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丹的游戏】终局的游戏》 第1章 第一章 暴雨 1. 你是被雨声惊醒的。 或者说你并没有真正睡着。 乱梦纷扰,思绪驳杂。如飞沙,似洪流。恍惚中好似有万千轮回的景象从你脑海中掠过,你挡不住,却也留不下。终是雨落引得思维归笼,潮湿唤醒了你膝盖的旧伤,酸痛裹着你的心脏,于是心悸平于怅惘,只余一双沉静的眼睛。 一双沉静的眼睛。 充满水汽的空气束缚着你的膝头,如附骨之蛆,啃食着你的神经。你翻身自榻上坐起,立于窗棂,透过雨幕凝望着黑夜。 夜沉如深海。 恰似那双眼睛。 你认得那双眼睛。 除非实在嫌自己活得过于顺遂,否则很难有人能忘记自己政敌的模样。 更遑论这五年,除了休沐,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看见对方带着一肚子反对意见到朝堂之上与自己打擂台。 你其实并不在意,或者说,就像“笑话”是弄臣的代名词,一个谏言的递承者,便是“反对”本身。它只有不停地反对,反对出花,反对出新意,反对出高度,才能使这出每日上演的木偶剧不至于角色缺位,合情合理,趣味横生。 嘲弄的,讽刺的,质疑的,谴责的,甚至是——怜悯的。你记得这双眼睛在你身上留下的种种痕迹。你,阿尔图,作为朝堂上有名有姓的小丑,为了向伟大苏丹献上笑料,这五年你早已习惯那谏官冷冽的目光从头到脚地将你凌迟。 这很正常。 但唯独平静。 也太不正常。 你不太能见到那双眼睛中有平静这种神情出现。它总是充满情绪,特别是对着你。如烈阳灼神,似寒月锥心。言语化作刀剑,总是妄图剐刺你的良心。好在你的脸皮厚似墙壁,不但能阻挡一二,甚至是当剑柄卡在“墙缝”时,你还能带着他在这“城墙”上共舞一曲,惹得那唯一且至尊的观众,在黄金的王座上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 于是你们也松了口气。 可最近,它太平静了。 尖刻仍在,锋利也长存。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投向你的目光多了一份平静? 你总是能感觉到,那似有似无的目光跟随着你,如影随形。是探究?还是审视?可……为什么? 是从你喊出那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开始吗? “奢靡”。“纵欲”。“征服”。“杀戮”。自从那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女术士带来了一套不知道哪里搞来的牌卡,诱惑苏丹开启这罪恶的游戏,你便时常能听见金币与杯盏碰撞,皮肉与布料摩擦,旌旗烈响,刃戟破风。于是王宫里的人越来越少,更换的毯子越来越多。金阳沉沉,晚霞满天,天地一片血红。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你愤怒的指责回荡在青金石的大殿上,落在你身上的目光或惊疑,或玩味,你后知后觉地爆出一背冷汗,唯有手中突然塞入的牌匣冰冷地回应着你。 “既如此,爱卿替朕来玩这场游戏?” 你听见君王愉悦的笑声,此时你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乐子。 王国的雨季不常有。自你抽出第一张卡片开始,竟是愁云惨淡,鲜有时晴。不熟悉的氛围让你感到不安,就仿佛注视着一片深海。 奈费勒。 你的舌尖咬着这个名字。 你记得那时群臣不语。你回头,撞入一片沉静。 他的眼睛印在你的脑海里。 正如你注视着这片沉如深海的夜。 2. 奈费勒惊诧的眼神让你找回了一丝实感。 显然镇静如斯,对方也没有料到你这个政敌大晚上不睡觉,竟然冒着雨翻他家窗户。当然,你也对居然有人和你一样大晚上不睡觉搁窗户边赏雨始料未及,导致你翻窗落地的身手失了敏捷,膝头一歪,直接栽到人身上。 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带着凉意的清香。在你认出是薄荷的下一秒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后脊和臀腿传来与地面热烈接触的痛楚,刀锋即刻吻上了你的喉结。 “我从不知道你的待客之道竟如此热情。”你看着几乎是骑在自己身上的人——尽管对方似乎有些过于紧绷而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咯咯地笑了出来。带着殷红的振动自喉头递至刀尖,又传上刀柄,烫得那握着利器的手也颤抖了一瞬。于是你抓住了这个机会,握住那只连茧都没有几个的手,轻易地夺下刀刃,又一个鹞子把对方翻倒在地。 他伏在砖石地上,而你压在他的背脊。你清晰地感觉到身下这具看似颀长的身躯有多么孱弱——剧烈的呼吸鼓动着他的胸腔,而那骨感的起伏硌着你本就有旧疾的膝头隐隐作痛。 但你又确实体会到了在这具身体内燃烧着的不屈的灵魂。当你俯身几乎是贴着他的脖子观察他眼底的乌青时,也许是你呼出来的气息烫到了他,你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奇怪这个人的耳朵怎么又红了,随后就是剧烈到视死如归的挣扎,你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又死死地按住他。 “你不必这样,我没有恶意!”你硬着头皮迎上那如刀锋的目光,“我又没有带着杀戮卡。” 那眼神顿了一瞬,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更恶心的事情,“若你确乎没有恶意……”他言语未尽,用看脏东西的眼神盯着你,随后又变成了你熟悉的怜悯。 你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你竟然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一丝绝望,在你预感对方那句“我怜悯你”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放开了他。 “我只是想告诉您,下次先发制人一定要让对方背对着您,”你讪讪地想要把人扶起来,理所当然地得到了一个被冒犯似的拂袖,“至少要把对方的手制住。” 奈费勒整理了一下被你蹂躏过的衣衫,那黑底金纹的袍子过于宽大,若不裹紧,似会有不时掉下肩膀的风险。他嗤笑一声,抚着朝你破口大骂的鹦哥——你完全没注意到自你进来伊始它一直在骂你“乱臣贼子!”,但你没有错过当它开始骂你“淫贼!”时得到了奈费勒一个弹脑壳,咳——“我不知道自己需要接受一个梁上君子的教育。还是说,您此行的目的是给我送一个弹劾您的机会,好让您谗言加身,早早退出生命的舞台?” “您也知道那是谗言,再说了,这怎么能叫教育呢,我是担心您,”你欣喜地发现他与你单独相处的候状态明显没有他在大庭广众下偷看你时那样镇静自若,这让你感觉扳回了一局,于是嘴皮子上更加没有把门,“如果我真的掏出一张苏丹卡,您又该如何面对?第二天全天下都会知道我对您做的事,而我不会有任何惩罚。我明知道这一点,却什么都没有做,届时大家只会笑话我‘阿尔图大人是真君子!’尔后怂恿我真的对您做些什么,怎么说都是您吃亏。但如果您知道怎么正确地先发制人,您就能在这一切发生前先结果了我,免除后顾之忧了。” 奈费勒静默了一瞬。没有任何征兆的,他又进入了那种你摸不准的状态——沉静,他沉默地望着你,似乎在思考,但目光透过了你,透过了时间,抵达了你不知道的地方。 没由来的,你感到一阵烦躁。之前那种优势感消失了,开始心烦意乱起来。 “我来是为了问您一件事,”奈费勒迟迟没有说话,于是你迎着他的目光,凝视着那片深潭,“您一直在看我,为什么?换作平时,您早该骂我个狗血淋头了——哦,只是嘲讽我不把折金奢靡的金币送给穷人那根本不算什么,您总是看着我,我不明白您在看什么,我给您的摊子捐金币的时候也是,您总是欲言又止,您不知道您表现得有多不寻常!您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你刨根问底,而对面只有沉默。又是沉默。你有些抓狂。他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他到底在看什么?他真的不怕我对他做什么?! 你不知道你们相互凝望了有多久,只晓得雨声渐熄的时候,你的膝盖已经抽痛到没有知觉了。他还是那副入定了似的状态,也许在做着什么你不知道的权衡。但你已经失去了耐心,或者说…信心。 “今晚是我叨扰了。”你打开被你一直护在臂弯中的布袋——大雨倾盆中却滴雨未沾——一本保存完好的古籍从布料中探出。说起来很不可思议,那是你原本为今晚的会面准备的礼物,你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为政敌带礼物,谁知从一开始就错失了送出去的机会。但你也不想就这么原封不动地带回去,那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算是我的赔礼,”你有些心不在焉,嘴皮子又开始没把门,“这书挺衬您。” 呸!你刚把书递出去就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你没细看书的题目——这是你的义女拿给你的,你顺手就抄起来带走了——怎么会有人在赔礼的时候用《虚伪的自由》来比喻人啊! 你没注意到奈费勒的表情忽然变得难以捉摸,他好似没有觉得冒犯,反倒有些震撼,好像事情的发展突破了他某些认识。 “给我的?”他接过了你递出去的书,手指拂过那凹凸不平的标题,早已暗淡的文字,深色的牛皮纸,衬得那双手愈发苍劲,轻颤的书封却出卖了他不平静的心。 你莫名其妙,搞不明白这个人怎么突然这么激动,怎么还有人上赶着被自己阴阳怪气?然而,下一秒你就被眼前的政敌炸了个猝不及防。 “你想不想,”他深吸一口气,好像做了什么非常艰难而伟大的决定,“彻底结束这场游戏?” 3. 奈费勒收起了药箱,推给你一杯清茶。你摸着颈间被绷带缠绕着的伤口,草药与薄荷的清香侵蚀着你的鼻尖。 “这是一场灾难,”他开口,带着某种仿佛演练千百次的笃定和决心,“所有人都会被拖入恐惧与猜忌的漩涡,尤其是你。” 他向你描述了你继续这场游戏最可能的走向:你会为了消除这些不同等级和主题的卡片来换取自己的每张7天的生存时间,而不自觉地将事物分为三六九等,从此这个世界在你眼中再也不是人与自然,没有具体的人与事,而是一个个抽象为岩石、青铜、白银、黄金品级的奢靡、纵欲、征服、杀戮对象。 你会为此做尽违心之事——杀戮亲朋、失去财富、践踏远方的土地、辜负心中的爱侣,成为游戏的一部分。 而非你自己。 你不再是你自己。 你咀嚼着这句话,手不自觉地摩挲起那带着旧伤的膝头,思绪飘到时间之外。 你对小时候的记忆已不再那么清晰,就像你膝头的旧伤。几乎没有人看得出来你的膝盖曾经受过伤,你行动如常,步履如飞,是苏丹陛下最忠实的狗腿。但只有你知道,每个珍贵的雨夜,潮湿的空气会敲响你久远记忆的门扉。 你差点死于一场流矢。 是一场老生常谈的宫廷动荡,权力倾轧。老牌的军事贵族自剪羽翼,以献祭对军队的控制来换取家族的延续。你的家族自此颜面扫地,沦为笑柄与玩物,但好歹保住了性命。 只是这其中没有算上你。 好吧,差点没有算上你。权力更迭中,你被卷入了一场王权与贵族的围猎。你本是要死了,在不住的溃烂与高热中投入神明的怀抱,但你在地府爬了一圈之后,又顽强地爬了上来。 于是你从一个权力的牺牲品,变成了一场生命的奇迹。 因为死亡的追逐,于是你想活着。也正因你活着,不想被牺牲。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你太知道那种不是自己的滋味。 “你想怎么做?”你将眼前的茶水一饮而尽。奈费勒没有说话,他看着你,而你似乎拥有了解读那潭沉静的能力。 “彻底结束这场游戏……”你呢喃着,薄荷的凉意贯彻肺腑,“你想弑君?!” 他的眼神高深莫测起来,你突然发现此人远比你想象的复杂。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个多年前愤世嫉俗的愣头青,碰壁无数,门庭冷落,却仍不知收敛,孜孜不倦地与自己针锋相对,扮演着这朝堂上唯一的反对之声。他们埋怨他,嘲笑他。但若没有他,这个朝堂就只剩避而不及的沉默。 可怕的沉默。连你的笑话都显得无济于事。 而现在,他不愿意再反对了。 他要推翻。 而他在邀请你。 一股热意霎时间涌上你的心头——你紧紧握住政敌的双手,任那干燥的掌心生出汗意,苍白的指尖交错在你麦色的皮肤上,勒出潮红的痕迹。 暴雨渐熄,明月孤悬。一切秘誓隐于褪去的雨幕之中。 此处存档。慢热。偏正剧。废话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 暴雨 第2章 第二章 幻影 1. 奈费勒最近出神的次数越来越多。 雨幕渐熄。昔日的政敌走后,他并没有马上就寝,仍是倚在窗边,望着那轮雨后弥新的弦月。月光微亮,有云来覆。他闭了闭眼,感受着掌心濡湿的汗意以及被制服后骨骼传来的酸痛,才确认这一切并不是最近困扰着他的幻影。 他最近看到了太多的幻影。 有时是在组织施粥的路上。赈济对奈费勒来说是常事。一则从寒门里爬出来,花了十年才抵达权力中心,奈费勒见不得有人吃不饱饭。二则自他有意识起,这个国家还没有哪个能解决贫困的人出生。 就如近期,有边省连年干旱又被战火烧了家业,尽管王都的铁蹄以迅雷之势踏平了硝烟,一时仍是哀鸿遍野,地方管辖系统已然瘫痪,教堂的外廊已被尸体占满,而流民竟排到了王城门外。 那天他照例早早组织了赈济的部队在城外驻扎,但也许是前一天统筹规划至鸡鸣时分,烈日当空下,疲惫指挥着眩晕袭击了他的大脑。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银铃似的笑声在他的耳畔回荡,仿佛有雀跃的孩童自身边跑过。 他用力闭了闭眼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可那树影实在晃目,叫卖与吆喝在斑驳的光点中跳跃,待到他再次睁眼,一个盛世竟在他眼前绽放—— 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乞丐,没有饿殍,没有麻木与绝望,只有洋溢着的欢笑,与盛满希望与安定的日光。 他怔怔地伸出手,想要抚摸那如梦似幻的光芒。下一秒,突兀的破裂声却在鼓膜上发出尖啸。 “那些城里的老爷!”愤怒如平地惊雷,“才是罪魁祸首!” 流民在火般的烈阳下暴动。热浪、怒吼、尖叫推搡着乞儿跪倒在他的脚边,无措地拾着一地碎裂的粗陶。 骚乱很快便镇压在黄金的铁蹄下。被士兵层层护在最中心的奈费勒只来得及拉起脚边的孩子,而试图冲入包围的挑事者则被串在矛上,放在太阳下炙烤。 惊恐着。沉默着。压抑着。也许是那双外突着愤怒的眼睛一直烙在他的脑海里,他又产生了幻觉。 挂毯层叠,随风摆动。他抱着最新整理的民生调研报告奔走在宫廷最外处那繁绕的回廊中。阴影交错间,他恍惚看见一具又一具血肉之躯抵在厚重的木门上。好似有什么誓死的执念,一双双微突的眼睛瞪着他,任胸前项链中镶嵌着的细密画染上赤红,也不愿门外的存在踏过自己的尸体闯进来。 他以为这是君王的又一场杀戮游戏。哪怕没有苏丹卡,这宫廷中也不乏荒唐。 这五年他见过太多的人,男人,女人,贵族,平民,不需要理由,仅仅是想让他死了,有的还没来的及喘口气就被套上链子,要么当庭戳死,要么后宫溺死。 他不怕死,他只是在想那些死不瞑目的人。 压抑着。沉默着。爆发着。 幻象中他麻木地在那些尸堆中翻找着还有一丝气息的人,直到黑袍上的银纹被血染得面目全非,带着血腥的风点燃了他胸膛中的怒火与悲哀。 也许正是泥土的轻贱肮脏,才缔造了宫殿的崇高辉煌。在这轮金色到太阳下,所有人都是被燃烧的草芥。 十年励精图治。 他用自己所有的时间调研民生,分析财政,他尽所有的力气走进权力中心,就是希望自己的研究结果能上达天听,带来一些改善。 但太阳并不在意。祂连在自己身边环绕的候鸟都可随意烧死,又怎会在意群鸟栖息的树? 他仍尽力地在宫廷献上自己的谏言,尽管不再抱任何指望。他更多地奔走在宫门外——这道黄金所筑的门扉,是王都最华丽的外饰,是天命镌刻神圣王权的裱花盘,更是隔绝了一双双还带着未被磨灭希望的眼睛的,最**的贫困线。 他总是带着悲悯行走在那些还在为生活挣扎的人之间。领几分俸禄,便出几分心力。他赈灾布施,救济穷人,置办宅邸收养流浪的孩子。然而,久施善举,衣带渐宽,那些渴慕的目光不仅没有减少,反而随着时间越来越多。 干旱瘟疫,苛捐征伐,天灾**将太多的人推入了神明的怀抱,而非解决问题的路上。 他改变不了君王,改变不了贵族,改变不了社会。 也改变不了自己。 十年蹉跎。 他差一点就要忍不住转身奔向朝堂,掷出这十年来积压的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 当奈费勒真的踏入青金石宫殿的那一刻,刀光剑影在脑中掠过,好像有什么人与自己并肩冲入大厅,只是下一秒就与风中令人作呕的腥味一同陡然消散。夜幕骤合,烛火阑珊。薄荷的清凉与沉香的浓重交织在他的鼻腔,掷针可闻的大殿中,孤立于空荡王座前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奇长—— 黑发的男子捧着被翻卷了边角的书,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看到了他自己。 而苏丹之位暂空。 一瞬间巨大的错乱摄住了他的心脏,他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他什么也抓不住。迷惑与谵妄纠缠着他,绞动着他的胃袋,似乎逼迫着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吐出来。 可他除了一肚子腥苦的胃液什么也没有。于是他强忍着站在月色笼罩的孤殿之上,任冷汗浸透黑袍,看灯影绰绰,在阴郁的夜风中妖娆。 似乎有几个世纪那么长,当他险些要被这多日来层叠的幻影压弯脊梁,跪伏在青金石砖上,他那被蜂鸣侵占的耳膜终于久违地听见了人类的声音——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破裂了一般。忠诚的劝诫在脑海中隐退,青年的愤怒如裂冰之锥,拉回了一个破碎边缘的灵魂。 白日的宫殿人影攒动,却是那样静默。奈费勒认出了政敌的声音。他稳住了呼吸,看向那被摄住命运的背影。阿尔图半裸的背脊绷得笔直且僵硬,于是他在苏丹宣布由阿尔图代替自己完成苏丹的游戏后,接住了一双无措地眼睛。 他凝望着那双眼睛,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他脑海疯长。那是世间最隐秘,最疯狂,最不可及,最离经叛道,也最直接,最高效,最令人振奋的—— 我们的王,在黄金的王座上,坐得太久了。 2. 奈费勒对阿尔图的注视次数显著增多。 朝堂上的目光交汇后,隐秘而疯狂的思想在他心底迅速整合沉淀,编织成一个惊心动魄的计划。这计划大胆而清晰,但缺少一个最重要的,也是决定性的推力。 阿尔图。 这个被苏丹卡嫁接了至高权力的变数。 他花了更多的时间来审视阿尔图。 他一生的政敌,依然是熟练到滑腻的腔调,谄媚到面部抽搐的表情,黑发蓬松在那颗不知道还能留多久的脑袋,一点尾须扫在半裸的麦色。 奈费勒的思绪开始飘忽。 他们是怎么成为政敌的? 初次觐见的宫廷,他抱着自己整理数个日夜的财政报告于一众新人之中侍立。与这些稚嫩而期待的目光不同,几个久经沉浮的贵族被一条铁链相连,在束缚中绝望地颤抖。 “朕听说,你近日又得了什么好东西?”王座上传来百无聊赖的声音,镶金匕首压在王戒上,猫眼似的红宝石于殿前跪伏之人的头顶晃动,“起来说话,阿尔图卿。” 他永远记得那张自勾勒着血路纹的地毯上抬起来的脸。 墨玉藏星,云淡风清。 “我如旭日般的君王啊,”靛蓝的袍子垂立,年轻的声音滑转如咏叹调,“臣下岂敢对您藏私?只是臣近日偶得一兵,祭司告诉臣,此乃前朝神兵,必以至刚至猛之兽血才可镇压,也只有至纯至阳者方能驾驭。这世上哪里还有猛兽比雄狮更至刚至猛?哪里还有人比陛下您更至纯至阳?我至高无上的苏丹啊,这把剑只有您才有资格拿起!” 激昂的陈词陡然变调,竟开始哀伤。 “臣听闻,近日几个食腐的败类频频惹您不快,臣为此心痛得无法就寝,您何必为这群渣滓忧心?**之人注定要腐朽在尘埃里,连血渍都是对您的玷污。依臣看,不听教化的野狗就该投入林中,做那引狮出山的诱饵,更得彰显您的仁慈与威严……” 无感情的视线在阿尔图的面庞上扫过。奈费勒感觉地摊上被铁链束缚、乱七八糟跪趴在一团的贵族仿佛停止了呼吸,直到低沉的笑声自王座上落下,他的冷汗才自后颈隐入衣襟。 “不愧是朕的记事官,知道什么样的东西能取悦朕。” 于是太阳站了起来,肩头站着那说话唱歌似的喜鹊。 那天青金石大厅的地毯破天荒地没有被旧臣的血污浸染,只是林中多了几具身着贵族服饰的尸体被啃咬得面目全非。 当然,还有归来的猎狮之王。 以及一把破剑。 听说是刚卡进狮子的脖子就断了。 “干得不错啊,阿尔图卿,”浴血的战士王没有怪罪一旁差点兜不住的弄臣,只是心情颇好地把猛兽的断首抛给他,在对方半敞的胸膛留下浓重的腥红,“听说你为这柄剑破了不少财,连你老婆的首饰都当了?” “臣下岂敢藏私啊,”还是那喜鹊似的腔调,只是喉间掩不住的哭丧听起来像乌鸦,“女人的首饰哪有您重要?臣下找人试验了几宿才确定此剑神异,入夜便争鸣不断,鬼哭神嚎,当真以为是神兵利器呢!这才花重金买来想献给陛下,谁想这前朝遗兵也不过如此,竟连陛下您一半英勇也无……” “你说得没错,”白马上的少年王眯起眼睛,看向中天的太阳,“前朝的刀剑不过破铜烂铁。” “把这断剑挂在宫门上,告诉所有的臣民,”远去的王者扔下两节破铁,“朕才是世间最利的刃。” 至此,年轻的奈费勒即使远不如五年后那样老辣,却也明白自己初入宫闱的这短短一日,就已目睹了一场权力的清扫与昭彰。狮首是一种勋章,断剑一记警告,而喜鹊—— 他看着那苏丹走远后,就开始嬉笑的脸。 操控圣意,欺君释罪,谄妄媚上。 是个祸害。 阿尔图显然不知道自己被个新人视为眼中钉。那之后的某一天他例行公事地向苏丹陛下汇报近日见闻趣事,一个他见都没见过的面孔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臣有本要参。” 不为别的,只为奈费勒作为从地方提拔起来到中央财政部的书记官,数旬上表民生疾苦财政紧缩无人在意,而阿尔图却几次三番成功用或言语或金钱或玩乐的手段左右王座上镶着猫眼石的刀柄指向何方、国库大门朝哪个方向打开。 年轻的官员忍无可忍,这些天生的贵族从来不会管宴会后放馊了多少肉,门外又有多少孩子到死连口麦饼都吃不上。 他痛斥阿尔图把国库当后花园,把朝堂当游乐场,把民生财政当数字游戏,甚至妄图把自己的私欲塞进苏丹的脑袋,简直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才汇报完的蓝喜鹊先是有一瞬间的错愕,像是听见了一个透明人的指控。之后是不可置信,甚至摆出了一副“啊?我?”的蠢样子。听到最后这个人说自己想左右苏丹的思想,直接大惊失色,瞪大眼睛指着奈费勒。 “你,你,你怎么血口喷人呢!”仿佛有天大的冤屈,蓝喜鹊急得上蹿下跳,“你难道不知道,我们伟大的苏丹陛下日夜为国操劳,有多殚精竭虑?我一个小小的记事官,只是奉旨搜罗天下趣事乐闻献给陛下,为陛下解忧尽些绵薄之力罢了,你一个…呃,”像是实在想不起来这号人是哪里冒出来领的什么职,咏叹调打了个不太好听的磕巴,看到对方的站位才琢磨出一点头绪,“你个纸上谈兵的书记员,又懂什么呢!” 奈费勒记得自己当时为财政问题熬了几个大夜,听了这话一时气血上涌,暗叹此人不愧是佞幸,如此奸滑之人,真是白瞎了一双星子般纯净的眼睛。 于是奈费勒严厉地指出了阿尔图的行为之荒唐,风格之铺张,动机之叵测,后果严重之不可估量,只差指着鼻子骂对方是亡国凶兆。阿尔图似是从未受到过如此过激的指责,震惊地看着他,过了好几个呼吸才想起反击。只是那委屈到几近垂泪的表情实在恶心,惹人怒火更盛。于是整个朝堂登时成了言语的战场,一时间二人忘却了时空和身份,战得昏天黑地,唾沫横飞,直到无声的侍女往炉中添了第三道香,在场群臣才听见了自己的呼吸。 以及自黄金王座上传来的鼓掌声。 “朕有多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朝廷了?”像得了什么玩具似的,苏丹一时竟笑得仿佛一个孩子,“你们真是令朕惊讶。这也是你准备的礼物吗?阿尔图卿。你是在哪里找到的人才?竟能给朕带来如此大的乐子。”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君王沉闷的笑声摄住了尚在战斗余韵中的二人,冷汗不约而同爬上了肤色迥异的背脊。直到是早已看不下去的财务大臣出来打圆场,说奈费勒是从边陲小省选拔上来的新人,蛮野粗鄙,不懂规矩,君王才摆了摆手。 “奈费勒卿怎么会是蛮野粗鄙之人,朕刚才数了数,他至少换了十三种不带脏字的方式来骂阿尔图卿呢,”好像想到了开心的事,苏丹又笑出了声,看向阿尔图,“朕看奈费勒卿也是才华横溢之人,只是与你有些误会。” “不如你们对换职位怎么样?”君王隐在王冠阴影下的双眼泵出光亮,“爱卿们吵架是因为不了解彼此,你们互换工作,让奈费勒卿做朕的记事官,阿尔图卿去财务大臣那边做书记,如此你们便能理解对方了。” 奈费勒一时忘了动作,巨大的荒谬让他停止了思考。阿尔图则直接哭天抢地,直言让他离开陛下简直是要了他的命。苏丹掏了掏耳朵,扔下一句聒噪让那人噤声。 “朕记得你家是军队出身,阿尔图卿,”苏丹在王座上伸了个腰,懒洋洋地摆弄着指尖的匕首,“你若舍不得这差事,到财务大臣那儿便继续兼着,让奈费勒卿领军事法官吧。” “毕竟刚才奈费勒卿的引经据典实在令朕印象深刻,”君王定定地看着已凝固的年轻官员,“朕相信你可以做得很好。” 那天,财务大臣身心俱疲——他不仅失去了一个勤勤恳恳的书记员,还要处理办公桌突然长出来一堆扔不出去的杂事,甚至得应付一只吃里扒外只知道天天和军队吵架的傻鸟。 而自此,两条迥异的命运就这么被突兀地打乱,儿戏般地纠缠在了一起。你指责我铺张浪费,我弹劾你不懂军事。民生作筏,君心为戟。深宫重闱,唇枪舌剑,上演着永不停歇的闹剧。 3. 平心而论,与政敌无效攻讦五载,是个人也要累了。但奈费勒自诩优点不多,恒心算是一个。哪怕他的谏言在这场权力的置换中早已褪去它本身的意义,与阿尔图的谗言双双成为一对戏剧中的反音符,他还是会一如既往的反对下去。 如果连反对的声音都没有,他不知道还要怎么拯救。 他害怕沉默。沉默能杀死一个王朝。 只是当苏丹的游戏真正揭幕,看着短短十四天,半数缺位的青金石大厅,二十八张被更换过的地毯,七大被凌辱践踏的异邦部族带来的珍宝与质子,他也沉默了。 好在政敌还未沉默。有时候他会庆幸,有阿尔图这么一个敌人在,至少能让有着反对声音的戏剧不会落幕。只是这庆幸还未持续半句话的时间,就消散在了那双被自己接住的,无措地眼睛里。 他看着这个陷入囹圄的政敌,确定了一件事。 这场荒诞如戏剧的王朝,已药石无医。 但他至少拥有了同行的人。 奈费勒摩挲着手中的书,在“自由”这个词上点了点。 他本没有对阿尔图的到来抱有期待。也许是那些幻影频繁造访,让他几乎分不清现实与虚妄。他恍惚记得自己也曾给过什么人和手里一模一样的书,赌那人能否发现里面的纸条,接受自己的邀请。可在那真实到让他透不过气的梦里,他枯坐了两张苏丹卡的最长折卡期限,也没有等来那双仍藏星子的眼睛。 可他确实来了。 这本带着潮意的书就是证据。 但……会是巧合吗? 这本政敌带来的书,标题竟与自己幻梦中日夜捧读的,一字不差。 《虚伪的自由》。 瞥见标题的一瞬间,奈费勒的脑中不断蜂鸣,一个念头催促着他,催促着,握住那双隐隐颤抖的手。 在暴君统治下带着镣铐的敌人啊,会有一天梦到用镣铐勒死太阳吗。 奈费勒凝视着那双逐渐坚定的眼睛,确定了真实。 在那些足够以假乱真的幻象中,他也曾见过他的政敌。 只是梦里那人从不曾用那样的神情看他,或者说,从未真正把目光聚在他身上。 他们还是政敌。但也仅仅是这样罢了。两个分别扮演谏官和权臣的木偶,于翻飞的光影间做着符合各自身份的安排好的戏码,台上针锋相对,台下避之不及。 偶尔会在贵族的聚会上相遇,但那双明亮的眼睛永远只停留在他夫人身上——瞧瞧那天地之间仅容一人的目光,没有哪个贵妇人不会向往这样的感情。而当那位娴静又不失庄重的夫人用充满柔情的眼睛回望着她的丈夫时,无趣如奈费勒也能听见男人们心碎的声音。 而这正是问题所在。 据他与之交锋五年的经验,他认识的阿尔图从未对谁展露过这样温柔的情意,也绝不会对他视而不见,而是像狗闻到骨头一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挑衅他的机会。 感谢政敌的谄媚嘴脸,每当这时奈费勒就会从幻梦中清醒。 只是有一点,奈费勒捏着略微带着潮意的书脊。自从开始看见幻象,他就一直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他花了更多的时间观察阿尔图。 他确实没见过阿尔图对谁表露出过爱慕。 但他见过孺慕。 而恰恰是落在那夫人身上。 谁会对自己的妻子露出这样的神情? 好像于一团乱麻中抓住了线头,他开始对与阿尔图此人有关的记忆进行梳理,竟发现了许多违和。 割裂。 阿尔图此人非常割裂。 而若非自己与之作对五年,或许永远无法洞见这一点。 自己初入青金石大厅时,同僚曾向他介绍过阿尔图。说那人如何奸诈狡猾,舌灿莲花,又说那人如何稳得圣眷,操控君心。在那浸透着酸涩嫉妒又无比向往的语气中,奈费勒脑海中自然勾勒出一个滴水不漏的祸国妖佞。 但后来的经验却给出了他不太一样的答案。在谄媚苏丹方面对方确实能力卓越,可和自己对阵却又远不及那样精明。若阿尔图能表现得有导演那场猎狮宴时一半圆滑,不太可能给自己留下这么大一个政敌——奈费勒或许会被继续忽略在人群中,又或当即被拖去喂狮子,总之不可能还留在这里。 再就是那双眼睛。奈费勒还没有发作,那双眼就先发制人地流出委屈的神采,好似不是阿尔图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而是奈费勒丧尽天良欺负这么一个老实孩子。他一开始以为这是什么高级的颠倒黑白以退为进,但那张被质问接连砸中只能笨拙狡辩的嘴,硬是花了三年才跟自己斗得有来有回,实在不像一个久驻宦海的老狐狸。 最后,回到那位夫人。这是他最近发现的,但也许一切早就有迹可循。哪怕他们的作派可谓渭泾分明,但同在庙堂,也有交汇的时候。年终新宴总是不可缺席,有家室的官员、贵族常携家眷入宫参加庆典。有权有势者常姬妾环绕,仆役成群,鳏寡孤独者则三两成聚,营苟攀缘。而此时终年独身的奈费勒总是人群中最扎眼的那抹墨色,不免惹得非议轻嘲,蜚语暗讽,其中最明目张胆者,当属那位夫人—— 手里牵着的“狗”。 他觉得这时候的阿尔图真的很像一只狗,还是没长大的那种——看见自己就跟闻见骨头似的往自己这奔来,冲自己挑衅地笑,说哎呀怎么奈费勒大人今年又是独自一人呀。未等自己张嘴,小步赶来的女主人便先为自己没有牵好绳子而告罪。 那真是位有涵养的女性。衣着得体,眉清目秀,谈吐如春风化雨,抱着歉意的眸子衬得她额上那抹新月辉纹慈爱而悲悯,好似照耀着世间苦厄。看着这位夫人,纵铁石心肠如奈费勒,也不忍为难下去。只是他瞧着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跟随女主人远去的幼犬,举手投足间却保持着礼节性的距离,心下奇怪——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夫妻? 这疑惑一直持续到阿尔图折断第一张苏丹卡。 配得上金色奢靡的奇观平地而起,满城无不惊叹阿尔图之财力雄厚深不可测——甚至有余力在奈费勒的募捐摊子上丢几个金币,然后指使人在他正对面支个施粥的摊子来“侮辱”他。 是啊,这确实是一种可以称得上谈资的侮辱。他沉默地想着那个往自己摊子丢金币的影子,烈日下全身被黑纱包裹,仅留一双眼睛在外对自己掷出挑衅的笑容。 只是,如果往奈费勒的摊子里丢金币的是阿尔图,那几乎是同一时间段,在梅姬——他家夫人举办的聚会上亲昵地为妻子戴上宝石项链,并与之缠绵亲吻的又是谁? 月色渐深。奈费勒关上窗,躺回了纹饰简易的床榻,任思绪在黑暗中浮沉。 也不知道那位夫人,知道自己的丈夫有二重身吗? 第3章 第三章 夜猎 不要小看女人的洞察力。 你不擅长应付女人,更对女人的触碰无所适从,于是马尔基娜点到即止的眼神在你看来更加意味深长。但这位远道而来只为专心打扮你的绣娘似乎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用那双巧手丈量着你僵硬的维度、修饰你紧绷的棱角,而对你探究的目光视而不见。 “这样便好了,愁眉苦脸可怎么行?”马尔基娜大功告成式地把自己绿藻般的长发撩到肩后,又将你转到镜子前,“我说过把您交给我一天,保您焕然一新。” 你确实焕然一新。寥寥数笔,便勾得一幅寒星隐烁,墨刃飞云。缎缕层叠,宝蓝丝绸滚着金银线,几何图形的刚直与石榴花的柔曼交织成一片细密松柏,垂饰在你紧实的胸膛。镜中倒影一扫雨季带来的阴霾,鹰隼般的视线让你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好一双巧手。你不由感叹,只怕宫里最老练的绣师也要侧目一二。 “多亏了您帮助我的母亲成为自由民,”似乎是满意于你被自己帅傻的模样,听到你的夸赞,这位远道而来的绣娘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如果不是这样,母亲也不会有机会带我游历帝国长见识、学手艺。要说这面料,自然没有丝绸比王都的更柔顺,可这纹样却是我四处游历的成果——北岛钟爱硬边棱纹,东省盛行柔美花卉,南漠的长袍自是最适合您不过,而这松柏的针脚,就算是细密画的大师我也敢与之较量。” 眼前的女子兴奋地向你解释着自己的杰作,好似要倾口吐-出一篇诗文来。你看着她,莫名有些感慨——自你开始这场荒谬的游戏,你的门庭便冷落了许多,没人愿意与麻烦为伍,而此刻,你久违地感受到了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只是命运怎么如此不公,竟让您这样善良的人被困在这么可怕的游戏里,”那股热忱陡然转向,她又开始愤愤不平,“您知道吗,您抽出第一张苏丹卡的那一刻,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飞到全国各地,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多么可怕的世道啊!怎么受苦的尽是好人呢。还有比您更慷慨的贵族吗?若您在这游戏中牺牲了,又有谁真的会关心我们普通人?哦!我忘了还有奈费勒大人,那是位真君子——但你们怎么会成为敌人呢?你们明明是一样的人!啊,多么残酷的命运……” 你听罢,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若说被人评价一句善良,你还能欣慰吾道不孤,这么多年终于有人看穿了你的本质。但要说自己和奈费勒是同样的人…… 你想起五年前那个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跳出来骂你的人。你这辈子都没有被人在满朝文武面前指着鼻子骂过,还是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名不见经传者。但是他就站了出来,无视了资历与尊卑,无视了寒门与贵族,无视了苏丹手上的那把匕首,就干脆利落引经据典地把你痛骂了一顿,骂得你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双愤怒的眼睛和那张淬了毒的嘴。 奈费勒。 你又想起了那个雨夜。骨感的触碰似乎还缠绕在指尖,那具身体是多么的瘦弱,可在那身后,却又恍若有万丈高山。 也许你们确实是一对被捆绑在权力舞台的木偶。 但你没有他那种决绝与泰然。 好在一点值得肯定与宽慰——那场暴雨后,你们还是“敌人”,却也不再是“敌人”,你们共享着世上最疯狂的秘密,比月下密会的宫人还要看透生死,忠贞不渝。 偷魔戒,开城门,攒军队。把那控摄人心的王戒从至高的王座上扣下,撞开那最繁复也最坚固的宫门,挥师包围那青金石的宫殿……如此流畅,脱口而出。你不敢想这计划奈费勒盘算了有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从何做起,他说要利用你被苏丹卡嫁接的权力,但你具体应该…… “老爷,有宫里来的召令,大维齐尔阿卜德要见您。” 仆人的通传拉回了你的思绪,你才惊觉自己盯着镜子站了半天。阿卜德,你咂了咂嘴,想起那天折完奢靡卡,先是被奈费勒一顿阴阳怪气,然后就被他赏了五块金币。 “花点钱让自己开心一下有什么不好?我真搞不懂奈费勒干嘛处处针对您,明明您是宫廷上最有能力的人,瞧瞧您替我做了多少事!” 你都能想象到那沾染无数权力的手掌拍在你肩头的分量,承受不住,但身为狗腿,嗯,至少是明面上的,你得表现得很愉悦——那可不,那几块钱都被你丢到奈费勒的募捐摊子上了,你一分钱没亏。 “您不必忧虑,阿尔图大人,我相信这套妆容就算是陛下也挑不出错,这正是我中断游历,来到您这里的目的——”马尔基娜向你露出自信的笑容,眼神坚定,“我会一直帮助您,直到命运走上正轨。” 你看着马尔基娜那张明媚的脸,忽然有一丝明悟。 顺着宰相往上走,积攒资源总是没错。 而你们真正的力量,却是根植于下的。 但你确实不擅长弄权。 或者说,交际。 这听起来很匪夷所思,一个弄臣居然不擅长交际!但这就是事实。想想吧,想想那些浮夸的致辞,一个连上朝发言稿都是哈桑——你的酒肉朋友,伟大的吟游诗人——写的人,扯闲篇的实际水平能有几斤几两?但好在马尔基娜对你的改造弥补了这一点,在你踏入宰相府邸的时候,你确实看到屋主人的眼睛亮了一瞬。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这身打扮亮到对方的心坎上了,宰相根本没注意到你言辞的蹩脚,足足拉着你东扯西拉了整整一支蜡烛燃烧的时间,你只觉得那支蜡烛烧的是自己的命,而你能活到现在不是你疯了就是世界疯了。 “穆尔台兹最近没有按时出现在宫廷里,”你回想着那个邪恶的笑容,哎,宰相嘴角的笑纹太明显了,“穆尔台兹是陛下最关心的臣子,你去找他谈谈吧。” 啊,最关心的臣子。你表面恭顺,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个臣子可每天都在变,昨天是你,今天是穆尔台兹,明天又不一定了,这完全取决于当天苏丹在你身上是否闻到了厄运的味道,如果是,那你简直稳操圣眷。 穆尔台兹…… 你把这个名字和你脑海中的形象对应了片刻,似乎想起前段时间宫中某位臣子的妻儿死于苏丹的游戏…… 你扯了扯嘴角,良心在说你并不想去打扰那位伤心的人,但理智告诉你不要做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事。那个雨夜,你与奈费勒约定过,明面上你们仍是敌人。而阿卜德不可能是奈费勒的同党,也最不可能是他的同党,所以你们表现出臭味相投才是最合适的——至少明面上。于是你只得应下会说服穆尔台兹重回宫廷,然后身心俱疲地回到家中。 就当是为了你们的计划。你这么跟自己说着,把自己摔进榻里,手里摩挲着你新抽的卡片。 铜征服。 就是像这样一张张小小的卡片,夺去了一个又一个“”穆尔台兹“”的“妻儿”。 奈费勒说,沉迷于此,你将不再是你自己。 但你知道,对于有些人来说,小小一张卡片,并不会左右他的思想。而有些人想要毁灭什么东西,也完全不需要以此为凭借。更有些人…… 与其说被游戏变成怪物,不如说早已死去。 活着的只是某个人的幽影。 “主人?” 女声轻如鹅毛,将你从愈来愈阴暗的思绪中拉回。你翻过身,才发现夕阳把你的影子拉得老长。 “鲁梅拉?”你整了整自己的衣冠,不羁如你,也不愿意在养女面前过于散漫,“怎么了吗?我记得告诉过你,不需要叫我主人。” 女孩儿摇了摇头,不愿意改口,但看到你似乎有些受伤,又迟疑了一下。 “叔父,”终于,她说,“您忘了晚上要随哲巴尔将军夜猎吗?” 你没有纠结她不愿意叫你父亲,也许这位爱书的孤女有自己的考量。但是哲巴尔。看着鲁梅拉隽秀的脸,你花了点时间才把那个满脑子只有战斗的将军和你嗜书如命的养女联系到一起。 这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竟是书友。自从鲁梅拉被从书店门口捡回了你家,你就天天让她揣着金币和梅姬准备的小食去书店泡一整天。你是被生存压迫得没啥机会享受自己真正的爱好,但再苦不能苦孩子。好在,在这座窄巷里的知识殿堂面前并没有阶级、贫富之分,哪怕你被一张金奢靡几乎吸干了积蓄,一块买书的金币都掏不出来,它还是会敞开大门接纳每一个对知识有渴望的人。于是女孩儿每天归家都会给你带一些东西,或是淘到书籍,或是攀谈的见闻。正如那本《虚伪的自由》,也正如这位将军。 一个热衷于战斗的将军也许对文学创作没有什么热情,但一定不会错过各种冒险故事集,而书痴则什么都不在乎,只要是知识就好。友谊就这么纯粹而普通地产生了,无波无澜到你下了朝去接孩子的时候,看着两个风格迥异的人坐在一起聊各种冒险奇幻故事,感觉比哈桑写的荒唐情诗还魔幻。 哲巴尔也是那时候盯上你的。或者说他早就馋你可以利用苏丹的游戏行征服之事很久了,只是女孩儿的友谊让事情过渡地更加自然。 也对你多了些兴趣。 时间回到你从女术士手中抽出第二张苏丹卡。 你来不及思考这张铜品质的征服卡会将你指向何方,也许是一座庄园,又或许是什么山野猛兽,你也不知道自己可能会造成多少流血事件,但有一点你能确定。 女术士正在盯着你。 她的脸隐藏在迷雾之下,你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道永远带着玩味的视线在落到你身上的时候,莫名多了些审视的味道。你不明所以,只觉得那种被摄住命运的感觉又来了,你顿感难以呼吸,逃也似的离开了大殿,而就是此刻,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搭上了你的肩膀。 “做个交易如何?把那张卡给我,我好久没遇上什么值得交手的对手了,我手痒,想打点什么。” 窒息感似乎被那张大手给拍散了,你心中升起一丝感激,但仍有些狐疑,这人的身份可不只是将军,更是苏丹的近卫。 “陛下可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你干巴巴地说。 “不让他们知道不就好了?我说你们这些动嘴皮子的怎么这么无聊呢,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养出这么有趣的闺女的,她比你会讲故事多了,”这位御前将军嘴上说着你的养女,视线却盯着你刚抽的苏丹卡,“鲁梅拉总说你被这游戏困扰,不如把它交给我,我来帮你完成。” “我女儿视您为朋友,您却拿她当筏子,”你不动声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还只是个孩子,如果她知道有人以她的名义行不义之事……” “您这人怎么这么啰嗦?”将军嗤笑了一声,“有了小孩知道怕带坏了?以前您拿十几号贵族的命去喂狮子的时候,怎么没这觉悟呢?” 你忽然没了声。将军看着陷入沉默的你,摇了摇头。 “只是去打个猎,没说征服只能杀人吧?征服森林怎么不算一种征服呢。”哲巴尔耸了耸肩,“你要是不放心,大可以来看着,到时候分条狐狸什么的,给你闺女做狐裘。” 多有意思。你想着,有的人因卡片妻离子散,有的人却跃跃欲试,迫不及待。你不清楚哲巴尔的为人,但一个手握兵权的近卫居然想背着苏丹用征服卡出去打猎…… 想到你们的计划,你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你同意了将军的提议,只是没有把卡片递给他。 “可以,但卡得在我这里,而我会看着您的一举一动。” 就这样,你们达成了约定,五日后便是满月,你们要在森林中狩猎狼王。 正是当年你“献祭”那些贵族的森林。时过境迁,那林中的狮子已被苏丹斩首,群狼跃居而上,成为了新的主人。 “您一定要平安回来,”临行前,鲁梅拉将你的家传护甲捧到你面前,你发现这件许久未穿的甲胄竟更闪耀了一些,“马尔基娜女士做了些许改造,现在它更轻便,也更坚固了。” 你穿上了那有年头的护甲,站在镜子前。这护甲作为甲胄实在是过于轻薄,而经马尔基娜改造之后,更是贴身到隐隐勾勒出你腰腹肌肉的曲线。但不得不说,如火的黄昏下,那半隐在你宝蓝长袍下的银甲给你镶了一道金边,让你看起来像一柄将出未出的利剑。 你忽然有些眼热。你已记不清自己上一次执剑戴甲是什么时候了。自从站上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朝堂,你每天琢磨最多的是怎么逼着哈桑给你写发言稿,而不是打马游猎,牵黄擎苍。 那明明是你最喜欢的事。 “我会回来的。”你摸了摸鲁梅拉的脑袋,在她的注视中,你带着苏丹卡,前往那片伫立在无边黄昏下的森林。 “…你这也太骚了,”哲巴尔咂了咂嘴,月光照得你的宝甲闪闪发亮,晃得人眼直晕,“简直就是天然的诱饵。” 你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任月光把你照成一颗移动的星星,而这正是你想要的。 “真正的勇者就是敢于自己当诱饵。” 你打马冲入林中,在夜风中张狂。 “敢来比比吗?将军!” 你在密林中疾驰,没有管身后哲巴尔骂的有多难听。你只是跑着,让马儿带你向前,任夜风将狼嚎传入你的耳膜,任自己在月亮的照耀下形同一块**的肉。 你不觉恐惧,只觉畅快。此刻世界没有别人,只有你与月。 月亮照见了你的来路。 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可怕的、虚伪的、心狠手辣的玩意儿。但只有月亮知道,五年前的猎狮宴上,仍是这片密林,仍是这片月光。你打着诱饵的幌子,将十几号裹着贵族服饰的死囚尸体仍在林子里,却放走了真正因苏丹猜忌而将被判处死刑的激进贵族。 那些被你释放的生命从此隐姓埋名,而你也以一个奸佞的形象固定在了朝堂上。没有人再去探究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所有人只知道你唱着咏叹调就让苏丹为你杀了十几个人。 也许你也在那一天就死了。夜风中,你嗤笑着。可即使你已记不清了,月亮却会帮你记住—— 你死去的时间远远比这更早。 仍是这一片密林,仍是这一片月光。曾有一个深肤的少年策马疾驰,月光下他好似穿着王族的服饰,而紧随其后的,是杀声震天的铁蹄。 “不要让小王子跑了!” 战马渐近,弯刀如鳞。深肤的少年体力将尽,一抹决绝的狠意浮上眼底,他抽出刀,欲以一人战百骑,却被一阵银光闪了眼睛。 “哈!有本事就来追啊!” 又是一身着银甲的少年。他外罩王族长袍,身量眉眼与那深肤少年差之无几。深肤少年惊愕地看着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比死亡更大的恐惧。然而还未等他说出一个“不”字,他就被那银甲少年推下了马,扔进草丛,眼睁睁地看着千军万马随那银光而去。 紧接着,便是漫天箭雨。 那一天,有探子向王城传信,小王子已死于乱箭。仍是那一天,探子和大王子的尸体被串在了一起。还是那一天,小王子变成了苏丹。正是那一天,一对双子只剩下了一个人,而尚与苏丹身形相仿的阿尔图,成了王座前的宠儿。 树影如魅,烈风似刀。你抽刃破空,斩下一逼近的狼首。你不记得那天具体是怎么收场的,但每个雨夜,膝盖的隐痛都在提醒着你那天的惨烈。就像今天这样,狼奔似箭,你斩断一层雨幕,立刻叠上下一层。你数不清楚自己砍了多少畜牲的脑袋,直到一阵骂声裹着刀光劈开了直冲你面门的獠牙。 “你简直是个疯子!”哲巴尔气急败坏地策马护在你身边,“妈的,你厉害,你勇猛,你不怕死!行了吧!” “你能不能至少为活人想想,你当个英勇的死人是爽了,你死在这我出去要怎么说?你闺女要怎么办?!” 你看着恨不得一巴掌呼你脸上的将军,忽然想起好像也有什么人曾趴在你床前,握着你的手,叫你不要死。意识模糊间,好像有雨滴在你的脸上,你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阿尔图。 阿尔图。 你忽然放声大笑。哲巴尔看着你着魔似的模样,惊疑地后退了几步,但仍呈现一种保护的姿势。 “什么玩意儿,中邪了?”将军嘀咕着。你没有管他,只觉得自己终于破开了一道屏障。 你没有死。 你还活着。 “别小看我啊,将军。”你笑着,刀花一挽,刺入他背后扑杀而来的庞然大物。 那畜牲吊着一双幽瞳,颈部一圈银白鬃毛炸开狰狞的痕迹。哲巴尔迅速扭身送出一斧,卡入那畜牲肋中。狼王被你们双双架在半空,竟硬生生扯断自己的血肉向后翻腾,挣开你们的桎梏。电光火石间,你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抽出另一柄刀,双双砍向那圈扑面而来的银白。 头狼授首。雨幕不再。 你们已然征服这片密林。 那日之后你们好似建立了超凡的友谊,特别是当你拖着一网兜狼头上朝陈述的时候,哲巴尔看着那群瑟瑟发抖的官员,忍笑快忍吐了。 “瞧瞧那群只会动嘴皮的家伙,那表情可太好玩儿了。”终于下了朝,哲巴尔拉着你走进酒馆,在包厢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之后哲巴尔特别喜欢拉你谈论各种冒险,大有把你当固定队友的趋势。但你们都知道,身为将军和御前侍卫,眼前这位侃侃而谈的冒险家只是在白日做梦而已。 不过哲巴尔确实是拿你当真朋友,他带你来的这家酒馆,是近五年才开始营业,却力压一众老牌店铺的“白鹳破晓”。不论是酒水的甘醇还是吟游诗人的唱腔,再找不到一家酒馆能更符合冒险者的品味。但你听着哲巴尔热情洋溢的演说,扯了扯嘴角,笑不太出来。 无他,只因你又抽了一张银纵欲。 而距你抽出这张卡已经过去四天了。 这原本不是什么问题。嗯,毕竟在大众认知中,你有妻子,大不了在家完事之后再跟苏丹描述细节,咳…… 但是你想起那双沉静的眼睛,莫名有点心虚。 那个雨夜,你除了和奈费勒达成了秘誓,还约定了一件事。 “我怕我真的有一天被这游戏改造,”你记得你说,“您能如这几日一般,一直看着我吗?” 你注意到这位昔日的政敌眼中有些许震动,似乎没有想到你会提这种要求,但你依然在继续你的倾诉。 “每次折卡前,我都会找您商量策略,除非事态紧急来不及商讨,但我也会提前差人知会您一声,再事后与您解释,”你的表情非常认真,“在计划实施期间,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任何的误会。” 也许是你的目光太真挚了,奈费勒失语半晌,才叹息似的答应。 “政敌之间又谈什么误会呢,”他摇了摇头,最后还是看向了你,“但我会盯着你的。” 就这样,事情定了下来。你在决定和哲巴尔一起折征服卡之后,写了一封长信铺陈你的计划和动机,你还与他说,哲巴尔是个很好的拉拢对象,也许军队和魔戒的线索可以从这里下手,然后把这封信塞进了你们为了传递信息特别定制的假金币里,丢进了奈费勒的募捐摊子。 但也许是你忘记说此行的凶险程度,当他看到你那一网兜的狼头之后,在一众震惊的目光之间,向你投来不赞同的眼神。 太冒险了。 你大概读到了这样的信息。不知怎么,你却有些高兴,好像又找到一点活着的实感。 但现在,你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和他描述自己的计划。 “怎么会有人沉溺于下半身的**呢?”看到你走神的样子,哲巴尔以为你又在为折卡发愁,毕竟再有三天你再不纵欲就要人头落地了,他开始为你愤愤不平,“要我说都该改成征服卡,纵欲哪有战斗爽?你也很擅长啊。” 你一阵无语,心想又不是所有人都热衷于战斗…… 哦,好像是有一个人。 你摩挲着手腕,脑海里又浮现了奈费勒的脸。 怎么会有人像奈费勒一样十年如一日地战天斗地,只盼为苍生立命。 你发现自己最近想奈费勒想得有点频繁。但你不得不承认,自从五年前他把你骂了个狗血淋头,你的关注点确实一直在他身上。你本来很抗拒上朝,但自从他把你骂得哑口无言,你就暗暗发誓自己有朝一日一定要在朝堂上喷回去。头一次被骂你是委屈的,明明你冒了那么大风险把十几号人救出来,之后却要被当奸佞对待——其实别人怎么骂你无所谓,但是他骂你你就很难受。 他是个好人。 你也想当个好人。你起初不明白奈费勒为什么那么关心穷人,你知道他出身寒门,但天底下明哲保身、过河拆桥的人多得是,他又为什么要如此坚持?可是当你家资助一位在绣工上颇具天赋的女奴拜师进修,又开裁缝店,最后成为自由民时,你看着那张灿烂的笑脸,忽然觉得,做好事确实会上瘾。 你有一点理解奈费勒了。 只可惜,这五年来时势不允许你们站在一边。 即使是现在,你们已是最亲密的盟友,但仍要保持一层敌人的外衣,而你捏着笔,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自己要如何折断这张银纵欲。 你说不希望你们之间有误会。 但这本身就是个不能说的秘密。你要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其实已经死在那个作为王子替身的月夜,现在的你只是阿尔图这个名字的一个幽影?你要怎么说你其实从来没有结过婚,而你名义上的老婆其实是你的嫂子?你又要怎么说…… 有那么一瞬间,你摸着纵欲卡,脑子里浮现的是他的脸。 你不能说。 看出来你的神游天外,哲巴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你的肩膀,把你留在自己的世界里,带着一瓶酒走了。 你在白鹳破晓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直到渡鸦衔着夜幕落下,你才下定决心似的洋洋洒洒写了一封长信。等你写好塞进金币里,已是月落乌啼,黎明将近。 于是你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等着明天投到奈费勒的募捐摊子,可当你推开门的时候,却发现养女坐在厅中,眼眶熬得有些发红。 “我觉得有些事情您得做好心理准备,”鲁梅拉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似乎难以启齿,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继续开口,“有消息从欢愉之馆传出来。” 你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您和梅姬,在欢愉之馆纵欲,”少女的声音好像平地起惊雷,“中间还夹了一个人。” “你们在玩一些人体的艺术。” 第4章 第四章 暗香 奈费勒正在读信。 这本不是适合阅读的场所,炉内暗香流动,催人欲睡,他抿了口咖啡,盯着那封信。 那是封空信。 薄如蝉翼的信纸被端方地折叠在金币中,与最初一次洋洋洒洒、恨不得将所有心思与计划都剖白于此的长文不同,其上空无一字,仅包裹着一折蓝白。 补血草。 灯影昏黄,正如其面容之晦涩。深重的帷幕隔绝了话语与视线,奈费勒捧着这被空白信纸托举的小花,描摹它因挤压而浸透纸背的花液,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水钟滴落溢满了刻度,三声木质的敲击自门框上传来,奈费勒才醒也似的抬起头,望向帷幕外的剪影。 “进来吧。” 帐外的阴影显然等候多时,甫一听见传唤便渗进帷幔,冷风裹着皮革与甜花的气息落入包厢。奈费勒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看着眼前被斗篷包裹着的劲瘦身影。 “有新的情报,大人。”一双野性的眼睛隐在兜帽之下,“关于欢愉之馆。” 哦。欢愉之馆。 他想起今天早朝,那个带着一身纵欲痕迹出现在宫殿里的靛蓝身影。还渗着红的痕迹交错在半裸的麦色田野上,烈如霞云,竟比那地毯上绣着的石榴花还艳。 “多亏了您赐予臣这宝贵的游戏,臣才得以有机会享到此等欢愉。” 粘腻的腔调带着事后的餍足与欣喜,向座上的君王形容他是如何在欢愉之馆的房间里,被头牌夏玛带领着、宽慰着、连接着,与妻子打破多年的隔阂,在茉莉与豆蔻的香云中释放,共抵生命之和谐。 熟悉的谄媚与华丽。甚至三人交换的体位、体感甚至体温的描述都是那样富有画面,引人遐想,没有一丝破绽。奈费勒看着他,在群臣渐显粗重的呼吸声中,听见苏丹带着笑意地宣布阿尔图折卡成功,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兴致。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这种艳俗而有违人伦的丑闻会被标榜为某种功绩,把我们伟大的宫廷搞得乌烟瘴气,”奈费勒犀利的目光刺破空气,直指那**溢散的中心,“而这都是因为你,阿尔图。” “恳请您收回赐予阿尔图的权柄,他不该因玩一场游戏而被免除通奸的罪行,”他跪在苏丹面前,声音清晰而坚定,“……这是王的特权。” 未及王座上目光落下,靛蓝色的身影就率先跪了下去。 “谁能阻止我为您取乐?” 与六天前在朝上丢掷狼首不同。那时的阿尔图冒失到连苏丹眼中一闪而过的凝重都没抓住,反而接住了自己不赞同眼神。此时的阿尔图自始至终没有看奈费勒一眼,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苏丹,眼中是不容置喙的臣服痴狂,流畅而富有情感地铺陈自己如何十年如一日地为苏丹献上忠诚,反而控诉奈费勒的狼子野心。 奈费勒看着他,没了争斗的兴致。只是公式化地与之进行木偶剧式的互相攻讦,在苏丹的笑声中有惊无险地结束了一天的朝会。 “坐下吧,在这里不必披斗篷,”思绪回笼,奈费勒食指敲着黑檀木的茶桌,推了一杯薄荷茶,“查到了什么。” “消息来自‘女王’,”身影顿了顿,解下黑袍,于是一具劲如猎豹的女性身躯便暴露在灯影下,坐在奈费勒对面,“昨晚有一场暗杀,目标是夏玛。” 暗杀。夏玛。 有什么必要去杀一个欢愉之女。 “具体什么时候?” “阿尔图丑闻流出之时。” “夏玛还活着?” “活着。但现在并不在欢愉之馆。” 奈费勒不再敲击茶桌。尽管不明显,他还是听出了侍卫语气中的锋利。他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 真是巧了。 流出的消息是纵欲的绯闻而不是暗杀的死讯。 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或者说,什么时候有的联系? 他开始回忆夏玛。这个人,他是见过的。尽管大多数人,尤其是贵族,并没有把欢愉之女当做人看,但在奈费勒眼中,她们也是民生的一部分,甚至是最沉重的那部分之一。哪怕有些场所他实在不方便介入,也会想办法派合适的人、在他的能力范围内,尽可能保障她们的权益。 出身底层,他见过的疾苦比寻常贵族要多。当陷入生存的泥潭,他见过的大多数人不是因不知如何自救,就是因命运的引力过于沉重,或主动或被动地沉沦于黑暗,任生活吸取他们的灵魂,只留一具麻木的躯壳。 夏玛不是这样。这个城市很少有欢愉之女会去书店。也很少有女人,甚至是男人,有她那样的眼界和见识。甚至有流言传说,她是某个大贵族的私生子。 贵族的私生子。 如果这是真的……奈费勒的思维一顿。忽然升起一丝别样的情绪。 他竟对她有些同病相怜。 几乎没有人知道,就连他自己,在历尽千辛跻身朝堂之前,都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寻常孤儿,而不是一个流落在外,不被承认的孩子。 确切的说,是一个因为异族妓女对恩客不切实际的幻想而留下的野种。 边陲的小省,那些大人们尤其钟爱拥有雪肤的异族女人,而那些女人却并不能拥有选择的权利。于是一个妄想的产物诞生了。他生在阴沟里,不知其母,不闻其父。因生得雪白,被抓去做了奴隶。后来因为领地纠纷,奴隶主死了,他又被纯净教会看中,收入了唱诗班。由于他在文书方面展现了惊人的天赋,被新任的领主欣赏,就这样,那个瘦削而苍白的影子走入了仕途。 年轻的他有过很多幻想。以为自己哪怕出身不好,却也足够幸运,能一路摆脱荆棘通往高堂,以为自己填饱肚子,也能拉其他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一把。但当他发现领主欣赏他的文书才能是为了让他做假账来掩盖自己的**时,他用一根柴火棍终结了自己暂时庇荫的大树。 他本该被钉在火刑架上,让火焰吞噬他的绝望,净化他的罪行。但他没有。那消失十几年的父亲突然出现,用一枚荒唐的戒指确认了他的血脉。那个疯狂的中年人,在后继有人的狂喜中,把一场激情的犯罪改化为了领土的征服,把一个异族妓子的野种偷换成了贵族的少爷,又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瞪凸了双眼,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夺去了生命。 瞬间巨大的得到与失去将奈费勒冲击得脑袋一片空白,年轻的贵族官员如愿以偿进入了王都,却对这个荒诞的世界产生了无法谱写的迷茫。 “恕我直言,大人,您在这间茶舍待的太久了,”女侍卫低沉的嗓音打断了奈费勒的思绪,“现已临近午夜,这里毕竟是黑街,于您并不安全。” 奈费勒顿了顿,十指交叉抵着下巴,又思考了起来。 是了。在这个地方他总是容易沉溺于思考,而忘记自己身处何方。 “黑曜夜光”。 这是一座隐在黑街的茶舍。 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黑街的,它就在那里,但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任何时候都能看见它。他头一次踏入这静谧之所,是在他仍被巨大的迷茫所笼罩的时候。意乱心烦的年轻人慌不择路,误入这一片阴影之地。恍惚中,他好像推开了什么门扉,瞬间庞杂而混乱的思绪被**摊开,又在没药的沉郁中重塑,最后沉淀在玫瑰的余韵里。等他回过神来,身上已被罩了一层夜也似的斗篷,融在这仅有水钟低语的密境。 “嘘,随我来。” 他听见一个青年似的声音。他看不清那隐在兜帽下的面容,只隐约瞥见一抹麦色。 “欢迎来到黑曜夜光。” 他被青年拉入了这墨也似的夜。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再次回到阳光下,脑中蛰人的迷雾不再沸腾,精神更为坚韧。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曾再寻到那扇门扉,直到他在朝堂上遇到阿尔图。 他发现只要自己头一天和阿尔图在朝堂上吵到气血上涌大脑缺氧,第二天傍晚准能在黑街的角落发现这一个隐秘的入口。 这大概是为了那些疲惫与迷茫之人所准备的。他想。这并不是仅从个人角度出发的感觉,而是根源于实践的观察。进入得多了,他便能逐渐保持住清醒,观察周围的环境。在那宁神的香料和催眠的水钟滴落声里,他渐渐辨别出了汗与泪,叹与泣。黑暗中,一个个阴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宁,又一个个黑袍建立起了隐秘的联系。它像一个玻璃罩,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杂音。 也包括他的幻影。 于是他便更频繁地出入这片领域。哪怕侍卫百般不赞同这等游走于黑街的冒险行径,他还是硬带着她也成功自由出入这片黑夜。而也正是他的坚持,让他发现了更多的东西。 在静谧之中,声音与面容都被尽力隐去,而气味得以昭彰。尽管那炉中浸染的安宁总是试图掩盖一切,某些与生俱来的敏感却让他准确地剥离出了尘土与汗液,鱼腥与烟草,纸墨与麝香…… 以及豆蔻与茉莉。 啊。 是了。 凌乱的记忆被梳理成线。带着梦幻的甜香交织成网罗,穿透了皮革甜花,越过了炉火暗流,被那抹麦色牵引着,把那在书店流连的娉婷,红场如波的曼妙,夜会缄默的肃穆一一串联收紧。 他曾在这里。 她就在这里。 “你说得没错,”他施施然站了起来,瞥向那沉沉的纱幔,“我们确实该走了。” 人去楼空。 水钟倒置刻度,暗香仍自浮动。 昼与夜在此时交界。 那匿于帷幕后的银镜,印出一片田野。 一面红霞满天,一面万里无云。 第5章 第五章 双生 拳风朝你呼啸而来时,你正在想凌晨放进金币的那一朵花。 很难复刻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你记得你想要哄鲁梅拉去睡觉,但你的表情却让这个小女孩儿反过来安慰你。 毕竟那张折断的银纵欲让你准备好的万语千言都失去了意义。你无话可说,但你必须表达些什么,否则你不知道你和奈费勒的同盟是否会因为一次不及时的沟通出现裂痕。 你盯着夜幕,心神不宁,直到你瞥见盛开在夜露中的那丛蓝白。 “勿忘我。” 你记得热娜是这么说的。 如果不是为了凑折断金奢靡用的资金,你几乎忘了自己家还在珠宝行业有所涉猎。那个珠宝商捏着梅姬给的洗浴金卡出入浴场,在雾气与私语的蒸腾中给你带回了毒蛇山谷的消息。而你与哲巴尔打着为民除害的名号去山谷打蛇探险带回的草药则被女人栽进了花圃。 “是疗伤的补血草,也是忠诚的金石盟。” 你向来不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但你无比庆幸自己当时听了那么一耳朵。你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天一亮你将无法在大众视野中公开露面。于是你没多想,折下一枝编成草环,小心用薄纸压平,送入金币,踏着月夜赶在太阳升起前攀上奈费勒的窗户,又把这枚金币丢入那聒噪的鹦哥笼子里。 他会明白吗? 他会明白吧。 一整天你都如此魂不守舍,像一个幽灵在宅邸的暗阁徘徊。直到宵禁的梆子声穿透石墙,你才从阴影中析出,重返人间,但很快你又裹上一层黑袍,融入夜幕里,深入地下中。 你要去问个清楚。 但路途总是坎坷。 “这时候发呆,可是会要命的。” 拳风扑至你鼻尖,你的身体先你的意识一步回笼。后撤的同时错手贴着铁拳擦过破空而来的臂膀,擒住了那古铜色的肌肉。你看着那双与你一样隐藏在面具下的眼睛,皱起了眉。 你没想到在你求索的路上会碰见这么一个意外。 宵禁后,你像往常一样抄着几乎没有人知道的暗道,避开耳目从贵族住宅区摸进了黑街。只是你刚从下水道钻出来,还没在这片地下世界站稳,就被一群人呼啦一下架上了擂台。 然后面对这一个和你一样遮掩了面容的家伙。 尽管你还来不及疑惑,这群吹着口哨看热闹的乌合之众,是怎么瞬间把一身黑的你从人群中精准定位丢上台的?但高级油脂的滑腻与淡香混着汗意刺激着你的鼻腔,几个呼吸间的交锋就让你认出了眼前蒙着面的神秘人。 哲巴尔。 哲巴尔? 对方似乎看到了你眼中的惊疑,趁你怔愣之际,将你借势后拽,用另一只未被束缚的手掏向你肩颈交叠的衣领,竟是有将其扒下来的趋势。你大惊,撤下所有桎梏远离,但对方步步紧逼,拳出如龙,爪似鹰钩,直取你左肩半裳的布料。你不愿纠缠,耐心见底,趁其再次探向你衣襟的同时故意让他抓住衣袍,反冲向前去框住其肩背,一个箍颈摔使其腾空,而你趁机借落地的重力将人控制在地上。对方识破了这一点,但他没有选择反抗。他的目标就是你的衣服。腾空时虽然双手被制,但一枚挂着倒钩的戒指正圈在紧攥着你衣袍的右手上,只听得“刺啦”一声!你只觉左肩一凉,与其同时坠地的,还有你左半边的布料。 嬉笑声,叫骂声仿佛在此刻停止。光裸的脊背与左半边的胸膛暴露在视线中,你绞着他的肩颈,几乎是咬着牙蹦出质问。 “你他妈的,到底在搞什么鬼?!” 对方闷笑着,压低声线,意味深长地冲你光洁无痕的肌肤抬了抬下巴。 “欢愉之馆,还夜御二女,嗯?” 你忽然想起来自己身上什么纵欲的痕迹都没有。暴露的恐惧让你一瞬间想将此人杀之而后快,但想到对方至少没有同时揭了你的面具,迟疑又爬上你的心头。 就在你心神不定之时,对方突然哈哈大笑,肩胛诡异地一松,脱臼似的缩在一起,未被控制的腰背一个用力,整个人就这么从你的桎梏下滑了出去,紧接着一个侧翻滚入人群,再无踪迹。 你怔愣一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冷汗爬满了你的后背,你不明白这莫名其妙的插曲是怎么发生的,又为什么会发生。可你无暇他顾,此刻你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你不再停留,亦破开人潮,融入黑暗,向你真正的目的地走去。 “我还以为等不到宵禁,你就会着急忙慌地跑出来呢。” 银镜映出了你的身影。撤下了伪装,你流畅的肌肉终于可以显露它们的沟壑,安然如一幅晴空下的麦垄。但你额角突出的青筋暴露了你此刻的心情并不如你身体那样平静——无他,只因那银镜的另一面,与你相差无几,甚至可以说一模一样的身影正戏谑地打量着你。 而那具身体上,暧昧的痕迹纵横交错,竟比晚霞还红艳。 “你都没有和我说过。”你忍不住向前踏出一步,“三个人,怎么会!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去夜猎就和我说过了?去打蛇就和我说过了?我倒想问问你在干什么,”镜中人挑了挑眉,竟推开了镜框——那居然是扇暗门——逼至你面前,“谁给你的胆子,在朝堂上扔那么大一堆狼头?你忘了在苏丹面前阿尔图只是个弄臣?” “但你不应该让梅姬——” “哈!”他似乎是被你的嘴硬气到了,右手捏住你的后颈扯至眼前,“你还好意思提?你知不知道在你沉迷冒险游戏的时候,针对阿尔图的谗言跟粪球似的越滚越大?你以为是为什么?你猜这后面有没有你的好同盟的一臂之力?你再不销那张纵欲卡,你以为会发生什么——”他忽然变得非常虚弱,眼里尽是疲惫,“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我的兄弟。” 你直觉对方是在避重就轻转移话题,言语是他的艺术而不是你的,但你确实被这一连串诘问噎得无话可说,更是自觉在那一声“我的兄弟”里失去所有立场。 仍是那片月光,仍是那片密林。 一个名为阿尔图的少年被选中作为小王子的替身去死。而他的双胞胎弟弟却擅自顶替了他的兄长,死在了那场箭雨带来的感染中。或者说,几乎。作为阿尔图的弟弟,他已死于那场政变。也许是出于某种补偿,小王子,也就是新任的苏丹默许了双胞胎家族在新朝中的位置。然而双胞胎的兄长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把弟弟从冥府里捞了出来,从此精神断崖式地衰落。而这缕重返人间的幽魂,失去了自己的合法姓名,只能寄居在阿尔图这个身份中,与兄长交替人生。 “我……”你精神为之一垮,抱住了对方,“对不起,哥哥。” 你感到对方的手掌拍在了你的发顶,像一个欣慰的老父亲,但旋即被你下一句话定在了半空。 “但你不能怀疑奈费勒,”你正色道,“一切都是为了计划。” 你几乎能想到他此刻在你看不见的角度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你的哥哥松开了你这愚蠢的逆子,眼神像看垃圾一样嫌弃。 “你也就是碰上奈费勒了,”他一边咋舌一边摇头,“但凡换一个人你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可我也只会与他结盟,其他人没有这个资格,我也不会答应,”你依旧一副认真的模样,好像不知道自己的话在哥哥耳朵里听起来多气人,“不过这都不是重点——你们几个到底在干什么?梅姬怎么会答应这种事?” “当然是为了捞你,”他没好气地绕过了你,瘫在一旁的软榻上,挑了挑香炉里的烟灰,换上一垒柑橘熏香,开始剥无花果,“不然还能是因为咱们的老顾客即将遭遇暗杀于是我们这个黑店决定去营救?” “老顾客……夏玛?梅姬的客人?” 你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名字。这个女人,不,不应该这么绝对,他是个女人,同时她也是个男人。你不常与之交流,但此人确实是你们所处这片宁静私语之地的常客。 就像你当年一把将迷茫的奈费勒拽入黑曜夜光,梅姬也带回了一个徘徊在混乱边缘的灵魂。 “是啊,我们的老顾客。你们都喜欢从外面捡人,有问过这里真正主人的意愿吗?”你的哥哥指了指自己,向你控诉。 “首先明面上我们共用身份,其次这地方梅姬占一半所有权,所以我们三个地位平等,最后,”看出来他并没有真正的生气,此刻你倒是完全不怵了,反而向他一项项列举你们的合理性,“明明更多的人气能让你恢复的更好,不是吗?” “啊,倒反天罡,倒反天罡,弟弟翅膀硬了,都开始顶嘴了。” 眼见着你的哥哥又开始了浮夸的表演,你已经完全忘记了方才的惊惶与感伤,啧了一声:“说正经的,别扭得一副好像被梅姬撅了的样子。” 你的哥哥突然不动了。 你大受震撼。 “嫂子真的——” “打住。”他抓起一把无花果塞你嘴里,整了整衣冠,又装回一副矜持的样子,“我们来说正事。” 你嚼吧嚼吧,坐了下来,斟上一盏酒,一副准备听故事的作派。你听见哥哥瓮里瓮气地说,这好些年你嫂子跟夏玛结下了深厚的“姐妹”情谊,梅姬并不赞同夏玛在欢愉之馆沉沦,但夏玛以有自己的节奏为由拒绝了她为自己赎身的打算,而就在这几天,夏玛的领主父亲发现了夏玛做妓子的事情,认为这个弃子有辱门楣,派出了杀手,你的兄嫂便赶去救场,顺便以此为烟雾弹来打消君王的猜忌。 至此,纵欲事件的来龙去脉便明了了。最紧迫的事情之一得以解决,松弛感让你的脑子终于回到了自己应该在的地方。你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也不在意你哥哥身上那些夸张的痕迹是画的还是挠的,但你在意自己那件被划破的外袍。 那可是你花五个金币找马尔基娜做的。 五个金币! “话说回来,刚刚哲巴尔把我堵在下水道出口,”你盯着他,“是你透露的吧。关于我的行踪。除了你还有谁知道钻下水道比走陆路快?” “……你有没有觉得你的思维太跳跃了。” “并没有,”你叼着一根无花果丝,又拿起另一颗做接抛,“那些把我架上擂台的群众,其中一个我认得。” “是当年猎狮宴被我们放走的贵族之一,”果实在半空划出金黄的弧线,又被你精准接住,“而他们只听阿尔图这张脸的话。” “怎么,你还不许人家自由活动了?” “哦,那这张邀请函呢?”你从兜里摸出一张纸——你着急忙慌从家里溜出来但没忘记看信箱,“‘诚邀阿尔图老爷莅临第五届地下拳王赛’。那么巧,正好就在下水道出口旁边,正好你收到了邀请,又正好那边有你的人。你要干什么?” “别老你呀你的,是‘阿尔图’,是‘我们’,”他笑眯眯地伸手夹走了你指尖的邀请函,“当然是为了增进盟友间的信任了,你的主张嘛,盟友之间应该保持沟通流畅,信息透明。我这也是帮你检验一下将军的可信任度,如果他当时把你的面具也掀了,那也没有合作的必要了,不是吗?” “你算计我,害我赔了五块金币,还偷看我写信,”你皱着眉,“那是我和奈费勒——” “啧,你的脑子里只有金币和奈费勒吗?我有说过和他无关吗?”他笑意不减,只是多了一分咬牙切齿,“我是在帮你践行你的透明制度,我愚蠢的兄弟。” “你明明差一点就——” “破坏你们之间的信任?那也太脆弱太愚蠢了,”他挑了挑香炉,嘲讽中透着一丝漫不经心,“不破不立,你的盟友远比你聪明。动动你的小脑瓜猜猜看,这么多破绽,你的好盟友……现在在哪里呢?” 柑橘的味道自炉中腾空,明亮的气味让你捕获到了一丝清凉。 清凉? 你抽了抽鼻子,那个雨后弥新的夜晚重新闯入了你的脑海。 是薄荷香。 你猛然回头,心如擂鼓。帷幕深重,隔绝了光线与视线,却隔绝不了声音与气味。你看不见,但你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奈费勒?” 一瞬静默。随后,是一声打在你心头上的轻笑。 黄铜质地的手杖钩帘而出。 你撞入一双沉静的眼睛。 第6章 第六章 交汇 奈费勒正在看他。 或者说,一直看着他。 倒置的水钟滴落,模糊了回忆与幻影。麦肤的牵引,靛袍的浮夸,空落的等待,满怀的期盼,密布的红痕,洇渍的蓝白。五年的记忆随着谈话的深入被重组串联,在无尽的攻讦中撕扯纠缠,轮回交替。直到一声“奈费勒?”裹着薄香穿入帷幔。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那声音是如此低微,似试探,又似叹息,却又是如此坚定,在记忆的乱流中锚定了他,分开了那错杂纷扰的海浪,平息了那无底的漩涡。 是这样。 竟是这样。 原是这样。 这位苍白的谏官,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称呼这个因自己的出现而震惊到手脚无处安放的青年一声“阿尔图”,但有一件事,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笃定,甚至,庆幸。 就像他总能接住那双无措的眼睛。 他从未错认这双星子般的眼睛。 幸是这样。 “啧,到底是在整哪样?说词儿啊二位。”这嗓音属于真正的阿尔图,奈费勒熟悉无比,却又如此的迥异,它就这么突兀地横亘在了交汇的视线之间,百无聊赖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还是说这就近乡情怯,相顾无言了?” 奈费勒转过脸,看着这个歪在软榻上的青年。那交错的红痕和此人的坐姿一般浮夸,剐蹭在软垫上竟有些掉色。他倒没在意眼前人这副尊容实际上有多辣眼,语气如往常一般犀利。 “真是令人惊叹。”奈费勒拄着手杖,背着一只手在这帷幔笼罩的密室信步,“只需把至亲之人的名声在表演中献祭,再略施些钩子,便能保住自己的小命,让君王的猜忌消弭于声色,试盟友的忠诚于无形。好计谋啊,阿尔图大人。谁能想到平日里浮夸疯癫的蓝喜鹊,竟还是只双头鹰呢。” “啊,总是这样,再高的赞誉在你嘴里说出来都像在骂人,我就不一样了,” 真正的阿尔图嗤嗤地笑着,眼底却是一片戏谑,“阿尔图向来直接,奈费勒大人不请自来,是准备问罪还是揭发?我建议都不要,那样我可怜的弟弟就太伤心了。” 奈费勒尚未张口回敬,那被晾在一旁的影子抢先一步截在他的步伐之前。 “不要听他胡言乱语,奈费勒,”那声音依旧带着小心的意味,却不再那样低微干涩,只是好似这一点点的音量提升就花费了他一辈子的勇气,“我……确实没有料到您会在这里,不知道您听到了多少,我为我的莽撞和不够坦诚向您道歉。但…不论您如何抉择,您合该有自己的判断。” 奈费勒顿了顿,捏着早已伸出的手杖回到跟前,再次看向他。 笨拙,敞开,一如那洇着花汁的信纸。 “总结得不错。鲁莽,天真,您确实需要反思,”奈费勒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整整十个狼头。阿尔图。我并不怀疑您的真实战力,可能您已经打了折扣,但瞧瞧您好兄长的样子——也许是阿尔图大人将您保护得太好了,我竟不知道对峙五年,您还能在我面前露这么大的把柄。” 青年怔了怔,剑也似的眉眼低垂着,显然对可能的责难做了充足的心理建设,政敌的挖苦让他感到羞愧,只是这力度…似乎轻得有些超出他的预料——至少语气比对真正的阿尔图要好上许多。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则直接让他愣在了原地。 “但,我确实需要向您承认,您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如果青年的眼睛是镜子,那么奈费勒也许会察觉到,那双星子已被另一片漾着笑意的深海所浸染,“您是我们同盟的基础。这不是在说您被嫁接的权力,而是您本身——扎根在烈阳之下的补血草,您让我看到希望。” “真是活见鬼了,狗嘴真的吐出象牙了,”真正的阿尔图仿佛经历了什么顶荒谬的事,竟开始怀疑人生似的念叨我是谁我在哪我搁这干啥云云,“这弟弟也是不能要了,他嫂子种的花就这么被送对——咳咳咳!” “吃你的无花果吧,”怔愣中的青年立刻脱离状态,抓起一把干果就把那句没来得及吐出的“象”堵在兄长的嗓子眼里,力道之大、准头之精,好似要谋杀亲兄,“还有你不要偷换概念,消息是热娜传的,蛇是哲巴尔打的,花是我采的,肥是你施的,土是梅姬松的,水是鲁梅拉浇的,这是我们的花。” 紧张凝滞的空气再次流通,明明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孔,在奈费勒看来又是如此迥异。眼看着这一对双子在自己面前嬉笑怒骂,甚至是扭打纠缠成一团,他背着的那只手终于不再紧绷,而那枚曾装着干花的假金币,也终于从攥紧的汗意中得到片刻喘息。 “你们一定要这样,在客人面前如此失礼么?” 女声带着温柔的厚度,奈费勒不消回头,就可以想象到自另一重阴影中移步而出的是怎样一个慈爱而庄重的夫人。还未等她的步伐缓缓划入,两个还在撕扯的身影便僵在了半空,那浮夸的蓝喜鹊更是直接一个蹿步溜到阴影之后,搀扶的动作比在苏丹面前还要狗腿。 “梅姬,亲爱的,”很难想象这种轻柔而珍重的语气是那喜鹊发出来的,“怎么还不歇息,都这么晚了。” “姑娘们还需要招待,再者,我实在放心不下你,”梅姬提着茶壶,舒展臂弯,让喜鹊停靠,“我真怕你将我们珍贵的朋友气跑了,又误了正事。” “我怎么会做让弟弟伤心的事儿呢,”那喜鹊笑眯眯地说着,“瞧瞧,你所担心的不正全须全尾地在你面前呢。” 梅姬叹也似的摇了摇头,又带着歉意看向奈费勒。 “又教您见笑了,奈费勒大人,您不必拘谨,只当是在家里。”她移步至茶几旁,倒了一杯清茶,推至奈费勒面前,又携真正的阿尔图坐在榻上,“更深露重,快喝些茶吧。” 姑娘们。 奈费勒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品了品梅姬推来的茶水,嘴上赞着醇厚回甘,脑子里却反刍起梅姬方才说的话,蓦地想起那被自己支走的侍卫。 “您不用担心,”梅姬笑意温柔,“女孩儿们之间总是需要交流,夏玛正愁无人与她解闷呢。” 奈费勒愣了片刻,还未张口,感到身侧传来一阵布料与肢体的摩擦,他微微侧身,却正好撞上从斜后方贴来的肩膀。 “姑娘?女孩儿?”年轻的阿尔图挨着奈费勒坐下,放松自然得不像话,“又是我不知道的事?” “要么你怎么是这里唯一的小朋友呢,”真正的阿尔图咯咯笑着,“你不知道的事儿可多了——” “——是我的侍卫,”奈费勒觉得有点热,很快打断了喜鹊的恶叫,“这里她没有必要跟来。” “毕竟你也找不到比这儿更安全的地方,”真正的阿尔图剥着无花果堆在梅姬面前的小银盘里,瞥了眼那几乎是贴着奈费勒的弟弟,“谁能拿你怎样呢。” “好了男孩儿们,”梅姬给每人都斟了一杯,“我想这次茶会我们有更重要的议题?难得奈费勒大人没有被你们气走,快进入正题吧。你不是有话与大家说吗?亲爱的。关于夏玛,还有——” “好的,好的,亲爱的,”阿尔图夸张地摆了摆手,“总之就是,我们天赋异禀的交际花夏玛现在得住在黑曜夜光一段时间了,她的领主大爹实在难搞。不过在我们可怜的弟弟辗转反侧寝食难安的时候,哥哥我通过精湛的表演艺术,又给我们伟大的事业拉拢了一个可能的伙伴。” “奈布哈尼。有名的花花公子,王都第一剑客。同时也是—— “对苏丹绝对忠诚的四近卫之一。” “我的好弟弟,”喜鹊恶趣味似的笑着,“你现在可真是,魅力四射呀。” “别老你啊你的,是阿尔图,是我们,”年轻的阿尔图用对方的话回敬道,“我猜他被拉拢,不能是因为你‘剑术’高超吧。” 兄弟俩又开始了没有营养的调侃。轻快的气息在奈费勒身侧扰动,让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耳朵。他坐在阿尔图一家之中,听着他们掺着荤话的信息交接,仍觉得内心复杂,无法理解。 无可辩驳的是,被**笼罩的欢愉之馆的确实是一个绝佳的情报接头点。只是……难道是他太保守了?哪怕他也曾进行过暗中的资助与情报的收集,但他始终对这种关于□□的**描述与讨论没有太良好的接受。而作为在场唯一的女性与主母,梅姬是如何能忍受这样的话题,参与甚至可能是主导了这听上去就十分惊世骇俗的行动?又是如何能像定海神针般地坐在这里,听丈夫向兄弟解释,那花花公子是怎样被这艳闻吸引,从而神奇般地对他们被迫参与游戏展现出了同情与跃跃欲试,甚至中途斟了一道茶让他讲重点的? 未免太平静,太镇定,太默契,甚至是……过于有把握。 不像是头一次。 “总之,苏丹的防守又快被我们撬走一个,虽然和你们商量的劳什子城门、魔戒、军队都没有什么关系,少一道屏障总是好的,”真正的阿尔图拋着无花果,打断了奈费勒的思路,“不过,要是能解决交际花的爹,倒是个干大事的好机会。” “你救夏玛,乃至要杀她的父亲,不只是为了可能的领土和势力吧,”奈费勒好像想通了什么,“夏玛的女性形象与交际手段,如果她继承了爵位,朝堂、甚至后宫里便有了一个你的耳目。” “是我们,”喜鹊笑眯眯地更正,“为什么不呢?那些蛀虫似的领主怎么会没有自己的军队,又有什么谏言能比枕边风更有效?这样一来,未来军队的安放与魔戒线索的打探便都有着落了。” 奈费勒皱了皱眉,还欲说些什么,年轻的声音先于耳边响起。 “我睿智的兄长,我们在外的形象是喜鹊不是乌鸦,你可以不用每次都把行善积德的事儿用这么功利的话包装来讨骂的,”年轻的阿尔图也剥了一盘无花果,放在自己和奈费勒中间,警告似的瞄了兄长一眼,“你当然不是想把夏玛打包送给苏丹填后宫了,你只是想给她一个更大的舞台和更多姐妹交流的机会,对吗?” “是,是,顺便再打听打听魔戒就更好了,”真正的阿尔图翻了个白眼,目光又飘到奈费勒身上,“说起来,陛下自执政以来,还从来没有在外透露过魔戒,奈费勒大人才来王都五年,又是怎么知道魔戒存在的?” 一瞬间目光都聚集在了奈费勒身上,他没有立刻回答,先是非常平静地抿了口茶,才慢条斯理又不无讥讽地回敬:“我没有记错的话,我曾在纯净教会的礼拜上见过你。如果你在礼拜的时候没有开小差或者偷偷溜去什么烟花之地,阿尔图大人,那么你应该不会错过唱诗班的孩子们那纯洁的歌声—— “主赐予王力量,在那福戒之中。” 一阵短暂的沉默,没有人说话。 “我想你是累了?亲爱的,”梅姬给那挂在自己臂弯的喜鹊喂了颗果干,“已经这么晚了,明日休沐,奈费勒大人今日不如好好在这里休息,让阿尔图招待你,天亮了再走。” “亲爱的,那我们——” 年轻的阿尔图已经站了起来,打算为奈费勒引路去客房,而真正的阿尔图露出一副迫不及待想要和老婆跑路的样子,只是下一刻又被梅姬按在了原地。 “你留下,”梅姬点了点喜鹊的唇,“弟弟与我回去。” “啊?怎么这样!唔!” “阿尔图的事情需要有人做,而谁让你的精神消耗太大,又开始说胡话呢,”喜鹊又被梅姬投喂的果干堵上了嘴,“正好留在黑曜夜光好好与奈费勒大人赔不是,顺便静养静养。” “走吧,阿尔图。”梅姬转向了青年。 茶会就在女主人的辞令中结束了,而在场的男性竟没有一个能违背她的意志。 奈费勒能察觉到,青年微微抬起又放下的手压着些许微妙的情绪,只是到最后,都化作了一句轻松的道别: “晚安,奈费勒。” 奈费勒有些怔忪,他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贴在自己身侧的热源已经远去了。 而身边只有一只乌鸦。 “走吧奈费勒大人还看呐已经没影儿啦。” 奈费勒转过头,背着一只手,拄着手杖,施施然跟着真正的阿尔图往客房走去。 “呢,就是这儿了,”真正的阿尔图扔了一串钥匙给奈费勒,“房间里有安神香,以后还有这样的茶会你也可以住这儿。” “我竟不知道阿尔图大人的待客之道如此周到呢。” “您不知道的事儿可多了,不过,彼此彼此,”那喜鹊又露出了乌鸦似的表情,“就像我也不知道,奈费勒大人的精神状态也需要天天跑黑曜夜光……” “被幻影折磨的滋味,不好受吧?” 奈费勒陡然看向了阿尔图,抽动的额角险些压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 “你说什么?” “您不必这么看着我,这次,我们可是盟友呀,”他咯咯地笑着,“啊,顺便提醒一下您,没有人会称福戒为魔戒,除非—— “那些钻研黑魔法的异教徒。” 奈费勒盯着阿尔图,目光似要将他烧穿。而对方只是轻巧地转过身,背对着他招了招手,留他一人在阴影之中。 “做个好梦,奈费勒大人。” 第7章 第七章 清流 1. 你难得睡了个好觉。 没有失望,没有误解,没有决裂。一切你所预想的坏情况都没有发生。你头一次发现命运能如此慷慨,那朵被压伤的小花不仅没有凋敝,竟还让“金子般的心”这样一个至高的评价,透过空白的信封,从你最顽固的政敌口中脱出,冠在你身上。 仿佛有什么你一直缺少的东西获得了巨大的满足,而那不是杀多少只狼王、打赢多少场战斗可以比拟的。你确定自己没有多心或是看错,那人的黑眼睛还是那么深不可测,锁在你哥哥身上只如墨刃般锋利,但当你倒映其中时,你只觉得有星光被海浪揉碎,铺洒在了你眼中。而也正是那一刻,被看见、被注视的感觉前所未有得真实而强烈,你从未如此确定自己的存在。 你活着。 而他认得你。 你从来没有像这样松快过。 “你已经笑了一早上了,阿尔图。”女人的声音在你耳畔响起,随即是胸前的一丝痒意,你发现梅姬正提着画笔在你胸口涂抹,“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淡红与青紫在你前胸后背晕开,你想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她是在给你画吻痕。实际上,自你从自家暗室醒来,你的嫂子就等在一旁,准备为你画人体彩绘。你拗不过,自父母去世,你的嫂子在你眼里如同一位母亲般威严,但即使如此你也难免露出一丝赧然。 “一定要画吗?”你不太自在地动了一下,又被梅姬按住,“多穿一点也不是不行。” “会好好穿衣服还是你兄弟俩吗?”梅姬像是想到什么好笑又好气的事情,“我还未与你说过,昨天他可是顶着一身痕迹在外面转了三圈,先是在流民聚集地外的募捐摊子溜达,再是在宫中汇报,最后又去了宰相府——你可不知道奈费勒大人的脸色有多好看。” 哦你可敬的哥哥。哦。奈费勒。你可以想象你亲爱的政敌看到阿尔图顶着这副尊容,从他的募捐摊子一路挑衅到他的敌人府里,眉毛会皱成什么样。换作是昨天的你,也许会拎起剑,把你哥哥从黑曜夜光里揪出来扔擂台上单挑,但今天的你已经完全不会为这种事情忧心。还有什么能比那双漾着笑意的眼睛更能说明问题?他信任你,相信你,知道你,便不会为假象所惑,你也由此免于忧惧。 “我相信奈费勒不会真的杀了他的,”你笑了笑,“如果哥哥又惹祸,我帮您把他的藏酒都倒了,再把他锁在黑曜夜光里,让他出不了门,对外就说阿尔图大人在家里发酒疯。” “你也学会你哥哥那套了,”梅姬点了点你的鼻尖,停下笔,坐在你面前,又仔细端详起你的脸,“真像。” “什么?” “阿尔图年轻的时候。” 你有些错愕。在你的印象里,你和你的哥哥从未分开过,更年轻的时候,你们从外貌到行为都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直到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一个阿尔图,也没有人能分得清你们俩,那之后也没有分清的必要了。 当然,除了奈费勒!嗯……还有你青梅竹马的嫂子。 “为什么这么说?”你看着梅姬,只觉得她看向你的目光,终点并不在你身上,而是透过你,看向不可言说的深处,“我们……那时候不一样?” “当然是一样的绅士般阳光帅气有礼貌,又像个猴儿似的喜欢上树打鸟刨狗洞——” “停停停姐姐这就不用强调——” “——还喜欢这样,想着心上人傻笑。” ……啊!!再听不出来她在打趣你,你的脑子就白长了! “我……!”被戳破心事的羞耻心让你下意识想扯理由来反驳遮掩,但你顿了几顿,终究没有说出一个“不”字。 你没由来的想到了昨晚的梦。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一种征兆,也许是一场心灵的蜕变。梦里一片漆黑。无声亦无影。苍苍幽境,无边的虚无似要将你吞噬。你本该恐惧,孤独,彷徨。但你没有。微凉的触感落在你身上,似乎有什么人在轻抚你的背脊。在感知到的一瞬间,熟悉的锋利劈开了静默,你感到那声音似乎有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你所熟知的坚定。于是黑暗褪却,你走了出来,步入晨光。 “……是啊,这本就是一件开心的事情,”你坦然地笑了,尽管镜子里你的脸让烛光映得有些过于鲜艳,“就像您总能认出我哥哥,只有他找到了我,而我…也因此找到了我自己。” “我不知道这是否与您和我哥哥的感情相似,”你自然地向这位最亲近的长辈吐露思考,哪怕是那些你平日无暇、乃至不敢深想的细节,“最开始我以为自己只是不甘于在朝堂上被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指着鼻子骂,更何况那个人还是被我拉进的黑曜夜光。 “后来我执着于与他争个胜负,但他实在能说会道,我只能每次回来和哥哥吐苦水,拉着你们想对策。想必你们都烦死我了。 “再后来…我发现他是对的。至少大部分是。但我们已经是敌人了。而更可悲的是,我意识到自己只是想引起他的注意,我一点也不想与他为敌。 “那些笑话,多么荒唐……这个宫廷里,只有他把我当回事。” 你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梅姬在你身上描绘的痕迹随着呼吸起伏。 “然后,就到了现在,我真讨厌这游戏,它甚至让我越来越讨厌自己。但是他在看着我。您知道吗?他在看着我!他和我说,想不想结束这一切—— “我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握住他的手。” “紧接着,最荒唐的事情来了,”你情绪激动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开始害怕这是一场梦,害怕一切有机会摧折这个同盟的可能。我竟然开始庆幸有这样一场游戏,天呐,我甚至庆幸在玩游戏的是我!而我想尽办法踩着期限折断卡片,只是希望这样的时间,他看着我的时间能更久一点……” “可是这又如何能说?我又如何能说,我摸着纵欲卡,想到了他的脸?那样就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之后,你们替我折断了这张卡,”后怕,自责,愧疚,失魂落魄同时出现在了你的脸上,“你们牺牲自己,却把我救了出来。” “我们是家人,不要谈什么牺牲。”梅姬安抚着你,吻了吻你的额头,“就像你说的,为了计划——而且你哥哥也没有那么不舒服,看得出来他挺享受的,嗯,夏玛教得好,我技术也不错。” “嗯…嗯?啊?” 你显然有些反应不过来,而梅姬已经笑得用头巾掩面。 “我们的好弟弟终于长大了,可还这么不禁逗,这可怎么行?”她又拾起画笔,在你身上修饰,“当然是在说怎么收拾杀手了。你今后可是要面对奈布哈尼的呀,这样,可教我怎么放心呢?” 你盯着自己身上被谱写的痕迹,看着那些愈合、褪色程度不一的斑块,悟了什么。 “这有什么难的?他是花花公子,更是一位贵族,一名剑客,”你说,“于他而言,床笫之欢与战斗又有什么区别?无非是征伐与荣耀,斗争与伤痕,给自己冠以崇高之名。可我们又为什么偏要与之争锋?我要做的,不过是与之进行口头上的剑术交流罢了。” 梅姬被你逗笑了,她收起画笔,将你摆在镜前。 “有趣的发言,不过很有精神,”你看着镜子里自己爱欲交错的身体,不敢苟同,但你依着她将你拉起,推开那扇镜子,“去吧,阿尔图。去迎接新的一天。” 贵族不需要劳动就可获得收入,这是常识。 骤然从昏暗的暗室移步到镜子后明亮的主卧,阳光刺眼得让你有些不适应。当然,同样不适应的还有侍候在卧室门外的法拉杰。 这位年轻的贵族,是最早追随阿尔图的人之一。他不仅有自己的领地要去操心,竟也替你打理着家业。他像往常一样,抱着一大沓文件,在休沐日来到你的宅邸,向你汇报近期的事宜。 梅姬见到他,便打了声招呼,吻了吻你的额头,转身走向后厅准备茶点。自从你被要求接续这一场苏丹的游戏,你便对很多事情都无暇他顾,忽然想起真的好久没有好好和这孩子聊一聊。于是你也像以往那样,自然地摆出一副阿尔图式好兄弟间熟稔的姿态,勾着这孩子的脖子往前厅走。只是你发现,平日见到你就迫不及待地向你讲述近日见闻的年轻人,竟罕见地不敢看你,甚至一句话也没有说。 “怎么了?”你歪着头,奇怪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不舒服?” “没,没有,只是好久没看到您……”年轻人本没有脸红,听了你的话却涨红了脸,“之前奉您的命去平息城外的骚乱……” “怎么?伤到哪里了吗?严不严重?怎么不和我说?快让我看看——” 你假装没看到年轻人的窘迫,只觉得他这反应着实好玩儿,一连串的关怀炮弹似的自你口中蹦出,勾着他脖子的手也放了下来,改为探究似的摸索,作势要在他精赤的上身探寻。 年轻人顿时一副吾命将休的表情。你看他的样子,应该是要躲开的,却又不知道为什么,那孩子竟立在原地,挺着胸膛,绷着背脊,没有往后退一步。你忽然咂摸出一丝不对味,想着恶作剧的爪子是不是该收回去,就被什么人敲了脑袋。 “又在欺负年轻人了,”梅姬将法拉杰带来的卷筒敲在你头上,“像什么样子。” “只是关心一下,我什么都没干啊。” 你立刻双手投降。年轻人如蒙大赦,任梅姬把自己拉到榻上坐好。你顺势坐在法拉杰另一边——嗯,稍微远了那么一点点,你害怕再近这孩子要断气了。 “好孩子,别理他,尝尝这点心,有什么事儿吃完再说,我记着你总爱这口味。” 梅姬倒了杯花茶——你闻着有股玫瑰露的香气,又将备好的曲奇承在银盘里——是开心果味,你跟你哥前几天偷偷尝过——递在法拉杰面前。你看着年轻人羞涩拘谨的模样,怀疑他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是前几日的骚乱,已暂时平息了。”也许是曲奇太好吃,年轻人的情绪城外终于稳定了些许,“那位贵妇人一切安好,包围她的流民着装过于讲究,不像是普通人……” 法拉杰的语气逐渐流畅,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近日的日程。你也悄然松了一口气,听这孩子是如何把你家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把那些试图找茬的好事者忽悠跑、替你在宰相面前完成那些你不便出面但不得不做的。你看着这孩子,忽然有些惭愧,又觉得有些愧疚,没有等他讲完他是如何根据现有的资源为你整合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你就揉了揉他的脑袋。 “做得真好。”你看着他认真的眼睛,“有你真的是我们的幸运。” 年轻人蓦地红了眼圈。梅姬安抚地描了描他的鬓角,为他添了杯茶。 “好了,好了……你说不是普通人,难道是私兵之流?” “啊,是的,夫人,他们过于行为有素,不似流寇,那位贵妇人将我们引到了袭击者的巢穴,看样子,是一座庄园。” 庄园……你思索着,背后主人定不简单,这样便不好冒进,哪怕有什么,也得寻个好时机……你想到昨晚回来前做的交接,你的哥哥替你抽到的又是一张铜征服。啊,太好了,又能多活七天了。 “看样子我们的法拉杰大人真是个侠客,”你的肯定中带着一丝打趣,“这行侠仗义,打抱不平的先锋,非你莫属了。” “您总说要行好事,行善事,我只是按您的意志在做。”他认真地看着你,“就像您之前说要资助科学家玛西尔的实验,您说不该让理想落空。” 这可一点都不阿尔图。你有点想摸后脑勺,但忍住了。只有你知道,其中有那么几分是在学奈费勒。 “咳,话说回来,玛西尔的实验如何了?” “研究出了一个叫做星空之镜的东西,鲁梅拉小姐很感兴趣,这几天都在看看星星。” 也许可以造个天文台,鲁梅拉一定喜欢……啊,又要没钱了。你心里扒拉着算盘,还没算出个一二三,又被年轻人有些担忧的声音打断。 “不过宰相大人那边实在逼迫得紧,”法拉杰说着,又有些气闷,“穆尔台兹大人一直处于忧惧之中,要我说他是有些不识好歹,我按您说的前去安抚了他,但他似乎因为您总在宰相面前周旋,阿卜德又邀请您今日去他府上赴宴,而觉得你们是一丘之貉,对您的成见更深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沉默了一会儿,“被人误解是常态,只要不影响大局——穆尔台兹已至此境地也只是孤愤地活着,成不了气候,时不时关注一下,不要让他做傻事。” 一瞬默然。 “时候不早了,男孩儿们,”梅姬拨了拨一旁的水钟,看向你们,“收拾收拾,去赴宴吧。我去看看鲁梅拉那孩子。”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2. 马尔基娜负责了你和法拉杰的着装。你仍是一身宝蓝,只是今天这身相比之前多了几幅埋着金丝的鹰隼绣纹,而法拉杰则是与你相合的戴胜鸟。年轻人面对绣娘的巧手显然有些害羞,红着脸与你一起乘马车去了宰相府——其实你们更想骑马,但是没办法,在一个讲排场的地方还是得合群。 宰相府离王宫近一些,与你们家还有些距离。你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思索着接下来的应对策略。不过很快你就想不下去了,哪怕再小心掩饰,常年幽影的经历让你无法忽略任何注视的目光。 更何况那目光正来自你身边。 “怎么了?”你奇怪地回头看着法拉杰,“我脸上有东西?” “不,没、没什么,大人,”年轻人迅速低下了头,眼神有些闪烁,半晌才又抬头看你,“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什么事呢?”你把身子侧过来,“有关于我?” “……您昨天没让我跟您一起去宰相府,但我听到很多流言。” “哦?”你挑眉,“什么流言?说来听听。” 年轻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我听说了您折纵欲卡的经过,您不让我跟着,但很多人都在传,他们有些人说得太难听,我忍不住教训了几个,可是有一些……我不明白,大人。您昨天去了宰相府,我听说阿卜德送给了您一件披风,上面…”年轻人有些难以启齿,“上面绣着活春宫……您、您还说要拿回家放在展览柜里!我不明白大人,那些都是真的?为什么一定要遵循阿卜德…以前就算…也不会…如果是这样,您和夫人都…那么好,为什么还要……” ……我靠。你心里痛骂你哥真是个做戏做全套坑人只坑弟的大祸害。这要你怎么解释。法拉杰虽然追随你们最早,但并不知道阿尔图实际上是两个人,更别谈分得清楚你们俩。你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更接近哥哥的状态。 “所以,连你也误解了我。”沉默半晌,你学着你哥的样子苦笑着,一副受伤的表情,“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带着你么……就连你也会觉得我实际上是那样的人?” “不是的大人!我没有…我知道您不是!您是如此的高尚、闪耀,那些诋毁、攻击您的人都是有眼无珠!”年轻人慌乱地抓住了你的手,急于证明些什么,你想…那大概是忠诚?“您可以带着我,我会守护您的荣耀!请您不要丢下我……” 你有些震惊,甚至不明所以,年轻人妥协得太快了,你都还没开始表演,对方就直接丢盔卸甲。不过最后的祈求让你咂摸出来话题似乎要往一个不太对的方向发展,你立刻摆出一副正色的神态。 “这正是我要说的,法拉杰,”你就势握住了他的手,“你也感觉到了……这场游戏开始就很难结束。我们要面对的东西早就不只是误解和流言。我需要你。但我更需要你保护好自己。我不想带着你,因为我认为那些肮脏的话语没有必要污你的耳朵,但对你的感受…我确实有些欠考虑了。” “所以,今天我带上了你。”你看着他,感到握在掌心的手生出一丝薄汗,“你需要这样的舞台。” 年轻人眼神颤了颤,握紧了你的手。你觉得他还有话要说,但似乎被他咽了回去。马车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下去。接下来的路程你们又闲扯了许多话题,包括但不限于近日闹鬼的可疑宅邸,租借房屋的异国商人带来的新货,流民赈济和闹事侵占问题,最后又绕回了宰相党羽的恶心嘴脸。不过说真的,你们全家没一个人喜欢阿卜德,要不是暂时没有到合适的时机,就连你哥哥都不想给他好脸色。但也正是时机未到,你们还是得赴宴。 很快你们就到了宰相府。阿谀奉承,虚与委蛇,乏善可陈。嗯……好吧,还要算上对以奈费勒为首的清流之辈的诅咒痛骂。这简直可以说是永恒的主题。虽然你觉得这群人比当年的你还要可笑——当然不是说还没有你当年骂的有技术,而是你一走进去,就听见有人想捉弄你的好政敌,正在向宰相进言献策,而这居然还要六块金币才能入伙。哈!六块金币! “大人真是好兴致,”宰相熟稔地招呼你进来,让你自便,你携法拉杰对宰相见了礼,转而笑眯眯地看着那人,扔出钱袋,“那老榆木顽固得紧,您还能让他开花不成?” “这个嘛,就要大家静候佳音了……啊,看看这是谁来了,雄伟的阿尔图大人!”那人本来还垫量着钱袋,笑得神神秘秘,看见你,眼神唰得亮了起来,“您可是我们这儿的传奇!” 那人盯着你的吻痕,添油加醋地赞叹你前天晚上的光辉事迹,语言浮夸,形容夸张,很快你们周围就围了不少人。你听了几句,原来是昨天你哥哥去了宰相府,于是阿尔图夜御二女折断纵欲卡的事情在一众党羽中传了个遍。 法拉杰皱了皱眉,你不动声色地在年轻人手上敲了几下。指尖下的皮肤颤了颤,很快退至你身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 在这间隙里,你挑起眉毛,朝那人敬了敬酒杯,摆出一副适当的傲慢与自得。 “诸位过誉了,这是陛下赐予的权力与荣耀,”你笑得很恶心,狗腿与骄傲齐飞,“你们该崇拜的是如太阳般的苏丹,这一杯,敬陛下!” 众人哈哈大笑,齐呼陛下万岁。你又顺势讲了几个从哈桑写的荒唐情诗里看来的笑话,想着差不多了就转移话题。而那人明显不满足,继续追问你贵女与妓女哪个更**。你晃着酒杯,一脸高深莫测,说着这真是个好问题,得容你想想。正当你的思维从维持形象与就地砍了之间的天人交战,逐渐滑坡到思考为了维持形象而饶这人一命值不值得,法拉杰回到了你的身边。 “您许久未做抉择,莫不是在等这位?”那人看着法拉杰,一副恍然大悟,“年轻,忠诚,蓄势待发,真是暴殄天物,更别提那未经事的——唔!咳咳咳咳——嗬——” 法拉杰懵了一瞬,随即错愕地看着你。等不及年轻人发问,一枚金币射入了那人不断噪响的喉咙,你扣着那人的脖子,按倒在了地上。 “嘘——”躁动的宴会顿时消声,你在他耳边吐气,“我说过吧,这是陛下赐予的荣耀,我是被陛下选中的人,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揣测我。” “还是说,”你的语气突然恍然大悟,还带着一丝毛骨悚然的兴奋,“其实是你想试试?我这人一向宽容,你……” 那人顿时一脸惊恐,看着你上下打量的眼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连忙摆手求饶,生怕你蹦出一句“你也不是不行”。你轻蔑地把他扔回地上,站起来招呼法拉杰。 “让他解脱吧。”你说。 场上一片哗然,宰相却仍坐在原地,仿佛正在发生乃至可能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默许之中。早已迫不及待的年轻人大步上前,揪住那人的领子往下一磕—— 卡在喉咙的金币掉了出来。 “还有谁想听故事?”你漫不经心地擦拭法拉杰为你捡起的金币,笑了笑,没注意年轻人看你的目光复杂,“老规矩,六块金币。” 这个浊流肆意的宴会很快成了你的个人秀。宰相非但没有因为你的行为而为难你,反而将你拉入了更核心的圈子。你在宰相身边掂着钱袋,眉飞色舞地讲着你从哈桑的故事集里翻到的鬼话,直到宾主尽欢,你们才在众星捧月中离开。 而很快线报就到了你的手上。 附赠几十枚透着脂粉香的金币。 这下有钱了。 “真是有意思,”你与法拉杰舍了马车,骑马去了白鹳破晓,坐在酒馆的包厢里,看着手里的纸条,“收买了个男妓去流民赈济摊子上调戏奈费勒。哈。” 还要一个人六块金币! 六块! ……你天天去捐钱都没有调戏过! “蛀虫是这样的,他们没有本事,只会掏空根基。”法拉杰从酒窖上来,拉下了包厢的幕帘,为你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这是您之前提过的茴香酒,庄子里最新酿的一批,比那老匹夫的更醇厚。” 你看了一眼,是你哥哥喜欢的口味。你对酒实在没什么兴趣,之前宴会上你也只是晃晃酒杯装装样子。你抿了一口,用阿尔图的口吻赞了一声,让年轻人入座。你不再看他,晃起酒杯,也没有喝,一边平复心绪,一边思索接下来的对策。约莫是半支蜡烛的时间,等你自觉能约束好胸中那股怒气,决定去找奈费勒,你才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看向跟随在自己身边的年轻人。 而他眼前酒杯尽空,法拉杰拽着幕帘,竟是已喝得面色酡红。 “谁让你喝——” “您终于看向我了。”那孩子声音闷得让你心惊,打断了你的质问,“您为什么不用我……” “什么……?” “纵欲!”他拔高了声音,“您有这个需求不是吗!那些人对我说……您完全可以找我!但,您为什么不用我……” 你脑子一翁,目瞪口呆。一时没捋过来是要先看看酒里是不是加了什么料,还是先质疑三人行和上了自己好兄弟哪个更下流。但这都没有这孩子实际上想和你纵欲这件事来得震撼你。你怀疑自己这么多年的言行是否对年轻人造成了什么不良影响,还是刚刚的宴会有哪个该死的虫豸给他灌输了什么污秽,但你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意识到,那些都不过是你逃避的借口。 他爱慕你。 确切地说,是阿尔图。 如果说早上的孩子是看起来要哭了,现在则是你真的看到他眼里有泪水正在积蓄。此时有一颗真心正与迷欲纠缠。你意识到自己必须审慎处理。你迅速把你们兄弟和法拉杰之间的点点滴滴都回忆了一遍。小到与你们相似的卷尾短发、清凉穿搭,大到你亲手教的格斗招式、行为标准,甚至精细到每次向你汇报时那充满期待的眼神,今早不敢看你时的羞赧,宴会上听见羞辱时的错愕与欲言又止……你身上那么多痕迹!天呐,你居然还逗人家,你真是自找! 这是你兄弟。是在阿尔图刚开始崭露头角时就追随你们的人。这是法拉杰。你调整了一下呼吸对自己说。你确实对他没有爱情或者利用方面的想法,也不愿意以任何敷衍或者可能伤害他的方式来回应他,你深知他的忠诚,甚至可能在你拒绝他之后仍捧着碎掉的心来侍奉你。这场游戏已经伤害了太多的人,你不想再多一个受害者。 “法拉杰,请听我说,”你把年轻人攥着帘幕的手抽出来,握在自己手心,“你是我们珍视的人,是我最忠实的伙伴。我很抱歉,自从开始这场游戏,我很少有时间与你交流,很少……看着你。” 他似乎想要挣扎,但你按住了他。 “……但是在那一切之前,你是法拉杰。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用来达成任何目的的器物或者玩具。”也许是你的眼神太过郑重,年轻人在你的手里安静下来,“你也看到了……这场游戏是怎么把王都搞得人心惶惶,又是怎么让我不得不做这些荒唐事,甚至忍耐那些人当着我面的羞辱。奢靡,纵欲,杀戮,征服。这里面的每一项都在煎熬着我,把我带向深渊。” “这不是您的错,您在尽力改变,而您有我!”年轻人颤着声,“正因如此,您更应该——” “正因如此,我不应该。”年轻人还想说什么,却被你抚摸他头发的动作打断,“我不希望再多一个受害者。你看得到……那么多尸体,那么多消失的男男女女,那么多狂热到失去理智的人。我们处在一个对人性的磨灭和沉沦的炼狱中。我不希望你被我牵连、污染,背负上这种沉重的东西。” “我不害怕!我不会成为您的拖累,我愿意为您……” “但我害怕。”你看着他,“你那么年轻,勇敢,忠诚。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拖累。反而,你对我很重要,没有你,谁来守卫我们的大后方?又有谁能与我同行?我害怕你不再轻盈,不再感到快乐。你会变成一个顶着我名字的人的傀儡。记得我说的吗?把自己奉献给谁之前,首先要找到自己,在成为我的追随者之前,你首先是法拉杰,是独一无二的法拉杰。” 年轻人似乎被你的目光定在了原地。他睁大眼睛,看着你拂去他脸上的水光,手指在你掌中颤抖。 “与您同行……独一无二……”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后,看向你的眼神不再湿润,“我明白了。” 你感到年轻人握住了你的手,就像那个雨夜你握住了奈费勒。 此刻你清楚地知道,世上又多了一个同路人。 3. 法拉杰以处理事宜为由离去后,你大松了一口气,瘫在包厢的软呢靠背上,盯着那杯年轻人为你斟的茴香酒。 浓烈,甘香,纯白。 但你并不爱酒。 约莫是过了一支蜡烛燃烧的时间,你终于收起信纸,纳入金币。长叹一口气后,你抹了把脸,提走剩下的佳酿,准备见完奈费勒就带回家给你哥窖着——那家伙应该不会喝酒,就不给他了。 你走出白鹳破晓的时候,天已近黄昏。你习惯性摸着你日常潜入奈费勒家的路线,一路踩着阴影前行。你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又是否在家,其实更安全的方式是派人,比如你们安插在流民中的眼线去投金币传信。但想见一面的念头在你脑海中前所未有得强烈,仿佛亲眼看到那个严肃瘦削的身影才会让你稍稍安心。 你要见奈费勒。 你一定要去。 只是你求索的道路似乎永远都是一波三折。在你偏离原本路线拐进第三个巷子时,你实在忍无可忍,故意猛然站立,露出破绽,只听一声剑风自你背后破来,你侧身提起酒笼一挡—— 镀银藤编的容器在空中转了个圈,随着翻转的剑花落入一只保养精致又布满薄茧的手中。 “近卫大人尾随我一路,就是为了这一壶酒?”你挑着眉,斜倚在墙头。 红发如火,在黄昏的风中张扬。酒液乳白,自嘴角淌下。俊美的深肤剑客咂了咂嘴,葡萄似黝黑的眼睛闪闪发亮。 “好酒!不过咋就这么一点儿?”奈布哈尼归剑入鞘,明显还没喝够,他大步流星地向你走来,好哥们儿似的手臂往你肩膀上一搭,“不然我还能是为了什么?早上去找你你不在,梅姬夫人接待的我,她说你给我留了酒,我这不找你讨酒喝来了?” 你听着这人开始喋喋不休地向你抱怨他是怎么按照梅姬的嘱咐在白鹳破晓等了你一整天,结果发现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出现在酒馆,和另一个年轻人从同一个包厢先后离开,你还提着白鹳破晓贵宾专属酒笼!还根本没有看到他! “我说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昨天下朝的时候不是说好了要当永远的好哥们吗这就把我抛弃另觅新欢,你这胃口也太大了我太伤心了。”说着这红□□子就开始假哭起来。你脑瓜子嗡嗡的,心里抓狂你哥到底给你铺垫了个什么剧情,但双胞胎总有些道不明的心灵感应,你咂摸着跟着直觉走总不会出错。 “啧,知道我胃口大还在这里撩拨,您是想在这里跟我‘比剑’吗?”你又挂上了一副毛骨悚然的笑,嗯,还是熟悉的味道,“您别说,这地界儿又偏僻又幽静……” 他立刻往后面一跳,双手投降。 “喝你们家一口酒怎么就那么难呢,我得澄清一件事,哥们儿我还是喜欢女人的。话说回来,你这大晚上神神秘秘,要做啥去?” 你无意与他闲扯,但浪子着实粘人。如今奈费勒的宅子已不宜再去,你干脆拐了个方向,往自家在近郊的偏僻酒庄走去。 “美酒自当配胧月,”你高深莫测地看着他,“不这么偷偷摸摸去,哪里能品到个中滋味?不过奈布哈尼大人既捉住我了我这漏网之鱼,还截了我这一批的头茬,想必是也不稀罕那点浊酿。 ” “嘿呀!你这哪里的话!”一听真有酒喝,奈布哈尼眼睛更亮了,“莫管那劳什子宵禁了,今日塞里曼代班,他才没个那闲工夫管你。快快快,快带我去。” 月黑风高夜。你俩一个权臣一个近卫踩着阴影在屋舍间翻飞,时不时还掉落几个风月笑话,你趁机把你哥被梅姬撅了的猜想添油加醋一顿暗示,成功让红发公子的脚步一个踉跄,看你的眼神多了一份同情和嘲笑。随着灯火的稀疏,你们很快就到了黑街外靠河岸的近郊。这里房屋多破败,野草丛生,鲜有人知此处竟还有个酒庄。就在你熟练地穿过各种废弃的建筑,再过两路口即可抵达的时候,你忽然发现,竟有一幢不起眼的宅子,里面某处,亮着微弱的灯火。 里面还有人声。 “这就是你家庄子?这又是通向哪里的机关?”奈布哈尼已经被你的路线整无语了,见你伫立发呆,越过你就踏入了那幢宅邸,你来不及阻止,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叫骂。 “那阿尔图简直就是无耻之徒!” 晚风吹过,屋檐的风铃被晃得叮当响。你俩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呃……”奈布哈尼挠了挠脸,“你家仆人还蛮有个性?” 不知是该怪夜风太轻,还是你们练武的耳朵太好。你还没说话,就听见里面的话头被压了下去,但很快又溢出了另外针对宰相等人的骂声,内容甚至要往不可说的方向发展。你身边有个近卫,此刻你再掉头走人显然说不过去,你必须拿出态度。于是你佯作愤怒就要往里冲,可这近卫却拉住了你。 “我们不是要去喝酒吗,这里就算了吧,”奈布哈尼有点退却,“那些人说的话都吵死了,我可不想听。” “你怎知内无好酒,”你挑眉,觉得他这副样子有些怪异,冥冥中有一些模糊的想法抓住了你,你感觉他似乎刻意在避开可能的、潜在的、朝堂上说的东西,“来都来了,你可是苏丹的近卫,怎么能放任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崽子们这么构陷忠良呢。” 于是你不等他回话,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大摇大摆地拖着他往里走。 宅邸从外面看十分简陋,甚至有些破败摇坠,里面的装潢也没有多余的雕饰,却足够结实,至少看着有足够的空间和舒适度供人聚会。这正是一场聚会。而你想了一整天的奈费勒坐在正中间。 空气在你闯入的一瞬间凝滞。你和他四目相对,那双眼睛下的乌青刺得你一痛。 黑曜夜光那么静,他没睡好吗?还是你哥哥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躁动的心得到了些微的安抚,但远远不够。不过你没有机会追问,围在他身边的人群窃窃私语,面色不善地看着你——还有你拉着的近卫。其中不乏有沉不住气的年轻人作势要跳起来指责你们这对爪牙走狗。你眉毛一挑,上去就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什么叫谨言慎行。 “嘘—嘘——注意言行,年轻人。”你搂着那人的脖子,压着声音,不高不低地说,“我们奈布哈尼大人今日夜巡只是例行公事,你还想给他添业绩吗?” 语罢,你又揽着奈布哈尼在软垫上坐下,捻起无花果,命侍从给你们倒酒。“奈布哈尼大人今日是来饮酒的,心情好,不与你们计较。你们说我是苏丹的走狗——对啊,我就是。我倒想听听你们还有什么说的,继续啊。” 你藏在心里的人目光沉沉地看着你,眼神有些疲惫,冷淡地让众人招待你们入座。“我们在谈的事,和你做过的事相比,没什么不可见人的。” 尽管奈费勒这么说,你还是能感到场上的气氛克制了许多,仿佛之前对你的咒骂都是幻听。尽管你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目光在你和其他人之间游走,但你没管他们,奈费勒家的酒太好喝了!你尝了一口就惊为天人,清香甘冽的口感瞬间打破了你对酒的偏见,你完全没想到奈费勒这么正经一个人家里的酒这么好喝!于是你兴奋地招呼奈布哈尼对饮。对方本来还有些迟疑,抿了一口之后眼睛又亮了一个度,直夸奈费勒有品位,竟跟你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下,人们高谈阔论的声音不那么真切,直到你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你的名字。 “阿尔图大人,您为什么会同意参与那场荒谬的游戏?那女术士一看就是邪教行径——她从来都没有祷告过!如果您拒绝,苏丹陛下说不定会放弃!” 你隐约看见奈费勒眉心一跳。啊,多么天真的发问!酒精可真是真实之水!你们哥俩被玩了这么多年,陛下有厌倦过吗?但你可不能这么说,奈布哈尼还在呢——虽然此人正在埋头研究酒水和糕点。 “我为什么要拒绝?”你勾着奈布哈尼的肩膀大笑,“为陛下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乐趣不正是臣子的本分?还是说,你嫉妒我?因为陛下选择了我而不是你?” 那年轻人脸涨得通红,控诉你窃取了苏丹的权柄。你嘲笑他的懦弱与愚蠢,不敢直面自己的**,连陛下赐予的荣耀都看不清。 接下来又有身材肥胖的贵族贴上来向你讨教纵欲卡与后宫女。奈布哈尼这才从酒杯里抬起头,跟你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原来这清流中也不乏浮浪之徒呢!接下来又是一堆风月场上的故事,只是你警告了那人可要好好掂量掂量自己与苏丹孰强孰弱,不要挥霍君王的宽容。 年迈老臣的咳嗽打断了你们不体面的话题。对于饥荒与饿殍的忧虑在宴席上卷起一阵哀叹。你发现奈布哈尼开始点头,好像要睡着了。但你完全不觉得这浪子就这点酒量——毕竟你这个不喝酒的人都还没醉呢!就在话题将要往对苏丹的声讨方向倾斜时,你的脑子前所未有得清醒,一杯酒泼上那老臣的脸,揪着他的领子提了起来。 “是酒太好喝了?”你笑眯眯地看着他,把他提回属于自己的座位上,心想奈费勒这都不管吗,“都开始说醉话了。” “我们的苏丹是全知而公正的,”你把老臣按在椅子里,用热毛巾擦着他的脸,脑袋贴在他耳边,蛇一样吐着信子,“如果人人都只考虑自己的领地,借机把国库搅的一团乱,那岂不是都乱套了?到时候,遭殃的可不只是一个人……” 现场随着你的动作安静了下来,骤然的噤声浮着一丝后怕的气息。你瞥见奈费勒揉了揉眉心,似乎想发作,你别过眼,忽然有点不敢看他,但最终只是听到了一声叹息。 “真是精彩的发言,”他拄着手杖站了起来,又不无嘲弄地对你说,“这里本就是一个供大家说真话的平台,您今天的话发人深省,真是感谢您的教诲了,阿尔图大人。” “今天就到这里吧,”奈费勒命人撤了席面,带诸位大人去休息,又看向你,“至于你……看在近卫大人的份上——” “你这破屋,我可看不上。” 你笑得邪性,尽管奈费勒错愕的眼神让你心口发紧,但是你坚持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一刻——一袋金币被你扔进了奈费勒敞开的黑色大氅,落入那胸口衣领交叠的缝隙里,你看着他呆住的脸哈哈大笑,架着奈布哈尼扬长而去。 “——好好装修装修房子吧,奈费勒大人。免得哪天倒了,还要人捞你。” 第8章 第八章 梦魇 1. 也许这一晚并不该留下。 奈费勒不是一个容易后悔的人,但没有光的夜,很容易催生这样的念头。 至少他确实没料到,黑曜夜光的香料劲儿这么大。 起初,他只是听见有歌声从门外传来。 音色婉转,如珠走盘。奈费勒非常笃定,那断不会是他的侍卫。那会是夏玛?他想。然而辞纯曲清,又不似勾栏作派。 包间静谧,炉香袅袅,水钟滴落的间隙,有音符落入耳畔。他静静听了一会儿,惊骇带来的烦躁与薄怒渐渐抚平,只觉有一股奇妙的韵律顺着耳膜滑入他的脑海。灵动,却又莫名归整,丝线似的在他神经里游走。福至心灵?还是不受控制?他无从分辨,歌声在他的脑子里生了根,于是他站了起来,往屋外走去。 他从不知黑曜夜光还有如此弯绕的一面。来时不消一刻便可走完的客间,此时竟望不到头。他一路走,一路走,本就昏黄的走廊愈发黯淡。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路过了多少房间,只知道等灯光黯淡到只余一丝微光时,歌声戛然而止。 他忽然清醒了。 现在的氛围是什么?迷茫,绝望,还是窒息?奈费勒无法分辨,也来不及反应。只是一瞬间,黑雾突袭,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黑暗中,那一扇扇经过却未被打开的房门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睛,黝黑的目光取代了灯光,四面八方排山倒海地向他投来。恍惚间他能看见有东西在余光划过,但不能确定那是否只是黑雾聚集流散的错觉。能言善辩大义凛然的谏官本该把藏在暗处的乌鸦揪出来狠狠斥责一顿,质问他在搞什么鬼。但他做不到。喉头仍在震动,却好像失去了媒介,声音自此迷失。死亡是一个马车夫,抽着他的肺疯狂翕张。手杖已不知失落于何方,他捂着脖子跪倒在地,趁虚而入的却不是空气。 血腥,尖叫,重影,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七窍。香炉不再飘香,唯有阵阵的腐臭跳动。一个又一个血肉模糊的影子挤进他的瞳孔,拽着他的惶惑直达脑髓。他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踩在自己的大脑沟壑中跳舞。那步伐踢踏着,如此奇异,又构成了歌声。是了,是那引他落入此地的歌声。他听见无数红色与黑色的东西纠结成了一个线条瘦小却柔美的剪影,看见那婉转的歌喉泣出血泪的咸湿,闻到了头颅跌落,喉间却仍不住的鼓动。 腹中阵阵痉挛,有什么东西似要自贲门喷涌。他再也受不住,竟也忘了窒息,蜷着身子干呕。于是那东西也真的顺着食道滑下,落在地上,竟是一滩血肉。汗液粘腻,糊湿了眼眶,奈费勒勉强辨认出那血肉框出了一个人形,破碎的痕迹规律,似是被什么碾过。但他很快丧失了思考的时间与能力,巨大的冲力向他奔来,将他甩到了天上,半空之中,人形的血肉已不见踪影,而一辆肉色的马车正踏着疾风,一截肠子一块断肉地奔腾而去。 他以为这便是地狱了。但远远不够。他不知道自己下坠了多久,似乎永无尽头。意识模糊中,他似乎回到了曾经的唱诗班,他想起之前在教会的什么书里看到过,世界是个大火炉,越靠近中心便越炎热。也许他已经落入世界的中心了,不然怎么会有火焰在他的身上跳舞?啊,不。他停止下坠了。他被钉在了火刑架上。是了,这里仍是炼狱,而他将在大火中融化。最先融化的一定是躯干,他想着,因为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但他仍在想着。虽然很快脑子也要融化了,因为他已经看不见了,他也快串联不到逻辑了。那便随他吧!让血肉在天上飞舞吧!让感觉在地面崩散吧!让存在在黑暗湮灭吧!还有什么是能被剥夺的吗! 真是怪哉。似有一截怒火自不存在的心底燃烧,让他已然焦黑的胸腔发出了怒吼。随后细密的刺痛与炽热扫荡式地勾勒起他的全身,而体内的火焰正在与身外缠绕的烈焰交织缠斗。血肉重组,感觉回笼,存在复归。火刑架被烧成了焦炭,崩溃成一地粉末。于是他走了下来,带着满腔的沸腾,让烈火将黑暗烧得通红。 这是一种胜利吗?也许是的。奈费勒听见雷动的掌声自虚空传来,似乎是一种肯定。但很快这就让他想起了戏剧中的落幕,他忽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被群臣环视,被君王瞩目的朝堂。可不是吗!瞧瞧那些悬在虚空的门,正看着他呢!一瞬间灵魂被透视的冰冷浇熄了火焰。温度越来越低,空气越发稀薄。奈费勒感觉自己像一片薄纸被世界压平,掌声、黑暗、目光糅合在了一起,与他的身躯折成了一个他所不能理解的形状。 是这样吗?就是这样吗!思想以文字的形式自他前额流出,在愈发扁平的世界四处铺摊。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变成了一个墨点,而甚至这句话也铺开在他身上时,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极富韵律,却又不似歌声那样惑人,相反,它充满了奈费勒熟知的理性,是那么坚定又冰冷,甚至蕴含某种急切,一顿一顿,如同锥子一般,砸入他的大脑。 剧痛在脑海崩开,一下又一下。他感到胸腔开始膨胀,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中破茧。而世界竟也随着他的呼吸开始鼓动,直到空气终于充盈了他的肺叶,锥心之痛让他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想起了那个声音。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2. 噩梦缠身。 这是奈费勒从地板上醒来时,对阿尔图·兄所谓安神香的差评。 锥痛仍隐隐在大脑闪烁。他想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散了架似的使不上力气。好在阔别已久的手杖就落在自己身旁,他好容易才借力勉强站起,得以坐上床沿。而仅仅是这几步路的距离,黑色的大氅就已完全被冷汗浸透,他喘了会儿气,才脱下晾在一旁,又捂起口鼻,将床头的香炉拢近。 灰烬已然碳化,不会留给他太多线索,但事过必有痕迹。他用一旁的调香勺挑开些许颗粒状的残渣,残留的银色薄膜上点着几颗微不可察的金星。肉豆蔻…还算合理,**…还是藏红花?确是贵族安神的佳选,只是自己怎么会陷入梦魇…还那么迅速?…啊,是了,这银色有曼陀罗的痕迹……可是为什么? 脑子传来锥痛,似乎在阻止他思考。他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出门换口气。与梦里不同,客间的走廊没有那么长,客房也不多。他撑着手杖,在铺着地毯的走廊缓步。他该去找阿尔图算账。他想。但他并不觉得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有什么优势。或许他该走了,他又想。但时间尚早,水钟指示此刻仍属凌晨,想必宵禁还未结束,况且他的侍卫……是啊,他的侍卫呢? 抽痛一阵一阵,严重影响了他的思考能力,甚至令他眼睛发晕,又要站不住。只是在他险些要顺着手杖滑落在地时,一双手拖住了他。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骨节分明,线条修长,骨感与柔美罕见地结合在了一起。像是女人的手,却又意外有力,竟拖着自己又站了起来。 “您是被我的手迷住了吗?” 来人打趣道。是一个女人。至少声音是。可是……男装?奈费勒顺着手臂延伸的方向看去,首先是一条高高束起的马尾,紧接着他才发现一个形容清爽干练的身影站在自己身侧,他睁大眼睛,无数片段在脑海划过,最后定格在一抹留着书香的浓艳上。 夏玛。 夏玛? “您好像很惊讶。没见过女人穿男装?”夏玛将他搀扶至中庭,安置在藤椅上,又转身去提铜壶,浇灭了炉中的熏香,“或者只是不适应这味道?阿尔图的品味确实有目共睹的糟糕,我教了这么久还总掌握不好火候,清心的香也能调得这么难闻。” 奈费勒闻言有些呆滞,直到夏玛在他面前推了一盏飘着薄荷香的茶,他才开口。 “肉豆蔻,藏红花,曼陀罗。”他一个一个点着名,“我想他这会儿正后悔没有再加大剂量,让我溺死在幻境里?” “您这指控可比苏丹的猜忌还重呢,”夏玛咯咯的笑着,“您若有事,有人怕是会疯了。您都说是幻象了,眼见可不一定为实。不过……”夏玛笑了笑,倾下身子,暧昧地看着他,“看来您的内心很痛苦啊。” 奈费勒不自在地往后,陷在藤椅里,不愿与夏玛对视。夏玛却轻巧地绕至他身后,力道适中地捏着他的肩膀,埋在他耳畔轻语。 “要清心,首先要认心。火候失调的结果是……它会逼着人面对自己内心最深处的东西。”她说。“毕竟,催您入睡的可不是曼陀罗啊。” “你……”奈费勒还想说什么,但夏玛的手似乎有一种奇妙的力量,它们在他的肩颈游走着,竟让他产生了一丝无法抗拒的困意,他的眼皮一沉一沉,在完全陷入沉睡之前,他听见了歌声。 “…… 从石庭到金栏, 自困苦至清欢, 生命是一个圆环。 …… 加入才得圆满。” 3. “大人,您醒了?哪里不舒服?” 马车颠簸,驱散了他的睡意。奈费勒想撑起身子,忽然觉得胁肋被什么硌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湿透的大氅已然干爽,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而硌着他肋骨的,是那枚被自己放进内袋的假金币。 “现在是几时,我们在何处?” “正值晨礼,大人。我们在回府的路上。”侍卫答道,“昨日我就该带您回去,那地方绝对有问题,否则也不会——” “说这也无用了,”奈费勒听出来对方的语气带着愤懑的懊悔,想来昨夜她被自己支开后也遭遇了什么,他掀了掀眼皮,递出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眼神,接过侍卫递来的水囊,“……去教会吧。” “可是大人!您的身体——” “去教会。” “……” 侍卫不再说话,奈费勒看得出来她极力隐藏的不情愿,但对方最终提醒了车夫改道。 “您为什么总是勉强自己呢。”女侍卫的声音有些挫败,“难道少您这一次调研,世界就会坍塌吗?” 从黑街回到正常世界的路并不平整,奈费勒能看见在快速倒退的风景里横躺在路上的影子。 “世界也许不会坍塌,但多我这一次,教会外乞讨的人可能会变少。”颠簸让奈费勒没有太多的力气,他饮了口水,又洒了一些,只得耐着性子与她说,“就像我找到了你一样。神看不见他们,我看得见。” 女侍卫的瞳孔明显动摇着。她几次想要张嘴,但都咽了下去。最后,她只是默然地服侍奈费勒做简单的洁净与进食,直到马车停在纯净教会礼拜堂外—— 的两条街。 纯净教会虽为国教,但似乎新朝以来,对官员、贵族的晨礼都没有做过多的约束,于是除非虔信者,少有贵人每日都在礼拜堂做祷告。奈费勒自不在其列,他的目的也不真的在礼拜。 每当奈费勒与侍卫谈论教会,其实是这距离教会两条街的地方。就像坊间流言总说饿殍排到了教会外面,实际上考虑到市容,仅仅是允许他们排到教会外的一条街。马车停在流民聚集地并不合适,于是奈费勒总是在再一条街外下车,做简朴打扮,再步行至此。今日奈费勒着实没有太多的力气,额角仍有隐痛,好在没有昨夜那般虚弱,在车上缓了片刻,便让侍卫搀下了车。 教会外的两条街道,算得上是一个小型的贸易商区。食品业、手工业、纺织业者常在此地聚集,外省逢战乱饥荒,这里便会变成一个缓冲带,西口救济,东口行商,替教会消化难以弥散的苦痛。 “要不是您反对,这大街就该刻您的名字了。您当初真应该让他们这么做,”侍卫搀着他,缓步在纯音大道上,“没有您,这些信徒哪里还有命听圣歌。” 奈费勒没有回答,有什么从他身侧奔过。是一个孩子。脏兮精瘦,却跑得很快。紧跟着的是一位同样干瘦的妇人,正“阿鲁兹”、“阿鲁兹”地喊着,他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喊的不是“白米饭”。他看着那双妇女儿童融入了流民群中,领了救济,又拿着什么通牒式的东西,熟练而有目的性地分别走入不同的商铺摊位,若有所思。 “是近日形成的现象,”侍卫顺着奈费勒的目光看去,“流民中似乎有什么人在做引导,很多商铺都多了临时工。” 假金币坠在他胸前的内袋,奈费勒想起最初流民冲击、商贩抗议带来的混乱,被当街串在长矛上的尸体还历历在目。如今虽仍不时有饥荒与疾病的哭嚎,但至少不再有无谓的流血。 “善款流向了它该去的地方,”奈费勒忽然对侍卫说道,“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 他们继续走着,同时观察着街道两旁的商贩行人,偶尔上前交谈几句,买一些商品,再去往下一个摊位。越往东口,秩序愈发井然。这似乎鼓舞到了奈费勒,好像烈日与疲惫都不再是问题。但侍卫明显不这么想。她坚持将奈费勒扶进了一间茶肆,理由是不愿意看到好不容易恢复秩序的街道又多一具昏迷的身体。 茶肆人群密集,多是往来的商人。今日似乎有吟游诗人表演,更是围成了铁桶。二人好险才找到一个角落坐下,不至于局促。 男声醇厚,手捧羊羔,面色酡红。大腹便便的吟游诗人斜倚在舞台上,一杯一杯斟着酒。这一杯置于鼻尖赏闻,是传奇的史诗;那一杯掷于烈火篝炉,是辛辣的讽刺;上一杯还在苦于爱情的荒谬,下一杯就转入魔幻的旅程。 “他是哈桑,白鹳破晓的驻馆诗人,”侍卫在一旁斟茶,“据说也是一位贵族。” 奈费勒自诩对诗歌略有涉猎,不至于毫无鉴赏之力,只是此人词曲浮夸,让他想起某个人,旋律又莫名迷幻,他一时没品出个好歹来,眼皮又有耷拉下去的趋势。就在他几乎要坐着睡着的时候,一旁传来一声叹息。 “王都的品味就是这样的吗?如果舍姆斯还在就好了。” 奈费勒侧了侧脑袋。是位少女。她正目露怀念,显然思绪已然不满足于现状,飘向远方。 舍姆斯。他有见过这个名字。常年光顾垂钓者书肆,尽管目标总是政经类的书籍,却也不至于闲时没有翻阅过一两本诗歌消遣。舍姆斯诗集是一本有些年头的书,从纸张的质地和陈旧性来看,至少也是五六年前的孤本。对于内容,奈费勒不记得太多的细节,只隐约有一个词句清透印象,不过因为偶带哲思,奈费勒对这本书的感官还算不错。 至少品味比台上这位好。 “为什么这么说?”奈费勒问那女孩儿,“这位诗人已经不在了吗?” 少女被吓了一跳,明显没想到还有人会与自己搭话,看样子更没想到是与她聊这个话题。 “哦!抱歉,我没注意到您。”少女有些局促,但又有些难以掩盖的兴奋,“我并不确定舍姆斯是否还在世……他很神秘,和他的诗句一样神秘,但他已经六年没有再公开活动,更不要说发表诗歌了。” 接下来少女开始滔滔不绝地向奈费勒夸赞舍姆斯是一位多么富有才华多么完美无缺的诗人,不光嗓音清越媲美阉伶,诗句更像是同时拥有少年和少女两个灵魂,不论是怀春哀思还是英豪俊气都入木三分,恨不得现场吟上几首。只是此处毕竟是别人办的公益演出,少女也不好真的就地高歌,她知音难觅似的凑到奈费勒跟前,发出了邀请。 “我也是随着商队来的王都,这是我第一次来,我叫卡莱姆瑰尔,”女孩儿说,“您愿意来我们的书摊,给我一个向您介绍我心中最伟大的诗人的机会吗?” 卡莱姆瑰尔,纸上玫瑰,妙笔生花。奈费勒轻笑,他当然不会拒绝,他绝不会愿意错过任何可以深入民生的机会。于是侍卫将他搀起,随着少女欢快的步伐离开茶肆。女孩儿看着年纪不大,身量不高,穿着不算昂贵,但也说得上得体合身,配合轻盈的步态,若是能顺利长大,想来也是一位柔美灵俏的姑娘。奈费勒看着她的背影,感觉有些恍惚,好像在哪儿见过,但一时怎么也没想起来。 “就是这里了!是我们的天堂!”女孩儿将他引到了靠近东口的一个摊位,上面摆满了形形色色的书籍。奈费勒看了一眼,大多是故事与诗歌,但厚得有些不正常。他捧起一本准备翻阅,可他没有想到,随着指尖的翻动,书页翻飞,画片上的房屋和小人儿竟站了起来! 竟是一种立体书。 “您发现了奥秘!”女孩儿兴奋地要跳起来了,“我还没向您展示您就发现了!您真是我的知音!” “这是一位探险家教给我父亲的,”女孩蹲下去,从一个上锁的行李箱里郑重地捧出一本厚厚的诗集,正是一本舍姆斯诗歌,“我父亲是造纸匠,曾经救了一位逃荒的探险家,她为了报答他,就告诉了他世界上还有这么一种做书的方法。” “然后父亲教给了我!这是我自己做的立体诗歌集!我把这里的每一首诗都做成了立体的画片!”女孩眼里全是光亮,捧着书跃跃欲试,“现在……能请让我为您展示、吟唱吗?” 少女的眼里是一种纯粹的、无忧的热爱。在这个人非人的世道,奈费勒有什么理由说不呢?于是他让侍卫取了手杖,静立在一旁,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指尖翻动,书页翩转。少女柔曼的歌声是指引的月光,一个旅人踏上远方。如丝牵缕,如珠走盘。奈费勒的思维随着歌声发散,他仿佛看见那旅人自石头做的庭院醒来,清风诉说着他的自由,溪水缠绵着他的柔情,于是荒芜的原野开出了繁花,光秃的枝丫定居了候鸟,而太阳化作了金栏,直坠而下—— “…… 从石庭到金栏, 自困苦至清欢, 生命是一个圆环。 ……” 熟悉的歌词化作锥子刺入他的脑袋,剧痛使他终于从那混沌的状态惊醒,震惊地看着女孩儿—— 滚落的头颅。 “加入……才得圆满……您怎么了?” 少女的头颅滚落,手指却仍然翻动着书页,而那颗头竟还在唱着歌!奈费勒猛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而那颗头似乎也陷入了迷茫,不仅不知道自己已然坠地,还一边关切着,一边朝着奈费勒的方向滚去。 “您怎么了吗?哪里不舒服吗?” 腹中隐隐痉挛。奈费勒示意侍卫快带他走,侍卫看起来有些疑惑,但还是带着他后退。只是他们越退越远,那颗头就越滚越快!极度紧绷之间,奈费勒看见那头颅在滚动的同时竟慢慢具备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向他奔来!而侍卫竟好像定在了原地,不再往后退一步。他挣脱了侍卫,想往后退,却跌在了地上,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形淌着血跑来,在他失去意识前,他恍惚看见一个肉色的马车一截肠子一块断肉地碾过…… “我真不该过来的,我只当妹妹给大人造成了什么麻烦,没想到……” 再次醒来前,奈费勒听见一个年轻的男声在说话,中间还夹杂几声女孩儿的抽泣。他浑身难受,草药的味道更是熏得不愿意睁眼,索性闭着养神。 “也不是您的错,”这次是侍卫,“您是要帮大人。” 奈费勒听了会儿,大概是一个年轻的小吏在附近组织治安,正是卡莱姆瑰尔的哥哥,也是她来投奔的目的地。这小吏奈费勒认得,叫阿迪尔,早些年被自己提拔过。阿迪尔见奈费勒面露惊惶,想上去帮忙,却好像看见什么不存在的恐怖之物疯狂后退,反而把奈费勒吓晕了。于是几人合力将奈费勒送入附近的医馆,做了初步的诊治,等待他醒来。 奈费勒知道,这是自己再度陷入了幻觉。这不是他第一次在白日受到幻影的困扰,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就这样睡死过去,不再理任何世事。只是又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角落响起,振叩起他久远的记忆。 “你们大人,应当是癔症。”那属于医者的声音说道,“你们先回避吧,治疗需要独处。” “可是——” “退下吧。”奈费勒勉强撑起了身体,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看着那双苍老的眼睛,“我单独与他说。” 篝火寂寥。奈费勒披着毯子,捧着热茶坐在病榻。老医生坐在一旁,铁钳戳动着柴火。 “真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良久的沉默,老医生率先开口,“阿比亚德。” “您应该知道,”奈费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唱诗班的阿比亚德,在被领主挑走的时候就死了。” “您瞧瞧,我太老了,都忘了,还是我带你去见的领主,”老医生笑得干涯,“阿比亚德,他不喜欢我给你取的名字,改成了努尔。真是没品位,和朱卜纳一样,那时候你还是个小猫似的流浪汉,是我把你捡回去……” “够了,不论是朱卜纳,还是阿比亚德,亦或是努尔,都不该是您用来称呼我的名字。”奈费勒冷冷地打断他,“我叫奈费勒。这是我的名字。” “奈费勒……哈哈哈,是你自己取的吧,”老医生咀嚼片刻,笑得更加大声,甚至好像有泪光在他眼中闪过,“你不是一块苍白的小奶酪,更不愿意做教会纯白的光,连大领主赞赏的智慧都拒绝……” “你是海洋,是的,在经历如此之多的事情之后仍选择包容。”老医生抹了抹眼角,终于,看向了奈费勒,“这才是我认识的你。” “您到底……” “我老了,如今我和你一样,不再是教会的一员,但作为你曾经的引导者,我还是会忍不住担心你。” 奈费勒看见老医生站了起来,而火焰顺着铁钳的长喙爬上躯干,缠绕在那老人的身上。 “艾尔萨德——” “嘘——眼见不一定为实。”他看着奈费勒震颤的黑眼睛,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火焰吞噬,“就像星星的轨迹,就像你走在这片土地上。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一直没变,但实际上走了很远,而有些东西走了很远……却回到了原点?” “生命是一个圆环。” 那火人如是说。 “你要走出来啊。” 4. 奈费勒走出了房门。 别过医生和阿迪尔兄妹,他和侍卫上了马车,但没有即刻回家休养,而是无视侍卫的强烈反对,继续按照行程,准备清流聚会。 “我诚恳地希望您能把您的命当回事,”雌鹰般的女侍卫如今已起不了一丝脾气,“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用。” 脑袋仍有痛觉残余。奈费勒闭目养神。女侍卫不知道,这会儿整个世界在奈费勒眼中都是一片火海,好像要把他的心气儿也烧干净。 可他偏不能让这幻觉如愿。 不管那背后是什么。 “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说,“我这不是把聚会设在晚上了么。” “……您真的觉得这很好笑吗?”女侍卫的语气一言难尽,但又不好发作,“那些人就这么值得您豁出命去?他们之间有些人…我见过那种行径,我真不敢相信这样也能自诩清流。” “属于什么流派不重要,单打独斗、无限划分是没有意义的,”奈费勒敲着座沿,“重要的是有一个能真正交流的平台。” 于是一路无话。 聚会设在临河的别墅。这年头大概只有奈费勒会把这么偏远荒芜的房产作为据点。宴席由女侍卫和几个心腹操持着,诸位同僚踩在黄昏前抵达,并不需要奈费勒费太多心思。 当然,对着一片火海里高谈阔论的火人,奈费勒只能说极力克制自己不被不存在的浓烟熏得呕出来,在致完开场辞之后就不再说话,也没有吃任何东西。 直到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抹蓝色。 他是怎么找来的?奈费勒无从得知。他只是以自己都不敢深想的贪婪看着他,看着这个身着蓝袍的阿尔图,是怎么大摇大摆闯入自己的宴会,又轻轻松松让所到之处的烈焰消失的。 他当然注意到了那红发的近卫,但那颜色实在是与火海融为一体,奈费勒不愿意多分一丝眼神。阿尔图每碰到一个人,那个人的火焰就会消失,就算只是泼了一身酒,也会像水一样把火灭去。人群在讨论什么奈费勒已经完全没有在听了,他只是盯着他,想弄明白这个眉飞色舞行为恶劣的家伙是怎么做到的,以及—— 他看着酒杯中自己同样身缠烈焰的倒影。 ——他什么时候会走到他这里。 “你破屋,我可看不上,”阿尔图恶劣地笑着,话语恶毒得像是很享受奈费勒的破碎,“——好好装修装修房子吧,奈费勒大人。免得哪天倒了,还要人捞你。” 也许他真的是病了。当阿尔图把钱袋扔进自己胸口的时候,他应该是要感到耻辱的,但他看着瞬间清明的世界,他竟然只想把那抹蓝色刻进自己眼睛里,甚至是把人锁在别墅里,永远也别出去。 但他不会这么做。理智是他引以为傲的缰绳,牢牢锁着自己的疯狂。于是他只是强作镇定,在平息所有怒斥、夜深人静的时候,快速从钱袋中准确地掏出意料之中的假金币,抽出迷信,急切地读了起来。 嗯,一整天处理了很多事,还睡了个好觉,呵。去了宰相府,截获了想要害他的情报,男妓……真是手段卑劣,还晓得反客为主捞钱,不错。法拉杰的恋慕……?为什么要与他说?处理方式倒是妥帖……不给他带酒?倒是喝了自己不少陈酿…… 叙事还是熟悉的琐碎。很难想象这是用来传递情报的。奈费勒无情嘲讽着阿尔图的常识匮乏,嘴角却抑不住地上扬。他看了至少三遍才放过这一张可怜的薄纸,仿佛这份婆婆妈妈罗里吧嗦的密信是唯一的真实。 半晌,奈费勒长舒一口气,好像刚刚摆脱了什么沉疴。他将密信收好,伸手清点这袋诓来的金币,摸到一块凹凸不平的触感,才发现袋子里还有东西。 是两块曲奇。 被油纸包裹的饼干已有些裂痕,露出开心果绿色的内芯。奈费勒撚了一块,没多少犹豫就尝了一口。 清甜,焦香。这是奈费勒今晚第一口食物,也极大地取悦了他凹陷的胃袋,竟升起了一丝罕见的食欲。他吃完了一整块,又把另一块包好,看起来是想留在以后再吃。收拾好后,他摇铃叫了侍卫,正儿八经地用了一顿还算清淡的夜宵,差点把她感动到当场哭出来。 “我还以为您真的不想活了,”女侍卫欣慰地收走了餐具,“要不是您拉着我,我都准备好去偷袭阿尔图那无耻之徒拉他与您陪葬了。” 奈费勒客气地把侍卫请离了卧房,并表示他还打算活很久,现在他要睡觉了。女侍卫高兴坏了,二话不说窜了出去,给他把房门带上,只盼这位不省心的大人能获得一夜好眠。 ——那是自然不可能的。 奈费勒确实睡着了,但紧随其后的是他熟悉的梦境。血腥,尖叫,重影。毫不意外。但不知是否他胸口还揣着那袋金币的缘故,这次的梦境更加清明—— 瘦小却线条柔美的影子长了一张卡莱姆瑰尔的脸。那女孩儿衣衫褴褛,从尸体堆里爬出来,又被人牙子卖进了后宫,唱着歌在床上被取了头颅。飞溅的血肉组成了阿迪尔的身影。那被自己提拔的孩子跪在王宫外,祈求垂怜自己遭难的家乡,却被受惊的马车碾成了肉泥,与他妹妹的尸体和成一团。刑场火光满天,艾尔萨德被绑在柱子上,与被他包庇的“异教徒”贵族面对面烧死…… 这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奈费勒无从得知。他看着整个世界在他眼中抽象成一个圆环,无数的身影在环上奔跑,与之前的模样重叠,又变成新的模样,像一个被连接了始终的立体书被不停地翻阅旋转,永无止息。 奈费勒抬头,看向无尽的虚空。那空洞的黑暗一定藏着什么,但他看不见。他又听见了锥子的声音,一顿一顿,却不是在他的脑子里,而是在他的手上。 他看见自己正拿着锥子和石凿,在一支通体漆黑的长箭上雕刻。他认出了那密密麻麻镌刻在箭身上的名字,那是无数个“卡莱姆瑰尔”,无数个“阿迪尔”,无数个“艾尔萨德”,那是所有他认识的,被王座上的烈焰烧死的好人。 他每凿一次,就能感到无数的阴魂在自己体内哭嚎一次。那是恨,是怨,是未尽却早夭的生命。他只得不住地抚慰箭身,低声颤语—— “快了,就快了……” 可凡人之躯又如何能承受这万民之悲?奈费勒只觉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好像要与那起誓的阴魂融为一体。直到最后他冰冷的双手再也对不准锥子,尖锐的锋口划开了自己的手指,漆黑的箭身染上了血的殷红,在灵魂震颤的剧痛迫使他睁开眼睛之前,他终于透过无尽的时间,看到了这支曾经射向太阳的箭曾经夺去的第一个生命—— 银甲少年宛如月下的流星。 那是理应刻在这支箭上的第一个名字。 “……苏海尔?” 四目相对。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跪在他的床头帮他揉太阳穴的阿尔图瞪大了眼睛。 第9章 第九章 名字 你觉得奈布哈尼有点奇怪。 自你将他从别墅里架出来,他就再也没有假装醉意,你们心照不宣地走着,步履轻快如常。这本该很正常,很平和,只要你们再在酒庄续上一摊,今晚基本就糊弄过去了。 而问题也正出在这里。这位浪子,这名剑客,这个近卫,过于安静,过于正常,也过于平和。浓烈的五官不再明艳,张扬的红发也安静温驯,就连那对崎岖的弯剑也耷拉在腰间,提不起半点神采。好像从那场清流聚会中出来之后,跟在你身后的只是一个壳子,而灵魂丢在了那里。 “奈布哈尼,你在想什么。” 你从酒窖上来,就着朦胧的月光,开了一瓶你觉得最好的茴香酒。你本还想挑个合适的杯子,但剑客没给你那个机会,长剑一挑,你手上的酒就落入了他的怀里,随后牛饮起来。 浪子抱酒,倚树乘月。你眉心一跳,翻身上树,劈手夺下那瓶被他灌了一半的酒。 “真是浪费,你当这是水吗?”你骂骂咧咧地把酒收好,“我这儿的头茬,可不是给你一个人闷酒独吞的。” 沉默。唯有风声。 半晌,奈布哈尼看着月亮,突然发问。 “阿尔图,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真是稀奇,”你也看着月亮,挑了挑眉,“我倒要听听,什么东西能让你这么失魂落魄。” 沉默。又是沉默。夜风得吹了三巡,云将月亮遮了又走,等你要以为今晚树上要多两座望月石时,这位剑客终于长剑一挥,削下一节月桂枝。 他闻着月桂叶,开了尊口。 “……你喜欢上朝吗?” 你差点被口水呛死。 “这话说的,”你皮笑肉不笑,“近卫大人难道不喜欢当差吗?” 这算什么问题?你想,莫不是刚才的聚会让他受了什么刺激?你仔细回想了一下聚会上的所有谈话,你确信各种危险的苗头都被你掐死在萌芽,不会留给他什么把柄。 那这家伙在郁闷什么? “我认识一个人,他也不喜欢上朝。”他没有等你捋出个一二三,又是长剑一挑,把酒从你怀里挑出来,跳下树去,“但他不得不去。” “你说人怎么就不能活在过去呢?莱尔。” 你如遭雷击,冷汗爬上了你的背脊。 “奈布哈尼大人,您是醉了吗?”你跳了下来,跟在他身后,盯着他腰间的金银双剑,“需要阿尔图带您去休息吗?” 他脚步一顿,又叹了口气。 “我醉了,阿尔图,”他肩膀垮了下去,“你只当……在听梦话吧。” “那时候多好啊,我们不用考虑除了剑以外的事情,他也一样。”他不再管你,开始自顾自地说着,“你见过那种天才吗?未及成年就征服了所有的剑术。我知道,你是军队出身,曾经阿尔图家的骑兵是出了名的,你一定能理解,我的震撼。” 是啊。你当然能理解。你甚至都猜到了奈布哈尼口中的“他”是谁。你木着脸听着。那时候你和你的哥哥甚至不能被称为阿尔图,那时候人们口中的阿尔图实际上是你们的父亲。而封地臣子的骑兵再善战,又如何比得了王骑骁勇?世家的剑术再高明,又如何比得上王血高贵?自那个月夜后,老阿尔图隐退,阿尔图家的军队成了王的军队,而你的哥哥,而你,成了新的阿尔图。至于奈布哈尼…… “那时候我就确信了,他将是我的太阳,我毕生追随的目标。”奈布哈尼盯着月亮,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睁着,似乎在疑惑怎么天还不亮,“但他并不在意。太阳怎么会在乎一只候鸟?他不在乎,他什么也不在乎……” “于是我逃走了,”他像说梦话一样,“他就在那里,他一定很生气。他不喜欢在那里,但是我可以跑,他不行。他也就这时候会在意,一只小小的候鸟,竟然可以飞翔。而太阳只能在天上,他也只是……被困在那里。” “你说,莱尔…我是说,阿尔图,”他忽然看向你,“人…应该永远追随他的太阳吗?” 你不知道。但你知道,这个忠诚的近卫,似乎被清流的质疑动摇了信念。你更知道,他的太阳太过灼热,你已为其挡过一次射日的箭,从此世上再无莱尔,只有阿尔图,而阿尔图,也永远是那轮太阳的囚徒。 除非…… “您知道的,奈布哈尼大人,今晚的月色和美酒冲昏了我的头脑,只好与你在梦里相会了,”你绕在他的背后,对他耳语,“离太阳越近,候鸟的翅膀便越会被灼伤,到时候羽毛会燃烧,飞翔者折翼,痴信者坠落。” 他的眼中流过痛苦,似乎在做着某种挣扎,但你没有放过他。 “忠诚的近卫大人,想要不被烧死吗?”你的声音飘渺着,虚幻着,“要么,等太阳灰化成月亮,要么……” “让太阳不再是太阳。” 银剑出鞘。你没有后退,甚至向前一步,任剑锋搭上你的咽喉。 “你有那个勇气吗?”你看着他,喉头的颤动带着你的鲜血,在月下弯成一道尖刺,“解放你的太阳。” “疯子。”他颤着声,把银剑丢给了你。 这是属于剑客的时刻。红着执金,蓝者执银。乌云遮月,碧桂折腰,光影纷飞。那随身翩动的是信,是念,是忠,是执。匿于暗处的是悲,是痛,是悔,是伤。终是银锋削了红发,金鳞断了酒匣。 “平了,”你把酒匣捞起,连剑一起扔给了他,“今晚这庄子的酒都是你的。” “不,”浪子忽然哈哈大笑,将那半壶酒一饮而尽,“是我输了。” “我的命是你的了,”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我做不到……” “你不需要……”你的声音很轻,像风一样,“只当是一场梦。” 他猛地闭了闭眼,向你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谢谢你。” “不谢,”你挑了挑眉,嫌弃地上下打量他的脸,“就是太丑了。” “……阿尔图你不会说话就闭嘴吧!”红发的浪子顿时暴怒,“你的审美才叫才丑!” “啊,对啊,你打我啊,”你掏了掏耳朵,“有本事你顶着这副尊容让人青睐于你啊。” “呵,你就等着吧,”这浪子好像忘记了刚才的悲伤,憋着一脸的坏收拾好衣襟,翻过了你酒庄的围墙,“今晚我就让你知道全城最有魅力的男人是谁!” 乌云渐散,月光再次泼洒在你的庄园。你看着满地狼籍,叹了一口气。 总算送走一尊大佛。 “大人,他往欢愉之馆去了。” 片刻之后,阴影里有声音传来。你打扫了一下庭院,又简单整理了一下衣冠,嗯了一声。 “让小耗子们盯着,记得备好奶酪。” 你知道奈布哈尼这种近卫,不可能那么简单就会被动摇对太阳的向往。就算被灼伤,就算被融化。 就像你一样。 重新踏入废墟别墅的阴影时,你看着天上的明月。 你终于有时间去看奈费勒了。 其实你该走了,你甚至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但你觉得自己没有办法离开奈费勒。 至少此夜不行。 起初你只是想远远看上一眼,哪怕没办法详谈应对宰相的对策,你也好求个心安,毕竟聚会上奈费勒的状态似乎经历了什么你不知道的不妙事故。 但你没想到刚翻窗就会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月光蜿蜒。你的好政敌,你心中永远紧绷着的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地蜷在那里。你心中一颤,立刻潜了过去。你不敢惊动他,先探了探鼻息。如果不是微弱而灼热的气息透出你熟悉的嶙峋,你几乎以为那略显病态的潮红是什么终点的妆点。 发热,盗汗。他在发烧。聚会时你只看出来他精神不济,莫不是不胜酒力?但你不记得他宴会上有沾过酒杯,那又是什么时候染的病?你一边思索,一边轻手轻脚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半掌小、包着亚麻布片的镀锡铜瓶。 那是玫瑰水。你跪在他床前,摊开亚麻布片,让沁凉的水液将它浸湿,抚去粘腻的汗液,再轻轻地贴上奈费勒的额头。感谢梅姬,即使你们兄弟俩再不讲究,也会让你们随身携带这种降温用的小玩意儿,不至于真的被烈日烤死。 月光把他照得苍白。你看着那双锁紧的眉峰,开始天人交战。接下来你该怎么办?你很想就留在这里,你知道这种降温措施并不能治本。但你没有太多的身份和立场支持你帮他减轻痛苦,就连你实际的行动都只能寄希望这点带着花香与薄荷的酒精能带去他些微过剩的热度。 顿时一种无力感包围了你。你忽然感觉自己很没用,怎么连这点事情都没办法做到?你是怎么做盟友的?你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边?又有什么资格肖想他?你待在他的床沿,没由来的厌弃自心底泛起,好像要将你吞没。 直到一声呓语打破了静寂。 你总是身体先行。等你的脑子跟上你的动作,你发现自己已经在手上涂好缬草精油,帮他按太阳穴了。这不怪我。你心虚地在心里开脱。精油也是梅姬塞给你的,你家嫂子对你太好了。而且……怎么能有人做到视而不见啊!瞧瞧奈费勒豆大的冷汗,你擦都擦不赢。再看看他攥紧的手掌,都掐出血了,你赶紧把亚麻布撤下来塞他手里。再听听那一连串呓语,叽里咕噜的全是人名,哈!什么卡莱姆瑰尔,你怎么不知道奈费勒什么时候还认识了你没听过的小姑娘!什么阿迪尔,这种时候还想着安抚流民!什么艾尔萨德,梦得见医生不记得看病!哈!还快了、快了……到底在梦什么啊奈费勒! 你就这样气呼呼地,听见一个人名,不管你认不认识都要在心底骂一句,但并不耽误你手上熟练的按摩动作。很快那些自我厌恶的情绪就被怒意吞没,甚至还泛出一丝酸味。 怎么不叫你的名字。 明明在一旁的人是你。 这股奇怪的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刹不住脚。你看着奈费勒痛苦的表情,痉挛的身躯,心脏紧得发痛。你很想抱着他,让他靠在你的胸口,用吻抚平他的困苦,但你做不到。有太多的东西阻碍了你。王座的阴影,时间的追逐,身份的鸿沟,以及更多的,无法言明之事。你只能揉着他的太阳穴,入魔似的看着他,任痛苦绞着你的心脏,好像陷入病榻的人是你,好像你这样就能把痛苦传导到你的身上。 直到那双眼睛毫无征兆地睁开。 “…苏海尔?” 平地惊雷。 他是怎么知道的? 一瞬间慌乱爬满了你的脊背,你感觉这比奈布哈尼喊你哥哥的乳名还让你惊慌。 毕竟你的哥哥是明面上活下来的继承人,在继承阿尔图这个名字之前,被人熟知莱尔这个名字还是可以解释的。但苏海尔是怎么回事?在从封地随小王子入主王都后,除了如今的苏丹知道那埋葬在林地的名字,这座王城再没有人知道你曾经的姓名。 时间仿佛停止了。你看着那双仍显迷蒙的眼睛,好像忘了呼吸。 但有人还记得你。 那只攥出伤口的手覆上了你喉间的血痕。 “脖子怎么了?” 声音沙哑,仍带着病气。 月光殷殷,亮得你看不清他的脸。 你一时没能说出话。 “哭什么,”你听见那人笑了一声,“真难看。” “没什么,”你攥住了他的手,拂去那滴在他脸上的泪水,只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擦着了,没事。倒是你,怎么搞成这样。” “那可就得问你的好哥哥了,”他笑容淡了淡,嗤了一声,“他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呢。” 哥哥?你心里警铃大作。虽然你们并不会真的害对方,但你兄弟俩互坑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几乎是从生下来就有的光荣传统。你真怕,不,是肯定,你哥哥一定是给你整了个大的。 “我会帮你问清楚的,”你没怎么犹豫就抛弃了你哥,“但不管他想干什么,别去黑曜夜光了,那里不适合住人。” 他摇了摇头,示意你扶他起来。你立刻托起他的后脑,手臂穿过他的枕骨下方,想扶着他的肩臂让他靠在床头。 但他没有如你的愿。 奈费勒把重量都压在了你的身上。他的脑袋搁在你的颈窝,上半身倚在你的肩头,压得你动弹不得。 “你……” 你的内心震动不已,一瞬间忘了要怎么讲话,也不敢动作,甚至…不敢相信。 “累……” 奈费勒好像听不见你不太平的心跳,他的头发擦着你的脖子,痒意顺着喉咙流进你的胃里。你顿了顿,眼睛半阖片刻,主动调整了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 “累就不说话了,”你轻声说着,有些沉闷,“你只是一个人,不要想那么多,药在哪里?我找给你,吃完好好休息。” 他摇了摇头,说了句早上就会好,再没有出声。你突然觉得肩上的重量更沉了一些,一个可能性从你心底钻出来,但那有些过于不可思议,以至于你没让它真的浮上来。 就这样,你让他靠了半晌,直到你觉得整个人生都在半侧身子的麻痹中度过了之后,你听了他的声音。 “苏海尔……是你的名字?” 你僵住了身子。他拍了拍你的手臂,带着安抚的意味。你调整了一下呼吸,才闷闷地开始说话。 “是乳名,”你说,“每个阿尔图家的人,在成为继承人,继承阿尔图这个名字之前,都有自己的乳名。哥哥生在正夜,母亲给他取名莱尔,我生得晚些,快天亮了才出生,于是母亲叫我苏海尔。” “莱尔,夜晚的孩子,苏海尔,黎明的星星,”奈费勒似乎又笑了一下,“你的母亲真是没有取错名字。” “是吧……”你按下心里的悸动,微微低头,似乎能闻到他发丝的薄荷香,眨了眨眼睛,“怎么突然……” “我有一种感觉,我应该在更早的时间就认识了你,”他说,“或者说……苏海尔。” “什么意思?”他的话让你摸不着头脑,你疯狂搜刮自己的记忆,可你实在是没办法从比五年前更早的记忆里挖出任何属于奈费勒的踪迹,而接下来奈费勒的话颠覆了你的认知。 “我并不是说五年前,”他摇头,“而是……我的脑子里,似乎有两套记忆。” 你听着你的谏官,从海市蜃楼上的盛世坠落,又陷于尸山血海里的王座。十四个日夜的期待与空落,无数次力竭又苏醒的雕刻。被收藏了歌喉的少女唱着命运的旋律,乘着护民官的马车,向着无垢的教堂驶去。火焰自天坠落,海洋直冲云霄。如此循环往复,阴阳倒错。你的谏官如此一人行走在圆环之上,无拘无束,亦无依无靠。 他每天竟是背负着这些么?你静静地听着,开始难过起来。你无从辨别这究竟是奈费勒操劳过度产生的谵妄,还是你哥哥或者其他什么人施加的影响,你只是纯粹地为眼前苍白的影子感到心疼。 直到你听见了那一句话。 “生命是一个圆环,”你听见他说,“我从来对诗歌没有太多的涉猎,只是今日,我的脑子里尽是这句诗。” “生命…圆环?”你咀嚼着,忽然表情怪异了起来,“你知道舍姆斯?” “只是听到过,集市上的书商这么唱着,就是卡莱姆瑰尔,那是个舍姆斯的书迷。离开黑曜夜光之前,也曾听夏玛唱过。” “你遇见舍姆斯的书迷之前,还听过夏玛唱歌,”你的表情更奇怪了,“但你不知道,舍姆斯和夏玛的关系?” “你的意思是……” “舍姆斯就是夏玛。”你不知道自己扔了个重磅炸弹,“那是她……还是他的时候的名字。” 你的盟友表情忽然有些凝滞,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但没等他开口,他忽然眉头紧蹙,似是头痛再次袭击了他的大脑,脑袋歪向了你怀里。你赶紧将他扶住,让他靠在你的胸口,按揉起太阳穴。 “不想了,”你抵着他的发顶,又扯了一条亚麻布浸透玫瑰水,贴在他额头,“好好休息吧……以后再说也没关系,你身体要紧。我也该——” “不……这不打紧,”似乎听出来你打算离开,他忽然打断了你,“我……还有话对你说。” “这套记忆并不完整,只是和我现在自认所持的,有很多相似,以至于我时常分不清楚何为现实,何为虚幻。甚至在想,我是否已经不在人世,而行走于世的,只是一个妄想的影子。” 奈费勒的声音很轻,但你听得出来有很浓重的鼻音。你忽然想打断他,不要再说了,可他转向了你。黑发擦过你胸口的布料,你看着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的言语。 “但好在,它也有很多不同。” “比如说,你还在这里,又比如说……”他看着你,看着你的眼睛,好像透过了时,穿越到你所不知的地方,“那个穿着银甲的少年,未曾死于箭雨。” 沉默。唯有月光。 “你是说,看见我死了?”半晌,你半阖起眼,轻笑一声,“有什么区别么?现在也一样,苏海尔早就死了。都怪莱尔太笨了,根本使不好剑,还想伪装天才,让他去肯定会穿帮的,那样可全都完了。但苏海尔不一样。他可聪明了,离成年还有一个月就掌握了六种剑术,当然比莱尔适合。但他们都不让他去。他只能混进队伍里,趁莱尔不注意抢了他的马。你真该看看他跌下去的那副蠢样子,可太搞笑了,可惜时间不能倒回。连从马上跌下去都疼得站不住,怎么遭得住那种带倒钩的箭?这种事情,当然得让苏海尔来做,事后再狠狠嘲笑莱尔一番。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从此世上只剩下阿尔图。 也许是月光太晃眼,你再也说不下去。但一只手拖住了你低垂的面庞,让你接住那汪深海。 “不一样,我看得见,你就在这里。在我身边。而不是一只寄居于夺走自己性命之箭的幽魂。”奈费勒轻轻地说着,“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还记得你送我的那本书吗?” “记得,”奈费勒托着你面庞的手掌滚烫,你看着他,将手覆了上去,“《虚伪的自由》,还是我养女递给我的,怕我什么都不带就去找你,太过失礼。” “养女吗…真是……”奈费勒笑了笑,“是啊。虚伪的自由。在你递出那本书之前,我的眼里不是空花阳焰,就是尸山血海,上一刻笑语银铃,下一瞬恸哭尖嚎。我曾留了字条,希望你看见。但你没有来。我等了两张卡的时间,你一直没有来。除了我在那支箭上刻下我所没能救下的名字,被怨恨与愤怒啃噬灵魂,你会舔着我的血从箭里冒出来,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哪怕是一切都结束了,在那些不再有流血与牺牲的梦里,都不曾有你的身影。那可真是个美梦。可什么也没有。你在哪里呢?你在哪里呢……” 奈费勒的眼睛迷离着,语言逐渐破碎。好像高烧终于要夺去他的精神,又拉他陷入什么你不了解的幻境。你大概拼凑出了一个你早早出局的故事,故事里有一个人承受着生民与逝者的重压,那人等待着你,呼唤着你,而你只能在他遍体鳞伤的时候,才得一恩准将他推回阳间。你不知道那故事是另一个世界,还是上一场轮回,亦或者只是一场虚妄。你只知道这一瞬间所有的阻碍都再不具有实质的约束,你再也无法克制,拉住那支托着你面庞的手,将他拉入怀里。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抱着他,哪怕这是一场梦,哪怕对方可能下一秒就被你冒犯的举动惊醒,要将你推开,你仍然一遍又一遍地向他确认你的存在,“我没有死,那支箭没有带走我,我不会去任何地方。你没送出去的书,我带给你了。你不需要等我,我永远会第一时间来找你。这一次我们是盟友,我们不会有任何的隔阂,我……” 我…… “我”什么呢。你还能怎样呢。即使如此,即使你有再大的妄念,看着这个被月光烤得瓷白的人,也只敢如此抱着他,甚至不敢绷紧你的臂膀,生怕他碎了,也不敢让双臂合成牢牢的一圈,怕他没有空间挣脱。 可他没有。你怀里的人贴紧了你的胸膛,好像要借这场迷离打碎所有的隔膜,紧紧环抱住了你。 “我知道……”他的声音在你的胸腔回荡,安抚着你的灵魂,“我也…会在这里。” 直到这一刻,你才清晰地认识到,你藏在心里的人有多瘦,似乎所有的血肉都在重压下被啃食殆尽,只剩一副铮然的骨架还挺立在这里,以至于一个拥抱都硌得你发痛。 你突然觉得过去的自己太过于矫情,在身份和姓名的漩涡里耽溺,哪怕命运强制使你接受了阿尔图的责任,你却仍蜷缩在那个死在洪流中的少年体内,以至于看不到身边实在的苦痛。 “我还没与你说过,军事贵族家的领地,实际上都是王子们的封地,阿尔图家也不例外。阿尔图家以前一直是单传,永远只效忠那一个王子,而作为满足王血的‘愿望’,孩子成年就会被冠以阿尔图之名,作为祂的伴影,”你摸着他的黑发,“直到这一代出现了我和哥哥。” “对于平常人家双生子是一种吉兆,对于我们却不是这样,一个阿尔图是可定制的‘愿望’,两个便会产生挣脱的‘妄想’。” “所以祂容不下你。” “所以我也不会让祂如愿。阿尔图不会再是谁的‘愿望’。”你将他自你的怀里扶起,看着他的眼睛,神情郑重,“但我,阿尔图,会与你站在一起。” “束缚着你的,我会帮你斩断。你背负着的,我会和你一起承担。你所希望的,我会尽力与你一同实现。不论是结束这一切,还是开启一场更好的……” 他看着你,好像有月光在那汪静海中升起。 “哪怕你所面对的是千万条被辜负的生命,哪怕他们日夜煎熬着你的良心,啃食着你的灵魂?” “那些幽灵不应该折磨你我。但我会创造一个让他们宣泄的机会,尽毕生所能送他们一个没有苦痛的归处。”你握住他的手,“你会与我一起的,对吗?” “我好像……也没有与你说过一些事,”他看着你们交握的双手,“那些朝堂上的人是如何议论我的,你应该比我清楚?” 这……这回该你冷汗刷的下来了。你知道…你可太知道了。那些传闻甚至还有你的一份。遥想五年前,那时的奈费勒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书记官,但自从和你在朝上大吵一架,你就把他当成了眼中钉。你深谙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于是执着于关注他的任何事,打听任何关于他的信息。 每当你跟他吵架吵输了,你就会不惜花重金悬赏能人打听他生活作风上的蛛丝马迹,抓住某个点进行夸大,放任一些伤不及根本但着实恶心的谣言滋生,帮你在朝堂之下找回场子。什么奈费勒生得这般雪白必有异族血统,指不定是哪个异族婊子的种。什么奈费勒穷酸装模作样,一点气派也无,怕是这贵族身份也是得位不正。还有诸如奈费勒逛窑子白嫖是不行,收养流浪儿是准备养娈童等等等等。 以上这些虽然你没有传过,而奈费勒也用行动打破了所有的质疑,但你确实放任了它们的流行,也确实影响过他的声誉。你看着他消瘦的身体,突然意识到曾经的自己罪大恶极,不要说再待在他的床沿了,你甚至觉得此刻让他亲手结果了你才好。 “我……是的,我知道。这其中还有我的错。”羞愧席卷了你,让你觉得自己并不配去握住他的手,甚至你的存在都是一种玷污,“如果你想讨回来,我任凭你处置。” 似乎是感觉到你的手又有离开的意图,他在你松开之前扣紧了你的手心。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奈费勒看你的眼神有些无语,“你是觉得凭那些流言就能伤到我?你也太高估自己了。” “我要说的是,那些传闻也不完全是谣言。” “像你们这样的贵族,寻花问柳的时候,见过妓院后面的排水沟吗?那种浮着油脂、香料还有污秽的地方。” 你难得想反驳一下,尽管你风评不好,但你真的清清白白没逛过窑子。可还没等你回过味什么叫“像你们这样的贵族”,对方下一句话,让你钉在了原地。 “那是我的出生地。” “你数过挂在街头的首级有多少种颜色,被展示在宫廷的女人又有多少种质地吗?本朝自开国以来便四处征战,开疆扩土。是因为信仰的原因么?帝国真的很喜欢白色。我的家乡被划入版图的时候,我素未谋面的母亲,也成了被贵人赏玩的白玉。” “你不会想知道老鼠要怎么在阴沟里过活。特别是这只耗子很不幸,是白色的,在那些深色的影子看来,正是充饥的奶酪。但这只耗子也很幸运,它是白色的 ,和它的母亲一样。于是一只白鼬把它叼了回去,日日对着太阳吟诵,甚至修成了纯白的光辉。只是它太年轻了,不懂得收敛,引来了猞猁。那猞猁刚咬死了盘踞于此的山猫,正缺一个拾掇家业的。于是它被白鼬们献了出去,从此成为巢穴的光点。但它太亮了,把猞猁啃食山猫、白鼬、老鼠,甚至小猞猁的样子照得太分明,它接受不了这一切,于是,它把光,从猞猁的世界里带走了。” “这只老鼠本该接受窃火的审判。但它没有,原来它的父亲也是一只猞猁。它既不是老鼠,也不是大猫。它是什么东西呢?它不知道。它穿上了老猞猁的皮囊,但它并不认为自己是肉食者的一员。它迷茫地游荡在猞猁的地盘,穿过对太阳与雄狮的崇拜,又回到了群鼠的巢穴,但那里并不接受属于猫的皮毛。” “直到有一天,一只手把它拉进了黑夜里。” “黑暗中,它听见了众生的叹息。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它忽然想。有没有可能,老鼠,白鼬,山猫,猞猁,甚至雄狮,都只是……人呢?” 你已完全说不出来话。 那片深海仍看着你,以往你只见其沉静深邃,如今才窥得那海底所包容的众生。在你面前的不是一个枯槁苍白的符号,不是一支孤绝于洞穴的炬火,更不是一场呐喊无声的谵妄,而是千千万万,你所见,你所不见的,活着,与死去的魂灵。 而你,愿做那星光。 “当然,我们……都只是人罢了。我们本就是人,又如何被分为那三六九等,硬拆为异类相食。” 你贴近他的额头,拉起他的手,立于唇畔,庄重地烙下一吻。 “你若为此奔行,我便为此而战。 你不是一个人。” 风也止息,月也郑然。 “你……”距离迅速拉进,奈费勒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又很快半阖下去,呼吸交错间,声音沙哑,“我没想到……” “不用回答,”你伸出食指抵住他略微燥裂的唇,“只当是,一颗星星投向海洋。他想送他一个希望。” …… 你是黎明时分离开的。 那时奈费勒已重新陷入沉睡,他的高烧也随着太阳的升起而褪却,又有了活人的色彩。你回忆起他舒展的眉峰,还有临走前用唇确认的额温,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也让你确信,你的海洋会有一场久违的好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九章 名字 第10章 第十章 冒险 1. 冒险是刻在人骨子里的精神之一,更遑论动荡之年,最易生铤而走险者。而不论出身贵贱,太平与否,吃饭都是一等一的大事。哪怕闹事的流民被禁卫军串在矛上,于城门口插成一排,王都本身也不可能似刚扩张容纳的边省那般动荡不安,不至于普通食肆都倒闭成群,经营惨淡。但属于冒险者的酒馆,总是比寻常食铺来的人群熙攘。 白鹳破晓是其中的佼佼者。从它后厨院外的老鼠就能看出来,毕竟很少能在商业区其他地方看到那么肥的。如果时常光临酒馆不远处的医馆,那里的老医生会告诉你,再肥的老鼠也没有胆囊。可这并不代表它们没有胆子。尤其是趴在酒馆阴影处的那一双豆大的黑眼睛,此时正紧紧盯着角落里那一张桌子。 它盯着的自然不是觥筹交错的食客,而是那一桌食物。 酒水,麦饼,烤菜,炖肉。寻常酒馆常配的一套餐食,不算丰盛,却香味诱人。结束了第一轮的推杯换盏,风尘仆仆的那一个掰开一张烤得焦香的小麦饼,在茴香酒里蘸了蘸,塞进自己嘴里,喟叹了一声。 “一张麦饼而已,没人与你争抢,倒也不必一副没吃过饱饭的样子。”另一个衣着更为齐整的似乎被对方的举动逗笑了,他切了块烤甜菜根,眯起眼睛,蘸着黑蒜酱细细品尝。 “嘿,哪像你呢,早早定居王都,多么精明!我们这种乡里人,从家乡来到王都的这一路,不要说吃顿饱饭了,光是天灾**就差点要了我的命,”风尘仆仆者如是说着,又撕了一块饼,蘸了点辣酱,“要不是教会外布施的那位大人日日施粥,还说回答些问题就能多领张麦饼,我还真不一定撑得到与你见面。” “哦?那位大人都问了你些什么?” “无非是从哪里来,为何而来,灾情如何,遭遇如何云云。倒也不是那位大人在问。粥铺一旁另有摊位,饼子都是现烤的,我看见有许多妇女跟小孩在那边,似乎是帮工。教会的祭司坐在摊前问我,另有小哥在一旁记录,回答完了,在一旁帮工的小孩就给我一张麦饼。”风尘仆仆者接过衣冠齐整者倒的酒水,谢了一声,开始感叹,“我还是头一次被关切过去这一路吃过几顿饱饭,还是位大人。说起来,这位大人是什么来头?这几日怎么不见踪影?” “呵,你受了人家那么好些粥食,连人家的名字也不知道?奈费勒大人还真是真金白银尽喂白眼狼了,”衣冠齐整者嗤笑一声,又给风尘仆仆者舀了一勺炖肉,“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先尝尝这个。” “嘿你这什么话,那位大人也没有宣扬自己的名啊,他说只是领受来自苏丹赐予的职责,祭司说这是神的恩典,”风尘仆仆者小心吹了吹冒着辛香热气的炖肉,浅尝一口,瞪圆了眼睛,“这……这是什么肉?这般有韧劲?” “哼,我说了,你可别害怕,”衣冠齐整者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附耳道,“这是狼肉。” “狼肉?!这,这等不洁之物,怎么会……?而且我听说狼肉腥膻,这肉却……” “啧,嫌弃不洁还在嚼吧,我真是受不了你。‘苏丹的游戏’可听说过?” “你一刻不讽刺人就不会说话了不是?‘苏丹的游戏’我怎会不知?你当我为什么搞成这副样子?我本在邻国走商,一张征服卡把那烧成了焦炭,我家业都烧没了!这才四处流落。不过这与狼肉又有何关系?” “这便是又一张征服卡的战利品,一整个森林的狼群!” “啊,啊?这……陛下如此神勇,还记得于我等平民分食……” “你这消息又闭塞了,就你这脑子走商不赔才怪……算了,看在你一路颠沛着实可怜,不知道也正常,现在在玩‘苏丹的游戏’的,是阿尔图老爷。”衣冠齐整者切了块炖肉,蘸了口樱桃酱,又眯起眼睛品尝,“知道为什么这肉吃起来这么香吗?阿尔图老爷不仅把狼肉卖与了各大酒馆,还专门聘了大厨来,只有这家的狼肉能做到如此鲜香。” “你这张嘴真的是,真不知道除了我还有谁能受得了你。我知道了这肉的来历和做法又如何?与奈费勒大人又有何干系?” “阿尔图老爷与奈费勒大人对立已久,”衣冠齐整者忽而压低了声音,附耳道,“自阿尔图老爷折断纵欲卡后,奈费勒大人告病近半月,有人说是……被阿尔图老爷气病的。” “啊?难道是阿尔图纵欲了奈费勒大人?!这匹夫怎敢——” “可小声些!你当旁人听不见吗!那可是宰相面前的大红人!”衣冠齐整者掐了风尘仆仆者一把,又压低声音道,“说是阿尔图头一天夜御二女折断纵欲卡,被奈费勒大人弹劾后,当天晚上便当众羞辱了奈费勒大人,还将嫖资扔进大人的衣服里……” “纯净之神在上,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风尘仆仆者气得将汤勺一搁,开始吹胡子瞪眼睛,“我真为奈费勒大人感到不值,愿神明保佑他。” “感念这一句也便算了,你日后若是要接着在纺织和珠宝行业做买卖,可仔细别得罪了阿尔图老爷。这城里多得是的产业有他们家一份。特别是这条街后面的黑街……你不会想知道什么叫‘吃杀草’老爷的。” “唉,这世道,怎么净是这样的人……”风尘仆仆者叹了口气,竟有些吃不下去,“不说便不说了,还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 “有这觉悟便好,只需记得近期莫靠近那黑街,听说有什么奇怪的集会在进行,”衣冠齐整者点了点头,又宽慰道,“你也不必这样,该吃吃该喝喝。你不喜欢猎狼者,这狼肉却是大补之物,好些人吃了这肉便重振雄风,妻子当晚怀孕!” “啊?还有这等奇效?” “那可不,听说过近卫奈布哈尼大人吗?知道欢愉之馆为什么一直歇业吗?有消息说是奈布哈尼大人吃了狼鞭,当晚征服了整座欢愉之馆,连南风馆都没有放过!简直是男人中的男人!听兄弟的,多吃点,这欢愉之馆虽然□□歇业了,奴隶市场还鼎旺着。近日听说新到了许多草原、山谷里的货色,晚些时候兄弟带你去物色几个,好好洗洗尘……” 酒过三巡,灯火阑珊。台上的吟游诗人已然抱着羔羊,攥着酒瓶酣然。二人晃晃悠悠勾肩搭背地上了二楼,似是往客房走去,仅留一桌残羹冷炙。暗中窥伺的黑眼睛终于有机会从黑暗中析出,一个飞扑蹿上桌台,埋进仅剩骨头的狼肉炖疯狂地啃食。这畜牲忘情地扭动身姿,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逼近的阴影。只是烛火晃动的一瞬间,这畜牲的脊椎便脱了臼,很快它就在碗中便溺,抽搐而死。 “卫生情况有些糟糕了哈比卜叔叔,主人和夫人会念叨的。” “别担心鲁梅拉,我来了,便会保证食物的质量,更何况还有贝姬夫人,明天以前这些都会消失……” 当晚是硕鼠的末日。阴影中的蚕食者四处奔逃,溃散在黑夜的街道、下水道和不知道谁家的暗阁中。 一只年轻的老鼠,因为不够肥硕而比同伴拥有更强的灵活性,逃过了厨师长的扫荡,在黑夜中飞快蹿动,跑得最远。它一路飞奔,穿过下水道,直到饥饿使它停在了一座废弃别墅之前。它在这幢废墟四处嗅闻,经验告诉它,这附近必有窖藏。果然,夜风把一丝酒香从下水道带了出来,它欣喜若狂,顺着管道向下爬去,终于抵达了地窖。 这地窖盛放着麦子、各式果子与瓶装酒。它正打算扑进这场盛宴肆意绽放,一阵突如其来的锁链摩擦声,令它定在了黑暗里。 “可有什么话对我说?” 墙的那边传来一个沉静的声音,但回答他的只有沉默。那沉静的嗓音也不恼,只是一阵纸张翻抖后,又开了口。 “新月:风干薄荷叶·肆奥卡,鲜采;盐渍牛腱肉·叁奥卡,鲜采;未熟无花果·伍德拉克马,鲜采。满月:岩蜂蜜·陆奥卡,鲜采。残晦:沙棘果油·捌奥卡,鲜采。 这是你遗落在我处的笔记本上所书,有印象吗。” “……不过是依您嘱咐,为流民布施改善伙食准备的进货清单,大人如何因此拘我?” “改善伙食,呵。沙棘果秋月堪熟,如今未入盛夏,青果尚毒,以此榨油,是觉得现世太苦,想以我的名义送他们见纯净之神吗?” “大人冤枉!我不熟农业,是那商贩诓我!”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真如此,改过便是。只是这瘪壳鹰嘴豆·贰奥卡,霉芽小麦粒·叁奥卡,你又如何辩解?我何时允许过,这等劣品进入赈灾仓。” “那是我巡查粮仓时发现的霉败记录!刚着人剔除,便教您拘了来……” “剔除,真是有心。你是平原出身,在我身边时日不长,不熟沙漠农作也罢,算术与记账不教我说也应熟识。赈灾以来,流民帐内人员数目每日清点,分发麦饼数量也有专人记载,粮官更是日日巡查粮仓储备。那么请你告诉我,为何自满月以来,帐中人数便对不上麦饼分发,妇女减员十人,青壮减员十五……却与你那瘪壳鹰嘴豆、霉芽小麦粒,又正好对得上比例呢?” 沉默。死一般沉默。 那沉静的声音未再逼迫,只是幽幽叹了口气。 “你与我一般,出身不显,莫做傻事。” “哈,哈哈哈!与你一般…谁与你一般!”那声音陡然癫狂,“跟着你有什么好处!高风亮节有什么用!你不一样被阿尔图那种人强压一头!整个清流聚会因你一起蒙羞!” “嘴巴放干净点!”又是一道凌厉的女声,还有掌掴的声音。 “我记得你在那聚会上,还控诉阿尔图行为荒谬,窃取苏丹权柄,高呼此人为无耻之徒,”那声音似乎未受影响,依然沉静,“如今你也要做那般的人,账簿作假,拐带人口,你可曾为自己所不齿?” “那又如何!流民无家无业,如何算得上人!” “所以你就用他们换了你这条新腰带?我倒不知你还有这等能耐。你的上家是谁。” 又是沉默。 “不说?看你害怕的样子,想必是连我也惹不起的人。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聚会伊始,列席者便承诺不透露席间任何谈话。那坊间传闻细节精细,若是阿尔图之流透露,他半路入席也不该如此清楚。至于你……你在收下这条腰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上面的徽记,实际属于阿尔图手下产业。阿尔图又是谁人麾下,世人皆知。” “你投靠了宰相。”声音平淡,却如惊雷,“若是为了前程,我无意阻拦。只是作为你曾经的提携者,我再提醒你一句:人非货殖。若你还有一丝良心未泯,交代那些麦粒、豆子,果品、菜肉去往何处,你在我这里,便还不算叛徒。” “哈…哈哈哈哈!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清高!你懂什么?你又能做什么?宰相权势滔天,清流不过蚍蜉。我也是底层爬上来,我也要活下去啊!与你为伍,我又如何可活!” 笑声癫狂,又被几声掌掴压下。那沉静的声音叹了口气,终于露出一丝疲惫。 “我们的年轻人不该这样。” “我怜悯你。” 一阵闷哼与呜咽,墙的那边彻底没了声息。过了些许时刻,年轻的老鼠才战战兢兢地自阴影跑出,叼了颗果子跑出了地窖。那老鼠在墙根劫后余生般啃食着,忽然听见一声疾喝—— “叛徒!叛徒!” 老鼠循声惊愕抬头,还未瞧清那声音的来源,咽喉就被利齿穿透。 “喵~” 月上桂梢,一只白猫跃上墙头,颈间雕刻着“贝姬夫人”的铭牌闪闪发亮。它清理了一下自己的毛发,叼走了这只漏网之鱼。 2. 已是次日的清晨。奈费勒搁下笔,安抚着尖叫的鹦哥。对外告病近半月,不便回主宅,索性派人接了鸟儿回来,在这偏远别墅办公。他梳理了片刻翠绿的羽毛,开了口。 “小家伙容易激动,继续吧,阿迪尔。” “好的大人,”侍立桌前汇报的阿迪尔摊开了一本羊皮册子,“这是在奴隶市场附近巡查时,线人提供的一本账册,与您手里的那本笔记相合—— 新月——借:鲜薄荷·肆奥卡,盐渍牛腱肉·叁奥卡,未熟无花果·伍德拉克马;贷:鲜薄荷·壹奥卡,盐渍牛腱肉·贰奥卡。 满月——借:岩蜂蜜·陆奥卡;贷:岩蜂蜜·叁奥卡,鲜薄荷·贰奥卡,未熟无花果·伍德拉克马。 残晦——借:沙棘果油·捌奥卡;贷:盐渍牛腱肉·壹奥卡。 ” “是明显的私奴贩卖术语,大人。”女侍卫的声音冷了几分,“就像您当年赎下我,他们给我的代号是牛乳。壹奥卡便是五个人。” 而他曾经的代号是白奶酪。奈费勒半阖着眼,思绪又飘回了过去。这是一个战火中催生的帝国,奴隶制根深蒂固,奴隶贩卖更是经济的一大支柱。而问题就出在这里。对常人而言,尤其是权贵,这本就是一个上得台面的买卖,每一个奴隶都被登记造册,国内不论如何流通,说到底都是苏丹的财产,不需要如此遮遮掩掩。使用代号,只能说明来源不正。如同偷猎、走私一般。 阿卜德啊,阿卜德。 “‘薄荷’可能来自平原,‘牛腱肉’也许指代草原,核实这些代号的来历,监视其流通,随时汇报,”奈费勒下达了指令,“这背后必牵扯甚广,你们行动要小心。” “大人,那阿尔图呢?”女侍卫发问,“他家产的腰带出现在这贸易链条上,他可能比我们想得要更危险。” “……阿尔图家不蓄奴。”奈费勒沉默片刻,才道,“不过是个看不住家院的蠢货而已,不必理会那小丑。” “明白了大人,”阿迪尔合上账册,交给一旁的侍卫,“说起来…大人,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虽说那位势力庞大,但我总觉得最近的行动过于顺利。我只是在黑市走了一圈,制服都没有穿,便有人主动投案当污点证人。那叛徒的罪证也是,天上掉下来一般,就精准锁定了。” “你害怕有诈。”奈费勒沉吟一声,“无需担心。我们永远不是一个人在行动。” 青年官吏一旁称是。女侍卫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她开门走出去,与门外的仆人交谈了片刻,又返回了房间。 “大人,有一女孩儿站在院外,说她的猫溜进了宅邸。” 奈费勒愣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倒看愣了一旁的两人。 “带那孩子去会客室,今天便到这里吧。” 那是个文静的姑娘,眼神平淡而拘谨。她手里提着一个野餐用的篮子,似有些无处安放。直到奈费勒嘱托仆人去院子里找猫,她才舒了口气。 “奈费勒大人快尝尝。”待旁人离去,鲁梅拉才一脱方才的疏离,熟稔地将篮子摆在桌上,将食物摊开,“今天是开心果蜜饼和酸樱桃汁。叔父说您胃口不好,只有开心果能让您多吃一些。酸樱桃开胃,也好解甜腻,我便央哈比卜叔叔鲜榨了些。” “他自己不来,倒教你一孩子日日跑这荒郊野岭,也是放心。”奈费勒摇了摇头,示意鲁梅拉坐在自己身边,他捻了一块蜜饼品尝,清甜的味道在齿间绽放,很难不让人嘴角上扬,“很好吃,谢谢你,也谢谢他。” “叔父太忙了,如果可以,他定不会将探望您的任务交给我,”鲁梅拉笑了笑,“只是我最近看完了书店的书,无事可做,叔父便要我来找您,他说,您是他见过最渊博的人。” 蜜饼的甜味顺着食道向下,搅得他心口发烫,不由得让他想起那个晚上。 他们进一步升级了盟誓,还约定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奈费勒借告病暂时退出视线,换阿尔图在明处周旋,更借奈布哈尼逛窑子的行为解决了男妓出街的隐患。这本是极正常、高效的盟友互动,代表着一种高度的政治互信,可是……偏偏多了一个吻。 只是额头蜻蜓点水的一下,便能搅得他心绪不宁。当然,他当然是醒着的。怎会有人在面对这样一份意想不到,却又灼热非常的情感视而不见?更何况,那眼底汹涌的热意,那属于星光的温度,全部洒向了他一个人。 不需要言语说明,他明确地感受到,自己收到了那来自政敌,盟友,乃至……那颗独一无二的星星的爱。 这是合法理的吗?这是合时宜的吗?这是理智的吗?奈费勒习惯性地开始质疑,谏官与监察的职责令他对一切都持谨慎的态度,尤其是计划之外的事情,可是…… 他却无从证实它的虚伪。 谁会真的能懂他头痛背后的真相呢。谁又能白日在宰相势力内部周旋,晚上又攀上他的窗户,只因担心自己不好好休息,特意带来宵夜还有按摩的精油? “阿卜德真的好难搞,他今天又要我干这干那……” 奈费勒上周被这夜来客扣下纸笔,拖到榻上按太阳穴的时候,总能听见这种叹息。 “难做就不要时常来我这儿了,那么多视线盯着你。” “那怎么能成?”阿尔图竟开始生气,“你能照顾好自己吗?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还想熬通宵?我可警告你啊,你的头疼还没好,同时我没有脑子,所以你的大脑是公共财产,大伙还指望着你干大事儿呢,你把自己熬坏了我找谁赔去?更何况……” “看着你难受,我也难受,”他把脑袋搁在奈费勒的前额上,“看到你好好的我才放心。” 奈费勒已经无心再听阿尔图后续的什么诸如他对他多出来的那一套记忆有些头绪了,整理好后会告诉他之类的话。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尝着那不带重样的糕点,感受着太阳穴恰到好处的揉按,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意识到自己完蛋了。 他开始习惯这样的夜晚,甚至期待那个攀上他窗台的身影。也不是专门为了什么,只是坐在一起谈话。就像前几日那般,奈费勒备好了薄荷茶,边看书边等着他,阿尔图也不负期望地踩着月光攀登而上,往桌上放了一匣曲奇。他们就着茶点,谈论起苏丹卡的事情。阿尔图说他家族的年轻人救了一位寡妇,而手头的征服卡恰可用于捣毁那些袭击者的巢穴,于是又可多活七日。 这样的日子,自他告病在家,他过了七天。明明是风云诡谲的时代,他看着阿尔图永远精神的面貌,听着对方对未来规划的侃侃而谈,没由来得感到舒畅,好像那些倒计时都不再具有威慑,好似如影随形的血腥都不再浓重。他只是看着他,听着他说话,就有了无穷的力量。 直到七天之前。阿尔图再次踏着月色翻入他的窗棂时,他已等得有些困了,在椅子上打起了盹儿,直到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人把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他才发现眼前有个人已站了许久。 “怎么不叫醒我。” “只是想看看你,一不小心入神了。”阿尔图的声音很轻,“能睡着是好事,不该等我的。” 奈费勒摇了摇头,示意他坐下。 “怎么今日这么晚。” “在做些准备,”阿尔图斟酌了一下,“我明天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一瞬间奈费勒脑子里飞过无数种可能,完全清醒了过来,但他都没有说出口。 “哦,”他半阖着眼,“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你都不问下我去哪里、去多久、会不会跑路吗,”阿尔图凑到他边上开始抱怨,“明天开始就是我哥代替我上朝了哦?没有人来送小饼干了哦?也没有按摩服务了哦?” “啧,说话就说话,别凑这么近。”奈费勒皱了皱眉,把脸侧到一边,“多亏你照拂,我的头已经不疼了,也没有废物到没了你就走不动道的地步。” 一阵罕见的沉默。奈费勒刺人刺惯了,这会儿后知后觉地有些心慌,他转过头,看见了一双委屈的眼睛。 “但是我一天看不到你就会走不动道,”阿尔图轻轻地说,“我会很想你。” 奈费勒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鲁梅拉把整个书店搬空了,给她外出淘书的时候,发现了两本游记,”阿尔图把脑袋搁在奈费勒的颈窝,贪婪地嗅着他颈间的薄荷香,“可能与军队与你另一套记忆有关,大概会出去七天,和哲巴尔一起。” 可能是喝了酒,阿尔图的胸膛滚烫,但怀抱与那晚一样,并无禁锢之意。奈费勒听着他在耳边絮叨要记得吃饭,记得睡觉,量力而行,别累坏了身子,等他回来发现自己比现在瘦就死定了云云。奈费勒忽然想,就算他又把自己熬瘦了又怎样呢?这个人连拥抱都不敢收紧…… 于是他主动收紧了怀抱。感到那坚实的臂膀有一瞬的僵硬,奈费勒的声音染上了一丝笑意。 “我知道了,”他说,“等你回来。” 这一等果然就是七天。每天他都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竟有些空落。没有人打扰的夜晚静谧非常,但少了按摩这个环节,入睡竟变得有些困难。左右无眠,索性起来伏案勾画。几日过去,竟是完成了一幅补血草的细密画小像。 可以做成护符。他想。 但佩戴的人又什么时候能回来? “驿站有消息传来,说是昨日近黄昏时分,在郊外见到二位大人的帐篷,”鲁梅拉的声音将奈费勒从回忆里拉回来,“不出意外,叔父今晚就回来了。” 奈费勒转头看向女孩儿,为自己的出神感到一丝抱歉。而鲁梅拉的细心与体贴,也让他把注意力拉回了女孩儿身上。 这实在是一位……神奇的姑娘。奈费勒头一次注意到她,是阿尔图说那本《虚伪的自由》正是由她递出的时候。是什么能让这位姑娘做出这样的举动?仅仅只是巧合?奈费勒不认为世上存在真实的巧合,事物背后必有其关联。但每当奈费勒旁敲侧击地试探女孩儿与另一套记忆的关联,对方清澈的眼神明晃晃地写着不知情。 也许是不到时候。他想。其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那一套记忆究竟是什么,更何况它也并不完整。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也许得等到自己首先厘清了其中的关窍,答案才会浮现。于是他也没有过于纠结,而是回到了姑娘本身。 很少有人能对书产生如此之大的渴慕,以至于把书店搬空,令书店老板不得不四处淘书。而她的知识转化能力也高得吓人。这小女孩儿头一次来的时候,奈费勒无法相信哪个大人能放心孩子一个人穿过黑街到他这里。但当这女孩儿给他当场展示了一套剑术,还把他打横抱起从座椅抱至沙发,他问她这都是怎么练的,她说看书学的时候,这么多年来他头一次感到大脑皮层被抚平了。 但怎么不是一种学以致用,知行合一呢?他想。年轻的一代确实需要这样的人才。 “我觉得读书可以改变命运,”他曾听过女孩儿这么说,“我就是在书店门口找叔父借了书,才被他收养的。” 在结盟之前,他确实对阿尔图的人品持保留态度。但收养孤女,还帮她搬空书店这种事情,也证实了其人品过硬。 “我还问过叔父,为什么书中故事多为伟大之事,鲜少有关普通人……”鲁梅拉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辉,“他说是写书人偏狭,眼过云端。我们应当拾起笔,自己书写自己的故事。” 啊,是了。就是这个。少女眼中闪烁的光辉,何尝不是那夜夜光顾自己窗棂的星光,何尝不是那句句秉烛而谈的夜话。初步锁定那清流队伍中的叛徒时,他曾有一瞬的疲惫。人是已经关了起来,可关于普通人、穷人,乃至当代年轻人的思考与忧虑占满了他的头脑。他们到底需要什么,在这洪流中又该怎么办。阿尔图也在一旁沉思,过了几天,他带来了许多不同视角的答案。贵人说穷人是彰显贵人善良的坐标,只需贵人的施舍;祭司说他们需要信仰;平民说他们需要钱;追随者们说,需要帮助他们的母亲,提高他们的地位,需要掠夺,需要被压榨而解脱,需要一技之长…… 但最后,他把鲁梅拉带了过来。 “我认为他们需要一个能自己书写命运而非被裹挟的机会,”他说,“这里就有个好苗子。” 那一刻,他觉得他们应该建一个苗圃。 “如果将来,我们有机会办一所学校,”奈费勒看着这位自阿尔图走后日日探望自己的姑娘,突然问道,“你愿意来做老师吗?把你所看过的书,学到过的知识播撒出去。” “我正在为此做准备,”鲁梅拉的眼睛晶亮,“叔父用征服卡帮助的那位贵妇人,她的儿子扎齐伊因崇拜而把叔父视作老师,叔父现在让我带着他,在书店学习。” “哪怕是贵族的孩子也需要向你学习,”奈费勒笑了笑,“做得很好。” 鲁梅拉也笑了,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大人,猫找到了。” 一只通体雪白的猫被仆人抱了进来,那猫儿看见鲁梅拉便窜进了她的怀里,却朝着奈费勒喵喵直叫。奈费勒抚摸着它的下巴,惹得猫儿一阵呼噜。 “贝姬夫人很喜欢您,”鲁梅拉说,“我该走了,大人,谢谢您帮我找猫。” 少女离去后,别墅又陷入了静谧。奈费勒重新伏案工作至入夜,除了按照约定按时出来吃饭,没有再出过房门一步。他在期待着,期待着那个身影打破夜的寂静,把久违的安眠还给他。但直到他完成了所有积压的工作,薄荷茶凉了又温,甚至还把那画着补血草的小像填了颜色,也没有见到那个翻窗必先踏右脚的影子光临他的窗户。一阵强烈的不安感席卷了他。他心神不宁地在房内踱步,直到鹦哥突然冲着窗外叫了一声: “淫贼!淫贼!” 奈费勒离开趴上窗子往下望去,这一眼差点令他停止呼吸。 那个熟悉的宝蓝色袍子正倒在别墅的墙根,昏迷不醒的主人嘴唇翕动,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奈费勒……” 第11章 第十一章 阴影(上) 风沙淹没了你。 本来你不至于这么狼狈。 呼啸的山风被魔法分开,哲巴尔率先冲进了峡谷尽头,而你们却被一块巨石挡住了去路。巨石从天而降,在风沙中裂成了碎石阵。你很幸运没有被砸伤,甚至足够的力气和机会跟上哲巴尔的步伐,去往峡谷的最深处,去往你们此行最大的目的地。 但夏玛倒在了后面。 狂风只是被劈开,并没有消失。在风的鼓动下,流沙仿佛有了生命,缠上了你们这些活物。你看见她即将被风沙掩埋,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你总是身体先行。没有给脑子评估的机会,你想也没想就转身朝她伸出了手,将其拉出了流沙。而也正是这一伸手,反而使你陷了下去,失去了继续追寻的机会。 “踩着我上去!”风沙刮着你的脸,你的嘴巴即使是吞着沙子也仍然强硬,“拿到你想要的!” 夏玛深深看了你一眼,似乎要记住你的眼睛。她提气翻身,踩上你的肩膀,踏上巨石,消失在你的视线里。 你偷偷松了口气,但现实似乎在嘲笑你的愚蠢。你听见背后有个女声骂了一句,紧接着风幕就在你眼前骤然合拢。 魔法失效了。风沙愈发癫狂,你感到自己正被倒灌的黄沙吞没,意识也如你的身躯般被风沙裹挟,沉入混乱的深渊。恍惚间,你似乎听见了鼎沸的人声、急促的犬吠,以及……那未竟而戏谑的叹息。 事情是如何发展成这样的? 在风沙对你的肺叶进行整肃时,缺氧也在重整你的大脑。群狗的吠叫踏着人群的鼓动与呐喊冲进你的耳膜,吵得你觉得鼻头萦绕的汗味与香味也刺鼻非常。至此,你知道自己的嗅觉也出现了问题。紧接着,你眼前的黑暗骤然被白光充斥,记忆跑马灯似的在你的脑海里飞过,最终,一个与你别无二样的靛蓝身影斜倚着霸占了你的视线。 你意识到,你可能要死了。 那是三天前的事。 你记得那弯月牙是怎么离弦而出的。萨路基猎犬那为速度而打造的流畅线条,使它在灯光下化作一尾流星。仅仅是赛前的一场热身,就能让在场所有人为它痴狂。尤其是你能看见台下,法里斯——骑兵队长,苏丹四近卫之一,那弯月牙的主人,是怎么骄傲地将小狗拢在怀里揉搓,又充满激情地让它自由驰骋的。 热情,充满希望。与你这厢的低压完全不同。 “我们的大忙人,居然还有时间陪他哥哥看赛狗。” 那张与你一模一样的嘴角挂着永远讥讽的弧度,质问随着排山倒海的呼喝将你淹没。讽刺的是,直到你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濒死前的走马灯,你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坐立难安。 你确实是个大忙人。 仅仅是凭借一则未加阻拦甚至添油加醋的谣言,你就在短短一天内让全城人相信你不仅轻慢了奈费勒,还直接将人气出个好歹闭门不出。由于你的效果比那传说中被奈布哈尼一个人玩废的妓子们好用得多,以至于宰相抚掌大笑,给你递出了加入其核心的门票—— 当然没有那么顺利。作为入伙的考验,你的手还过于干净。你都要把穆尔台兹给忘了,宰相还记得一清二楚。 “有人最近扬言要报复伟大的苏丹,”阿卜德拍着你的肩膀,“他应该得到应有的教训,好叫他终身难忘,什么叫臣子的本分。” 流言可畏。你心中流汗,这是个警告。你知道这老狐狸还没有完全信任你,便叫你去杀了穆尔台兹。只是你有些不明白,这个在朝堂上几乎算是透明的人,有什么非要除掉的必要。 直到你再去他家时,在门口闻到了一股奇怪的熏香。你的记忆被这香味拉扯回了你从奈费勒郊外别墅离开的那个清晨,他的身上似乎也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香味。你知道,那不会是薄荷或者玫瑰。那会是什么呢?有什么模糊的想法在你脑海慢慢浮现,然后,你看到了穆尔台兹的眼睛。 崩溃,懦弱,还有一丝……潜藏的狂热。你看着这个彻底变样的宅邸,古怪图腾的挂毯把光线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香薰的烛光把他的脸照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他根本没有注意到你的到来。以往一听到你潜藏的反抗话语就开始装傻的懦夫,竟开始念叨“降罪”、“苏丹”之类的话……你知道,这个人心中根本不存在反抗,而是把所有都寄托在了某个不知所谓的邪神身上。 什么会让人走向极端,寄托于如此离经叛道的信仰?在你带着宰相的质问,把他拉回现实时,你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恐惧。是对你,对宰相,还是对苏丹?你不知道。你刚为他生起一丝怜悯,但很快你也发现这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一个沉重的猜想在你脑海慢慢成形,你没有再听他哆哆嗦嗦地表示自己从未公开谈论过,只是拿走了他手里的熏香。 “我不管你是酒后失言还是隔墙有耳,以后不要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我真的有听见。”他沉默地看着你转身,直到你要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开始说话,“那些虚空里的声音。” “我会成功的!我诅咒他!他会为此付出代价!” …… 鼎沸的人声将你从疯狂中拉回。你又回到了赛狗现场的包厢。你的哥哥正懒洋洋地看着月牙跑了一整圈后在众人的呐喊中冲向终点,而你,则定定地看着他。 “我当然在乎着你。” “夜夜晚归,”他的声音戏谑,“我还以为你的心里只剩下奈费勒了呢。” 你在第二轮比赛的哨声中沉默。 你不可否认奈费勒对你的重要性。就像人需要休息一样,对你来说去找奈费勒已经是与之同等重要的生活必需品。你甚至去找了玛西尔和阿卜德,加了五块金币的预算让这两位科学家和大厨帮你想办法把生命之水做成精油、玫瑰水或者什么可以吃的东西来缓解奈费勒的头痛。你看着他的头痛一天天缓解,精神和胃口渐渐好转,心里那块自责和愧疚的大石也慢慢落下。 但你为什么会被这块石头困扰呢。 你的记忆开始飘忽。当你把“穆尔台兹”苍白的头颅带回宰相府时,阿卜德终于对你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你听着他轻蔑地嘲弄此人微不足道又永不会付出实践的仇恨,胃里像坠了一块冰冷的铁。在宰相对着这颗假头沉迷于“竟敢觊觎苏丹的注意力”之类的自言自语时,你的思绪又飘回了前一天晚上。 “你能看出来,这里面是什么成分吗?” 帷幕静谧,偶有水钟滴落。夏玛持着烟枪,吐出一圈水烟。 “这可不是小朋友该知道的呀。”吞云吐雾间,夏玛把玩着那小小的熏香,笑意看不真切,“你的小情人没找你告状吗?” “……我可没说这个味道和他身上的有关,你又紧张什么呢,”你平静地看着她,“你听说过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所闹鬼的宅邸吗?” “这是法拉杰从那里带回来的。与穆尔台兹家里的味道一样。” “那又如何呢?”她笑着,换了条腿翘脚窝在软榻里,“你也想调一款?” “我对比了这两块熏香之后,也去了一趟那座宅邸,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你没有理会夏玛,而是径直走向了壁炉,打开了通风管道,“那里面全是鬼哭神嚎。” “而它们全都被一个女人吸进了身体,”你看着水烟被风推向管道,“就像这样。” “她很快就看见了我,但你知道她对我说了什么吗?” “她说,你怎么来了。” “她认得我。但很快她又认出了不是‘我’。她笑得非常诡异,好像我的存在让她觉得……很有意思。很快她又说,是你呀,好久不见。之后……她抛给了我一颗人头。” “是个假头,我确认过了。穆尔台兹还活着。她说,她叫拜铃耶,这是送我的礼物。”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你终于让你积攒的怒意浮上水面,大步踏向夏玛,“究竟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你知道现场有多恐怖吗?整个屋子都是血!你知道她身上的纹身有多夸张吗?简直是把纹身当衣服穿了!到底有什么事情能有必要扯上这种……密教!邪祟!” “你直面过自己的内心吗?”夏玛看着逼近的你,笑了笑,勾住你的脖子,又吐出一圈水烟,“那些……来自心底的声音?” “那些你最渴望的,最恐惧的,最真实的……东西。” “那就是那些熏香的作用。想要沟通神明,首先要直面你自己。” “他的心很沉重,”云雾中,你听见她说,“你的心…又在想什么?” 他的心…很沉重?你几乎被蛊惑住了。他……奈费勒?另一些线索又浮现在你的脑海,在熏香中钩织成一张令你更加毛骨悚然的网罗。 你记得奈费勒梦话里的那些名字。卡莱姆瑰尔,阿迪尔,艾尔萨德。他说,他梦见那对兄妹因为家乡的灾情,一个成了流民被卖入后宫死在龙床上,一个御前请赈却被马车碾成了肉泥,而艾尔萨德,那个老医生因为包庇了一位异教徒而被处以火刑。 这两日你根据奈费勒的描述,着人调查过这几个人。看似无关的两组人,竟然藏着意想不到的联系。调查显示,那对兄妹的家乡并没有受灾,而那位医生也从未包庇过异教徒。而一切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你记得那块领地,它曾属于一个贵族,而那人已在当年那场猎狮宴中“死去”,他的领地在收回后,也被你的家族暗中照拂。那个异教徒,据奈费勒描述,正好与你们黑曜夜光中隐姓埋名的贵族一模一样…… “生命是一个圆环。”你想起奈费勒的那句呓语,而这句诗的作者就在你眼前。 放大的内心……沟通神明……两套记忆……圆环……一死一生…… “生命是一个圆环,”你抓住了她的手,“你知道,对不对?命运在轮转,你们做了什么……让时间倒流重来?”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能说出来。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 “并不是我们做了什么,或者说……仅仅是‘我们’,太局限了,”她看着你,你看不懂她的眼神,“真相不是那么容易承受的。” “先去问问你的哥哥吧。”她说,“如果你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可以回来找我,虽然我也没办法回答你,但也许可以帮你。” 狗吠将你从回忆中拉回赛场。你看着刚赛完第二圈,在终点摇尾巴的月牙,人群的狂热让你内心沉重非常。 你的行动力无人能敌。在无人注意的时候,你就派人调查过那些集会。那可不是什么虐杀小动物就能盖过去的事情。一具具混乱的□□,在疾病中舞蹈,在死亡中癫狂……一切人性最深处的阴影都在黑夜中栖息。 “我真的很在乎你。”你几乎是恳求地看着他,看着与你别无二样的哥哥,“能不能告诉我,你…你们到底在做什么?那些圆环…轮回……一定要用那样的方式?它们很危险,哥哥。我不想你……” “你也知道它危险,又为什么要问呢。”他没有看你,只是一口一个吃着果干,“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那样在乎我,便应该知道我多不希望你踏入这滩浑水。当初就不该放你上朝,就不该让你有机会出声阻止苏丹。”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哥哥的话像一把刀子,猝不及防地割伤了你的心脏,“我相信就算是你,也不会坐视——” “……我不在乎,”他张了张嘴,好像本来要说什么,但最后都咽了下去,改了口,“我只在乎你。你太天真、太懵懂,什么都不知道,就像月牙一样只会撒欢儿似的往前跑,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在驱使着你,也不知道你的命运。再这样下去,你就会和它一样。” 你看着那只狗儿,如此健美,快乐。你记得在前些日子刚见到它的模样,迅如疾风,势如闪电。对狗儿的欣赏也使得你们和那位“狗痴”骑兵队长成了好友,抚摸它柔软的皮毛,交流狗儿的美好。 但……和它一样?什么意思?你不理解。他是在说你一直在被安排、被引导着一圈一圈地跑向终点? 很快你就得到了答案。 第三轮比赛开始了。它像往常一样闪电般冲了出去,却不知为何突然低下了头。它太快了,也太精瘦了。强大的动势让它没办法保护自己的头颅,它就那样摔断了脖子,倒在围栏旁,喉咙还在汩汩地冒着粉色的血泡。 你看到有什么东西冲了过去。是法里斯。惊沸的人群中,他抱着那条美丽的生命,无论怎样都没办法拂去那无辜的双眼中蓄满的泪水。 你没办法出面,你的哥哥翻出包厢,帮着法里斯安顿好了月牙,回来之后,你们久久没有说话。 “你……早就知道?”你的嗓子哑得不像话,“你知道月牙会死。而你觉得……我和它一样?” “不要再探究了,这不是你该背负的。”他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你,“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 “那就是你该背负的吗?”你扯出一个笑容,“我不是月牙。你也不是法里斯。反过来也不是。我看得出来,你面对的东西更加危险!如果只是为了保护我,如果代价如此沉重,你更应该告诉我,而不是瞒着我一个人偷偷——” “够了。” 你的哥哥忽然非常疲惫。戏谑消失了。只剩下沉重。你能看出来,有什么东西正在侵吞他的精神,而你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眼神。 就像穆尔台兹看着你。 你看到了隐藏在一切之下,那幽微的恐惧。 “事情远非你想的那样简单,我没办法告诉你,也没有把握,”他说,“你不知道你对我多重要。” “我希望你好好的。我的兄弟。” 你几乎听出了一种祈求。你们沉默着,看向对方。但正如你们这对互为半身的双胞胎彼此深爱着对方,你们也明白彼此对认定的事情有多么决绝。 “我不认为生命是一个单向赛道,一个指向起点的圆环,”你悲伤地看着他,“这一切的终点不会是死亡和徒劳。” “我会去找到真相。” 然后你就被埋进了沙子里。 你觉得自己如果真的死在这里,你哥哥可能会把你挖出来想尽办法复活再活活打死。 “我就没见过这么蠢的人。” 你猜他可能会这么说。 “瞧瞧还说梦话呢,包活着的,放心啦。” 不对。 你感到自己的口鼻耳眼被飞快而有序地清理,沙子被什么力量拉了出去,而新鲜的空气灌了进来。 “还是魔法好使。一会儿就救回来了。”这是个有些粗犷的男声。你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是哲巴尔。 “也就是遇上老娘我了,简直跟那红头发一样蠢。”这是……一个女声,你好像听过……魔法……拜铃耶?! 你忽然睁开眼睛,震惊地看着她。 “怎么能这么说呢,美丽的小姐,您分开狂风的英姿固然倾倒众生,但不是我的话谁去引开蛇群开辟生路啊,”轻佻又浮浪,一听就是某个花花公子,他晃了晃你的眼睛,夸张地啧了一声,“完了这是真傻了,不认识你了。” “还记得自己是谁,为什么来,做什么吗?” 声音温柔,没有寻常时候的妩媚,倒多了份冷静。你眼前的重影慢慢散去,终于聚焦在了夏玛手上攥着的东西。 那是一枚三角形的护符。 狂风护符。 你想起来了。 那天你和哥哥不欢而散,回头便去找了夏玛。 那个一向慵懒的人竟换了身男装,捧着一本游记。 “夏玛?” “现在是舍姆斯。”她,嗯,他纠正了你,“看你的样子就知道没得到答案。” “……但我至少确定了方向。”你说,“一定存在着某种轮回,但你们……好像没办法说出来?” 他意外地看了你一眼,眼里竟多了份欣赏。 “没有你哥说得那么傻啊,”他摸了摸下巴,“说不定真的行呢。” “你可以怎么帮我。”你没有追问,直入主题。 “但我还需要确认一些事情,”他答非所问,“你得先帮我一个忙,然后我就告诉你一个直面真相的方法,不过那很危险,你可以不答应。” “什么忙,告诉我。” 他看了你一眼,勾了勾唇角,示意你走进一些。 “看看这本书,你闺女淘回来的。” 鲁梅拉?你走上前,看着那本摊开的书。精美的插画浮着的却是肆虐的狂风,它横扫在那隽秀的字体上,无端带起一股狂狷。你掀开了封面,《呼啸的山风》之下,绣着一个你无比熟悉的名字。 “夏玛?你——” “是舍姆斯。”他纠正你,“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喜欢追逐故事的诗人。” “狮鹫,毒蛇,风的精灵。谁年轻的时候不喜欢这样的故事?”他摸着那本游记,像在抚摸着他的过去,“可惜,这本书当时只能以想象的方式结束。而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仅凭我一人都无法征服。” “与我一起去吧,”他说,“我需要完成它。” 你答应了他,尽管你本没有很好地理解夏玛,嗯,舍姆斯的执着。直到你在白鹳破晓又遇见了哲巴尔。 这不是你们自那场地下拳赛后的第一次见面。自你三天之内以恐怖的速度得到了宰相的青睐后,你开始帮他处理政务。你们知道,本朝陛下是位战士王,对打仗的兴趣高于一切。于是当参谋抱着因又一股征服欲而催生的行军计划找到你们申请资金时,你们都摸起了下巴。 “不然,就给他吧,”阿卜德沉吟一声,“他想要啥就给啥,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这……阁下,恕我直言,”你看着参谋那一点也不想打仗的脸,惯于奉承的嘴巴拐了个弯,“那参谋说得没错,旱季又要来了,真派兵出去,补给跟不上,没有一步不是烧钱填命的,再来些流民饿殍,奈费勒那老榆木又要出来说三道四脏您耳朵,何必呢,省下来的钱,能干多少事儿啊。” 你意有所指地看着宰相,你看出来其实他也不想给钱,你一递梯子,他赞赏地看着你顺坡就下了。接下来的时光就非常愉快,你们一同编织各种文书,一环一环地拖延审批,直到时机适宜……总之,哪怕苏丹投来怀疑的目光,但你们确实还把钱保在自己的腰包里。 然后你就在校场遇见了那位将军。你们没有提那场地下拳赛的事,也没有任何的寒暄。他只是径直朝你走来,锤了下你的肩头,揽住了你。 “谢谢。” 你听见他说。 再见面时是在白鹳破晓。哈桑还在台上唱着某首冗长的史诗,怀中小羊睡眼迷蒙。你们极有默契地进了原本一起约酒的包厢。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新酿,品过三两小菜,哲巴尔忽然放下了酒盅。 “你知道吗?现在没人想打仗了。”你听见哲巴尔开始说梦话,“要么死在无人在意的荒山野岭,要么死在女人的肚皮上,至少后者还能温暖你的尸体。” 你给他续了一杯:“但我想,您的志向应当不在温柔乡?” “可不像你们年轻人那么有精力,”他意有所指地瞄了眼你半裸在外的无痕皮肤,“搅得全城姑娘醉生梦死。” “我听说你闺女淘了个新本子,”哲巴尔的笑声多了份真诚,“我猜你需要个专家?” “呼啸的山风…这个我知道,”他听完你的描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是狂风峡谷,我家传的笔记里有写过,峡谷尽头藏着一枚护符,可以召唤风的精灵,它们创造的龙卷风堪比一支军队。” 龙卷风…军队?你心念电转,一瞬间,你似乎稍稍明白了夏玛的执着。 一阵堪比军队的、超自然的龙卷风,不正是一个极佳的,对抗她领主父亲的机会吗? “我闻到了翘班的味道。你们在背着我说什么好玩的?” 你尚未说话,就听见一个轻佻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背上汗毛直立,根本没注意这家伙是什么时候窜出来的,还就这样,让他勾住了你俩的肩膀。 “在说你的风流韵事,”哲巴尔抓起一把果干就塞他嘴里,“说你是怎么像一支军队一样踏平了这座城的温柔乡还全身而退的。我记得那天是你的班吧?陛下知道你跑出来玩吗?” “嘿哟可别说了,”奈布哈尼跳起来捂他的嘴,“都是出来找乐子的怎么还带举报呢。你知道我有多惨吗?我连着值了整整五天的班!五天!你知道这五天我怎么过的吗?别说姑娘了,贵妇人都没见着几位!快点带兄弟脱离苦海。” “你行吗?”哲巴尔上下打量了下他,“全城的男男女女都没把你榨干?我可是听说他们喊着你的名字嚎了一晚上。还以为你征战欢愉已经把自己战进去了呢。” “你咋瞧不起人呢,真正的高手有的是办法不战而屈人之兵。”说着,奈布哈尼又朝你这边压了过来,“不过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绩,是吧阿尔图。” 你一顿,想来是自己暗地里的那些安排让这浪子觉察到了。感谢奢靡卡建造的奇观加上法拉杰经营有方,熬过最初期,你简直是富得流油,为了确保一个妓子都没有接近奈费勒的机会,你直接表演一个超级大撒币,派人买通所有妓院,当晚都嚎着奈布哈尼的名字直到天亮。 “不是你要向我证明谁才是最有魅力的人嘛,哥们儿当然要给你帮帮场子。”你笑眯眯地给他倒了杯酒,“要是没尽兴,兄弟们再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一种直觉,你对奈布哈尼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警惕。尽管他已声称把命给你了,但此人过于跳脱,行踪莫测,拴在眼前总比不见了好。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你和哲巴尔、奈布哈尼约定好次日集结,与夏玛一同出发去往狂风峡谷。那个晚上,你最后一次去看了奈费勒。 尽管只有短短七天,但对你来说,爬上他的窗户已经比踏入自己家的房门还熟练。就像人总要回家,你每天都要面对无数棘手的事情,疲惫而谨慎地与各方势力周旋,但不管你有多累,你总会回到这个地方。 还有谁能接住自己呢。你想。你看着月光抚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些许棱角。这个总是警醒着的谏官,此时竟温着茶,歪着脑袋靠在软椅里。 真好。你想。没有七天前那样死气沉沉,看来你花了五金币的加料版日夜投喂没有付诸东流。 但你不敢惊醒他。你今夜的脚步过于沉重,还未从前些时日的阴影中走出。宰相,穆尔台兹,月牙,圆环,轮回,冒险,密教,还有哥哥……你要如何与他说?他已经很累了。可你又能与谁说?唯有他能说。 可你不愿。你答应过他哪里也不去,但如今你就要走了,而他睡得昏沉。沉默中,你为他披上了大氅,忽然有些理解哥哥。 其实你们是一样的人。 不,还是有一点不同。 当你看见他幽幽转醒,还有些迷蒙的眼睛落在你身上时,你就破了心防。 你没有哥哥那么坚强。 但你莫名理解了他的恐惧。 薄荷香萦绕在那单薄的颈间,你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只敢在他看不见的死角,第一次表露出贪婪。 “我会很想你。” 你告诉了他你的计划。你能感觉到对方的不明所以,你甚至想过就此转身,但你没办法停止对他喋喋不休的叮嘱,好像说一句就少一句,下次再说,也许是七天后,但如果…… 没有如果。他没有给你如果。奈费勒环抱住了你,收紧了那你不敢施加的力度。 “我等你回来。” 那是喜悦?还是痛苦?你分不清楚。你感觉肺叶开始收紧,熟悉的挤压感缠绕、碾压着你的身躯,濒死感迫使你从奈费勒的颈窝抬头—— 你看到了一个血盆大口。 …… “不是吧?又傻了?” “他已经发了好久的呆了,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吧,料足的很。他就是个牲口也撑不过第二口烟。” 你骤然惊醒。瞪大眼睛看着朝你吐着不明烟雾的女人。 “拜铃耶,”你咬牙切齿地掐住她的下巴,别了过去,“扰人清梦并不会增加你的魔力。” 你彻底想起来了。还有这个女人。天知道你从奈费勒的颈窝离开,回到自己家里,还没怎么回味,突然发现梦境换了主角的恐怖感。 “我闻到了疯狂的味道,你比你哥哥还有趣。”她像蛇一样缠上了你,在你的颈部吐着冰凉的气息,挑逗你的神经,“很有精神嘛。” “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你条件反射将人反剪,又掐住她的后颈按在枕头里,收紧了力度,“又为什么会知道……” “这可不是对老朋友的态度,阿尔图老爷,”她咯咯地笑着,很难想象她用这种姿势还能笑得出来,又是用的哪个器官在笑,“你的队伍……需要一些混乱,而你需要我的帮助。” “我再送你一件礼物,”她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脱离了你的桎梏,好像一张纸,一缕烟,“你会感谢我的。” 你感觉自己手里多了什么东西,还没等你看清楚,那女人就化作一滩血污,消失在了你的床上。 留你一人在宛如凶杀现场的暗阁。 “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没有我谁给你分开的狂风?谁把你从沙子里拯救出来的?我看你射杀狮鹫那么熟练还当你聪明呢,谁知是个蠢的,能让别人踩着你的脑袋。” 拜铃耶气急败坏张牙舞爪就要挠你,又被夏玛柔柔缚住了手臂。 “我的错,消消气,”身着男装,夏玛,嗯,对外是舍姆斯,他的语气又多了份镇静,“阿尔图老爷心善,但你居功至伟。” 是啊,拜铃耶的魔力不容小觑。你和哲巴尔要靠谋略与武力才声东击西射杀了传说中的狮鹫,奈布哈尼也要靠点燃自己的披风才引走蛇群。但她分开狂风似乎只是一抬手的事,而唯一一次魔法失效,还是为了把你从沙子里刨出来打断了施法。 “你说得对,”虽然这个女人的诡异依然让你无法放心,但出于稳定考虑,你还是点了点头,“谢谢你。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你确实帮到了我。” 拜铃耶看了你一眼,没再言语。夏玛看了眼你们两个,转过身去。 “那么,此行的目的达成,”夏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狂风护符缠绕在她的手腕,“是时候休整休整了。” 是啊。完成了。你看着那串护符。想起夏玛曾经的诺言。你真正的目的。 是时候,去直面真相了。 第12章 第十一章 阴影(中) 你们在峡谷休整。 失去了狂风护符坐镇的峡谷变得温和而谦逊。毒蛇散尽,狮鹫不再。队友们在这些传说中的野兽的尸体上尽情搜刮着战利品,而你这个唯一伤员,被大伙安顿在帐篷里,享受了一份狮鹫肉炖蛇羹。 夜朗星稀,风和水清。冒险的疲惫在饭后渗透进每一个人的骨髓里,安排好守夜顺序后,队伍便进入了真正的休憩。 作为伤员,你并没有被安排守夜,但你显然不会老实休息,而有人与你一样,早已做好了被造访的准备。 夏玛正盘坐在篝火边,看着峡谷上方的夜空。这位子夜的守夜人,一点也没有意外你的到来。 “坐,”她转过身子,看了你一眼,随后舒展身体,换了一个更休闲的姿势,撑着脑袋看着你,“比我想的更有耐心。” “我遵守了承诺,”你没有看她,在另一边坐下,摆弄起篝火,火光俞旺,照得她手腕上的蓝色护符隐隐发红,“现在到你履约了。” 火星噼啪,掠起一阵沉默。夏玛看着你,并没有回答。你心里蓦地一沉,在你以为对方要毁约的时候,她终于开了口。 “之前,你救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你的脑袋卡了一下壳,觉得莫名其妙,这还用问吗? 你当然什么都没想。因为你的身体总是快脑子一步。 “你又在想什么?”你不答反问,“你们不是一向把我排除在外,把我当孩子或者傻子吗?那么答案就是如此了。” “救人不需要理由。”你说,“我什么也没想。” 篝火仍在烧着,烹饪着沉默。高温把空气烧得灼热而扭曲,你们的目光在其中融化,看不真切彼此。 “我在想,接下来要与你履行的约定,是否算一种恩将仇报。”她翻过身,打开了自己的背包,“毕竟凡事都有代价。” 你屏住了呼吸。那又是一本游记,甚至比《呼啸的山风》更加老旧。 “《夺宝奇兵》?” 你接过游记,抚摸着它漆黑而粗糙的封面,念出了它的名字。 “‘古有神殿,深若幽冥,其内无神无魔,唯奉罗盘者一。拨其针,可窥前尘,倒转阴阳。’”你翻动书页,一串串深沉而飘扬的文字在你指尖掠过,敲打在你的心房,“‘然……’” “‘然觊罗盘者,皆堕而成影,不复人间。故名,’”她接过你的话头,轻轻地说,“‘暗影神殿’。” “那是一座会吃人的神庙。”她看着你,“听起来很诱人,也很绝望,对吧?任何想要触碰它的人,最后都变成了影子。” “……我想,你说的恩将仇报,应该不是指这个?” “当然不是,它还有另一个角度。”夏玛笑了笑,“早年游历时,我听那附近部落的巫师说过,那些变成影子的人,都化作了恶灵。只要奉上血肉作为贿赂,就可以在那些堕落于幽冥的暗影中,获得一瞬喘息。” 一阵沉默。夜风掠过火苗,竟带来一丝阴冷。 “……你说的血肉,”你组织了一下语言,“应该不是寻常祭祀那种?” “曾经是人的幽影,怎会满足于寻常血肉?”夏玛看着你,目光让你看不真切,“它需要人祭。” “只有人祭。” “你救了我,”她忽然发声,声音很轻,“我的命是你的……” “想都别想。” 你站了起来,在篝火前踱步。 好一个恩将仇报。你气笑了。不用到暗影神殿了,你现在就很想把她掐死。但她知道,你也知道,你干不出来那种事。可是她自己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啊,阿尔图啊,阿尔图! “我们为什么不能把那神殿拆了,”你咬着牙反问,仿佛她就是那个恶灵,“神殿把他们变成影子,那我们就超度它们。” “奇迹总偏爱规则的挑战者,”她笑了笑,“但凡事都有代价。时间是一团阴影。想要掌握它,必被其所同化。曾经也有人像你这样想,但他们因为不愿意贿赂鲜血杀死了上一个恶灵,于是他们变成了恶灵,唯有血肉可使其解脱。” 你无端烦躁。阴影,啊,阴影。你才刚从幽影的自我认知中拔出来,这才过了几时?你仍然被阴影追着跑! “牢里那么多等死的人,你为什么不随便挑一个?” 你猛然回头。是哲巴尔。你太过于沉浸在情绪里,没注意这个队友竟从沉睡中醒来,坐到了你们旁边。 “要我说你们真不够意思,冒险还有第二摊居然不告诉我这个专家?”哲巴尔拿出酒壶,简单搭建了一下篝炉,搁在火上温起来,“我祖传的笔记上写过,这与神庙无关,撬动时间总有代价,恶灵就是没有支付代价的产物。如果要硬抢,使用者就算不变成恶灵,也会被疯狂侵扰,所以我建议你还是带一个祭品。” “兄弟知道你心善,但牢里有的是恶棍,不必有过大的负担。” 是啊,你当然可以这么做,这甚至是个排除异己的好机会。你想起前些天自己布在城市阴影里的眼线。你很确信,宰相一定在做些什么,而奈费勒的宴席上八成也出了叛徒,你故意卖出破绽引鱼上钩,此刻怕是快要有了结果。可……用一条真实鲜活的、他人的性命换一个传说中的、飘渺而邪恶的东西? 你莫名不愿这么做。当然不是优柔寡断了!只是,如果只是献祭一个活人这么简单,这世道又不缺比你心狠手辣的人,那这个罗盘按理来说早就该被别人拿走了,哪还轮得上你?但如果这个神殿还在流传着吃人的传说…… 你心念电转。忽然感觉自己拼凑出什么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如果消耗一条生命可以换来的东西,在已经被兑换之后,这个兑换东西的地方,仍然有生命在消耗,那么是否有可能,这个东西本身,也是一个非唯一、可批量的……消耗品? 被献祭的生命不会回来,而换来的东西说不定也会被消耗,在暗处等待着下一条生命的兑换。 这是做什么。你心里冷笑。把人命当货币吗?更别说这里面说不定还有别的陷阱。 可你还有别的选择吗?所有人都对你闭口不谈,只有拿到那个罗盘,这是目前你唯一的路。 “能用一条命换来的,谁知道会不会要第二条?”你继续踱着步,忽然看向哲巴尔,“你说,硬抢的话,使用者需承担疯狂?” “我真不明白你在纠结些什么,还要想这许多?就算杀了恶灵,想要不付出生命被同化,有足够的鲜血也许可以蒙骗它,但疯狂是识破的代价,能否承受,那要看使用之人意志是否强大了,有谁能与时间之影抗争呢。”哲巴尔耸耸肩,把温好的酒分了三杯,“别告诉我你在打这个主意哈。我可不想我的队友突然发疯要吃人肉。就算你不考虑我们,也想想你闺女,你家人。我们一定得把你带回去的。” 你闭了闭眼,陷入了沉默。若只是疯狂的话,你当然想过牺牲自己。奈费勒不也正在承受着疯狂吗?更何况你打从心底里不认可这种交易。若你做了,与你所反对的又有什么区别?你从苏丹的游戏里活了下来,又要被另一种游戏规则所异化。就算要牺牲,也应该是你自己。但哲巴尔的话强行将一众人的脸塞进你的思考路径里。你对哥哥夸过海口,这尽头不会是死亡。你对鲁梅拉承诺过,回来给她讲故事。还有一个人……你答应过他,你一定要回来。 你不能有事。 “气氛好沉重啊,我好像……闻到了疯狂的味道?”一个女声在你们背后的阴影里冒了出来,带着某种草药味的气息扑在你的耳廓,“你这光滑的小脑瓜又在酝酿什么愚蠢的决定?” “拜铃耶女士有何高见呀,”哲巴尔又分了一杯,“能治治我们这位英雄的脑子?” “我可没办法拦着一颗想送死的心,”她抿了口酒液,手搭在你的肩上,“我也认为随便套个家伙更省事,我看那红头发挺不错,红发的恶灵,啧啧啧……” “你们都不睡觉的吗?”一个懵懵懂懂的红色影子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就听见拜铃耶在打他主意,“噢,美丽的魔法小姐,你太让我伤心了,你居然让我为这样的东西献祭也不先自己尝一口吗?” 你心头一跳,感觉事情有点超出控制。这夜的篝火,实在站了太多的人。 你感到肩上那双指尖被草药汁液染得黢黑的手敲了敲你的肩膀,紧接着又滑了下去。 “我真是忘了,”拜铃耶笑了笑,她离开你,在奈布哈尼的胸口上勾画,在他银白的马甲上留下草药的渍迹,“这颗心……我还没吃到呢。” “非要骗过它的话,也不是不行,”拜铃耶话锋一转,捧着酒杯在篝火前踱步,“我可以做一个傀儡,让它以为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引恶灵出来,困在上面,让罗盘以为恶灵已经把人吃了,支付了代价。血是必须放的,这是与罗盘产生链接的关键,但只需要放到产生链接就好。” 傀儡,放血,链接。你深吸了一口气。这听起来很有诱惑力,可似乎也更加危险。 “你做傀儡,要骗过它,想必需要属于人的材料吧,”沉默已久的夏玛忽然开口,“我们阿尔图老爷有副好心肠。你怎么保证被取材的人不会受到影响,又怎么能确定放血量不会致死?” “这就是小瞧我了好妹妹,我怎么会置阿尔图老爷于不顾呢,”她勾了勾夏玛的下巴,“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一点头发,一点指甲,一点血液,放在假人里,这便成了。至于链接……拨动时间,只需要让它感到生命的流逝就可以,其他的,交给我就好。” “我需要给你多少血,”你看着她,“给我一个具体的量。” “您又在想这样的事了,伟大的牺牲,”拜铃耶几乎是翻了个白眼,“我能把您从沙子里刨出来,就不会让您变成人干。” 你又陷入了沉默。确实,你这一路,如果没有拜铃耶,你很难能分开狂风,更别说开辟生路。此外……你想起你们的初遇。那句好久不见的话,那颗解围的假人头,那些与你们兄弟俩似有似无的联系,那个惊悚的帮助,似乎都指向了一个没有恶意,甚至有益的事实。 她似乎没有理由害你。 “……这是我的头发和指甲,”你抽出腰间的刀柄,削下一截发丝和刚冒头的尾甲,“你打算用什么容器装我的血。” “玩这么大吗?”也许是被你的动作惊醒了瞌睡,奈布哈尼按了按你的手,似乎想推回去,“有点吓人呢,不然加上我吧,分摊一下压力。” “傀儡只能放同一个人的东西,加上你是捣乱,至于血液……需要新鲜的,只能到地方了现采,不然怎么让它感受到流逝。”拜铃耶见状也没有硬抢,抱着臂饮酒,“当然,我说过了,不会让你变成人干的。” 你拍了拍奈布哈尼,将手里的东西给了拜铃耶。 “我相信你。就这样办吧。”你对拜铃耶点了点头,又转向其他人,“如果你们愿意来……” “这叫什么话,”哲巴尔哂笑一声,“没有我们,万一你又干了什么傻事,谁把你扛回去。” 事情就这样定了。你们围在篝火边商讨路线,约定好在次日清晨出发,于是队友们纷纷回了自己的营帐准备休息。你走得慢些,收拾好心情后,看了眼旁边一动不动的奈布哈尼。 “?” “?” “我守后半夜啊哥们儿。”他挠了挠自己那颗红色脑袋,“你去睡觉呀。” “……”你斟酌了一下,“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红发的剑客又沉默了,开始扒拉火星子。 “你们动静有点大,我大概听了一点,”他说,“那个罗盘,可以倒转时间?你是在为这个冒险吗?” 这次换你沉默了。你是在为真相。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机会你也要抓住。可这会不会也是个陷阱呢?你用这种邪异的方法看到的所谓的“前尘”,真的可以信任吗? 可你又有更好的办法吗?哥哥的隐瞒。夏玛的谜语。拜铃耶的诡异。还有你感受最深的,奈费勒那血腥而抽象、日夜煎熬着他的幻影。没有人能给你答案,仿佛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嘴巴,扰乱了认知。 可你又为什么执着于真相,就这么一无所知地活下去不好吗?这是你心底另一个声音,似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符合哥哥期望的。但这也正是你们的不同,或者说分歧之处。在你看来,你哥哥认为你去探索真相就是自寻死路。但你觉得,在明知道世界的诡异和不寻常后还假装无事发生,才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摆布或者弄死。 “我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你斟酌着开口,又略带些玩笑道,“说不定这个东西能帮我重置卡片的倒计时呢?” “啊,对,对,这个最重要了,”奈布哈尼恍然,又有些担忧,“你出来这么久,时间还够吗?” 肯定是不够的。你心里又是一阵愁云。你没有和别人说,临行前你用征服袭击者的巢穴折断了征服卡,但很快你就抽到了一张铜杀戮。 很矛盾。军事贵族出身的你,手上不可能没沾血,那些流民打扮的私兵和武士你自己也杀了不少,那就不是人命吗?但你此刻竟在想着规避性命。 你甚至在拿到卡片的时候就已经规划好了用法,下达了安排。那位你们搭救的贵妇人,法图娜,她亡夫的兄长正在谋划继承她亡夫的财富,甚至想用迷药迷晕她,与财产一同继承。这只是贵族之间的财产纠纷,贸然介入肯定会引起不满,但那对母子与你们交好,又正正好你抽到了这张卡片,你还有那么多阴影中的部曲,那么,为什么不呢? 你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正是因为分秒必争啊,”你说,“所以我需要它。” 又是一阵沉默,比以往每一次都沉重。你抬起头,看着被峡谷两端的山峭包围的夜空,忽然没了谈下去的兴致。你起身欲向帐篷走去,却听见了奈布哈尼的声音。 “那个提议,我是说真的,你可以加上我,”奈布哈尼突然说,“我也有一些……想弄明白的事情。” “……当然,”你想起了一些事情,迟疑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 这夜就这么过去了。沉默在篝火上跳跃、煎烤,直到黎明拂晓。你从满怀沉重的黑暗中醒来,欲与队友们集合,却发现自己一时没有撑起身子。 你身上挂了一个人。 “……拜铃耶,我觉得我们可以正常说话,你说呢?” “我觉得你得小心点,小朋友,哦,阿尔图老爷,”她像蛇一样缠着你,舔了舔唇角,“奈布哈尼我替你尝过了。他的皮囊……和他心里的阴影一样美味。” “你——” 你转过头,欲与其对峙,却发现她已消失在你的帐篷里。你快步走出帐外,在一众收拾自己的身影里,注意到了奈布哈尼那袒露在外的胸膛上,片片暧昧的红痕。 ……算了。 没有过于介入这段插曲,你们收拾好了行装,在夏玛和哲巴尔的带领下朝着暗影神殿进发。你们这队人藏龙卧虎,在途经的村落做好了补给,这一路上并没有太多的崎岖,很快就抵达了那片藏着神庙的雨林。 一进入此地你就感觉到了明显的不适。雨林植物高大,遮天蔽日,地势也蜿蜒,覆盖着苔藓与蕨类,又建立起许多无人注意的死角与阴影。适应了风沙与干燥的身体,哪怕做了装备上的保护与准备,对于潮湿、闷热的环境,仍然有一瞬间的冲击。尤其是你的左膝。酸痛顺着水汽钻进了你潜藏的暗伤,把那段黑暗痛苦的记忆搅得混浊。你不能表现出异常,好在众人也知道你心情沉重,并没有过于注意你紧锁的眉头。 直到那座神庙出现。 你不知是否因为这里的空气过于潮湿黏着,把你的脑子也搅得有些水汽充盈。你的知识储备告诉你,那些神庙背后的高大黑影,应该只是一些巨型板根或者榕树、桫椤,一旁妖娆如衣般的魅影,或许只是一些类似鸟巢蕨或者松萝什么的蕨类、地衣。而你们的脚步没有声音,也许只是被苔藓吸进了地里,而非什么不能理解的存在,在暗中吸食你们。 可那神庙着实过于漆黑。 它就伫立在那里,像一个深渊巨口,又似什么窥伺的眼睛,你与它一对视,好像被无边的黑暗包裹,再也挪不开目光。恍惚间,你感到视线开始扭曲,那些藤蔓活了似的在神庙外打着圈儿疯长,有风掠过,那些龟背似的阔叶倾盖而下,绿浪一般要将你吞没,叶柄摩擦,你好像听见了一些声音。 “阿尔图……阿尔图……” 是你的名字。有人在这片密林呼唤你。在辩识的一瞬间,你就感觉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你想挣扎,可你动不了。你只能眼睁睁地任那些声音在阴影中窸窣,听见无数男人、女人、孩子的声音,你熟悉的、你不熟悉的,在这片漆黑之中联结成网罗,钻入你的耳孔,又编织成新的浪潮向你扑来。一种油然、却也不知所谓的恐惧在你的认知中升腾,紧接着爬满了你的身躯,但就在它即将与那绿涛击掌的刹那,一股钻心的剧痛打断了这场会师。 是拜铃耶。 她用一把烧红的尖刀,刺破了你的食指。 “这便成了,”她晃了晃臂弯里那半人高的草人,眨了眨眼睛,好像没注意到你的精神险些被深渊吞噬,“记住,从现在开始,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不要说话——” “现在,它是你了。”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你真切地感到心头一松,那些排山倒海的注视与私语潮水般褪去,世界在你眼中恢复了清明。你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没有了精神的针对,那座神庙在你眼里也有了清晰的轮廓。只是寻常庙宇,由于失于供奉,这里被各种植被所入侵,仅凭线条走势和部分裸露的砖墙透露出一丝热带的风格。你深吸一口气,与众人一同越过那些绿色的斑块,穿过拱顶廊桥,深入到了核心之处。 第13章 第十一章 阴影(下) 当你被一股不容撼动的力量按在水里时,你不禁再次感叹,你求索的道路总是一波三折。 你们的脚步声踏入这片核心地带的一刹,手中的火把就应声而熄。紧接着,无边的黑雾便从四面八方袭来,以一种急切而毫不留情的态势要将你们吞噬。拜铃耶早有准备,她以一种你看不懂的姿态,一手抱着草人替身,一手上下翻飞支起了结界,驱散了黑雾。 “……不对劲,很不对劲,”拜铃耶沉吟半晌,皱了皱眉头,“和我之前的感觉不一样……很不好的气息,你们记住,不论听见什么看到什么,不要说话,谨慎分辨。” 闻言,你们几个不会魔法的精神一凛,屏息静默了几乎是一刻钟那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事情总是怕什么来什么。当你们逐渐放松警惕,就要解除警报的一刻,你们的精神支柱,拜铃耶,却浑身一颤。 你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的神情,尽管你们认识的时间并不算久。毫无预兆地,她像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立刻被摄住了神魂,失去了所有力气和动作。你立刻上前要扶住摇摇欲坠的她,而属于你的替身草人,却先一步顺势从她的臂弯滑落。 几乎是同一时间,你的身体先你的大脑拉响警报,浑身的血肉神经都在叫嚣着:快跑!你也这样做了,你用毕生力气想要撤回你向她靠近的脚步,但你无法动弹。一股巨大的恶意锁定了你的大脑。黑暗卷土重来,你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冻结,你甚至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在无限的不甘中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是在水中。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你首先感到的是温暖。也许是因为你的神志并不算清醒。柔和的水流拍打着你的肌肤,好似一双充满柔情的手,要将你的疲惫洗去。似乎自你降生以来,除了母亲之外,再没有人给过你这样的抚慰。你几乎就要被这股温柔给牵进梦乡,但很快你又意识到了不对。 你闻到了一股馥郁的芬芳。有丁香的幽深,也有玫瑰的恬静。但你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掩盖在沉香之下,浓郁而躁动的甜腻。 是曼陀罗。 有人要毒杀你? 你的身体立刻反应过来。你睁开眼睛,条件反射地要从水中站起,却再一次陷入了泥沼。 你惊悚地发现,那些温柔拍打着你的浪花,此刻变成了大片大片真实而滑腻柔软的肌肤。但它的动作显然没有它的质地温柔,它紧紧贴合着你,毫不留情地把你的头往水里按下去。你知道,那是一个真实的女人。而更令你感到惊恐的是,你感受到了那把你按进水里的手上,那微凉、坚硬、圆滑的触感。 那是一枚戒指。你哥哥和梅姬结婚时交换的戒指。 你不知道是伦理的倒错,还是至亲的背叛,这里面哪一个先冲击了你的大脑,一股无名怒火混着惊惧冲破你的胸膛,迫使你要给身后压迫着你的存在来上一击。但你再一次失败了。另一双手如水草般缠上了你的脖子,要将你拉入深渊,而又有所呼应似的,一双更年轻的手死死压住你的脊背,如同石头一般,似乎想让你所有的反抗都化作乌有。濒死的窒息中,你恍惚听见了一个声音—— “我会和你分享的,梅姬,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这家伙不配拥有你!” 那嗓音轻柔而朦胧,于你却似一道惊雷。 你认得那声音。 那是法图娜。是你们用征服卡和杀戮卡拯救的寡妇! 开什么玩笑!一股巨大的荒谬袭上你的心头,让你立刻意识到了不对。你们除了搭救关系之外根本就不熟!怎么会发展到共浴谋害!还有另一双更年轻的手……那似乎是个少年?对了,和法图娜有关的,不正是她的儿子扎齐伊吗?那孩子不是被你丢给鲁梅拉读书去了吗!你差点就要以为你哥做了什么对不起天地的事情,把你丢出去顶锅,不然怎么会在这里,你,你嫂子,这对寡妇母子,你们四个人,在浴室里!谋害你! 可能是跟奈费勒混久了,也可能是你把拜铃耶倒下前那句“谨慎分辨”刻进了脑子里,你这样一个身体先行的人,竟催动了浑身的血液往大脑奔涌,得以使得你在心底大声喊出了那句话—— 这不合逻辑! 石破天惊。在你的内心喊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些压迫着你的力量陡然消失。水流造成的失重和窒息如数褪去,你感到自己回到了地面,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是怎么回事?是暗影神殿的力量?让你们陷入幻境从而杀死你们?你无从得知,你的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但你动物般的直觉告诉你,有什么东西正从背后朝你袭来,你就势一滚,躲开了那阵直冲你后心的厉风。 冰冷,直接,充满力量,却又……无比地熟悉。 是刀刃。是你惯用的招式。 黑暗中,你几乎是凭借本能与肌肉记忆与那刃风过招。熟悉,太熟悉了。那擦着你臂膀攻过去的温度,那肌肉的密度和起伏,那总在招式衔接时略显无力的破绽,不正是你的好兄弟,法拉杰吗? 擒住对方臂膀反剪的那一刻,你是真的想骂出来。把这么一个纯良的孩子放到你面前,究竟是想做什么?难道神殿认为你们有那个能力杀死彼此?难道你们有彼此背叛的理由?但你最终没有骂出来,一方面是你牢牢记得拜铃耶那句“不要说话”,而另一方面…… 你看见了黑暗中的微微泪光。 法拉杰看着你,眼里盛着你不敢接的情绪。 屈辱,绝望,不可置信,还是在迷茫中崩溃的混沌?他看你像看一个邪恶的化身,而你也好像确实行了什么玷污之事。就在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你大脑划过,一些碎片般的影像似乎要挤进你的大脑,但你还没有来得及接住它们,你就再一次被一股力量压在了地上。 法拉杰消失了。你的面前是青金石的地砖。一瞬间你听见了女人的呻吟,那声音痛苦而绝望,好像失去了所有的生机。与那声音一同回响在你耳畔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婴儿啼哭。那是在为逝去的孩子而哭?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会被压在地上,还是青金石的宫殿……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与力气,也许是明知幻境带给你的微妙安全感,你竟然抬起头,看向了那你从来不敢直视的王座。 烈阳无言,只是看着,连一点沉痛都欠奉。苏丹的使者细数着你弑杀王储的罪恶,不管你的表情多么无辜,无人在意一个将死之人。你当然不会辩解。你也知道辩解无用。你感到自己的脑袋再一次被压在了地上,疾风般的刀锋就要往你脖子上砍下—— 但你依然没有让那意图夺去你性命的意志如愿。你浑身暴起,徒手夺下了刽子手的锋刃。鲜血在你手掌肆意流淌,你并不在意,疼痛只会让你意志坚定。你提着屠刀,一步一步向前走着。你知道你要去哪里。血流蜿蜒,如同烈阳之焰芒。你每向那黄金的王座行上一步,四周的景象就被那太阳烤得扭曲一度。直到你的眼前一片混浊不堪,直到你自己就要如蜡般融化,你用尽浑身的力气奋起一击,将那柄屠刀甩进了一切虚幻之中心。 太阳消失了。只余一个黄金的王座。 这就是折磨着你,折磨着你们的最高所在?你抚摸着那金色的椅背,逼人的光晕使你炫目。一个声音在你心底叩问。 为什么不坐上去呢?太阳已经消失了。 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不呢?是时候……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了。你心如擂鼓,那声音也在你心底盘旋,随着你在王座边流连的时间推移而不断放大,你的双眼逐渐涣散,终于,你坐了上去。 你看见了一幕幕血红的景象。你推翻了一个烈阳,又把自己塑造成了下一个。你的光芒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甚至比前一天的更加灼热而肆意。那是彻底自由之后的放飞,是意志再无枷锁的狂欢。你迫不及待地想把你的狂喜播撒到更广袤的土地、更多样的阶级。你让你的将军把征伐带到一个个邻近的部落,你让你的使者把行乐的票券分发给劳苦大众。你在那捷报与欢笑编织的乐章中忘我,直到夜深人静,明月高悬,你秉烛而欢,却被烛泪灼痛。 那不是什么烛泪。 那是一个人的血。 奈费勒穿着宰相的朝服,脖子上是未干的血痕。那双永远沉静的眼睛圆睁着,带着永恒的安静。 他静静地看着你。 充满了怜悯。 理智如锥,终于穿凿而入。巨大的恐慌将你从王座上拔了起来,往那骇人的一幕上奔去。但你扑了个空。 什么也没有。没有征伐,没有行乐,也没有尸体。 只是虚无。 你背后暴起一阵冷汗。幸好……幸好……你,还有你们,差一点,差一点点就完了。这就是暗影神殿的力量?让你窥见心中最真实的阴影?从被杀与杀人,从反抗到征服……这都是你心中所想?暗中所念?如果是这样,那下一个…… 你听见了金币的叮当。 你又回到了那黄金的王座上,而眼前是朝贡和报税的使者。从他们的口中得知,在你的治理下,土地富饶,万国来朝,治下一片欣欣向荣。你看见了国库中成堆的宝物,你听见了城市里夜夜的笙歌。进贡的舞娘为你舞蹈,宫廷的小丑为你歌唱。伟大的王啊,如太阳般的苏丹,您是否愿意让黄金装饰您的寝宫,让奇观充满您的殿堂? 多么美好,多么正当。你敢说这是你能想过的最好的局面。 如果你没有在上一幕见过奈费勒的“死状”,如果你眼前这个活生生的、穿着宰相朝服的奈费勒没有皱着眉头的话。 你知道他不满意了,吵了五年架他眉头皱到哪个程度你都知道他会骂你什么话。当然了,稍微夺回一点自主意识的你,其实也是不满意的。 你的脑子里想的是,在你们分别前每天都在讨论的问题。 穷人到底需要什么? 说到底,在你看来,你们并不是什么破坏者和滥权者,如果有可能,你们更想当建设者。你问过无数人这个问题,帮助穷人的母亲,教授他们技艺,提高他们地位,给他们钱,来一个英雄,或者就这样早死早超生……但总归不是把黄金鸟关在青金石宫殿里。 你想起了你们的约定。 “为什么不建一个苗圃呢?”你记得奈费勒说,“把希望播撒给孩子们,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 是啊。为什么不呢?你站起来,离开了黄金的王座。你命使者打开你的宝库,让他们把那些成山的奇珍异宝用车拖了出来。 “把它们还给人民吧,”你挥笔,签下了旨令,“让它们成为希望的肥料。” 旨令签属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奢华皆作泡影。你终于孑然一身,瘫坐在黑暗之中。 “杀戮”、“征服”、“奢靡”……你低低地,发出笑似的气音。你已经猜到了,这是针对你这个“玩家”的专属幻象。那么接下来的考验是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几乎是你做好了“接招”准备的刹那,你就感到了一丝战栗。那是一种……你无法言说的感觉。好像有羽毛在你心底扫过,你看见了一双双不同的眼睛。那都是很美的眼睛,至少在此刻你“真切”地认为。好像每一双眼睛都能望进你的心底,撩拨起属于你们彼此的涟漪。有一双柔情,是梅姬;有一双魅惑,是夏玛;有一双蛊惑,是拜铃耶;有一双张扬,是奈布哈尼;有一双憧憬,是法拉杰;甚至还有一双……深不见底,是那太阳…… 有时是一双眼睛望着你,有时候是两双,有时候是更多……你感到无数的目光在你身上交织,恍若一只只真实的手,它们组成了海洋,抚慰着你的灵魂,让你在这海浪中沉浮,在你的上下前后留下欢愉与痛苦交织的痕迹。你能听见那些不同的声音,带着不同的情感与期望,渴望着与你交合,期待着你的释放—— 但你没有。忍耐无疑是艰辛的。更何况是未尝人事的你。但不论你的心被如何撩拨,那里仍有一片空白之地。 不是没有**。只是有些**高于**。 那里盛着一双沉静的眼睛。 那是你的心之所安。 …… “好家伙,可以兄弟,没掉链子!” 你听见了一个粗犷的声音。它没有在那片欲海里出现过。你松了一口气。 “请不要刺激他,将军,他承受的显然比我们刚刚经历的要恐怖得多。您看奈布哈尼大人都还没缓过来。” “那是他菜。咱们的阿尔图老爷没这么弱。醒了就睁开眼,还有正事要做。” 你不再假寐。只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对着拜铃耶翻白眼。 “好了我知道你想骂人,这次确实是有些超乎我的意料,虽然那些黑雾都被驱散,阴影里的怪物也被收拾干净了,不会再扰乱心智,但我建议你在彻底完成链接仪式之前都不要说话。” 黑雾,怪物,你看着那有焦痕的稻草人,心想,原来如此。你当然知道。你能闯得过那四重幻境,自然不会在这里掉链子。没有了黑雾和阴影怪物的干扰,接下来的流程就非常清晰和顺利。稻草人充当了过滤器,而有这一层替身的保护,你没放多少血就建立起了链接,也把寄居的恶灵困在了上面,又被拜铃耶吸收。顿时大殿之中盛放的罗盘绽放出奇异的光芒,好似一只温顺的宠物,摇着尾巴期盼着你这一个新的主人。 “拨其针,可窥前尘,倒转阴阳”。这就是真相的钥匙?窥探前尘的窗口?你们出于谨慎考虑,把这流淌着暗紫色光芒的罗盘带回了王都,交给玛西尔和拜铃耶她们研究,看是否能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方式来启动。 七日逆旅。你那被高强度的冒险锤炼的神经,在回到那个熟悉的窗台时终于让疲惫松动了紧绷。月光织就地毯,迎接着你的凯旋。你踏着夜风翻入窗棂,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睛。 你太想这个了。那是这七天来苦苦支撑着你的东西。你能看到那双剔透的晶珠里倒映着的疲惫、却又轻松的自己,你也接住了在那之下,潜流着的,更深的东西。 “奈费勒,”你用力拥抱着那同样奔向你的身躯,淡雅的薄荷香味几乎使你垂泪,“我回来了。” 你快速地确认了一遍奈费勒的精神状态。很好,没有失眠,也没变瘦,他很听话地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你这才满意了下来,迫不及待地向他倾诉你这七日来的种种惊心动魄。关于风沙,关于幻影,关于你们如何在种种危难下团结,关于他如何支撑着你的心。你讲得口干舌燥,他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你,好像那眼睛是汪洋大海,给你无穷无尽的、源泉般的力量。 “那个罗盘,我带回来了,”你饮下第三杯茶水,经历层层铺垫,终于把你的冒险落脚在了这个最大的战利品上,“玛西尔和拜铃耶正在研究,我们可以用它来搞明白,那些折磨着你的幻影,那些他们所瞒着我们的事情,我们终于可以知——唔……!?”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你上下开合喋喋不休的唇。而那柔软的存在今晚都没有发出过声音。 你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要怎么形容你的感觉?当一座他人眼中的顽石,一轮你心底向来冷硬的月亮,忽然化作一池春水,紧紧包裹住了你,对你的冲击比幻象中无数人的抚慰还要令你头皮发麻。你几乎是浑身僵硬着,受宠若惊地感受着那苍白却又柔韧的存在,是怎么一点点剥开你飞扬的外壳,敲开你的理智,抵达你早已悸动多年的内心的。你几乎要克制不住那藏在深处的蠢动,向其倾倒你的全部热情和灵魂。 但你忍住了。 你只是觉得,有点不太对。 虽然……是的,你真的很渴望和奈费勒建立更深的联系。哪怕你也承认,与他在一起时,你觉得你们共同的事业带给你的兴奋已经超越了世俗的**。但是,谁会拒绝和爱的人更加亲密?你只恨不得把他揉进你的骨血,或者你揉进他的,总之你们再也不要彼此担心,永远合二为一。只是,只是…… “奈费勒,我,我还没说完,那个罗盘……” “不要管那罗盘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味道,如丝线一般,钻入你的耳膜,“今晚,让我们取悦彼此。” ………!!! 你的大脑拉响了警报,猛然推开了这个和奈费勒一模一样的存在。 这不是你的奈费勒! 他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在认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你的太阳穴宛如被穿刺了一般剧痛。痛苦扭曲了你的视线,看不分明眼前的存在。你强撑着半跪在地上,汗水糊湿了你的眼眶。 你听见了一个冰冷的声音。 “你不是想看见真相吗,那就正大眼睛,好好看看吧。” 这声音你似乎很熟悉,却又说不上在哪里听过。它不是来自一个特定的人,而是好像从虚空之上落下,又由无数孔洞放大,行成某种多声部的交响。对了,你的身体不正好有七窍吗? 如飞沙,似洪流。你能感受到,那些声音突然兴奋了起来,争先恐后地涌入你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等等只要是有腔隙的地方,强占着、扭曲着你的感官。那些曾经在你脑海中飞掠、划过的碎片,那些你于午夜梦回,在惊悸中忘却、遗失的片段,那些你之前挡不住、留不下的一切,都化作无穷无尽如海似潮的呓语将你淹没。 ……你看到了“真相”。 尸山血海已不足以形容你的宫殿,而黄金的王座更应是由白骨堆成。那些尸体你都很熟悉——有梅姬的,她的胸前插着一把匕首,那是你在闹鬼的房子里赐给她的,你早就厌烦她对你寻花问柳的不满;有法拉杰的,啊,这个小玩具不听话,妄图用信件来唤回那个温柔善良的领袖,但你就是这样啊,于是你把他的信当面融成了浆,做成行乐券,把他押在了你的床上;还有鲁梅拉,噢,这个傻姑娘,女人读书能有什么用?你让她用身体偿还了借书费,第二天就吊死在了你家门口;啊,这一具,让你瞧瞧?没了脊柱还在往前爬动,奈布哈尼啊,你真令人动容;这一个……哦,奇妙的身体,双性的怪物,还想夺回领主之位?你杀了她的父亲,占了她家的领地,又占有了她和她的尸体;拜铃耶,哦,拜铃耶,和你比黑心还是嫩了些,你让密神降临,又把她喂给了纯净之神;啊,苏丹,陛下……你的恐惧,你的暴虐,你一切的不幸来源,他已在你的脚下,被你蹂躏践踏,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你。你多快乐啊!但这就满足了吗? 当然不止!你是一头怪物,一个无底洞。你看见了自己与梅姬、哥哥、法拉杰、法图娜母子、甚至不知道哪里随便抓的路人等等无数的人在不同的场合交欢,让你原始的□□和着痛苦与欢愉达到极乐的巅峰。有人不理解你的行为,你就开始了传教。不管是正教还是密教,不论是清苦的修行还是**的放纵,那都太好用了!只要把你的私念编进教义里,那些没有自我,只能被支撑、被灌注、被填满的人,自然而然就把你当神了!什么正神,什么密神!你就是邪恶与神圣的化身! 还有谁能阻止你?还有谁能反对你?你在青金石的宫殿癫狂地游走着,好像在寻找什么。突然,你顿了下来。啊,是了,你想起来了,有一个人,他像牛虻一样,五年如一日地叮咬着你,让你的良心不得安生,让你日夜辗转反侧,你要抓到那个人,让他当你的维齐尔,让他好好看看,你,还有你这个帝国—— 他死了。 他本就苍白,此刻更是如纸一般。你呆呆地看着那道脖子上的血痕,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而在这之后? 虚无。 无尽的虚无。 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你了。你的缰绳,你的舵,已经再也没有约束你的力气。 这是怎么发生的?你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你的头脑开始风暴,那些片段开始重组,你能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将它们排列成了链条,串联起了逻辑,最终,你想起来了。 是的,不是你看到,而是,你想起来了。 根本没有什么结盟夜。那个晚上也没有下雨。你看见奈费勒夹在书里的小纸条就过去了,你当然不是去结盟的。怎么会有人蠢到给政敌发密谋邀请?你当然带了一张纵欲卡去羞辱他。你还记得那具身躯是如何反抗你,又是如何被你的暴力所镇压,那幽闭的所在又是怎么在你的攻势下被强行凿开,承受你所有的暴戾。你记得那个眼神,你们从此结为生死大敌。 在那之后呢,又发生了什么?啊,对了,他不断地组织力量来反对你,在他的眼里你比苏丹和他的游戏还邪恶。你记得他撬走了你无数的盟友,梅姬、法拉杰,甚至贝姬夫人都被他蛊惑。他还成立了一个什么……禁欲教团?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怎么会这么好笑!他以为这就能困住你吗?你正愁没人帮你销卡!那些背叛你的人,那些反对你的人,都被你一一以卡片的名义侮辱、杀死,你的陛下在王座上看着你咯咯直笑,好像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开心果! 太没意思了。只是这样吗?你开始无聊,苏丹的游戏不过如此。你开始注意到了那些打的头破血流的宗教。啊,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们玩玩?就这样,你玷污了主祭,出卖了拜铃耶,你同时给正神和密神当狗,最后又让他们当面对质,用缰绳把祂们搅碎。你太邪恶了。但你还是很无聊。 啊,对了。奈费勒还在。那你为什么不送他个礼物,他不是想造反吗? 你挥师起兵。当然不是普通的师。作为邪恶的化身,你不仅从深渊召唤出了数不清的怪物,还把那些昔日并肩又离你而去的盟友做成了一个个活尸,好像你们依然亲密无间。 攻破城门的那一天,奈费勒攥着一支黑箭来找你。你看得出来,他颤抖的手暴露了自己的不可置信,他不敢相信你这个侮辱了他的人又轻易超越了他的理想。他一定要见证这一切。你没有收下那支箭,但你当然乐得他的见证。这可是你送给他的礼物啊。当你把苏丹的尸体从王座拉下来侮辱时,他也许意识到了你的问题,但没有说。直到你自己给自己加冕,同时对外征战、对内发行行乐券,你终于看到了他惨白的脸色。 “爱卿,为什么不笑啊?” 你让他当你的维齐尔,让他亲自颁布这条指令,他怎么会笑得出来呢。 他死也没有让你如愿。 你失心疯地想扒开他的眼皮,让他看看你。但尸体早已僵硬,根本不会回应。 他闭着眼睛,连一个怜悯都不愿意给你。 哈哈哈,你在干什么呀。阿尔图。哈哈,你在干什么呀。干什么呀。 你在干什么啊!! 你再也支撑不住。虚无在你的胸腔爆破,行成一个黑洞,疯狂地吸食着你的血肉。 青金石的地砖明亮如镜,你身上的弥散着的几乎可以笼罩天地的恶意此刻向天空蒸发,又凝结成一阵倾世的黑雨朝你落下。在雨中,你看见了自己。它没有皮,没有肉,它在无数的人和土地上鞭挞征伐,恶心的弧度耸动着,却只剩一副空洞的骨架。 混乱、虚无与绝望交织,你看着那镜中的自己,那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想泣出血泪。你感到恶心,想吐。但一副骨头架子能有什么感觉?又有什么器官支持你恶心和呕吐?没有,什么都没有。你的白骨在镜中扭曲地笑着,向你招手。 来吧,来吧,世界本就是虚无。让我们拥抱,只有此事是真…… 是啊,虚无。只有虚无。什么理想,什么坚贞,什么未来,什么高洁。你可以是战士,也可以是刽子手,可以是明主,也可以是暴君,可以是忠实的爱人,也可以是**的动物。你什么都可以,也就意味着,你什么都不是。 大雨滂沱。你几乎就要贴近那镜子,与那白骨的影像相拥。如果不是那一瞬间,一阵柑橘香突兀地传来,带给你一瞬间微妙的停滞,如果不是那些微的、蛛网班弥散的裂痕—— 你感到了一阵钻心的疼痛。 镜子碎了。 是被穿透的。 镜面在雨中崩散,每一张碎片都映着一个被黑箭贯穿的你。有血有肉,有皮有骨。 你感到一阵久违的恶心。 你终于吐了出来。 …… 你彻底醒来,就是在这一刻。 你不知道自己陷入了多久的幻境,也没有意识到幻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只是呕吐着,看着那堆呕吐物。你的思维发散着,分辨它们分别属于食物的残渣、积蓄的胃液、抗议的胆汁以及一堆黑色的不明物,并从那可怜的地板的质地分辨出自己是在家里的阁楼。 你回来了?你怎么回来的?你真的出去过吗?现在是真的吗?你大脑缺氧,眼睛发昏,那些心有余悸的触感似乎还萦绕在你的全身,那些疯狂似乎还在影响着你,要将你拖回去。 不。不行。你不能再一次—— 再一次,再一次什么?你这邪恶的化身,为什么不跟我走?! 那声音又来了。你的指甲扣着地板,抓起一把木刺,又扎进你的肉里。疼痛使你清醒,那些疯狂的景象在你脑海倒退,直到这一切开始之前—— “我等你回来。” …… 奈费勒。 你不能跟那声音走。你答应了奈费勒。你要回去。你要回到那个窗台!奈费勒在等你! 也许你潜意识里把那里当家了,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这副病体,从家里阁楼翻出去,又避开耳目一路摸到奈费勒家楼下的。可是……之后呢? 阴影追上了你。你曾经,做过那样的事情,那种恐怖的画面还在你的脑子里打转,奈费勒屈辱的眼神,欠奉的怜悯,那些被你亲手毁掉的理想与未来再一次在你的脑海里炸开。你有什么立场回来,你有什么理由回来?你是一个罪人,如何向法官与受害者乞怜?你不知道,你也没有力气知道了。 阴影覆盖了你。你念着奈费勒的名字,在你彻底失去意识前,你听见了那个声音。 “阿尔图!” 第14章 第十二章 罪与罚 (上) 1. 尔犯何罪? 纯白,殷红。 那是年轻的教士踏入教会听见的第一句话,看见的第一个画面。 鲜血喷溅,浸透了圣典。女人满身脏污,于悲悯的质询与癫狂的尖笑中,用镰刀割开了自己的喉管。 她犯了什么罪? 主祭无言,只是叹息。圣光自天坠落,化作火焰,净化不祥。 他不再凝视那片虚无,转而深深地看了一眼教士。这位刚刚皈依的羔羊,尚未获得自己的教名。 从今,你叫阿比亚德。 阿比亚德。 年轻的教士咀嚼着,这赐名是那么纯白无瑕,但他脑海里却印着那片喷洒流淌的深红。 她犯了什么罪? 无人回答。沉默经年,唯幽红妖娆。那不是他第一次让鲜血映入眼眶,却也不是最后一次。圣歌纯净,应和着信徒的忏悔与祈祷。而于茉莉花香中,他闻见了血腥。 尸横遍野。满目血红。 阴影于幽微中滋生。无数的男女举起镰刀,又被圣光所吞没。那些影子纷乱着,出现在他脑海。纠缠的人体,扭曲的面容,狂乱的步伐,荒谬的低语。它们互相吞噬,融合,拔高,重塑—— 麦肤缠秽,朗目猩红。 爱卿,你为什么不笑啊? 他举起了刀刃。 他明白了那罪。 圣光吞没了他。 不敬。孩子。那是不敬。 2. “尔犯何罪?” 茉莉花香中,是一片纯白。 这是奈费勒醒来听见的第一句话,看见的第一个画面。 这是一场公开而无声的忏悔。沉寂在圣堂蔓延,肃穆之中,是于烛台照耀下摇曳的阴影。 “大人,您醒了。” 他听见了侍卫的呼唤。但他喉中干涩,方才举刀自刎的画面只是梦境,也令他一时说不出话。他想起身弄明白如今的处境,却让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肩膀。 缓慢,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是一只深如晖夜的手,金粉盘绕,织成一只神圣的眼睛。他偏头望去,为纯白长发所衬的,是一双闭阖的倦目。 主祭。伊曼。 “纯净者看见了你,阻止了阴影的侵蚀,”伊曼按着他的肩膀,“你已被净化了。” 净化? 奈费勒咀嚼着这个词,蓦地笑了一声。 “……主祭大人,可还会有后顾之忧?”侍卫看了一眼奈费勒,向伊曼问道。 “……阴影总是追逐着烛火,”沉默半晌,伊曼的脸朝着奈费勒的方向,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彻底的净化,需要解决根源。” “好生休养吧,奈费勒大人。你曾是我们的一员。纯净者仍看着你。” 于布道声中,伊曼转身离去。奈费勒重新合上了眼睛,任外殿神圣的诘问,收割着信徒的沉默。 尔犯何罪? 何以犯罪? 3. 根源吗? 思绪浮沉中,他回到了事变的那一天。 “大人!这…!” 谏官不善体力,失去意识的人又沉如烂泥,他拼了半条命把阿尔图从墙根拖进房子,发现侍卫早已闻声赶来,他才想起明明可以叫她将人扛上去。 “莫声张,”他喘着粗气,看着面露惊愕的侍卫,“带到房间去。” 感受着重量和温度自怀中失去,扛在了侍卫身上,奈费勒才吐了口气,靠着墙壁滑下去。 七个日夜的等待,说是枯守,难免显得怨怼。只是大业未成,情感犹昧,他盼着的那颗载着希望的星星,好容易才踩着约定回到自己的屋檐,却不省人事,生死未卜,任谁都难免对命运产生怨恨。 更何况,哪怕昏迷着,对方仍念着自己的名字。 他在墙根坐了半晌,摸到怀中内袋安放的坚硬,才狠狠抹了抹眼睛,走上了楼。 侍卫将人在床上安顿好,便退下在暗处戒严。空荡的房间霎时仅留奈费勒在床沿,看着那昏迷的人。 月光黯然,竟也将那耀眼的麦色映得惨淡。原本舒朗的眉目此刻紧紧锁着,窥不见一丝生机。奈费勒记得那滚烫的温度,便也将降温的玫瑰水湿了巾帕,与之前阿尔图为他做的那般,擦拭着对方的额头、腋下。他的动作尽可能柔和,却也不算轻,好像这样可以将人弄醒似的。只是他第一次知道,一个阿尔图可以这么安静。待他将人擦了个遍,又费死劲给人换了身衣服,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竟一个音节也不舍得吐出来。 可是,怎么会呢?这具身躯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除了食指的划伤和被自己挑出来的木刺,浑身没有任何大的伤口,又是什么能让这个能力战狼群又全身而退的存在昏迷不醒? 他顿时有些颓然。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想法,亦有很多话想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半晌,他起身走向书桌,凝视着那幅细密画。 补血草。 那幅他画了七天的补血草。 他细细地裁下了那方小相,动作比他的笔触还要轻。随后,又自怀中内袋取出一枚吊坠。那吊坠形状朴素,却将将好可容纳一方祈愿,显然是准备多时,却迟迟未能用上。他将画嵌了进去,回到床边,戴上了那人的脖颈。 我的星星啊…… 他攥着那人的手,贴在自己的唇边。 快回来吧。 4. 他是在猫叫声中醒来的。 失眠多日的谏官疲惫至极,竟攥着政敌的手睡了过去。而当他睁开眼睛,贝姬夫人正在舔他的脸。 但他的目光并不在猫身上。是的,贝姬夫人很迷人,没有人不会想摸摸这只小猫,更不会有人丧心病狂到对一只手无寸铁的猫儿不利,而这也是一个绝佳的掩护。 奈费勒抚摸着它柔顺的皮毛,惹得猫儿舒服得打起了呼噜。而就在贝姬夫人享受着他应有的服务时,谏官把手埋进了猫儿的胸口。 谁会想到,在那丛柔软的胸毛下,竟还拴着一枚金币呢。 硬币轻盈,抚之掉色。他将指尖置于硬币齿边,向上一弹,果然跳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 “星辰是夜空的密藏, 月辉如主母般照耀。 疲惫的旅人啊, 若你迷失在海洋, 白鹳会指引—— 至你的夜光。” 摘自《哈桑诗集》——阿尔图老爷拍梅姬夫人马屁定制版。一本已出版的哗众取宠的读物,任谁都不会怀疑它的问题。 奈费勒又摸了摸白猫,用一根小鱼干的代价抱着它远离自己的鹦哥,说了声好孩子。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沉睡的星星,离开了房间。 5. 告病多日的谏官,突然带着属下于宵禁后出现在白鹳破晓这座王都内最负盛名的酒馆,自然是引起了馆内小规模的轰动。但再自负的帝王,也需要有人帮忙监管那夜间的秩序。贵族自有苏丹的忠犬守护,而这民间,也需要些猫来捉老鼠。 “我听说,这附近鼠患闹得凶,连贝姬夫人也胖了许多,”奈费勒抱着白猫,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视线扫过窃窃私语的众人,最后,落在了壁炉前添着柴火的青年,“尤其是后厨。” 青年闻声站起,回望着奈费勒。那人身材健硕,皮肤黝黑,仅下身围着一帘厨师裙,下垂的眼睛在火光中映着一抹鲜色。 “大人若有意,可随我至后厨检阅。我能向您保证,经我手的食材都干干净净。” 喂,你看,那好像是阿尔图老爷的猫。 什么老爷的猫,嘴巴放干净点,那是贝姬夫人,是猫老爷。 这叫哈比卜厨子是阿尔图老爷请的,猫也是阿尔图老爷家的,奈费勒大人这波是来找茬的吧? 可不是嘛,前几天才闹过耗子呢!你还记得半个月前的事儿吗?奈费勒大人定是来报仇的! …… “你就是阿尔图请的大厨?”谏官侧耳听着,提炼着众人的私语,最后微微颔首,拍了拍身边年轻官吏的手,示意其留下待命,“甚好,劳烦带路了。” 他从来不知道黑曜夜光还有这么一个入口。 通往地窖的门是镶在地上的摆设,而一旁损坏翘起却看不出任何切割痕迹的木板才是真正的出口。 “这下面都是老爷的窖藏,上好的茴香酒,”哈比卜递给奈费勒一提玻璃罩的煤油灯,“我没有资格下去,但贝姬夫人知道哪一桶是最好的。” “既然如此,就由贝姬夫人代为检阅吧,”奈费勒接过灯,顺着梯子走下了地窖,又将怀中的猫儿放在了地上,“好猫儿,可要仔细查看,莫要有漏网之鱼。” 贝姬夫人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喵了一声,极具目的性地向其中一个酒桶飞奔而去,爪子在那出酒口一拍,便开出一条甬道。奈费勒跟了上去,秘密的走廊九曲十八弯,于潺潺水声之中泛着阵阵腐臭。他默默戴上了罩巾捂住口鼻,又暗自惊心,没想到阿尔图家竟然已经打通了下水道。而在这之后他们走了约莫穿越一个街区的时间,终于豁然开朗。 6. 首先被捕获的是一阵柑橘香。 熏香。 又是熏香。 奈费勒将贝姬夫人捞起,护进大氅,又将口鼻捂得更严实了些。自上次奈费勒被出自阿尔图的好哥哥,那真正的阿尔图之手的熏香带出的梦魇折磨得歇了半个月,他对黑曜夜光闻了五年的香料都失去了信任。若不是为了……他决计是不愿再来的。 只是猫儿从不管人如何作想。它在奈费勒怀里动了动,便轻巧地钻了出来,跟回家似的,撒欢儿地往深处跑去。奈费勒被拱得猝不及防,只得快步跟上。 并不算长的路,奈费勒却感觉走了许久,而他越往前走,越能感到若有若无的视线注视着自己,更甚者,他还能听见些微的私语,感到颈侧微薄的呼吸。但等他真的屏息凝神,却只见帷幔重重,水钟规律而清晰,灯火洞明却幽微。 嘀嗒与明灭之间,是一种熟悉的恶寒。但猫儿的脚步依然轻盈,甚至在奈费勒停下时转头看着自己,似乎那些微妙的感官反应只是他的错觉。 他闭了闭眼,定下心神,深吸一口气,再度随着猫儿深入。 但那些目光、私语乃至呼吸声似乎也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它就像某种不可被捕获的存在,紧紧萦绕在奈费勒周围。起初,它只是如此围绕着,似乎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但随着奈费勒的深入,也许是他的脚步过于坚定,心态过于坦然,终于—— 他看见了自己的尸体。 那不是说一具躺倒的死尸。奈费勒瞪着眼睛,那尸体也瞪着眼睛。奈费勒往前一步,那尸体也往前一步。好吧,好吧,如果说这只是一面突兀的、横亘在路中间的镜子,那么如何解释那镜中人脖子上深可见骨的血痕?又如何解释那堪比木乃伊的灰败?甚至说他能清晰地闻到陈放多时的腐臭,还有颈间搔过的呼吸与黑发—— ……啊。 “爱卿。” 麦肤缠秽,朗目猩红。 他看见一颗脑袋蹭在自己的颈间。 “你怎么不笑啊?” 惊惧的转身绊倒了灯盏,于是世界在火光中扭曲。他看见火焰舔舐着尸体,一丛丛的火苗飞舞跳跃,好像一个个跳舞的小人。红眼的暴君咆哮着,扑倒在那具焦尸上,似乎想以自己的身躯扑灭那肆虐的僭越。但事态脱离了他的掌控。火光张扬着,快意着,嘲笑着他的无力。 一切都在火中葬送。生死之间,奈费勒来不及庆幸自己提前捂好了口鼻来防止吸入烟尘,他想担心贝姬夫人有没有安全逃脱,但他再度被一道目光锁定。 是那红眼的暴君。窒息摄住了他。他掰不开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于是一股巨大的冲力将他扑倒。火光飞快倒退,坍缩成一个点。空间在缺氧的迷幻间倒错,时间在下坠的瞬间中迷失。他就如此坠落,坠落,直到他终于将那死死扣在自己脖颈的手指掰开了一条缝—— 空气唤醒了肺叶。他发出了声音。 啊…阿…尔图…… 他落在了地板上。 疼痛。眩晕。还有一丝薄荷的清香。是他家的地板,是他家的书房。这本该松口气,但奈费勒的大脑并没有停止运转。他如何会回到这里,何时穿过的几条街区,还有脖子上的掐着自己的手,噢好的它已经消失了,他伸手去确认—— 他没能抽动自己的手。双手被越过头顶禁锢的疼痛,终于让奈费勒混沌的双眼得以聚焦。一抹蓝色在他眼中凝聚,一点星光落在他上方。 阿尔图。 阿尔图。 他的星星啊。为什么不让他的手去触碰? 回应他的,是一张拍在脸上的卡片。 一对银色的恋人抵首相拥。 纵…欲? 奈费勒呆滞地看着跨在自己身上的人,听见了一串低笑。 “怎么会有人蠢到邀请他的敌人密谋?” 7. 那是一场毫无尊严的侵犯。他只觉得一团狂风在自己身上横冲直撞,强大,压迫,不容拒绝,却没有方向。那股暴戾蹂躏过他每一寸肌理,似乎怀揣着巨大的恨意,只恨不得要将他的骨头碾断。他所有的质问,痛苦,破碎都被那只手捂住,没有任何发声的机会。狂乱之中,他被蒙住了双眼,黑暗里,他不知道这场风暴持续了多久,只是似乎有雨滴滴落。而等他再次醒来,已是在青金石大殿上。 那应该被称为青金石大殿吗? 目之所及,尽是尸骸。那组成王座的尸体看见了他,于是纷纷站起,跳着他所不能理解的步伐向他舞来。人体纷乱、残破而纠缠,他们或投掷着刀刃,或表演着□□,或挥舞着战旗,或泼洒着金币。于癫狂的脚步组成的鼓点中,他窥见了一次次的杀戮、纵欲、征伐、奢靡。而在这场混乱中,他捕捉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 那吊死的少女,是爱书的孩子。那开膛的尸体,是慈爱的夫人。那无神而破碎的人偶,是忠诚的青年。那攥着诗集的女人,是双性的妓子。那捏着自己脊髓的,是风流的剑客…… 奈费勒身心俱疲。他漆黑的大氅如今已被血污浸透。尸体围绕着他,狂舞着,好像一群拜月的狼。只是他尚且难以支撑自己,又如何回应尸体的不甘? 群尸淹没了他。 撕扯,扭曲,痉挛。暴起的尸体纠缠着涌了上来。他在浪潮中翻涌,如同被一条吞天巨蟒裹进肚腹,又像身处蚁群,在巨大的球体中颠簸。他不知道自己颠了多久,在那尸块的缝隙之中,他看见了天空。 那是一只纯白的眼睛。 而那目光所望? 一柄王剑向他飞来。顿时尸山解崩,血海二分。 是那红眼的暴君。 爱卿。 我做到了。 你为什么不笑啊? 8. 他是一具尸体。 在那暴君怀中。 他本已闭上了眼睛,却被一根根针撑起眼皮,强迫着看向那双猩红的朗目。 好无聊啊。爱卿。你为什么不看着?不看着这一切?我把苏丹拉下来了。你看到了吗?我是为你造反的呀。你看,所有人都在跳舞。他们笑得多开心,你为什么不笑呢?你回答我呀。你回答我呀! 他如何回答?在目睹、亲历了如此诸多的暴行后他早已自刎,喉管还暴露在空气中。只是如何呢?如何他的心碎了还在痛?如何他的脑浆都顺着孔窍流下,他的大脑还在思考?而他的眼睛,竟仍可看见? 黑云压城。大雨冲刷了他的眼眶。于倾盆之中,他的眼球被拨下了几个角度,瞥见了那暴君半裸的衣领。 那是一株补血草。 于一方吊坠之中。 ……不对。 那记忆之中,践踏自己的狂风,可没有这方吊坠。 一瞬间巨大的痛意钻入了自己的太阳穴,它像一个凿子在他的大脑上不断穿凿雕刻,好像要破开一个洞。终于,在无尽而节律的穿凿中,记忆的洪流冲溃了堤坝,于无数光影间,他抬起了眼睛。 那不是一片猩红。 是无尽的虚无与迷茫。 他抬起手,擦净了那人脸上漆黑的雨。 我的星星啊。 谏官的手中是刻满万民之名的黑箭。 在纯白的圣光自天坠落之前,他抱住了他。 我来带你回去。 箭矢的贯穿先于火焰灼痛。 他听见了猫叫。 9. 贝姬夫人叼着一枚罗盘。 那真是个诡异的东西。奈费勒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得出这个结论。 不过是瞥了一眼就让他失去意识,在那尸山血海的幻梦中沉浮了那样久。只是不论它多么邪性,最终都在猫的尖牙下停止了震动。 “好猫儿,”奈费勒摸了摸趴在自己胸口的白猫,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就在榻上了,就像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中招的,“是你救了我吗?” “是您救了您自己。” 奈费勒肩膀绷起,迅速转头。但见厅堂空旷,柑橘飘香,帷幕落下,是轻柔到令人落泪的女声。 “梅姬夫人……” 奈费勒吸了口气,想强撑着自榻上翻起,却一时使不上力,女人搭了一把手,让他得以靠坐。他看着这位夫人额上的新月徽纹,它尚未如梦中那般被鲜血玷染,仍是那副慈悲模样,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些许。 “真抱歉每次您来都发生这样的事情,”梅姬歉意地看着他,抬起手帕为他拭去额角的冷汗,“只是实在没有更安全的地方。” “不,这不是您的问题。”奈费勒垂下眼睑,他向来冷惯了,一瞬间眼睛和耳根都有些发烫,只得转移话题,“总归是我不够小心,擅自闯来……” “回家怎么能说是闯,”女人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奈费勒,她似乎看出了对方的无措,便收回手帕,又斟了一杯薄荷茶,放在对方冰凉的手中,“再说,是贝姬夫人接您回来的,不是吗?刚刚……都怪阿尔图乱放东西。” “……您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对吗,”奈费勒沉默了一瞬,感受到手中传来持久的温度,让茶水润湿了喉中的干涩,才说出了话语,“您也知道他在我那里,那些……幻影,我看见了,但是他一直昏迷不醒,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尔图……苏海尔……” “您记得……”梅姬讶异了一瞬,似乎是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个名字。但很快,她的神情竟松了很多,“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不一样?” 奈费勒咀嚼着这个词,她说的是“记得”,而不是“知道”…… “我知道你有许多疑问,奈费勒,”女人的眼神更加柔和,“这本该由我的丈夫来解答,但他……莱尔,实在是太累了。” “您的意思是……他们之间的状态,是关联的……?”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她眨了眨眼睛,“为什么不再喝一杯?你的手太冷了,亲爱的。” 梅姬突然改变的称谓让奈费勒愣了一瞬,但他手中重新蓄满的茶水又让他回过了神。这实在值得警惕。是的,他当然知道梅姬的慈和,这是贵族中的公识,但是,亲爱的!那简直不像是在看一个客人,而是好像…… 在看一个家人。 “弟弟说你喜欢红茶底加一勺蜂蜜,”梅姬笑了出来,“果然是真的。” “咳咳咳……!” 是假的。他对食物并没有什么偏好,对蜂蜜更没有什么执着,不过是阿尔图来时,总会捎上一两块掺了蜜的点心,看着他吃完还不够,又总是自作主张为他在茶水中加上一勺。它霸道,甜腻,又扰乱思绪,让他没办法集中精神,好像从头到脚都被占据了似的,只能与那片恼人的蓝色做着精神上的搏斗,好不麻烦!只是,只是…… 微甜滑入喉管,那一路向下的痕迹透着温暖,落入胃袋时,好像一团永远燃烧的火。 奈费勒饮尽了茶水。 “很好喝,”奈费勒看着梅姬,“谢谢您,夫人。” 梅姬笑了出来。 薄荷与柑橘之中,有故事开始流觞。它不完美,亦不高尚,充满遗憾,甚至疯狂,只是偏偏这多的一勺蜂蜜…… 慰贴人心。 10. 现实总是命运给理想者的考验。 从他开始具备真正的思想,奈费勒就时常思考着这句话。作为朱卜纳乞讨偷生时,他的答案是在背叛与欺凌的背后,那被悄然解决的贼头。被捡去教会赐名阿比亚德时,他的疑惑是那串溅在圣典上的血花。被教会送给领主当文书,做那账房努尔时,他的选择是地主掘墓的柴火棍。到初为朝臣针砭时弊时,他的行动是奔走在流民与饿殍之间的布施。他的每一次思考,都铺就了此刻的他,这个海洋似的奈费勒。它们未必都是正确的,但于他来说都已经远去,远没有眼前此刻对他的拷问迫在眉睫。 那是一串搏斗声。 在那星星藏匿的房间。 奈费勒结束探访的一路上,想过很多阿尔图醒来时的情景,他抱着一丝向好的期望,却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当他真的在现实中看见那双猩红而痛苦的眼睛,他意识到,面对这颗星星,他永远没办法用理智来覆盖心痛。 “大人,不要过来!他不对劲!”特意被留下看顾的侍卫向他低声喊道,同时警惕地举着剑,僵持着一定距离。 奈费勒看向那剑指的方向。他的星星半跪着,脚边是一截断掉的绳索。他一手撑在窗台,一手死死扣在自己的前额,那双猩红的眼睛在捕捉到奈费勒的身影时就紧紧闭了下去,好像不这么做就会有什么东西突破这层僵持。 “怎么回事。” “就在您回来前没多长时间,我听见动静,发现他已经醒了,还想翻窗逃离,”侍卫冷静地小声汇报着情况,似乎也怕惊扰到那存在,“我上前制止,但他双眼赤红,极具攻击性,绳索也耐他不得,直到您回来——” 直到他回来。 “退下吧。”他按住了侍卫的剑柄。 “大人?!” “去休息吧,”他说,拍了拍一旁侍立的年轻官吏阿迪尔,“我来处理。” 阿迪尔会意,带着万般不甘的侍卫离开了房间。 拥挤的房间安静下来,但空气仍然紧绷。奈费勒静静地看着那在窗台边缘困顿的阿尔图,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 “回来。”他说。 阿尔图浑身一震。似乎这句话对他的冲击搅得他的精神更加难以承受,他仍紧闭着双眼,得是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音节。 “你…不该……我……” “你已经在我这里了,不是吗,”他的声音很轻,似乎对那崩溃边缘的警告置若罔闻,“你已经选择了回来。选择了我这里。你不用再走了。你已经到家了。为什么还抓着窗台不放?” 奈费勒没有得到回答。那颗星星仍咬紧牙关,甚至不愿看他一眼。 他踏出了脚步。 “你……不能过来!”感受到了脚步的逼近,阿尔图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滚出的声音,“那是一个错误!从一开始就不应该——” “你不回来,我就带你回来。”奈费勒的脚步缓慢,但没有任何的迟疑和滞涩,他一步步靠近,没有给对方半点拒绝的余地,“我答应过你的。” “奈!费!勒!” 一股巨大的冲力将他翻倒在地,天旋地转间,他的双手被举过了头顶。 一双猩红的眼睛。 “这就是你想要的?”那颗黑色的脑袋在他耳根吐着气,“真没看出来,平时恨不得像女人一样从头裹到脚,没想到——” “看着我的眼睛。”奈费勒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说,“看着我。阿尔图。” “……” “事到如今,你依然要对一个施暴者进行施舍吗?”被束缚的双手再次被那麦色的力量收紧,“说你最擅长的啊,说你怜悯我啊!” 他能感觉到那由疼痛传导而来的挣扎与痛苦,它是如此的窒息、暴烈而难以承受,但他必须抓住。 “我在这里,阿尔图。”他没有理那自暴自弃式的胡言乱语,而是侧过脑袋,让自己的唇贴在那埋在黑发下的耳朵,就像对方对他做的那样,“感觉到了吗?不管你看到的那些有多可怖,都已经远去了。此时此刻才是真实的。” “不要让它掌控你,我的星星。”他说,“我在等你回来。” 他的肩头在下雨。 他的手腕依然疼痛,但已没有了窒息的意味。可那获得自由的双手却没有就此离开,而是捧住了那予他痛苦的牢笼。 “这不是很好吗,”奈费勒捧起那乱七八糟的脸,描摹着那舒朗的眉目,拂去水光与灰尘,“你做到了。” “我的脑子里有很多声音,”他听见了那牢笼的悲鸣,“那是我的罪……” “你犯了什么罪?”奈费勒轻轻地问着,梳了梳对方凌乱的黑发,好像在谈论什么天气。 “我…对我的家人,我的追随者,这个国家,我……”那星星哽咽着,好像每吐出一个词语,就是对他的凌迟,“我对你,都……” “那真是不好办了,”奈费勒又理了理他的衣襟,感受到那陡然绷紧的线条,又捧起了那被他拾掇清爽的脸,“现在这个时候,怎么好找那么多人来审判你呢。” “……那也无法掩盖我曾经的罪孽,”也许是被奈费勒的逻辑惊到了,那星星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做了就是做了,我记得…那每一个细节,我的身体,我的存在,就是罪证。” “你真是我见过最顽固的自首者,”奈费勒摸了摸下巴,“那可怎么办呢,你也知道,把这一切公之于众有多危险吧?到时候如果苏丹没有把你这些当成疯话,那死的可不止我俩了。嗯,你说,你对我有罪……” “既然你这么想接受审判,那就由我代劳吧,”奈费勒捉住了对方的下巴,“有罪之人,你既承认你对我的罪行,那么你合该呆在我身边,由我审判。” 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眼睛瞬间呆滞了起来。奈费勒突然有点想笑,他看着那刚刚还气势凌人的家伙现在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一丝曙光透进了他的心底。对,就保持这个态势,先顺着他的逻辑安抚住,然后告诉他,其实过去不应被那些阴影垄断,他见到过,所以…未来也可以很光明。 “看来我们的犯人还没适应自己的新身份,”他放开了那星星的下巴,转而抚上了他的脸庞,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也许他需要一些惩罚?” 没有得到对方的允许,他摄住了那双微微启张,似乎还有什么话未尽的唇。 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亲吻。哪怕是那些恐怖的轮回中,最疯狂的侵犯也没有过这样的温存。他的星星小心翼翼地回应着他,拂过他唇上每一丝细小的,因紧绷而啮出的痕迹。那本该是个身经百战的浪子,此刻却一个招式技巧都祭不出来,只是本能般地追寻着那整合无尽智慧的存在,去开启新的领域。而那被追逐的海洋,也极力开放着这片海域,任那星光铺洒,漾起新的乐章。 又是一次雨落。却不是狂风下的落木萧索。那是甘霖冲刷的新绿,是龟裂得到的弥合。一呼一吸之间,两个灵魂在此相逢。这是新世的创生,是可能的辉光,是理想的践行。明月为其垂腰,夜风为之舞蹈,就连那彼此眼中倒影的纯白与漆黑之眼—— 纯白,与,漆黑之眼。 时空在彼此的倒影中飞快倒错,他们想要抓住对方,却被冥冥中一股巨大的力量无情地甩开,拉扯,重塑—— 奈费勒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猩红的眼睛。 11. 对于生命在手下流逝这种感觉,奈费勒经历的不多,却也不算没有。那幼时拐卖儿童的贼头,那**的领主,那暴毙的父亲,甚至说刚不久清理的叛徒,他记得那些人死前的眼神,那是无数个不得已而为之,却也必须背负的东西。 那是生命的重量。 此刻却在他,“他”的手里轻飘得像个玩具。 他看着自己麦色手掌中随风甩动的脊髓,毛骨悚然的触觉让他想要放手,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只能看着自己把那东西放在鼻尖,细细品嗅。 奈布哈尼卿,你真令人动容。 然后他就抛了出去。脊髓划过一个长到夸张的弧度,无数的尸体在其下略过—— 开膛的温热在他手上泛起,少女的孱弱在他身下剖开,妓子的秘密被他切割,光影的侍者被他玩弄。无数理想被他焚毁,不尽遗憾被他缔造。他售卖极乐,制造痛苦,歌颂疯狂。地狱之门在眼前开启,目之所及,都是尸体、尸体、尸体—— 他看见了他自己。 啊,奈费勒卿。 他听见这具身体发出的兴奋。 又是这种幻影,这种过去。这种该死的,片面的……!明明还有更多不是这样!奈费勒极力忍耐着胃部痉挛带来的不适,看着、不,感受着自己所在的这具身体是如何侵犯自己的尊严、侮辱自己的尸体的。这真的非常恶心,这已不止是行为意义上,更是,他就在那里,而作为他的存在却是一团死肉。他该愤怒,是的,他当然应该愤怒,他甚至想抬头或低头去与那纯白与漆黑的对峙,戳瞎那对制造这场荒谬视奸的眼睛。 但他的怒火远不止于此。 他看见自己的尸体抬起了手,盖在自己这副身躯上。 而在黑暗倾覆前一瞬间,他看见那具属于自己的尸体,眼睛闪烁的金芒。 “不要看…奈费勒,不要看,”他听见了星星的声音,“我有罪,我认罪。” “我会监禁在您身边,接受一切的审判,但……”他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自自己这副身体的脖颈取下,“这份信任太过贵重,远非我可承受。”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应该制止的。是的,他必须说出来!不是这样,还有别的可能,这只是其中一个!如果罪孽必须清算,功绩为何不允昭彰!那些充满光亮的,伟大的,贤明的!他都看到了!就差一点就可以告诉他!可恶,该死的,他为什么动不了!为什么!让他说出来! “现在,物归原主吧。” 圣光吞没了他。 世界在火焰中重塑。 下雨了。 12. 尔犯何罪? 奈费勒的思绪自冥想归来,于悲悯的布道与无声的忏悔中,他眨了眨仍泛着湿意的眼睛,看向一旁的主祭。 “您不必再费心思了,主祭大人,”奈费勒的声音压着冷淡,“这眼睛,请替我收回吧。” 主祭没有说话。他依然闭着那双倦目,用绘着金粉的手抚上奈费勒的眼睛。 “你的这里,曾与我们一样,为祂的金色所佑,”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这是纯净者赐予你的,它令你堪透真实,哪怕你已离我们很远。” 是啊。哪怕已经这么远了,还是不放过他。如果说,它除了曾经作为一套金色的眼线之外还有什么功能的话,那只有当自己快要成功的时候让他功亏一篑了。 “它只是想看到更多痛苦罢了,”奈费勒侧了侧身,避过了主祭的触摸,“您既然不愿,那就到此为止吧。叨扰了。” “等一下。” 奈费勒欲转身离去时,主祭叫住了他。 “为什么不收下这朵茉莉。” 奈费勒看了一眼那被留在蒲团上的纯白小花。 “世上的花有很多种,何必拘于这片纯白?”奈费勒拾起那朵花,插在了花瓶里,“当然,万紫千红也不敌你心中花园里的存在。” “但你的花似乎拒绝了你。” 奈费勒抿了抿唇。他感受着胸口内袋的坚硬,那根与金币同放的吊坠,嘴角勾起一抹似挑衅,似战意的弧度。 “把自己栽进别人的花园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同样,把别人栽进来也是,”他说,“怎么打理花园,是园丁的事情。至于拒绝——” “当然是园丁之间的沟通。” 奈费勒远去了。教会的布道仍在进行。罪孽的清洗在高耸的穹顶飘扬,主祭静立在圣典前,他那双深沉如晖夜的手仍闪烁着金芒,而那彩窗之下—— 伊曼睁开了眼睛。 第15章 第十二章 罪与罚(中) 1. 早在第一缕晨光透过纯净教会东部的钟楼前,纯音大道就开始了新的一天。 茉莉花香太远,尚未渗进这片混着粥食炊烟的尘世。青年的官吏阿迪尔视察完粮仓情况,便与作为安保人员的女侍卫一同,带着补给队伍来到这位于教会外两条街的所在。 “今日人数清点?” 阿迪尔的眼神越过正在有序晨洗、排队、动身离营寻找机会的流民,穿过埋锅造饭的后勤,找到了负责人口统计的安置官。这是奈费勒交代过的,为了预防之前的拐卖情况再次发生,营地日夜都需要确认一遍人数。 “在册者,除已找到稳定生活来源主动搬离流民营的,全数在营,未有缺漏。”新晋的官员声音沉稳,手中抱着名册,回答着阿迪尔的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是关于前些日子失踪的那些人。” “阿迪尔大人,您应该听说过昨晚黑街奴隶市场的大火?”那新晋的官员忽而压低了声音,掏出一张纸来,“午夜时分,我在营地组织防火,忽然有人给我塞了这个。 ” 阿迪尔接过那张纸,凝了凝目光。 “可有见到那人?” “人群太乱,看不分明,”安置官摇了摇头,“当时职责所在,不敢离营核查,您来了才好向您汇报。” “知道了,”阿迪尔收起纸条,“做的很好,去吧。” 安置官点了点头离开了。阿迪尔与女侍卫对视了一眼。 “又是这种手段,”阿迪尔攥着那张纸条,“直接送到手上来……” “我去一趟,”女侍卫忽然道,“这里有官兵巡逻,已不需要我。你继续做你的事。” “这可能也与大人交给我们的任务有关,”阿迪尔想起了什么,提醒道,“你要小心,别……” “啧,知道了。”女侍卫没等他说完,皱了皱眉头,飞快转身离开了营地。 见状,阿迪尔只好吞回那句没出口的“意气用事”,叹了口气,往东口所在的集市走去。 纯音大道,街如其名。道路不算宽阔,但商铺井然,前夜大火的惊惶似乎没有惊扰到此地的整洁,而明明行人多是流民走卒,却鲜有争执纠纷。阿迪尔不禁有些感慨,自从他再一次被奈费勒发现并提拔至身边做事,在这片辖区内,他几乎很少听见哀嚎与乞讨的声音。尽管灾情并没有真正解决,但与往年的情形相比,疾病的恶臭淡了下去,熟食的香味跃居而上,耳边尽是对纯净者的祈祷和对苏丹的称颂。 眼前的流动摊贩群就是如此。各式吆喝混着纯净者保佑盘旋在一张张盛满琳琅食物的车面上,晃得行人目不暇接。有序的队伍终于排到了阿迪尔这里,他的目光扫过在摊主身旁忙碌的帮工,看了一眼对方手腕上的号码牌,又回到了那些透着热气的食物上。 “劳驾,碎肉囊一份,蜂蜜饼一张,”阿迪尔嗅了嗅咸香与清甜交织的空气,在几样兼具滋味与饱腹的吃食上做了抉择,又像是想到些什么,抬头问起,“有没有一些女孩子喜欢的?” “嘿,大人!您看这些,”摊主正将阿迪尔点的那几样包起,帮工接过话头,熟练而明快地指向一旁色彩明丽的饮品,“酸樱桃果露解腻,椴树花茶香甜,都是最新一批的花果,姑娘们喜欢着呢!” 阿迪尔想起那前几天来别墅找猫的女孩儿,对着那罐红粉的果露点了点。 “就这个吧。劳驾,一起包起来,”阿迪尔开始掏钱,“最近情况还好?” “阿迪尔大人,您千万别这么客气,”似乎被连着两个劳驾惊到,摊主压下了阿迪尔递过的钱币,“咱们这儿情况好着呢,这年头,没有您这样的好人在这边组织治安,张罗这好些帮工,还谈什么做生意啊。” “我也是奉命办事,”阿迪尔拍了拍摊主的手,坚持把钱币按在他手心,“奈费勒大人如今奉陛下旨意,与教会联合组织赈灾,莫让大人担心才好。” 没有与商贩过多攀谈,阿迪尔提起食物,向集市深处走去。 除了视察赈济粮仓、核查流民人数、巡街这几项每日雷打不动的工作,这两日,奈费勒大人还交给他一项任务。 “哥哥!” 沉迷在纸张之中的女孩儿被脸颊突如其来的冰凉激起一阵鸡皮疙瘩,就要往后倒进散落的纸张与书籍组成的海洋之中,却撞进阿迪尔的怀里。 “又在神游太空了,”阿迪尔摇摇头,把妹妹扶正身子,按在自己带来的食物前,“留你看家哪天铺子被打劫了都发现不了吧?” “怎么会被打劫呢!这片不是你管嘛,”卡莱姆瑰尔嘿嘿一笑,抓起哥哥带来的馕饼开始大快朵颐,“唔唔!好吃好吃!哥你真是太靠谱了我都要饿死了。” “慢点噎别吃着,”阿迪尔无语地把果露推到她面前,又去给她擦被酱汁蹭花的脸,“注意点仪态,没人跟你抢。” “哇你还说我!还不是你!”卡莱姆瑰尔一边嚼嚼嚼吨吨吨一边控诉,“要不是你让我去留意流民最初是谁在引导帮工,我能被马尔基娜发现吗?我要是不被发现,我能被抓去打黑工吗?我要是不打黑工,你那调查绣铺的任务能完成吗?要不是为了你,我能累成这样吗?” “你确定是去打黑工吗?”阿迪尔无情拆穿,“每天是谁乐不思蜀如觅知音不肯回家?是谁听见能帮到奈费勒大人就冲出去了?当初把大人吓到躺艾尔萨德医生那里,也有你的一份吧?” “哎这这这你你你!你每次都拿大人压我!”卡莱姆瑰尔瞬间涨红了脸,开始抓自己的头发,“大人那么好怎么会带出来你这样的兵!” “行了行了祖宗,”阿迪尔摸过一旁散落的梳子,按住妹妹开始梳头,“我是坏蛋,都是我的错,把我们的纸玫瑰累坏了。” “唔唔…手艺不错!”卡莱姆瑰尔似乎很享受哥哥的服务,对着铜镜挑剔地照了照,“也就比马尔基娜姐姐差那么一丢丢啦。” “那自然是比不过城里最好的绣娘兼化妆师啊,”阿迪尔暗笑,这会儿不叫人家黑心老板了,“能把我的妹妹勾得每天都不想回家了,到底是怎样的手艺,真是好奇啊。” “啊呀,谁叫你那么早就离家当官去了呢,父亲的本事是一点没继承呀,现在完不成任务是不是很着急呀,”卡莱姆瑰尔眨了眨眼睛,摇了摇手里的纸张,“看在你态度这么好的份上,带你去看我们的杰作。” 2. 纯音大道虽说并不宽阔,但是一条纵横极深的街道。穿过在外铺张熙攘的露天集市,持续向东深入,就会在喷泉广场的附近,看到那间极具设计感的门面。 “阿鲁兹!”卡莱姆瑰尔推开被几何与植物纹样覆盖的大门,噔噔噔跑到柜台前面,对着那名年轻的侍者喊道,“马尔基娜这会儿在店里还是在坊里?” 阿鲁兹?阿迪尔愣了一会儿,看向那年轻的侍者。 黑黝,精瘦,手脚细长,脑袋比例偏大,身形几乎还是个孩子,但眼睛有精光。这不像一个手工业者,倒是…… 等一下。 女侍卫是不是提到过这个名字? “在后面监考呢,你不是通宵画图纸才回去吗?怎么又来了,哎呀,阿迪尔大人,”阿鲁兹看见阿迪尔,便站了起来,走向茶水间,“刚没看着您,您快坐,我来给您斟茶。” “哎呀,我来,你歇着,这是我哥,甭伺候他,”卡莱姆瑰尔热衷于给她哥哥拆台,抢过茶壶,行云流水地斟了三杯琥珀般红亮的茶水,“那你等一等咯大人,那可是女工晋级的考试,你也不希望流民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功亏一篑吧。” “是我冒昧了,好像之前没见过这位小哥,”阿迪尔失笑。端起茶杯,细细嗅闻,忽然愣住,“这茶…不错。” “他才来没几日,香吧,”卡莱姆瑰尔兴奋地撺掇,“快尝一尝,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香。当然香。那不是浮在表面的干香,而是好像有什么在那明红透亮的茶汤之下翻涌酝酿,竟带着一种甘草与八角的热烈。阿迪尔抿了一口,红茶的醇厚之下,是一种咸鲜与甘甜,那不像是茶,而像是一种熟悉的,来自前一晚上那个计划之外的—— “你这茶,有茴香酒的味道,”阿迪尔看向阿鲁兹,“你在白鹳破晓工作过?” “蒙您夸赞了,”阿鲁兹看着阿迪尔,笑了笑,“不过是一杯茶,闻一闻不就知道成分了,很多人都会泡吧。” 他绝不会认错。阿迪尔断定。这座城里所有茶馆的茶他都喝过,只有那一晚上随奈费勒大人突袭白鹳破晓的时候,那个厨子给他倒的茶是这个味道。 而这个季节正是茴香酒品鉴的绝佳时刻。 “阿鲁兹,帮我整理一下,考试结束了,”明亮的女声自厅堂另一侧传来,没等阿迪尔反应过来,一头绿藻般的头发就垂到了自己眼前,端起茶壶大灌特灌,“爽!” “哎呀,阿迪尔大人,真不好意思,”马尔基娜似乎才看见青年的官吏,拢了拢自己的头发,收敛到一个得体的姿势,向后退一步,做出引导的动作,“今天您竟然有空,要裁身新衣?还是来检查一下我们铺子流民的消化程度?我敢保证,我们这儿可是超额完成目标的。” 阿鲁兹远去了,去了大厅另一侧的考场收拾场地。 阿迪尔收回了目光。 没必要紧追。 “是来看我们的杰作!”卡莱姆瑰尔跳出来,“你怎么能只看他不看我呢!” 两人的目光回到女孩儿身上。 “哦哟哟,这会儿又杰作了,之前嫌这不满意那不满意改了个通宵的是哪位大小姐啊?” “我相信对我这种没有什么艺术天赋的人来说,她做出什么都是杰作。” “啊?你们怎么回事?怎么都编排我?”卡莱姆瑰尔又涨红了脸,推着两个人往店外走,“快走啦快走啦,去坊里啦!” “唉唉唉等我拿钥匙!”马尔基娜溜回内庭,挎上一个极具设计感的手提小包,看向阿迪尔,“阿迪尔大人,不介意走一段路的话,带您看看我们的成果?” “有劳了,”阿迪尔颔首,“带路吧。” 3. 马尔基娜的绣坊在河湾。 他们自纯音大道出发,乘马车至此,不到半个时辰。这中间有个插曲,马尔基娜提议坐马车,阿迪尔本想以费事为由拒绝,但对方说卡莱姆瑰尔刚通宵,不好步行那么远,阿迪尔只好作罢,于是硬是在无数个上下坡堵了好几次。 与那些同样在河边但远在郊外的酒庄、奈费勒的废墟别墅不同,绣坊所在的河湾非但不远离人烟,还是重要的贸易港口、渔业以及手工业聚集地。 “我的绣坊在临河第一个巷子内,”下了马车,马尔基娜带着二人自广场向巷内步行,一路介绍,“旁边是染坊和首饰工坊。有时候得了好料子会找隔壁帮忙染几匹,金银线基本上靠首饰工坊的热娜,她那儿的料从来不会坑人。啊,如果您有需求,可以给卡莱姆瑰尔打几个首饰,价格可以谈。” “等她长大些吧,”阿迪尔淡淡地笑了笑,“连头发都梳不好,到时候缠在一起取不下来我可不帮她。” “啊啊啊啊你们闭嘴吧!我们是来看杰作的吧!怎么能好戏没开场就拆大师的台呢!” 女孩儿彻底毛了,张牙舞爪地禁止两个大人再说话,就这么推着往前走到了一栋带着院子的三层建筑前。 这就是马尔基娜的绣坊。 “咳咳,好吧,”穿过大门,没有去在意底层配套的仓库及设施,马尔基娜整理了一下仪容,径直走向建筑第二层的大门,配合着,开了锁,手搭在门栓上,表现得像一位真的报幕员,“接下来,为阿迪尔大人,有请我们真正的杰作——” 那是一个极其光亮的世界。 极具设计感的门扉之内,没有任何的烛光辅助,阳光自四面八方的大窗透来,和着河风与水禽的鸣叫,阿迪尔愣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开间。大厅内设有三十个配套的纺轮和绣架,每一个套装前都坐着一位女工,无数色彩在她们手上飞舞穿引,织就一幅幅缤纷的小世界,而这小世界中,又有其独特的秩序。最外围这五轮,勾勒的是几何的冷硬,稍靠内五轮,开始蜿蜒植物的柔曼,再稍往内,阿迪尔看见了飞禽的自由和走兽的勇猛,而更深入的,那飞转的木轮中有故事开始流淌——那是一株花朵的荣枯,一只蝴蝶的破茧,那些富有动态的连续织段自那些带着茧的手中流出,如同一段命运的长河。 最触动阿迪尔的不止这些。在织物上看到动态的叙事确实令人感到新奇,但他更注意到在那些纷飞的柔荑之外,还有一个个在准备区间奔走的身影。他们分开了各色的丝线,填充着各种色彩,分装着各色成衣,无数双手工作着,而在那腕子之上,是一个个代表流民的号码牌。 “我这地方不算大,流民引导起来的时间太短,还没办法真的大规模上机做绣工,”见阿迪尔有些看呆了,马尔基娜在一旁轻声说道,“我这边大概大部分的准备工作、分装工作,还有一些搬运、统计的活都安排了下去,管三餐,做满七天可以领一套基础的避寒衣物。之后,就可以考虑进一步了。” “你,你们,一直在做这些事?” “可不止我们啊,隔壁染坊也有,热娜那边也是,她们可缺劳动力了,最近产出翻翻了!”卡莱姆瑰尔兴奋地叫着,“哎呀,这还不是全部啊,你看到那几片画面连续的织段了吗?” “看到了,”阿迪尔点头,忽而恍然,“是你想的?你在屋里就是在画这个?” “我还以为你把父亲的本事全忘了呢,看来还是有一点基本审美在的,”卡莱姆瑰尔拉着阿迪尔的手,往贴着设计区的房间走去,“我们家是造纸匠,总是在玩纸,后来那个旅人给父亲带来了立体书技术,你离家太早了,父亲就教给了我。我就一直在做这种可以玩的书来卖。直到随商队来了这里,遇到了马尔基娜。” “她说,那为什么不能,把书做成衣服呢?”她推开了房门,“你想穿什么故事,就穿什么故事,想怎么翻页,就怎么翻页。” “这是你的故事。” 那是一件已然完成的作品。 女孩儿将它穿在了身上,马尔基娜为她造妆。 “我跳给你看。” 裙摆左提,是星星眨眼,褶皱右翻,是月亮微笑。女孩旋转起舞,只见海浪浮星,夜月生辉,东晞渐起,白鹳纷飞。 阿迪尔彻底无言。他当然知道这将掀起一股多大的浪潮,整个帝国的时尚,审美,经济,甚至政治……直到河风将彼岸的钟声吹来,码头响起了礼赞的祷告,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真的长大了,”他喃喃地说,“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哪儿来的钱?” 两个姑娘相视一笑。 “您一路上都没发现吗?”马尔基娜咳了几声,“我们这片都是有赞助的。而且,这件衣服本身——” “星辰是夜空的密藏, 月辉如主母般照耀。 疲惫的旅人啊, 若你迷失在海洋, 白鹳会指引—— 至你的夜光。” “摘自《哈桑诗集》——阿尔图老爷拍梅姬夫人马屁定制版。” 4. 阿迪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别过妹妹和马尔基娜,按约来到白鹳破晓的。他只觉得自己的每一个脚步都那么不真实,好像踩在云端,却又真的踏在地上。但这不是最糟糕的。 那如约出现的女侍卫,也同他一般,仿佛经历了一场幻梦。 久久无言。 “你是不是,”阿迪尔看了一眼女侍卫,沉声半晌,“从来没穿过裙子?” “?”女侍卫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你喝茶喝醉了吗?” “可能吧,谁会在茶里放酒呢,”阿迪尔喃喃自语,“我只是突然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听一个旅人讲过一个故事。” “曾有一个凡间女子,织技超群,织出来的布匹上有故事在舞动,甚至在与神明的比试中战胜了神明。于是神明将她变成了世上第一只蜘蛛,并命她永远编织。” “就在刚刚,我看到了,那种……如有命运流淌的绣物。”他说,“但她们不是蜘蛛。” 阿迪尔讲述了自他们早晨分别后的见闻,在听见那么多切实的岗位被落实,又将诗编成画缝进衣物讲述,女侍卫的眼皮掀了掀。 “阿尔图……”她嚼着这个名字,“我也有一个故事,要听吗?” 她掏出了那张纸条。 兹收到: 瘪壳鹰嘴豆·贰奥卡 霉芽小麦粒·叁奥卡 因质量堪忧,恐生祸变 退还至白鹳破晓 “这就是那些失踪的流民青壮十人,妇女十五人,”阿迪尔摸着那上面的文字,“和那时的字迹一样,我甚至还没有开始声张,就有人把线索拍在了我手里。” “但你从来没有抓到那个人。” “你抓到了?” “没有,”女侍卫把玩着自己的匕首,“不过…我找到了一个小崽子。” 一个身影划过阿迪尔的脑海。 “阿鲁兹?” “你居然记得,”女侍卫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又坦然承认,“没错,就是他。” “当时我在黑街奴隶市场调查火灾,从烧起来的痕迹、态势以及当晚所有奴隶都消失不见的情况来看,这火,应该是奴隶自己放的。” “阿鲁兹就在那附近,”女侍卫说,“我在暗处,他突然从某个角落窜出来,没有看见我,于是我跟了上去。” “那孩子跟老鼠似的,东摸西窜,拐了七八个弯,终于,我看见了那个人。” “那是贼头阿里木,”她说,“那孩子跟他说,东西送到了,但,你发现他了。” “果然……原来如此,”阿迪尔喃喃道,“奴隶自己放了火,自己跑了。市场那么大,跑了的奴隶肯定不止二十五个,但这张纸条上只写了这二十五人。阿鲁兹是之前暗中送线索的人的下线,他又很明显与白鹳破晓有关,我们之前在参与拐卖的叛徒手里找到了有阿尔图家产业象征的腰带,阿尔图在大人家里昏迷后,大人就动身来了白鹳破晓……” “不止如此,在来白鹳破晓之前,我又跟了许久,而出入那贼窝中的小贼们,”女侍卫看着他,“我见过。你也见过。” “在那号码牌建立之前,他们就在混乱的人群里,带着流民往摊贩走去。” “那些被拐的流民……” “就在后院,”女侍卫说,“我看见了。” 一阵沉默。 “这是一个…渗透底层、持续运转的系统,”阿迪尔组织了一下语言,“在我们还在赈灾的时候,他们就开始组织流民以工代赈,甚至一直暗中给予拐卖案的线索,而这两天…阿尔图一直在奈费勒大人手里,他状态很差,也没有时间组织,但是,他麾下的系统,在他不在的时候,借了这场大火的势,把我们丢的人都带了出来,它没有直接放归我们的营地,那一定会让暗处的势力盯紧大人,而是自己消化……” “就连大人都没有做到过……为什么,”他又陷入了自言自语,“他不是宰相的人吗,他和大人,不是……” 敌人吗? “还记得大人给我们的任务吗,”女侍卫饮了一杯茶,转着杯子,“调查阿尔图——” “他在社会上做了什么。” “如今我们已经摸清了他在奴隶、平民阶层的做的事情,”阿迪尔撑起了下巴,“现在…就只剩下贵族了。” “我……前些日子参加过一个沙龙,”阿迪尔说,“组织者是一名年轻贵族,叫法拉杰。” “你居然被邀请,”女侍卫意外地掀了掀眼皮,“那不是贵族们才可以去的吗?” “……是大人让我代行,”阿迪尔摸了摸鼻子,“并不是你想的那样,那里也有很多新晋的官员,主要都是年轻人。” “大人居然让你去敌方的沙龙…好吧,”女侍卫咋舌,“你们谈了些什么?” “说来你可能不信,聚会就是在这里,顶层最大的包厢。”阿迪尔回忆道,“这样的聚会似乎举行过不止一次,每个人都很熟稔,和我一样的普通官吏,有时候会受不了贵族子弟的浮华和不切实际,经常有辩论,但大多可以坐在一张桌子前说话。” “你们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讨论?” “当然不是!我们一直在玩牌,你知道吧?那种提问回答的行酒令,”阿迪尔否认,“不过这里是他的地盘,他可能也不怕吧。” “你们就这样玩了一晚上?” “差不多是这样,不过,到我抽到提问,那位年轻的贵族抽到了回答。” “我问他,这个王都最负盛名的酒馆,是如何运作的?” 女侍卫吸了口气。 “他怎么说?” “他——” “如果只在酒馆内的话,怎么向您展示它根本逻辑的魅力呢?” 5. 帷幕应声而启,一个短发麦肤的年轻人抱着一瓶茴香酒,出现在了二人的视野。 “距离正午还有一个时辰,”法拉杰笑道,“不知二位,可否赏光与在下一同前去酒庄用个午饭?” “您的问题,我会展示给您看。” 虽然很不想,但阿迪尔得承认,这桌子午宴让他在想要痛骂铺张奢侈之后又有点自惭形秽。 法拉杰自带一股亲和力。这位年轻的贵族拉着两位上了自家的马车,驱车大约半个时辰,穿过繁华的市井,远离人烟,驶入了位于近郊临河的酒庄。 酒庄早有仆人侍候。管家接过了缰绳,带着主人与今日的贵客穿过酿酒的工坊,驶过大片的葡萄藤、田埂与牧原。清风吹来,掠过万千倒退的光影,未等阿迪尔看清那些田间劳作的剪影,马车已然停在一片茶园。 午宴便是在这茶园的凉亭之内。 法拉杰邀二人落座,于月桂的清香之中,自己充当侍者,自一旁侍候的厨师手中亲自启菜。 “这是月初新收的新月种,”法拉杰为二人斟了两杯琥珀色的茶汤,阿迪尔二人还想起身推拒,却被法拉杰按着肩膀坐了回去,“茴香酒风味的,想来二位已经喝倦了,那是酒馆的口味,现在这杯是纯粹的原汤,从枝头到您的杯子里,至少经过十三双手。” 茶汤清透,回味甘醇,少了分辛涩,多了分月桂的甜香。法拉杰未等二人说话,又自厨师手中端起下一道菜。 “葡萄叶包饭,”法拉杰将那透着清香的叶盖在二人面前晃一圈,又回到自己面前,用勺子摊开,于是一阵甜糯的热气蒸腾而出,“葡萄叶来自园区的翡翠种,它的果实将在夏季末采摘以备酿新供,而这其中的馅料来自我们方才经过的田埂、牧场,以红麦、粟米为底,鹰嘴豆、榛子为香,辅以羊奶、无花果醋,经由十五道工序至您的手上。” “再来看看这道藤熏河鳟羊肋卷,”法拉杰放下包饭,手上的肉卷摆盘实在而精致,透着果木咸香,“园区葡萄老藤烟熏庄园河流鳟鱼片,包裹慢煮十二时辰羔羊肋,捆以莳萝,蘸葡萄酱最是鲜香。至此,我们葡萄园的全部就在您眼前了。” “以上是我们准备在白鹳破晓推出的新菜,先予诸位品尝。现在,再瞧瞧这道庄里最受欢迎的家常。” 阿迪尔听得应接不暇,看得眼花缭乱,眼见着一片翠色芜菁才舒了口气,取下一份浅尝,又睁大眼睛。 “这是去冬腌的熏肉切碎煸香,再取今朝采摘芜菁炙烤,配上这碟无花果酱,庄上汉子每日都要来上几口。” 阿迪尔已无话可说。这漫山遍野的产业,他很想痛骂一声:这就是权臣!这就是特权!但他的大脑无可抑制地飞快运算着——从种植、采收、加工,到烹饪、酿造、出新乃至反哺,至少上百个环节和工序,平均每一道至少需要十个家庭,这就是上千口人的生存和生产链条,甚至最普通的庄稼汉也可以分上一口肉炙时蔬!这么庞大的机器,再投入到前端的酒馆供各阶层消费,造成的效益反哺了马尔基娜在内的投资产业,消化了那些流民。 而在这庞大机器背后的那人,此时却无任何领导这一切的机会和能力。 “法拉杰大人,”阿迪尔再也坐不住,站了起来,“请再与我说说吧,说说这一切。” 6. 他们是踩着昏礼时分回去的。 与一路沉默的女侍卫不同,阿迪尔直到踏入纯音大道都还浑身微微颤抖着,连那些礼拜的祷声都没有过耳朵,就径直踏入了纯净教会的大厅。 “怎么这么激动。” 一道沉静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阿迪尔抬起眼睛,再也抑制不住。 “大人!” 奈费勒接住向自己奔来的年轻人,按在面前站定。 “真有活力,不愧是年轻人。”轻柔的女声自其身后步入台前,新月辉纹在黄昏下镶了一道柔边,她看了一眼阿迪尔,又看向奈费勒,“看来曙光就在前头?” “梅姬夫人,”奈费勒微侧了侧身,勾了勾唇角,“希望如此。” “必会如此。” 阿迪尔有些愣神,这是阿尔图的夫人?怎么会与他家大人……但他没有机会问,仅是拘谨地问了好,那位夫人便微笑着远去了。 “说说吧,怎么这么激动。” 收回了心神,阿迪尔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奈费勒,发现自家大人并没有生气的样子,才与其行至教会外,与女侍卫一同驱马车返回别墅。路上,阿迪尔取出将一整天的见闻记录下来的卷宗双手奉予奈费勒,再细致地将所有重点与发现一一点明。他说得流畅非常,显然打了充足的腹稿,持着巨大的认可,但让他疑惑的是,等他说得口干舌燥,奈费勒都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惊异,羞怒或反对,甚至……一直噙着欣慰的笑? 欣慰? “大人,”阿迪尔试探性地说,“我想,我们之前对阿尔图可能……”想错了。 “阿迪尔,”奈费勒合上卷宗,从文字中抬头,看向青年的官吏,“你不是一直疑惑,为什么这个庞大的系统,离开了阿尔图还在运转吗?” “是,是的,大人,他一直在您……那边。” “假如你是一个没有任何心结的、意外的落水者,你会不会停止自救?” “当然不会,”阿迪尔不知道为什么大人要问这个,但他还是如实作答,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我会游泳,自己就可以想办法游上来,如果我不会,我也会找任何可以让我浮起来的东西来自救。” “这便是原因了。”奈费勒点了点头。 “我…不明白?大人?” “那些被组织起来的流民,那些挣扎于生存的彷徨者,就是落水的人,而阿尔图,某些时刻,就是那些可以救你命的浮木。”奈费勒说,“不论它是否存在,落水的人都不会停止自救,在生命停止之前,那股求生欲都会催使着他动起来。” 阿迪尔愣住了,一瞬间鸡皮疙瘩涌了上来,是啊,原来是这样,这就解释得通了,阿尔图在最关键的时刻搭了一把手,让那些人逃离了死亡,就算没有他,也不会有人停止挣扎,可是—— “如果没有浮木,那些会游泳的人自然无所谓,凭着自己的求生意志和技能自然可以获救,但那些不会游泳的,落水者体力消耗殆尽,不还是会……” “这就是他的伟大了,”奈费勒的话让阿迪尔瞪大眼睛,“他不止是浮木。他是浮木的提供者,更是那个在你获救之后,试图教会你游泳的人。” “而且,你是否把人看得太孤立、太被动了?”奈费勒敲了敲阿迪尔的脑袋,“难道你的求生欲只在落水的那一刻?你今天去了两次河边,可有注意过一些细节?难道在那么多人落水了又获救之后,不会在河边立上警告,回去宣传落水危险,开始培养游泳的技能?” 是啊。难道没了所谓的外力,人就不活了吗?马尔基娜的工坊因为有了阿尔图的赞助而运转良好,但没了阿尔图,她依然会向上伸展。妹妹因为遇见了马尔基娜而有机会得以创造,但如果她们没有遇见,她就会停止吗?那么多的立体书,那么多的诗集,没有人能磨灭她内生的火焰。 可是…可是! “可是,我认为,我们不应该遗忘他,”阿迪尔仍硬着头皮道,“不管怎么说,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他实实在在地养活了上千口人,帮助我们稳住了流民,而我们却什么都……” “你说得很对,阿迪尔,”奈费勒笑了,他放下卷宗,揉了揉年轻人的脑袋,“历史不应该遗忘每一个贡献者,记得吗,人并不是孤立的,我们身处在这历史与命运的长河之中,而这河流的每一涓滴,都是一个个你和我。” “而且你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不是吗?你看见了,他所做的一切,他为这个世界,这条河流做的所有的事情。我知道,你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他点亮了你,你印证了他的存在,所以,你一定不会放任这样一颗闪耀的涓滴就此干涸。” “这就是我们已经做到,以及接下来要做的。” “让那颗涓滴远离干涸。” “你是让他活下去的那颗浮木。” “我们都是。” 第16章 第十二章 罪与罚(下) 1. 尔犯何罪? …… “无罪。” 2. 教会的钟声荡起,这是朝礼的时刻,亦是审判的开始。 奈费勒站在镜子前,整理着自己的法官袍服。这是他之前在做军事法官时的旧服,黑氅白袍,盘绕着权力如血管的金边,经年未穿,那黑氅背后的金色太阳仍熠熠生辉。袍服繁复,难免错杂,一次调整不善,领口漏出一坠银光。 光影闪烁,晃过他的视线,竟有些灼痛。他闭了闭眼,捉住那逃逸的吊坠,沉默半晌,塞回了领口。 阳光映在他眼中。 他再次正视镜中的眼睛。 那是一双曾被赐福的眼睛。 在他被赐名阿比亚德的时候,祭司也将金粉一同洒进了这双眼睛。那并不是普通的金粉,他记得那时有光在自己眼中融化,而那之后—— “主看见了你,愿你以此,得见真实。” 真实…… 他的目光下垂,落下一层阴影。在那之下,是一层青黑。 精神不济,难以入眠 他有太多的记忆、证词需要梳理。 那个亟待审判的自罪者,在三天前,被他关进了地下室。 或者说,是那人自己走进去的。奈费勒曾想把他关在房间里,但他严词拒绝,甚至说了很多让女侍卫拔剑的重话。那些话语的刻薄与侮辱超出了这五年对峙他们使用过的范畴,甚至达到了某种冒犯艺术的巅峰,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宰相手里最忠心的狗,一个无可救药的**者、浪荡子,逼他不得不将他扔进地下室的审讯室。 但这似乎消耗了对方毕生的恶毒。待阿尔图真的踏入那阴暗的牢房,他听见了在那绷紧的脊背舒展之下,靠着墙体滑落,呼出的那口气。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当然知道。这是他的别墅,每一处的视野都属于他。他不会派人去监守,那太过愚蠢,那于墙体之中密布而四通八达的管道早已成为他的耳目,他只要轻轻拨动窥镜,就能知道那牢房发生的一切。 但这当然不能太远。奈费勒的别墅外面看是一片破败,地下室却有足足三间。一间储物,一间审讯,一间档案。奈费勒自将人关进审讯室后,每晚结束了外部的工作,他就会回到与之仅有一墙之隔的档案室,行使他的监视权。 这种日子就这样过了三天。奈费勒不认为自己有多强的控制欲,但他实在无法放心那个有点傻的自罪者会不会在强烈的负罪感下做出什么自伤的行为。于是他提前撤走了一切尖锐的东西,尽可能换成相对柔软又不至于一眼看出来的设施,怕他绝食又特意每天亲眼监督对方吃完送的食水才离开。 但这就够了吗。 就算是真的典狱官,天天大半夜盯着犯人睡觉也是有点变态了。奈费勒觉得自己也有些不正常,但是…… 奈费勒睡不着。他本来就难以入睡,近几日睡得最沉的一次竟然是对方昏迷时,攥着对方的手。 而他看见了那样的一幕。 痛苦而粗重的喘息透过管道传来,一具身体蜷缩在角落,紧绷到极致的肌肉甚至将石床扣出道道浅坑。在那破碎的呼吸间,是一句句自罪的裁定,以及…… “你们…您…请…不要……” “那是我的罪…与他无关……” 他再也坐不住。 从第一天的收监,第二天的听取罪行陈述,到第三天的外出取证,他扮演着法官,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法庭上行使着他的权力,又竭力保证它的公正。他接收了阿尔图自述的那些对追随者、家国、奈费勒的罪状,又提出了需要向受害者征询口供与罪证。他让自己和追随者奔波于黑曜夜光、白鹳破晓,搜集各种证据,自认在这个特殊的环境下已用自己的权力做到最大的公正,还有什么可以指摘? 于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当星星陷入梦魇,海洋环绕在了他的周围。 如猎豹般的警觉已然被梦魇摄住了全部警惕。奈费勒用那阿尔图留下的、所剩无几的精油擦拭着对方的太阳穴,用绢布为对方擦拭冷汗,抱着对方安抚直至那阵可怖的痉挛过去,阿尔图都没有发现他,如昏迷般倒在他怀里。 那就这么回去吗?可这别墅都是他的,他又凭什么走。奈费勒不走。回去也睡不着。他干脆就在一旁的椅子上靠着,攥着对方的手,感受着切实的温度与脉搏,索要他本应该得到的睡眠。 可能照顾人确实比动脑筋累,这一措施简直效果拔群,奈费勒握了没一刻就睡着了。但他也是个有分寸的人。前两天他都把握得很好,有预感似的在阿尔图醒来前离开。 直到第三天。他一直知道阿尔图有自己的事业,也能感觉到对方暗地里的帮助,尽管对方并没有怎么提到过,他却也可从交谈中推测一二。但阿迪尔和女侍卫带回的卷宗实打实给了他一剂强心剂,让他把最坚实的一块证据攥在了手里。 骤然放松下的神经让他比平时更多了些耐心,也少了些焦躁,而问题也正出现在这里。 可能是对方的梦魇过于激烈,而他的动作又比平时轻柔,在昏昏欲睡的拍子与节律中,他竟被拉进了对方的怀抱。 蓦然收紧的力量让奈费勒顿时找回了所有警惕,他想要挣脱,但他实在打不过那极具爆发的力量,而那具似呓的耳语,又让他停止了动作。 “躲在这里…他们找不到你……” 你们…您…他们? 一次也就罢了,到底是谁要找我…… 沉默与收紧之中,奈费勒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心念电转间一个恐怖的可能在内心升起,这个可能让他背上寒毛倒竖,他只得尽力放松自己的身体,拍着他的背脊。 “我在这里,放心吧…” 如同得了赦令,那令人窒息的怀抱终于同意让空气透入,却仍保持着守护的姿态,将一切外在隔绝在此。奈费勒闭了闭眼,豁出去了般在他怀里躺定,任思绪与意识沉淀在这片避风港中。 这一躺就没记得提前醒来。 奈费勒睁开眼睛时,对方正小心翼翼地把手撤回去。瞳孔里倒映着对方震惊而悔恨的脸,奈费勒抓住了那只手。 “跑什么?” “你…我…是你…这不对……这不应该……”阿尔图破碎地组织着语言,最终他闭了闭眼,“您不应该过来。” “摆正你的态度,阿尔图,”奈费勒扣住他的下巴,“这是我的别墅,我想在哪里,没有应不应该一说。” “收拾好你自己,朝礼的钟声响起后一刻,就是你的审判。” 实在是狼狈。 奈费勒面上冷硬,残留的体温和触感却还在自己身上,他花了比以往更多的力气平复内心的震动和贪恋,再晚一步走他都要绷不住了。 还不到时候…… 时间分秒的过去。阳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金光,带来细微的灼痛。 思绪回笼,奈费勒看着镜子,深吸一口气。还剩最后一步。 他收拾好自己,重新走向地下室。 3. “原告阿尔图,本庭已受理你对被告阿尔图关于其侮辱戕害家人、追随者、社会国家、奈费勒的指控。由于时局特殊性,本庭将由奈费勒任法官、证人、被害者、双方辩护律师。现在开庭。 ” 一个奈费勒正襟危坐在阿尔图的对面。那是一张简陋的木桌,在奈费勒的右手边是砖石一般的帝国的律法,左手边是纯净教会的圣典,中间是无数厚实的卷宗。 “我在帝国律法、教会圣典面前,我的生命及命运起誓,”奈费勒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一只手按在胸口,一只手面向虚空,“我,奈费勒,作为本庭法官、证人、被害者、双方辩护律师,于本庭审理中,所有言论皆为真实。” “现在,请原告及被告以誓言确认身份。” “……我亦在帝国律法、教会圣典面前,以我的生命及命运起誓,”阿尔图闭了闭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奈费勒,在对方不容置疑的眼神下,一只手按在胸口,一只手面向虚空,“我,阿尔图,苏海尔,作为本庭原告及被告,于本庭审理中,所有言论皆为真实。” “现在,请原告重新陈述对被告的指控。”奈费勒看着他的眼睛,“请注意,叙述可简短,但务必阐明时间、地点及涉及人员。” “……我,阿尔图,苏海尔,指控阿尔图,于过去无数次轮回中,在帝国境内,对包括阿尔图、梅姬、鲁梅拉、法拉杰等在内的亲朋,对包括奈布哈尼、法图娜、扎齐伊、夏玛、拜铃耶等在内的追随者、合作者,对包括伊曼主祭在内的神职人员,对包括苏丹陛下、王妃殿下等在内的皇室成员,对整个社会国家,对神明,对……奈费勒,都曾进行不同程度的侮辱、亵渎、戕害。” “现在,请原告方举证,如何证明阿尔图在过去轮回之中所犯下的罪行?” 奈费勒看了一眼阿尔图,对方没有说话,似乎失去了情绪,只是看着他。他扫了一眼法典与圣典,抖开卷宗,又看向阿尔图的眼睛。 “我,奈费勒,作为原告方证人、被害者、辩护者,携梅姬夫人整合涉及多方证词,进行举证。” “结合梅姬夫人整合其记忆、亲朋、追随者证词及我的记忆,可以作证,在这一世之前,曾有无数个轮回发生。轮回及事件发生先后经讨论已无证可考,经不完全统计,以下将通过编号进行举证,不同侵害事件的同一轮回及事件编号并不一定为同一轮回或事件。” “关于对奈费勒侵害事件,轮回一,事件一,一个叫阿尔图的人,在此人折断第一张苏丹卡后,带着银纵欲卡来到我家对我进行了惨无人道的羞辱与侵犯,并将侵犯过程于朝会上公之于众,此后与我成为生死大敌。” “关于对奈费勒侵害事件,轮回二,事件一,一个叫阿尔图的人,在此人折断第一张苏丹卡后,带着一本叫做《虚伪的自由》的书找到我,提出与我结盟,随后在一次欢愉之馆纵欲事件中,用杀戮卡将我在妓女贾丽拉的游戏中杀死。” “关于对奈费勒侵害事件,轮回三,事件一,一个叫阿尔图的人,在此人折断第一张苏丹卡后,带着一本叫做《虚伪的自由》的书找到我,提出与我结盟,从而发展出革命友谊,成功改朝换代,然而此人登基之后建立游戏之国,发放行乐券,将国家拖进混乱,强迫我成为其维齐尔,我无法接受而自刎。” …… “关于对亲朋侵害事件,轮回一,事件一,一个叫阿尔图的人,趁其兄阿尔图不在家,假装自己是哥哥与嫂子梅姬在家行淫,后又经常出入欢愉之馆,与多人发生关系、败坏门楣,引起梅姬不满,此人无法,将梅姬以杀戮卡之名杀害。” “关于对亲朋侵害事件,轮回一,事件二,一个叫阿尔图的人,在家门口遇到一还书乞儿鲁梅拉,将其以纵欲卡之名拖入家中侵犯,导致其第二天吊死在你家门口。” “关于对亲朋侵害事件,轮回一,事件三,一个叫阿尔图的人,因作恶多端而遭到其朋友法拉杰刺杀,被其反杀在家中。” “关于对亲朋侵害事件,轮回二,事件一,一个叫阿尔图的人,改朝换代后建立游戏之国,将其最忠实的朋友法拉杰的信全都融成行乐券,并将其绑入宫中作为禁脔。” “关于对亲朋侵害事件,轮回二,事件二,一个叫阿尔图的人,改朝换代后建立游戏之国,完全遗忘其同甘共苦之发妻于后宫,任其自生自灭。” … “关于对追随者、合作者侵害事件,轮回一,事件一,一个叫阿尔图的人,在欢愉之馆纵欲事件中使用杀戮卡导致奈布哈尼被抽取脊髓死亡。” “关于对追随者、合作者侵害事件,轮回二,事件一,一个叫阿尔图的人,堕入密教,传教法图娜,使其在宴会上烹饪自己的儿子。” “关于对追随者、合作者侵害事件,轮回二,事件二,一个叫阿尔图的人,堕入密教,传教鲁梅拉失败,使其葬于恶灵之腹。” “关于对追随者、合作者侵害事件,轮回三,事件一,一个叫阿尔图的人,皈依纯净者,将其追随者拜铃耶出卖,导致其被净化。” “关于对追随者、合作者侵害事件,轮回三,事件二,一个叫阿尔图的人,皈依纯净者,玷污主祭伊曼,改朝换代建立游戏之国,逼迫其履行主祭之职,导致其自杀。” … “关于对社会、国家侵害事件,轮回一,事件一,一个叫阿尔图的人,改朝换代建立游戏之国,分发行乐券,将国家拖入混乱。” “关于对社会、国家侵害事件,轮回二,事件一,一个叫阿尔图的人,皈依纯净者,使得纯净者降临,导致国家被净化。” “关于对社会、国家侵害事件,轮回三,事件一,一个叫阿尔图的人,堕入密教,召唤密神降世,导致国家陷入地狱。” … “综上所述,经不完全统计,一个叫阿尔图的人,其罪状跨越多个轮回,罄竹难书,请法庭裁决。” “本庭已悉知以上罪状及证词,”奈费勒收起卷宗,看向阿尔图,“现在,请被告进行辩护发言。” 阿尔图十分平静,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好像已经接受了命运,接受了他就是如此罪无可赦。听到这句话后,他才像睡醒一样沉入人世,他深深看了一眼奈费勒,露出一个笑容。 奈费勒心头一跳。 “我,阿尔图,苏海尔,认——” “请被告尊重我方辩护律师,”奈费勒抢先一步打断阿尔图发言,瞪着他,“被告方仍有辩护词需陈述。” “我,奈费勒,谨代表法庭允许被告辩护发言。” “原告方证词充分,无可辩驳,但,正因为其牵扯重大,跨越多个轮回,法庭更应厘清责任主体。” 这话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神游天外几乎放空的阿尔图猛然转头盯着奈费勒。 “法典有言,谁若犯罪,则该人应承其后果。根据原告方的证词,控诉对象均为一个叫阿尔图的人,我,奈费勒,作为被告方辩护、被害者、证人,结合梅姬夫人整理之口供,提出新的证词。” “关于对奈费勒侵害事件,轮回一,事件一,一个叫阿尔图的人,在与我结成生死大敌之后,就被我的追随者杀死,该事件的责任主体已死亡,无法追责。” “关于对奈费勒侵害事件,轮回二,事件一,根据梅姬夫人证词,我死后,一个叫阿尔图的人不久死于苏丹的猜忌,该事件的责任主体已死亡,无法追责。” “关于对奈费勒侵害事件,轮回三,事件一,一个叫阿尔图的人,成立游戏之国后,根据梅姬夫人整合多方回忆,由于其政策荒谬导致国家陷入混乱,他本人很快死于暴动,五马分尸,被诅咒永世不得超生,该事件的责任主体已死亡,无法追责。” … “关于对亲朋侵害事件,轮回一,根据我的记忆,他由于作恶多端,很快由于背叛者过多而被乱刀砍死,该事件的责任主体已死亡,无法追责。” “关于对亲朋侵害事件,轮回二,该情况与关于对奈费勒侵害事件,轮回三,事件一相似,均为成立游戏之国后导致自己与国家的覆灭,该事件的责任主体已死亡,无法追责。” … “关于对追随者、合作者侵害事件,轮回一,事件一,一个叫阿尔图的人,根据我的记忆,此人从欢愉之馆离开后,因其荒淫无度给自己装载了生命权杖,一种…某种力量驱动的生殖器,扬言在青金石大殿上给苏丹陛下至高欢愉而被当场砍头,该事件的责任主体已死亡,无法追责。” “关于对追随者、合作者侵害事件,轮回二,根据梅姬夫人回忆,由于其堕入密教,虽传教甚广,但最终被其召唤的邪神用大粪淹死,该事件的责任主体已死亡,无法追责。” “关于对追随者、合作者侵害事件,轮回三,同关于对亲朋侵害事件,轮回二,该情况与关于对奈费勒侵害事件,轮回三,事件一相似,均为成立游戏之国后导致自己与国家的覆灭,该事件的责任主体已死亡,无法追责。” … “关于对社会、国家侵害事件,轮回一,事件一,同关于对追随者、合作者侵害事件,轮回三,关于对亲朋侵害事件,轮回二,该情况与关于对奈费勒侵害事件,轮回三,事件一相似,均为成立游戏之国后导致自己与国家的覆灭,该事件的责任主体已死亡,无法追责。” “关于对社会、国家侵害事件,轮回二,事件一,一个叫阿尔图的人,皈依纯净者,使得纯净者降临,导致国家被净化,包括这个叫阿尔图的人。” “鉴于此情况,主体人均死亡……呃……!”一阵刺痛袭击了奈费勒本就干涩的双眼,让他有一瞬间恍惚,他好像看见眼前有金光散碎,待他重新聚焦视线,眼前只剩一双焦急又不敢上前的眼睛。 “不要再说了!奈费勒,你需要休息一下……就算那些我都死了,我也确实一直走在罪恶的路上不得善终,我——”阿尔图的声音染上了一层罕见的焦虑,与之前的态度大相径庭。 奈费勒还没缓过劲,听见阿尔图的话,却立刻打断了他,那个可怕的念头,那个可能性在自己心中又确定了一分,他摇了摇头,闭了闭眼睛。 “不…我必须说下去。法庭需要秩序,原告,被告。” “关于原告和被告的质疑,我作为证人、被害者将给出具体例证回应,首先,关于对社会、国家侵害事件,轮回三,事件一,一个叫阿尔图的人,堕入密教,召唤密神降世,导致国家陷入地狱。此次事件较为特殊,此人活了下来并成为邪恶化身,但根据梅姬回忆与佐证,阿尔图家族在继承阿尔图之名前有自己的乳名,此人乳名为卡里姆而非苏海尔。且既没有弟弟也没有哥哥。” “关于此情况,我奈费勒,与梅姬夫人整合线索,发现还有许多不涉及以上指控的轮回,每个轮回那个叫阿尔图的人乳名,很多并不一致,有时为独生子,有时为双生子,有时候有个私生女妹妹,这个叫阿尔图的人及其血亲一直处于不能被确定的状态。所以,如何能证明,以上轮回中那个叫阿尔图的人,就是我的被告,阿尔图,苏海尔?” “原告无法证明,因为那些都是过去轮回的事情,他无法回到过去把那个已死的责任主体拉到这一世。” “不!”阿尔图似乎有些焦急,好像有什么存在让他迫切地承认罪行,那是良知吗?还是……“我可以证明,我有记忆!我记得所有的罪行,不管我是阿尔图,苏海尔,莱尔还是卡里姆还是其他的什么……我记得!阿尔图一直走在罪恶的道路上,我就是——” “好!既然原告方、被告方说他记得,让我们来看看所谓的记忆,”在奈费勒说出这句话时,他眼睛的灼痛更上了一层,好似有金花在眼前绽放,“证人方和被害者同样有记忆可佐证!” “正如我奈费勒之前与梅姬夫人整合包括我、梅姬、阿尔图·莱尔三方记忆,以及阿尔图其他追随者不可直言的证词,我们整合出了数量不亚于罪行轮回的伟业轮回!” “关于对奈费勒侵害事件,伟业轮回一,一个叫阿尔图的人看见了我,奈费勒夹在书里的字条,找到我的别墅来与我结盟,结盟期间从未对我实施任何侵害,且令我免于宰相迫害,我们建立了苗圃,最终我们成功改朝换代,阿尔图荣登王位,命我做他的维齐尔,我们建立了伟业之国,国家欣欣向荣。” “关于对奈费勒侵害事件,伟业轮回二,一个叫阿尔图的人看见了我,奈费勒夹在书里的字条,找到我的别墅来与我结盟,结盟期间从未对我实施任何侵害,且令我免于宰相迫害,我们不仅建立了苗圃,他还全方面支持我的主张,改朝换代后推举我作为苏丹,自己退居二位,我们建立了贤者之国,这是一个充满学者的国家。” “关于对奈费勒侵害事件,伟业轮回三,一个叫阿尔图的人与我结盟,从未对我进行过侵害并令我免于宰相迫害,改朝换代后推举我作为苏丹并配了他最信任的追随者作为维齐尔,自己离开权力中心与梅姬夫人隐居,国家仍欣欣向荣,而他的长夜已尽。” … “关于对亲朋侵害事件,伟业轮回一,一个叫阿尔图的人在革命道路上从未放弃过任何家人好友,且多次行善在民间声望极高,甚至有拥护者在我家门口对我抗议认为我对其过于严苛。” … “关于对追随者、合作者侵害事件,伟业轮回一,一个叫阿尔图的人从来没有去过欢愉之馆,对其妻子始终如一,也从未出卖过任何从者,更没有皈依任何教派,虽然装备过生命权杖但最后切了下来做成了承阳剑与苏丹决斗,成功改朝换代。基于此相似情况,还有类似的轮回二、轮回三等等分别对应了关于对奈费勒侵害事件中的伟业之国、贤者之国等。” … “关于对社会、国家侵害事件,轮回一,及轮回二,形同关于对奈费勒侵害事件事件中伟业之国、贤者之国等,这个叫阿尔图的人从来没有对不起家国。” … “综上所述,若原告、被告执意认为,阿尔图一直走在罪恶的道路上,以上整合多人口供、情形完全相反、矛盾的记忆,却证明了阿尔图一直走在光明的道路上,原告,被告,你要如何辩解?” 奈费勒看着阿尔图,但其实他已经快看不见了。眼前的金花弥漫,几乎覆盖了他的全部视野。 “……不,”沉默半晌,阿尔图的声音痛苦,似乎在做着某种他看不见的挣扎,“奈费勒…你怎么能证明那些证词不是你们编的,就算我有一个光明的结局,但我在路上实在地戕害过他人又如何算。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些光明。我…我的脑子里,只有……” “就算你有一个光明的结局,但你实在戕害过他人,没错,确实存在这样的轮回,但就凭你能走到光明结局,就能说明你并非一路上只有罪恶,你犯过错,但你有一个向善的道路,我们能在历史上找到很多例证,就算是最贤明的君王也并非没有过错。此外,我知道你脑子里的画面,我见过,甚至以你的视角体验过。”奈费勒不为所动,“现在让我来复现一遍你的所谓记忆。你脑子里的画面。” “你的记忆是在触及暗影罗盘后触发的,我同样可以质问你,你脑子里的画面,”奈费勒的视野已被金花覆盖,“怎么就不是编的?” “不!奈费勒!停下!” “我为什么要停!”奈费勒彻底看不见了,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他的眼角流出来,但他仍睁着眼睛,“看”向阿尔图的方向,“你脑子里的画面充满了结果,只展示了罪恶却从未有过原因的剖析,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杀害、□□、掳掠了那么多人,也搞不清楚自己的逻辑,你自称亵渎神明,在记忆里把正神和密神同时杀死,你知道那需要付多大代价,只是一个凡人就能做到?你做到之后成为邪恶的化身,结果居然只是建立一个玩游戏和四处征伐的国家,而不是取代神明,到最后居然是抱着我的尸体哭,你不觉得你的逻辑有问题吗?一个丧心病狂十恶不赦罄竹难书之人!居然还会为一个普通的臣子乃至政敌垂泪!” “奈费勒!”阿尔图的声音嘶哑而破碎,“不…你们不要再……这和他没关系,是我……呃…!放过他……你们…别逼我……你们…不许……”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真相!”奈费勒大脑炸裂似的疼痛,金色的花朵在他的眼前爆裂绽放,但他咬着牙,抖出了阿迪尔的卷宗,“还有你们!” “正如之前的证词所言!在这一世之前,曾有无数个轮回发生。轮回及事件发生先后经讨论已无证可考,责任主体均已死亡或身份信息不连贯甚至有些根本没做过坏事并建立伟业,连阿尔图本人的记忆都存在重大逻辑漏洞,所以,基于过往轮回对这一世阿尔图·苏海尔的指控不成立!并且!” “这一世的阿尔图·苏海尔,同他的兄长阿尔图·莱尔,建立了之前所有轮回同时期都没有做到的伟大功绩!” “这一世,基于梅姬夫人整合多方证词,以及我,奈费勒的记忆,两个叫阿尔图的人,在自己还是一个宫廷小丑的时候,就建立了黑曜夜光这样一个包容迷茫疲惫之人的汗水与眼泪的休憩之所,给予了徘徊于幽暗的思想一场片刻的宁静!” “这一世,基于梅姬夫人整合多方证词,以及我,奈费勒的记忆,两个叫阿尔图的人,在自己是苏丹宠臣的时候,配合通过猎狮宴调包贵族尸体,营救了多位领主的性命,保护其领地不受灾厄,而我的追随者阿迪尔,正是来自这两个叫阿尔图的人救助的领地之一!” “正因这两个叫阿尔图的人的善举,使得阿迪尔家乡的领地免于近期灾荒,使得阿迪尔及其妹妹卡莱姆瑰尔得以存活,而不是像我记忆中那样惨死,他才得以向我交付以下证据!” “关于权臣阿尔图社会行动报告: 1.资助河湾区绣坊、首饰工坊与染坊,提供大量岗位帮助消化流民,提供创作平台,促进产业融合与技术创新,保障人民权益与尊严! 2.建立以白鹳破晓为中心的一整套从农业到食品加工乃至餐饮服务体系,整个产业链条包括上百种工序,直接提供的岗位令上千口人家免于饥饿! 3.维持黑街秩序,利用当地贼头关系网络引导流民以工代赈,维护社会稳定。同时,其网络暗地协助官方,为调查流民失踪案件及奴隶走私问题提供重大线索,维护国家财产及人民生命安全! 4.促进阶层沟通,允许其追随者法拉杰的宴会跨阶层交流,鼓励绣坊学习晋升制度,促进阶层流动,让每个人都得到机会,让——啊!!” 钻心剧痛在他的脑海炸开。金色在他的眼睛里疯狂沸腾。奈费勒的身体再支持不住向下倒去,他本该摔在地上,但他没有。 黑暗之中,一具同样痛苦的身体接住了他。 “说下去,奈费勒,说下去吧,”被温热的怀抱包裹着,那个声音颤抖,干涩,却坚定,“我在这里,我听着。” 如同泵血一般。奈费勒抓着阿尔图的衣服,撑在他的肩头,一双空洞的眼睛望向虚空。 “——让卑微者不再卑微。让不公者得到公平。” “你对得起人民,对得起社会,对得起国家。最后,基于你,原告,被告,阿尔图·苏海尔,你的亲朋、追随者,还有我,奈费勒,做出对你的最终辩护。” 奈费勒靠在他的颈边,气息虚弱如耳语。他的血液已经流干,他的意识正在蒸发。 “这一世的他们都很想你。你的哥哥在等你回去挨骂,你的嫂子在等你回去喝茶,你的养女在问我你怎么还不回去给她讲故事,法拉杰在等你回去汇报,奈布哈尼在等你喝酒,哲巴尔在找你打猎,玛西尔在催经费,拜铃耶在嘲笑你被困了这么久……我……” “我……” 我们过往的冤孽已然结清。此生你是我的星星,我的希望。 我宣你,无罪。 谨,代表本庭。 4. 尔犯何罪? 一个少年被绑在火刑架上。他黑发白肤,本该是双眼的地方只剩下两个空洞。 “无罪。” 他说。 无罪? 虚空之中的声音毫无波澜。 阿比亚德。正视你的罪。 光阴在他空洞的眼睛中疯狂倒退、坍缩。 朱卜纳睁开了眼睛。拐卖他的奴隶主冻死在了雪里。因为酗酒。这跟他这样的小孩子能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帮他多倒了几杯而已,正是领地纠纷的非常时期,自己贪杯怪的了谁。被拐的孩子们都让他放走了,这不是挺好吗? 教会也是这么觉得的。布道的祭司发现了他,连同那些孩子们一起,都被送去了教会的福利院。朱卜纳因为长得好又聪明,被挑中去了唱诗班。他被辖区的主祭艾尔萨德看见了。 “阿比亚德,你以后就叫阿比亚德。” 金粉洒在了他的眼睛里。啊,白色,又是白色。因为自己的皮肤。这个帝国对这个被征服的颜色如此喜爱 。阿比亚德不在意,他研读经典,训练思维,很快成了艾尔萨德的左膀右臂,为他核算每一笔善款。其中捐款最多的就是新任的领主,什么?你问旧的?他已经冻死在雪里了。 金子总是会脱颖而出。阿比亚德苍白的皮肤和出挑的能力引起了新领主的注意。于是,艾尔萨德亲手将他送到了新领主手上。 “从此,你就叫努尔。” 努尔。嗯。这是一个看中自己头脑的人。努尔接受良好,至少这个新领主确实给了他机会让他在那个雪夜解放自己的朋友们,自己以头脑回报并没有什么问题。 直到他开始做新领主负责算账的文书。啊,原来旧领主的死亡跟他根本没有关系,他早就被新领主的人下毒了。啊,原来他们那么多孩子之前被拐卖当作奴隶,是新领主为了夺权做的政策计谋。啊,原来教会和新领主早就勾搭上了,一个要人一个要权。啊,原来这是一个持续运转的模式,那要他来做什么? 哦,他是来帮忙做账的啊。 他拿起了柴火棍。 新领主就是在那个晚上被一根木棍攮死的。 他走上了火刑架。他没有反抗,这是他自认应得的。他背叛了主人,背叛了教会,背叛了律法,他合该受刑。 但他没有被烧死。新的领主赶到了。他的手上拿着一枚戒指。 “试试看,戴上它,孩子。” 戒指在他的手上熠熠生辉。新领主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我的儿子!我终于找到你了!哈哈哈哈哈!” 然后这个苍老的新领主就暴毙了。在戒指认主的那一刻。努尔成了新的领主。教会已无权审判这个掌着实权的贵族。 留下一个迷茫的灵魂。 你逃脱了原有的审判,阿比亚德。 “我已不叫阿比亚德。是你们把我送出去的,不是吗?” 你也不配叫努尔。 “我不是。我是奈费勒。” 你的名字,建立在你父亲的死亡上。你们那个祖传的、不祥的,黑魔法的戒指,它以生命来获取力量,承认的力量。 “我还选择活着,就是要以罪人的身份,清除这种吃人的阴影。” “但你们就是罪恶链条的一环,我不是你们的罪人。” 虚空开始扭曲,但是它早就夺走了少年的眼睛,所以他看不见。 你觉得你很干净吗?你对自己,对万民也有罪。 你那刻着万民之怒的箭,那诅咒的力量是怎么来的?只是一个个名字而已。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你的戒指,你用那些人的生命,那些人的灵魂,你铸成了诅咒—— “那是苏丹害死的人。而我的罪,”他说,空洞的眼睛看着虚空,“我只恨自己软弱,不能救下他们。” 你包庇罪人,徇私枉法,扭曲因果—— “确实是我的罪,我还是太慢了,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去,”他说,“让我的,这个世界的希望受了太多苦,而我……” “不能杀了你们。” 火焰四起。黑色的阴影缠缚着他,炙烤着白色的火焰。少年的声音被剥夺了。他的白肤被烧得焦黑。不屈的躯干因缺水和碳化而蜷缩,但他的头颅依然抬着,看向那无尽的虚空。 为你的僭越,不敬,傲慢。 我…… 它已是一片焦躯。 “他无罪。” “啊,我找到你们了。” 5. “我说过了,叫你们不要逼我,”阿尔图自虚空踏来,他身后是混沌的裂缝,“我都认罪了,你们还这样折磨他。不守规矩。” 宝蓝色的长袍所到之处,净世之火无以为生。他捉住一条流窜的阴影,手指捻动,即为飞灰。他踩着无尽的虚无,走向了他的海洋。 “对不起,”他抚摸着那具仍然仰着头颅的漆黑焦躯,“我来晚了。” “我们回家。”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鲜血在他口中积蓄。 他吻了上去。 少年蜷曲的焦躯开始充盈,舒展,抽条,成长为了青年的模样,黑褐色的焦壳龟裂、剥落,白色的身躯在其中颤动。 他睁开了眼睛。 里面有星光。 奈费勒抱住了阿尔图。他环绕着他的脖子,将那连接愈发深入。血液在流淌,生命在迸发。黑暗的记忆在虚空中尖啸,光明的伟业在混沌中纷扬,与那被遗忘的每一个枉死与牺牲的生命一起撕扯、纠缠、凝结—— 那是两只眼睛。一只纯白,一只漆黑。 “滚出去。” 世界安静了。 第17章 第十三章 爱与行(上) 1. “这位施主,请留步。” 2. 你是在刚要离开黑街,往河湾区的方向走时被叫住的。 那是一个形貌怪异之人。 被那阳光下锃亮的光头闪瞎眼睛前,首先带给你视觉冲击的是那古怪的衣着。高原红的皮肤上挂着象征纯净的白色绸布和石子响片,下身却是浮夸的灯笼裤附紧身衣,脖颈上坠着银质的十字,腕子上盘绕着几圈细小的檀木珠串,而那双黝黑皲裂的脚上什么也没有穿。 你本无意停留,你今天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但自从你撕毁了罪疚的牢笼,又在那虚空之中又是掐烟又是灭火地带回了奈费勒,你对任何诡异的迹象都无法放心。 尽管你不认为凭自己展现的力量,祂们会立刻卷土重来,但你知道那两大派别的神灵已将你视为眼中钉。 你不能让任何苗头有机会破土。 更何况这形貌怪异之人,正金鸡独立地站在一颗具有弹性的球体上,对你竖起单掌,行着某种更东方一些的礼仪。 “你想要什么?”你百无聊赖地转着手指上的绿玉板指,抬了抬隐在斗篷阴影中的下巴,“我记得我已经给过你打赏了?为你的表演……和故事。” 这人之前确是在表演。若只是寻常杂耍,挣一两分苦力和笑料的钱,在这鱼龙混杂,人种纷繁的地界或许引不起注意。 但他在讲故事。 你养的小耗子们,最喜欢故事。 “贫僧正是为故事而来,”那奇异之人迎着你的目光,黑沉的眼珠子好像在看你,又好像飘忽在某种看不见的层域,“施主已打赏贫僧七日,正是回报施主之时。” 他的话让你警惕油生。你的小耗子们无孔不入,在你被自己所困的时候,就已掌控并跟进了所有的异常,在你恢复行动力的当天就交到了你的案头。然而…… 自你从奈费勒的地下室里出来,也不过三天。 他怎么知道,前四天那些脱离你指令的孩子的赏钱,实际上来自于你? “看来您给在下备了份大礼,”你勾唇笑了笑,当下改变了脚步的方向,“只是这里如此局促,何不选个宽敞的地方?” 3. 白鹳破晓。 你看着空了的十三个盘子陷入沉思。 “您…还真是百无禁忌,海纳百川。” 你几乎是咬着牙才发出了这几个音节。十三个盘子。十三个!各色烤时蔬便不必说了,就连什么狼血炖牛肉,驼奶炖蛋,蛤蜊烩鳗鱼,熏猪肉,鸡茸汤,这疑似僧侣的奇异之人都是吃得面不改色,还佐了好几杯茴香酒涮口,最后一脸气定神闲地与你对饮咖啡。 而你一口都没吃。 “全仰仗施主有容乃大,未将贫僧如常人般视为异端,一日不停地支持贫僧讲那故事,”那奇异之人吹了吹咖啡液,抿了一口,“想来施主也好奇……那幻化之人的结局。” 僧侣面无表情地看着你,那黑沉沉的眼睛让你的脊背升起一股寒意,斗篷之下,你攥紧了手。 就是这种感觉。 如果只是纯净者或者密教的哪位神灵在暗处作祟,你绝对会有所察觉,将其扼杀于摇篮,但并不是。 这种感觉,让你无法触摸,也无法解读。 而它……出现在奈费勒身上。 从虚空归来时,你们早已灵肉交融。你那倾注自身血液的吻洗刷了奈费勒身上所有的神罚,让他的焦躯重新生长、充盈。那是一场彻底的结合,不论是你们的心灵还是身躯,都已为对方所铸。 这是你从未敢肖想的,你甚至没有想过,你会从那自我的囚笼中出来。你怎么敢想呢!在想起来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之后,你什么都不敢想了。 可他不仅找到了那被你遗忘的、可解放你的钥匙,还彻底接纳了你的生命之血,甚至是……你的全部。 你到现在都无法想象那一晚。当你抱着他新生而**的身体无所适从时,他就向你敞开了一切。再一次的,他让你找到了你自己。你头一次知道,那盘绕在你脑海日夜诱惑恐吓你的画面竟如灰烬般脆弱,那拷问折磨你的声音也不比寻常火焰难灭。你的过去已和光同尘,而当下…… 是你们之间,那一根奇异的链接。 已经过去三天了,你仍然对这种链接有些受宠若惊式的无所适从。 那是一种很模糊的联系。有时候你们相隔甚远,但你冥冥之中好像能知道他在哪里,而有时候隔得近了,你似乎能隐约感受到他的心情,状态,念想。这不是说你完全洞悉了对方,而是…就好像你知道他在为那虚空中失去踪迹的吊坠和金币而遗憾,而悄悄把这两样珍宝收起来打算去重铸的你,完全不敢在他旁边想这件事。 就好像他是你的一部分,而你…也是他的一部分。 而这就是问题所在。 这段时间里你们超乎寻常地渴求对方。你起初计划的是与之前一样,待奈费勒安然入睡后再离开。但也许是翻窗的脚步过于踌躇,惊扰了那喋喋不休的鹦哥,又或者是他明明困倦到要睁不开眼还勾着你的小指,你愣是没有一个晚上正常离开了他的窗台,甚至说是每晚都恨不得贴在一起,缩在他那废墟别墅里紧窄的单人床上,那在你们之间酸胀紧绷的链接才高抬贵手,终于是缓和平静了下去。 舒缓的气息在你怀里荡开,而你,也前所未有地,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 那是终于落地的安然,也是坚定不移的缠绕。你感受着怀中温热的体温和终于合你心意那样的不再形销骨立的躯干,这一切没有一个瞬间不令你眼热。 只除了那团阴影。 他的身上有一团阴影。 你是在看着他的眼睛时发现的。还是那样静如深海,能抚平你一切的情绪,而那深海之下翻涌的地火,又会令你心潮澎湃。他的眼睛是再美好不过的景色,只是…… 你发现,它会刺痛你。你本应该能感受到你靠近时对方紧张起来的微热,是的,你是感受到了,但当你凝视那潭深海时……你感到了一种陌生的冷静。 你起初以为是因为那枚吊坠。但你不是故意避而不谈的!是的,你是搪塞了几句,支支吾吾,还安慰人说什么向前看,至少你们都在这里。但你不是故意的!你要怎么说,因为自己之前自己为是的拒绝可以保护他,结果反而使事情更糟,而此刻你又希望自己当初没有拒绝那枚吊坠,甚至还想讨回来呢?哦是的,尽管奈费勒也对你说,能拥有此刻就是他想过最好的情况了。但你知道那是不一样的! 那枚吊坠和金币并没有丢。它们被神火烧坏了。在你把它和金币修好之前,你是不允许自己说一个字的! 但这样就更说不通了。如果那冷静只是因为遗憾,你会知道的,可是…… 你看不透那冷静。你不能理解它。每当你想再进一步去探寻,那黑沉沉的眼睛就变得没有任何情绪。好像一团密不透风的乌云,一道你目光所不能及的深渊。等你再往其中看过去…只剩下几乎刺痛你的寒意。 就像这位僧侣。 可他不知道。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施主。” 僧侣的声音唤回了你的思绪。你愣了一下,重新挂起那副微勾的笑容。 “您的故事,确实精彩,”你也吹了吹咖啡液,细细品味那片醇苦,“孩子们天天都吵着要听那幻化之人的后续,恨不得把我铺子里的吟游诗人辞了,把您供上去。” “贫僧不日既要远行,无意于您的铺子,蒙您照顾许久,免您家孩子牵挂,便把这故事的后续……告诉您。” 你知道那故事。这也是你盯上此人的一大原因。不论是夏玛、哈桑式的诗歌游记还是那些神棍的陈词滥调,你自己就算是编不出来一箩筐,也背得滚瓜烂熟,见怪不怪了,只是这个人的故事……确实令你在意。 “免您忘记了,贫僧与您重新梳理一番故事,”僧侣站了起来,背着手,娓娓道来,“那是在遥远的东方……” 那是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位旅者聆听了上天的教诲,于是开启了修行。他极大地消化吸收了上天的教诲,养成了不可估量的精神力,那力量是如此强大,乃至于——它幻化出了独立的形体。 那幻化之人在旅者的脑中安居,与他一同对话修行。就这么年复一年,久而久之,旅者在庭院中看见了那幻化之人。 它竟已在现实中显化。那是一位面目慈和的僧侣,与旅者形貌相仿,举止言谈无一不合拍。旅者大喜,日夜与之秉烛夜谈,形同手足。只是旁人看不见它。 在旅者看来,那幻化之人的道行坚深,不该为世人所不见。那人说,我的道行取决于你,若你能更进一步勤加修炼,我便可现世。于是旅者便加紧修行,终于,旁人如他一般,看见了那在庭院中的幻化之人。 旅者大喜,日日与之一同布道,只是自从那幻化之人有了被人所见的实体,它的眼中便不再只有自己,甚至,产生了与之前不同的声音。他们不再心意相通,旅者越来越不知道那幻化之人在想些什么,越来越多的争吵与矛盾横亘在他们之间,最终,他们看向了那削尖的烛台。 “然后呢?” 你不自觉地发起了追问,危险而杂乱的思绪在你脑中翻涌,然而直到久久没有等到回音,你才发现,那僧侣黑沉沉的眼睛竟一直盯着你。 “施主认为,故事应该怎么发展?” “……这应该是我问您的事,您总不能又拿钱又吃东西还不干活吧?”你压下那股怪异,翘着腿靠在丝绒的椅背里,“我既不是旅者也不是僧侣,怎会知道他们如何?” 那僧侣仍看着你,不发一言,沉默得好像一尊陪葬的棺俑。神奇的,那种最初的诡异似乎在沉默中消融,铸成了一种新的情绪。 你感到一种熟悉的愤怒。 来源于那种,曾盘踞在你脑海的,居高临下的眼神。 “既然您不会讲故事,那便由我来说。” 你站了起来,负着手,在那僧侣周身踱步。 “按您的问法,显然故事的结局可以有很多种。” “首先是最通俗的,要么两人刀兵相向,拼个你死我活。要么终于回忆往昔,冰释前嫌,携手共进。” “再有意思些,旅者和幻化之人的身份对调,其实旅者才是被幻化出来的那一个,而幻化之人则是原本真实存在的。” “既然可能性进展到了这里,那么不妨更激进一些。哪里还分什么真实和虚幻?整个世界就是那所谓上天显化出来的。” “哦,或许这还不够刺激,哪里还有什么上天啊,也许祂也只是天外之人的一场梦呢?” “您说,大师啊,”你的手按在那僧侣的肩膀上,凑近低声道,“您觉得哪个故事更好呢?” 一阵沉默。 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答案的选择,只有笑容。 一抹释然的笑容。 “施主,”他双手合十,“您悟道了。” 什么? 僧侣出乎意料的反应让你有些错愕。 你的回答实际上并没有怎么过脑子。和之前一样,你骨子里仍是那个行动先于大脑的人。只是你被那黑沉沉的眼睛击中,搅动了无数历史轮回中自己那斑驳错杂的记忆,从而进行了下意识的反击。这怪人怎么说得好像你被天启了一样? “您还没说,哪个故事更好啊?我好与家里的崽子说呢。您也不想让他们知道您是一个拿钱不办事儿的吧?” “故事已在施主手中,贫僧已无可述,”那僧侣挑了挑眉,又看向窗外,“若施主执意讨个结局,不妨看看窗外?” 你向窗外望去,只见车水马龙穿行,吆喝叫卖不息。从奈费勒的流民营里出来的流民被你的小耗子们很有规矩地引导到了安排的摊位做工,而奈费勒手下的小子正配着弯刀带队巡街。 什么都没有。 你回过头,欲与那僧侣讨个说法,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人早已消失。 4. “别发呆了阿尔图老爷,再不退火这枚又废了。” 啊! 你急急忙忙把思绪从沉思中拉了回来,把手里这片被你锤得不能再锤的银条丢进水里。 “没事的老爷,没事的,有短板是正常的,没有人是万能的,这枚吊坠您搞不定就算了让专业人比如我干专业事,别再浪费我的银料了求您了再这样下去今天晚上之前真的干不完了。” “嗨呀!热娜你再信我一回!这次我一定成!你看你看,没有裂啊!” 你把退火后的银条举到珠宝商面前,这位女工匠幽幽叹了口气,接过了这块银子。 “幸好是外轮,稍微错些问题不大,要是金币的主体和内轮的画框,您就是再给我三倍金币我也救不回来了,”热娜仔细端详了会儿那银条,才舒了口气似的点了点头,“还行,没裂,不用融了重来。” 你刚刚松了口气,却听见了女工匠的逐客令。 “好了老爷,您要是实在想帮忙就去玛西尔那边吧,显然她的工作更需要您这样的沉思者,”热娜换上工作服,坐到了自己的工位上,“接下来交给我,等要刻字了我再叫您回来。” 你纠结片刻,最终还是“唉”了一声,依言退到了工作间的门口,看向她。 “谢谢你,热娜。” 她比了个“包在我身上”的手势。 你退了出去。 你对热娜是十分尊重的。这不是说与你同位贵族的身份,也不止步于她卓绝的技艺,更是出于对一位情报者的重视。 你的网络能消息灵通,很多时候都仰仗她带着梅姬的洗浴金卡以找灵感为由在澡堂子里带回来的。 就像当初的毒蛇山谷。 如果不是她的情报,你不会在那山谷带回那株补血草,也就不会有后面纵欲丑闻中,奈费勒通过一朵小小的干花认定你那颗金子般的心,更不会有后续的种种。 某种程度来说,她是你们的媒人。 更是你的恩人。 得加钱。 你暗自下定了决心。 为你因为走神而浪费的那些材料。 但你并不是故意走神的,那僧人的故事一直盘旋在你的脑子里,让你无法放下心。你并不认为自己是小题大做。虚空之中,多重轮回的记忆在你们脑海爆开,你看见了曾经蹚过的无尽可能,这种重叠的真实反而让你开始思考什么才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当然,你当然知道,是现世你所做的一切验证了你此刻的真实,但那是关于你的事!那关于他人,关于这个世界……关于奈费勒呢? “当时多整点乙太就好了……阿尔图还是太保守。” 呃。 你的脚步甫一踏进玛西尔在首饰工坊的临时实验室,就听见这边在抱怨你。 你?保守? 你简直想掐着她的脖子问她玛西尔研究员你是否清醒。 “我要是保守,你还能大半夜有一群人掩护你去教会偷神血?这里面还包括三个贵族和一个官吏!” “哦,阿尔图老爷,”玛西尔忧郁地摇了摇手里的瓶子,“但您不该拦着我,多好的机会!趁那些傻子不防,您就该把那池子排个底儿朝天!但您就让我带出了一桶!” “一桶还不够!你算一下那就是十瓶!” “那根本不够!您算算您之前用了我多少生命之水!我就焊个铁的功夫您全给我霍霍了!您想想看,再不补充库存,您还能造多少玫瑰水?后面给您打地道的钻地机要不要乙太?炸弹要不要乙太?您算算!您就算吧!” 嘶。 你摸了摸后脑勺,竟真开始反思起来。 确实,为了缓解奈费勒都头痛你确实稍微提前提货了那么一丢丢的时间。而你虚空里那一下子,也硬是让这两天纯净教会的白色都灰了一度,所有祭司都忙着鞭打自己以祈求那顿时离去的神音归来。你知道,这是个绝佳的撬墙角的机会,去把乙太——那传说中的神血,本属于造物主,如今却被教会垄断的遗物从那密库里解放出来。 至于纯净教会可能的反应? 你能隐约感觉到,自己大概是从那过往的轮回中突破了某种力量的框架,所以才得以轻易洗刷神灵的影响,但你其实并不确定那是怎么回事,那个虚空又到底是什么地方。而且…… 你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真正驾驭那一瞬间震慑所展现出来的力量。 “但我确实得夸您,‘乙太话’真是太天才了,把它按进吊坠里这个想法更是天才中的天才!我从来没用过这么好使的玩意儿!” 你精神猛地为之一震。 “你做出来了?!” 是的,在接收那无尽轮回中的记忆后,你的认知当然早不复以往。除了那无数的混乱和阴暗,你也见到了很多突破你想象的事物——什么世界被邪神所腐化,变成一滩蠕动的深渊,吸走了一架银色的碟状物;什么千年之后你被后人扭曲成一名美少女埋进一个黑匣子里,不投入黄金千两永远也别想出去…… 而你记住了那个困住你的小方盒。 这东西可不是把你困住那么简单。你记得不止你被困在里面,还有各种你只在古籍里看到过的名字,都被转化成了各种你从来没有想过应该出现在他们身上的形象。每天你都能看见有无数金子从不知道哪里砸下来,然后你们其中一个就会消失不见。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踪迹。 至少你会听见一句“你就是我的主人吗?”。 你琢磨着这大概是一种保释制度。谁让你被困在这里呢?你必须为解放你的人献上忠诚。尽管你大概打量了一下周围同伴的穿着,觉得可能等你们有朝一日重见天日估摸着还得支持一些特殊服务,但还是出去更重要。 你记得就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一天你终于被保释了。你大概抱着一种谁把你救出去你就砍了谁的疯魔心态,一阵激昂的音乐中,劲风如刀似剑,只听咔嚓一声—— “卧槽你屏裂了!” “你这牌子不行啊一个出场动画就把你手机爆了!” 原来,这个盒子叫“手机”。 但你还是没出去。 你的主人换了一部手机。你再怎么叛逆最终都得任劳任怨地帮你的主人砍人,大多是你在重见天日前的同伴。你基本上没办法自己说话,只能主人叫你说什么你才能发出什么声音。 但你的主人可以说话。 有时候是你砍得正嗨,突然你就立正了,只能硬抗对面的大刀噗噗吐血,而你的耳边是—— “——好好好,电话不挂宝宝,我没有在玩啊,早都停氪了你看我的手机在给你打电话呢。” 原来,这玩意儿叫电话。 所以实际上是交流用的? 然后你就不记得了。记忆杂乱,命运沉重,孰真孰假均未可知。但你记住了这个黑匣子。 为什么你不能搞一个? 你也要和奈费勒打电话!你也想把那些讨人厌的声音关进小黑盒里! 你完全不觉得自己是个小题大做的异想天开者,或者说是一个可鄙的对神不敬者。 说实话,你根本想不通怎么事情就成了这样。按理来说,至少这辈子,你与那些神祇无冤无仇。你想不明白为什么那团阴影追着自己不放,天天在脑子里诱惑你堕落,逼迫你认罪。难道就因为自己想要追寻关于那些轮回可能的真相? 你不知道。但你知道,一个仅仅因为奈费勒为自己基于逻辑的辩护,就夺去他双眼乃至生命的东西配不上你的尊敬。祂们究竟如何,你早就在无数的轮回里见过了,不是吗? 至于你自己可能的罪,那些自我枷锁,在血液从那双血肉模糊的眼睛滴落在你肩头时,都不重要了。 你发誓,你要杀了祂们。 但你并不是一个莽夫。 你还没有完全掌握这种飘忽的力量,也根本不知道那些被你暂时震慑的存在什么时候又会卷土重来,祂们在暗处,你们在明处,这是非常危险的。而万一你届时无法招架,或者你们被迫分开,你必须有一个可以保持联系的东西。哦,是的,你们之间那根神奇的链接当然是个保险,但万一呢?它又不能用来说话! 你需要万无一失。 但你知道这玩意儿不好搞,你以为这至少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几十年,等你都被埋了不知道多少回了都做不出来,结果!就三天! “你怎么做到的?!” 玛西尔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朝你伸出手。 “五瓶,不,五桶乙太。” “明天就去,这算是你之前帮忙修罗盘的额外报酬,”你掏出十枚金币按在她手里,“鲁梅拉也带过来给你帮忙。拜铃耶也拉上。” “其实本来要点儿时间,”玛西尔把金币揣进兜里,示意你跟上,“您的设计思路太复杂,我图纸都搓了一天,而且如果要如您所说那样,把灵魂乃至神明装进去,我们需要更多的乙太,您那一点儿是完全不够的。但如果现阶段您只需要通话,那就相对简单了。” 你跟着玛西尔走向实验室深处,听她娓娓道来。 “我们要做的无非是把声音进行收集和转写,让它能在这一端发出,在另一端接收,而不是消散在空气里。问题是,我们如何捕捉。您知道,乙太本身具有一种特意的聚合性,它有时就像水一样,捧起一捧,放归时又会与本体融合,但当它被污染,就完全不一样了。它会被本源视为异类,排斥出去,但它本身又是相连纠缠的。” “就像血液一样?”你沉思一瞬,“有血缘关系的人,血液可以融合,非血缘关系就不行。” “没错,您知道,万事万物之间都有潜在的联系,按照神话来说,那是因为我们都来自造物主。而乙太,传说中属于造物主的血液,它们的联系更是无与伦比的强大。那么……如果它染上您的色彩呢?” 玛西尔的声音飘忽而蛊惑,一个可能在你胸腔敲响。你们已然走到研究室尽头的房门,你看着她,分明看见一丛野火在那琥珀色的眼中燃烧。 “它就会,”她转动了门扉,“承载您的意志。” …… 你是在傍晚时分离开的。 夏日的晚风不算舒适,尤其是城郊的方向。但你的心头是无限的畅快。再没有什么可以动摇你的意志。管那么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金银交缠的现实就握在你的手中。 第18章 第十三章 爱与行(中) 1. 他在看着一个男人。 那不是普通的男人。 男人正在舞台上高歌。俊嗓一飞,赫然是莺啼流转,仙子临凡。而他所唱的,正是一夜之间卖空了五百份的《舍姆斯诗集》。 “很美,不是吗?那些异乡人管这叫什么…假声男高?” 闻言,他皱了皱眉,视线却未脱离舞台中央。说话的,是一老饕。老头干瘦,胃口却不小。这家伙自来熟地凑在了他身边,点了一桌子菜,在自己耳边嚼吧。 “看您面生,进这酒馆也不点菜,就盯着大诗人直瞪,想来不是王都人吧?”那老头嘿嘿一笑,往嘴里扔了块炸贻贝,又闷了口茴香酒,“嘿,可别嫌老头我絮叨,我对流民可没有歧视,你这样的我见多了。我劝你可歇了心思吧,大诗人是好看,这水却深着呢。还不如与老头一起吃吃菜,这才是实在的。” 他没有说话,依然是皱着眉头,看着那男人。一首《赞美天真》终了,在一众刚成年的青年男女的赞叹中,诗人注意到了他,留下一枚暧昧的飞吻。 “嚯,小伙子,看不出来有两把刷子,”于食客、看客的惊呼声中,老饕啧啧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对着他耳语,“大诗人这是看上你了。洗好屁股等着吧,老头我再透露点内情,他下了表演你就往那后巷走,就那欢愉之馆的反方向,我可与你说,别看那诗人沉寂五年,刚复出一天就把王都的印刷厂干废了,以前他在欢愉之馆可是这个数……” 他挑了挑眉,似乎是终于来了兴致,拍了下老饕的肩膀,示意他多说几句。老头这下高兴了,给他斟了杯酒,一顿眉飞色舞地好讲,耳语间的空隙里,流言与绯闻交注,一个权臣为了花魁不惜与大贵族开战的荒诞故事在无数双耳朵间钩织,根本没人知道那台上的诗人又唱了些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台上台下都干了口舌,终于,在老头一脸包你爽的暗示下,他站起了身。 诗人拢了拢红发,消失在巷子里。 他也是。 乌云蔽巷。 唯有鬣狗食腐之声。 2. 她跟丢了。 女侍卫气急败坏地往地上戳了一剑鞘。 诸事不顺。 那绝不是个普通男人。脚步无声,行动迅捷,不是探子就是杀手。 黑街的后巷错杂繁复,但总体来说是个圈儿。往哪儿走都有机会回到原点,或长或短而已,说往反方向走都是骗外地的。女侍卫被带到王都五年了,自然知道这一点,那男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故意与老头说的方向反着来,她早有准备,径直跟了上去。 但还是跟丢了。 她几次追踪都不顺利。 但这并不能怪她。 她是奉大人的命令出来探查的。先是查那奴隶市场纵火案。线索抹得干干净净。再是追那阿鲁兹,跟着这只小耗子摸到了贼头的窝,回来却再也找不到原本的路。最后,就是这几日的肝脏丢失案。 简直是莫名其妙。突然城里就开始传有魔鬼偷食人肝,却没有人目击,留给这座城市的只有黑街附近偶尔被丢弃的身体。 都在黑街,都在这白鹳破晓的后巷。在她的印象里,这后面的街道虽然繁杂,却远不至于能让她迷路。 而今夜,她却好似走不出这迷宫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侍卫深吸一口气,思考起来。 这一切都是从那个奸佞出现在大人家开始的。 那个人出现在大人别墅的第二天,黑街就发生了纵火案,而阿鲁兹也是大人派他们去探查时暴露的,这才五天不到,又出现了失去肝脏的尸体。她奉命探查所有可疑的人员,却发现了那个男人。 不,是那个女人。那个危险的妓女,看起来是个可怜的被刺杀的对象,却跟那个奸佞是一伙的。那个与大人一同陷在黑曜夜光的晚上,就是闻了那女人的熏香,自己才昏迷了一整夜,醒来大人的状态就不对了。 而她却扮作男人的模样在台上唱歌。台下还有一个盯着她的杀手。 而那杀手旁边坐着的老饕,正是那贼头阿里木。 这本是那交际花的事,与她无关。但她不能放过一切可疑,直觉告诉她一定要跟上去。 可这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已经转了三圈了!别说人影,她根本找不到路! 这巷子有问题! “你在找我吗?” 那是一股混着食物和香水气味的冷风。女侍卫侧身擒住那探过来的臂膀,锁在那人背后。 “自投罗网?”她贴着那刻意硬化了的轮廓,甚至能看见那隐藏在红发下某种伪装贴合的缝隙,“你们在搞什么鬼?” “大人,您凑这么近,是想我了吗?”诗人暧昧地笑着,侧过脖颈,反贴在女侍卫的耳侧,“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我在被人追杀呀。” “我见过很多被追杀的,他们要么在无知中迎来死亡,要么惶惶不可终日,像你这样的,可没有几个,”女侍卫毫不避讳,只将她按在墙上,锁得更紧,“我想,情况怕不是相反……” “嘘,大人,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涂着蔻丹的食指抵在了女侍卫的唇上,她来不及惊疑这被自己牢牢锁在墙上的女人是怎么挣脱的,就被这只柔软的手钳住了臂膀,拉进巷子深处。 有脚步声。 数人……不,数十人,两个方向,相向而行,两种脚步,沉重,乱中有序,带刀兵,焦油味,有火把,汇合点……就在刚刚她们站立的地方。 “别看,”女侍卫欲转头看向巷外,却被捂住了眼睛,“会做噩梦哦。” 比惨叫和杀声先来的是笑声。女侍卫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笑。那情绪没有一点杂质,是纯然的快乐。而惨叫却混杂着不可理解的绝望—— “我的肝……我的肝!你,你们这群鬣狗!魔鬼!呕——!” “啧,你是在说你自己吗城市民?姐妹们真是心太好了才与你费劲吵架,带着你的呕吐物下地狱吧,猎奴人。” “哦,除了你的肝,味道真不错,脂肪很香。” 咀嚼音的加入成为了这场交响的和声。女侍卫终于明白了那快乐。 那是看见仇人变成食物的快乐。 一切都明了了。 “食人肝血,视猎奴人为仇敌,称其为‘城市民’,她们是蛮族,那些册子上的岩蜂蜜,那批逃走的奴隶之一。”女侍卫没有再挣扎,她透过指缝那点光亮,感受着风中的血腥,“你把那杀手引进来,也是做了这个打算?借她们的手,让猎人被猎物吃掉?” “大人说话真有意思,”修长细腻的指尖绕过女侍卫高高束起的黑发,把玩起那缕垂在肩上的细小花辫,“都是他们自己踏进来的,怎么还怪人家爪利牙尖呢?” “你们胆子真大,”女侍卫冷笑一声,“挖完肝就丢在街上,也不怕被官家抓了去。” “除了您还有谁关心我们这些人呀,”诗人咯咯笑着,“而且,我可什么都没做呢,大人也要抓我吗?” 她要抓吗? 女侍卫阖了阖眼。 她是大人的侍卫,大人没有给她这道命令,她也没有抓人的权限。 更何况,她和大人,之前都是奴隶。 以及…… “你们已经把我有抓人权力的搭档都骗去偷乙太了,”女侍卫不无嘲讽地说,“我还能做什么呢?把你绑在这里要挟他赶紧从那个奸臣手下回来?” “大人您真可爱,阿迪尔大人这样廉洁奉公的官家人的事儿怎么能叫偷呢,那是巡查,”诗人几乎要笑趴在了女侍卫的肩膀上,“奸臣也太不好听了,这朝堂谁不喜欢阿尔图大人?您家大人也……” 剑鞘抵住了诗人的下颌。女侍卫趁诗人耳语之际挣脱了她的钳制,却也没管那弥漫的血腥与尖叫,只将人抵在墙上,瞪着她。 “注意你的言行。” “大人这是做什么?我又没说您家大人也喜欢他,何必像是被抢了心上人的姑娘似的。”诗人举起双手,转了转眼睛,恍然大悟似的拖长了嗓音,“哦~难道说,大人在吃味吗?” 她有点后悔刚刚是用的剑鞘而不是剑刃。她真该把这张嘴削下来。但是,不。大人不会允许…… 真是该死。为什么所有人都围在阿尔图身边? “与其为那虚无缥缈的事情烦心,不如看看现在?您这样抵着我,我可没有逃走。”那双手缠上了她的剑鞘,让它顺着自己的胸口缓慢下滑,抵在了自己隆起的间隙之中,“特别是那一晚……我还挺喜欢您的。” “你!” 这个妖精!在说什么胡话!不是,她还有脸说?! “大人记得那白鹳破晓里的故事?”诗人攥着那剑鞘,愣是没让女侍卫挣脱,“权臣为了花魁不惜与大贵族开战……” “你们在搞什么把戏?!” “可是她告诉我,她想自己去复仇,”诗人轻轻地说,“那么多次,像这路一样,一圈又一圈,她不是被杀害,就是在欲海坠落,或者等待那个权臣来救她。于是她对我说,这种故事太多了,她看腻了。她想念风的味道,想念那荒原上的青苔,想念山谷的夜晚。然后有一天,她见到了一只来自草原的雌鹰。” “她身上皮革的味道是如此芬芳,她的剑是如此锋利,我闻到了,是铁与血,是……” 剑鞘滑落,诗人的手终于环在了她的颈侧。 “……本属于自由的味道。” 不知何时,那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停歇了。女侍卫呆立在原地,鼻尖尽是诗人红发里的香水味。 “你要做什么……” “尽管花魁还是需要权臣的帮助…不过,不出意外,我们七天,不,三天内就会动身,她要亲自夺回她的东西。”诗人玩着女侍卫的小花辫,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你愿意和她一起去吗?” …… “……我,是奈费勒大人的侍卫,我的命是他给的。”女侍卫抓着剑柄,吐出了一口气,“侍奉大人,是我的责任。” “您是个正直无私的人,”诗人放开了她,直视着那双眼睛,“就像奈费勒大人那样。” “但我想,您也没有拒绝我?”诗人眨了眨眼睛,“若您无法与夏玛同行,至少允许舍姆斯留下他的诗集。” 没等女侍卫开口,诗人就从不知道哪里抽出来一本崭新的诗集,掀开封面写画起来。 “您真幸运,这可是绝版的舍姆斯手写签名版,赠予——抱歉,我竟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女侍卫憋了半天,开口道,“我不需要——” “——人都是有名字的,您怎么能没有呢,那太遗憾了!”诗人夸张地嘶了一口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继续写画,“那就只能这样了……好了~” 硬皮纸本被塞进怀里,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令人头脑发昏的香风。女侍卫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四周景象极速分解重组,在将晕未晕之际,女侍卫听见了诗人的声音。 “后会有期。” 眩晕停止了。 她已脱离了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