 尤群青没兴致和他多聊,在哭脸头顶加了三根毛,随后就一把抹掉。 倪则发现他心情不好,眼珠子微转,又说:“我哥也真是的,做事情一点都不考虑你的感受。” 冷淡的人终于有反应,瞥了他一眼。 同样是感冒,这住进医院的人倒是生龙活虎。 倪则抿唇,语气轻飘到一阵风都能吹散:“唉,老妈今天本来是去隔壁省出差的,到医院给我安排手续错过了飞机。幸好错过了,换做其他亲戚过来……肯定要阴阳怪气群青哥了。 ” 尤群青可算来了兴致,慢条斯理将手上沾到的水渍涂抹在倪则的衣领上。 “你说得对,我妈在国外,我爸忙工作,要是真进看守所,还不一定会有人捞我出来。” 倪则害羞笑,说:“没事的群青哥,我会管你。” 尤群青擦干手,百无聊赖看车窗外渐行渐远的男人背影,没搭腔。 “其实当初我哥应该不是故意的。”倪则凑近,下巴稍稍靠着身边人的肩膀,试探性的,不敢用力怕惹他反感。“我知道的,群青哥小时候总是说羡慕我和我哥,也想要个弟弟妹妹……孙阿姨的孩子在肚子里已经四个月了,就这么流掉还是太可惜。” 哪壶不开提哪壶。 尤群青收回视线,注意到倪则靠着自己,沉声说:“别靠着我,我衣服凉。” 倪则顺从地退开,对他展颜温和笑。 尤群青深吸口气,阖上眼,看见这兄弟俩就烦。 脑海中走马灯般浮现往日沉痛回忆,定格在母亲躺在病床上憔悴的脸,女人眼角皱纹浸着失败婚姻和意外流产的泪。 应该是有血的,流产是要流好多血的。 男人独自离开的落寞背影又挥之不去,连带着那双忧伤的眼都变得血红。 尤群青难受,曾经陪在身边的、对他百般疼爱的人都散去,空荡荡,心脏仿佛有个漏风的大窟窿无法填补。 …… “群青,阿青。” 旁边倪则目不转睛盯着尤群青看。 五官神态里所隐藏的情绪,面目肌理的微微变化,还有逐渐攥紧的拳头,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么久以来,倪钺不死心总是会出现在尤群青身边,不会得到什么好脸色,两个人关系越来越僵硬。 这是极好的。 可是,倪则忐忑不安的是。昨晚除夕夜,倪钺站在尤群青家楼下一整晚! 不安到极点,恐慌着快要失去。倪则轻轻将脑袋靠在尤群青的肩膀上,又满足闭上眼睛。 这时候江满琴上车,烦躁着撂下包。“我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懂倪钺这个孩子了,整天都在忙这忙那不回家。” 尤群青睁开眼,不着痕迹躲开倪则,露出个可谓是乖巧的笑容。 江满琴心疼:“你啊,群青,昨天晚上阿姨叫你来我家,你也不来。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可怜。” 尤群青问:“江姨,昨天晚上倪钺在哪。” 倪则脸色一变,指甲深深嵌入真皮座椅。 江满琴恼火回答:“昨晚上倪钺都没回来,真的是,一年到头待在学校,过年都不回家,家里是有什么洪水猛兽他得躲着!” “啊,原来是这样啊。”尤群青点头,看都没看一眼身边忐忑不安的倪则,自顾自闭上眼睛往后靠。 一路上,三个人随口闲聊,大多是倪则在主动找话题,江满琴絮絮叨叨说,尤群青礼貌搭腔。 等到了约定好和人见面的咖啡馆,看眼时间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他觉得不用着急,哪怕是放了鸽子,到最后对方还是会求着约他见面的。 尤群青啧了声,降下车窗,看见天空漫天飞舞的雪絮,地面已经覆盖薄薄的一层。 倪则主动说:“群青哥,小心路滑注意安全。” 江满琴嗔怪:“怎么穿这么少啊,倪钺倪钺都感冒了,你可得小心点中招。” “好的,美丽的江女士,你也要注意身体。”尤群青下车时弯起眼睛笑,直接无视了倪则的关心。 倪则不动声色握紧拳头。他知道这次说谎被拆穿后,群青哥就更加懒得搭理他。 本身这段关系里,两个人十天半个月见不到都是常态。尤群青专心创作不在意倪则,对恋人的态度也不热络。 倪则眼眸沉沉,学着尤群青的样子在车窗上画小人。在看见外面的路人在嬉笑打闹,猜到尤群青之前在看什么后,心头火起,激动下捂着嘴咳嗽不停。 …… 进入咖啡厅,尤群青手抄在大衣兜里,停在原地先是打量一圈。橙红和绿两种颜色的巧妙碰撞,头顶暖光照亮原木桌子,外面大雪纷飞,这里倒是安静温暖。 尤群青有些走神,这装修风格有点像倪钺的书房。 小时候尤群青经常待在那里,趴在桌上赖着不走睡觉,手里握的画笔要掉不掉的。 掉了也会有人捡起来。 画展负责人是个温润的中年男人,等到现在也没有半点脾气,毫不掩饰欣喜对尤群青扬起笑容。 尤群青直接买了单,颇为抱歉:“等很久了吧,路上遇到点事情,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尤先生,我也没等多久。”他迫不及待讲起来,“您坐,这次主要是来和你讲画展区域划分的事情,以及您提交的作品调整。上面意思是,南侧主展区放您和张平老师的作品。形成一种随性灵魂和定格现实的碰撞……” 张平老师。 这个名字令人作呕。 “下次再谈吧。”他打断,不愿再听。 尤群青眼神冷下来,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张平老师可是在外界有“印钞机”的美誉,曾经临摹过尤群青的作品,也抄袭过。 抄袭的还是尤群青最为看重的《拟春》,有富商开价上亿他都没卖,倒是被别人捡了漏。 因为抄袭这事两个人闹得非常不愉快,直到印钞机站出来公开道歉,且主动销毁赝品,这才勉强平息了风波。 根本不用想,画展这样安排是为了话题噱头。 想到和这种人挂在一起,尤群青眉头紧皱,伸手推开门,将室内的温暖空气和聒噪解释一并隔绝。 雪落在他的脸上,微微刺痛。 尤群青莫名想到昨晚楼下的背影,面无表情倚靠着墙,觉得真是可笑。 第3章 珍惜 尤群青清楚自己不是个合格的恋人,对倪则大多是敷衍态度,十天半个月见不到正常,两三个月不见面也有的。他承认自己卑劣,暗自庆幸过倪则身体不好,不用浪费时间精力外出约会。 尤群青坚持认为除夕夜站在他家楼下的人影是倪钺,这个猜测也得到证实。 人是没法对一个谎言家充满好感的,不去厌恶就已经竭尽所能。所以尤群青计划去非洲待个段时间,找找灵感,眼不见心不烦。 连续大半月,整天都在画室里,心无旁骛沉浸在色彩的世界,盯着自己已经完成还未公开的画作,尤群青越看越满意,心情大好。 正自恋呢,有热心同学打来电话,说是倪则在大学里晕倒了。 静默几秒,尤群青皱了皱眉,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画作,语气微硬:“知道了。” 说起来尤群青今年二十正是上大学的年纪,但他天赋惊人,早早就从最高美院毕业。功成名就,衣食无忧。 倪家兄弟俩比尤群青小上十个月左右,差的不多,但倪则总是一口一个‘群青哥’喊,而倪钺向来是连名带姓叫他。 开车来到A大的校门口,趴在方向盘上,不知从何而来的心烦和疲惫。尤群青点了根烟,将其理解为最近琐碎事多,心力交瘁。 刚开学,大学门口还挺热闹,一张张青春活力的面孔展露笑颜。样貌出众的人在哪都是焦点,察觉到若有似无的好奇视线,尤群青神情冷淡抽完烟,那头是等待已久的辅导员。 辅导员盯他看一眼,眼里滑过惊艳,轻声告诉说:“倪则在课上回答问题时突然晕倒又清醒过来,考虑到他身体一向不太好,几个学生把他送到校医室,还给你打了电话。” “你是倪则的——”辅导员揣测着问,“你是他的亲人吗?” 尤群青啧了声,维持礼貌风度笑着:“你去问倪则吧,看他怎么说。” 两个人互不熟悉,相顾无言,在道路上匆匆忙忙走着,路旁褐色的细长树枝上挂着漂亮红艳小灯笼,擦肩而过的学生满是欢快和憧憬。生机、热闹、欢喜,尤群青毫无感觉并未留意,脚步很快来到校医室。 啊,时隔多日,他又和倪则见面了。 仿佛陷入逃不开的循环。 倪则恹恹坐靠在床头,看到尤群青的瞬间眼睛亮起。他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小声:“妈妈去出差了,麻烦你了。” “……” 想到倪则是怎样冒着生命危险背着他走,还一头扎倒,撞石头上昏迷不醒。尤群青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用自己都觉得虚伪的语气,关心问:“怎么会晕倒?” 倪则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你就是体弱,没什么大毛病。”尤群青掂量着,猜测倪则大概率是低血糖。他不打算久坐,两个人没有太多共同话题,就主动去食堂打饭带回来。 “群青哥,我等你。”倪则小声说。 尤群青颔首时莫名思维发散,想到倪则说话时柔柔弱弱的,和倪钺那凶狠的语气截然相反,这兄弟俩也就长相相似,性格天差地别。 A大的食堂是出了名的菜品丰富价格低廉,除了本校学生还有各个领域的参观者,人流量大,他下意识环顾四周,是许久未接触的嘈杂和烟火人间气。 尤群青不知道倪则能吃什么爱吃什么,随便挑了点。转身时他眯起眼睛,穿过攒动人群,看见靠窗位置旁坐着的倪钺。 家教森严,倪钺的吃相自然赏心悦目。阳光落在男人面部,鼻梁高挺,睫毛在照射下坠落金光,投射小片阴影。倒不再是之前病殃殃的样子。 清俊的男人,对面坐着个脸颊微肉的可爱女生。 尤群青眼神微冷,不太乐意撇嘴。拎起打好的饭菜不紧不慢走过去,在倪钺发现自己的瞬间,将饭盒丢在餐桌上咚一声闷响。 “呦,这是倪钺还是倪则啊,不会是我对象吧。”他手插口袋,挑眉轻慢说:“不好意思挺久没见了,分不太清楚。” 女生的脸微红,友好微笑。 尤群青勾唇,歪头对她笑。瞳孔颜色浅淡眼角上勾,笑意流转着蛊惑人心。 倪钺只吃几口,心头火起,倏然撂下筷子,冷冷盯他:“你够了。” “怎么了,我来问问你是不是我对象,生什么气。” “你手上的饭是给狗打的?”倪钺闭了闭眼将心里的戾气压下去,告诉女生:“你男朋友的事情我会和老师反映的,他的学生会名额暂时不会下掉。” 尤群青脸上的笑意真实几分。 女生误以为他俩是情侣,难为情摆摆手:“我找倪会长谈我男朋友名额暂定的事情,不好意思啊。” 尤群青轻笑说:“没关系。” “……” 倪钺垂眸,握紧筷子,嘴唇动了动选择沉默。 和女生交谈几句告别,尤群青理所当然坐在倪钺的对面,两个人面对面,他将自己打好的饭菜推过去,说:“你吃。” 倪钺撩起眼皮看他:“什么意思?” “给狗吃啊。” 倪钺身子微微后仰,嗤笑说:“倪则是狗,那你连狗都能看得上,算是什么。” “是他的主人啊。” 尤群青弯嘴角:“再说,我给狗吃,不是给我对象吃。” 倪钺的眼神彻底冷下来,起身就要走。刚要迈脚,身后人故意拉长、慢慢悠悠说出口的话,硬生生扯住他。 “倪钺,你亲弟弟在学校里晕倒,你看都不去看一眼的?” “巴不得呢吧,要不是顾忌着法律没机会下手,早就把这个亲弟弟给掐死了。” “……” 深黑眼眸里波涛汹涌,沉默许久,他倏然回头。紧盯着尤群青,一字一顿问:“他在学校晕倒我不去看他?那么请问,通知我了吗。倪则第一时间屁颠屁颠找你 ,明明我就在学校,他……” 他在卖惨,在装可怜! 这这话倪钺说不出口,更恐惧着,尤群青有所怀疑、夹杂着鄙夷的目光。 尤群青话中带刺,嘲弄说:“找我不找你,兄弟关系差成这样,你说是谁的问题呢倪钺。” 谁的问题。 倪钺真想破口大骂问,这他妈到底是谁的问题! “尤群青。”他咬牙切齿,“你滚远点,我不想看见你。” 说完,不再给任何交谈机会,大步离去。 尤群青安静盯倪钺的背影看,总觉得这人的羽绒服外套随着迈步幅度颤颤巍巍,好像在发抖。 有点可怜。 …… 在路边嚼着口香糖,嚼得一下比一下用力。平坦道路上凸起的尖锐石头,心不在焉,无意踩到。尤群青不耐烦踢远,不解气还追着踢,想到这石头硌脚,就像倪钺一样膈应人。 敢做不敢当。 江满琴阿姨亲口说的,那次要不是她上前阻止苦苦哀求,倪钺就要活活掐死倪则。他连青紫淤青和掐痕都看见了,可没冤枉那人。 想着,他惊觉菜汤撒出弄脏了衣服,汤汤水水发散着油腻气味,烦躁的心情到达极点。 “操了。” 尤群青眉头紧皱,直接脱掉外套挂在臂弯处。下意识要把这沉甸甸的饭菜丢进垃圾桶里,修长手指轻握沾上油水的把手,嫌弃拎起刚要撒开,又滞然停下。 什么来着。 以前和倪钺去大山里采风,见识过贫穷的人们偏安一隅,壮丽的风景动人心魄。 倪钺把当地人送的野菜饭,黑黢黢的黏腻糊状吃下,连带着他的那份给全吃完了。 还说什么……啊,对,珍惜。 要懂得珍惜。 尤群青想到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就觉得倪钺这个人虚伪至极。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他都是和倪钺最好,亲密无间,对倪则就勉勉强强看作半个弟弟。 两个人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倪钺的错。 尤群青手指松开又攥紧。 第4章 撞见 回到医务室里,倪则在吃饭的时候磨磨唧唧,还总是露出匪夷所思的幸福甜蜜笑容。尤群青简直没眼看,没多坐就找个借口走了,连挂在架子上的外套都忘了拿。 咔嗒一声,关门瞬间,室内变得昏暗,倪则脸上腻人的笑容变得阴沉,机械地咀嚼嘴里食物,眼珠子转动着,直勾勾盯看到那件普鲁士蓝的男士大衣。 尤群青穿这一件,肌肤瓷白容貌昳丽,瞳孔是疏离的浅,眉唇是动人的艳。好看到倪则恨不得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去亲吻他,心中澎湃火热到呼气吐气都紊乱。 可是尤群青总是对他的索取无动于衷,冷淡回应。 没事的,这段感情只要继续,就会有转机。 倪则穿上了尤群青遗忘的外套,像是把人拢在怀里。转而微笑着,继续吃饭。 不多时,有几位同学前来看望。倪则在学校里的人缘不错,脾气好懂礼貌,不像倪钺拒人于千里之外。 有人瞧见他的外套脏了好心提醒。 倪则羞涩笑着回答:“这是我男朋友的衣服。” “男、男朋友?” “啊,太可惜了该早点来的,差点就能看见倪则的男朋友长什么样子了。” “嘶,这件衣服看着眼熟。” “你哥男朋友也来了,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两个人还坐一块呢。” 倪则脸皮僵硬,挤出笑容灿烂问:“倪钺的男朋友?” “对啊对啊,舒嘉说的。说那男的长得可漂亮,排队打饭有好多人和他要联系方式。” “……” 倪则温声细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倪钺啊,那可不是他的男朋友,那是我的。虽说我们长得像,但谁和谁在一起谁是谁的恋人,这可不能搞错 你们说对不对。” 柔和的语气,无端透着阴冷。几人面面相觑,嗯嗯啊啊连连点头,有人扯话题说:“倪钺会长要出国,我看见他去提交材料了。” 倪则嘴角扬起笑意,又听人问:“倪则你还喜欢吃辣啊,看不出来,之前分给你的辣条你都没要。” “还好。” 握住筷子的手指不断用力,继续咀嚼嘴里的饭菜,一口一口。这好几道辣味菜根本就不是他喜欢的。 每次都是这样,过去的每次都是这样。 尤群青会把倪钺的喜好误当成他的,还浑然不觉。 倪钺喜欢。倪钺真该死。 倪则面无表情将嘴里的食物咽下。 这里。 在尤群青出校门的时候,好巧不巧遇见了之前在食堂有一面之缘的女生。戴着兔耳朵发箍头发散开,穿着上是精心搭配过的,应该是在等人。 他低头蹙眉,点了根烟,盯着看了会儿。 看见女生挽着陌生男人的手臂一蹦一跳的时候,尤群青挑了下眉,紧接着他就被发现了。 “哥哥你好,又见面啦我叫舒嘉。”她主动过来打招呼,指着身后笑着说:“那就是我男朋友,倪会长之前就是在处理他的事情,真是太感谢了……我可不想让你误会。” 这话听着像避嫌撇清关系。尤群青丢掉烟头,好奇是什么给了对方错觉,认为他和倪钺是一对情侣。 就听见舒嘉小心翼翼又暗藏兴奋问:“那个……哥哥,你和倪会长是不是那种关系呀,我看你们两个之间挺不一样…我保证不乱说!就是觉得你们太般配了。” 这个问题挺有意思的。 尤群青眼里闪过恶劣的光,用指尖轻轻弹了下硬邦邦的兔耳朵,“小妹妹,你看人挺准啊。” 他坏笑着,促狭说:“去问倪会长好了,不过嘛他脸皮薄,多问几次他就都告诉你了。” 舒嘉眨眨眼,她就知道!这个男生和倪钺会长是一对!在食堂里能说出那样暧昧挑逗的话,明摆着不是普通朋友的关系。 “走了小妹妹。”只穿了件毛衣,尤群青后知后觉冷,知道衣服落在校医室懒得回去拿。 他对人家扬起笑容:“有缘再见喽。” 说完转身上车,不需要答复。 驾车驶离学校时,透过后视镜看见了回到男友身边正兴奋说着话的舒嘉。他轻嗤“傻”,想到倪钺被人追着问时隐忍又生气的表情,心情莫名轻快起来,嘴角轻扯了下。 期待。 等他和倪钺是一对情侣的流言蜚语传开。 要是倪钺能欲言又止地来质问,那就更好了。 —— 画展的相关事宜都在稳步推进。 尤群青这个人出身富贵万般疼爱所以挑剔,年少成名才华横溢所以傲慢。他长了一张令人见之不忘的脸,从小到大无疑都是焦点,夸赞和喜欢绵绵不绝。 拥有的太多,无所谓失去的同时又会耿耿于怀。 自从学校那次一别,又是二十来天,尤群青把倪则给忘的彻彻底底。连关心一下对方身体状况的短信都没发。 忘记了。 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不得不承认,这段友谊里尤群青经常遗忘倪则,甚至有点讨厌。 以前的尤群青,经常气愤江满琴夫妇因为倪则而忽视倪钺。现在想想真是个鬼迷心窍。 酒会上多的是人为他慕名而来,灯光璀璨,坐在色彩淡雅的欧式沙发低声闲聊,聊艺术聊工作聊生活聊理想,觥筹交错,在轻音乐的熏陶下氛围都迟缓轻柔起来。 没人敢强迫尤群青喝酒,但不知怎的,尤群青今晚就是酒不离口,试图用灼热刺激的酒精浇灭这段时间常常困扰他的无端焦躁。 他不明白最近情绪为何反常,低落亢奋起起伏伏总是反扑,试图整理思绪窥探个究竟时,又立马打断阻止自己。在恐惧抵触什么。 “群青啊,有个叫李期的小伙子,在拍卖会上为了你的画一掷千金啊。” 尤群青觉得这个名字似乎熟悉,又似错觉。透过明亮光线,欣赏玻璃杯里酒水的晃动色泽。 “你要不要去见见他,和他吃个饭?” 尤群青勾唇,轻抿一口细细品味,这干红葡萄酒残留在口齿间发苦发涩,次货,就倾杯将其倒在面前的透明烟灰缸里。 “你替我去好了,反正他又不认识我,说不定还能多交个朋友。”尤群青已经完全忘记曾经借个火时遇到的大高个,眯着眼睛笑:“这个圈子里,人脉啊资源啊,能搭上一点是一点,你说对不对。” 那人还真有所心动,舔舔嘴唇没有吱声。 尤群青看不下去,手背抵着唇将嘴角的不屑笑容遮掩。他身子后仰,揉额舒缓酒精带来的晕眩不适感。 原本他不爱抽烟喝酒的,后来和倪则待在一起,他就养成了习惯。这个习惯也不是刻意培养,是自然而然形成。 以前他爱吃糖。 倪钺会严格管控,每天只允许他吃两颗糖。 操了。 又有人提到印钞机,据说是张平老师最近又临摹了谁的画作,笔法炉火纯青到本人来都分不清真假的地步。 又是这个讨厌鬼,不过这个人养的猫猫倒是可爱。 尤群青重重放下杯子,冷着脸示意身边人倒酒。 “群青是心情不好吗?” 他冷淡说:“就那样。” 一顿应酬后醉得不省人事,是有人通知倪则赶过来接的人。 这是他作为恋人的特权,他也享受这个特权。但这段关系从未公开,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还都是他主动告知。 俯身将尤群青搀扶起来,倪则笑着和醉酒没意识的人说:“我来了。” 尤群青眉头紧皱看他,似乎在辨别。 “群青,跟我走啦。”倪则又说。 软趴趴的尤群青,竟然就这么搂着他脖子跟他走了。 倪则嘴角扬起,扶着人一步一步慢慢走。今晚景色很好,月朗星稀,柔白的月光下怀里人的皮肤瓷白,嘴里在喃喃自语。 “群青哥,你说什么。” “…倪钺。” 一阵冷风刮过,凉到心底。倪则的脸瞬间冷下来,嗓音却是一如既往温柔:“我是倪则。” 尤群青伸手抚摸他的脸,双眼迷蒙傻笑着:“倪钺。” “我是倪则,凑近看看…现在有没有分清楚呢?” “倪钺你得背着我走。” “……” “嗯,对,我是倪钺。” 夜色水蓝,寒风卷着枯黄落叶,咔嚓一声落在尤群青的手背上。喝醉的人疑惑抓住,弯曲指节稍稍用力捏碎,随手就丢掉——他靠在倪则怀里,喃喃指着月亮自说自话。 “月亮是弯的。” “倪钺、钺在笑。” …… 倪钺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家世显赫的天之骄子,清隽矜贵,性格沉静而疏离,同龄人望而却步不敢靠近。 最近学校里都在传他有男朋友,倪钺也听到些许风声,心神俱疲,一猜就是尤群青的恶作剧。 自从尤群青和倪则恋爱后,倪钺就多住学校宿舍,不愿意回去。可是这次夜里,江满琴突然打电话回来,告诉他倪则身体不舒服,让他回去看看。 倪钺嘴角泛起冷笑,有事没事就要身体不舒服,稀奇的是,这次竟然没矫揉做作去通知尤群青。说不定是已经通知到位了,只要他过去,就等着再度宣示主权而已。 倪钺本是不想去的,他见到这个弟弟就像吃了苍蝇般恶心。理智告诉他远离这对恩爱情侣,否则他只会反复折磨在痛苦。 磨蹭纠结了许久,终于还是和宿管阿姨办理了出校手续。签字的时候手在发抖,失控般用力到笔尖哗啦划破纸张……究竟是快还是慢,迅速还是拖拉,心脏疲惫□□躁得肌肉绷紧。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已有半个钟头,倪钺满脑子想着自己说不定会见到尤群青,他又放缓脚步抗拒见到那个恶劣的人。 寂静冷清的街道,远端是张牙舞爪的黑暗和依稀闪烁的星。 前几天有同学来问他和尤群青是什么关系。 他和尤群青能是什么关系。 路上,望着清冷街道,倪钺总记得以前尤群青靠着他肩头,讲到好玩的事情会笑出眼泪;也有夜晚海边,那个人用脚勾他小腿后笑着问凉不凉。 不要再去想了。 不需要追忆,尤群青已经和倪则在一起了。 倪钺出来匆忙只穿了件黑卫衣,下车时寒风瑟瑟,刺骨的冷,拨开迷雾思绪跟着清晰几分。尤群青现在是倪则的男朋友,觊觎自己弟弟的恋人,这是一件不道德的事情。 上楼梯,用钥匙开门、开灯。倪钺的神经紧绷到大脑混沌,随之听见自己的卧室方向传来些许动静,压抑而微小,攫取他的神经,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倪钺不知道发生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卧室里有人。步伐缓慢地,透过未关紧的门,殊不知等待他的是万丈深渊。 房间里的灯啪一声打开,有人披上衣服从床上起来在点烟。当倪钺看清到底发生什么在做什么的时候……世界没有声音了。他大脑空白,如坠冰窖,冬末季节的夜冷到手脚颤抖,咬紧牙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事实上他屏住口鼻连呼吸声都没有发出,就这么呆站在原地,瞪大眼睛像是失了魂…… 尤群青在和倪则□□。 当大脑给出这个答案时,渗入骨血的痛让倪钺快要站不直,挺直的脊背都要佝偻几分。躯体僵硬着叫嚣快跑,却连眨眨眼都费劲。 而尤群青正浑身发酸不适,心不在焉打开门要去倒水喝,在看见倪钺的瞬间,男人瞳孔骤缩,手上的烟烫到指尖,他一个哆嗦。 “你怎么在这里!” 喉咙哽住发不出声音,倪钺只有沉默。 门内的倪则声音微弱又黏腻在问:“群青哥,怎么了嘛。” 没工夫搭理,砰地直接关上卧室门,将门内外世界分割。尤群青不太自然整理衣服,颇为疲倦: “按理说,一年到头不回家,咱们是不会碰上的。啧,这么小概率的事都发生了,你要有火气就朝屋里的倪则发啊,是他带着我去你房间的。” 倪钺终于要开口,怒火呼哧顶出了堵在嗓子眼的锋石,说话声带可能被划伤嘶哑得不成样子,恶狠狠盯着尤群青,一字一顿说:“恶、心。” 尤群青脸色突变。 “和人说话最起码的礼貌、就是着装整齐、还有,尤群青,上床这件事。”他心口绞痛,滞住。他得把嗓子里的哽咽给咽下去,吞刀片石子般生生咽下去。 心底重复警告不能够失态,表情隐隐扭曲,大口喘气缓了缓又说:“这件事一个巴掌拍不响……” “去你大爷的、尤群青!倪则还能强健你吗,不是你心甘情愿的吗!” 尤群青微微睁大眼,深吸两口气,语气发沉带着狠劲:“你要是不高兴我就出钱给你买张新的床新的床单被罩!我是不是心甘情愿关你屁事。” 他猛地攥住倪钺的衣领,漂亮的脸蒙上阴影,阴恻恻说:“我恶心?像你这样不要脸的人才最恶心吧!当初倪则把我从山里背出来,你心安理得装模作样接受我对你的示好……我是认错了人你是什么?脑残吗!” 倪钺快要被这个不讲道理的人折磨疯! 反手紧紧桎梏住对方手腕,力道大到仿佛快要捏断,尤群青吃痛皱眉。 倪钺不去理会他的挣扎,扳过腕骨留下一圈红印,低头呼吸交缠,嗤笑着:“我是脑残?尤群青你什么都怪在我头上,就你认错人这件事情,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 “在我的床上做这种事情!怎么,是在报复我吗!” 疼得厉害,尤群青对准紧抓手腕不放的手上去就咬,恨不得咬下一块肉来,嘴角都带着血。 倪钺伸手掐住他的下巴,留下狰狞指痕 ,强迫对方松开嘴,指腹是微凉细腻的皮肉,却有滚烫灼人错觉。他脸色阴沉着扭曲着,却和尤群青那双满是敌意的倔犟双眼对视。 他一把推开了尤群青,猝不及防,人跌倒在地时嘴里溢出痛苦闷哼 手掌伸开握紧,纠结到颤抖几乎痉挛。 为什么尤群青摔倒会这么疼。倪钺心知肚明。 又不是他搞的,他为什么要去扶。 倪钺闭了闭眼睛,他该自嘲一笑,该痛苦流泪,但事实上他做不出任何表情。 愈是失控愈是悲哀。 第5章 第 5 章 安静到极点,衣服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和墙上闹钟哒哒在走,诱惑他走到门口的轻微声响似乎重现,但是幻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如临大敌。 会是什么样子。 情动呻吟、亲密无间,会吗?会拥抱会接吻吗?会在情到深处说我爱你吗? 为什么要这么做!尤群青为什么要这么做!在他的床上和倪则□□,到底是要干什么!到底是要多荒唐! 现在就应该把尤群青拽进浴室,用冷水浇醒!冲洗干净!敢挣扎那就吻他,咬死这个人!□□这个人!杀了这个人!他有多疼他就得有多疼!他妈的!怎么敢带着别人的吻痕招摇过市! 这成什么了!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 快要失控。倪钺无法抑制般向前一步,他怔愣盯着地上脸色苍白的尤群青,又后退半步。不能再待下去,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他直接走了,目不斜视脚步匆匆逃离般,摔门离开时的巨响在安静室内炸开,墙壁都在颤动嗡鸣。 “……” 随后是沉重而压抑的寂静。 尤群青费力站起身,背靠着雪白墙壁仰了仰头。只觉得哪哪都疼,他烦躁抓了把头发,无声骂脏话。 抿起干涩的唇,用大拇指抹擦嘴角。神游着,慢吞吞去冰箱拿水,喝点时候太急呛到,咳嗽不停洒了一身。 其实当初认错人这件事,归根结底还真不是倪钺的错。 是他在意识模糊时,将两个人搞混了。然后认错人,无视了昏迷不醒的倪则,伸手牵住倪钺的去看山看海,在彼此的手心里悄悄写名字。 倪则终于穿好衣服从倪钺的房间里出来,脸上笑容止不住 ,抽纸巾帮尤群青擦拭下巴上的水渍。小心翼翼问:“是和我哥吵架了吗?” “……” 尤群青揉醉酒后阵阵发疼的太阳穴,懊恼:“你哥生气了,你有空去给他道个歉。” 换做是谁都会生气,倪则笑容灿烂,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真的是鬼迷心窍。”尤群青眉头紧皱,侧身后退几步转而挨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无法理解自己会同意这样的事情。 意识清醒过来时已经躺在倪钺的床上了,世界颠倒悸动的心蹁跹盘旋,周围是柔软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手臂环住倪则的脖子,四目相对时,尤群青有些意动。 又不是他主动去的倪钺房间。 他喝多了根本不知道哪对哪。 脑子里闪回的画面挥之不去,零碎片段里,是黑暗里那张和倪钺如出一辙的面容,是呼吸间来自床铺的浅淡香气,还有主动伸出扣紧的手……一股羞恼愤怒冲上头顶。 真是脑子有病,不去找倪则发火,跑来和他较劲。 尤群青轻嗤一声,直接扬手砸碎了手里的杯子,咣当一下,玻璃渣四溅,反倒划伤他的脖颈,留下长长血痕没入衣领深处。 “嘶……。”他疼。 倪则差点憋不住笑出声来,连忙将人拢进怀里,边找纸巾擦血边轻轻拍着给人顺气。 “群青哥,我会和我大哥解释的,这确实不能怪你。”倪则善解人意地,从背后紧紧抱住尤群青,嘴唇摩挲后衣领,弥补方才缺失的温存时刻。 “我怎么会在倪钺的床上?”尤群青眼神审视他。 “你喝醉了在车上嚷嚷着想吐,我家离得近,就把你带过来了。大哥卧室的门没关,你喝醉酒走错了,我去拦你你却搂着我脖子要吻我。” 可尤群青厌烦推开了他,“你早点睡,我先回去了。” “群青哥,你不舒服就直接在这边睡……” “不用。” 尤群青迅速套上羽绒服,只拿了手机连手表钱包都没带,被劝阻时是显而易见的不悦,同样的摔门而去。 门震响过后是一阵迷茫。连车都没有,他要去哪里。 双腿发软,下楼梯时不得不靠着冰凉瓷砖,慢吞吞迈步。不小心碰掉了墙上装饰,咚一声,他不敢停下脚步,总觉得身后有人在注视,下一秒倪则会追上来说些什么。 尤群青联系司机开车过来,蹲在屋檐下反反复复按下号码,不去拨通,删除再按下。深深叹气,抬头去看才发现。 初春的夜里竟然下起了雪,急而凄美,悄无声息落满繁华城市,笼罩侵占,再绚烂鲜艳的色彩也不过尔尔。在地上堆成一层白霜,簌簌不停,枝头、屋顶,徐徐飘动,落在倪钺的眉睫毛上。 倪钺希望自己那颗为了不该的人而跳动的心脏冻死,迟早的事,总归要死在尤群青手里。他的肩头发梢都已覆满凝白,仿佛不是个活人,许久许久才眨动一下眼睛。 隔着街道,尤群青和倪钺远远对望。 沉默无言,耳边是窸窸窣窣的雪落声音。 絮絮轻雪会模糊彼此相望视线,呼啸寒风会吹干脸上泪痕。 尤群青只觉得整个人都被这大雪封闭,冻结凝固,鼓动不起来愈发迟缓,偶然间的剧烈抽痛才能意识到——他们都还活着。 这边。 这个家里徒留下倪则一个人。 倪则坐在沙发上,手指尖还有那人的余温,舌尖顶了顶腮,总觉得空气里有属于尤群青的甜腻气味,不由轻笑出声。 得意,得逞。 凝视着墙上挂着的一幅风景画,色彩碰撞,捕捉光影的瞬间变化,将色调分割运用到极致。是尤群青十四岁时画的,横空出世的天才,各种风格都愿意尝试。 倪则突然遗憾,要是尤群青能为他画一幅画就好了。哪怕是个简笔画,也心满意足。 —— 回去以后,尤群青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画完了撕,撕完了摔。他用最深沉的颜色发泄般作出噬人深海,迷茫的,又转头去回忆那晚跌宕起伏的情爱和疼痛,轻柔点画暴躁哦。是钛白是拼混黑是玛瑙红,是孤独站在街边的男人,是遥遥夜空窥不见月。 那个雪夜对他的影响太大,闭眼即是,无法躲避就这么呈现在脑子里。 要有一个星期,他才调整好状态。 这次美展要展出尤群青的代表作《植被失衡》,画的是森林里濒死前朝上望的一眼,迅疾有力,锋利的笔法惊心动魄。 还展览了尤群青所画的《晚来》,是朝霞海边,天空一轮黯淡的月来点缀,暖色调温馨感只是看一眼就让人心里柔软。据说是画给恋爱对象的。 至于恋爱对象是谁,只有少数人知道。尤群青不愿多提,要不是倪则三番几次主动出现,他连公开都不愿意。 尤群青近期噩梦连连,睡不好觉。他总回到那个夜晚,黑暗寂静,耳边是衣服摩擦声,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看见上方人的隐约面部轮廓。痛苦与欢愉交织,他混乱着听到自己喊—— “…倪钺。” “倪、钺。” 尤群青猛地惊醒,腾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环顾四周,他无法辨认这是自己的梦境还是真正发生过的现实。 瞳孔微微放大,余悸久久不散,手脚发麻。 因为这个梦,尤群青一整天都精神不振,嚼着口香糖,眼神厌倦看着那些人划分展区调试光影。有人来和他搭话,也只是抬抬下巴示意走开。 口香糖嚼得久了就变得糊嘴黏腻,用纸巾裹着吐掉,他终于迈开步子往展厅外走。 江满琴出差回来后,就发消息要约个饭,犹豫再三尤群青同意了。 出门的时间不早不晚刚刚好,江满琴停下车,降下车窗温柔说:“先吃饭,说起来我们好久没有聚在一起,吃一顿饭了。” 我们。 尤群青瞬间就猜到,车里有倪钺。 上车后一眼就瞧见后座的倪则正对着他笑,尤群青啧了声,转头就看见副驾驶座位上闭眼假寐的倪钺。 他盯倪钺看了几秒,而后才上车。江满琴见状以为是两个孩子还有矛盾,笑着说:“阿钺今天下午原本是要去学校拿资料的,听说要来找你,他就又不去了。” “噢,这样啊。”尤群青挑了挑眉。“真让人出乎意料。” 倪钺双眼依旧紧闭,好似已经睡着。 倪则过去拉尤群青的手,被甩开,表情一僵后笑着说:“我哥这个人就是这样 ,刀子嘴豆腐心,大年初一的时候是心情不好,才会因为车子上的一点划痕就闹进警察局的。” 尤群青抬眸淡淡扫他一眼。 江满琴皱了皱眉,颇为责备:“你这孩子,事情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认识这么多年了,两个孩子哪有不吵架的。” 倪则笑着:“可是,我就不会和群青哥吵架。” 江满琴原意是缓和尤群青和倪钺的关系,被这孩子搅和的。她脸色不悦,长长叹口气:“你们啊,好好相处不要吵架,有什么矛盾沟通沟通就解决了嘛。下下周倪钺要出国,没个一年半载见不到……” 心跳漏了半拍。 尤群青皱了皱眉,重复问:“出国?” 倪钺眼睫轻颤,指节攥紧到发白。 “对啊,他自己要求的。” 空气仿佛凝固,徒留车内播放的伤感老歌在轻声吟唱。 尤群青莫名觉得一股寒意攀上脊背,拢了拢外套,心脏乱跳到思绪逻辑卡顿,到最后只是憋出一句:“为什么?” 倪则看见尤群青的反应,心中不安,虚伪笑着说:“我都羡慕我哥能出国留学提升自己,不像我,只能整天……” “为什么?”尤群青直接无视了身边人,向江满琴寻求答案。 江满琴摸下巴琢磨着:“阿钺对自己的要求还挺高的呢,应该是这样。” 当事人倪钺全程保持沉默,眼睛都没睁开一下,抗拒着身后人的存在到来。 半晌,就在即将到达预定好的餐厅时。尤群青终于开口,他哼笑:“江阿姨,倪钺出国留学这件事不太好吧。” 倪钺倏然睁开眼,转头和不怀好意的人对视。 尤群青不紧不慢推开倪则伸过来的手臂,语气真诚,“江阿姨,你和叔叔都忙着全国各地飞,总得有个主事儿的,倪则身体不好我也不会照顾自己,倪钺要是走了,我和倪则可怎么办啊。” 江满琴开车,搭在方向盘的手指轻点几下,有在思考。 “我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义务管你们。”这是倪钺到目前为止说的第一句话,沙哑无力,他嘲弄:“尤群青你就这么爱多管闲事?” 倪则也说:“我能照顾好自己,不能耽误大哥……” 尤群青懒得再听,摆摆手不再多说。 等车停下,车里人陆陆续续下车,唯独只有倪钺稳坐不动。过去许久,直到起伏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停车场是空旷昏暗的,能感受到有说有笑的几个人在走远。 终于确定了尤群青走远,已经听不到那个人的说话声音。倪钺终于有所动作,一回头就和车窗外面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对上。 尤群青一直没有走,只是在戏谑盯着他。 倪钺这个瞬间简直无法呼吸了。 “你要出国?”尤群青拆开口香糖包装,放进嘴里嚼动。然后将糖纸搓成团丢在倪钺脸上,笑着说:“为了躲我?” 这种羞辱性动作,倪钺的脸色冷沉下来,捡起大腿上的包装纸,冷声:“能不能不要自作多情,我的每个决定都必须和你有关系?” 尤群青点点头,似乎赞同:“不是为了躲我,但在车上看我一眼都不敢。” “我那是看见你就恶心,我……。”脑海里想起那痛苦的夜晚,倪钺扯了扯嘴角,止了话头怕暴露嗓音都颤抖。 尤群青屈起手指敲两下车门,不耐烦:“赶紧下车,你妈让我等你一块。这是在创造机会让咱俩和好呢。” 倪钺下车瞬间,就听见这人玩味说:“我也嫌你恶心,躺一下你的床,搓了两遍澡。” 忍无可忍,一次又一次的轻佻侮辱。 这个刹那,倪钺顿住脚步僵硬住,下一秒他拉过尤群青,猛地掼在车上,车门发出彭一声巨响。尤群青吃痛闷哼,下巴被钳住掰开,强行塞入那团皱巴糖纸……眯眼看见对方冷峻的脸。 尤群青直接吐他脸上,不等反应,上去对着脸就是一拳。 倪钺不躲不避挨下,这是他应得的。 这是他不知悔改的喜欢尤群青,应得的。 “群青哥!”倪则的惊呼由远及近,“我哥怎么还和你动手啊。” 倪钺只是用大拇指抹去嘴角的血,笑容里带着狠意:“尤群青,我只是不想和你动手而已,别再惹我。” 尤群青生气了,琥珀色瞳孔里闪烁着愤怒火光。 就这一眼,倪钺突然就想起稚嫩的、无比相似的面容神情,猝不及防被拖回遥远的回忆。 ——“你弟弟身体不好上不了学!凭什么把你也困在家里!一点都不公平!” ——“倪钺钺,我爸爸妈妈带我去看了极光。我画下来给你,咱俩就是一起去过了。” 他伸手挡住尤群青的眼眸,眼前的男生曾经信誓旦旦说过。 他最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