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 第1章 冷夏1 窗外暴雨哗哗,击打着玻璃,喧哗之中,少年平静的声音显得格外刺骨: “只有弱者,”他碧蓝色的眼睛紧盯着谢星蕴,像是冰川上方的极光,冷而美,美却冷,“才会选择自我终结。” 话音未落,他双眼半眯,唇角勾起一个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冰冷笑容:“我知道,谢医生,你和我是同一类人。” 眼前人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被压抑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本是稚气未脱的年纪,眼神却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谢星蕴没有在意这古怪轻狂的发言,她缓慢地翻动手中的病历本,问:“他是弱者,你是什么?” 昨天,市医院精神科接收到一位特殊的病人——冷楦,十八岁,患有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俗称多重人格,其主要特征就是存在多个独立的人格状态。 冷楦目光睥睨,语气凉薄:“只有真正理性的人能够主导世界,动不动就要自我了断的废物终究会在人类发展进程上被淘汰。” “既然废物终将被淘汰,”谢星蕴放下病历本,神色未变分毫,直视男孩那冷得发亮的双眼,反问着,“那你又为什么要阻止他自我了断?” 他眼神瞬间变得阴沉,皱紧眉头,一言不发,猛地转脸朝窗外看去。花园里平日向阳的向日葵,被暴雨击打,不堪重负的低下了头颅。像极了那个没用的废物。 “我等着你愿意让他出来见我的那天。”谢星蕴留下这句话,悄无声息的退出了病房。她隔着房门的透明玻璃朝里看,冷楦依旧静坐在床上,保持着原有姿势,不动分毫。 定心医院的精神科走廊里挤着不同的人,一个姑娘滔滔不绝的跟陌生人讲述她的过往;一个优雅的绅士对着一株植物鞠躬;一个大娘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着说些什么……在这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故事。空气中各处弥漫着蓄势待发的情绪分子。 谢星蕴带着冷楦的专属病历本,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里面早有一人等候着她。 “星蕴,回来了?”翘着二郎腿,悠闲坐在办公桌前小沙发上的人微笑着,举起手中的咖啡杯,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老规矩,你的咖啡,加奶加糖。” 谢星蕴先是将病历本放在自己办公桌上,随后走到那人身边,接过咖啡,淡声说:“谢谢。” 这是江小满,谢星蕴的大学同学兼医院同事,比谢星蕴晚两年进入这家医院,按照她的说法,这是缘分再现。 “找我什么事?”谢星蕴抿了一口咖啡,似乎对味道十分满意,再次开口时少了些冷淡感。 “没事不能来找你吗?”江小满挑眉看着她,见谢星蕴转身就要走,忙妥协叹息着挽留,“好吧好吧,你这人太没情趣了。” 谢星蕴充耳不闻,静静的等待着她的下文。 “你昨天接手的患者,初步的心理评估和生理反应检查结果出来了。” 谢星蕴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江小满将资料递给她,捏着眉心:“这个患者……情况有点矛盾。” “怎么说?”谢星蕴仔细翻阅着资料,没抬头,闻言,问了一句。 “生理指标和脑波图谱都确认患者是真正的人格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主人格‘冷楦’,副人格只有一个,自称‘冷桓’。”江小满顿了顿,指着报告中的某一项数据,“但很奇怪,这个‘冷桓’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可所有的攻击倾向性的指标……都指向他自身。” “自毁倾向?”谢星蕴回想冷楦那些古怪的话语,对于这个结果并不觉得意外,“看得出来。” “更矛盾的是,”江小满俯身向前,略微压低声音,“主人格‘冷楦’的潜意识防御机制却显示出对这个人格的强烈保护欲。” 谢星蕴没回答,江小满自觉无趣:“你不好奇这个副人格是怎么出来的吗?” “职责之一,没什么好不好奇的,何况他家人还没联系上,无法得知具体情况,猜测过多,反而可能指向一个错误的方向。” 听到谢星蕴提起他的家人,江小满有些愤怒:“这个当妈的,昨天把自己孩子送来医院,说自己有紧急的事情要处理,走了,拦都拦不住,到现在都联系不上!”她抓了两把头发,松散的丸子头被她抓得散了架,她不得不重新再扎一次。 “有什么消息联系我,我去主任办公室一趟。”谢星蕴大致了解了基本情况,拿着资料转身就要走。 后面江小满不满:“喂!我等你好久的,你就这么晾我在这里?” “那你要一起吗?”谢星蕴停下脚步,稍微侧头,疑惑的问。 想起主任那雷厉风行的样子,江小满打了个冷颤,她连声拒绝:“不不不……不了,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工作呢。走了!” 她踏着略带跟的鞋子,风风火火地走了,鞋跟碰撞地面的哒哒声从远处传来。 — 主任办公室门前。 谢星蕴节奏平缓的敲了三下,不急不缓的朝里询问:“葛主任,请问您现在有空吗?” 屋里响亮有力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是星蕴啊,请进!” 谢星蕴进了门,还未见主任身影,便对上一双狡黠带笑的眼。那人穿着一身黑,与医院白净的装横显得格格不入,他半靠在主任办公桌旁,修长的腿无处安放,手里把玩着从桌上顺来的小器件。 被他挡住的葛主任探出光洁的头,招呼着谢星蕴上前:“星蕴啊,来得正好,给你介绍下,这位是……” “谢孜,久仰大名,今后我们就是同事了,多多关照。”谢孜起身,打断葛主任的话,放下手中的小玩意,向谢星蕴伸出手,微微歪着头看她。 被打断的葛主任也不恼,继续乐滋滋的介绍着:“小谢刚从国外回来,大学主修心理,在国外有丰富的心理咨询工作经验,现在是特聘来我们医院当心理治疗师。” 听到“心理”两个字时,谢星蕴平静的眼里忽然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虽很快被她掩盖掉,可还是被一直关注着她的谢孜注意到了。 谢孜晃了晃被冷落的手,谢星蕴没有握上去,象征性的点点头后,对葛主任开口:“主任,我现在有正事跟您商量。” 谢孜眯着眼,笑着收回手,他耸耸肩,自觉退出:“那我先走了。” 说罢,他朝向门口走去,路过谢星蕴时,右手臂自然下垂,状似无意的,轻轻的碰了碰她藏在白大褂里面的手。满意的感受着她瞬间的僵硬,对身后朝他大喊着“明天准时来上班啊!”的葛主任挥了挥手。 谢星蕴右手攥紧,剧烈而强劲的心脏跳动让她有些恍惚,这样陌生的感觉中夹杂着一丝熟悉。 “是关于昨天那孩子的事吗?”说到正事,葛主任恢复了往常的严肃。 谢星蕴回神,将手上关于冷楦的测试资料递给他,回:“是。这是小满刚给我的资料,患者的第二人格有很强烈的自毁倾向,主人格却有极强烈的保护意识,患者的表现验证了这一点,目前家属联系不上,无法溯源。而患者本人处于两种极端状况,主人格不接受治疗,副人格我暂未接触,初步判断具有高度风险。能否将他转移至封闭病房,密切观察?” “家属还联系不上?” “是。” “持续关注,如果明天家属还没有消息通知我,我上报给法务。至于转病房,他本就是有自残行为被送来的,原先不知道精神症状是否为真,先把他安排在了门诊部。现在确定了,就转到住院部吧。这件事你去负责。” “好。” 谢星蕴应声,接过主任浏览完的资料,正打算退出房门,主任叫住了她,不像是她的上级,更像是她的长辈,对着她挤眉弄眼:“星蕴啊,小谢,你觉得怎么样?” 谢星蕴听出了葛主任的言外之意:“初次见面,无法判断此人的职业素养。” “哎呀,”主任恨铁不成钢,叹了一声,“我的意思是小谢这样又高又帅又有钱,学历高还是个海归的极品你要好好把握啊!” “……我暂时没有这个想法。”葛主任说得如此直白,谢星蕴也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主任,您不用费心于这些事上。” “星蕴啊,我也算是看着你从学校一步步走到医院里来的,你这孩子就是太聪明,学习工作方面根本不需要我费心,但是这么多年你都是一个人,也要找个伴陪陪你呀。”葛主任慈爱地看着她。 谢星蕴上大学时本是八年本硕博连读制,可她硕士时期就已经将博士时期的课程修完,并取得优异成绩。学校破格,仅仅在学校里学习了六年,她的导师便早早地带她进到医院进修,今年二十七岁,就在医院里取得一定地位。 葛主任正是她二十四岁时的带教老师。 最近一年,他不知道是受什么刺激了,频繁给谢星蕴说媒拉郎配,时不时说自己认识的哪个人多么多么优秀,怂恿着她去见面聊聊,但都被她以工作忙为由拒绝了。 谢星蕴垂下眼,捏紧了右手手指,像是告诫自己似的,说:“不能是他。” 葛主任微愣,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谢星蕴趁机离开,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谢谢您的关心,我会自己看着办的。” 一个小小滴解释~[摊手] 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俗称多重人格障碍,是一种复杂的精神心理创伤性疾病。它的核心特征是:一个人身上存在两个或更多截然不同的身份或人格状态,这些身份持续地控制着患者的行为,并伴随着无法回忆起日常个人信息的严重记忆缺失(这种遗忘程度无法用普通的健忘来解释)。 简单来说,想象一个人的心灵不是一个单一的“我”,而是一个由多个独立的“我”组成的“系统”。这些不同的“我”会在不同时间掌控身体的主导权,而当一个“我”在主导时,其他的“我”可能对当时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冷夏1 第2章 冷夏2 谢星蕴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就看到不远处医院走廊上,被团团围住的谢孜,那人游刃有余地回应着周围人的提问,笑得漫不经心。 “刚刚看您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您是新来的医生吗?”一个刚来医院的实习生眨巴着好奇的眼问道。 “我很像医生?”谢孜托着下巴,做思考状。 “看着是不太像……”实习生以为自己猜错了,低下头红着脸小声地嘀咕着。 “不是医生?那难道是家属?是十五号房病人的哥哥吗?”一个小护士接话。 “十五号房病人?”谢孜的声音平缓而又温和。 听见他这么问,几个人开始叽叽喳喳起来:“是昨天被送来的一个年轻的小男孩……” “不能随意向外人透露患者个人信息。”谢星蕴本想径直走过,听到这句话后,还是停下脚步,对着人群发出轻飘飘的一句提醒。 谢孜早就注意到她了,他在听周围人说话的同时,目光一直似笑非笑地追随着她。 听她这么说,他悠悠地开口:“可我也是科室的一员啊,怎么能算‘外人’呢?谢医生?” 谢星蕴没理他,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刚刚透露冷楦病情的小护士面露愧疚之色,确实,没弄清楚这位从主任办公室里走出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时,是不能告知精神科里任何一位患者的个人信息的,这是为了保护患者的**。 眼前人始终上扬的嘴角,和平的语气和轻松的姿态,给了她一种能够信赖的感觉。 在他说出自己是科室的一员时,周围人激动不已:“欸?不是说不是医生吗?” “精神科不只有医生吧?”有人回。 “那你是护士?”又有人问。 “这气质也不像护士啊……”有人小声地回答。 “你们早晚会知道的,”谢孜故作神秘,轻轻从人群中分开了一条缝隙,“麻烦让一让啦,我找谢医生有些事商量。” 走出人群后,他笑着回头,将食指贴在嘴上,对众人说了一句:“你们谢医生说得对,不要随意向外人透露患者**哦。” 大家开始小声骚动,小声猜测着这人可能的职位以及,这人和谢星蕴的关系。 谢星蕴打开自己办公室的大门,走了进去,门并没有像预料的那样关上,她转过头,毫不意外地看到一只修长的手,拦住了即将关上的门。那张嬉笑的脸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什么事?”谢星蕴淡淡地问。 “别这么冷淡嘛,好久不见,叙叙旧?” “昨天刚见过。” “从前不包含昨天吗?‘好久’这个概念不对吗?” “不对的是‘不见’。” 谢孜静静地看着眼前多年未见的故人,一别经年,她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一样的面无表情,一样的处变不惊,一样的冷静自持,只是当年高高扎起的马尾,如今安静的散落在肩上;当年的白色校服,如今换成了白色制服。 他的手还放在门上,整个身躯挤在小小的门框内,他观察着谢星蕴办公室内的装潢,简洁,整齐,一如她的风格。冷清到有些……孤寂。 — 昨晚。 夜晚的定心医院人影稀疏,精神科患者需要保证充足的睡眠时间,这是治疗手段之一。谢星蕴结束一天工作,走出了医院大门。 她的家在离安心医院不远处的沧容街里,是个老式房,独门独栋,小区保留了二十几年前的老旧风格,时好时坏的路灯摇摇晃晃。她从小就住在这里。 她家门口,一个带着鸭舌帽,身穿花里胡哨满是涂鸦的黑色体恤的年轻男子蹲在台阶上,手机屏幕发出的光打得他的脸透亮。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冲她笑着,露出标准的八颗大牙:“现在才下班?都九点了。”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让谢星蕴一瞬间愣在原地,她默默地盯着这个男子的脸,看了好一会,那人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呆着,朝她笑着,任由她盯着自己。 良久,谢星蕴问:“谢孜,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今天。”谢孜起身,身上一堆配饰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声音格外明显,“还以为等不到你了。” “我不一定还住在这里。” “我知道,但‘不一定’不是‘一定不’。”谢孜漫不经心地说着,举起手上拎着的袋子递给谢星蕴,那是一家甜品店的包装带,“没想到这家店还开着,送你一个‘久别重逢礼’,收下吧?” 谢星蕴没接,问:“为什么回来?”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回来就回来了。”他还是笑盈盈的,没放下手,执着地等待着。 吱呀作响的路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谢星蕴的目光顺着包装袋,移到谢孜手臂上,那手臂,曾经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随着时间的推移,疤痕渐渐淡去,却无法完全抹去曾经存在的痕迹。 谢星蕴的双眼好似被火烤了一下,她快速移开了视线,接过包装袋,掠过谢孜,边开门,边对谢孜说:“谢谢,你回去吧。” 谢孜视线顺着她而移动,见被下了逐客令,也不恼,他轻笑:“好,明天见。” 谢星蕴关上了门,背靠房门在黑暗中静默凝固了片刻后,她打开了客厅的灯,谢孜给的礼物被她放在桌子上。 “明天见。” 这时谢星蕴还不知道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 今天,她明白了。 “那作为你的医院搭档兼同事,来跟你聊聊患者情况,也要被拒之门外吗?”谢孜一改先前游刃有余的笑脸,换上了一副正经的神色,语气却有些委屈,好像谢星蕴多么伤害了他一样。 “我的搭档?” “葛主任没说吗?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助手了。” “……我不需要助手。” “可是我需要老师啊,”谢孜顿了顿,用与他形象有些许不符的可怜巴巴的语气说,“我第一次来医院,怕做错事,跟你学习一下,不行吗?” 谢星蕴妥协,在这个人面前,她总是会妥协:“……进来吧,把门关上。” 她顺起办公桌上冷楦的病历本,合着手上一堆资料一同递给了谢孜:“把这些看完,了解患者情况,在联系上患者家属前,我们无法做进一步的治疗,目前以安抚患者情绪为主。”她顿了顿,看向谢孜,说,“既然你是心理治疗师,那安抚患者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等下就去?”谢孜三两下跨步走到办公桌前的小沙发上,坐下翻阅着这些资料,随口问了一句。 “明天再去。” “为什么?”谢孜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分明是明知故问。 谢星蕴只上下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谢孜觉得她的表现有趣,于是进一步逗她:“说不定我这身装扮能唤起小男孩的倾诉欲呢?” “今天不是你正式上班时间。” “我提前来感受职场氛围,有何不可?” 谢星蕴不再理他,处理自己的事情去了。 谢孜看完资料,移至谢星蕴办公桌前的小椅子上坐下,谢星蕴听到动静,没抬头,问他:“有什么见解吗?” 谢孜直接问:“对于这个小男孩的两个人格,你们有做过性格分析吗?” “心理测试?”谢星蕴停下手上正在书写的动作,抬起头问。 谢孜摇摇头:“是基于心理测试与患者行为进行的个体性格分析。” “症状明确,主要以药物治疗。” 谢孜啧啧:“谢医生,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谢星蕴盯着他。 “叫‘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他指着病历本上谢星蕴记录的冷楦情况的笔记,问:“我们将这两个人格视为单独的个体去评判,先不看‘主人格宣扬理性至上,与年龄高度不符’,看‘副人格有着极为严重的自毁倾向’这句,你觉得怎么样的人会有严重的自毁倾向?” 谢星蕴顺着他的话回:“外界给予的痛苦远大于个体内心承受能力。” “如果外界给予的痛苦程度相当,那相对之下,什么样的人会更难以承受痛苦?” 谢星蕴淡淡地看了一眼谢孜,回:“情绪更敏感的人。” 谢孜笑着收回手:“嗯哼,人格的形成通常是主人格在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后,制造出比他更为强大的内在性格来应付眼前的创伤情景,保护自我。副人格是一个情绪更敏感的人,主人格却是一个极度理智的人。” 谢孜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谢星蕴明白了他的意思。为什么主人格冷楦会制造出一个比自己还要弱小的存在,并且根据他的态度,他清楚的明白这个人格的弱小。 谢孜问:“你们确定‘冷楦’是主人格?” “他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冷楦’,并且一般情况下,主人格是出现得最频繁的那个。”谢星蕴回,她低下头看了两眼病历本,抛出另一个解释,“你的推断并不完全。还有一种情况,主人格将自己的痛苦分离出来形成副人格。” 谢孜点点头:“你说得对。不过……”他话音一转,“大胆猜测一下嘛。” “一切还要等与患者家属沟通过后再做定论。”谢星蕴平静地回,“在这之前进行太多假设具有引导性。” 谢孜拖住下巴笑着看着她:“嗯嗯~” 第3章 冷夏3 昨日暴雨,今日艳阳,夏天的天气便是这么不讲道理。 医院内部小花园的花朵们在骄阳下显得很没精神,向日葵却绽开了笑脸。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年,黝黑的头发微卷,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有些透明,他静静的站在花丛前,看着抬起骄傲头颅的向日葵。 谢星蕴是专门来找他的,现在本是他的活动时间,他一直联系不上的母亲却在这时来到了医院,主任差点要拨给法务了,听见这个消息后将手收了回来。 谢孜跟在谢星蕴身后,医院并不要求心理治疗师穿白大褂,于是他穿着一身休闲运动装,看起来跟眼前的少年也差不了多少岁。 谢星蕴示意待在少年身旁的护士这里有她,她可以暂时离开了。 随后便缓步走到他身旁,她没有着急告诉冷楦他母亲到来的事情,而是静静地陪着他站了一会儿。 “谢姐姐,这里的花真好看!我很喜欢!”他开口,语气却与昨天截然不同,谢星蕴明白,这是他的第二个人格“冷桓”。 “喜欢的话,要不要走进去看看?”她的意思是走进花坛中间那个小过道,那里可以离向日葵更近一点。 冷桓却摇了摇头,他还是笑着,可碧蓝色的眼睛中满是忧愁:“姐姐,你说,它会因为我的靠近而开心吗?” 谢星蕴没有草率回答,他移开看花的视线,转而与谢星蕴对视:“如果我走了,它会难过吗?” “会吧,”谢星蕴身后的谢孜走上前与她并肩,他故作高深的沉思片刻,笑脸盈盈地回应少年投射来的目光,“毕竟花之所以美,是因为有人发现了它并欣赏它。” 冷桓微愣,他低下头沉默片刻后,抬起头冲谢星蕴灿烂一笑,言语里满是抱歉:“姐姐,真是对不起,哥哥总是说那些话,你不要太放在心上啊。” 谢星蕴缓缓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你能出来见我,我很高兴。” 少年闻言,开朗地笑起来:“姐姐和哥哥一样,让人安心。” 谢星蕴朝他伸手,语气放缓,问:“你妈妈来了,要不要去见见她?” 听到“妈妈”两个字,冷桓瞳孔里流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随后被他掩盖而去,他勉强笑笑,说:“还是让哥哥去吧,妈妈应该……不希望看见我。” 话语刚落,少年的眼神骤变,刚才那个有些腼腆可爱的冷桓一下子变成了冷冰冰难以接近的冷楦。人格的转换,是发生在一瞬间的。 冷楦轻蔑地看了一眼谢星蕴伸出的手,冷淡的眼神扫过一旁笑得和暖的谢孜,不屑地开口:“走吧,他不敢去见母亲,我去好了。” 谢星蕴默默把手收了回来,领着冷楦朝楼里走去。期间,少年一直默默无言,他面无表情,神色冰冷阴沉,将周围护士都吓得退避三舍。 三人站在办公室门前,谢星蕴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愣住,只因葛主任和女人的谈话声从里面传来,女人大嗓门的一句:“这个病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的啦?孩子年纪小不懂事,你们也不懂吗?我送他来这里是让你们把他治好的,什么人格不人格的,我儿子我还不知道的吗?他从小就是好孩子,只是最近准备高考压力太大了而已,你们疏导疏导他就好了啊!”引得门外一些人好奇地驻足。 谢孜疏散开拥挤的人群,谢星蕴犹豫地看着冷楦,见对方一脸毫不在意的模样,便也打开了门。 “小楦啊,这两天在这里怎么样?还适应吗?”房间里的女人见到他们,便热切地迎了上来,她抚摸着自己儿子的脸,慈爱地询问着。 谢星蕴在一旁观察着,这女人穿着长裤长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主任办公桌上还放有一只黑色口罩,看样子也是她的。 “都挺好。”冷楦这样回。 “他……还在吗?”女人犹豫地问。 “我不会让他消失的。”听到这个问题,不同以往的,冷楦勾起嘴角冲他母亲笑了笑,只是那笑容,看起来多了些阴森。 “你!”女人本想发怒,却极力地忍耐下来,放轻声音,说,“好孩子,别这样,妈妈也是为你好,咱们母子两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过日子不好吗?” 闻言,冷楦冷笑着说:“他也是你的孩子。” 女人沉默,久久没有下文。 谢星蕴见状,对那女人说:“您好,我是冷楦的主治医师,能否借一步说话?” 女人点头:“好。” 走之前,谢星蕴低声对谢孜说:“这孩子交给你了。” 谢孜微微颔首,回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 谢星蕴办公室内。 她示意女人坐到小沙发上,给女人倒了杯水后,从办公桌上拿起笔和本子,坐到她旁边。 “为了更好的帮助冷楦,我需要您的帮助来了解具体情况。下面我会询问您一些问题,请您放心,患者的个人信息是绝对向外保密的。” 女人接过水,轻微的道了一声谢后,点了点头。 “您最早是什么时候发现孩子出现异常状况的?” “一个月以前吧,”女人回忆时紧皱着眉头,“我工作也辛苦的啦,孩子大部分时间是一个人在家,上学放学也是他自己去自己回,很让人省心。从前我都没发现他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谢星蕴点点头,继续问:“具体是怎样的异常情况呢?” “我那天回家比较晚,家里客厅的灯也关着,我以为小楦睡着了,想着去他房间看看他的。走到他房间门口,就听见他一个人好像在自言自语说什么,我好奇嘛,就仔细听了听,听着听着我就觉得不对劲,这孩子的语气变换得太快了,完全像是两个人在说话。” 她满脸恐慌,停顿片刻,接着说:“我以为是小楦带了朋友回家,敲门来着,我一敲门,里面就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小楦来给我开门的,我进他屋子里看了看,确认只有他一个人。从那之后,我就有意识地偷偷关注他,不过我确实工作太忙,回家的时间太少了,他这种情况我也就再也没见到了,我也只是以为那次他在自己跟自己玩呢,没太放在心上。” “那是什么缘故让您将他送来医院呢?” “你们不是知道吗?这孩子用刀自己割自己啊!”女人惊叫起来,“我就是以为他压力太大了,才送他来医院的,结果你们告诉我,他有精神病!” “根据初步检查和判断,孩子确实具有两个人格,也许是您忙于工作,才没有发现孩子的异常情况,既然结果已经导致,寻求解决方法才是上策。”谢星蕴平静地回。 女人低着头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星蕴继续问:“刚才听您和孩子的对话,您和孩子的父亲是离异关系吗?”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躲闪:“是,我和他爸爸早就分开了,他爸爸是外国人,我们离婚后,我就回来了,孩子是在他十二岁时,我才把他接回来的。” “方便透露具体离异时间吗?” “大概在十年前,也就是小楦八岁的时候。” 谢星蕴记录着,她注意到女人频繁搓动的双手,这是不安的表现:“这么说孩子原先是跟父亲在国外一起生活的?为什么突然将孩子接回来了呢?” 女人回:“他爸死掉了,孩子一个人在国外我不放心,就接他回来了。” “好的,接下来的问题是,孩子从小展现出的性格是怎么样的呢?” “就,和现在大差不差吧,他从小就是个乖孩子。”她这次的回答略微有些含糊。 “最后一个问题,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有无受到重大创伤,例如殴打,辱骂,虐待。” 女人语气强烈起来,自我澄清着:“绝对没有的哇,不信你去问问小楦,我从来没有打他骂他的哇!” “那孩子的父亲呢?” 女人愣住了,她仔细回忆片刻,语气稍有些不屑:“那个男人应该不会这样做,他可弱了,最多口头上教育一下孩子而已,也不会太严重。况且,”她顿了顿,显然是陷入回忆,“我接小楦回来时,他身上并没有伤口,他也说一直都过得挺好的。” 谢星蕴记录下最后一句话,抬起头,微微颔首:“好的,感谢您的支持与配合,后续治疗过程中有什么问题我会及时联系您。” 女人紧张的问:“医生啊,我们家小楦这个病不严重吧?他还要高考的呀,就在一个月之后了,小楦成绩这么好,从来没有让我忧心过,如果参加不了考试怎么办呀?” 谢星蕴合上本子,听到这个问题后淡然地看了她一眼,回:“高考可以考很多次,孩子却只有一个。” 空气静默片刻。 谢星蕴突然说:“您的脸,我帮您处理一下吧?” 女人一惊,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左脸,这里有一道细不可见的擦伤,尽管她极力想用头发遮挡,可还是被谢星蕴发现了。 冷楦母亲的来电震动打破了这个微妙的僵局,她看了两眼来电显示,抱歉地对谢星蕴说:“不用麻烦了谢医生,我工作也很忙的啦,你看,又要去忙了。小楦就麻烦你了,希望他能痊愈吧。”说着她就起身要向外走去。 谢星蕴先她一步走到门前,为她打开了门:“您慢走。” 女人接通电话,大嗓门地喊了一句:“吴总啊!”,走出了门。 谢星蕴看见靠在门旁墙上的谢孜,那人转过头对她眨了眨眼:“结束了?” 谢星蕴点头,示意他进里屋来:“患者呢?” 谢孜耸肩:“我送他回病房了,那小孩不愿意和我待在一起呢。” 谢星蕴呛了他一句:“看来他对你没有倾诉欲。” “我这身打扮也不是昨天那身,”谢孜手臂交叠放置胸前,笑着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不可一概而论。” 谢星蕴不想跟他费那么多话,她将刚才访谈记录的本子递给谢孜,说出了自己的推断:“他母亲的叙述不完全真实,或者说,掩藏了一些东西。” 谢孜收敛神色,细致的浏览了一遍访谈记录,随后严肃地开口:“他母亲,显然是早已接触过第二人格。隐瞒的部分,也许是冷桓意欲自毁的诱因。” 谢星蕴点头表示赞同:“而且,患者必定受过严重创伤,这个创伤,也必定与患者父亲相关。可她本人好像并不知情。” 谢孜叹了叹气:“她不知情,那就只能有一个人知情了。” “患者?” “准确来说,是他的‘第二人格’。” 谢星蕴问:“何以见得第一人格就不知情?” 谢孜豪放的坐在小沙发上,双臂摊开靠在沙发背,他语气平缓地说:“根据这小孩母亲的说法,孩子小时候的性格和现在大差不差,她接回孩子后也并未发现异常,‘现在’,说的一定是冷楦,也就是第一人格,身份证上写的是‘冷楦’这个名字,以及她母亲对他的态度,可以确定。假设她母亲确实没在后来给他制造创伤,那么第二人格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极大可能是还在国外,与他父亲相处的时候。”谢星蕴回他,又问,“可你还是没有解释为什么第一人格不知情。” “哦,我刚刚跟他聊天来着。”谢孜摸了摸鼻子,向谢星蕴复述刚才和冷楦单独待在一起的场景。 第4章 冷夏4 半小时前。 医院走廊,葛主任安抚了少年几句,便让谢孜送他回专门病房。 路上,冷楦毫不留情地冷嘲热讽:“叫我过来的是你们,没讲几句话又让我回房间,没记错的话,现在还是我的活动时间吧?” 谢孜笑眯眯地说:“我跟着你,你还想去花园的话就去吧。” 冷楦扭过头“切”了一声:“谁想去看花?” 冷楦的病房在地理位置上只做了垂直的变化,只是从二楼抬升到了三楼,还是单独一间房,病床旁还是有一扇窗。 窗帘半敞着,阳光下的向日葵透入少年碧蓝色的眼睛,冷楦站在床前,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冷淡地盯着窗外。 谢孜关上门,靠在门上默默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冷楦头也没回,语气冰冷:“我需要个人空间。” 谢孜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花抬头了,看来暴雨无法压垮它的茎干,这是你口中的‘理性者’吗?” 冷楦微微侧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嗤笑了一声:“无道理的比喻,花是花,人是人。理智者不会被情感拖住脚步。只有弱者才会低头。” 谢孜朝他走近两步,声音稍微放低,却依旧强有力:“那么‘冷桓’是拖住你的‘情感’吗?” 冷楦皱眉,他身体完全转过来面对着谢孜,警惕地看着他。 谢孜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在距离他只有一臂之时,站定,语气依然平和:“你认为情感是人所不必要的,所以你厌恶自己身体里代表‘情感’的一部分,或者说,你厌恶那个情感充沛,甚至有些优柔寡断到懦弱的自己。” 冷楦笑了,是嘲笑:“谢医生怎么会接受你作为她的帮手?凭你只会胡说八道?” 谢孜笑容不变:“那看来你并不厌恶他,这好像跟你口中的‘理性’相悖?为什么明明是理性所不能容忍的存在,你却并不想让他消失。” 冷楦冷冷地看着他:“你懂什么?” “每个人行动都要有动机,冷楦,你不讨厌,反而想保护他,你的方式,是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强大、冷酷的人,是想让他觉得自己有能力保护他,对吗?” 冷楦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他不再看谢孜,而是转过身,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 谢孜知道这是他拒绝沟通的方式,于是自觉退出了病房,给了他足够的个人空间。 — 办公室内。 谢孜复述完与冷楦的对话后,总结道:“按照他自身的逻辑来说,理性者本身不需要情感,情感是一种要被清理的东西,而‘清理’这个词,很有意思。通常我们想清理的,是那些黑暗的、不堪的、令人痛苦的东西,而‘冷桓’却并不是他所想清理掉的部分,反而是想保护的部分。这说明什么呢?” 谢星蕴想起昨天谢孜的推论,她回:“说明,冷桓很有可能才是那个具有那些痛苦回忆的主体,而冷楦,则是那个被他创造出来的,保护自己的人格。” 谢孜点头,谢星蕴陷入沉思。 如果真是这样,情况就更麻烦一些了。副人格代替主人格外显了这么久,久到他们的母亲都觉得自己真正的那个儿子才是异常的存在。他是不被接受的,所以才会有如此强烈的自毁倾向。 而如果冷楦真的接受治疗,那么那个真正的主人格冷桓,就会消失。 谢星蕴和谢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纠结。 谢星蕴开口,语气有些沉重:“如果是这样,那治疗目的就不能再是简单的‘整合’或‘强化主人格’,而是需要重新商榷。” 谢孜轻快地开口,调节紧张的气氛:“马上下班了,谢医生,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 “你自己去吧,我留在这里把病历本补充完整。”谢星蕴整理着自己办公桌上的资料,婉拒了他。 “天天待在医院,人会发霉的,出去走走吧?说不定灵感会从天而降呢?”谢孜走到她身旁,单手撑着她的椅背。 谢星蕴没动,脊背依旧挺直:“当医生需要什么灵感?” “需要很多灵感啊,比如说……”谢孜顿了顿,惹来谢星蕴的目光后,笑嘻嘻地继续往下说,“人的故事与情感。” “……强词夺理。” “好吧,今天已经有人说过我‘胡说八道’了。”谢孜靠得离她更近了些,空下来的一只手避开了资料撑在她的办公桌上,就这么笑着看她,“所以一起出去走走吧?” 谢星蕴无奈,只得答应下来:“等我几分钟。” 谢孜见目的达成,乐滋滋的坐到沙发上,十分客气地说:“慢慢来~” 五分钟后,谢星蕴自办公桌前起身,脱掉了白大褂,挂在专门的衣架上,她随手将散落的头发扎成丸子头,走到门前,边开门边对已经起身的谢孜说:“走。” 打开的门差点撞到门外猛冲过来的身影,好在那人及时停下,不然也要一头扎进谢星蕴怀里了。 谢星蕴下意识后退半步,正好与身后迎上来的谢孜撞上,身后人伸手扶住她,发出一声轻笑,呼吸打在她耳后,引得她不自觉的哆嗦了一下。 谢孜自觉的拉开距离,谢星蕴面对着眼前激动中带着一丝急躁的脸,问:“姜莱,发生什么事了吗?” 姜莱是医院社工部门的,研究生院校是谢星蕴母校,四舍五入也算是谢星蕴的小学弟。去年才被调来定心医院工作,得知谢星蕴也在这家医院,第一天就拿着礼物上门“拜访”,还拿着本精致的小本子想让谢星蕴签名,被谢星蕴婉拒后不仅不觉得丢脸,还跟小护士感叹:“我女神就是如此有个性!” “女……谢医生!谢医生!我跟小满抢到了高档餐厅限定代金券!满一千五减五百!是不是超~级划算?正好你现在下班,要不要咱们一起去?”姜莱激动地眨巴着眼睛,一头小卷毛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谢星蕴还没回话,她身后的谢孜就冒了出来,手肘撑在门沿,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姜莱:“不好意思啊,谢医生的晚餐时间我已经预定了。” 姜莱身后,江小满慢他一步走了过来,她眼珠子转转,感觉眼前这形式,略有些剑拔弩张? 江小满瞅了两眼谢孜,用一种“铁树终于开花,我大女儿终于开窍了”的语气惊讶地对谢星蕴感叹道:“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谢医生办公室里走出来这么个大帅哥。” 她前面的姜莱不满意了:“我不是大帅哥吗?” 江小满呛他:“你还差点意思。” 谢星蕴被这前后夹击着,有些无奈,她向他们介绍着:“这是谢孜,我们医院新来的心理治疗师,昨天刚来,今天正式上岗,葛主任安排他做我的助手。下周一开会的时候主任会介绍的。” 她又扭过头,对谢孜一一介绍:“这位是江小满,是临床心理师,冷楦的心理评估是她负责的,你们有时间可以沟通一下。这位是姜莱,社工部的一员。” 江小满嗅到一丝不对劲,她若有所指,笑眯眯地说:“这位谢孜医师很不一般啊,刚入职就能约得动我们冷若冰霜的谢医生。” 姜莱焉了吧唧的,他小声嘀咕着:“我都用了小半年女神才拒绝得不那么冷血的!” 谢星蕴眼看自己将要陷入江小满的调侃中,当机立断地问姜莱:“什么店?一起去吧?” 姜莱愣了半晌,肉眼可见的灿烂起来,他还以为自己这次邀约又失败了:“好哇!好哇!” 这下轮到谢孜不满了,他幽怨的声音直击灵魂:“……喂。” 谢星蕴理直气壮:“正好大家都有空,就一起吧?这也是‘出去走走’,也‘一起吃饭’了。” 谢孜无言以对。只是幽幽地看着她。 江小满憋住一口气,努力抑制自己想放声大笑的冲动,她轻咳两声,说:“那就走吧?吃饭去,顺便给我们新同事接接风。” 谢星蕴率先迈开步子,左右分别跟着江小满和姜莱,姜莱十分有分享欲的对着谢星蕴叽叽喳喳着,相比之下,谢星蕴的态度就显得冷淡了些,她只是默默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江小满间或和姜莱拌嘴,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一种微妙的和谐感。 谢孜跟在他们后面,就这样观察着,他的内心有两种不同的想法在打架,一种是:她不再是孤独一个人了,真好;一种是:她身边不再是只有我一个人了,真不好。 而笼罩在这两个想法上方的,是巨大的空白团,是他缺席她的人生,八年的空白。 谢星蕴忽然停住脚步,任由已经开始拌嘴的江姜二人朝前走着,她回头,和他对上视线:“走得太慢了。” 谢孜闻言,微愣一瞬,原本悠闲的拖着后脑袋的手放下,他笑着快步走到她身边:“走得慢你才会等我呀。” 谢星蕴无言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谢孜有些庆幸。 还好,她还会等他;还好,她没有再赶他走。 第5章 冷夏5 谢星蕴家离定心医院很近,没有特殊情况不会开车来,姜莱和江小满刚入职没几年,也还没有买车呢,两人正商量着打车,一旁的谢孜就说:“我有车,我载你们吧?” 于是乎,定心医院地下车库,姜莱围着谢孜的车张大嘴巴惊叹地转了几圈,而后挪动到谢孜身边,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背,啧啧羡慕地感叹道:“兄弟,你很有实力啊!这么有钱还来医院当社畜?” 谢孜摊手,一脸无所谓:“你想听理想版还是现实版?” “这有啥区别?” “理想版是:以己之力,解他人之忧。” “好高的思想觉悟!”姜莱佩服,又问,“那现实版呢?” “被家里人赶出来了,没份工作养不活自己啊。”谢孜按开了车锁,漫不经心地回道。 “这么悲惨?”姜莱先是一脸同情,想了一会又觉得不对,“被家里人赶出来,还顺带送车的?” 谢孜笑笑:“小有储蓄,不足为奇。” “少侠年方几何?”姜莱戏瘾上来了,他双手做辑,询问道。 “不多不多,二十有六,今年就要二十七了。”谢孜陪他一起演戏。 姜莱还没回话呢,江小满就一脸调侃样,她手肘轻碰谢星蕴:“跟我们谢医生同龄啊,可巧了。” “是很巧。”谢星蕴淡淡地回,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谢孜眉毛一挑,将自己放在副驾驶门把上的手收了回来,走到主驾驶位,开门,坐了进去。 姜莱顺其自然地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他崇拜地看着谢孜:“你们怎么都这么厉害!” 谢孜不经意地问:“比起我,谢医生更厉害吧?” 姜莱便开始滔滔不绝,即使谢星蕴本人就在后面,他也丝毫没有害羞,毫不吝啬的抛出一堆夸奖之词:“谢医生何止是厉害,简直是牛上天了好吧,试问,谁能大学六年修完博士学位?在别人还在苦苦担心毕业论文的时候,她已经在医院小有成就了!我读研究生的时候谢医生可是传说级别的存在!” 江小满也上车了,听见这番赞扬之词,她见怪不怪:“小屁孩就是没见识,你谢学姐在读书期间那才是真神的存在。” 谢星蕴实在有些受不住,她轻咳两声,提醒道:“我们要去的那家店在哪?出发吧?” 姜莱才意识过来:“哦!哦!谢孜哥,你导一下航,叫‘食客人间’,在东港街。” 谢孜照做,车启动后,又状似无意地问:“你们都是在一个大学的?” 这回解释的是江小满:“我们都是卓川大学的,我和星蕴是一届,这货是我们学弟,小我们两届。” 卓川大学,全国医学方面最知名的大学,是培养一众优异医学人才的绝佳之地。 “可惜了,我应该早生几年,女神的辉煌时刻我竟然错过了!”姜莱痛彻心扉地捶胸顿足。 晚七点,下班高峰期,车水马龙,喇叭声此起彼伏。谢孜等着前方红灯的空隙中,朝着车内的后视镜看去,谢星蕴似乎是早已习惯姜莱这样豪放的吹捧形式,她面上没什么表情,静静的看着手里的手机,时不时打两个字,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 谢孜收回目光,注视前方,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规律地打着节拍。 — “食客人间”餐厅。 “欢迎光临,各位几个人?”穿戴整齐的服务员自他们踏入大门后迎了上来,礼貌地问道。 谢孜回:“四个人,请给我们开一间包厢,麻烦了。” 即使谢孜穿着休闲的运动服,他的气质却不与这家装修豪华、金光闪闪的高档餐厅相违和,他游刃有余的态度反而增添了一些特殊的神秘感。 他正跟着服务员往前走,手臂却忽然被人急促的拉住了,那人的手微凉,谢孜低头看去,是一只白净纤长的手。 他立马回头,便对上谢星蕴一如既往泰然的双眼,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眼睛却在暗示他向左边看去。 他顺着示意看去,心下了然。 眼前不远处,一个女人半搀着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朝着餐厅另一头的包间走去,那男人显然有些醉态,左手上下抚摸着女人的腰肢,快要摸到臀部时,被女人制止住了。看样子,这应该属于职场酒桌上的性骚扰,而那个女人,是冷楦的母亲。 谢孜刚想开口,谢星蕴便放下了手,说:“进去再说。” 江小满和姜莱一头雾水,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包厢内,谢孜以“我们先看看菜单”支开了服务员。 姜莱疑惑地直挠头:“怎么啦?刚刚那人你们认识?” 谢星蕴平静地回:“冷楦的母亲。” 原先谢孜就是要和江小满交流患者情况的,这时是个很好的时机,他将自己与冷楦的谈话,以及中午在花丛前冷桓那一番话跟两人再现了一番,谢星蕴也将与冷楦母亲的谈话复述给了二人。 江小满皱起眉头,说:“在给他做心理评估的时候,主副人格我都有接触,之所以在初步评估的时候就做出副人格‘有很强自毁倾向’这个判断,是因为副人格跟我说了一句话。” 谢星蕴问:“什么话?你怎么没跟我说?” “他说:‘姐姐,你有办法让我消失吗?’” 江小满顿了顿,抱歉的看向谢星蕴:“这是我的疏忽,当时应该更明确地跟你同步这个具体的表达。” “也是我没说清楚,那时我还没接触到第二人格。”谢星蕴有些自责,又立马脱离出自我情绪,仔细问道,“副人格出来顺利吗?按照主人格对他的保护程度,主人格一定知道副人格有‘消失’的念头,他还这么轻易放他出来?” 江小满回:“很顺利,那时我还觉得奇怪,如果主人格不希望副人格出现,副人格应该是被压抑住的,我以为要费一番功夫,可是他很顺利的就出现了。” 谢星蕴和谢孜对视一眼,他们同时想到了那个推论。 谢孜又将在办公室与谢星蕴进行的一番推论展示与二人。 江小满心下一惊,又觉得合理,她点着头,说:“怪不得,如果是这样,那就解释得通了。” “要想患者得到真正的治疗,首先得了解患者过往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的母亲,是一个突破口。”谢星蕴冷静的分析着。 “冷桓,是另一个突破口。”谢孜补充。 姜莱已经听晕了,他问着:“他母亲不是自主隐瞒事情的吗?怎么从他母亲那里入手啊?她要是不想说,咱们也不能强迫她啊。” “很简单,想办法让她‘想说’。”谢孜回,“醉酒的男人,被阻止的不安分的手,标准的职场潜规则;上半身搀扶,下半身远离,这是潜意识的厌恶与排斥;可是她却没有完全阻止,说明她不能激怒这个男人,或者说,激怒上层,从而损害自己的利益。” “按照她的自述,‘工作很忙,几乎不怎么着家’,可以确定,她是一位经常在酒桌上应酬的人,而且很多时候,这些应酬是不能被拒绝的。”谢星蕴补充着。 姜莱不解:“为什么,不想去不去不就好了吗?” 江小满慈爱的看着姜莱,为这孩子的单纯而感触:“孩子啊,成年人的世界没有这么简单啊。这位母亲可是将自己自残的孩子送来医院后接到电话马上就走了,一整天都联系不上,什么应酬,竟然比自己的孩子还重要?” 姜莱愤愤不平:“这不是说明她不爱自己的孩子吗?” 谢星蕴摇头,回他:“虽然她可能言语和行为过分了一些,也许也并不接受自己孩子的‘第二人格’,可这并不代表不爱,只是这种爱……有些畸形。” 谢孜点头:“她有所隐瞒,有这几个方面的原因:第一,觉得这些事情并不是导致他孩子‘病了’的原因;第二,她潜意识里想隐瞒,而她想隐瞒的原因,正是因为,这就是促使她孩子病了的原因,她不接受自己是孩子‘病了’的帮凶,甚至不承认孩子‘病了’,所以不说,就好像自己没有做过,孩子也并没有生病。” 江小满若有所思:“所以,让她‘想说’,就是要直击她最想隐藏的部分吗?” 姜莱惊道:“那这不是刺激她吗?要用她被潜规则这件事刺激她吗?这样做会不会有伦理风险?” 谢星蕴解释:“不是‘刺激她’,而是‘鼓励她’。” 谢孜赞同地看了谢星蕴一眼,说:“人都是希望自己变好的,对她来说,变好也许就是自己的孩子最终能恢复‘正常’,自己不需要再去自己讨厌的应酬酒桌。然而人们总会在自己的境遇里自我怀疑,会变好吗?这一切有意义吗?这是典型的存在谬论。而在这个时候,如果一件事情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她就会大受鼓舞,她会觉得这件事这么做是有成效的,如果这时候给她加一些暗示,她便会下意识的顺着这件事走下去。” 姜莱挠头:“啊,能不能讲得通俗易懂一点啊?” 谢星蕴回:“给她希望,再让这个希望处于破灭的边缘。” 江小满理解了,她问:“那现在?我们要去‘偶遇’她吗?” 姜莱一脸惊恐:“不会吧?这也太刺激了!我们社工部去社区调研和家访的时候都没这么刺激!” 谢孜被他的反应逗笑:“现在去能干什么?除了让人家难堪,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事。攻克人心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对吧,谢医生?” 谢星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从专业角度看,我们尽量避免在非专业场合与患者家属进行对峙,这也有利于保护患者及患者家属的个人**。先吃饭吧。” 四人已经厚脸皮的在包厢没点菜待了小半个小时了,这里的服务员也是好脾气,竟然没有来催促他们。 谢星蕴按了服务铃,摇来了待命的服务员,众人先是不好意思地道了个歉,而后开始点单。 点单完毕,服务员彬彬有礼地问了他们一句:“请问各位有忌口吗?” 谢星蕴下意识轻声说:“不要放香菜。”,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江小满疑惑地看着她:“星蕴,你什么时候不吃香菜了?从来没见你有这方面的忌口啊。” “……算了,当我没说。”谢星蕴收回了自己的话。 “别啊,这不是巧了吗?”谢孜眼睛又眯起来了,他语气很轻快,听起来心情很好,“我就不吃香菜啊。” 姜莱也觉得巧,他朝着谢孜竖了个大拇指:“忌口都和女神一样,真有缘分的。” 谢星蕴没再说别的,服务员接收到谢星蕴的示意,知道没有别的需要注意的事项了,便自觉的退出去,把门关上。 谢星蕴低下头看手机,好像刚刚的话没有影响到她,就只是个小巧合而已,姜莱与江小满开始聊七聊八,谢孜撑着下巴默默地看着谢星蕴,嘴角一直挂着隐隐约约的淡笑。 第6章 冷夏6 “加个微信吧,孜哥!”饭局结束,四人站在餐厅门口的阶梯旁,姜莱才想起还没有加谢孜的联系方式,他举着手机殷切的眨巴着眼,看着谢孜。 谢孜伸手顺了两下他的小卷毛,打开了手机,跟二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姜莱抱着手机,小声但又激动的自嗨:“yes!又加了一个大佬!” 江小满捂着脸,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我们家离得近,就不劳烦谢孜医师送我们啦。” 她拉着姜莱的手肘,眼睛扫过面前二人,带着笑意的语气耐人寻味:“星蕴就拜托你了。” 谢星蕴正低头回复着消息,闻言抬起眼帘:“我是成年人了。”言下之意就是她也可以自己回去。 “有个司机不是更好吗?”江小满调笑着说完这句,他们叫来的车到了,正“滴滴”的按着喇叭提醒,她扯着还在依依不舍的姜莱,朝二人挥了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啊!”姜莱喊着。 谢孜被他们逗乐,他侧过脸懒散地看着谢星蕴:“你的同事们都很有意思啊。” “也是你的同事们。”谢星蕴挥了挥手,见车走远了,便再放下手,她不急不缓的对谢孜开口,“你先走吧,我还有事。” “要去哪?我送你呗,有现成的工具不用不可惜吗?”谢孜说着,举起手机,在谢星蕴面前晃了两下,“好像咱们还没交换联系方式?”,停顿两下,他又补充,“现在的。” 谢星蕴捏着手机的手更用力了一些,她面上云淡风轻地报了一串数字:“微信同号。” 说完,她也不再客气,转头问谢孜:“车在哪?” 谢孜没急着去搜索这串数字,他做了个“请”的姿势,带着谢星蕴去他停车的地方。 车前,谢孜先她一步,走到副驾驶门旁,为她打开了门,他嘴角带笑,嗓音轻缓又有些委屈:“就我们两个人,不要坐后面了吧?我真的变成司机了。” 谢星蕴淡淡地看他一眼,没说话,顺着他的目光坐进了副驾驶内。 “去哪?” “‘星月孤儿院’”谢星蕴报了个名字,问,“还记得在哪里吗?” 谢孜握方向盘的手不易察觉地抓紧了一些,他神色一凛,启动汽车:“这么晚了,发生什么事了?” 谢星蕴亮了下手机屏幕:“院长让我过去一趟,有个孩子需要我。” 谢孜没再多问,只默默地加快了车速。 大都市灯火璀璨,高楼密布,而在高楼之下,灯火之中,总有低矮屋檐与晦暗街巷。 星月孤儿院就建在离市中心有一定距离,却也不在市区边缘的中间地区,这里大多是居民楼与学校,没有太压抑的楼,又不至于太冷清。 谢孜一进门,便惊奇地感慨道:“这么多年,这里变了很多啊。” 光从大门的接待处就可以看出这家孤儿院的现代感,自动感应开关的大门,棕色接待台对面配置有柔软的小沙发,晶莹剔透的水晶灯洒出暖黄色的灯光,让这个小空间变得更温馨。 “星蕴!你来啦!”前台处一位妇女堆起慈祥的笑容,她热切地走到谢星蕴身边,慈爱地摸了摸谢星蕴的头,谢星蕴微微低下头配合着她,她手掌略微有些粗糙,却足够温暖。 “李妈妈,院长呢?”谢星蕴放缓声音,轻声问着。 “她在那孩子的屋子里呢,”李妈妈有些忧心,“可怜的孩子,她看起来不太好。” “带我过去吧,麻烦您了。”谢星蕴伸出手,缓缓拍着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 李妈妈应声,她似乎才注意到谢星蕴身旁的谢孜,眼中先是闪过警惕,随即又有些茫然:“星蕴啊,这位是?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 “李妈妈好,我是谢孜,好多年没见了,您还记得我吗?”谢孜眉眼弯弯,熟稔地介绍着自己,平和的语气又不会让人觉得逾矩。 “谢孜?好熟悉的名字啊。”李妈妈先是迷茫了一阵,她看看谢星蕴,又看看谢孜,又将他们放在一起去看。她对上谢孜狭长带笑的桃花眼,仔细端详片刻,视线又移向谢星蕴脸上,终于恍然大悟,她兴冲冲地说:“啊!以前总跟在星蕴身后的小男孩嘛!”,她乐呵地围着谢孜转了几圈,“变了好多啊!好多年没见了,阿姨一时间都没认出来!变成大帅小伙子啦!” 谢孜指了指前台对面的小沙发,笑眯眯地回李妈妈:“你们先去处理那孩子的事情吧?待会我们再叙叙旧,我在这里等你们。” 谢星蕴看着眼前人不太正经的模样,却说:“你也一起。” 谢孜觉得意外,他扬眉答应着:“好啊~” 谢星蕴和谢孜并肩,李妈妈带领着他们前往那孩子的房间,边走着边向他们说明情况:“今天是一周一次的外出活动时间,这孩子最近状态好了一些,院长就同意她出去走走,可是不知道是在外面受什么刺激了,这孩子回来后一句话都不说,就在默默地掉眼泪,很排斥别人的靠近。” 谢星蕴向谢孜解释:“这孩子叫以安,几年前父母在一场车祸中丧生,只有她幸存了下来,之后就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最开始只是听到汽车鸣笛声就会有严重的生理反应,包括不可控颤抖、出汗、呕吐。随着治疗的深入,症状明显有所改善,今天却突然复发,一定是有与创伤相关的事或物对她产生了刺激。” “看样子,这孩子的警惕性很强。改善的症状突然复发……”谢孜凝眉思索,他问李妈妈,“或许,她今天出去见到车祸现场了吗?” 李妈妈摇摇头,肯定地回:“没有,考虑到这孩子的特殊性,没有去车辆很多的地方,只是在附近的公园里逛了逛,陈妈妈说公园里很安静,鸣笛声都听不到。” 谢星蕴问:“那是否有人受了伤,被她看到了?” 李妈妈还是摇头:“孩子们都很好,没有受伤情况。” 谢孜皱眉,他托着下巴:“那就奇怪了,没有任何刺激,不可能产生应激症状。” 谢星蕴思考片刻,又问:“以安有没有离开过大部队?” 李妈妈一惊,想起来是有这个事情:“好像是的!陈妈妈还很自责,说是她疏忽了,以安在她一不留神间就不见了,她很着急的去找,幸好在离他们不远处的一个小石凳上找到了她,那个时候以安就开始有异常状况了。” “看来问题就是出在这里,以安在这期间遇见了什么人,或者看见了什么事,让她的症状复发了。”谢孜了然,棘手的是另一件事,他过头对谢星蕴说,“谢医生,这孩子跟你熟,她不排斥你,可是我跟她不熟,她也许会排斥我啊。” 谢星蕴用一种“要你何用”的眼神瞥了他两眼,问:“锻炼亲和力,不是心理治疗师必须的吗?” 谢孜表示荣幸:“那我要竭尽全力,不辜负谢医生的期望了。” 三人走到以安房间门口,屋里传来微弱的抽泣声,微弱得像是即将熄灭的蜡烛。 谢星蕴轻轻敲了敲门,柔和的朝里问:“以安,我是星蕴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屋内抽泣声瞬间停下,紧接而来的是一阵“哒哒哒”的动静,门从内打开,入眼的便是以安哭得红彤彤的眼,她先是被三人巨大的身躯吓到,哆嗦了一下,而后看见了谢星蕴,便急匆匆地朝她扑了过去,小手紧紧地抓住谢星蕴的衣领,把脸埋在她的怀里。 跟着以安而来的女人手里还拿着小熊娃娃,谢星蕴抱着以安朝里屋走去,经过她时,她轻轻的拍了拍谢星蕴的背,并将手里的小熊娃娃递给了她,没有说多余的话,就朝着外部走去。 然而,她的目光在扫过谢孜时,闪过一丝讶异,她下意识地朝谢孜左手臂看去,没看到她想寻找的,她松了一口气。可抬眼,对上了谢孜熟悉的眼,她心下一惊,面上却轻松地朝外走去。 门被关上,屋内只剩谢星蕴、谢孜和以安三人。 这是以安平时居住的地方,床上摆满了大堆柔软的娃娃,米白色的墙纸上画满涂鸦。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第一步,便是让患者处在一个熟悉且安心的环境之下。 小女孩静静地埋在谢星蕴怀里,只露出扎着两个可爱小揪揪的圆润的后脑勺,抽泣声已经细不可闻了,说明已经从应激状态里缓过来了。 谢星蕴缓缓地顺着女孩的背,时不时轻轻拍拍,抱着轻轻地晃晃。 良久,女孩闷闷地开口,她还是没有抬头,只就着这个姿势轻声问:“姐姐……我是不是一个没人要的小孩?” 谢星蕴缓声问:“为什么这么说?” “爸爸走了,妈妈走了,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才不带我一起走?我好想他们……”女孩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因再次接触光亮,半眯起来,她嘴巴一瘪,言语中带着哽咽。 “是今天有人跟你说了这些话吗?” 以安掉下了委屈的眼泪,她断断续续地哭诉:“今天……有人说……他说……” 谢星蕴慢慢的拍着她的背,声音轻缓,循循善诱:“他说了什么?” “他说是因为以安不好,所以才没有爸爸妈妈。”以安大哭起来,像是要把这些委屈全部倾吐出来,“他说以安是一个没人爱的小孩。” 这时,谢孜走到谢星蕴背后,他从她手里拿过小熊娃娃,举起来放在自己脸前,模仿着幼稚的娃娃音:“以安以安,小熊跟你玩个游戏吧?” 以安被这场景吸引过去,她停止哭泣,稚气的声音还带着哽咽:“小熊要玩什么?以安陪你。” ‘小熊’谢孜说:“以安说:‘以安是一个怎么样的小孩’,小熊回你,好不好?” 以安照做,可她还沉浸在委屈悲伤的情绪里:“以安是一个不好的小孩。” ‘小熊’回:“以安是一个可爱漂亮的小孩。” “以安是一个没有人爱的小孩。” “以安是一个小熊爱着的小孩。” “以安是一个没有爸爸妈妈的小孩。” “以安是一个有李妈妈、陈妈妈、院长妈妈、谢姐姐的小孩。” 以安听到这句话,身体微愣,谢星蕴及时地摸摸她的头,给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以安,我在这里,李妈妈在这里,院长妈妈在这里,大家都在这里,不用害怕,我们不会抛弃你。” ‘小熊’摇了摇自己的手臂,用棉花制成的柔软的手轻轻触碰着以安圆嫩的脸蛋:“小熊一直陪着你。” 以安抱过小熊娃娃,她先前消极的状态有所转变,她看了看手中的娃娃,娃娃扬起笑脸,黑滚滚的眼睛中倒影着她自己的脸。她又抬头看了看眼前浅笑着的谢星蕴和谢孜,好像受到什么鼓舞,她也扬起笑脸,脸颊两侧的小酒窝格外可爱。 谢星蕴抱着她又哄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安终于安心的睡过去了,谢星蕴将她轻放在小床上,为她抚开贴在脸上的头发。她因情绪激动的小脸还泛着红,双手紧抱着小熊,就这么静静的躺在床上,像一个可怜的小天使。 谢星蕴眼神示意谢孜,轻手轻脚地关上灯,走出了房门。 门外,蹲着一个抱着小兔娃娃的小男孩,看上去和以安差不多大,他乖乖地待着,掰着自己小小的手指头,像是在计算时间过去了多久。 谢星蕴蹲下身,放轻声音问:“小遇,是来看以安的吗?” 小遇点点头,举起手中的小兔子玩偶,摆弄着它的两双手,放在眼睛上,做出“哭哭”的表情。 谢星蕴明白,这是再问以安是不是还在哭:“她没事了,现在睡着了,你要不要进去看看她?记得要小声些哦。” 小遇抱着玩偶,站起了身,谢孜给他开了门,他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蹲在床边,轻轻地拉了拉女孩的手,而后将自己的小兔玩偶轻放在小熊旁,又蹑手蹑脚地走出来了。 谢星蕴送他回了房间。 第7章 冷夏7 谢星蕴独自去了院长办公室,得到准许后,推开门。 门内一人静立窗前,她双手背在身后,望向窗外的目光深沉又复杂,窗户半敞着,夏夜晚风吹来,抚起她长有银丝的黑发。 谢星蕴向她报告:“院长,以安状态稳定下来了” 她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留在寂静的黑夜里。 良久,她问道:“谢孜,他回来了?” 谢星蕴没有说话,院长平静的目光移了过来,她开口,语气不是质疑与嘲讽,像是在问自己:“这是好事吗?” 谢星蕴曲起手指,她沉默片刻,回:“我不知道。” 院长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坐回办公桌内,语气严肃起来:“以安这件事,你认为起因是什么?” 谢星蕴凝神分析:“以安的创伤性应激障碍诱因有如下几种情况:再度经历当年车祸相关的事、再次体会恐惧与害怕的情绪,还有一种情感方面的刺激,就是用她对爱的渴望,让她陷入情绪的怪圈。根据李妈妈的称述,以及以安的自述,前两种情况并不是导致以安突然失控的原因,她是听到了有人对她说了刺激性言论而情绪崩溃的。” 院长皱起眉头:“可是,以安不是个会随意跟陌生人交谈的孩子,对方怎么会知道以安是个孤儿,甚至有可能还知道她过往的经历。” 谢星蕴低下头思索片刻,给了个猜测:“或许对方认识孤儿院人员。” 认识孤儿院人员,见以安在大部队里,出于内心的阴暗或是其他什么动机,刺激一个九岁的小孩。 这个推测有它的合理之处在,可院长还是没有放松眉头,她沉重地说:“但愿是这样。” — 谢星蕴从院长办公室出来,走到亮敞的接待大厅,谢孜和李妈妈正聊得不亦乐乎。 谢孜背对着谢星蕴,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有一个黑乎乎毛茸茸的脑袋微微摇晃。 李妈妈爽朗的笑声传来,她拉着谢孜的手感叹着:“小谢也长大了啊,以前还是个毛头小子呢,现在都长成大帅哥了。” 谢孜正打算回话,李妈妈就看见谢星蕴了,她招手叫到:“星蕴啊!你回来了?跟院长聊完了?” 谢星蕴点头,她打开手机象征性地看了两眼,对李妈妈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谢孜扭过头,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顺着她对李妈妈说:“对,您今天也幸苦了,快去休息吧?以安状态不稳定,我会常来的。” 他停顿几秒,补充道:“跟星蕴一起。” 谢星蕴默默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李妈妈有些不舍,边答应着边期许着:“有时间要常回来看看啊,我也是算看着你们长大的了,你们就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长时间不见惹人想念呢。” 两人应声着,在李妈妈慈爱的注视下上了车。 车还未启动之时,谢孜余光扫着谢星蕴平和的侧脸,用眼神勾勒着她脸上流畅的线条,这目光并不隐秘,甚至光明正大,谢星蕴问:“有什么要问的?” “问了你就会回我吗?” 谢星蕴侧目:“问了才知道要不要回你。” 谢孜也没有客气:“三个问题。” 谢星蕴点头示意继续。 “第一个问题,你经常来这里帮这些孩子治疗吗?” “星月孤儿院一直是定心医院关注的重点区域,你知道,这里的小孩都是特殊的孩子,医院会定时定期地安排医生来给他们做心理咨询与治疗,具体的你可以去跟姜莱了解情况,他是社工部的。” 谢孜摇摇头,他的重点不是这个:“你呢?” 谢星蕴当然知道:“我也是医生的一员,自然是常来。这是第二个问题?” “混淆概念的回答也算回答吗?”谢孜笑着看她,继续问,“第二个问题,为什么允许我参与治疗?” 谢星蕴平淡地说:“你是心理治疗师,术业有专攻。” “最后一个问题,你的号码从来没换过,那这么多年,为什么无视我的消息?” 谢星蕴抿着嘴沉默,就在谢孜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开口了:“你不应该回来。” 谢孜笑了:“依据是什么?” 谢星蕴不说话了,谢孜话音一转,又恢复了之前懒散的状态:“记得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随后他启动了车。时钟即将指向夜晚十点,这座城市夜生活并不丰富,大街上人烟稀疏,几个摩托车爱好者风驰电掣,巨大的引擎声靠近又远去。 谢星蕴本在安静的望着窗外,流动的风灌进狭小的车内,空气清新舒适,而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白色身影却让她反常急促地叫道:“停车!” 谢孜闻言一惊,快速地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后方没有车辆驶来,便一气呵成地踩刹车开双闪。好在车速不快,四下车辆稀少,这么一刹车也没有造出很大声响。 他顺着谢星蕴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不易察觉的街缝里,一个膘肥体胖,行为醉态的男人正勾着一个女人的脖子,想要把嘴凑上去,女人稍有抗拒之态,另一个衣冠楚楚,仪表堂堂的男人便拳脚相对。女人被逼至角落,她蹲下身,抱住自己的头部,白色的长袖衬衫上印满了鞋印。 “报警。”谢星蕴说完这句,立马打开了车门。 谢孜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你报警,我去。” 谢星蕴也没扭捏,拿出手机打通了警察局电话,说明地址和情况。随后也下了车,寻找到一个隐秘且合适的地方,打开相机,对准街缝。 这期间,谢孜的任务是,在警察到来之前,推延时间并且确保女人的安全。 可就在他逐渐靠近那三人时,令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那女人突然暴起,先是奋力踢了醉酒男人的□□,醉酒的人动作不连贯,忽然遭受巨大的疼痛,躺倒在地打着滚。而后勾住另一个陷入震惊的男人的脖颈,发力将人撂倒在地。那身手,显然是练过的。 女人满脸通红,头发散乱,眼里却完全没有先前被殴打的愤怒,她兴奋的目光扫过被她击倒的两个男人,抬脚,不急不缓地踩在其中一个男人的脖颈旁,鞋底不断碾压昂贵的白色西装。 似乎是注意到谢孜的视线,她猛地抬眼,眼里的猩红还未褪去,便被讶异取代。 这个男人她见过的,在她儿子所在的医院。 她瞬间泄力,瘫倒在地,好似刚才只是危机情况下肾上腺素忽然飙升的爆发。 谢孜绕过躺倒在地的两个男人,上前将她扶起,关切地问:“您没事吧?” 女人借着谢孜的力起身,闻言,虚弱的摇了摇头。 谢孜观察着女人的脸色:“您放心,警察马上就来。” 女人脸上神情未变,地上已经缓过来的男人叫道:“你情我愿的事情报什么警!你懂不懂规矩?” “你情我愿?”谢孜冷眼看着地上的男人,“动手也叫‘你情我愿’?” 那人瞬间不服,言语激烈,他手指哆嗦着指着女人,却始终没有起身:“是她!她诱惑我们,出了酒吧就不认人了!” 女人剧烈地摇着头,她露出害怕的神情,对谢孜说:“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都是他想多了。” 此时警声响起,谢孜朝外看了看,见谢星蕴正领着几位警察朝这边走来,他回过头,对地上二人说:“去警局再慢慢解释吧。” — “喝点水吧?” 做完笔录后,谢孜在警局里问来了杯温水,递给了正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凝眉思索的谢星蕴。 谢星蕴接过水,问:“叶女士呢?” 谢孜用下巴指了指:“还在那边调解呢。听警察的说法,她好像不止一次因为‘被骚扰’而进过警察局。” 谢星蕴示意他坐下,她眼睛还放在手机屏幕上:“你听到了吗?警察询问时,她说了一句;‘我从来没说过,是他在胡思乱想。’” 谢孜神色一凛:“你是说?” 谢星蕴点头:“煤气灯效应。” 煤气灯效应,是指有人试图让另一个人怀疑自己对现实、记忆或感觉的看法。 “你看,”谢星蕴将手机举到谢孜眼前,重现刚刚让两人震惊的一幕,“从蹲起到起身,惊人的爆发力,标准的过肩摔,最关键的是,她最后站着看他们的姿势,你觉得像什么?” “像看狗。”谢孜想起女人凉薄又狂热的眼神。 “她最后踩在哪里?” 谢孜明白了:“踩在领子上,或者说,是那个男人的脖子上。” “身手这么好,却伪装得毫无破绽。说明她习惯了伪装,或者说,她享受这种伪装。”谢星蕴看向不远处发型凌乱、面露惊恐的女人,淡声说。 “她是在享受伪装后掌控他人的快感。” 他们两人都想到了一个词:“病态控制欲。” 谢星蕴平静的面上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复杂:“冷楦,他知道多少?” 谢孜:“他不希望副人格消失,除了抗拒治疗,也应该抗拒医院,可他没有。或许,留在医院,反而能更好地保护那个弱小的‘弟弟’。” 谢星蕴静默片刻,叹了一声气:“不是长久之计。” 谢孜看着她的侧颜,轻声说:“这或许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了吧。” 他们这边被沉重的气氛萦绕,那边警察已经调解完毕,一位警员领着叶女士到他们面前,对他们说:“小同志们,你们和这位叶女士认识,就麻烦你们送她回家吧?大晚上的,她自己一个人也不安全。” 二人起身应下,警员又转过身宽慰叶女士:“叶女士,您往后要多注意安全,大晚上尽量不要单独一个人在外面,不是您的问题,总有人是居心鬼测的,您也不知道会遇到怎么样的人。当然,我们警方也会加强治安管理。” 叶女士红着眼点着头,一副顺从的模样。 出了警局,谢星蕴引着叶女士上了谢孜的车,自己坐上副驾驶后,看着车内后视镜中女人低着的头,问:“叶女士,要不要去医院,我给您处理一下伤口?您回家自己也不好处理吧?” 叶女士虚弱地点头,回:“麻烦你了,谢医生,让你见笑了。” 谢孜默默启动了车,朝定心医院的方向驶去。 第8章 冷夏8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医院。 夜深了,医院四下寂静无声,值班的护士们打着哈欠,见到谢星蕴和谢孜,眼睛顿时瞪大:“谢医生?这么晚了,您是……” 她目光移至两人身后一个面部凌乱带伤的女人身上,反应过来:“是需要治疗室吗?” 谢孜笑着说:“是的,不麻烦你们了,本来值班就辛苦,我们自己去就行。” 谢星蕴冲着护士们点点头,往里走去,谢孜紧跟其后。 小护士们觉得这样的场面异常罕见,她们今天已经知道谢孜是新来的心理治疗师了,可刚来就成为她们谢医生的助手,现在还这么晚一起来医院,她们的八卦之心熊熊燃起,值夜班的困顿与无聊瞬间化为乌有。 谢星蕴很自然地带叶女士来到一间治疗室,考虑到男女有别,让谢孜在外面等着,接着很自然地拿出消毒工具,带上消毒手套,很自然地问:“叶女士,可以把您的上衣撩起来吗?我帮您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 叶女士目光躲闪:“不用啦谢医生,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吗?除了表面上这些,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谢星蕴没强迫她:“好,那您把袖子捞起来吧?我给您处理外伤。” 女人似是松了一口气,她轻轻撩起长袖,卷到胳膊上,露出三分之二的手臂。谢星蕴看去,那手臂上有几道新鲜的伤痕,几块新鲜的淤青,再仔细看,能发现几处愈合的伤口,不像是陈年旧伤,倒像是最近的。 谢星蕴用镊子夹起棉花,沾上消毒酒精,轻轻点在叶女士的伤口处,她问:“疼吗?” 叶女士笑着回:“这点疼算什么?谢医生你手法很好。” 谢星蕴没抬头,依旧专注手上的工作:“我是问,被那些人打的时候。” 叶女士僵了一瞬,又放松下来,她好像是觉得谢星蕴的问题很荒谬:“被人打哪里会不疼的?” “是疼的感觉更多,还是爽的感觉更多?”谢星蕴依旧没停手,仿佛在问一个很寻常的问题。 叶女士皱眉:“你什么意思?” “猎物上钩了,不就是你预想的结果吗?” 叶女士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说出口的话却是那样无辜:“这我就有点听不懂了,什么猎物?” 谢星蕴没回她,又问向下一个问题:“你见过冷楦,对吗?” “谢医生怕不是糊涂了,我儿子我难道没见过吗?” “你见过真正的冷楦,对吗?” 叶女士沉默了,她抿着嘴一言不发。 谢星蕴继续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正如你所说,你见过你儿子,在他小时候,你见的是他,那个优柔寡断、懦弱胆小的他。可几年后,再见到他时,他却变了,变成你欣赏的,聪明懂事、理智听话的‘他’。” 她抬眼,看着眼前人闪过慌乱的神色:“最重要的是‘听话’吧?这个儿子好像没有很大的情感波动,你说什么都听之任之,像个傀儡任你操控。” 她步步逼近:“突然有一天,你发现曾经那个自己嗤之以鼻的存在回来了,他的存在,让你觉得,自己的儿子无法被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所以你要想办法消灭他。” 叶女士忽然笑了:“你在说什么呢,谢医生?是不是白天压力太大了,晚上这么晚还在帮我处理伤口,太辛苦了所以容易胡思乱想吗?还是小楦跟你说了什么?孩子的话听听就好了,不能太当真的。” 谢星蕴淡然地回:“是吗?那您儿子也许没有办法‘痊愈’了。” “谢医生,你说出的话要对医院负责。”叶女士冷声道。 “您希望的‘痊愈’,是只留下冷楦,可冷楦想留下冷桓,所以拒绝治疗,他拒绝治疗却不回家,是您的手笔吧?您或许是强制要求他留在医院,没有治好不能回家。或许是他本身抗拒回家。您很生气吧?一向听话的孩子居然敢忤逆你,您是不是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个突如其来的所谓第二人格的问题,认为他该死,他不该存在这个世界上?” 叶女士被激怒了,她呼吸急促,语气有些强烈地喊道:“他难道不该死吗?跟他那个废物的爹一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除了会拖累我,还会干什么?” “您曾经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抛弃他们的吗?” 叶女士不屑:“我要向前走,他们留在原地拖住我,一双不合脚的鞋注定要被丢弃的,这么简单的道理,谢医生你不明白吗?” 她没有等谢星蕴回话,便撂下袖子,站起了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谢星蕴,说:“谢医生,我把小楦送来这里,是希望能解决他的病,你今天帮了我,我很感激,可你确实越界了。如果你们医院没办法解决,我可以换医院,国内、国外,只要能让小楦变回原来的样子,麻烦一点也无所谓。今天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回去,就不需要你们送了。” 说罢,她朝着门口走去,谢星蕴望着她的背影,平静的说:“如果您想的是‘解决’他的病,那不好意思,无论国内、国外,正方、偏方,名医、大师,都没有办法做到。” 叶女士脚步一顿,谢星蕴向她抛出了个问题:“病的那个人,是他吗?” 叶女士猛地转过身,恶狠狠的盯着谢星蕴,几乎是怒目而视,她咬牙切齿地吼道:“是我吗?你想说病的人是我吗?我想过更好的生活,该死的、恶心的男人们,懦弱无能,下流无耻,我只不过是用他们对待我的方式对待他们!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她双目赤红,拳头攥紧,怒斥着:“我的儿子不能是懦弱的!懦弱无能的人是不会被世界接受的!我这是为他好!我有什么错!” 说完便转身,大力撞开房门,飓风一般冲了出去。 谢孜一直等在门边,治疗室隔音不算太好,夜晚医院又太过安静,里面的对话他听得大差不差,叶女士怒吼的声音洪亮又有穿透力,他在听到的一瞬间下意识想起了叶女士敏捷的身手,正打算开门,进去控制住她,以免她伤害谢星蕴,叶女士就撞开房门,冲了出去。 幸好谢孜反应快,及时躲开,才没有被误伤。 房门大开,屋内灯光洒出,让幽暗的医院走廊明亮起来,谢孜朝里看去,谢星蕴静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包扎用的纱布,显然是没有用上。她面无表情,漠然地盯着大门方向。 听见谢孜走近的声音,她才反应过来,将自己手上拿着的纱布放下,边脱着医用手套,边对谢孜说:“等下去冷楦病房一趟。” “这里离病房不算近,他应该没有听到。” “……想去看看。” 两人共同来到三楼,在冷楦病房前站立,谢星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来这里,患者正在休息,不可能贸然进入。她站了一会,谢孜静静地陪着她。 就在她转身要走时,病房里传来微弱的、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哥哥……我希望妈妈和你都好好的。她很爱你,我知道你也很爱她,只要没了我,你们会一直幸福的。” “我不爱她。是你爱她。” “……” “没用的,你不在,没有人会继续爱她。” — 谢星蕴被谢孜送回了家,一路上,她都安静的一言不发,只在下车时,对谢孜说了一句:“谢谢你,今天辛苦你了。”随后转身朝家门走去。 “等等。”谢孜下了车,跨步走到谢星蕴身后,拉住了她,“急什么?” 谢星蕴回头看他,他将自己的另一只手掌轻放在谢星蕴眼上,遮住她的眼睛,语气宁静缓和:“闭上眼睛,感受自己的呼吸,周围很安静,是你喜欢的氛围。” 他知道谢星蕴照做了,因为他感受到她眼睫轻触掌心的痒意,她一只手还被他拉着,没有挣脱开。 谢孜靠近了些,在她耳边用哄孩子的语气,轻声说:“想象一下,你是一只蝴蝶,在花丛里起舞,蜜蜂来跟你讨教,蜻蜓来找你哭诉。你传授蜜蜂知识,成败最终由它;你抚去蜻蜓眼泪,悲喜不在你手。你只是一只蝴蝶,不必为蜜蜂担责,不必为蜻蜓哀悼。” 良久,静谧的夜里传来谢星蕴的声音:“……你真幼稚。” 谢孜轻笑:“谢谢你夸我有童心。” 他慢慢将手放下,谢星蕴慢慢睁开眼,亮晶晶的双眼对上谢孜温柔的视线,她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自己,一只小小的……蝴蝶。 “……走了,明天见。”谢星蕴仓皇转身,逃离他的目光,走了两步后,又忽然顿住,小声说,“……谢谢。” “是我要谢谢你。”谢孜依旧笑着,望着她挺立的脊背,“谢谢你还记得……我不吃香菜。” 他目送着脚步有些不自在的谢星蕴进了家门后,上了车,没急着走,而是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他轻轻攥起拳头,闭上眼,谢星蕴密长的睫毛仿佛还在挠着他的手心。熟悉的心脏跳动让他有点恍惚,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她的身边,触碰到了真正的她。 无论世界怎样变化,他都不会再放手了。 第9章 冷夏9 冷楦的母亲又联系不上了,自从那天后,就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主任上报给法务,法务联系民政部门,民政部门报了警,给出的结果是正在调查中。 她那两句惊天动地的吼叫声一度引得当夜值班护士们好奇猜测,不过没有人敢去问谢星蕴,也不好意思去向谢孜打听,久而久之,大家便渐渐淡忘了。这只是生活中的小插曲而已,大家都不会在这上面花费过多的心思。 那孩子倒显得悠闲自在,好像这个疑似被抛弃的消息并没有给他过多的打击。众人心照不宣的隐瞒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诚然,孩子有权知道真相,可,知道真相一定会好吗?退一步说,现在知道真相就一定好吗?在没有得到答案之前,做个卖假货的真商人,也未尝不可。 谢星蕴每天都会去找他,有时见到的是冷楦,有时见到的是冷桓。 见到冷楦时,她总会陪他在活动中心下下棋,这好像是他的爱好之一。相处了一周之久,他也渐渐没那么冷淡了。于是谢星蕴会问问他:“最近和弟弟相处得怎么样?” “这里没有纸和笔,他有时都不想出来和我说话。”冷楦冷酷地抱怨着,他抬眼看了谢星蕴一眼,语气僵硬,“可以给我准备一些吗?他喜欢画画和写字。” 精神科为了保证患者的安全,会将一些用具列为高危物品,不允许患者携带。 谢星蕴点点头:“我会准备的,明天我来的时候让他出来吧?” 冷楦答应了。 回到办公室,看见一如既往赖在自己地盘的人,谢星蕴无奈地问:“你自己没有办公室吗?” “你这儿多好,安静舒适,而且我作为助理理应跟老师在一起,学习。”谢孜坐在小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跷着腿吊儿郎当又理直气壮地说。 “你工作都处理完了?” “当然,我多称职。” 谢星蕴给他安排任务:“明天一起去跟冷恒画画。” 谢孜满脸不解:“?” 谢星蕴说明前因后果后,问:“画疗,你会的吧?” 谢孜笑着接了任务:“当然。” 隔天,谢孜抱了一大盒油画笔,准备了些许白色A4纸,跟在谢星蕴身后,走向冷楦的病房,路上,有护工调侃:“哎呀小谢医师,这是去哄孩子呢?” 谢孜笑笑:“是呀,孩子喜欢画画,当然要支持他的爱好啦。” 护工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孩子,惊奇道:“那孩子居然这么文艺吗?” 她身旁另一位护工说:“他感觉像两个极端呢,一个热一个冷的,热的那个特别可爱,说话小小声的,很害羞,但是很有礼貌,我去检查时还会冲我笑,说:‘麻烦姐姐了’。还有还有,有一次我不小心放乱了东西,他偷偷帮我摆正了,还以为我没有发现呢。像个小天使,感觉就是个会喜欢艺术的孩子。” 先前的护工感慨:“我也想见见这样的他,每次轮到我都是冷冰冰的,很有个性,就是看着有点吓人。” “接触久了你们就会发现,这小子蛮傲娇的。”谢孜想着冷楦冷冰冰的脸,不知为何和谢星蕴重合了,他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前方谢星蕴回头默默的用眼神催促着他,好像在抱怨他怎么走着走着又聊上了。 谢孜勉强腾出一只手朝护工挥了挥,又指指谢星蕴的方向,笑道:“我要走了,谢医生马上生气了。” 两个护工看着谢星蕴冷淡的脸,面露疑惑,心想:“哪里生气了?” — 病房内。 穿着病号服的少年静静的坐在床上,他侧头看向窗外,眼神忧郁,听见声响,侧过来的目光又燃起喜悦:“姐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谢星蕴勾起一丝淡笑,温声问道,“最近心情好吗?” 少年缓缓的点着头,又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哥哥说你要陪我画画,我好久没有画画了,所以很高兴。” 谢孜在后面给他展示手上的工具:“那我们今天去活动室,想画多久画多久,好不好?” 冷恒笑得更灿烂了:“好!” 二人带着冷桓去到独立活动室,单独一间,隐秘性很好,不会受到打扰,活动室内被暖光渲染,显得很有安全感。 谢孜坐在冷桓身旁,谢星蕴坐在他们对面。谢孜在他们三人面前都放了两张白纸,将绘画工具横在中央,开始温声指导:“我们今天画画的主题是‘房,树,人’。说是主题,其实只需要在画作里包含这三个元素就好,你们可以自由发挥,画出你们心里的房子、树木和人,尝试去画一个完整的房子、完整的树和完整的人。当然,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添加一些元素,艺术是没有边界的嘛。” 冷恒点头应下,郑重的拿起画笔,像是在触碰珠宝一样轻轻抚摸着纸张,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睛清而透亮,安静的坐在那里,与其说是他在画画,不如说他本身就是一幅被天地仔细打磨过的画作。 谢星蕴看着自己面前的白纸,投给谢孜一个询问的眼神,意思是:“我也要画?” 谢孜还给她一个理所应当的眼神:“当然了。” 谢星蕴轻微迟疑了一瞬,却也拿起画笔画了起来。 时针滴答滴答,绘画时间很快就过去,沉浸在艺术中的冷恒显得有些意犹未尽,他似乎对自己的画作要求很高,大致画完后,精益求精地补充了好几笔,反复拿起检查着有无艺术方面的错误。 等他终于满意时,才慢慢的将自己的画递到谢孜面前,小声羞涩地说:“谢哥哥,我画完了。” 谢孜笑着接过,仔细看着这幅画,绘画手法很成熟,线条流畅,色彩丰富,他发自内心地赞叹着:“画得真好!” 而后指着自己的画自嘲:“跟你一比,哥哥自愧不如啊!” 冷恒耳朵红红的,低下头小声道:“没有啦……” 谢孜宠溺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开始认真分析这幅画:画面元素主要集中在纸张左侧,元素与元素之间距离偏远,主体整体来看面积略小,线条整体偏浅淡与艺术的混乱,颜色搭配以冷色为主、暖色为辅。 先看人:他在这张图上画了两个人,一个人站得离房子近一些,一个人站得离房子远一些,而两个人距离很近,手拉着手。他把离房子近一些的人画得与房子的大小相同,而将离房子远一些的人画得很小,而且用了黑色的画笔涂抹上了阴影。 谢孜指着那个很大的人,问:“这是小楦哥哥吗?” 冷桓点了点头,说:“是的,这是哥哥。” 谢孜好奇的问:“哥哥不是冷冰冰的吗?为什么在这里他笑得这么开心呀?” 冷桓浅浅地笑了:“哥哥很好的,你们可能觉得他冷冷的不好相处,可是他真的很好。他总是特别温柔地安慰我,帮我解决我没办法解决的事情。在我的眼里,他很强大的。” 谢孜轻声问:“所以他一直在保护你,对吗?” “是呀,如果没有他,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冷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谢孜继续看树木,那树木很大,大得遮住了房子,树上画了很多果实,树下也画了很多果实,树上的果实是完整的,而树下的果实是腐烂的。树木离两人的距离稍微有些远。 谢孜问:“这些果实是自然落下的吗?还是被人摘下来的?” 冷恒在作画时似乎没有想得这么复杂,他看着画想了一会儿,回:“是被人摇下来的。” “被摇下来却没有吃它,而是一直放着直到腐烂,应该不会是你和哥哥其中一个人会做的事情吧?”谢孜笑着问。 冷楦沉默片刻,回道:“是妈妈摇下来的,摇下来之后她就走了,爸爸也没有清理,我和哥哥也不敢碰,所以就一直放在那里了。” “爸爸为什么不清理呢?” “妈妈走了,爸爸很伤心,所以没心情去清理了。” 谢孜摸了摸少年的头,低下眼继续观察画作上的房子,那房子没有画门,却画了一个很大的窗子,与其说是窗子,倒不如说是栅栏;与其说是房子,倒不如说是监狱。而窗子后,画了一只鸽子,那鸽子旁画满了破碎的玻璃瓶,那玻璃瓶向外淌着液体。房子上画了个小小的烟囱,烟囱正向外冒着黑烟,熏黑了天上的白云。 谢孜柔声问:“爸爸伤心了,是不是会把自己关在房子里?” 冷恒点点头,像是回忆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眼里逐渐露出惊恐,他弱弱地说:“他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日整夜的喝酒,他还不让我出去,然后……然后他就会……他就会打我,骂我。” 谢孜注意到房子的旁边还有个小房子,这间小房子是有门的,门还大敞着,冷恒在这个小房子四周填上了金光,画上的小小人离这间房子更近。 于是谢孜大胆猜测:“是不是有一次,在爸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时,你偷偷跑出来过?去了一个很干净漂亮的地方,遇到了很友善的人?他给你帮助了,对吗?” 冷桓十分讶异,他用单纯又茫然的神情看着谢孜,问:“谢哥哥,你怎么知道?” 谢孜笑着开玩笑:“看来我的想象力越来越好了。” 冷桓回忆着,说:“是有一次,我怕爸爸喝醉了又要打我,所以我提前藏了家里的钥匙,想着出去躲躲,等爸爸睡着了再回来。那天下雨,我出门太着急没有带伞,只能胡乱的在街上到处乱跑。跑着跑着,我就摔倒了,被一个叔叔扶了起来,叔叔把我带进他开的店里,我不记得叔叔跟我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天之后,我就不是一个人了。我很开心,那几乎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谢星蕴一直在默默关注着他们,冷恒说完这句话后,谢孜和她对上了眼神,都从对方眼里得出结论:“副人格形成。” 谢孜轻声问:“是不是哥哥出现后,爸爸就不打你了?” 冷桓笑得很开心:“是啊,哥哥很厉害吧?有了哥哥,我就不害怕了。” “那有了哥哥,为什么想‘离开’呀?” 冷桓沉默了很久,似是在纠结,又下定决心说出来:“因为……妈妈讨厌我。” 第10章 冷夏10 说完这句后,他也没再往下说了。谢孜也没再继续往下问,他知道,要给他一些时间,掀开伤疤是残忍且痛苦的。 谢孜张开双手,轻轻将他拥在怀里,在他耳边轻声说:“跟自己说一声谢谢吧?” 冷桓不解,他微微侧头,眼里除了未褪去的悲伤与忧郁,还有最原始的纯洁与无瑕:“谢什么?” “谢谢勇敢的自己,走过万水千山。” 听到这句话,冷桓身体一僵,随即眼眶泛红,心中压抑许久的委屈被瞬间放大,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模糊的光圈,谢孜轻柔的声音变成了世界上最催人泪下的歌曲。 谢星蕴用纸巾轻柔擦拭他脸颊上滚落的泪珠,像是他渴望多年,最后也没有得到的母爱。 心理治疗的任务不是在伤口上撒盐,而是告诉他,他的痛苦成立,不是无病呻吟;告诉他,有人看见了他的痛苦,并不将之视为矫情;告诉他,有人愿意正视他的伤口,而不是指责与埋怨。 冷桓连哭泣的时候也是安静的、默然无声的,谢孜搂住他,他圆润可爱的脸颊贴在谢孜肩上,压得嘴巴嘟起,柔软的头发乖顺的贴在他的脸侧,总是蕴含忧伤的蓝色眼睛此刻浸满泪水,在室内灯光下,像一颗晶莹剔透的蓝色宝石。 谢孜和谢星蕴默默地陪伴着他,一个顺着他的后背,一个擦拭他的脸蛋。 没过多久,冷桓的小小的抽泣声渐渐停息,只剩肩膀微微耸动着。他意识到自己正被紧紧抱着,身体先是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缓缓起身,脸颊红红的,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地里似的低下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二人一眼,跟两人对上视线后又急忙低下头,脸变得更红了一些,他小声的不好意思地问:“我……我是不是太激动了?” 谢孜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笑道:“怎么会?你这么可爱。” 冷桓似乎不太习惯这样亲昵的夸赞,他害羞的看向谢星蕴,显得很不知所措又有些受宠若惊。 谢星蕴见状,柔声问:“还想继续画画吗?” 冷桓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他不好意思道:“下次吧?今天耽误哥哥姐姐太多时间了,你们也很辛苦。” 谢星蕴闻言,顺了顺他的脑袋,她很想说,其实你不用这么懂事,亲爱的小孩。 谢孜收拾着桌上用具与纸张,将冷恒的画递给了他:“来,要好好保存哦,画得这么好,我以后要多跟你讨教。” 冷桓脸红着接下了,在三人即将离开活动室时,他小声地问:“谢哥哥,谢姐姐,你们可不可以去我家里把我的日记本找来呀?我知道妈妈联系不上了,她有时候会因为工作原因去国外,过段时间她就会回来了的。我和哥哥一般都是靠那本本子聊天的,我喜欢写下来。” 谢星蕴回他:“好,可是我们要怎么进去呢?” “我有家里的钥匙的,在护士姐姐那里。”冷恒解释道,随后想到了什么,又请求道,“可以再顺便把一些书本带过来吗?哥哥喜欢看书和学习,他很聪明的,如果可以,他还是很想回去参加考试的。” 谢星蕴答应着,她看着眼前男孩满怀希冀的模样,忍不住放低声音说:“会的。” — 出冷桓病房后,谢星蕴站定,朝谢孜伸手:“我的画?” 谢孜无辜地问:“我不能看吗?” 谢星蕴冷血地回:“这是我的**。” 谢孜不紧不慢地从他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谢星蕴。谢星蕴顺着看过去,发现,这哪里是她的画,这明明是他的。那幅画上并没有画房子,也没有画树,更没有画人,而是画了一片花丛,花丛里翩翩起舞着一只紫蓝色的蝴蝶,在蓝天白云、和煦日光中,周围有音符跳动。 谢星蕴抬头,对上了一双带笑的眼,那人笑着开口:“那我拿我的**和你交换,好不好?” 谢星蕴别过头,忽视谢孜炽热的目光:“……不好。” 谢孜也没有再强求,他语气悠闲,即使没看他,还是能从他的话里听出笑意,暖洋洋的,就像他画上的太阳一样:“好吧好吧,别生气,两个都是你的。” 他将谢星蕴的画叠在自己的画的下面,将两张都递给了她。 谢星蕴犹豫的伸出手接过,眼睛一直在画上没移开,直到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用力捏住画纸一角,让原本平整的画泛起了些许涟漪,才想开口,说自己不需要。 谢孜一直在观察着,发觉她有回绝的意愿,便快步向前走去,还倒反天罡地回过头催促她:“走啦,谢医生,还有工作呢。” 无奈之下,谢星蕴只好收下。 谢孜去了公共活动室放工具,她则回到办公室,站在办公桌前思考片刻,打开了桌子左侧上锁的小柜子,将两幅画平平整整地摆了进去,而后,关门,上锁,一气呵成。 “咚咚!” 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姜莱破天的大嗓门:“谢医生!本人接受召唤!请问有何吩咐?” 好巧不巧,葛主任此时也来找谢星蕴,他似乎是被这惊天动地的喊叫声吓到,板板正正的训斥起姜莱:“姜莱!说了都少次,医院里不能大声叫唤!吵到病人怎么办?” 门外姜莱被吓了一跳,他小声惊呼,又很快抑制住:“葛……葛葛葛,葛主任好。对不起嘛,我下次会注意的。” 谢星蕴及时开门,阻止了葛主任的进一步说教:“葛主任好,是需要我做什么事吗?” 葛主任自然地走进了谢星蕴办公室,并在与即将偷偷逃走的姜莱擦肩时,叫住他:“你也进来。” 葛主任坐到了小沙发上,谢星蕴去给他倒水,姜莱一脸生无可恋的站在一旁。 “那孩子的妈妈,警方那边调查出结果了。”葛主任接过谢星蕴递来的水,抿了一口后,开始严肃的说起正事,“警方查询了她的身份证登记情况,发现她在一星期前,也就是来医院那天的下一天,定了去幻国的机票,飞走了。” “飞走了?”姜莱两眼一翻,无语大叫,“她儿子还在这她飞走了?她属苍蝇的吗?这么能飞?” 谢星蕴问:“还是联系不上吗?” “联系是联系上了,但是她说自己有工作,必须要去做,我们能怎么办?”葛主任叹了一声气,“她说孩子就暂时由我们医院看管,孩子想要什么去家里拿就是了。” 谢星蕴早已跟主任说明了自己与叶女士对峙的情况,葛主任宽慰着她:“星蕴啊,不是你的问题,你应该明白的,人的行为和思想不会因为别人的一句或者两句话就改变的。这是她的本心罢了。” “是本心,还应该有动机。如果她的目的是治疗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不将她儿子转移到别的医院,或者带她的儿子一起走,而是选择独自离开。”谢星蕴垂下眼,“冷桓说她从前也经常出国,理由也是工作,真的是工作吗?” 姜莱在一旁挠头:“不是工作,为什么要出去啊?” 谢星蕴:“幻国,正好是冷桓小时候生活的国家。” 葛主任问:“你是想说,她是有目的的?” “只是猜测,她的行为不太合常理。”谢星蕴凝眉总结。 如果江小满在这里,估计会调侃她:“怎么跟谢孜医师待久了,也喜欢上猜测了?之前那个说着:‘猜测过多,反而可能指向一个错误的方向’那个谢星蕴去哪里了?” 凝重的气氛中,谢星蕴转移了话题:“主任,冷桓拜托我去他家里取他的日记本和一些书,我叫姜莱过来也是想跟社工部说明一下情况。既然叶女士有消息了,那这件事……” 没等谢星蕴说完,葛主任便扶额开口:“哦,我来这里也是想说这个事情,叫姜莱一起进来也是这个原因。叶女士即使出了国,也很惦记着她小孩的学业,她让我们去家里把小孩的书都搬过来。” 姜莱听着也是了惊掉下巴:“这……我没记错的话,她好像给孩子进医院的借口是:小孩压力太大了,她这样搞,不怕那孩子……那个啥吗?” 葛主任拍拍姜莱的背,叹道:“这里是精神科啊。” 精神科,什么奇怪的事情、令人难以启齿的事情、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都有。这里从来都不缺感叹、惋惜、幽怨、悔恨。 姜莱去安排这个事情了,谢星蕴从负责冷桓的护士那里取到了钥匙。期间她也仔细问了问冷桓日记本的样式,作为主治医师,她需要尽可能的了解患者,于是她提前询问了冷恒是否愿意给她看看日记的内容。并且告诉他,他完全可以拒绝,而她会完全尊重他的**。 出乎意料的,冷桓仔细思考一会儿后,欣然地同意了,只是小声且羞涩地补充了一句:“姐姐,你不要觉得我幼稚就好。” 就在谢星蕴将要回答时,冷楦突然出现了,他神情有些不自然,语气有些别扭:“你看了,可不许告诉别人。” 他顿了顿,也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语气中带上一丝期待:“记得给我带书。” 谢星蕴觉得他可爱,平常总面无表情的脸此刻破天荒的带了点笑意:“当然。” 不是因为叶女士要求,而是因为冷桓需要,所以他们才去做。 谢星蕴作为主治医师,其实可以不用亲自去找东西,不过这是那孩子拜托她的,她也就自然的加入了社工部团队,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冷桓的家。 谢孜也是十分厚脸皮地跟在她身后,理直气壮,美名其曰:“那小孩也拜托我了啊。” 嗯,确实,谢星蕴没办法反驳,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也就由着他了。 第11章 冷夏11 此次家访随行人并没有很多,总共也就谢星蕴、谢孜、姜莱还有一个志愿者小齐四人,谢孜充当司机,葛主任大方的将他的车借给了他们,只是叮嘱千万要小心再小心,不要碰坏了他在车内摆放的小金猪。 众人来到一个精美的小区,建筑设计成独特的月牙形,简约又不失优雅。小区保安是个年轻的大叔,十分尽职,反反复复严肃地检查许多遍他们的证件,又将要进哪栋、要去哪家一一盘问清楚。 在听到姜莱说出户主名字时,那保安神色有些复杂,他凑近了些,小声地询问着:“那家儿子真的是精神病啊?” 姜莱惯来直来直往的:“怎么?你歧视精神病啊?” 保安连声否认:“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是觉得那小孩可怜得紧。” 谢孜问:“怎么说?” 那保安眉头拧紧,似乎是在纠结,谢星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您刚刚也确认过我们的身份了,您大可放心,作为医务工作者,我们绝对保护患者**,不会跟不相关的人提及的。” 保安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又面露惊恐地对众人说:“那家的女人,是个疯子啊!” 姜莱坐不住了,他忍不住吐槽:“喂喂喂,虽然说那人确实有点冷血无情了,但也不至于说她是疯子吧?你说这话可有依据?” 保安看傻子一样看着姜莱:“当然了!无凭无据说人家是疯子,那我不就是疯子了吗?” 谢星蕴心想,这保安逻辑性还蛮强的。为避免扯得离话题太远,她适时询问:“依据是什么呢?” 保安开始了他绘声绘色地讲述。讲述中还用手比划着:“那家人住在二楼,我有好几次去夜巡的时候,看到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就在那里站着,一动也不动,还穿着白色的衣服。我刚开始以为是衣服,用手电筒去照了照,哪知道……” 保安停顿了一下,姜莱心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什么啊?” “哪知道……直直的照到了她眼睛!”保安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你们知道正常人被照到眼睛会怎么样吗?” 姜莱回:“谁都知道,会下意识的躲开咯。” 保安惊叫道:“对!可是那女人根本就没躲开,而且那个眼睛,我至今忘不掉。很空洞,没有焦点,就好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谢星蕴思索着:“听这个描述,倒是有点像……” 谢孜补上:“解离?” 解离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表现为意识、感知、记忆或身份的临时分离或“出走”的现象。 谢星蕴点点头,接着问:“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怪异的事情吗?这件事应该不至于让您觉得她是‘疯子’。” 保安朝外看了看,确认保安室外面没人经过,才神神秘秘的开口:“你们是不知道,我有一次去那栋楼巡楼,路过她家大门,那门没有关紧,里面还传来一些声音,我出于好奇,就凑近听了听,先是有男人和女人的谈话声,然后又有奇怪的‘啪啪’声,像是用鞭子在打什么东西,还有那女人咯咯的笑声,我听见那笑声,就感觉我背后有人一样,瘆人得很!” “关键是我还没听到那男人反抗的声音!感觉被下蛊了,心甘情愿被抽吗?”保安面上被不可思议取代,他觉得荒唐至极。 他继续说:“从那以后,我就有意识的注意这女人。我发现她白天表现得都很正常,她有时候接儿子放学回家,跟她儿子在一起的时候都很和善,就是她儿子总有点冷冰冰的。有时候晚上,虽然不多见,她身边跟着几个男人,我也不敢多看,这种时候一对上她的眼睛,我就想起晚上那像鬼一样的眼睛,可吓人了!” 姜莱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找回他的声音:“这……玩得也太花了吧?她在家里干这种事,她儿子不知道的?” 保安靠近他,用手挡住嘴,小声的说:“问题就在这里,我怀疑她儿子是知道的。” 姜莱也放低声音:“为什么?” 保安:“她儿子又不住校,每天都回家,家里闹这么大动静,怎么可能不知道?除非吃安眠药睡死过去。” 谢星蕴问:“您怎么知道她儿子不住校?” 保安回:“还能怎么知道,看到的呗。虽然我不是每天都值夜班,但是从同事那里也问到,这孩子每天都回家的。” 说完他便摇头叹息:“唉,在这家里不疯才怪呢!去医院可能还比在家里好。” 离开前,谢星蕴最后询问了一个细节:“您还记得这两件事都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吗?” 保安想了想,回:“嗯……我印象中,他们家搬来这个小区好像是在两年前吧?第一次看见她在阳台上站着是去年?几月份我不记得了,也是刚刚夏天的时候,就那段时间,看到好多次她站在阳台上,大概是半夜一两点钟的时候。第二件事就是在最近,一个月前吧?时间我还记得清楚呢,半夜两三点的时候。后来没过多久就听说她家儿子自残去医院了,我估计啊,就是那天晚上的事刺激到孩子了。” 故事听完了,四人离开保安室,朝单元楼走去。 姜莱一路上都在唏嘘,四人路过一颗大树时,他指着地上的树影,感叹道:“这孩子心理阴影估计比这树荫还要大!要我看,真正该来医院的不是他,是他妈!” 小齐是新来的志愿者,还是个稚嫩的大学生,估计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被惊得说不出话,只能一脸复杂的连连点头,赞同姜莱。他搓搓自己已经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心想,正午大太阳竟然驱散不了保安室阴冷的空气,肯定是保安把空调开太低了! 谢星蕴没有理会姜莱滔滔不绝地吐槽,她对身旁的谢孜说:“从那天晚上看,她很明显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并且善于伪装。可保安刚才的描述,却又有点像无意识解离状态。有两种可能:第一,她确实发生了解离,在解离时做出的事情更偏激,而在清醒状态下有所收敛;第二,她从来都是清醒的,一切都是她有意为之。” 谢孜单手拖住下巴:“动机是什么呢?” “你说的,享受掌控他人的快感。” “更重要的是底层动机。而且何必在儿子面前展示出来?要控制儿子,这种方式太过偏激,按道理来说,她应该是对儿子抱有很大期望的,从她一直关心儿子学习就能看出来。她就不怕这些事情影响到她儿子吗?” “你说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是在冷楦知道这件事后,或者说,是在她知道冷桓的存在后,她才明目张胆的做出这件事?” 谢孜侧目,语气严肃:“目的是威胁他吗?” 谢星蕴语气冰冷:“哪个‘他’呢?” 两人沉默下来,心里都有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五栋离大门不远,很快就到了,二楼也不需要专门坐电梯,并且正巧,电梯在维修中,上两层楼梯的事,四人便在目的地前站定。 谢星蕴抬头看了一眼,202。外观上看起来,是很普通的住宅大门,一层楼就两个住户,不是单纯的门对门,而是特意设置了拐角,用墙壁遮挡,独立性很好。 姜莱刚刚听了这么刺激的故事,此刻站在门外,既害怕又激动,他缩在谢星蕴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谢医生!要是里面有鬼的话,你可要保护我啊!” 谢孜好笑地白了他一眼,看到一脸镇定的谢星蕴,起了逗她的心思:“说什么呢?谢医生肯定第一个保护我啊。” 小齐不明所以,却也选择了默默站到谢星蕴身后。 谢星蕴没理这群人,默默的掏出了从护士那里取来的钥匙,边开门边分配任务:“姜莱和小齐,等下去冷楦书房,按照他给的清单找书,我去冷楦房里找他的日记本。” 谢孜笑问:“那我呢?” “你随便转转吧。” 门被拉开,众人朝里看去,屋子干净整洁,装修富有设计感,看得出这房子的主人对屋内设计的要求很高。 姜莱在门口扒拉一阵,确定没有任何灵异事物,才安心的踏入屋内,边走边欣赏着:“看不出来啊,这么疯狂的人家里居然这么干净!” “快去干活。”谢星蕴言简意赅地提醒道。 姜莱囧,拉着小齐快马加鞭,精准地找到了冷楦的书房,一头钻了进去。 这间屋子不算小,五室一厅,还有一个大阳台。谢星蕴推开几扇门,在距离客厅最远处找到了冷楦的卧室,而叶女士的卧室距离客厅最近,两人单独都有一间书房,剩下的那一间房看起来像杂物室。 冷楦卧室不大,但十分有个人特色,书桌上除了日常学习用具外,还摆放了一个巨大的棋盘,棋盘旁边竖着全套绘画工具,床头边零零散散摆了些科幻书,还有些童话故事书。 谢星蕴看向床上,上面安安静静躺着一本很厚的棕褐色记事本,记事本旁随意扔着两支笔,看样子这就是他们二人日常聊天使用的本子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谢星蕴走过去,拿起那本记事本,头也没回地问身后跟着她进来的谢孜。 “不是你让我随便转转?”谢孜笑道,“我就转到这里来了啊。” 谢星蕴没理他,小心的翻开手上因使用多年有些脱页了的记事本,日本第一页用黑色水彩笔,笔迹稚嫩,写着:我们俩。 第12章 冷夏12 时间回到十年前,即日记本第一页,六月二十八日,本子上出现两个不同的笔迹,同样青涩,一个字迹圆润、一个字迹工整。此时两人还在幻国生活,所以交流时使用的语言是英文。 除开字迹,说话的风格也能很明显的区分出两人。 冷桓:Are you the big brother?The one uncle told me about?Uncle said a big brother woulde to be with me.Is it you? (你是哥哥吗?是叔叔说的哥哥吗?叔叔说今后会有一个哥哥陪我,就是你吗?) 冷楦没有回答。 冷桓:Brothere out!Pleasee out! (哥哥,你出来呀!你出来呀!) 冷楦依旧没有回答。 冷桓:Boohoo...I think Dad is getting upset again.I am scaring.Can youe out and stay with me,please? (呜呜呜,爸爸好像又开始了,我害怕,你出来陪陪我好吗?) 冷楦终于出现了:You cried over this little thing? (就为这种事哭?) 冷桓:Wow!You are here!You really came out! (!!!你出来了!!!) 冷楦:No need to get so excited.I will handle him. (没必要这么激动。他我来搞定。) 七月三日 冷桓:Brother!You are so awesome!How did you do this?Dad really stopped! (哥哥!!!你好厉害!!!你怎么做到的?爸爸真的不打我了!) 冷楦:You don''t need to know. (你不用知道。) 冷桓:Ok.You are so amazing!I am so happy!will youe play with me often? (好吧,哥哥你真厉害!我好开心!你以后能经常出来陪我玩吗?) 冷楦没有回答, 冷桓:Play with me!Please play with mee on,play with me! (陪我玩嘛,陪我玩嘛,陪我玩嘛~) 冷楦妥协了,但表达上还是那么冷血:If you keep being loud,I am not gonna play. (你再吵就不玩了。) 冷桓安静了。 四年后 三月十二日 冷桓:What happened to Dad...? (爸爸……他怎么了?) 冷楦:He went where he''s supposed to be. (去他该去的地方了。) 冷桓:But way? (为什么?) 冷楦:Don''t worry,it''s better if you don''t know. (乖,你不需要知道。) 冷桓:But I''m scared. (可是我害怕……) 冷楦:Don''t be scared.Just leave it to me. (别怕,交给我就好。) 四月八日 少见的冷楦开头:Remember,when you''re with Mom,don''t let her see you. (你记住,回妈妈那边后,你不要在她面前出现。) 冷桓:Why? (为什么?) 冷楦:That''s not important.Just remember what I said.Okay?Promise me you''ll remember. (这不重要,记住我的话,千万要记住。) 冷恒:Can''t Ie out secretly? (偷偷出来也不可以吗?) 冷楦:Only when we''re alone. (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可以。) 接下来几年,回到本国,语言便切换成了中文。基本上是些日常聊天。 某年九月十五日 冷恒:哥哥,我好无聊,我陪你下棋吧? 冷楦:你会下什么棋?无聊就画画去吧。 冷桓:可是我想跟你玩。 冷楦:……我教你下棋吧。 某年十二月六日 冷桓:哥哥!你这次考试又是第一名!好厉害!如果是我,我肯定做不到。 冷楦:没什么大不了的。 冷桓:妈妈给你买了好大的棋盘! 冷楦:我向她问来了全套画具。 冷桓:嘿嘿,哥哥,你真好! 某年二月一日 冷楦:想不想去看艺术展? 冷桓:想!!哥哥,你怎么拿到票的? 冷楦:正规手段。 冷桓:妈妈呢?她也去吗? 冷楦:就我们俩。 冷桓:好哎! 某年十月三日 冷恒:哥哥,长大之后,你想做什么呀? 冷楦:做什么都可以。你呢? 冷桓:也是,哥哥做什么都很优秀。我嘛……我想去环游世界!去看看各个地方的风景。如果可以的话,能把它们全都画下来就好了! 冷楦:好。 今年四月三日 冷恒:哥哥,妈妈今天又不回家吗? 冷楦:也许吧,困了就睡觉吧? 冷桓:可是我不想睡觉。 冷楦:那你想干嘛? 冷桓:我想跟你聊天嘛。 冷楦:现在就在聊天。 冷桓:我还想看着你。 冷楦:……去浴室吧,那里有镜子。 同天 冷桓:哥!!妈妈不会听见我们讲话了吧? 冷楦:别怕,不会的。睡吧。 四月十日 冷桓:哥哥……妈妈,在干什么? 冷楦:你不用管她,睡觉吧。 四月十五日 冷桓:哥哥,要不然,我们去医院吧? 冷楦:说什么傻话。 冷桓:我没说傻话,妈妈知道我了。 冷楦:没有。她不知道。 冷桓:她知道!她知道! 冷楦:你跟她见面了?什么时候? 冷桓不说话了。 冷楦:出来。 冷桓没有出来。 冷楦:你不出来,我就去问她。 冷桓:……别。 冷楦:说清楚,怎么回事。 冷桓:对不起,哥哥,是我去找她的。她最近太奇怪了,我有点担心,所以…… 冷楦:她跟你说了什么? 冷桓:……没什么。别问了哥哥,我不说去医院了。 四月二十日 冷桓:哥哥!你跟妈妈说了什么!你这么成这样了? 冷楦:你不需要知道。 冷桓:我要知道!我要知道!我要知道!难道你不疼吗?我好疼,哥哥,我好疼! 冷楦:乖,一切都会好的。 四月二十五日 冷桓:哥哥……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害了妈妈。如果没有我,你们会一直幸福的吧…… 冷楦:没有你,就没有我。睡吧。 五月一日 冷楦:等下可能会有点疼,忍耐一下。 冷桓:哥哥!你要干什么?不要冲动啊! 一滴鲜血晕染在纸面上,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日记本的主人想来是十分爱惜它,在离开时还将它小心合上,平平整整的放在床上。 谢星蕴依旧站立在床边,合上日记本那一刻,日记本封面上画有的一大一小手拉着手的小人像刺痛了她的双眼,她仿佛看到了冷若冰霜的少年,面无表情地放下笔,拿起小刀割破自己的手腕,再小心翼翼地将日记本合上,不急不缓地走出房门。 她感觉自己的双脚有些悬浮,稍微一转动身体,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绊了一个踉跄。 谢孜此时正巧走到她身旁,手上还拿了些什么东西,他眼疾手快地扶住谢星蕴,面色担忧:“怎么了?” 谢星蕴摇了摇头,眼睛盯住他手上拿的东西。 那是,一本很厚的绘画集,用文件夹夹得工工整整。 谢孜将手里的绘画集递给她,说:“这是我在书桌上找到的,一看就是冷桓画的,要不把这个一起带去医院吧?看到自己画的东西,应该会很高兴。” 谢星蕴接过,仔细翻了翻。发现,这是冷桓从小到大画的所有画的集合,按照每年的时间顺序,分门别类的归纳得清清楚楚。 谢星蕴想到什么,忙抽出今年的作品,细细的看了过去。今年冷桓的画作并不多,总共也就四张,按照时间来看,基本上是一个月一张。 这四张画里,有一幅画与其他三张的风格大相径庭。谢星蕴专门把它挑出来,看了看画作右下角的日期——四月十六日。 对于冷桓这样的孩子来说,艺术是表达自己内心的一个重要的途径,那些不能言不可说的话,都会被有意无意的镶嵌在画作里,成为他心灵的嘴巴。 这幅画第一眼给人以巨大的冲击力,底色被涂得黢黑,可那黑是有层次的,如黑洞漩涡一般,多看两眼像是要被它吸进去。黑漩涡上画了个巨大的手掌,几乎占满了整张纸,那手掌被涂成鲜艳刺眼的红,像是淋漓的鲜血。手掌正中央蜷缩着一个白衣少年,在巨大手掌的映衬下,少年的身躯可以用娇小可爱来形容。那少年面部空白,被画手用画笔晕开,浑身捆着粗壮的绳子,安静、和平,宛如一具躯壳。 谢星蕴轻抚着画作,觉得触感不太对,纸张凹凸不平,像是有人在画的背面写字。 她翻过画作,心下一惊。 背面被人用红笔写满了一句话,触目惊心皆是: 妈妈想杀了我! 妈妈想杀了我!! 妈妈想杀了我!!! 第13章 冷夏13 一旁的谢孜随着谢星蕴的动作,也看到了这幅画,以及画作背后的满页红字,他皱起眉心,沉重开口:“这……” 电话铃声蓦然响起,打断他未说完的话。 谢星蕴掏出手机,屏幕上“葛主任”的来电显示让两人有种不祥的预感。 电话接通,谢星蕴打开了免提,葛主任洪亮有力的嗓音在室内回响:“星蕴啊!你们先回来吧,那小孩的妈妈来医院了。她指名道姓要见你呢!还说要把她儿子带走,那孩子不乐意,现在在医院僵持着呢,你快回来吧,哎哟!” 电话那头确实有女人的大声叫喊声,和混乱嘈杂的人声混合在一起,也分毫不失气势。主任急急忙忙去制止了,没等他们回复就挂断了电话。 “突然消失,又突然回来,回来就在医院闹事,她不只是单纯的想带走她儿子。甚至可以说,她不是因为儿子而来的。”谢孜紧绷着脸,看向谢星蕴,“她是因为你来的。” “她想制造舆论。”谢星蕴神色冰冷,“她知道我们早晚会知道她做的事,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伪装下去,自然也知道她儿子是不愿意顺从她的,所以她打算先发制人,让自己占据舆论上风” 她看向谢孜,冷声道:“不明真相的人群,最好操控了,不是吗?” 没等谢孜回答,她将手中抽出的这张画纸放回原位,递还绘画集,这张诡秘的画作被众多温暖梦幻的涂鸦包围,她不想消耗冷桓的童真:“放回去吧,这是他的世界,是他的痛苦,我们不是非要用痛苦对抗痛苦。” 谢孜闻言,愣了半晌,看着眼前人认真的神色,轻快地笑了,边应声边将画集放回原处。 二人走出了这间房间,谢星蕴手上拿着兄弟两人的日记本。他们朝着姜莱小齐所在的书房走去,谢孜边走边喊着:“两位小兄弟,先别收拾了,主任让我们赶紧先回去了!” 路过叶女士的书房,谢星蕴顺着半开着的门朝里看去,忽而瞥见的一样东西让她骤地停下脚步,她面无波澜,一手指着屋内,对谢孜说:“你去搭把手,我进去看看。” 谢孜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催促小朋友们去了。 谢星蕴推门走进了屋内。促使她进来的,是书桌上一个小小的相框,相框前被人用黑布盖住,不见真面目。 谢星蕴轻轻将黑布掀开,映入眼帘的是很普通的一张相片——女孩和父亲,两人均穿着看起来像是练习散打的训练服,背景看起来像是训练馆。父亲板板正正的站着,神情严肃得有些不近人情,眼神像盯着猎物一般盯着镜头,有股肃杀之感。女儿看起来年龄不大,约摸十二三岁的模样,神情略有些羞怯,她小心翼翼地抓着父亲的衣角,畏畏缩缩地看着镜头。 相片略微有些发黄,这应该是童年的叶女士和她的父亲。本是没什么特别的,可谢星蕴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仔细观察着照片中的女孩,身体与父亲挨得很近,手也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可表情确是胆怯的,甚至可以说是……害怕的。 她在怕什么呢? 谢星蕴注意到,照片中父亲的右手紧握成拳头,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左手看似随意的搭在女儿的肩上,五指却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微微向内紧扣。 而后,谢星蕴将视线跳出相片,转而端详着整个相框,相框很新,想来是主人时常擦拭或更换。 如果是时常更换…… 谢星蕴想到这里,抬手将画框拿起,轻轻抽出相纸,果不其然,从里掉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被你发现了。 — 四人火急火赶的回到医院,一路上姜莱都在大声抱怨:“这个叶女士到底在搞什么!叫我们来她家的也是她,来医院闹事的也是她!她未免也太矛盾了吧!” 小齐还在勤勤恳恳的清点着他们装在包里的书目,姜莱气馁的看着他:“唉,被她这么一闹,那孩子还看得进书吗?” 小齐眨着天真的大眼,正经地回:“说不定孩子能在书里寻得清静呢?” 姜莱震惊:“确实有这样的人哈!越学习越平静,我们谢医生就这样!” 小齐挠挠头:“我也只是听说,天才儿童都会沉浸在自己喜欢的领域。” 谢星蕴一言不发,她只是默然地盯着前方,看着涌过的人群与车辆。 世界如此浩瀚,即使一件事发生的可能性是零,它就一定不会发生吗? 刚进医院大门,就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围绕在一堆,也许是叶女士制造的动静太大,周围的病人、病人家属,甚至有些专门的好事群体堵得医院水泄不通。葛主任看样子是控制住叶女士了,他们没有听见叶女士那咄咄逼人的嗓音。 谢星蕴轻轻扒开拥挤的人群,在人与人的缝隙中看到了冷楦,一眼就看得出来,冷冷的,甚至有些冷漠的男孩。此时静静地站立在正中央,脸上没什么表情,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身形挺立,像海水一般的眼睛无畏地扫视眼前的人群。 在他身边,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垂眸看着地面,隔着人群,谢星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主任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说着,护士和医生们出动,疏散着人群。 “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都做自己的事情去吧!”其中一位护士叫道。 人群熙熙攘攘,间或有人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有人回:“不知道啊,看大家都在这里我也就来看看热闹。” 有人解释着:“这个女人刚刚闹事来着,他们精神科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啦,当个热闹看看好咯。” “啊?精神病啊,怪不得!” “但是那个混血小男孩长得好好看,气质也很出众,唉,可惜了。” “你看他那个妈就知道了,不得精神病才怪呢。我要有这么个妈,我也有精神病!” …… 姜莱发动他的惊天动地大嗓门喊道:“喂喂喂!谁要是再堆在这里,就一个个送进精神病房去做检查!一天天闲的没事干吗?” 众人的关注点被他打断,嘴里骂骂咧咧地,慢慢散开了。 谢星蕴逆着人群,朝事件中心走去,她没穿医院制服,休闲又轻便的套装搭配着高高竖起的马尾,惹得一位女士拉住她,语重心长地劝着:“小美女,你别凑热闹了,我刚刚可看了,那女人发起疯来很难劝的呀,要是误伤了你怎么办?” 谢星蕴轻拍女士拉住她的手,淡淡地回:“我是医生。” 谢孜在后面冒头,他冲女士露出标准社交微笑,向她翻译谢星蕴的话:“谢谢您的关心,这是我们的工作。” 那女士有些尴尬,讪笑着松开了手,脚步飞快地逃离了现场。 谢星蕴继续向前走,走到叶女士面前,冲谢孜使了个眼神,谢孜立马会意,他轻轻勾起一旁站着的男孩的肩膀,轻快地对他说:“走吧?哥哥我可是给你搬了一大堆书过来呢,当事人去清点一下吧?” 冷楦虽然没有作声,却顺着谢孜的力,顺从地跟着他朝着一头走去,他目光扫过谢星蕴,谢星蕴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歉意。 他在感到抱歉。 他这样的人,不应该感到抱歉的。 这怎么会是他的错? 谢星蕴看着二人的背影,冷楦微卷的头发被谢孜用勾着他肩膀的那只手轻轻揉搓,他侧目看着冷楦,笑着说些什么,不知是得到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去我办公室吧,”谢星蕴收回目光,她看向面前静立的女人,女人神色平静,全然没有先前歇斯底里的狂态,甚至显得悠闲,“你想跟我说什么?” “谢医生,你应该早一点来。”叶女士悠然地开口,微微抬眼扫过谢星蕴平静的面孔,“人最多的时候,是最热闹的时候。” “热闹什么呢?” “听别人讨论自己是不是精神病,是不是很好玩?” 葛主任此时还站在叶女士后方,听见这句话,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他和谢星蕴对上眼神,示意:“她交给你了。” 谢星蕴不动声色地应下。她缓步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她知道叶女士一定会跟上来。 果不其然,叶女士跟在她身后,嘴里还在滔滔不绝地发表自己的见解:“他们说我是精神病啊,谢医生,这不是跟你的观点一样吗?你不是也觉得我有病吗?所以我就来医院‘有病’了啊,你满意吗?” 办公室大门被关上,谢星蕴这才像是听见她讲话似的,低下头好似深思熟虑了一番,才抬眼,认真的点点头,回:“很满意。” 叶女士也许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一时哑言,先前准备好的说辞堵在嘴里发不出来。 谢星蕴摆出一副好奇的面孔,问:“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您不是说您没病吗?怎么突然承认自己‘有病’了呢?” 叶女士嗤笑一声:“如果你认定我们有病,我们还能没病吗?就像那群人,他们认为我有病,我就只能有病。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谢星蕴安静的听着,她做了口头上的一些纠正:“从精神学方面,我们定义的‘疾病’,是指认知、情感、意志和行为等精神活动出现不同程度障碍。旁人口头上的判断,无法定性为疾病。” 叶女士不屑的声音更大了:“是吗?谢医生,你那天晚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是怎么说的?” “上来就批判我啊,说什么我儿子的病没法解决,什么真正病的那个人是我。”叶女士语气急促,似乎想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她又怒上心头。 “您看,您也承认自己的儿子‘病了’,可一周前,您还觉得是他压力太大而不是生病。”谢星蕴挑出她话中的单词,继续问,“是什么让您的态度变得这么快?总不至于是我那一番话吧?” 叶女士没有被套进去,她气定神闲地回:“难道不是你们先说我儿子有病吗?” 谢星蕴摇摇头,回:“在我这里,他更像是两个有些特殊的孩子,只是共用了一具身体。” 叶女士顿住,一时无话。 谢星蕴跟她对上视线,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就像您一样,不是吗?” 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匆忙开口:“你在说什么?” 谢星蕴从口袋中拿出那张照片,和那张纸条,她将照片的背面对着叶女士,那照片背后,用黑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叶然,叶悠和他。 第14章 冷夏14 “叶然女士是您,如果我没猜错,叶悠,是您的‘分身’吧?”谢星蕴缓缓开口。 叶然先前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被一种狂热的兴味所取代,她微微歪过头,绕过照片看向谢星蕴,语气中带着些赞赏:“……不错,比我想象中快。” “您承认了?”谢星蕴放下手中照片,看着眼前被兴奋取代的女人,“这一切都是您有意为之。或者说,您希望被发现,对吗?” “现在在我面前的,是哪一位呢?”谢星蕴这样问道。 眼前人笑了起来,像是在逗小朋友似的,饶有兴趣:“你猜?” 谢星蕴没顺着她,开门见山地问:“您对那孩子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可真有趣,”她放声大笑起来,十分夸张的抹了抹自己的眼角,“我能对那孩子做什么?我是他妈妈啊。” “那您父亲对您做了什么呢?” 女人的狂态戛然而止,就像被中途按了暂停键的正在播放着打斗场面的电影,她开口,语气狠戾又轻蔑:“谢医生,你知道吗?有些人是不配做父母的。” 谢星蕴点点头:“我知道。” 女人语气激烈:“这些都是他教给我的!所有!全部!我只是按照他的要求去做而已!” “这些?”谢星蕴依旧盯着眼前狂动的女人,缓声询问,“比如说,支配和控制?”,她特意用了两个抽象的词语。 女人脸上扬起诡异的笑容:“是啊,不听话的都要被惩治。” “所以,你是怎么惩治冷桓的?” “很简单,把嘴捂住,关房间里几个小时。” “不只是‘关起来’这么简单吧?” “还是你懂我啊,谢医生。关起来,让他跪下,在他面前让他去死。”明明是很可怖的话,女人却笑盈盈的,好像在讲某一道菜的配方,怎样做更好吃。 谢星蕴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光透过眼皮为黑暗镀了一层金,她仿佛看见那个腼腆的少年,被捂着嘴,硬生生睁着大眼,眼泪从眼眶流下,流入无边的黑暗。 那时他为什么不让冷楦出来呢? 也许不仅是哥哥想保护弟弟,弟弟同样也想保护哥哥。 “他也是这么对你的?”谢星蕴睁开眼,光流转过她的眼珠,她用这一双亮堂的眼看向叶女士,如同一束激光,打得她体无完肤。 女人愤恨地用两手抓住自己的头,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转了两圈后,她忽然浑身一抽搐,随后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谢星蕴,面上不见方才的狂躁,只是平静非常:“我的一生,都在逃离他。” “因为他对您的掌控?” “不,因为他觉得我有病。”女人平静的说,“他觉得我有病,所以我就有病了。有病的人是不能在社会上生存的,是不被接受的。即使不说别人,我到现在也无法接受自己身体里有另一个‘人’存在。” 没等谢星蕴回话,她继续说:“所以我要让我的儿子,正常的活在这世界上。” “所以,您默许‘她’的那些行为?”谢星蕴问。 女人苦笑着摇头,眼睛里满是悲怆:“即使不默许,我也无法阻止她。” 谢星蕴问:“您是否在某些时刻,无法具备支配自己身体的能力?” “谢医生,你不知道,这很痛苦。”她一手捂着自己的心口,一手指着自己的大脑,“如果我违抗她,她会在这里尖叫,不断在我脑子里循环暴力恐怖的画面,这感觉……” 她顿了顿,继续说:“就像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幽闭房间里,四面墙壁上循环放着同一类型的恐怖片,声音、画面都躲不过去,你只能接受,不能逃离。” “有没有尝试过治疗?”谢星蕴问。 “治疗?”女人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她不愿意离开,谁有办法?这是吃两颗药就能解决的事情吗?” 她话音刚落,谢星蕴便看到一幅奇特的场面,女人面部肌肉开始不自然的抽搐,她脸上神色骤变,扬起眉毛,语气跋扈,对着空气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实体争辩:“你想让我走?门都没有!如果没有我,就凭你这么懦弱无能的人,谁都可以来踩你一脚!你那个没用的废物丈夫帮得了你吗?你儿子身体里那个像你一样的废物帮得了你吗?别做梦了!” 霎时,她又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像是泄了气的气球,神色变得沮丧,语气也放低下来,像是在喃喃自语:“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好一个与我无关!我替你挨打的时候,你这么不说与你无关!听着!这些都是你应受的!别想把我赶出去!我们这一辈子必定是绑死的!我要让你感受我的痛苦!” “……” 谢星蕴站立在一旁,默默的看着女人的自我分裂,她骤然徒生一股悲哀,即使她知道,这不是作为一个精神科医生该有的心情。 她该阻止这场闹剧了。 “叶女士……”在这短暂的安静间隙,在她面前还是较为和平的那位时,谢星蕴轻唤了一声。 眼前人低垂着头,被自己抓得松散的头发飘下一缕,她开口轻轻打断谢星蕴:“我是叶然。” 谢星蕴点头,顺着她往下说:“叶然女士,您比谁都要清楚,冷楦和冷桓,和你们不一样。就像您说,‘她’不想走,逼她也没用。逼冷桓‘自愿’离开,何尝不是在利用孩子脆弱天真的善良,利用他对母亲的爱?您最了解这种感觉了,支配、控制与恐惧,无边的黑暗,看不见光的未来。您想让您的孩子也体会一样的感觉吗?” 叶女士静默良久,才从早已刺痛的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我没办法。” “您把他送来医院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出了选择。”谢星蕴回,“他的人生他自己说了算。” 说完,她向前两步,走到叶然身旁,一手轻拖起叶然垂下并攥紧的手,将手里的照片放在她拳头之上,“您也是。” 叶然手上松了些力气,谢星蕴将照片放在她手心,她只是静静的看着,久久没有出声。 那张照片,不是先前她和父亲的那一张,而是她和年幼的儿子的合影,他小小的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身体贴得离母亲很近,肉肉的脸蛋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亮晶晶的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被深藏在相框里面的,被原先老旧照片覆盖的,她极力想掩饰的情感。 叶然站了很久,久到她回到了童年时期,咒骂与鞭打又驱使她逃离;久到她回想起第一次遇见‘叶然’,不成熟的推她出去承受痛苦;久到她回顾了自己被心里的声音一次次调转航道,伤害身边更多的人的场面。 一滴泪水,从叶然垂落的脸上滑下,正好落在照片中儿子漂亮明媚的大眼睛上。 仿佛隔着童年的时光,她终于回应了孩子那份毫无保留的……爱。 — 叶然女士离开了,没再说多余的话,没再做多余的事,就这么静悄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离开前,她对谢星蕴说:“如果可以的话,帮我照看他吧。我会定期给医院打钱。他想在医院就在医院,想回家就让他回家吧。心情如果好一些了,想继续去学校上学和考试就去吧,我跟老师说是他因为身体不舒服才进医院的,没有人知道他的情况,回学校也不会被说长道短。心情不好,就多调理调理,他长大了,也成年了,这些事自己都有主意。” “您要去哪?要不要直接去和他说?” 冷楦冷桓的病房就在楼上不远处,走两步路的功夫。 “不了。我自己都没调理好自己,在他身边带给他的全是伤害,他该恨我吧?他一定会恨我。”叶然望向窗外,炎炎夏日,阳光打在地面上,格外刺眼,可她却觉得凄凉,“我要试着学会和‘她’相处,再去尝试成为一个好母亲,不是吗?” 说罢,她神色痛苦起来,嘴唇肉眼可见的泛白,额上开始冒冷汗,她虚弱的朝谢星蕴笑笑:“看,这会儿她在抗议呢。” 谢星蕴扶着她,将她带到沙发上坐下,问:“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们医院可以尝试给您治疗。” 叶然摇头:“不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做过太多坏事,伤害了很多人。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她’身上,那就是逃避,即使我不想承认,但某种程度上,这确实提现出了我内心深处的想法。这些,我都不想让他知道。这是我最后的尊严了,谢医生,帮帮我吧。” 谢星蕴答应了,人是很复杂的,善恶往往在一瞬间,旁人说的话毕竟无用,唯有自己心灵真正得到解脱,才不会畏惧未知的风浪。 在她离开时,谢星蕴最后问了一个问题:“您在幻国,是否有一个固定的心理咨询师?” 叶然女士愣了半晌,点了点头:“是。只不过我每次去那里基本上都是叶悠在和他对话,他说叶悠才是需要治疗的那个人格。叶悠不愿意共享记忆,所以我不太清楚他们之间聊了什么。” “您大概从什么时候在那里接受治疗的?” “很早了,大概……二十多年前吧。刚去幻国的时候。”叶女士支着下巴想了想。 “如果可以的话,您尝试着去寻找别的咨询师傅吧。”谢星蕴斩钉截铁地说。 听到这话,叶然沉思片刻,最终点头。 第15章 冷夏15 谢星蕴站在自动售货机前,脑中不断复盘几个小时前在办公室与叶女士的对话,在旁人看来,她好像是静止在了一个独特的空间,唯有她眼中事物是运动的,其他的一切都静止了。 在她盯着地面默然思考之时,脸颊传来冰凉的感觉,她扭头看去,入眼先是一瓶外表布满雾气的矿泉水,在矿泉水之后,是谢孜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你的水,不及时拿的话是要被坏人掉包的。”他兴许是刚刚吃过糖,甜腻腻的橙子味随着他的话扑面而来,配上他的笑脸,就像在炎热的太阳下打开了一瓶橙子味的汽水,世界一下变得清爽起来。 谢星蕴接过,“谢谢”二字还未说出口,谢孜便先她一步问:“明天是每月医院组织去孤儿院的时候吧?我可以去吗?” 谢星蕴回:“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主任。” “我问过了,主任说你是主负责人,让我来问你。”谢孜耸肩,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一张递给谢星蕴,见她接过,他便用另一张缓缓擦拭着手上残留的水滴,末了抬起头摆出一副可怜样,“而且,你是我老师啊,老师出门怎么能不带徒弟?你忍心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吗?” 谢星蕴目光被他手头上的动作吸引,只见那纸巾擦过他手指的根根关节,修长白净的手在洁白的手纸映衬下更显秀丽。 没看多久,谢星蕴便移开目光,捏着手里的水瓶和纸巾,面无表情的回了一句:“忍心。” 谢孜眯起眼,面上笑容不减。 谢星蕴目光转移的方向,逐渐汇聚到了一个人身上,这里是患者公共活动中心,由半透明的玻璃隔墙围着,内里有许多五颜六色的小圆桌和小凳子,四周还放有架子,用来放一些图书、积木、玩偶之类供给患者们缓解心情,娱乐用的物品。 那孩子正静坐在一张红色小凳子上,他面前的蓝色小圆桌上摆着谢星蕴从他家里给他带来的日记本,少年拿着笔,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时不时在纸上写些什么,时不时又开口说着些什么。 谢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也变得柔软起来:“刚刚他说想来这里,我就带他过来了。” 他回过头用同样的目光看着谢星蕴,轻声说:“无论发生了什么,给他点时间吧?他们会一起跨过这个难关。” 谢星蕴收回目光,一本正经地朝面前人点点头:“当然。在之后的阶段,小满会进行催眠治疗,最终目的是使他们能更好地相处。待会你去问问孩子的意愿,看看他是更想在家里还是在医院,还想不想去学校,想不想参加考试。” 她顿了顿,补充说:“告诉他,无论他做出怎样的选择,他妈妈都支持他。” 谢孜面上始终带笑,听她讲完这些话后,他痞气地开口:“我不要~你很关心他,当然要让他知道。而且这也是他妈妈让你转交的话吧?我说可就没那个味道咯。” 谢星蕴淡漠的瞥了他一眼,说:“我不是你老师吗?” 谢孜笑着狡辩道:“有人言:仇人的话反着听,友人的话跳着听,亲人的话顺着听,老师的话选着听,爱人的话全都听。如果你是我老师,我当然是选着听啦。如果你是我……” “歪理。”谢星蕴及时打断,不再搭理他,抬脚走向活动中心。 她从书架上随便拿了一本书,搬了个小凳子,坐到了男孩身旁,打开书页慢慢地阅读起来,二人就这样各做着自己的事情,气氛闲适又融洽。 十几分钟后,冷楦先开口了,他皱着脸,犹豫着问道:“她……走了吗?” 谢星蕴放下书,正眼注视着他,缓缓点头,以陈叔事实:“走了,短时间内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她问:“你早就知道了吧?她的异常。所以才会要求冷桓不要在她面前出现?” 冷楦紧抿着嘴,低头看着写满文字的日记本,手指不断摩挲着页边。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眼里皆是复杂的情绪:“父亲的去世,很大一部分是她造成的,或者说,是那个‘她’造成的。” 距冷楦回忆,他出现之时,母亲就已经离开父亲有两年的时间了,这两年父亲萎靡不振,整日醺酒,精神状态堪忧。 “但他骨子里是个软弱的人,”冷楦语气讽刺,眼里闪过一丝冷冽,“他只敢把所有的气、所有的怨恨全都释放在自己没有能力抵抗,且同样软弱的儿子身上。” 于是他出现了,他不惯着他,也不怕他,他的目的是保护自己栖息的这个身体。他不会傻到用武力压制,毕竟成年人的身体与儿童的身体在力量上有本质的区别,他用他擅长的智取,在那个男人清醒时,给他制造恐慌,让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变异’了。 “果然是懦弱无能的人,听到这种话吓得他几天都不敢见我。”冷楦嗤笑两声。 两人面上平静的生活了几年,父亲虽然还是酗酒,但却不再对儿子有身体上的伤害,最多是口头上恶毒地咒骂,当然,这种纸老虎的操作,冷楦本人并不在意,也不会让冷桓听到。 父亲的死,是一个巨大的转变。 “他是自杀的,上吊,窒息而死。”冷楦平静的叙述着,好像这些只是一个毫不相关的人的故事,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一样,“在他自杀之前,见过她,并且见的是那个‘她’。” 谢星蕴明白,那一定是叶悠,那个凶狠的、具有强烈施虐兴趣的叶悠。 她问:“你怎么知道?” “遗言。”冷楦说,“他自杀后,我在他房间里,找到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我心爱的妻子说,我这么做,她就会回来。我们会在上帝门前相遇,共同步入神圣的殿堂。” 那天之后,冷楦开始观察这个面上看起来温和友善的母亲,在她即将带他们回国前,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她也是两个人,良善的表面下隐藏着可怖的内里。他不确定哪个是主,哪个是宾,不确定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所以让冷桓躲起来,是为最佳之举。 冷楦说完,又轻微地叹了叹气,开口皆是嘲讽,只不过这次嘲讽的是自己:“我还是没有能力,把他保护好。” 谢星蕴轻声说:“你做得很好,他这几年过得很开心,不是吗?” 冷楦摇摇头,忧郁的眼里夹杂着一丝沉痛:“我隐藏了很多年,所有的事情,父亲母亲之间的恩怨,母亲的怪异,马上了,马上就能离开她了,两个月前我还在想着这句话。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她发现了。冷桓不知道前因后果,在他眼里,他会觉得都是自己的问题,我可以做到不在乎,可是他不行,所以他很痛苦。” “他觉得只要自己消失,一切都会好起来。这本就是不理智的想法。”冷楦想到什么,嘴角勾起小幅度的弧度,“刚进医院时,我生他的气。我觉得他不该这样,不该为了那个女人伤害自己,这不值得。”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继续说,“他爱她,所以不愿意看她受伤害。” 爱,本身就是最无私的存在,足以让一个人忘记自己。孩子对母亲的爱更是这样。 “他也爱你,”谢星蕴说,“所以一定不会希望看到你自责的模样。” “但我更希望,他爱自己。”冷桓回。 谢星蕴愣了愣,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看向那双坚定的眼,碧蓝的眼中好似蕴含着大海,无私无瑕,无边无际。 她放低声音,柔声说:“会的,它会爱自己的,因为你也爱他。”你们本来就是自己。 “让我跟他谈谈吧?”谢星蕴问。 冷楦点点头,摇身一变,那个腼腆羞涩的小少年出现了。 他笑得很灿烂,也许是刚刚跟哥哥聊到了开心的事情,又或许是因为今天天气很好,小花园里的向日葵绽放得十分绚丽。他似乎丝毫未受到今天妈妈到医院闹事的影响,又或者是他哥哥根本没让他知道这件事。 “姐姐好!辛苦啦,麻烦你们帮我们从家里搬了这么多东西过来。”他揉了揉后脑勺,害羞的笑着。 谢星蕴动了动嘴唇,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要说什么。 好在冷桓率先开口,为她解了难,他小心翼翼地提问着:“姐姐,哥哥跟我说妈妈今天来医院了,她有没有……让你为难啊?” 谢星蕴摇头,她将手轻放在少年头顶,拍了拍,感受着他柔软微卷的发丝拂过手心,她忽然就明白了困扰她许久的疑问:长辈们为什么这么喜欢做这个举动? “你相信我吗?”谢星蕴问。 冷桓猛地点头,用比平常大两倍的声音回答:“当然!” “她曾经做了一些让你伤心的事情,说了一些让你伤心的话。如果你相信我,你就要相信,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你是个很棒的孩子。相信我,她会让自己过得很好,她也希望你过得很好。在你们再次见面的那天前,跟哥哥一起好好生活吧,好吗?” “妈妈……她真的接受我吗?”冷桓怯生生的问,他想起那些黑暗的场面,妈妈那张疯狂的面孔还浮现在他眼前。 这个问题,谢星蕴其实并不确定,也许,在她真正接受自己那天,她才会真正接受自己的儿子吧。 但在这个孩子面前,在这个被过去的创伤不断腐蚀,又不断治愈自己的少年面前,她希望让这个快乐来得更快一些: “当然。” — 活动室外的谢孜,正抱着手臂歪斜着身子靠在墙上。 里面的每一幕他都看得一清二楚,谢星蕴将手缓缓放到那少年头上,用那双纤长白净的手轻轻顺着少年的小卷毛时,谢孜看到她脸上自然流露出的,可能连她本人也没发现的,一抹浅浅的微笑。 很轻,很温柔。在以冰霜般的外表为常态的情况下,谢星蕴不经常露出的笑便更吸引人,像冰川上方露出的一抹艳阳,虽不足以驱散周遭的寒气,却将整个冰面照得波光粼粼。 她有些变了,又始终没变,谢孜心想。 他恍然想到初见那天,她也是这样坐着,他也像这样站着,她在看书,而他在看她。没有明月也没有骄阳,只是一个很平常的一天,却因为遇见而变得特别。 第16章 冷夏16 十七年前。 桉市的一切都很旧,在记忆中镀上了朦胧的黄。 街巷上传来瞪着三角轮的大爷卖旧报纸的声音,伴随着附近小学悠长轻快的放学铃,小学生们彼此手拉着手走出校门,放下手后又立马勾肩搭背起来,志趣高昂地讨论着一会儿玩耍的阵地。 谢孜这会儿还不知天为多宽,地有多厚,作为放学后玩耍小分队队长,他一手勾住一个小兄弟的脖子,将两人的头颅和他紧密地贴在一起。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副惹人发笑的场面:三个小屁孩岔开腿撅着屁股手搭着手,三颗毛茸茸的脑袋聚在一起,背上都背着同一色调的黑色大书包,好像是只有六只脚的大蜘蛛。 谢孜放低声音,悄咪咪地跟二人密谋着:“小猴儿,金刚,花甲那队放学比我们早,现在估计已经到那里等我们了,我们得赶紧过去,他们这小心思,指不定会给我们下绊子,削减我们的时间。” 叫小猴儿的小朋友真名叫净逅,身材瘦瘦小小的,声音却洪亮有力:“我们赢定了!” 叫金刚的小朋友真名叫金鹰,人如其名,生得高大魁梧,声音却不太符合表面形象,与小猴儿比起来,显得柔和多了,他唯唯诺诺地问:“老大,我们要是输了怎么办?要帮他们写一个月的作业啊!” 谢孜不客气地敲了敲金刚的头:“有你老大我在,我们会输吗?” 说罢,他一手一个,将人捞了起来,紧接着做出起跑姿势,嘴上开始发放口令:“3,2,1——快跑!” 三个半大点的孩子就这么嘴上喊着“让一让!”“不好意思!”快速穿过人群,朝着他们的目的地——湖心公园奔腾而去。 追因溯果,这其实是谢孜和那位叫花甲的小朋友的恩怨,花甲在学校里成绩优异,性格张扬,自命不凡,喜欢用言语诋毁别人,口头禅是:“这你都不会?你也太笨了!” 对于谢孜来说,虽然他成绩差了点,但这种话他从来不会在意,只会笑嘻嘻地忽悠一声过去。 可就在一周前,花甲大大咧咧地迈着自信的步伐路过他们班时,目光被坐在窗旁的正在认认真真写题目的小女孩吸引,不知怎么的,他开始大声的指导这个小女孩,并且大声的说出了他的经典名句:“这你都不会?你也太笨了!”,惹得全班同学目光汇聚于此。 那位小女孩叫叶梓,性子本就比较内敛害羞,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时,她的脸憋得通红,泪水不要钱似的哗哗流淌。 谢孜看不下去了,欺负人欺负到他们班头上来了。 于是他在所有人面前向他发起挑战:“花甲,你不是很聪明吗?那我们来比一比吧?” 花甲虽然因眼前这突发的状况有些无措,回复的语气上却依旧强势有力,还带着些轻视:“你?跟我比?比什么?你比得过我吗?” 谢孜摇摇头,嘴里啧啧作响,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花甲,你知道什么才叫聪明人吗?” 花甲高高地抬起他高傲的头颅,说出口的话带着浓浓的自豪感:“我就是聪明人!” 谢孜忍不住笑出了声,花甲顿时恼怒:“那你说什么是聪明人?难不成是你?” 谢孜憋回笑意,他耸耸肩,摊开双手:“我可没这么说,我不知道什么是聪明人,但我可以确定,肯定不是你咯。” 周围人笑成一片,就连刚刚还在哭泣的叶梓也笑了起来。花甲见状,更愤怒了:“你说!比什么?别讲些有的没的!只会耍嘴皮功夫的人!” 于是便有了这么一场比赛:他们两人分别另找两人作为队友,以抽签形式确定哪一方为“找”方,哪一方为“藏”方,作为“藏”方的那一队,要在指定地点藏一样东西,要留下线索,可以是误导,但不能绝对为假,可以利用地点处现有资源,也可以以人作为线索。而作为“找”方,则要根据这些线索,逐步推断被藏之物在什么地方。有时间限制,两个小时找不出来,则“藏”方获胜,反之,则“找”方获胜。 谢孜将地点定在湖心公园,花甲抽到了“藏”,他会先带领团队二人在湖心公园处寻找“藏宝之地”,并且有一周的时间准备线索。 今天,是一周中特殊的早放学日,他们在下午三点钟就放学了,选今天进行正式的比赛是最合适的。 湖心公园大门,立着两列三人小队,今天阴云密布,空气却并不沉闷,在炎热的夏季里尤为罕见。左边小分队带头人双手交叠抱在前胸,语气中带有不屑:“我劝你们还是尽早放弃吧,你们找不到的!” 右边小分队领头人虽然一路跑来头发略显凌乱,却还是将双手垫在脑后,一脸气定神闲:“少废话,找不找得到可不是由你说的。你还是先做好在全校面前跟你骂过的人诚挚道歉的准备吧。” 没错,如果他们输了,花甲就要写一封道歉信,并且主动请愿,在学校广播站亲口念出来,当做是给他骂过的人都道一次歉。 花甲咬牙切齿喊道:“我!不!会!输!” 谢孜没跟再跟他纠缠,他将手伸到花甲面前,上下晃了晃:“线索?” 花甲气得头上快要冒烟了,他勉强抑制住自己的怒火,朝他身后一个小弟伸手,小弟眼疾手快,赶忙将几张纸片放在他手心。 谢孜接过花甲递来的纸片,指了指他们旁边保安室里的挂钟,宣布比赛开始:“记住了,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五,截止时间是五点二十五,对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随后没有等待花甲的回复,将线索揣进口袋,一手拎着一个跑得半死不活还在扇风解热的伙伴,走进了公园。就这么潇洒地脱离了他们的视线。 “老大老大!快给我们看看,他写了什么啊?”小猴儿心急如焚,小猴儿迫不及待。 谢孜将他们放开,伸手掏自己的裤子口袋,金刚别过脸,小声地吐槽:“刚刚干嘛要放进去嘛……” 谢孜将纸片刷刷展成扇子状,在脸边作势扇风,臭屁道:“这样不帅吗?” 金刚和小猴儿一脸无语,谢孜见势轻咳两声,将手里区区三张纸片平分,三人脑袋又凑到一起仔细的分析起来。 只见那三张纸片上分别写着: “圈圈圆圆圈圈,深深浅浅深深。” “日全食。” “聪明人。” 小猴儿将自己空闲的那只手狠狠地拍上额头,仰天长啸:“他是不是纯心的?写的什么玩意儿!” 金刚瑟瑟缩缩地看向谢孜手中正巧拿着的“聪明人”:“老大,他是不是在报复你?” 谢孜笑了笑,不置可否。 “你有思路吗?”小猴儿问金刚。 金刚摇摇头,于是他们便朝着谢孜投射期许的目光:“老大?” “嗯……”谢孜看着手中的纸片,故作沉思,片刻后,抬起头认真的回,“我也没有。” “那这还玩儿什么!”小猴儿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不过……”谢孜话语一转,迎着二人重新亮起的眼,他意味深长道,“聪明人,是会用嘴巴的。” 谢孜带着二位不知所云的小兄弟,穿过公园内一座小桥,来到了内置的一个幽静的书店。这是他偶然间发现的一个特别的地方,特别就在于这书店竟然安置在公园内部,少有人来往,可谓是他的一个秘密基地,他跟这里的老板可熟了。 他带着两个小孩儿进门,正在前台擦拭着柜子的老板见怪不怪,直接嘱咐他:“小声点哈,有人要看书的。” 老板名叫高志,年龄在四十五左右,是个典型的高知分子,却又像陶渊明那样偏好隐居清幽的生活,上了十几二十年班,因疲于应付勾心斗角的职场攀比,便毅然决然辞职,在这家公园里开了间小书店,每天看看书,喝喝茶,招待招待客人,日子平淡却安逸。 谢孜凑到他跟前,笑眯眯地小声问:“请问老高阁下空闲否?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高志奇怪地瞅了他两眼:“你小子今天吃错药了?” 谢孜便将大致经过梳理了一遍,一旁的小猴儿和金刚时不时插进来补充两嘴。 虽然高志只是个表面上围着围裙,留着茂密大胡子的看似平平无奇的书店店主,小猴儿却像看到爱因斯坦似的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他将自己手上的“日全食”递给高志,亢奋激动的语气因刻意的抑制而显得有些含糊:“店长店长!您先看看这个!我们一定要赢!给花甲这个小子长长教训!” 金刚见高志接过纸片,也急忙递上自己手上的那一张,小声地表示赞同。 高志面对着三个只到他胸口的小屁孩,感觉上就像面对着正嗷嗷待哺的小鸟,他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你们这群小孩儿……” 随后将他们带到门外的露天座椅上坐下,仔细看了看这三张纸条。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想的东西都不算太深,如果说他们此时处在一级的话,那高志早就是一百级的大神般的存在了。何况他在这里工作了这么多年,对公园的布局和构造早就了如指掌,这点小把戏还难为不了他。谢孜就是知道这一点,才将“寻宝游戏”地点定在湖心公园的。 果不其然,他就思考了一分钟,便给出了答案:“你们要找的东西,估计是在月半湖旁边的棋盘上。” 三人齐声询问:“为什么?” 高志一一道来:“‘日全食’,是一种太阳光被月亮完全遮挡住的天文现象。‘圈圈圆圆圈圈,深深浅浅深深’,结合现在的季节,夏季,会出现,那么在荷花池里,荷叶形状圈圈圆圆,湖水深度深深浅浅。由以上两个线索来,再结合湖心公园内部所有名称,只有开满荷花的月半湖最符合这个描述。” 他特意停顿片刻,等小朋友们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时再继续向下解说:“至于‘聪明人’,你们可能不知道,月半湖那里有一个专门给下棋爱好者准备的场地,而棋弈,本就对标智慧,去那里找找答案吧?” 谢孜携两位小兄弟拜别了高志,一股脑的朝着月半湖奔去。 奔向月半湖的途中,谢孜回头看了一眼书店老板,高志还站在门口,面带着微笑朝他们挥手。 第17章 冷夏17 月半湖在湖心公园深处,需要穿过一片幽密的竹林,渡过两个圆拱状小桥,方得一见。湖如其名,形状宛若一轮满月,湖中亭亭立着荷花,高矮不一,荷叶泛在湖面上,粉绿相间,确实像纸片上写的那一句“圈圈圆圆圈圈,深深浅浅深深”。 湖畔的空地上,果然设有一处棋盘,连带着上面的棋子,都是由石子制成的。 “找到了!棋盘!”金刚兴奋地指着前方,大喊着。 “快快快!快去找找那附近有没有放什么东西!”小猴儿猛地冲上前,嘴里叫嚷着。 谢孜却突然顿住了脚步,他的目光被眼前的一幕所吸引。 此时此地,行人三三两两,坐在石棋盘旁的也不过二三批人,这两三批人被分成了两个群体,其中一个为老大爷群体,众多大爷围在一张棋盘周围,观赏着自己同期人的博弈,时不时贡献自己的见解与指导,人声嘈杂,好不热闹。 而吸引谢孜的,是另一个与之完全相反的群体。 说是“群体”,其实不太准确,因为这个棋盘周围只有两个人,二人独自待在离荷花池畔最近,也是离老大爷群体最远的小角落,与那边的热闹对比起来,显得格外冷清与静谧。 其中一人年纪大概在十五六,顺直的头发略长,大约到他的耳下,前额刘海稍微遮住他的眼睛,谢孜看不清这人的神情,只依稀从他半抿着的嘴唇感受到了专注。他正将手置于一个石制象棋上,停滞片刻,便确定了下一步的行动。而后他将手伸向对面,以同样的动作思索片刻,便快速移动棋子,自然又熟练。 这人竟是在与自己对弈! 这自己与自己对峙的奇景,已经足以让谢孜讶异。可更让他挪不开眼的,是棋盘对面,安静坐着的那个女孩。 她穿着没有任何多余图样的白色短袖,膝上放了一本摊开的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而是保持着恒定的姿势静静地、专注地盯着棋盘。午后的光穿过他们头顶茂密的树丛,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射下星星点点,光打在她身上,风拂过她散落的齐肩发梢。她就像荷花雕制成的玉像,周遭萦绕着奇异的色彩。 “老大!发什么呆呢?快来啊找啊!”小猴儿在不远处朝谢孜喊道,边喊还边招手。 这叫声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与自己对弈的少年,他动作未停,头未抬起,仿佛周遭的吵闹只是无关紧要的风声。 而那个女孩却抬起头了。 她的目光浅浅的扫过不远处咋咋呼呼的小猴儿和金刚,再顺着他招手的方向,转而落在了谢孜身上。 就在这一刹那,谢孜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孜往后回想起来,觉得一点儿也不夸张,任谁都会被那样一双眼睛所吸引。 该怎样形容那样的眼呢?仿佛浓雾未散的清晨,在山间林中结下的露珠那样清澈。又好似浓浓的深夜天空,蕴含着整个星夜的倒影。那是一种他那时读不懂的,好似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沉静与深邃。 他有些脸热,猛地朝着两位小兄弟跑去,像捂小鸡似的一手捂住一个人的嘴,在他们耳边小声警示:“喂!小声一点!吵到别人了!” 他没有理会二位的眼神疑问,放下手后,鬼使神差的,他立刻转过身,朝着那张石桌走去,一步一步走得僵硬,好像千年的老僵尸突然苏醒,还处在适应身体的阶段。 女孩早已收回目光,他有些失望,却还是僵尸般缓慢地一步步挪过去。走到女孩面前,停下,站直身体,露出他最满意的标准微笑,为了不打扰到一旁专注自我世界的少年,他又特意弯下身子,用气声对女孩说:“不好意思啊,刚刚吵到你了吧?” 这下离女孩更近了,她的面孔近在咫尺,那双明亮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他的心跳仿佛不受自己控制,剧烈的跳动起来。在看到女孩脸上原本清冷的表情渐渐融化,同时轻轻左右摇晃头颅示意没事时,他的心跳跳得更快了,手脚竟也发软起来,世界竟有颠倒之倾向。 他意识到自己不对劲,猛然直起身,目光飘忽着转向棋盘,将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轻轻拍着,心里祈愿它能快点安静下来。 “老大!我们找到了!”金刚激动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他费力的搬起一张石凳,小猴儿协助他抽出了低下的一张纸,那纸上写着“我是聪明人!”,还画了一个大大的,充满挑衅意味的笑脸。 东西找到了,胜利已成定数。 可谢孜的心思却完全飘忽在外了。他似乎被周遭环境感染,也开始观赏起对面少年的自弈。他看不太懂,却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专注的力量。 就在这时,少年完成了绝妙的一步“弃车保帅”,自己为自己喝彩般,将最后一棋重重落下。这个举动太过忘我,他的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棋盘上一颗石棋子,“哗啦”一声,那棋子自棋桌上落下,径自滚到谢孜的脚边。 谢孜弯身拾起,定睛一看,这棋子是“车”。 他没有立刻归还,眼睛一眯一转,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他学着少年的模样,将手上的“车”越过楚河汉界,直直的放在少年那面的“将”旁。这是一个完全不合理,甚至可以说很荒唐的举动。 这个举动,让女孩的目光再一次放到他的身上,她秀气的眉毛轻扬,轻声开口提醒:“规矩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投石于湖似的再次让谢孜的内心泛起波澜。他对上她认真的目光,一瞬间,万籁俱寂,热意爬上他的全身。 伙伴的催促,胜利的喜悦,花甲的挑衅……所有的所有都骤然褪去,天地只剩这一方小小的棋桌,和她,和他。 那少年的目光在他们俩之间徘徊片刻,又转向棋盘,他似乎没有因谢孜这鲁莽冲动的举动而恼怒,反而在听到女孩说的那句话后,眼里散发出奇异的光彩:“打破规则……对了,就是这个!” 他笑了起来,将这枚棋子递给女孩:“星蕴,规则的碰撞,本身就很有趣。” 而后转过头看向谢孜,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错了,但也对了。” 谢孜懵懵懂懂,不太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那个叫星蕴的女孩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棋子沉思着。 星蕴?幸运?好特别的名字,谢孜这样想着。 他一手挠着脑袋,刚想再说些什么,小猴儿和金刚便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架着他拖着走了,嘴里说着:“老大!赢了再泡妞!快没时间了,得赶快出去!” 他就这么顺着他们朝公园出口跑去,跑着跑着,他又回头看去,出乎他意料的,正巧和那个叫星蕴的女孩对上视线,他心下一惊,脚下一滑,啪叽一下,摔了个狗吃屎,好不狼狈。 小谢孜那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太丢脸了!”,他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和怪异的心脏,灰溜溜地跑走了。 在门卫室等候已久的花甲看到他们三人带来了正确物品后,快要被气死了,他死命的想抵赖,说话音量响彻云霄:“这不算!你们运气好而已!” 谢孜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和泥,看都没看他,随口说了句:“你想比多少次都行,反正我们赢定了。还是早点认输吧,准备准备稿子,下周一去广播站。” 他又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笑眯眯的说:“啊,老师我会搞定的,不用你操心啦。” 小猴儿在一旁幸灾乐祸的做鬼脸,金刚在偷偷笑。花被眼前这一幕气得火冒三丈,还想开口赖账,谢孜就及时打断了他:“对了,你别不承认啊,那天可是全班同学都在场的,你亲口答应的,不能耍赖哈。他们会传什么我可不敢保证。” 花甲此人不仅及其高傲,还及其好面子,他不能容忍有人背后说他闲话,传他坏话。可是在大庭广众下让他念道歉信也很失面子。不管他怎么选,这个面子是失定了的,这就是谢孜要给他的教训。 他拍拍花甲的肩膀,十分宽慰地说:“慢慢想,不着急,想清楚了告诉我一声就好。记住哦,你现在的感受就是被你欺负的人的感受,以后别老是欺负人了。” 说完,就拎着两个还在幸灾乐祸的小兄弟走了,留下愤怒的花甲和他两个不知所措的小跟班。 那天之后,花甲收敛了很多,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道歉,也许是幡然醒悟了?谢孜也不太在意。 那天起,他就时常想起棋盘旁的那个女孩,有时候在课堂上拖着腮帮子想,被老师一个粉笔头砸过来,他也还是没搞懂当时那样新奇又特殊的感觉是什么。为什么只是一个对视,就能充当他整个燥热夏季的风,让他的内心平静又泛起涟漪。 他尝尝去湖心公园的那个棋盘旁,湖水依旧,树荫依旧,老大爷们的热闹依旧,可他却始终没有再看见女孩的身影,那个少年,他也从未再见过。 缘分总是如此奇特,往往在你想要遇见时让你落空,在意外之中又让你惊喜,但那又是后话了。 至少十七年后,谢孜再回想起他们的初遇,心中只剩四个字:一眼,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