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发小结婚后》 第1章 第一章 过夜 江澄心坐在吧台前,一目十行地浏览手机屏幕的信息。 “抄袭”“退圈”“不要脸”等词语被标红,像一个个剑拔弩张的暴徒,肆意攻击他。他一语不发,魔怔似的继续往下划动屏幕,捏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隐隐发颤,嘴唇抿得死紧。 “别看啦!” 他抬手挡住酒吧老板伸过来的手,端起酒杯一气喝光。 “裴木生那个大粉,连个调色盘都没有,就敢空口鉴抄……”放下杯子按灭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他呼出一口气,脸上眼袋大的要掉到颧骨,“可偏偏就有一群傻子信了。” 手边的烟灰缸挤满了烟屁股,他拿出烟盒往桌沿一磕,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他风头正劲,新作改编的电影票房不错,你这是撞枪口上了。”老板叹了口气。 放下打火机,江澄心轻嗤了一声:“他粉丝说我抄袭他,他才是——”下一秒,一个白色人影保龄球似的撞到他身上,差点把他连人带椅掼倒在地。没来得及点燃的烟滚落到地上,混乱间不知被谁一脚踩扁。 他往后把住桌沿,拎住对方连帽卫衣的帽子,把人提在手心里。 “我X尼玛!我当你是好兄弟,你特么居然想上我!” 江澄心抬头看去,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看年纪像大学生,白衣黑裤,打扮挺体面斯文,但脸上五官都气变形了,看着有些狰狞。 被他拎在手里的小年轻抖着脚勉强站稳,慌脚鸡似的连连摆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围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都在默契地窥探他们这一隅,音响悠悠唱着:“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大约是被旁人吃瓜的目光进一步激怒,那人脸上戾气横生,撸起袖子就要来抓小年轻。江澄心下意识把人推到背后,一把钳住对方的手,沉声警告:“有话好好说,别动粗。” “你谁啊,别多管闲事!” 耳边回荡着刺耳的吼叫声,脸上还被喷了口水,江澄心一言不发,抬手用力抹了下脸。 那人大概以为江澄心是个怂蛋,继续凑上来要抓小年轻。江澄心“啧”了一声,猛地出手,一下将人按在吧台上,脸怼着桌面发不出声。 回头看向老板,他言简意赅:“酒后闹事,报警。” 老板反应过来,果断打了电话。 “这位大哥,你先放开他,我们就是喝多了闹着玩儿,你们千万别报警!” “你搞清楚,他都要对你动手了,你还帮他说话?”他手上使着大劲,眼下酒意上头,眼前五颜六色万花筒似的,但不妨碍他察觉到小年轻的维护与开脱,“我看你是喝多了,脑子也不清楚了。” “我们一直是这么玩的,我乐意,你、你别管我们!” 小年轻掰不开江澄心的手,情急之下居然推了他一把。 江澄心没有提防,左脚拌右脚地朝后倒,脑袋重重撞在一堵墙上,眼前金星直冒。那“墙”稳稳接住他,两条胳膊有力地按在肩膀上,支撑他重新站起来。 酒吧老板如蒙大赦:“博约,来得好!” ----------------- 江澄心被沈博约半扶半抱地带到路边,嘴里还在念叨:“一对天造地设的傻X。” 沈博约一到,小年轻瞅准机会,立刻扶着他同伴溜了,衬得“见义勇为”的江澄心像个傻子,还是实心的。 “别在大马路上骂脏。”沈博约嗓音低沉,抬手作势要捂他的嘴。他反正喝高了没包袱,咧嘴朝对方龇了龇牙。沈博约一只手还扶在他臂上,见状一下别过脸去,像是不忍直视。 “大忙人,这又是从哪个场子赶过来的,还来得这么快?”沈博约没再说话,江澄心就安分下来,眼神散漫地望着马路对面冷清的街道,呼吸都带着白色的烟气,“我还有这么大面子呢。” 沈博约西装革履,领带束得齐整,身上还带着陌生的烟草味,肯定是被酒吧老板一个电话,从不知哪个应酬上叫过来的。 “方铭也是,居然搞阳奉阴违那套,来搬你这个救兵。”方铭就是酒吧老板的大名。 “我和人在这附近吃饭。” “知道,您应酬多,朋友海了去了。”他意有所指,在“朋友”二字上咬了重音。沈博约肯定听出来了,却不搭腔,气氛就这么冷了下来。 等沈博约叫的网约车远远开过来,他才开口:“你要带我去哪?” “你家。” 也是,这几年他俩很少在一起玩,沈大律师当然不会深更半夜把他这个醉鬼带回家。想到这,他胸腔处顿时一阵憋闷,像有什么东西争先恐后地要涌出来。 挣开沈博约的手,他跑到几步开外,蹲下身去干呕。 喉管被胃液侵蚀,火辣辣的,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闭眼隐忍了一会,又感觉到沈博约伸手来抓自己,忙道:“放开,我随时要吐。” 沈博约哪里肯听他的,把他牢牢抓在怀里,逼他支着两条绵软的腿,跟着自己缓缓往前走:“敢吐出来试试。” “你不讲道理,这是我能控制的——呕!” 就像黄河水决堤,他来不及跑开,偏头就呕了出来。沈博约的手用力到令他发痛,却自始至终都没收回去。等他一股脑吐完,网约车也到了,司机降下车窗,脸上略带犹疑:“你们还搭车吗?” “搭。”他接过沈博约塞过来的手帕,捂住嘴唇,嗓音略哑:“我洗干净再还你。” “不用,直接丢了。” 刚上车,江澄心就发微信请方铭帮忙清理现场,又给人发红包做谢礼。收到肯定的回复后,他收起手机,闭上眼努力克制呕吐的**。 他身边的沈博约全程沉默,也没别的动作。但某次司机急刹车时,却迅速抬手挡在他身前。他胸口还憋着一口气,当即把沈博约的手臂按住,放回到他自个儿腿上。 “三八线,”他有点头重脚轻,抬手在两人中间虚划了一道线,“我不靠过去,你也别过来。” 沈博约完全无视他的话,用了点力把他的手摁回去:“坐好,想再磕成寿星公?” 搞不懂一个常年坐办公室的,力气怎么这么大。江澄心暗自腹诽,一时忘了对方小学开始就和他一起练泰拳,多年未曾落下。他挣不开,就恶劣地扯着他的手指左右摇晃,沈博约都由得他去。 江澄心家在江边,电梯独户。 沈博约搀着人下车,一路把他带上了十六层。电梯门开,沈博约拉他右手的手指要去解锁,他不耐烦地道:“你的我没删。” 顿了一下,沈大律师从善如流地用自己的指纹解了锁。 他被安放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对方丢下一句“借个洗手间”就走了,他只听到水龙头被打开,水哗啦啦的,像是沈博约忍到极致不忍了,正在大洗特洗他的手。 空气里飘动着浓重的酒味,他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像个行走的酒壶,难怪沈博约嫌弃成那样。想到这里,他没发泄出去的那股气又膨胀起来,胸腔像塞了一只受惊的河豚。 三步并作两步爬起来,他摇晃着打开冰箱门,拿出一罐啤酒打开,仰头一口气喝掉半瓶。等沈博约从浴室出来,他已经转战主卧,倒在大床上半醒不醒了。 “江澄心,你先起来。” 沈博约的嗓音听起来有几分咬牙切齿,他撩起眼皮看过去,只看到对方背光的身影,黑沉沉的像座山,带着天然的压迫感。但他一向不怕,还大着胆子挑衅:“我就不脱,你能怎样?” 这话果然成功激怒沈博约,他单膝跪在床铺上,伸手扯住他的外套就要往两边分开。江澄心钳制住对方的手腕,一个用力,就把人压在身下。他分开双腿跪在沈博约身上,如法炮制,也去扯他的西装。 “凭什么只有我脱,你怎么不脱?” 沈博约看着是要被他气死了,胸口一起一伏,随时要爆炸。他深呼吸了几下,压低声音道:“我让你脱是因为脏——” “好啊,你敢嫌我脏!” 江澄心的脑子堪比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什么理智逻辑通通蒸发,一心一意要和沈博约较劲儿。他俯身更用力地压住对方,把他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褪下,又去扯他的领带。 领带上别着的那枚领带夹看着眼熟,但他没管,唰的一下解了丢到一边去。 沈博约不甘示弱,胳膊和他角力,像小时候两人玩摔跤,东拉西扯地也把他的外衣脱了,只剩最里头的保暖衣。 身上衣服少了,暴露在冷空气里,江澄心缩了下肩膀,下一秒就被对方揽住脖颈抱在怀里,暖呼呼的温度笼罩上来,弄得他脑子更晕乎了。 “你为什么这两年都不和我玩儿了?喊你露营不去,喊你喝酒也不去,我哪里得罪你了?” “我看你是出国镀金以后,看不上我这破写小说的了,对不对?嫌贫爱富的狗东西……” 他靠在沈博约颈窝骂骂咧咧,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在听,自顾自地把压在心里快憋烂了的话吐干净。说完了,心里舒坦了,他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睡过去。 “俞熙呢?” 熟悉的名字,锤子似的敲了下江澄心的脑袋。 “早八百年就分了,你消息也太滞后了!”他懵了一下,不满地吐槽,嗓音缓缓低下去。 沈博约没再说话,只是抱着他的手更紧了几分。 螃蟹钳子似的。 ----------------- 翌日一早,阳光从没遮挡的落地窗扑进来,江澄心太久没能一觉到天亮,艰难地尝试了几次才睁开眼。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让理智回笼,然后就发现了不对劲。他身上的皮肤正贴身接触柔软的被褥,胸口上还被一个存在感极强的东西压着。这东西似乎还是活的,在轻轻呼吸。 他怀疑自己在做梦,还是个春梦。 轻轻捏住被子,他慢慢地把它揭开,看见一颗黑色的脑袋。那人似乎也被阳光惊扰,还往被窝里缩了缩,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更糟糕的是,他**着上身,对方也是。 对方还是个男人! 大清早,他在自己家,赤着身体抱着一个同样赤着身体的男人。 这不是春梦,是恐怖片。对方温热的体温,以及肌肉线条明显的身体,都让他浑身发毛,如卧针毡。他顾不得其他,大力推了下对方:“你谁啊!” 那颗头毛乱翘的脑袋动了动,缓慢地抬起来与他对视,眼底充斥着被打搅了睡眠的不满。他完全来不及追究对方的态度,在看清这人的脸后,率先惊叫出声:“沈博约,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不对! “你为什么不穿衣服在我床上?!”他近乎惊恐地咆哮。做春梦,对象怎么也得是长卷发的熟女姐姐,而不是比他高出半个头,满身肌肉的发小。 沈博约慢慢坐起身,江澄心能清楚看到理智一点一点回到对方脑子里,他的眼神逐渐清明,那股天塌下来也巍然不动的气势又回来了。 “你邀请我上的你的床,我的衣服也是你脱的。” “什么?那我的衣服呢?”他恨不得伸手进脑子里扒拉出昨晚的记忆,一帧一帧比对细节。 “你自己脱的。” “不可能,我脑子坏了?!”话刚说完,他就想起一些片段。 昏暗的卧室内,隐约有月光。自己跪坐在沈博约身上,动作豪放地把最后一件保暖衣脱了,狗似的在他怀里来回磨蹭,不停抱怨他的心跳声太大太吵,霸道地勒令对方不许喘气。 “不喘气就死了。” “没关系,我可是巴啦啦小魔仙,到时候我再把你救活。” 从回忆里艰难脱身,江澄心抱着脑袋无声哀嚎。 蠢,太蠢了!他想跳窗自杀! “你喝多了,和脑子坏了也差不多。”沈博约抚了抚脑后翘起来的头发,发现压不平,索性不管了,继续用那副笃定的样子反问,“你睡了我,不应该负责吗?” 第2章 第二章 两难 江澄心乍闻此言,如遭雷劈。 被酒精泡了一夜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他检查了下自己裸露的身体,又仔细感受了看不到的地方,自觉浑身干爽无异常。 他没经验,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很肯定,昨晚两人绝对只是纯睡觉。既然什么都没发生,沈大律师眼下忽然发难,义正言辞地要他负责,又唱的哪一出? 等等,这剧情和台词有点熟悉啊,不就是他写小说时屡试不爽的“碰瓷”情节吗?沈博约一个年薪百万的精英律师,居然和他玩这招? 不对劲,很不对劲。照沈博约的脾气,此刻要么冷脸走人,要么抱着胳膊狠狠讥讽他昨晚的愚蠢行径。现在这副沉着淡定,非要讨个说法的模样,简直像被人夺了舍。 江澄心满面狐疑,上上下下把对方打量了一遍。沈博约好整以暇,一双眼黑沉沉的盯着他,让他后背不自觉地发麻,光裸的手臂也泛着疙瘩。 “不是,”他拖过棉被裹在身上,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哂笑道,“咱俩从小到大也不是没一起睡过,哪次需要负责了?你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要我以身相许?” 他自以为这玩笑开的高明,只要沈博约一如既往冷眼以对,他就可以浑水摸鱼把这事儿趟过去。改日再见,大家还是纯洁的发小关系。 但沈博约只用一个字,就打破了他强装的笑。 他说:“是。” 江澄心眉毛都要窜到头发里,失声道:“是什么是,你揪着这个不放有病吗?”他一激动就松了手,身体再度暴露在冷空气里。 沈博约扯过他不自觉松开的被子,把人裹好:“我没病。” “我知道老太太身体不好,一直在催你找个人定下来,这个月还给你安排了七场相亲。趁这个机会,你可以考虑和我领证,把我带到老太太跟前交差,皆大欢喜。” “谁和谁皆大欢喜啊,沈博约你脑子也被酒泡烂了?” “我爷爷也催得很紧。”沈律师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劝说,“江澄心,与其找个不熟的人磕磕绊绊地走一遍流程,不如你我结婚,至少我们认识二十多年,很多事不用多说也能明白。” 沈博约确实把他看得很透,因为他藏不住事,喜怒哀乐都挂脸上。但他对沈博约却不然,尤其是双方疏远的这几年,他觉得对方就是面单向玻璃,怎么窥探都隔着一层朦胧模糊的雾。 没劲。 那莫名其妙的憋闷感再度趁隙而入,塞得他胸腔没一点喘息的缝隙。他扔掉棉被跳下床,自上而下看着沈博约,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我要去洗漱,一会得去一趟医院。你自便。” 说完头也不回地迈进主卧附带的浴室。 等他在里头磨蹭了足有半小时,手指皮都泡皱了,步出浴室,沈博约已经不在原地。昨晚睡过的四件套被拆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边,床上是新铺的床品,散发着清淡的青柠香气。 床头柜上横七竖八的书,被人一一规整,按面积大小自下而上堆叠成一摞,边角对齐柜子的边沿。 他深吸一口气,恨恨地朝空气挥了一拳。 ----------------- 走出客厅,江澄心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没走?” 沈博约穿戴整齐站在大门边,像是在刻意等他,语气淡然:“你不是说,不告而别不礼貌?”穿好鞋,他从包里拿出消毒湿巾擦手,再用它包着门把开门,“刚才说的话,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我走了。” “考虑什么啊考虑,随口一句话记得那么清楚,也没见你真的照做。” 沈博约没回嘴,江澄心气得翻了个白眼,见对方要阖上门,又下意识叫住他。沈博约抬手挡住门,就这么侧过身来看着他。 “你那领带夹,要不换一个?” 沈博约垂首,看了眼自己的领带,再抬起头时目光有点深,“为什么?” “太旧了,”领带夹是他五年前送给沈博约的生日礼物,可能是使用频率比较高,边沿已经有些磨损,“不衬你了。”他身上穿着定制西装,领带是真丝的,只有领带夹是旧物,格格不入。 “我只有这个,你要我扔掉,今年生日就再买一个送我。” “哈?你开玩笑呢吧,堂堂大律师——” “我说真的。”沈博约截断他的话,表情肃然,语气带着一点较真。 江澄心没辙,不理解沈律师为什么对自己那么抠搜,连个新的领带夹都舍不得买,挣那么多钱就是用来填银行户头的?但他一向受不了对方这种眼神,只好摆了摆手:“知道了。”也没明说是随他爱用不用,还是答应送他一个新的。 但沈博约似乎明了了,他微微一笑,转身关上门。 江澄心把自己甩到沙发上,烦躁地呼出一口气,随后用力揉了揉脸,打开手机先处理公事。他一会要去医院看老太太,最好别把那些狗屁倒灶的麻烦事带过去。 老太太要是知道,肯定没法安心养病。 他社交账号上最新的一条信息,是前两天平台编辑协助他整理、发表的“反调色盘”,包含被控诉抄袭的作品的创作时间线,写作思路,参考材料,以及动笔之前和编辑的讨论。 条条罗列,逻辑清晰。底下最新的评论中,依然不乏恶意的攻讦与质疑,粉丝的声援混在其中,像黑夜中默默坚守的一盏盏萤灯。 他看了一会,打了一条新消息:《许你明日》下周恢复更新,敬请期待。后头跟了个戴墨镜的emoji。这条信息一发出,底下很快有人评论,他利索地退出软件,没再去看。 冷静下来后,他逐渐可以跳出桎梏,客观地看待现况。自己尝试转型的这一年来,作品成绩确实一般,粉丝订阅数量不说断崖式下跌,也是真的流失了不少。 抄袭的污名终有一日会洗清,但写作的瓶颈却真实存在,需要他独自面对和跨越。 编辑很快发来信息:“江老师,你要继续连载吗?其实我觉得你休息一段时间也可以的,毕竟之前几乎都是无缝衔接。” “没事,还有很多人在等我更新。而且停下来太久,我怕后面再写味道不对。” 编辑在那头感叹了句“劳模”,他笑了下没搭腔,接着道,“这次的事儿,我打算找个律师帮忙。” ----------------- 江澄心赶到医院时,老太太钟清正在给自己戴假睫毛。他猝不及防地开门,吓了老人一跳,手一抖,假睫毛被扯掉了。她放下镜子,很是惋惜:“哎,好不容易粘上去的。” 他拖来一把圆凳坐到床边:“这是又在折腾啥?您就不能好好躺床上吗,昨天不是还有点感冒?崔姨呢?”他摸摸老太太瘦削的肩背,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两度。 “你崔姨光顾着照看我,自己不当心着凉了,我让她回家休息,年纪也不小了,”钟清随手拿过假睫毛,满脸期待地看着他,“这是我让你小宁姐给我买来的假睫毛,但我手抖贴不好,你帮帮奶奶?” 他一大男人,没做过这种精细活,凑过去在钟清眼皮上捣鼓了半天也没成。钟清嫌他手笨,收回来自己对着镜子弄,弄完了再秀给他看,要他品评。 “您这样忒好看!真的,我奶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老太太!”他提高音量使劲吹捧钟女士,把老人哄得眉开眼笑,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美得不行。 老太太高兴着,他不欲她再提起相亲催婚一事,搜肠刮肚半晌,脱口而出:“我昨天碰见沈博约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没事提那人做什么? 钟清却似乎并不意外:“博约?他上星期才来看过我。” 他一下忘了尴尬:“他之前来看过您?” “是啊,他工作忙,每回来都是周末,待不了多久就要赶去加班,”老太太话里有显而易见的亲昵,“回回来都要带点心水果,上次还用他新学的手法给我按摩小腿。” “您怎么不告诉我?” “我才想问,你俩这大半年是怎么回事?博约来探望我,还让我不要和你提起,闹别扭了?” 谁稀得和沈大律师闹别扭?他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沈博约去英国两年,信息渐渐回的少了,每回找他不是开会就是加班,整一个事业狂人。好不容易等到人回来,他兴冲冲地跑去接机,结果那厮还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模样,看得人来火。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老太太解释这事,因为沈博约没有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做任何解释,只是就这么远了,直到昨晚被方铭一个电话召过来。 他兀自恼火,却听老太太用若有所思的语气喃喃:“博约好像也没对象。” 伤感瞬间被稀释,江澄心被奶奶起承转催婚的脑回路击倒,忍不住抗议:“他有没有对象很重要吗?” “博约怎么想我不晓得。但心心,我很了解你,我知道你是个需要人陪伴的孩子。” 没了方才的神采飞扬,老太太挂着浅淡的笑意,终于显露出苍老虚弱的一面。她鬓边花白,脸上纹路遍布,因常年生病颧骨瘦削高耸,嘴唇少有血色。 红颜弹指老,岁月从不对谁容情。 他望着一手把自己拉扯大的老人,笑的眼睛发胀:“我这不是还有您吗?” “傻子,奶奶陪不了你一辈子。你爸妈刚走那会,你才三岁,出入进出都要我抱着哄着,吃饭时要给你多塞一口都不行,多难养啊。” 他垂着头,任老人摸狗儿似的来回揉弄,一头粗硬的短发愈发四仰八叉。 “但再怎么难养,你也长到这么大了。我就是现在去见你爸妈,也能交代过去。” “您别说这个。”他眼睛微热,不满地嘀咕道。 “心心,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彼此扶持,幸福地度过一生。” 老人悠悠长叹,慈爱的目光经年不改。 ----------------- 傍晚,沈博约过来的时候,江澄心正举着勺子哄老太太吃饭。 老人胃口不佳,他怕她营养不良,每天哄孩子似的说尽好话,想尽办法要多喂一口。结果沈律师一到,老太太眼睛就亮了,亲热地喊了一声“博约”,顺便示意他把饭菜收拾了。 “味道怪大的,没吃完的都先包起来吧。” 他拗不过老太太,埋着头嘀咕了两声,认命地把吃剩的餐盘叠起来收进塑料袋里,走到病房自带的盥洗室洗手。他才开了水龙头,沈博约就迈着两条长腿走进来了。他脱了西服外套,身上只剩一件浅灰色衬衣。 将衣袖仔细折了两折,沈律师把手探到水下,堂而皇之地挤占他洗手的空间。 “挤死了,你去外面的公用厕所洗。”怕老太太听到他排挤沈博约,他把声音压得很低。长这么大个儿,人一进来房间都跟着变窄了,真不一般的讨嫌。 “你要不要把这句话在老太太面前重复一遍?再说,我们才一起睡过觉,这算什么?” 沈博约老神在在,修长的手指交叉搓洗,严格践行七步手洗手法。江澄心被这话噎了一下,用力甩手,把水珠都甩到沈律师衬衣上。 “别说的我俩好像有什么似的!” “多大了的人了,你幼不幼稚?” 异口同声,鸡同鸭讲。 “你不幼稚,怎么不让路?门被你堵着,我都出不去了。” “等着。” 沈博约看了他一眼,居然真的杵在原地。江澄心想到老太太说,沈博约来探病还特意交代不让自己知道,一时恶从胆边生,用力推搡他的身体。 浴室潮湿,地面有积水。他只顾着使劲儿,没留神脚下一滑,被眼前人一把捞住。 下意识抱紧沈博约的手臂,听他沉声道:“玩什么?”训归训,手却一直环在腰间,任他搀扶借力。 “还不是你……” “你俩磨蹭什么呢,不会在玩打水仗吧?”钟清带笑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他与沈博约相视一眼,一个手上还带着泡沫,一个半身都是水点子,确实不大像样。 两人默契地结束洗手,一前一后出去。沈博约拿手帕仔细擦干手,江澄心两手往衣服上一抹,听老太太和沈博约闲聊:“你爷爷身体好不好?” “挺好的,前几日还和朋友相约去爬泰山。” “那就好,以前心心他爷爷就老夸你爷爷身子骨硬朗,打仗的时候能以一当十。” 沈博约笑了笑,不着痕迹地偏移视线,朝他看来。他还没消气,察觉到沈博约的目光,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当他是一根柱子,又或是一盆盆栽。 “博约现在单身?” “嗯,不过……” 沈大律师那个关于两人结婚的荒谬提议言犹在耳。江澄心如芒在背,终于抬眼瞪向他,无声地警告他不要胡言乱语。 沈博约笑意深了些,对钟清道:“我有考虑结婚的对象。” 第3章 第三章 求婚 江澄心一出医院就发火了,冲缀在后头出来的沈博约道:“你干嘛和我奶奶说那些?” 医院大门熙熙攘攘,人声嘈杂,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但他脾气上来顾不得那么多。离他一步远的地方,沈博约正用湿巾擦手,反问的语气平静到像挑衅:“哪些?” 他递了一张湿巾过来,江澄心接过草草擦了两下。 “什么‘有考虑结婚的对象’,你和我奶奶说这个做什么?我已经拒绝你的……”他不知道沈博约早上说的那些算不算求婚,有这么公事公办毫无情趣可言的求婚吗? “因为我想再争取一下。” “又不是在谈项目,哪有这么制式化的求婚啊?怪不得语文不及格。” “如果我拿着钻戒单膝跪地恳求你,你会接受吗?” 他被沈博约问住了,对方那副笃定的样子,好像只要自己点头,他就会无条件照做似的。 脑海中不由自主,顺着对方的话勾勒出一幅生动的画面:沈博约西装革履,单膝跪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个红丝绒盒子,里头有一枚熠熠生光的大钻戒,对他说:“亲爱的,我们结婚吧”。自己满脸通红,羞涩地伸出一只手,任沈博约给他戴上戒指。 这都什么和什么! 鸡皮疙瘩窜了满身,他原地跺了两下脚,粗声粗气地对沈博约道:“你想结婚就老实找个好姑娘,别来撩闲,我现在没那个心思奉陪。” 从陪老太太吃饭那会开始,放在兜里的手机就震个不停,震得他大腿发麻,一直麻到脊背后心口。为免老人发现,他没拿起来看,担心是裴木生那个大粉又作妖。 本想求助沈博约,但他刚才冲人发了脾气,再厚的脸皮也张不开这个口,只想赶紧把对方送走,自己再另外想法子。 “你如果是在担心抄袭的事,我已经事先整理好证据,随时可以向那个污蔑你的大粉提告。” 犹如一记惊雷当空劈下,他猛地看过去,抬头纹都被瞪出来了:“你怎么——”他从没对沈博约提过被诬陷抄袭的事,他居然暗戳戳地做了准备。 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好似只等他一声令下。 “你的笔名真的很好记,”说到这,沈博约嘴角弯了弯,“对吧,‘一顿三碗臭豆腐’大大?” “啊啊啊啊——!”众目睽睽,他扑过去捂住沈博约的嘴,“不准说!”冲势过猛,是靠沈博约护在他腰上的胳膊才站稳,他浑身发烫,恼羞成怒地令他住嘴。 沈博约颔首,轻轻拉下他的手:“知道了。” 他被沈博约抵着背往前走,来到一条人烟较少的街道上,才瞪着对方道:“这笔名是你给我取的,难听也怪你!” “讲点道理,你自己取了两个定不下来,找我猜拳决定,我不过碰巧猜赢了,这也能赖我?”沈博约看起来是被无语到了,“还是你要叫‘吃了火锅不刷牙’?” “别说了!” 这样拌嘴揭短确实久违了,倒让人恍惚以为,过去两年的隔阂都不存在。 安安静静地走了一段路,江澄心盯着红砖道上两个并行的狭长影子,忽然开口:“你帮我,是想让我同意和你结婚?” “江澄心,你很清楚我不会这么做,我也知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 沈博约的语气很平稳,只在最后带了点叹息,却被夜风轻易带走,没留下什么痕迹。他被对方的大度和包容刺痛,心尖扯着疼,别过头去瞪着一旁急驶而过的车辆。 你疏远我,我就不伤心? 难道外表看着皮糙肉厚,心就真的是石头做的? 但他不会把难受诉诸于口,就不是这个性格。默契地走上天桥,俯瞰底下火龙似的车流,他道:“我会付律师费,其他一切照旧。” “好,但你知道我不会轻易放弃。”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和我结婚,能说说吗大律师?” “现在还不能说。” 呵,意料之中。 原本快靠在一起的两个影子倏地分开,其中一个往旁一闪,远离另一个。江澄心朝下行的楼梯处看了一眼,冷道:“报数。” 沈博约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下,依言报了个数字,他当即掏出手机转账。 律师费还打了七折,确实慷慨大方。他不缺钱,但沈博约的便宜还是可以占一占的,谁让他脾气阴晴不定,一时远一时近的。 他转身要走,又被沈博约叫住,对方伸手揪住他卫衣兜帽,把他整张脸都包住:“风冷,一会再吹得头疼。” “……一码归一码,要结婚,没门。”也不说这一码,指的是打折的律师费,还是对方此刻体贴的举动。 “知道。” ----------------- 回到家,简单洗漱后,江澄心打开手机,信息一条一条跳出来,他越看脸色越沉。 今天下午,裴木生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条信息,大意是说自己成名的那部作品《伴生》也被人抄袭过,还说那个人是自己很信任的一位旧友,自己当时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云云。 众所周知,裴木生未成名时,有一位时常在评论区互动的写手好友,那就是同样初出茅庐的江澄心。 此话一出,他的书粉打了鸡血似的,又一窝蜂涌到江澄心账号下骂脏。 他关了评论,把手机往旁边一丢,仰头闭眼忍住干呕的冲动。但发胀的胸口、加速的心跳,都是内心焦虑情绪的具象化,他没法真的无视。 重新打开手机,他把裴木生的发言截图传给沈博约:“这傻X又在平台上满嘴喷粪,能把他一起告了吗?” 之前污蔑他的主力军,主要是裴木生那个多年的大粉,他本人从未下场,今天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从高台上跳下来扮小丑了。 “可以,明天下午我去你家找你,我们商谈一下。” “行。”他回复完沈博约,就把头埋进被褥中,逼迫自己入睡。明天一早还要去医院看老太太,再熬夜又要起不来了。 许是心里有事,他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翻来覆去不说,还做了个梦。梦里他和祖母一前一后走在一条小径上,但无论他如何加快脚步追赶,钟清的身影还是愈来愈远。 他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手脚发软,甚至产生恶心的感觉。 “奶奶,等我……等等我!” “叮铃——!”一阵尖锐的声响,刺穿了整个梦境。 是他的手机! 江澄心一下坐起身,不顾心脏跳得好似要从嘴里蹦出来,眼前全是重影,慌忙抢过手机划开,发现是表姐江岳宁。 “心心,奶奶情况不好,快来!” -----------------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钟清还在抢救。 单人病房前,表姐江岳宁独自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职业装,一看就是从公司赶来的。看到他来,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跑过去扶住姐姐的肩,气都没喘匀就问:“现在什么情况?” “奶奶晚上忽然发起高热,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医生看过下了病危通知,说他们会尽全力救人,但也让家属……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他是说奶奶会……” “心心,冷静。” 他被江岳宁拉到一边的塑料椅上坐好,她替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遮住了里面的睡衣,看到他脚上甚至穿着家居的毛拖鞋,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要坚强。” 他用力抿着嘴,睁着眼睛不肯让眼泪掉下来。病房里头人影攒动,看不见钟清的身影,这让他想起方才那个不详的梦,后背出了一声冷汗。 他姑妈江秋迟——也就是江岳宁的母亲,出差在外,接到消息已经从邻市赶回。江岳宁出去接人的时候,他盯着手机发了会呆,最后抖着手打开微信,找到排在最上面的那个人,发了一条信息:“我奶奶病重了。” 再多的话他打不出来,光想,浑身就止不住地打颤。 他没指望对方回复,毕竟这么晚了,他应该早就睡了,明天还是工作日……就是,就是一个习惯,遇到大事、难事,他总习惯要第一个告诉对方。 过去两年,他强行抑制了这种倾诉欲,但这两天高强度的交集,让这个坏习惯故态复萌。 毕竟,除了祖母和表姐,就属沈博约与他最亲近。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兄弟。 除了两个血亲,他最信他。 医生出来找家属的时候,江岳宁和姑妈还没上来。江澄心手软脚也软,强撑着跑过去,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钟女士目前已经脱离危险,但这两天需要密切观察一下,家属一会可以到ICU看看她,但尽量放轻声音,不要打扰到老人休息。” 支撑双腿的力气一下泄了,他摸索着要去扶一侧的扶手,另一个人比他更快更稳,从后面大力托着他的身体,没让他真的跌坐在地。 沈博约揽着他,代他向医生道谢。等送走医护人员,又把他的身子转过来抱进怀里。 “我奶奶活下来了。”他用力咬住嘴唇,还是漏出了一丝颤抖,“刚才……我有点害怕。” “没事了。” “她舍不得你,不会丢下你的。” “心心乖。” 他被沈博约抱孩子似的包在大衣里,额头抵在对方肩膀,胸贴着他的心口,能感觉到心脏跳动的频率略快,略重。他的手一只覆在自己后脖颈上,一只手在背上轻轻拍抚。 “一切都会没事,相信我。” 他在沈博约的羊毛衫上蹭掉眼泪,鼻音很重的“嗯”了一声。 ----------------- 随江家人在ICU外看过钟清后,沈博约就告辞了。 江澄心在ICU的玻璃幕墙外,看姑妈做过消毒后走进去,俯身帮老太太掖被角。他盯着祖母的脸看了半晌,转头就见江岳宁一脸严肃:“沈博约是你叫来的?” “嗯。”他与沈博约的事,江岳宁都知道,他猜测姐姐会对此心存疑虑。但或许是钟清还睡着,江岳宁更担心祖母,所以也没有在此时多问什么。 他转回去,目光在老人瘦的只剩一层皮的手上流连不去,压低声音问道:“姐,你说我是不是……还是找个人结婚比较好?” “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胡思乱想。” 不用回头看,他也知道姐姐此刻必然是皱着眉头的,她怕他冲动犯傻。 “心心,奶奶很爱你,她肯定希望你找个好女孩成家,但我希望你不要为了满足奶奶的心愿,就随意找人结婚,这不仅是对自己不负责,也是对你伴侣不负责。” “嗯,我明白。” 他没回头,久久盯着钟清沉睡的脸。 过了一夜,钟清的病情才算真正稳定下来。江澄心懒得搭理姗姗来迟的叔父一家,回家简单洗漱后,立即开车去城中心的商业区。 把车停好,他依照记忆找到沈博约任职的律所,却忘了这幢大楼有门禁,于是又给沈律师打电话,让他下来接人。 跟在沈博约身后进到他办公室,江澄心环顾了一下室内陈设。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却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大约是心里没底,下意识想找个支点。 这一看,就发现许多熟悉的东西。 办公桌上那个深棕色咖啡杯,是他大学的时候送给沈博约的,上面印着“续命神器”四个字;办公椅后头立着的地球仪是他中学时代送的,旨在让沈博约这个死宅不出门也能看世界。 另外还有仙人掌、腰部靠垫、机械键盘、钢笔…… 这个空间的主人毫无疑问是沈博约,但却处处充斥着另一个人的痕迹。这些格格不入的小物件,让这个装修风格略现代冷感的办公室,有了活人的气息。 也给了江澄心勇气。 等沈博约松开西服外衣的扣子,在对面落座,江澄心顺势收回目光。他挺直脊背,正视沈博约,开门见山:“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