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李】白菜自保指南》 第1章 第 1 章 李忘生刚结束手头的事就给洛风打去了电话。 对方上个月才从纯阳辞职,找到新工作后却不太让人省心。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李忘生挂念着对方,难免像为人父母一样查起岗。可惜洛风的叛逆期来得太迟,或是效仿上梁学了个自由不羁的好性子,一通彩铃反反复复唱了四五回,对面才肯接通。 话语也支吾得紧,像是被撞破了什么秘辛,一句早上好哆嗦得九曲百转,好久才把舌头捋直,不至于太发颤。 “在干什么呢?听着那么慌慌张张的。”李忘生只得再放缓语气,不至于把盯梢这事搞得太像严刑逼供,“到工位了吗?今天上不上班?” “我——”洛风清清嗓子,“师叔,我在给领导送文件。” “可我听着你好像在外面啊。”李忘生道,“风挺大的。” 话筒里头的风声果然小了,连带着洛风的声音也被他慌乱掩饰的手隔绝在外:“师叔……” 李忘生无奈:“又在跟他一块出差吗?” “没有没有!”洛风的舌头终于利索,“这回真没出差。” 李忘生缓慢嗯一声,听对方又在沉默装死,便也不急着挂电话。 手指一道道划过聊天记录,全是对方隔三差五转来的账,金黄一条条,尽是升职的贺喜,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疼,头也随之涨得厉害。 他叹了口气,叹得洛风更是一哆嗦:“风儿,实话和我说,到底在外面干什么呢?” 沉默让他习惯性地不安,总觉得电话对头的人和那一位越来越像,他闭上眼,忙把脑海里的脸抛了,轻轻敲着桌面,等待着洛风终于熬不住防线道道,艰难地开口:“……其实我去领导家里送文件了。” 李忘生的心咯噔一下,险些卡进嗓子眼。 “我见到他了。”洛风的语气很是纠结,“但是……但是他……” 李忘生更紧张:“但是什么?” 可惜电话里头的人支支吾吾的,硬是吭不出什么完整句来,到头来尴尬笑几声,十分生硬地将话题转过:“哈哈,没什么师叔,我就是去他家坐坐,坐完就回家了。” 李忘生还想说话,洛风却不再拖泥带水,一句告别匆匆撂下,随即便迅速挂了电话。 行事太迅猛,独留李忘生茫然愣在原地,脑袋和忙音一道嗡嗡响。 他试图喝口咖啡冷静一番,可低头一瞧杯也空,心烦之下只得起身往茶水间走去,打算再去接杯回来。 —— 上司进茶水间进得悄无声息,于睿八卦聊得起劲,竟是丝毫未觉。 摸鱼被抓个正着的也没多不好意思,撒娇样地对自家师兄笑一声,而后又搅着杯里的咖啡,佯装忙碌地去柜间翻方糖。 李忘生没将视线多驻足,接咖啡时也沉默无声,于睿太蹬鼻子上脸,没等他离开便重返原形,伸出胳膊杵了杵一旁的林语元。 “小罗辞职了。”她压低声音。 林语元啊一声,也轻轻嘀咕:“我知道,她老板还被她告了。” 话题刚起个头,老板便煞风景地路过:“谁?” 把俩姑娘都吓个激灵,李忘生无奈笑笑,正想端着杯子识趣退场,却被于睿一句话带进听八卦的分队里头:“小罗呀,就是蓬莱那个运营部的总经理,现在告方乾潜规则呢。” 三个大字震耳欲聋,在李忘生脑袋里天雷滚滚地跑了一遭,把人劈得愣在原地。 林语元唔一声:“这不是第一回了吧?” 于睿掰着指数,最后自暴自弃地甩甩手:“哎哪记得清,反正告上台面的这是第一个。” “小罗还做了个PPT详解全过程。”于睿咋舌,“祁师弟发群里了,你看见没有?” “他怎么还发这个?”林语元问。 “我拜托他去打听的。”于睿道,“他之前在国安当牛马来着,干起这个轻轻松松。” 林语元汗颜,身旁李忘生默了默,抬头却问:“她怎么还做这个?” “师父,这是打舆论战呢。”林语元解释道,“这职场骚扰的事不比其他,定性起来比较困难,告了也容易不了了之,很多人只能服硬。魔刹罗那儿……估计也是忍无可忍,实在没办法了才铤而走险,去借助这个途径曝光。” 李忘生轻轻嗯一声,有些魂不守舍。 那洛风是不是也在忍?他想,否则是什么上司能在新人入职一月内层层提拔,二十多天的工作日,光是被老板带着出差就出了三回,更遑论对方频繁转来的奖金,问起来全是上司托了不知名的由头强硬塞予…… 李忘生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思绪回笼的刹那,却听于睿的声音似魔咒入耳。 “这事看久了啊,也能发现些规律,至少方乾这人的套路百变不离其宗。”于睿给咖啡加了包糖,边搅边煞有介事地道,“唉,所有的潜规则啊,都是从不正常的升职开始,再在同事同情的目光中被老板喊去频繁的出差,而最后发现这出差的范围,从公事变成私事,地点从出省变成入家的时候,就彻底要当心了!” 李忘生手一抖,杯里的咖啡险些洒到地上。 —— 半小时前的洛风还在忐忑。 新入职的公司好归好,企业文化轻松,同事关系融洽,虽是外企入华,整个子公司的构成却大半是华人,不用带着蹩脚的德语到处乱显摆。 偏偏就是老板此人太微妙。 他先前被安排和浪三归莫铭一道去德国的母公司出差,说是那位神龙不见尾的Xaver先生也要来,可到头来飞机不是同一班,行程也没排到一块——最恐怖的是莫铭24小时不见人影是去全程跟随,可同来出差的他和浪三归却完全没事干,最后居然被放逐在波恩看了三天的樱花,带薪度了个爽假。 洛风啃完香肠便问浪三归,问既然他俩没事做,为什么要一块来。 “我这是沾了你的光啊。”浪三归道,“我们老板很喜欢你。” 洛风愣了愣,从小被家里两位同志灌得不正常的脑子一动弹,香肠都差点从嘴里掉出来:“……喜欢我?” “对啊对啊。”浪三归点点头,“他很看重你的,不然干什么带你节节高升,还特地送礼物来庆贺你升职?” “可哪有刚入职就连升三道的……”洛风笑得愈发不安。 “前辈惜才,尤其是你。”浪三归看他一眼,还是没把话说破,“你哪天跟他见一面,就什么都明白了。” “……”洛风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哦,哦,好。” 有了如此前车鉴,现下拿着文件在目的地附近徘徊,洛风心里实在是七上八下,硬生生感怀出了宦海沉浮的慨叹。 浪三归把这事安排得理所应当,导致洛风当时看着他,有些幻视青楼里的老鸨。 好歹现下是新社会,没那么多卖人吃人的勾当。他赶忙晃了晃脑袋,把胡思乱想的劲儿都甩出去,捧好文件凑近小区门口,开始打量保安室里头的身影。 怎料先吸引他目光的是对头街上的早餐店,油条香喷和着豆浆味儿一块飘来,洛风好奇看一眼,没瞧见老板倒是看见了挡在摊位前一头白发的流浪汉。 说是流浪汉,也只是打扮像,至少洛风没见过身材那么好的流浪汉,头身比太优越,仪态也好得有些不像话,当流浪汉绝对屈才。 那为什么不去当模特?难道是因为脸见不得人,丑得惨绝人寰?他好奇投去视线,步子也微微迈了些方向,试图换个角度,好去一睹流浪汉芳容。 也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单纯的造化弄人,他慢慢磨蹭的工夫,流浪汉早已接过了油条,似是听到有人唤似的,朝着他的地儿看过来。 洛风愣在原地。 —— 大清早的就被闹钟一顿恐怖袭击,受害者试图关铃没关成,反倒手一滑险些纵容闹钟把鼻撞歪——谢云流捂着鼻梁郁闷洗漱,随手在衣柜里头扯个两件套便出门下楼买早饭。 可就连这都不让人安生。 恼人的三只麻雀是不知何时来的,隔老远就在大声嚷嚷。毫无营养的话题被他们扯得光明正大,似是根本没意识到此举在街上有多突兀。 “怎么这儿都有混血?”是方乾在大惊小怪。 “睁大眼睛看看。”爱搭腔的是陆危楼,“纯种赛级中国人,哪儿混了?” “纯种赛级应该是黑头发吧?”少不了永远在状况外的拓跋思南,“这白头发,应该有胡人血统。” “湖人?”方乾摇摇头,叹了口气,“湖人现在不行了啊。” “……”陆危楼无语,“谁问你这个了?” 谢云流忍无可忍,回头时眼神烦躁得很,却丝毫未吓退这三根老油条。 “哦。”方乾顿觉无趣,“是谢云流。” 陆危楼嗤他:“染了个白头发,现在确实跟老外似的。” “为了融入德国环境吗?”拓跋思南一脸认真,“您这样染完确实很像德国人,就是漂白漂太过了,像德国老人。” “……”谢云流啧一声,默默把兜帽戴上,捂紧了惹人非议的白毛,“找我干什么?” “问你去不去藏剑吃饭。”陆危楼道,“怎么样德国佬,去不去?” 谢云流兜帽下的眼神很是犀利:“没安好心,不去。” “不是给您拜年来的。”拓跋思南道,“是去谈合作。” 谢云流把脸撇开了,拒绝的意味太明显,惹得方乾朗声笑起来,开口语气嘲讽,原是对他的流浪汉打扮嗤之以鼻:“穿成这样确实进不去,估计一到门口就要被拦下来。” “换身衣服去吃吧。”拓跋思南还在劝,“难得来杭州,总得去藏剑吃顿饭。” “来杭必吃藏剑是什么传统?”谢云流油盐不进,“跟醋鱼一样唬唬外地人得了。” 外地人陆危楼打了个寒颤。 “最近降温了。”方乾贴心道。 谢云流冷笑道:“哪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说这话?” 在一众棉袄冲锋衣里头□□穿着西装的方乾清了清嗓子。 “我们去藏剑吃点什么吧。”拓跋思南坚持邀请,“反正方前辈请客。” “他请客?”谢云流呵呵,“倒贴我也不去。” “我怎么你了?”方乾莫名其妙,“大清早的早饭还没吃,先把炮仗啃了?” “你也知道打扰我吃早饭。”谢云流冷笑,“要去可以,舟山那个园区分我一半。” “你要点脸!”方乾一秒破功,被陆危楼押回身后:“行了别跟他计较,刚回国不适应,心情容易差。” “在德国待了快十年了终于能回国还心情不好?总不能是真爱上白人饭了吧?”方乾像听到天大的笑话,“土豆泥烤香肠,麦啤酒烤香肠,星空派烤香肠,你选一个你喜欢的烤香肠吧!” “……”陆危楼负隅顽抗,“也没有那么不堪吧!” 方乾推开他:“外乡人吃你的烤肉串去。” 劝架的和挑架的瞬间揍成一团,拓跋思南尴尬看一眼两人,还是决定挽回一下团队形象,正色道:“叶英说大包厢被纯阳团建占了,我们只能去小包厢。” 谢云流不动声色嗤一声,抬眼再一瞧,方乾和陆危楼迅速止戈,两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 “早说是因为这个。”而后露出诡异的微笑,“前任的事,我们又不会笑你。” 谢云流无语:“反正我不去,你们去吧。” “你是哪来的皇帝,要请那么久?”方乾彻底没了耐心,“大不了园区给你划个犄角旮旯,就当给我个面子。” 谢云流没应,面色却稍稍缓和了些。 “最近公司怎么样?”陆危楼乘胜追击,“刚到国内难开市场啊,总得走动走动,是不是?” 谢云流清清嗓子,选择已读乱回:“至少人过得不错。” 方乾打量着他,嫌弃地皱起了眉头:“等你穿得好点了再说过得好不好吧,至少得体一点,别跟个要饭的一样。” 谢云流看他西装革履脑门油光水滑,嘲讽地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去陪客。” “?”方乾愣了两秒,彻底在窝囊中爆发,“我不管,你给我快点回去换身好看衣服,一小时后我们在藏剑门口等你。” 谢云流翻了个白眼,抬手三两下赶散了这群鸟雀。车潮滚滚过,他回头,和愣神许久的洛风对上视线,见人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只得一顿嗤笑,抬抬下巴语气轻松:“来了?” —— 洛风不知道现下算什么情况。 他这几年不是没见过谢云流,按着吕洞宾的说法,对方虽然很是不守孝道地在德国扎根无讯,却还是会挑着圣诞节这个洋日子,拎着市集里头胡乱买的一堆东西回国瞧瞧。来得不勤,但还是能偶然赶上个两三次,得以刚好和没课在家的洛风碰上面。 他印象里,那时候的谢云流比现在更憔悴些,头发虽还是黑的,偏偏就是黑的瞧上去才最可怖,配着一身暗沉肖似守孝,整个人也称得上是性情大变——对待自己的师父都不太客气,尤其在对方提及李忘生时,更是肖似枚燃爆弹,一点即炸。 两三回下来,吕洞宾忍不住跟他琢磨,问他要不要把李忘生喊回来。做长辈的想得开,总觉得这俩虽是谈了段失败的恋爱,这么些年了也应该能坐下来好好说一顿话,洛风想了想却觉得难搞,心想应该不是李忘生不愿意不回来,只是因为中国人不过洋节,公司的员工不会允许他明目张胆地跑路。 老头却最不在乎这些,一句口头吩咐就把二徒弟从工位上喊回家来,平安夜尚未降临,听闻谢云流要回家的人淋着雪匆匆赶到武馆,脸和耳都红得发紫,一进门就喊师兄。 而后是谢云流赶巧一通电话,说李忘生要来他就不来了,气得吕洞宾吹胡子瞪眼,单方面和他断联了两个月,没成想对面行招更狠,师父不问还真就不主动找,连带着后面两年的圣诞节也再没来。 直到前三年他听说谢云流终于又要当回驯鹿的老本行环游半球,便决定先斩后奏一番,偷偷通知了李忘生问对方要不要回来看看。对面又应得迅速,应酬匆匆推置,脸被酒熏得通红,带着帮忙代驾的秘书一道进了屋。 四个人吃着火锅的工夫,门终于开了,来者帽子围巾裹得只能露出一双眼,带进来的除却冷霜似乎还有些微不可察的怨气,漆黑的瞳眸阴恻恻地对准李忘生身旁还在啃羊肉卷的林语元,转身重重关上了门。 然后谢云流就再也没回来过。 洛风心想这事邪得很,要说师父在吃飞醋,他先前避嫌厌恶的模样又不是对师叔尚有余情的模样,可要说别的解释又没有了,总不能是因为谢云流在德国变异了,退化出了什么看到女人就会浑身不舒服的基因。 他觉得莫名,此刻看着谢云流也有些不解,总觉得这个会面的场景有点诡异——对啊,为什么师父会在这儿? 洛风疑惑地皱起眉,看着对方径直走向自己,手一摊语气平静:“三归让你交的东西呢?” 一句话将洛风干愣在原地,盯着对方的眼盯了整十秒才反应过来情况,连忙哆哆嗦嗦伸出手:“师师师师父!” 谢云流挑着眉看他,只得顺着他的动作和对方认真行了个握手礼。 “您您您就是那个Xaver先生啊?!”洛风被他握着手几乎要被吓哭,“我我我还以为遇到变态老板了还好是您……” 变态老板四个字戳得谢云流剧烈咳嗽起来,还好洛风话题转得迅速,马不停蹄开始推锅大会:“您怎么不早跟我说啊!害我担惊受怕好久!” “那先别怕了。”谢云流根本没在意他话里头的责怪意,“要不要一块吃早饭?” 语气好正常,神色好冷静,态度好寻常。洛风讶异于他现在的模样,竟是非常大逆不道地生出了个不孝的念头:师父长大了。 他这八年习惯了对方的神经质,总觉得对方一见面就会呛几句李忘生,文绉的时候扯几句无情无义,急眼的时候连负心汉这种词汇都会蹦出口,洛风每每都听得汗颜,总觉得他印象里的人应该不叫李忘生,至少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李忘生。 但现下对方冷静得堪称冷酷,像是终于在德国摸索出了断情绝爱的路子,让他好感动也好不适应,好想和对方隔出一道礼貌的距离,好让谢云流整个人落在他眼里,能稍微美丽一点而不是一戳即破的败絮玉。 话是这么说的,接过油条的人却还是被香得忍不住咽一口唾沫,洛风抿抿唇,果然答应了共进早餐的请求。 只是对方的手机响得太不是时候,叮铃铃一声通知,把油条的香味都砍出一道路障来。 谢云流看了眼消息提示,又翻了个白眼:“……我先上楼去换身衣服。” 洛风看着他这身打扮,心想确实该换。 他不知道对方现下穿衣究竟是什么风格,只知道自个儿还是小学生时,谢云流的打扮在同龄人里头算得上潮流,至少不会穿得如此邋遢。 他还是用这个词汇形容了。 ……何况那几年回家来的圣诞节,谢云流的打扮也称得上前卫,金属小装饰跟不要命地往身上搭,一走起路就叮叮咣咣。 那这会儿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咬着唇琢磨,死活琢磨不透,只得在早餐店前一遍遍地画圈圈,画了快半个小时,谢云流终于归来,一身坠饰响叮当,看得他一个激灵,只觉梦回圣诞夜的那个神经驯鹿,瞬间起了满背鸡皮疙瘩:“师父……!” 满身潮牌挂满耳钉的人接过老板递来的油条,有求必应地问他什么事。 洛风惊恐地看着他,转头又看看老板,看着他没在意眼前人换了打扮,也没像洛风一样唯恐对方化身精神病,默不作声接过罕见的现金钞,继续蒸他新入炉的包。 而谢云流转过头,面色再平静温柔不能:“坐下吃点吧,还杵在那儿干什么?” 洛风更觉得魔幻。 —— 魔幻过后又是那么一丝丝燃起希望的火光。 只是突然提起李忘生还是有些太开门见山,他正纠结更合适的措辞,却听对方先开口:“我看你投的简历,说是之前在纯阳那儿上班?” 洛风哽住,对上他犀利的视线,只得埋头承认:“是。” 意料之中的问题:“为什么离职了?” “……”洛风尴尬笑,“这个面试的时候三归问过了。” “住址变动,租房困难,你觉得我会信这种鬼话?”谢云流道。 洛风哪敢说话,赶紧抓起油条大口啃,忙把豆腐脑往他的方向塞:“师父您多吃点……” “李忘生对你不好吗?”谢云流问。 洛风呛得眼红耳热,良久才顺过气,忙道:“没有没有,师叔对我很好的……” “那你在纯阳被压着升不上职,也是他对你好?”谢云流道。 “不是,这个是我自己要求。”洛风紧张道,“师叔那边有过提拔的想法,但对方毕竟官大压死人,话语权不比师叔差——” “所以他决定让你再熬一熬。”谢云流冷笑,“让你慢慢按着正常的规划一步步升上去,那升职之前呢?就被人穿小鞋穿到忍不下去为止?” “没那么吓人的,师叔也在帮我调整环境,上头的针对没造成多大困难。”洛风无奈,“反而是我觉得自己留下来会给师叔添麻烦,所以才辞的职。” 谢云流默了半晌,轻声道:“在我这儿就不用考虑这些。” “……师父。”洛风试探问,“您总不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一直给我升职吧?” 谢云流移开了视线,是默认的意思。 洛风只觉鼻尖有些酸,绞着油条袋,听着油纸和自己的喉咙一道支支吾吾地响:“师父……” 谢云流却问:“在我这儿上班上得是不是比纯阳轻松很多?” 洛风的感动瞬间噎在喉口。 “他李忘生办不了一言堂,我可以。”不知哪儿来的土皇帝,眉眼间难掩得意神色,“在我这儿待着,绝对比在他那儿舒服。” 洛风干巴巴地啃着油条,不是很想为此发表什么评价。 他觉得谢云流根本没变,还是那么神经质,还是那么爱提师叔。 面前的人听不见他心里嘀咕,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冷笑一声尽显绝情:“真不知道李忘生怎么带的你,他管过你吗?” 洛风正想说管的,手机却不适时响起,西游记的BGM,是八戒在亲切呼唤,洛风汗颜,一看来电显示,匆忙将其挂断。 谢云流敏锐察觉到他眉宇间的慌乱:“谁?” “……”洛风只得如实答,“师叔。” 谢云流的笑更嘲讽:“关心你呢?” “对啊。”洛风也只得努力挽回李忘生的形象,“师叔真没您想得那么糟,他平时真的很关照我,现在辞职了也是,经常来关心我过得怎么样。” “哦,公司里面不关心,公司外面倒是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谢云流呵呵,“迟来的关心最廉价,他就是擅长干这种事。” 洛风:“………………”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句话里头有股酸溜溜的味儿,配着咸豆浆更是让人止不住地皱眉头。 他实在忍不了了:“师父……” 谢云流抬眉示意他有话便说,于是洛风深呼吸一口气,狠狠做了番心理建设。 早死晚死总得死,何况他现在真的挺想死。 “您对师叔也该放下了吧?”他道,“我不知道师叔当年对您如何,可这都八年了,再怎么样,也该原谅他了。” 他一口气说个精光,本以为接下来又会是一场狂风骤雨要将他这朵乱世的娇花打个稀烂,怎料谢云流没急眼也没大吼大叫,他只是敛着眸子不吭声,瞳孔散着像是陷入一场很久远也难以触摸的弥天雾,雾似是挺深的,因为他沉默了很久,久得空气都降下温来,让他不住打了个哆嗦。 而后才恍然回神。 洛风不知他这副神情是源于何处,只得好奇盯着他,看着谢云流迅速眨眼掩去眸底涟漪一阵光,抬起头迎上他的眼,轻轻道一句好。 嘴角扬着,居然还带着几分笑意。 洛风浑身恶寒,只觉自己在做梦。 “你这是什么眼神?当然放下了。”谢云流轻哼,“都分多久了还念叨,哪天李忘生结婚了你也去婚礼上提我?” “……”洛风忙道,“不提不提。” 怎料谢云流投来的视线反而又有些幽怨,洛风本能地摇头,只得改口:“得提得提……您是他师兄,还是得提的……” 谢云流的面色又恢复到了寻常模样,洛风却看得胆战心惊,实在难以揣摩此人的心思,生怕对方下一秒又变脸,问出一些让他心率异常的诡异发言。 从小到大当惯奥利奥的人,最擅长的自然也是转话题:“师父,您现在回国了,那今年的年夜饭总该回来吃了吧?” 谢云流的表情僵了一瞬,而后迅速道:“我现在过洋节。” “……您每回都挑圣诞节过来,师祖真的不想吃进口土豆泥了。”洛风叹气,“烤香肠也不要。” 谢云流的表情更僵:“……那让李忘生过年别回来。” 洛风吹着豆浆,头上豆珠直冒。 哦,原来是这个原因啊。他汗颜。 话题又起承转至李忘生,他只得再把这个偏移的大风车吱悠悠地转回来:“师父啊您穿成这样是要去哪儿啊……” 谢云流答得简明扼要:“朋友聚会。” 洛风哦哦几声:“那你们去哪儿聚会啊?” 谢云流垂眸:“藏剑。” “真巧。”洛风笑道,“于师叔说他们也要去那儿团建。” 谢云流抬了抬眉毛,眼神望过来,几乎是**裸的暴君命令。 “……”洛风只得遵从他的旨意汇报情况,“师叔不去。” “哦。”谢云流满不在乎,“那提这茬做什么?” “…………”洛风忙把那叠快被遗忘的文件端出来,“师父,三归让我交给您的文件。” 谢云流接过,翻阅一番,眉头紧皱:“……又是红洗。” “回去告诉她,周末不准再偷偷来上班。”谢云流啧道,“天天周末给我排事儿做,拉黑了都没用,居然还找上你。” 洛风只得尴尬地陪笑。 短短几句人情味的槽吐完即止,两根油条两杯豆浆被解决得迅速,连带着豆腐脑都可怜见地只能飘起一层浅浅的葱花。谢云流见身前人一副坐立难安样,只得起身道:“我走了。” “你要回去就回去,不回去就上我家坐着歇会儿。”谢云流道,“五楼零六号。” 洛风正襟危坐:“好的师父,密码多少?” “……”谢云流迈到一半的步子停在原地,“密码——” 对上洛风期待的目光,他囫囵道:“老密码。” 洛风不解其意:“老密码是什么意思?” 谢云流的目光在他求知心切的视线里愈发扑朔,而后像彻底缴械投降了似的,自暴自弃嘟囔一句:“我俩生日。” 洛风有些受宠若惊:“我吗?” 谢云流啧一声,于是洛风瞬间明了,眼底的光暗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分习以为常的冷漠:“……师父,那另一个是谁啊?” 谢云流怼他:“你装傻什么?” “我只是不敢信。”洛风更觉得自己是贼心未死,“要您给个准数。” 良久一阵诡异的沉默,久到洛风都想放弃这个莫名的话题。 他也不是很想知道另一个人是谁,说白了,他对谢云流的房子如何也不是很感兴趣,除非师父自个儿不要那张脸了,愿意承认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奇葩分手八年了还在用前任生日做密码—— “……我和李忘生。”谢云流咬牙切齿,“你师叔生日总该记得吧?” 洛风彻底无语了。 他俩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一个聊天一定会涉及到李忘生的诡异怪圈。 他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带年份吗?” 谢云流怒道:“不带!” 音量拔好高,洛风眨眨眼,看着谢云流气急败坏地捞走桌上的文件,脚底抹油样的,迅速地迈步逃离。 而洛风还未来得及拦住他,手机叮咚响起,又是西游记二师兄深情呼唤大师兄的调子,他赶忙掏出接通,李忘生的声音让他如遭雷劈。 坏了,这边该不该告诉?!他手心冒汗。 于是半小时后的洛风,重新开始忐忑。 留学地从日本改成德国的原因:构思大纲的时候在很痛苦地学德语,觉得德语变位才是真正的百变小鹦,谢云流作为宗主应该尝试一下 提及这个的原因是希望能够避免恶意揣测hhh虽然作者确实也嗑那对HP老头,所以双厨狂喜一下是可以的评论区也可以提,欢迎思维发散,但总之先叠个甲,因为改留学地的原因确实不是为了碰瓷其他cp(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打卡截止前五分钟的茶水间最热闹,一群人借着接水倒水的幌子混着时长等死,偶有些看一眼空荡荡的几个工位,开始下赌是哪个老油条姗姗来迟。 于睿穿过清晨神游的人群,径直朝林语元那儿走去。 才凑近就开门见山:“小罗那个瓜反转了。” 一旁的李忘生清清嗓子,于睿不怵,反而嘿嘿笑笑:“师兄,呛晚了,还没到上班时间呢。” 李忘生无法,只得礼貌退让,可林语元朝他颔首,又是期望他留下的意思,于是暂且聊到一半的事宜只得搁置,他也再次莫名其妙掺和进了这个八卦的分享队中。 这份退步可把于睿感动坏:“唉,我就知道你们爱听这个。” 林语元还是那个充当好奇宝宝的,很是捧场:“快说吧,怎么反转的?” 李忘生眨了眨眼,心想这瓜要还能反转,多是黑吃黑,要来一份仙人跳的路子了。 果不其然,于睿的语气登时很无奈,甚至有些痛心:“职场骚扰是真,可又有谁能想到小罗也不是个等闲之辈……” 林语元露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于睿的神色很复杂:“她真爱上了。” 李忘生挑了挑眉,欲言又止地和林语元交换个视线——后者替他说出了未尽言,也算是尽了秘书的义务:“……我记得方乾已经奔五了。” 五六妙龄女,何至于吊死在一棵风烛残年的老槐树上。 “想不明白,你说怎么就是真爱呢?”于睿也不懂,“发PPT是为了广而告之原配,要准备逼宫呢。现在离婚的风波满城风雨地闹,原配那边已经在准备离婚了,他俩倒好,深夜被拍到还在一块逛街。” 林语元沉默了半晌,又道:“……可是方乾当年是入赘吧?” 于睿不说话了。 她无言以对,林语元也只能叹气:“真不知道图他什么。” “天晓得。”于睿苦笑,“总不能是斯德哥尔摩,真觉得对方有什么人格魅力吧?” 李忘生抬了抬眸,只觉此言像踩到了什么开关似的,咔哒一下就把脑袋拧开条灵感大道。 于是洛风的脸又浮现,连带着那个不知名的上司也以嫌疑人的身份露了张毫无五官的面,他艰难地想象其模样,眼睛都想得发起疼来。 ——直到那个嫌疑上司缓慢长出一张方乾的面孔,他这才受了惊吓,赶忙把两个人的影子都驱散。 “可能他保养得好?……方乾能有什么人格魅力啊。”再回神,于睿已经开始为那位小罗找些天方夜谭般的缘由,好证明她没傻到极致,只是短暂地被蒙蔽了番双眼,“衣品……说实话也确实好。前几年出席活动不是还被喊法拉利老了也是法拉利来着?” 林语元笑了:“那会儿还没婚变,大家都是奔着郎才女貌去的。” “是啊,还买通稿来着,什么青梅竹马什么校园夫妻。”于睿嗤笑,“谁能想到现在会变成这样?” “你说呢师兄?”她看向神游的李忘生,问道,“听了那么久,总得评价几句嘛。” 李忘生搅着咖啡,大脑尚在宕机中,只能吭出一声难以置信的艰涩语:“……为什么还会真爱上?” 于睿惊讶,眼笑得弯弯:“忘生师兄,您这是卡在哪一环了?我们都到终点了,您还在起点晃悠呢。” 她揶揄一番,怎料李忘生的面色却愈发差,眉头皱着,瞧上去很是忧愁。 “怎么了?”林语元察觉到他的不安。 李忘生盯着咖啡上的涟漪圈,抿一口热乎的也难压心里的忐忑。他想到洛风最开始的避之不谈,语气听着也很惧怕那位不知名的上司,可对方现下又是显然为之的刻意隐瞒,最近来了些许消息,不再是抱怨公司安排出差,而是道什么和同事旅游,听上去春风得意得不行。 他想不明白这个转变,只觉怀里揣着一团乱麻,怎么捋也捋不清晰。 说的话自然也没头没尾:“……如果对方保养好,衣品也够好,就会忍不住爱上吗?” “啊?”于睿莫名,“那也不一定吧……” 林语元歪过来脑袋,关切问:“您怎么啦?最近好像一直对这个事很敏感。” “……”李忘生摆了摆手,“没事。” 看着不像没事模样的人抱着马克杯幽幽飘走,于睿皱起眉,总觉得李忘生最近不太对劲:“这是怎么了?” “不清楚啊。”林语元默了默,思索一番,琢磨出了一个可能,“可能又跟他有关吧?” 于睿挑眉:“谁?” “大师兄吧。”林语元道,“除了大师兄,也没有别人会让他那么操心了。” 于睿的表情僵了一瞬,夸张地抖了抖胳膊:“噫。” 她赶忙甩落满身鸡皮疙瘩:“那个怪咖。” 林语元茫然抬头:“我说洛风大师兄……” 一瞬间的死寂最尴尬,于睿难得词穷,林语元也在沉默中反应过来这位大师兄是何许人也,登时也有些挂不住脸。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露出牙痛神色。 谢云流当年夺门而出的架势,经由老头气呼呼的一通添油加醋,亲近些的孩子们都有所耳闻,于睿自然不例外。 她无奈道:“你先前送忘生师兄回去的时候,是不是还被他摆脸色了?” “也没摆脸色,听洛师兄说,他脸色一直都这样,叫我习惯便好。”林语元笑得苦哈哈,“就是那一眼瞪得确实太凶,我回去做了好几天噩梦。” “搞不明白啊。”于睿嘶一声,“我见过他一回,也是瞪我瞪得紧——听说他和忘生师兄关系不太好,估计是恨屋及乌。” 林语元笑了一声,于睿读懂了这句笑,是懒得计较的意思。 于是她也笑:“不管他。” 林语元眨眼:“我们为什么会谈到他来着?” “哎呀不管了。”她顺着她给的台阶下,“走了,吃饭去。” —— 回了办公室的人仍旧不安。 李忘生端着杯子愣了半晌,直到屏幕里头又叽歪蹦出一堆待办事项,这才从思绪里头回过神来,而后条件反射一般地,迅速打通了洛风的电话。 对方如出一辙地晾置,在自动挂断的最后期限前才不紧不慢接通,一开口又是熟悉的尬笑:“师叔……” 李忘生觉得,自己再问就有些烦了。做长辈的得明白什么叫距离产生美,也得明白什么叫强扭的瓜不甜。 可他就是忍不住问:“……你在哪儿呢?” 洛风哦哦几声,支支吾吾:“在忙呢。” “……好。”李忘生抿抿唇,“在忙什么呢?” 洛风这会儿倒是回得迅速:“在公司健身房健身。” 李忘生听到公司两个字就心慌,语气肃了几分:“你一个人吗?” “和师——”被他一吓,洛风的语速果然乱了序,“当然和同事呀,还能跟谁,哈哈……” 李忘生扶着额长出口气,不住喃喃:“……同事啊。” 怎么感觉方才那架势听起来,像是要说上司的样子呢? 指尖转的笔摔落在地,李忘生警惕皱眉,如临大敌般地坐正了身子。 那他们真的只是在健身房吗? “风儿。”他轻声问,“你——” 洛风听上去也紧张得很,话语都哆嗦:“您您您您说……” 李忘生又说不出来了,叹气叹得沉重又麻木,突然觉得有些无力。 他想去多问一些,可又唯恐自己乱了阵脚后宣泄的那么多话,最后又都会石沉大海,像被细沙放逐的海螺片。 可洛风终究不是谢云流,他脾性更好,他更听劝,他俩的关系也不比伴侣那般爱与恨似双刃剑,不至于像他和谢云流那样无可转圜。何况过了那么多年,他心觉自己的话术多少总能再精进些,不至于说的那些话都叫对面人无视,到头来还嫌他说得不够多,心也剖得不够开,竟是一个字、一句话也不想听。 他说他冷血,说得他自己都要怀疑一番,怀疑这几年是不是真的不如自己看来的那样爱他。 “……”洛风轻轻道,“师叔?” 他的沉默让对方忐忑之至,做孩子的自然也知道自己总是选择隐瞒不是好事,唤他时的语气也心虚抱歉得不行。 李忘生深吸一口气,察觉到电话那头的洛风也止了呼吸。 两个人都在等一个突破口,李忘生不希望让洛风被动承担,那只能让他主动开口,主动做那个让对方不得不坦白的人。 “……”他决定逼一逼他,“发个照片看看。” 洛风呃一声。 李忘生步步相逼:“拍个照片给我看看。” 洛风笑得慌乱:“师叔……哈哈师叔,您您您要看什么照片呢?” “你不是在健身房吗?”李忘生道,“我想看看里面怎么样。” 洛风愣了半晌,而后如梦方醒一般地,恍然大悟地惊呼:“哦!哦!” 他笑得一副劫后余生样:“您早说是拍健身房,我马上拍。” “不拍也没事,视频一下更快。”李忘生却道,“顺便让我见见你那位同事吧?我想和他打个招呼。” 洛风果然没了声,良久才撒娇样地哼哼几句:“师叔……” 李忘生轻轻嗯一声:“怎么啦?” 洛风企图蒙混过关:“师叔——” 李忘生油盐不进:“你要是真的和同事在健身,发个照片给我看看。” “哎呀这有什么好发的……”洛风讪笑,“他害羞,不上相,没必要。” “风儿。”李忘生无奈,“你最近一直有事瞒着我,可能是工作上的事,也可能是生活上的事,这些我能察觉得出来。” “我还能察觉到困扰你的是具体某个人,但我察觉不出来你对这个人的态度,是不方便告诉我呢,还是不敢告诉我——是担心我会不开心吗?”他问。 “……是。”洛风小声道,“我怕安排你们俩见面了,会闹得两个人都不开心。” “但我们迟早会见面的,是不是?”李忘生道,“你这样瞒着,除了让我担心,别的什么用也没有。” “……虽然他做了错事,还擅自亲近你,我不是很喜欢他。”他轻声道,“但为了你,至少我和他会好好相处的。” “……啊?”洛风愣了,“您……您是知道什么了吗?” “你演得太差了,不知道都难。”李忘生苦笑,“但我需要你正式介绍一番,而不是这样隐瞒,要等着我去猜。” 洛风沉默了许久,而后像妥协似的,叹出一口长气:“师叔,您再等会儿好不好?再过一会儿时间,我会安排你们俩见面的。” “好。”他绞了绞袖口,蓦地有些心塞,“他想见我吗?” 他斟酌着说辞,又道:“愿意为了你见我吗?” “这……”洛风为难道,“看上去不是很愿意。” 他哎呀一声:“这个事我不好意思提,也不太合适在现在提。这样吧师叔,等情况稳定些了,等我能掌控住局面了,能明白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了,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李忘生皱起眉:“你能掌控住什么局面,不吃亏就不错了。” “您别不信我呀,好歹他——”洛风打个哆嗦,居然还在负隅顽抗没有暴露信息,“他对我很好,不至于吃亏的。” 李忘生只觉心凉了半边,只得再确认:“你现在真在健身房?” 洛风又默了默:“您稍等我一下。” 李忘生被挂了电,惊恐地眨了眨眼。心扑通跳着,很快听不见方才因为紧张几乎要震聋他的急促轰鸣。 半晌,李忘生低头看向洛风发来的图片,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心哪是平静了,他是彻底心死了。 —— 谢云流对此感到莫名其妙:“你搞什么?” 走进健身房半小时都不到,热身运动才做了一轮的人,分毫成果都没得,接了通电话便开始水灵灵地抱着手机对镜拍。谢云流不解如此行径,在德国一群哑巴堆里混久了,还以为进了健身房的人总该把心思放在锻炼上,可洛风这左拍拍右拍拍的显摆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来锻炼的。 他斥得不耐,洛风肉眼可见一哆嗦,清清嗓子选择用更严肃的语气回击:“师父您别乱动,我拍张照。” 谢云流哪听得惯他教他做事:“干什么?” 洛风无奈,只能顺着老虎尾巴捋:“给您拍张照呀。” 谢云流皱眉:“你这角度能拍到什么?” “就是得拍得缺胳膊少腿一点啊。”洛风语重心长,“让别人看不出这个人是您,但又隐隐约约能察觉到是您,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谢云流眯起眼,不可谓不警惕:“……你要发给谁?” 洛风哦一声:“发给师叔啊。” 老虎果然又炸毛:“发给他干什么?” 洛风对他如此外强中干的表现选择无视,心里门清谢云流这是口是心非,嘴上说着发过去干什么,实际上还是乐意去刷刷存在感,让李忘生多了解了解他的现状的。 那干嘛不自己主动去,洛风呵呵,还是不想和一个八年了还在用前任生日做密码的人一般见识。 就是师叔那儿态度摸不清楚,他说知道了,可他又暴露什么了?他明明什么也没暴露啊,那他从哪儿知道的? 他狐疑看一眼谢云流,心想总不能是两人背地里偷情又偷上。 谢云流见他投来视线更不爽:“说话,告诉我发给他干什么。” “人家关心我啊,关心我最近都在和谁玩,有没有受欺负有没有受委屈。”洛风道,“可惜我还得帮您瞒着,不能告诉他哎师叔,我在和师父一块玩呢。” 谢云流不吭声了,沉默地放下哑铃去喝水。 洛风见他如此又难免有些恨铁不成钢:“师父,您要么去跟他见见面吧?” 斩钉截铁,果不其然遭了拒:“不要。” 洛风嘁一声:“哦。” 不要就不要。 他不再强劝,把注意力转回手机屏幕上,实在忍不住嫌弃出声:“师父你穿的什么鬼啊,连师祖现在都不这么穿了。” 谢云流无语,洛风苦着脸打量一番,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样穿最舒服。 但这也太丑了。他叹了口气,拼尽全力才摁下拍摄键,努力忽略照片里扑面而来的年代感,把谢云流的脸裁去了。 心紧张地砰砰直跳,他想,要是师叔真隐隐察觉到了什么,那总能从这一身里头看出是师父。届时他总会多问几句,问师父要不要来家里坐坐,看看三年过去了他俩还能不能正常对话。 前提是能把这个人和谢云流对上号——他看着屏幕里去头版的海澜之家,突然又有些绝望。 算了吧,这个大叔是谁,他不认识。 他嘀咕着把照片发了,李忘生暂时没回,他看着那人数十年如一日的头像,机子握在手里,心却突然跑回很久之前。 片片段段的记忆里,只能忆起十年前李忘生的生日,谢云流把他关出门外,自个儿推着蛋糕去给师弟庆祝。 他偷偷打开条门缝看,能看到昏暗的灯光里,谢云流凑得离李忘生很近。窄窄小小的房间里头,两顶寿星帽,连带着脸上玩闹时残存的贴纸奶油都粘连。 他听到谢云流说:“我永远都爱你。” 只是永远这词听上去太遥远,实践起来也没多轻松,于是当年听起来让人牙酸的发言,现下细细品起来,和冰碴上摇摇欲坠的水也没什么区别。 他转过头,很轻声地问:“师父,你俩当年到底怎么了?” 爱得人尽皆知的如此狼藉收场,总不会是什么小事。谢云流听到这句话,果然僵了一瞬动作,而后敛了敛眸子,把他瞧不见的澎湃思绪悉数压下:“李忘生怎么和你说的?” 洛风沉思一会儿:“他说你在德国读博压力太大了。” 谢云流呵呵:“没说他的问题?” “……”洛风呃一声,“师叔说他那会儿在国内考研压力也太大了?” 压力大,异国恋,不成熟,不冷静。李忘生的说辞如此,他觉得没什么问题,很合理很正常,很大众很普罗情侣。 就是惹人纳罕得很,纳罕饶是他俩这样从小亲密到大的,居然也逃不过每对伴侣必须经历的圆缺,最后月亮落下去了,夜里就变得特别黑。 太阳同月亮吵了顿架,就是苦了他们这群老农,日出日落都模糊,日日夜夜都被折磨得很混沌。洛风幽幽叹了口气,看着谢云流的脸色闻言竟转至更黑,一时心下咯噔。 谢云流嗤道:“他倒是把始乱终弃说得够清新脱俗。” 洛风心想怎么就发展到始乱终弃那一步了:“……那您觉得是什么原因?” 他求知若渴,偏偏谢云流这会儿又冷笑不语,洛风见他又开始阴恻恻地磨牙也只得暂避锋芒。好端端的健身房也待不下去了,被带他来的人捏着肩膀就走,力道之大让他有些欲哭无泪,只得求饶:“师父啊我们不去追溯原因了好不好?现在都这样了,求个原因确实也没什么用。” 谢云流只道:“他错得更多。” “好好好,他错得更多。”洛风道,“但师叔都错在哪儿了呢?您又不和我说。” 谢云流咬牙:“我是你老板还是他是你老板?” 洛风敢怒不敢言:“……” 犯规了吧! 他心一横,秉持着刚正不阿的态度,决定以身殉道:“你俩都是我家人,我不能偏心,得讲道理。” 他等着爆栗落下,谢云流却笑了,拍拍他脑袋,打发三岁小孩似的:“挺有骨气。” “我回办公室。”他道,“你想回健身房就回去,不想练了就回去午休。” 洛风就等他这句赦免令,此刻总算是放心露出了笑,迈起腿落句告别便匆匆逃离。谢云流嗤于他这副窝囊怂样,扬着嘴角进了电梯,却在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敛了所有笑意。 李忘生的话也不算错。他想。 可周遭环境的因素又如何会成为压垮他俩的稻草,这人惯会从外界找原因,自个儿如何负心是一句不提,不提感情是如何被他一句句的回避消磨殆尽,他拼了命的想和他吵一架,想把一切都吵清楚吵明白,他却总说没空没心思,云的也都是其他安慰话,一句都没戳到点上。 连月的不满他消化不掉,可李忘生却和没事人似的,生活有他没他好似都一个样,在外人眼里还是这般惹人亲近的也还是这般温柔和煦的形象,根本没有丝毫改变。 这样的人,除了不爱他不在乎他,他想不出任何别的可能。偏偏提分手那晚他又把所有倒霉事都碰上,被酒吧老板卖了假酒险些酒精中毒,进了急诊又被告知容量不足,一句年轻扛得起病险些把病床上的他气吐血,等家医赶来治疗开完药早已是凌晨,庸医开的药也是够带劲,让他回去路上整个人都好似升仙,头晕得几乎能把脑袋当迪斯科闪灯使。 他几乎走不动路,第一反应便是想拿出手机给李忘生发消息,或是撤回那条分手消息,或是告知他别去信,只是一时冲动,只是开个玩笑,他还是离不开他,他还是想要他的那些从来说不到点上的安慰,即使听完有时候会更生气,但他还是需要他。 而后一辆摩托飞驰过,电光火石的速度,手里的砖瞬间没了影。 唯一的特效药都被抢走,他一怒之下抢了路人的摩托车追随而上,到头来飞贼是逮到了,手机却在推搡间摔了个粉身碎骨。 两人也被痛失爱车的路人双双请进警局,等警察终于愿意放人已是第二天凌晨。 他去购置了新手机,导入了云端账号,看到一系列垃圾消息在夜间也不安生地连串冒,而一串默认头像中间有个灰的,他模糊着眼点进去,在瞧清字眼后再也盛不住满腔的委屈,像雨一样落下来。 李忘生只发了两条,一条是你想好了吗,另一条是想好了那就分手吧。 六年的感情,收场只需要这两句话。 他不死心地一遍遍拨通,对面也一遍遍地搁置,机械的女音根本听不出抱歉意,越念越叫他满心窝火,直到太阳升高了,天也彻底亮堂起来,李忘生才接通,开口时还是那副没事人语气,一丝慌乱匆忙都听不出:“师兄,我——” 他记得自己没等对方把话讲完,劈头盖脸全是这几个月的崩溃不满,字字句句都说得难听,难听到他都不愿忆起。 而李忘生听完他那么多指责,默了许久,开口又是平静语气:“师兄,你早说跟我在一起会让你那么不开心。” “那你不会改吗?”他道着,又冷笑起来,“是,现在也不需要你改,你多痛快啊说分就分,反正我在德国待着,你见不到我我也见不到你,忘记起来也很容易,是不是?” 他听到李忘生沉重的呼吸,像破风箱,偶尔会漏出一些不成调的哽咽。 “好。”最后却还是道,“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 “尊重我什么?你在这种事上怎么又开始顺着我说话了?”谢云流道,“别搞得像你顺着我才被迫分手的一样,挽回的话不会说吗?要我教你吗?你就那么笨一点也学不会吗?” “还不够吗?”那头的人却道。 他夸张地笑一声,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嘲讽的意味太浓,让对面的人也陷入沉默。 在他听来,同心虚没有任何区别。 “答应得那么痛快。”他道,“李忘生,你早说你不爱我。” “不说话,默认了?默认咱俩感情就到此为止了?默认了你还和我废什么话,还不快点挂电话?难不成就喜欢听我骂你?”他笑着,正想再挖苦几句,对面却先撂了电,连串的嘟声像桶冰水,一下子把他的思绪浇得清醒。短暂的嗡鸣过了,无尽的悔意便蕴在心里开始发酵,沸腾着翻涌着,像颤抖不止的手机屏幕,连带着输入的号码也重起影来。 但李忘生一个都没接,他甚至连铃都不想听完,每一个都畅快又利落地挂断。 多稀奇,他想,李忘生还有主动挂人电话的一天。 谢云流抬起头,朦朦胧胧的眼良久才清晰,待他才瞧清眼前景,没有德国深深一片夜,只有电梯苍白的天花板,映得他像一枚很小的石子。 他仰着面,对着天花板里的自个儿冷笑一声,轻声道了句混账。 门应声而开,浪三归刚想进梯便遭此对待,一时愣在原地:“……” “……”谢云流清清嗓子,“不午休,干什么去?” “…………”浪三归尴尬笑,“去档案室取文件。” 谢云流点点头,大步流星出了电梯,独留浪三归鸡皮疙瘩满地掉。 —— 茶水间的咖啡机,任劳任怨八年载,卒了。 于睿瞪着眼犯难,中午堆叠的任务满山堆,没有咖啡熬过午休属实难活,正想黛玉葬花惋惜一番如此飞来横祸,李忘生端着马克杯捏着手机,皱着那双眉,游魂一般闯入了她的视线。 她像看到救星,连忙唤他:“忘生师兄!” 忘生师兄没回,连反应都没有,就盯着那手机屏幕,盯得眉头紧锁盯得眼神肃默,于睿好奇得很,忙凑过去瞧。 “我去。”一看没忍住惊呼出声,“这年头还有人穿那么土?” 李忘生沉默。 她再一定睛,才看清好身段和酷白发:“……老一辈的能保养成这样也已经是不容易了,只是这衣服真不敢恭维。” 李忘生还是沉默。 “谁啊?”她又问,“年纪大了还保养那么好,总不能是方乾吧?他会穿这种衣服?” 李忘生终于吭声,喃得很绝望:“……这是风儿他上司。” “哦。”于睿笑了,安慰他道,“一般做领导的穿成这样,人都蛮好的。” 李忘生没信她的胡言乱语,只是摇着头。 “年龄,人品,衣品……”他不敢想象,“居然没一样是正常的……” 于睿努起嘴,努力揣摩其中意:“您是觉得洛风在那儿也受排挤了?” “这儿好歹只是师兄遗留下来的私人恩怨,对方针对风儿,我明面上介入不了,但背地里还是能给他撑个腰。”李忘生道,“可那儿……那儿我可管不到。” 于睿心想也是,对方在纯阳高低也是个巨擘,只是洛风不太乐意让李忘生难做,这才选择去辞职换地儿发展。 为了不让李忘生多操心,连公司名也没透露,坐着公交车就哐哐跑了路。 这作风,真眼熟。于睿想。 李忘生叹气叹得厉害,她无奈,不想见人为个儿孙债操心至此,只得帮忙想个法:“师兄,先别想这个了。” “今天下班后我有些事要忙,给师父买药的事儿,能不能让您帮忙一下?”她眨眨眼。 李忘生轻轻啊一声:“好。” 她哎呀一声,只能继续道:“最近孙大夫回老家去了呀,药房是那个裴大夫在管。” 李忘生顿了顿,迅速明白了她的意思:“裴大夫最近和风儿关系怎么样?” 于睿笑了:“老同学嘛,至少他不在人家朋友圈屏蔽列表里面。” “……好。”他思索一番,决定去碰碰死耗子,“我去问问。” —— 裴元的心态就像炉上的药,慢悠悠地熬,慢悠悠地沸。 “或许只是上司喜欢邀请他出去玩呢?”他道着,语气平静无波,面上也一贯没表情,瞧着还真是一副置身事外模样,不愿来掺和进如此事端。 李忘生却不信:“……你真那么想?” 药渣袋在医生手里翻来覆去地晃,裴元叹了口气,扶了扶沉重的镜框,死鱼样的眼浸着药味和处方单的墨味,迎上面前人的视线:“我该去担心一个连去出差都能玩三天三夜的人吗?” 空气默了一瞬,李忘生只得再问:“你就不在意吗?” “都是成年人了,能处理好的。”裴元揉着太阳穴,“最近太忙,也没和他说什么话。” “何况他朋友圈看上去也不像是压力很大烦恼很多的样子。”裴元道完又补充,“比起在您公司的时候。” “……”李忘生也开始慢悠悠地揉太阳穴,“最后一句可以不用加。” 裴元点点头,似是不再想加入话题,转而去认真煎药,面前却出现一枚小纸包。 “师父这几天做的糕点。”李忘生道,“他让我给师门里的孩子送些,给你也吃点吧。” 裴元收下,又问:“那您还得去给洛风送吧?” “是啊。”李忘生叹气,“我给他打个电话,也不知道他现在愿不愿意告诉我他住在哪儿。” “他连住哪儿都没和您说?”裴元见他点头更是讶异。 于是方才还说着不担心的人,抛下嗷嗷待哺的汤药,又把目光抛过来了。 药渣袋吱呱呱地响,裴元看似波澜不惊,眼睛倒是紧盯着李忘生的手机不放,连带着洛风那个幽默彩铃都听得认真,硬生生把空气干得很沉重。 而后是洛风轻松一句打破僵硬气氛:“怎么啦师叔?” “风儿,方不方便告诉我一下住址?”他道,“师父做了批打糕寄给我,让我去给师门的孩子们送一下。” 洛风哦哦一声,笑道:“可以呀谢谢师叔。” 他像是急于投诚似的,又补充道:“师叔,这个我不瞒你,其实我新租的公寓离原来的挺近的,以后您方便也可以——” 李忘生嗯一声:“那我现在开车过来。” 洛风哽住了。 “……”李忘生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师叔……”洛风抱歉道,“要么您明天再来吧?” “怎么了?家里现在不方便吗?”他贴心地给洛风找了个理由,“他来家里了,是不是?” 洛风果然道:“您怎么知道。” 有了理由,说话都利索不少:“他来我家里呢,晚饭跟他一块吃。” 李忘生哦一声:“那他还回去吗?” “留他一晚。”洛风道。 咔嚓一声巨响,裴元看了眼殉职的药渣袋,平静地对他笑了笑。 ”好。”李忘生努力维持语气,“怎么麻烦他做饭呢?不出去吃吗?” “有他还出去吃什么呀?师叔您应该知道的,他做饭很好吃啊。”洛风道。 “我怎么会知道?”李忘生皱起眉。 洛风沉默了一瞬,而后试探着小声问:“师叔您看到我给你发的照片了吗?” 他纠结着,犹豫着,支支吾吾着开口:“您有没有觉得他有点眼熟?” 李忘生摇摇头:“不觉得。” 为什么会觉得我认识?他疑惑抬起眼,被裴元身后桌上的合影抓去目光,东方宇轩和孙思邈双双笑得温和,李忘生端详着那位年轻人的脸,明明听的是洛风的通话,耳朵里却不知为何成了于睿那番话—— “谁啊?总不能是方乾吧?” 简直是如遭雷劈。 “哦……”洛风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失望,“那我先挂了啊师叔,他做好了,我先吃饭去。” 李忘生放下电话,和裴元一道,面色都有些凝重。 捏着药渣袋的人痛心疾首:“李先生,我要怎么帮您?” 他见李忘生还愣在原地,又问:“李先生?” “哦。”李忘生这才回过神,“……风儿不肯告诉我公司的信息和地址,你帮我去问问他,先打听一番吧。” 裴元熄了火,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剧情需要 其实没人想争方乾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 第3章 第 3 章 煎药煎得慢吞吞的人,打听消息的速度也慢。李忘生没去催促,毕竟两人这番阴谋阳谋算尽,算到头来该赌的也不是他们的信息源多牢靠,而是赌一番洛风的心,赌他究竟愿不愿意坦诚相待,愿不愿意将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他走出旋转门,被外头倒灌的冷风吹得一哆嗦,气温降得不比裴元慢悠,突如其来的,很快便跌破史低。 楼外头已经飘起小雪,细细碎碎的漫天满地,他方抬腿欲行,林语元便匆匆迈着步子奔来,狼狈地晃了晃脑袋,把本就被风吹乱的刘海晃得更乱,长长几簇戳着她的眼睛,叫小姑娘有些冒眼泪。 “于师叔最近的事务都交给您了吗?”她道,“她不在工位上,我得找您确认一下,今天下午正巧有个饭局洽谈,是蓬莱那儿要伸橄榄枝,问我们要不要摒弃前嫌寻个合作……” “对的。”李忘生道,“这几天有国外的客户来,点名要她去接待。” “也好。”林语元如释重负,“今天蓬莱那儿要出面的是宫傲宫先生,她也确实不是很想见他。” 李忘生松了口气:“那就由我代为出面吧,蓬莱的人到了吗?” “到了。”林语元道,“听说方先生也来了,不知道和哪方公司洽谈事务,正巧在我们包厢楼下。” 李忘生刚松出的气滞在喉口,险些叫他咳出声:“……” 他现下听到方乾两个字就起鸡皮疙瘩,简直诡异得很。 “能换个地方吗?”他问。 “现在唯一空的包厢是他们隔壁……”林语元道,“您确定吗?” “……”李忘生只得投降,“那还是待楼上吧。” “好。”林语元道,“那接待的事宜我稍后帮您准备一下。” 李忘生点点头:“好,辛苦了。” 他等着眼前人离开,可林语元没有挪步子,连视线都没转,分毫没有要离开的态势。于是李忘生重又站定一番,低头好奇地问她:“还有什么事?” 林语元果然露出副牙疼神色,手里攥的笔盖纠结地磨着脸颊转来转去,叫那面馒头都凹进去些坑。 她挣扎了几秒,最后还是选择开了口:“其实您今天去开会的时候,师祖给您来了通电话,打的是办公室的座机。” 李忘生点点头:“师父说什么了?” “他问您前几年说要相亲的事还算不算数。”林语元道,“如果算数的话,最近有人托他问一问,想给您介绍一位。” 空气静默了几秒,冷冷的,好捱人。 她抬眼,看着李忘生目光涣着散,发呆发了好一会儿,才堪堪让视线重又清明起来。而后笑像哭似的,露出个一看便很假的释怀模样:“你回他,我当年脑子一热开的口,后续也没有再提了,当然不算数。” 林语元长长叹出口气,后怕地拂了拂胸口:“还好不算数。” 李忘生笑道:“怎么了,你擅自帮我拒绝了?” “是……”林语元尴尬着,露出反省神色,“毕竟您现下这副状态,也不像是能接受一段新感情的样子。” 李忘生总觉得她有些意有所指,偏偏一时间又有些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得挑着眉不吭声,让沉默狐假虎威一番,充当个压力下级的好工具。 果然见林语元识相地转移了话题:“只是我确实没想到,原来当时您说要相亲,居然是一时冲动,不算数的话。” “我一直以为您说什么都是深思熟虑的,不存在冲动之下的发言或是举措。”她笑一笑,“何况当时看师祖发了朋友圈说要给您广招良缘,我还以为就连您这样的人,到头来也不能免俗要走上相亲的坑人路……” 李忘生逗她:“语元,你做主拒绝师祖的时候,他怎么说?” 林语元的表情更胃疼,李忘生心知吕洞宾说的话不会太好听,便轻轻拍拍她肩膀,示意她说得委婉些便好。 “他说让您看开点。”林语元努力地当翻译,“别一朝被蛇咬,就落个十年怕井绳,人这一辈子那么长,也不能一直陷在一段感情里走不出来。” “我走出来了。”李忘生失笑,“只是现在没什么心思进入新关系,让他放心。” 林语元点点头,赶忙把这个话题结束:“好。” 她匆匆动身开始去准备,李忘生见行事终于回归正轨,便也先行去了车棚,一路上雪势分毫未减,纷纷扬扬是蓦然肆虐的态势,不怜人也不顾身,和某人的作风太相似,很快把黑色的大衣也洇湿。 天气一冷,空气中的味道便会辛辣又干涩,他呼着,总能从熟悉的冷味儿里头嗅见些熟稔的过往,比如上回他从雪里感怀过去的时候,还是当年恰巧赶上了升迁喜的生日。 办公室一群同事在于睿的组织下办个庆生会,蛋糕推进来时他无奈于黑森林这款蛋糕的数年一日,只觉上头那廿八根蜡烛,出神发会儿呆的工夫,也能幻成十八根去。 于是周遭一切嘈杂都褪去,他闭上眸在庆贺声里许着愿,耳畔静悄得嗡鸣,良久是一阵贴耳过的呢喃,轻轻地,像那人惯不爱剪的额发,不安分地擦过了他耳廓。 “忘生。”他听到那人压低着声音,含着笑意把他的名字揉得像黏腻的蜜糖,“我永远都爱你。” 他蓦地睁开眼,看着蛋糕在一片模糊中真的和记忆里那只重了影,可眼前人影绰绰幢幢,怎么寻都觅不见旧事影。 许愿是最不灵的东西,他想。 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么多年,他终于反应过来当年那么多愿,那么多承诺也不过是沧海间最渺小的一粒沙,时间的浪一打,什么都会沉底,而后来的人再如何想去打捞去追寻,都难以寻见其踪迹。 除却放下,除却另寻高就,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李忘生凝了凝目光,被外头闷闷的阵阵敲击敲回了神,这才发觉林语元已然快将整张脸抵上车窗,满头满肩都是方才落的雪籽,欲哭无泪地眨着眼,在艰难地做着呼唤他的口型。 “师父,该出发了。”她道,“再发呆就要迟到了!” —— 有惊无险。 林语元松了口气,在楼道提前换上职业态势挂起个平和的笑。李忘生在她身旁一道缓步上楼,酒店的暖气开得太旺,熏得他的脑袋在乍暖乍寒下有些发昏,四望着观察楼号的工夫,果然走错了道。 视线定睛,远处方乾的身影让他瞬间清醒,男人一身高定西装,拄着根装模样的柺,额发齐齐整整服帖在耳后,连胡子都有型。 他心尚未定,视线转至男人身边,更是惊愣僵住了脚步。 洛风背对着他,而方乾表情和煦,也不知聊到了什么,夸张地大笑一番,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您在看什么呢?”林语元的声音在他上头响起,李忘生忙回正视线,这才发现林语元早已踏至楼上围栏内,正探个头轻声唤他,“师父,快上来吧,宫先生他们都在等您呢。” 李忘生难以置信地又回头看了眼楼道,确认所见非虚后才顶着满脸复杂神色匆匆上楼,离去背影动静大,叫方乾认出了人,可手刚抬就见人仓促跑远,一时有些尴尬。 洛风看着他抬到一半僵在原地的手,茫然道:“方先生,怎么了?” “没事。”方乾清清嗓子,重新挂上个笑,“你们谢老板呢?” “谢总回去换身衣服。”洛风道,“辛苦您先进包厢等一会儿,马上就到。” “不必。”方乾却露出个了然的笑,“我就等着看他笑话。” 洛风无言以对:“…………” 他想再度相邀,可方乾实在毅力可嘉,拐一杵就跟个登山队要征服喜马拉雅似地坚守,他无法也只得尴尬作陪,直到半刻钟后,楼道才终于有了动静。 两人抬眼望去,果见谢云流咬着颊阴郁而至——又是那套唯一的潮牌,挂着金属哐当,走来啷当作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腕间配了俩时尚项圈。 “哎呀。”方乾幸灾乐祸,“换完衣服了?” 谢云流骂骂咧咧:“……叶家这封建遗风的破毛病,还真不让穿成那样进来。” “不然你以为我上次干嘛叫你换衣服。”方乾笑得很得意,“唉,你真得换换风格了,不然等年纪上去,就真的没人要了。” 谢云流懒得理他,转头对洛风道:“辛苦招待他,你先进去。” 洛风如临大赦,道完好便匆忙抹油逃离。 “新面孔啊。”方乾道,“那么年轻就跟着你了,他是你哪位?” 谢云流忍了许久才没往他脸上呼一巴掌:“这是洛风。” “……”方乾尴尬移开目光,“哦。” 随即又笑出声:“他不是被判给你前任了吗?” 皮鞋被留了个印,方乾惊叫一声:“怎么一点玩笑都开不起呢?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好些?” 谢云流冷笑:“你不犯贱我能对你笑一辈子。” “那不要。”方乾道,“你笑起来太恶心了。” 谢云流无语:“那你确实贱。” “……唉。”方乾说不过他,只得转移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地在这里等你吗?” 谢云流皱起眉,还是选择问询:“为什么?” “过来。”方乾煞有介事地揽上他肩膀,说悄悄话似的,小声嘿嘿道,“你前任在楼上,天花板正对着就是。” 谢云流瞬间甩开他,果然黑了脸:“他在楼上?我们换包厢。” “行啊。”方乾道,“他们隔壁那间退订空了,现在就剩那间没人,咱们要不要去啊?” 谢云流咬着牙,在他嘲笑的目光里再度投降:“……行吧,楼下就楼下。” 身旁的人狂妄地大笑起来,真是看着好可恶,好欠打。 —— 菜还在上,果汁和酒都开了瓶,后者被两位年长的瓜分,果汁倒是全权交由洛风负责,满打满算一大瓶,全放在年轻的那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司机也能作陪,有幸加入饭局来听一场洽谈事宜。 方乾对谢云流过分明显的关照有些不满,开口道:“现在年轻人得练些酒量。” 谢云流瞥他一眼,轻笑一声很讽刺:“我们那儿不兴这套。” 一句扯得方乾有些哑口无言,总觉再深入聊会把此言上升到不该上升的高度,为着避免饭桌论政的风险,也只得硬着头皮承认了自己的老旧做派。 转而加入新兴队伍:“那我也想喝果汁。” 谢云流对他的投诚嗤之以鼻:“自己下去拎一瓶上来。” 洛风还是心善:“我的这瓶可以分一半给您。” “不用理他。”被谢云流拦下,“常在酒局混的,多喝点喝不死他。” “不能喝了。”方乾很苦恼,“年初的体检结果堪忧,医生劝我少喝点。” 谢云流呵呵:“怎么不劝你洁身自好点。” 方乾没声了。 “咱们谈谈项目吧。”他尴尬地扯着笑,“你们家小莫呢?我觉得这次合作还是他领队负责最妥当。” 谢云流摇摇头:“他最近在忙别的项目。” 方乾哦一声:“那小浪也可以。” 谢云流言简意赅:“在忙。” “……”方乾不死心,“小红呢?小左呢?小萧呢?” “不放心带去你们公司。”谢云流道,“我要为员工的身心健康负责。” “…………”方乾急了,“那还能谁来?你给我开空头支票呢?!” 谢云流拍拍身旁的人肩膀,险些叫洛风一口果汁呛进喉咙。 入职未满两个月的人惊愕地睁大眼:“……我?” “……”方乾难以置信,“你什么意思?” 谢云流啃菜啃得云淡风轻:“什么什么意思?” “你那会儿跟咱们仨吃饭的时候,不是说要给我介绍内部的骨干吗?”方乾震惊,“骨干呢?不是说年龄到了,职位到了就是骨干啊,他才在你们公司干了多久。” 谢云流眯起眼:“什么意思,你信不过我徒弟?” 洛风心想我自己都不信,无奈开口:“师父,您要么再考虑——” “闭嘴。”谢云流瞪他一眼,“让你上你就上。” 洛风只得闭嘴。 “……不是我说你。”方乾扶额,“走关系也没这么走的,万一项目赔了,我可让你赔啊。” “是不是走关系,你试试看就知道。”谢云流道,“要是他干得不行,踢了联系我,我再喊其他人顶上,其他人顶不上就我亲自来。” “但这种情况,我相信不会发生。”他道。 洛风抿了抿唇,抬起眼:“方先生,给我个机会,我有信心做好。” “……”方乾叹了口气,“也不是不信你。” “我怕你跟李忘生那边有联络,我们和纯阳最近竞争有些严重。”他道。 谢云流冷哼:“他敢?” 洛风后背瞬间起了一身冷汗:“……” 他艰难地扯出个笑:“我不敢。” “……你别吓到他。”方乾汗颜,“只是不联络工作上的事,这于私而言,好歹人家和洛风也是长辈晚辈的关系,你不能让他不联络人家。” 谢云流于是看向洛风:“你会和李忘生联络吗?” 洛风顶着如此目光哪敢说不,奋力摇着头,连忙投诚示好。 反正方法比困难多,届时偷偷跟师叔报个平安问个好,师父也察觉不到。他想。 谢云流的表情却变得很古怪:“真不联络?” 洛风愣在原地,又试探着开口:“那我还是可以联络的?” 谢云流却冷笑一声,撇过头不再说话。 如此男人心海底针。 方乾见人沦落如此,也不愿再苛待这位可怜见的夹心饼:“……行,机会可以给,只是保密合同还是得签,后续要是细节信息泄露,后果自负。” “好。”谢云流道,“放心用他,就当卖我个面子。” “……老天爷,谁敢买啊。”方乾一阵恶寒,“上回你和老陆合作,因为明教内部运转失误亏损百万,就这点金额你都杀去人家公司骂人。” 洛风诧异抬头:“是不是那次和纯阳——” 一枚水晶饺精准无误塞进他口中,洛风茫然眨眨眼,只得就着谢云流伸来的筷子慢吞吞地嚼起来,非常有眼力见地不再开口。 那次失误对纯阳造成的损失虽非致命,对李忘生领导的小组却是棘手打击,洛风努力回忆当时文件上三方公司的名称,可第三方的称谓,不管怎么回忆,都好像和刀宗扯不上关系。 他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向谢云流的视线也愈发复杂,心想师父对师叔的关注,好像远比他想象的要久得多。 —— 一顿饭吃得唇枪舌战,战魂燃燃的是谢云流,方乾吭声他就怼,偶尔洛风想开口,刚发出点声响便惨遭波及,被误怼两回后再不敢吱声。 他唯恐谢云流骂人,方乾却和没事人模样,被骂了也不呛,偶尔提几句谢云流的衣品堪忧,看上去不似三十又三,反倒似已半截入土,再偶尔提几句母公司在当下再开拓国内市场简直是猪油蒙眼,可怜谢云流作为国人身份被倒霉催地选中,简直有苦难言。谢云流也一句一句地怼,怼方乾不懂衣服穿着舒服才是王道,每日当个花孔雀也不是他瞧得上的路子,再又怼他自己公司那桩丑闻不去担心,有家回不了的,人反倒来担心他个能回国了的。 最后一句说得方乾终于脸红脖子粗,叽里呱啦地开始胡乱输出,洛风警惕地抬眼望去,果见那一瓶二锅头已然见底,这方老总的酒量,看样子也只是中规中矩。 他的腹诽在方乾提及李忘生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心脏骤停一瞬,全身的血液也随之凝固,求生的本能让他忙转头看向谢云流,期盼对方也能像在自己面前一样装点蒜——谢云流利落抬起手,啤酒一杯啷当震响,反驳的话震天响:“你说谁还对他念念不忘呢?!” 洛风汗颜,见情况还算不上失控,默默转回头开始嘬果汁。 “你敢说你回国只是因为股东集体投票选中了你?”方乾不甘示弱,“华人街集体过年就你跟怪胎似的躲屋里刷朋友圈,想他怎么不回去见他?” “凭什么是我回去见他?”谢云流道,“他哪怕有一次来找过我吗?” 方乾翻了个白眼:“那么在乎人家的态度,还说没放下。” 谢云流这下真有些气急败坏:“我放下了。” “哦,你放下了。”方乾指指门外,“那你上去找他,你要是敢见他,我就信你放下了。” 洛风汗颜,忙介入话题:“师父,您冷静点。” 他要真一怒之下去见师叔了,那他这些天苦苦铺垫还算什么。他想,到时候的情况绝对是一路火花带闪电,满厅刀光洒狗血,绝对恐怖。 方乾却还在浇油:“去啊,你要真能心平气和去见他,别说我了,以后老陆和拓拔他俩也不拿你俩的事说事了,行不行?” 洛风听得心惊胆战,正想转移话题,却见谢云流竟真起了身,吓得他虎躯一震,仓促开口:“师父您别真去啊!方先生喝多了开玩笑呢!” “……”谢云流嘟哝一句喃得轻,“我下去吹吹风。” 他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说对方窝囊还是该庆幸对方窝囊。 —— 扑面的寒风凛凛来,总算把他的思绪吹清明。 谢云流插着兜在大门外踱着步,纵使被小雪裹得有些牙关发颤也不愿意起身回厢,脑子没彻底清醒是一回事,畏惧方乾那张嘴也是一回事。只是他看着楼道空荡荡模样,心想比起回自个儿的包厢,他更想去李忘生那儿。 不进去了,远远看一眼就挺好,进去了他心烦,对方也尴尬。谢云流啧一声,方被吹个干净的心又狼藉些许,风卷着扰着,把那儿搅得一团乱。 他没放下又如何了,这种话说出去又不是多丢脸的事,虽然当年说了那么多狠话,虽然他选择避之不见李忘生,虽然他执意去把回忆里的人抹黑扭曲,虽然他不愿去接受等不到哪怕一句挽回的现状,但这都是李忘生亏欠他,他放不下,简直太正常不过。 ——可他不放下又有什么用。 谢云流踢飞一粒碍路挡道的石子。 他放不下,偏偏他李忘生最放得下,那他还能怎么办,他除了邯郸学步以外毫无选择,只能被他害得变成现下这副模样。 谢云流咬咬牙,继续踢飞一块大些的石,石子打着滚,颠簸着落至门前的阶梯。 他抬眼顺着阶梯朝前厅里瞧去,却见楼道骤然如水沸腾,涌着滚下一批熟悉人影来,为首的矮胖个堆着满脸笑,引着后头笑得艰难的女人下楼。 待他瞧清那女人的面孔,谢云流只觉浑身血液都冻结,而下一秒熟悉声音响起,更是彻底将他的心冻寒——李忘生从林语元身后踱步出,笑着拂开了宫傲朝她递来的手:“宫先生,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 这个女人的脸他死都记得。 吕洞宾当年揽媳的朋友圈可忘了把他屏蔽,李忘生在相亲的事他自然知晓,可谁能想到发展如此之快,年底回国便瞧见李忘生带着她来吃火锅,进度快得吓死人。 谢云流迅速退回花坛后,看着一行人下楼像鸟雀一样散尽,宫傲带着蓬莱的人上车离去,留下李忘生和林语元竟也不急着走,在大风里头两道身影孤零零地立,可成双成对的,怎么看都不算寂寞。 谢云流默默把外套扯紧了些,不让碎雪从领子里头灌进去。 他看着李忘生取出兜里的手机开始打电话,而林语元见雪又悄悄落,饶是满手无空闲,也还是艰难地用胳膊夹住臂弯中的文件,尽心尽力地撑开伞帮他挡住了满天的飞絮。 谢云流默默把兜帽戴上了,眼恶狠狠地瞪着,却分毫没让二人察觉。 伞那么小,两个人这下依偎得更近,他咬着牙等待,等待着李忘生退远。 统共就那么点雪,又不是多冷。他哆嗦着想,至于跟她凑那么近去蹭同一把伞吗?淋一淋怎么了? 他越想越气,瞪着两人的视线也染了怨气,可就在这样盛怒的目光里,两人非但没有分开,反而因为这把破伞越贴越近。 他看着林语元抬头对李忘生说了些悄声话,又看着李忘生愣神些许时刻,眉头皱起让他心下大喜,可随即一桶冷水泼得飞快,李忘生抬起手,轻轻帮对方凌乱的刘海拂到了鬓边。 谢云流颤着手,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转身上楼。 —— “谢谢您呀。”林语元无奈地掂了掂怀里满当当的纪要合同,“我这几天忘了剪刘海,有些刺眼睛了。” “没事。”李忘生失笑,“你突然开口帮忙理刘海,我还没反应过来。” 林语元抱歉笑笑,可嘴角扬到一半,却觉身后冷汗骤冒——她赶忙回头去瞧,可除却一方落满雪的花坛,什么也没瞧见。 “怎么了?”李忘生问。 “……没事,可能是风太冷了。”林语元摇摇头,艰难地伸手把兜里的车钥匙取出递给他,“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今天耽搁得有点久。” 李忘生取过她手里的伞,抿抿唇逡巡一番视线,并未急着去寻觅车辆:“久吗?” “您原先不是不喜欢在这种酒局上浪费太多时间吗?”林语元道,“但今天耽搁了那么久,是为什么?” 李忘生叹了口气,轻声道:“我看到风儿了,他跟方乾在一块。” “师兄吗?您看到他啦?”林语元诧异,“怎么跟方先生在一块,他去蓬莱工作了?” 这和投敌有什么区别。她汗颜:“不知道为什么,在方乾底下工作,我听着总觉得瘆得慌。” 话出口她便后悔,纯阳和蓬莱虽然在珠宝领域存在竞争关系,但毕竟对方是行业巨擘,还是不该如此开口妄言。 没成想李忘生也露出同样的担忧神色:“……我也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 林语元难掩讶异:“您怎么也这么说?” “……还是得让风儿回来。”李忘生没回答她,只是喃喃着,把车钥匙攥紧在手心,“走吧,我们回公司。” 林语元忙应声,碎步迈着,迅速跟紧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