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一夜听风雨》 第1章 第一章 时值孟秋,帝都已长达半月不曾下过一滴雨,秋虎犹狞,入夜后,阵风掀起的燥热浪潮,反倒比盛夏还酷热几分。 不知何时始,夜风骤起穿行,阵阵疾风裹挟着四处搜刮而来的残枝断叶和杂物,在残存的昏暗灯影中漫天乱舞,俨然一头不见首尾的妖兽,呜咽着将巍峨皇城搅得遍地狼藉。 倏忽,漆黑天幕劈下一道裂金闪电,天地间霎时亮如白昼。雷声未至,豆大的雨如千军万马从天而坠,砸在青砖石瓦上劈啪作响,这场祈盼已久的雨竟以如此浩瀚之势席卷而来。 “咔嚓”一声惊雷,乾坤震颤,雷声就在耳畔,死人也要炸活了。 正在此时,床上昏死有时的人睫羽轻颤了下,陡然睁开了眼。 又一声炸雷劈下,苏雪楼吓得周身一颤,终喘上口气。视线尚不清明,迷蒙模糊,胸腹间似灌过水,针扎般的疼,喘上几息方有缓解,眼前渐渐有了光亮,入目一片煌煌灯火,刺得她眼仁儿胀痛。 这种感觉……自己竟还活着? 下意识的,苏雪楼欲抬手去摸自己的脖子,却发现手臂被人钳住无法动弹,本能地用力挣扎。 “别动。” 一道低沉的男声飘下,唬得她一怔,便不敢动了。 片刻的恍惚后,苏雪楼定睛,循声去看说话之人。只见融融光影间,一玄衣男子正捻动手指为她针灸,银针在他指尖轻颤。 男子脸戴面罩,墨发半束随意披散在背后,身姿挺拔清峻,折卷的半截衣袖及略松散的衣襟令他浑身透着股随性恣意。略一打量,目光不禁锁住那张不明材质的银色面罩,那面罩遮住他额角眉眼及大半轮廓,只勾勒出挺秀鼻峰,一抹不点而朱的薄唇,及那如冰雕玉琢般分明的下颌线来。 正描摹至那双深邃眼眸,不料对方看过来,猝不及防四目相对,苏雪楼思绪一顿。 好在对方仅眄她一眼,便专心去取针了。此人虽未见全貌,周身气韵却足以牢牢攫住他人目光,她默默瞧了片刻,收敛心神移眸去打量四周。 目之所及皆是她见所未见的陈设,奢华程度令她咋舌。 她不禁想:这怕不是皇宫吧? 烛光交相辉映,将此间照得难辨昼夜,跟前杵着几道人影,细辨之下亦觉陌生。此情此景,自己是被什么大户人家所救? 风驰电掣间,苏雪楼心跳随惊雷一道狂跳,她清晰记得刚才在睡梦中被人抹了脖子,疼醒的瞬间惊觉颈间热血喷涌,想叫又发不出声,只能徒劳地捂着伤口。当时外头也是电闪雷鸣,她透过窗外电光瞥见个人形黑影手握寒光就立在床头,吓得她滚下床拼命往外逃,可血液快速流失以致头晕目眩,踉踉跄跄跑到门口便意识模糊倒地不起了。 她阿爹是屠夫,几乎每日都会宰杀牲口,一刀下去直插心脏,刀口处血涌如柱,牲口挣扎不了多久便死得透透的了。而她是被抹了脖子,血喷得按都按不住,与阿爹刀下的牲口没两样,必死无疑。然而此时此刻,她又能清晰感受着每一次呼吸,脖颈好好的并无异样,适才经历俨然一场噩梦。 奇了怪了! 惊魂未定,苏雪楼忽觉腹部传来一阵难忍的剧痛,呼吸顿时一窒,双拳越攥越紧。 “阵痛来时,别憋着气,浅吸快吐,尽量放轻松。” 仍是那男子在说话,应是对她说的,苏雪楼实在痛得无法,便按他所说快速呼吸起来,确有缓解之效,几息之后那剧痛竟真离奇消失了。 真他娘的疼!难道肚子也被人捅了?这得多大仇多大怨! 可视线被男子宽大的衣袖遮挡住了,看不见肚子是否受伤。 苏雪楼咬着后槽牙腹诽,定睛一看,这才惊觉自己胸前只穿了个类似肚兜的东西,缎面薄被盖至胸口,肌肤裸、露大片,赤着的两条胳膊上几处扎着银针,针尾颤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顺着捻针的那只手,她目光上移,再次锁住说话之人,只见男子眸色淡淡很专注,仿佛刚才说话的并不是他。此人身边掌灯的女子反倒眉头深锁满脸汗珠,仿佛受到过好大的惊吓,余悸未消一般。床尾还跪坐着一名中年妇人,也似吓得不轻,面如土色不停抹着汗;眼风一动,又一美若仙娥的女子掀帘进来,往这边撇了眼快速垂眸朝这边走来。 此三人皆微微低眸,一副非礼勿视的做派,男子不做声,三人亦然。默默观察片刻,苏雪楼实在猜不透眼下情形,不敢轻易出声。 外头雷电交加风雨嘲哳,更衬得室内静默无声,直至又一阵剧痛侵袭,她实在忍不住发出几声突兀的呻、吟,好在捱过那一阵,疼痛再次隐匿无踪。 待最后一根银针回到男子指尖,泪眼婆娑的苏雪楼赶忙把赤膊藏进被子里,还不忘摸了摸脖子,果然……完好无损。 她正拉扯被子,惊觉手背似被什么东西触碰,略觉冰凉,她移眸过去,竟是那男子不知何时把手伸进薄被,握了她的手,那低沉听不出情绪的嗓音入耳: “摒除杂念,先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是非恩怨日后再说。”说着,男子的手撬开她半握的拳,强行与她十指相扣呈交握之姿,声音也变得柔和几分,“生孩子疼,我无法替你,疼时便捏我。” 霹雳从头顶劈下,苏雪楼瞠目结舌,一心急脱口而出是部落的土话,“你说么儿?生……生娃娃?” 自己明明还是个大姑娘,生哪门子孩子?一开口,声音是她自己的无疑,下意识往身体下方看,当即愣住,只见薄被下腹部隆起,抬手一摸,真是好大个肚子! 本想甩开男子的手,奈何他手劲大,肌肤间的触感清晰无比,并非做梦。 苏雪楼惊骇得半晌说不出话,不觉间落了泪,男子腾出只手来为她擦拭,她都忘了躲。好半日,苏雪楼回过神来,完全不知自己震惊的样子活像头受惊的小鹿,泪汪汪的双眸看落被男子强行交握的手上,舌头打了个转,用雅言问:“阁下是何人?” 难道是她夫君?不然她哪来的孩子,何况除夫君外哪个男子敢这般明目张胆握她的手…… 碎发濡湿贴在她颊畔,一张小脸略显狼狈,神情几经变幻,从震惊中缓过来,难以置信中透着几分防备几分茫然。蓝夜不错目凝视她,想及方才她气息微弱人事不省的模样,心口不觉一紧,忍不住抬手去抚她腮边湿发,却被她如避蛇蝎般躲开了。 面具后的瞳孔微缩了缩,蓝夜缓缓收回手,声音略带了几分冷意,“你当我是何人便是何人,若你还在生气不想见我,我走便是!” 为了皇帝,昼间她喊他过来好一通诘问,顾及她身怀六甲,他不愿与她争执,在她盛怒之时直接拂袖走人。离开时她把琉璃盏砸在他脚边,出言威胁: “你必须解了他身上的蛊毒,否则……” 他驻足,却并未回头,“否则如何?杀了你亲夫?” 背后传来她似下了极大决心,冰冷而沉重的话语,“我不杀你,可他若因你而死,你我余生便也不必再相见了。” 思及这几年二人越来越深的龃龉,蓝夜眸中掠过厉色,动作不算轻柔地抽回手,毅然起身。 “诶?”苏雪楼眼见这人远离,只觉莫名,刚还握着她的手柔情蜜意的,这会儿又端得如万年寒冰冻死人不偿命的模样,真真儿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刚想张嘴叫住他,恰缝剧痛袭来,到了嘴边的话脱口却成了谩骂,还是土话版的: “死狗……你你你有种滚了就别回来!” 被骂“死狗”的男人险些一个趔趄,身形顿住,回望过来的双眸透着浓浓的古怪:这女人莫不是伤了脑子? 他虽不是死狗,却有种,若此时离去,他还算什么男人。蓝夜再次回到床边,说了声“别动”,俯身探手至遮生布下顺着她一侧腰线摸到一处穴位按下去。 冰冷的手指一挨着肌肤,苏雪楼半边身子都麻了,注意力全在此人指尖,双颊发烫,腹部的疼痛都似减轻了不少。 “感觉如何?” 刚经历过死亡,苏雪楼对疼痛极具恐惧,她顾不得其他,似抓住救命稻草般揪着眼前男子衣袖不放,低低抽泣,“我不要生孩子……好疼……” 她几乎裸了半身,身上汗涔涔的,发丝黏在莹白如玉的肌肤上,凌乱旖、旎,蓝夜看着那两只揪着他袖口的纤纤玉手,这才惊觉她虽怀娠九个月,肚子大了,而她本身却比从前更清减了几分,不似寻常怀娠妇人那般养得珠圆玉润。 也难怪了,自从怀娠,她便没一日舒心,怎可能养得好身子。 蓝夜眸光涌动,多少年不曾见过她这般脆弱的模样,如风化的蝶,轻轻一碰便要破碎一般。 他单手覆在她那双轻颤的手上,语气到底软了,“好,再不生了。” 妇人生产凶险,适才她气息都断了,若非他及时赶到用鬼门十三针快速把人救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孩子又怎及她性命重要,往后,他必不让她再受生育之苦。 又一阵疼过,臂弯的人儿已神情恍惚,随时能再次昏厥过去,蓝夜眸色深沉,开口问稳婆,“产程如何?” 稳婆满头汗从遮生布下钻出来,“回大人,娘娘疼得又急又快,宫口全开,产程已至最后,只需配合用力即可。” 闻言,蓝夜从侍女手中拿过刚绞的帕子,为已疼迷糊的苏雪楼拭汗,在她耳边低声哄道:“别怕,不会再那么疼了,你缓一缓,用些参汤,接下来配合稳婆用力,孩子很快就能出来。” 终于回来填坑了,放心入坑,感谢支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 第2章 第二章 苏雪楼疼到崩溃,闻言也算缓上口气,女人生孩子一事她并不陌生,因她姥姥还在世时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稳婆,隔三差五便要去给人接生,有几次事出紧急不得不把她带在身边。虽然姥姥千叮咛万嘱咐小孩儿不能偷看大人生孩子,但她实在好奇,偷摸躲在角落里瞧过,那场面……污秽和孩子混杂着血水同出,那画面对她的冲击太大,以至于她很小的时候便暗暗发誓,这辈子都不可能生孩子的。 孰料有一天一睁眼直接生上孩子了…… 稀里糊涂饮完男子递到唇边的参汤,苏雪楼终于恢复些神智,一抬眸与男子四目相对,不由脸皮发紧,头往里歪了歪,说了句,“我可以了……你回避吧。” 她可不想血腥污秽的可怖场面被旁人看见,更何况是个男人,即便这人极有可能是她的夫君。 蓝夜静静眄她片刻,应了声“好”,轻轻把人放回被褥间,理了理衣衫起身离开。不知为何,在男子转身的那一瞬苏雪楼视线模糊,鼻尖酸楚得她无法自控,仿佛源自这具身体的某种习性。 这种悲凉的情绪持续了片刻,她瘫在床上望着背影消失的地方,感受肚皮一阵接一阵紧绷,竟半分不想用力。 其余几人见状,心急如焚,侍女云瑶忙上前为她整理发丝,“娘娘,感觉可有好些?” 娘娘?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苏雪楼回神,蹙眉去看近身的美貌女子,此刻细想眼前一切,如梦如幻,死而复生这种事太过诡异离谱,像极了话本子里写的怪诞故事。阿爹分明教导她,生命脆弱且只有一次,须珍之爱之。若人真有来世今生,她死后也该遁入轮回重新投胎了才是。 下腹再一次发紧坠痛时,她一把抓住说话的女子,一双美目瞪得几近狰狞,“这位阿姊,这是哪里?我是谁?是你们救了我吗?” 鸾青宫掌事宫女云瑶吓了一跳,手臂都被捏变了形,因这一声“阿姊”,心中闪过一丝惶惑,额头都冒了汗,“回禀娘娘,此处是鸾青宫,娘娘乃鸾青宫主位柔妃,适才昏厥,是……是蓝大人救了娘娘。” 苏雪楼拧着眉,满脑子都是“娘娘”。 柔……妃? 苏雪楼一阵搜肠刮肚,终于想到什么,瞳孔震了震。 “鸾……什么宫?这里是王寨?” 但见那女子一脸狐疑,飞速抬眸看了她一眼,道:“娘娘,这里是皇宫。” 苏雪楼瞠目结舌:皇宫?皇妃? 那刚才救他的男子便是蓝大人……而并非她的夫君? 苏雪楼:“……” 她即便不太懂男女情爱,也能感觉出那位蓝大人非比寻常的情意,结合他的言行举止,与她关系不一般啊! 震惊之余,她赶忙问了一嘴,“我叫什么名字?” 云瑶只当她是刚苏醒一时混沌,也顾不得名讳禁忌,答道:“娘娘出身夷陵苏氏,芳名雪楼。” 这答案令苏雪楼哭笑不得,自己竟真重生了,离谱,离天下之大谱! 还有这身份,这肚子……自己明明只是巴族部落里一个普通屠户家的女儿,虽长得有几分姿色,却也不至于被皇帝选中为妃吧……而且皇帝那么老,都够做她爷爷了! 此间一切,当真是她存在的那个世间? “罢了,赶紧生孩子吧。”下腹又一阵坠痛,她深深吐纳几息,眼下保命要紧,先把肚子里这货卸了再说。 见她如是说,云瑶松了口气,适才娘娘昏厥有时,不知腹中小主子可有好歹,她只能祈求小主子平安无事,否则她们这些人都得陪葬。 皆知娘娘性情乖戾阴晴不定,近日更是心火炽盛,伺候的人皆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唯恐伺候不周惹得娘娘不快。 谁叫娘娘最得圣心,即便这几年娘娘刻意躲避圣宠,但无论她如何折腾,陛下似乎一如既往,恩宠丝毫不曾减退。 纵然只是惹恼娘娘,都不用娘娘亲自发号施令,她们这些人都没好果子吃,更遑论大小主子有个三长两短。 今夜闷热,娘娘心神不宁难以入眠,子时竟胎气大动突然临盆,不过疼了两刻钟便不省人事。一直陪护的女医束手无策,阖宫上下都吓了个半死,半数宫人被派出去传讯求救去了,偏逢数年难遇的暴雨,这都一个多时辰了连太医的影子都没能请回来半个。 事发突然,其余人也都忙得脚不沾地,此刻在寝殿伺候的仅三人,云瑶瞥一眼蓝夜消失的方向,并未摇响金铃传人进来伺候。 而此刻苏雪楼已顾不得其他,全部精力用在生孩子上。起初不得要领,任稳婆如何引导她还是不会用力,一番折腾下来早已密汗涔涔,几缕湿发贴在腮畔和那一截瓷白的颈子上,一阵痛下来时再精致的脸也拧作一团,尽显狼狈。 “我不行了……”她已力竭,只大口喘气,两行泪混着汗珠浸入鬓发。 云瑶的指骨都快被捏断,额上亦是层密汗,心底焦灼:“娘娘别气馁,奴婢扶着您为您助力。” 床尾的稳婆钻进遮生布一番查看,出来时汗珠子顺着眉梢流到眼尾,她抬袖一抹,道:“娘娘,产程已经到最后关头,都能看见这么大一块胎发了。”说着做了个手势,“娘娘再努努力,小主子很快就能出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苏雪楼都要放弃了,明明已经很用力,为何就生不下来呢?隔壁王婶子生她家老二时,宫口开全后不到一刻钟就生了……简单得跟生个蛋似的! 许是她娇生惯养了? 她半晌未置一词,又咬牙挺过了一阵疼痛。 待冷静后反省,苏雪楼觉得自己应是放不开,毕竟她还是个大姑娘,觉得羞耻才没能用对力。时间流逝,又疼过两阵,她知道若不想一尸两命,就必须把这孩子生下来。 强烈的求生欲令她重振旗鼓,她极力克制住羞耻感,心一横,眼一闭,生死面前去他娘的体面! 之前听阿婆给婶子们传授经验,说生娃就像解大便,要像拉、屎一样向下用力。是以,她攥住云瑶的手,女医推压腹部的同时,蹬住稳婆的双膝,借助三人之力,猛地向下用劲。 此番仅两个回合,便已渐入佳境,苏雪楼信心倍增,一口气的长劲使下去,直憋得满面通红头晕耳鸣,双腿颤抖。倏地,但觉卡在腹腔的硕大硬物突然下滑,就快要破体而出,一瞬间撑得下、体要裂开一般。 稳婆用力托住那膨出的一处,疾呼: “娘娘收住,快别用力了,收住,收住,慢慢呼气……好,娘娘再来一点点力,好好好……再来一点点……” 苏雪楼瘫倒,剧烈喘息后又憋着气慢慢轻呼,不敢用大力,生怕被撕裂。当那坨硬物被稳婆一点一点从下面剥离,一瞬间只觉满肚子水随之泄出,身体顿时松快了。 “哇”的一声婴啼,伴着震天雷鸣,响彻整座殿宇,里里外外,所有人都舒了一口长气。 云瑶仔细给瘫软如泥的苏雪楼擦汗,瞟一眼正在诊脉的女医,飞快去看稳婆,但见稳婆小心翼翼从遮生布下抱出个已经裹好还在乱动的婴儿,躬身抱在怀里,脸却埋得很低,“恭喜娘娘,是位皇女!” 云瑶垂眸看了眼阖目养神的主子,启唇吩咐道:“速将皇女交与乳母和嬷嬷,擦拭干净包好后再抱来给娘娘请安。” 稳婆领命,将剩下的事情交由女医,抱着已止住哭声的婴儿往偏殿去了,云瑶目送她离开,瞥见一道倩影饶了屏风进来,是娘娘的贴身侍婢芙瑾。 但见芙瑾进来后便事无巨细地检查即将给主子更换的贴身之物,事毕,方才过来蹲跪到床边,神色间流露出几分余悸,眸中涌动着泪光,“主儿,你可吓坏奴婢了……” 云瑶的视线往主仆二人交握的手上落了落,即便她是鸾青宫的掌事姑姑,平日里伺候柔妃也只是小心翼翼,娘娘信赖亲近的唯有芙瑾。 手被人握住,苏雪楼微微睁眼,便见到个红着眼眶的少女,她眼前一亮,这丫头竟与她表妹有几分神似,不禁挤出一丝笑容,扬声安慰道:“我没事,你可别哭,哭成个花脸猫。” 她表妹便是一哭就涕泪横流,糊一脸。 芙瑾被逗笑, “嗯,奴婢不哭,主儿有惊无险诞下皇嗣,奴婢高兴还来不及呐。”说着起身对云瑶道,“我来吧,姑姑去安排其余事宜。” 云瑶抬眸看了她一眼,把绞得半干的帕子交给她,“也好。” 此刻进来伺候的人鱼贯而入,纵然从廊庑上过来,狂风卷着暴雨也淋了众婢子半身,个个儿衣裙半湿,绣鞋踩在地毯上一步一个印子。 除了芙瑾,其余众人皆颔首垂眸忙活着,仿佛抬眸看主子一眼都不敢,苏雪楼观察片刻,见女医凑过来,一副谨慎卑微的模样,“娘娘恕罪,卑职需按压下腹,以助胎元娩出,娘娘需再忍耐片刻。” 见这些人说话都文绉绉的,苏雪楼也拿腔捏调,“无妨,你按吧。” 她看着帐顶一动不动,咬着牙任由女医按压腹部,随后几名婢子与芙瑾一起为她擦洗身子更换衣物,她也异常配合。 女医忍不住偷偷瞄了瞄这位平素不怒自威的主,纳罕她这会子貌似格外好说话,分明昏厥之前还因何事对云瑶发了好大一通火。 正纳闷,床榻上已收拾妥当,芙瑾起了头带着众婢女道贺,她也赶紧加入其中。至此,众人方从愁云惨淡到此刻的一片欢欣,连宫灯都似变得格外喜庆了。 外头风雨声依旧肆虐,殿外突然嘈杂起来,哄闹一片,有人进来禀报说是太医院的人到了,女医便出去与他们交接脉案。片刻后又有人进来禀报说皇上身边的人马上到。 苏雪楼心想:天王老子来了也挡不住本姑娘睡觉! 她太困了,双眼一闭浑浑噩噩入了梦。光怪陆离的梦中,时而刀光剑影,时而兵燹连天,又有好些人,音容模糊,或欢欣鼓舞,或呼天抢地,似一些记忆碎片,零星散碎飘忽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忽耳边有人说了句“大监来了”,苏雪楼恰被梦中一片寒光惊醒,艰难掀眸,循着脚步声望去,便见几名着装怪异的人走了进来。为首者年纪偏大,约莫四十来岁,服饰较为繁复,头戴烟墩帽,臂上拢着把拂尘,堆着一脸笑,进来先是行礼问安。 “老奴给娘娘道喜了,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 第3章 第三章 大监代表着皇帝,他行礼如仪道贺,众人也随之附和,如此大阵仗,苏雪楼本睡眼惺忪的,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瞠着略显迷茫的双目,有些不知所措。 天爷啊!她这辈子……哦不,上辈子见过最尊贵的人便是他们部族首领廪君,三年一度的祭祀大典,每次她都跟师佳玥爬到王寨外围的树上偷窥,结果到现在她也没瞧清廪君到底长什么样。 要说平素能接触到的贵人……那自然是部族大祭司风家的公子小姐们,因她算术上颇有天赋,被风少主破格选入风氏私学伴读,与族内世家子弟共学已有四载。 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公子小姐们,个个气度非凡贵气逼人,相较之下她不免自惭形秽。好在与贵人们相处了几年,耳濡目染,令她此刻不至于闹了笑话,应付不来她便装虚弱,有气无力话都没法说的那种。 半日不见她出声,云瑶快速往她面上瞟了一眼,但见她捂着胸口气都喘不上来的样子,哪有力气说话,遂赶忙笑着与大监寒暄,“外头风急雨骤,大监过来一路辛苦。” 黄甫海打哈哈,“娘娘为陛下绵延子嗣,更为辛苦,陛下甚为关切,本欲亲临,却碍于风雨,遂遣老奴前来探望。” 他不便说陛下突然旧疾发作,服药歇下了,以免娘娘担忧。 皇帝的旧疾何以发作得这般巧合,云瑶心知肚明,她面上如常,朝黄甫海福了福,“还请大监回禀陛下,幸得陛下福泽庇佑,娘娘有惊无险,诞下一女。” “喔?”黄甫海双眸微敛,审视着云瑶,“皇女何在?陛下甚为关心,老奴瞧一眼这便回去给陛下回话。” 话音刚落,便见芙瑾带着乳母及嬷嬷一道进来了,除了芙瑾,后面几人神情并不自然。乳母抱着个襁褓,过门槛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吓得两位嬷嬷魂飞神丧,捧鸡蛋似的把个襁褓双手捧住。 眼见这一幕,芙瑾屏气凝息,收回刚探出去的手,小脸一沉,训道:“尔等仔细些,小主子若有差池,有你们好果子吃!” 她年纪虽小,却是娘娘跟前红人,几人忙不迭应是。 目不斜视到了跟前,乳母手还在抖,把襁褓朝黄甫海跟前凑了凑,一嬷嬷跟上去打开襁褓,让黄甫海能瞧得清楚。 突然没了包裹,婴儿伸了伸腿,小脚丫在半空中轻颤,黄甫海双眸一眯,是个古怪神情,“咦”了一声,本就尖细的嗓音顿时拔高几分,似笑非笑道:“云姑姑莫不是忙昏了头,竟连皇子皇女都能记混淆,娘娘为圣上诞下的分明是位皇子呐。若非咱家亲自来瞧,这好端端的皇子岂非真要变成了皇女?事关国祚,社稷千秋,尔等竟敢如此疏忽大意!” 此话一出,饶是有心理准备的嬷嬷和乳母都吓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地。芙瑾不动声色,抬眸看了眼自家主儿,垂眸。 而云瑶一颗心沉到底,心道不好,难道任务失败?她趁黄甫海说话间,朝稳婆递去个诘问的眼神。 稳婆杵立一旁神色变了又变,待看清那婴儿,脸上顿时没了血色,看一眼云瑶,身形晃了晃。心道:完了! 黄甫海语气不善,话说得却不算太重,众人闻言噤声之际,稳婆已有决断,忽一脸惶恐跪到地上,直把头往地上磕,“哎呀,陛下饶命,娘娘饶命,民妇实在惶恐,定是慌里慌张老眼昏花看走了眼,错把皇子看成了皇女……求陛下饶命……娘娘饶命啊……” 她身为稳婆,接生过的孩子没有上百也有数十,即便有些婴儿生来相似,可她经手过的孩子绝不会辨错。眼前的这个孩子分明已被调包!方才明明……可无论真相如何,总之她这条命休矣!稳婆呼天抢地,头都磕破了皮。 皇室血脉兹事体大竟用一句看走眼来搪塞?皇子与皇女天壤之别,是有多老眼昏花才能看错,听起来简直荒谬可笑。在场众人却笑不出来,神情各异,鸾青宫伺候的一众侍随是一个比一个面色难看。 乳母和两位嬷嬷反而神色一松,她们是娘娘的人,早先娘娘便有交代,遇事莫慌,只管做好分内事即可。适才她们三个遭人打晕,芙瑾姑娘把她们叫醒后,意识到不对去看襁褓中的婴儿,骇然发现稳婆交给她们的女婴竟变成了男婴,当时她们魂都吓没了,不知该如何交代,眼下见稳婆出来认罪,心中隐有几分明悟,兴许娘娘自有安排。 外头风雨飘摇,淅沥嘲哳,殿内却静得针落可闻,苏雪楼眨着一双美目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仿佛事不关己,黄甫海微微抬眸过来,她还礼貌性笑了笑。 身侧云瑶急得额上沁了层密汗,往日这种场面根本没有她开口的机会,眼下娘娘没有发话的意思,她只能硬着头皮上,何况事关己身,“大监明鉴,方才娘娘产程凶险,人手不够,添灯的婢子均被派遣别处,许是光线昏暗稳婆匆忙之中未瞧真切。还请大监禀明陛下,请陛下开恩,饶她死罪。” 好歹是娘娘身边的人,竟出此等差错!黄甫海心中气闷,暗道该死的东西,换婴一事陛下与娘娘早已商定,岂知这一句话的纰漏会惹来多少麻烦。他一甩拂尘,上前狠狠踹了稳婆一脚,面色阴沉,“混账东西!皇子皇女都能看错,简直荒谬!” 视线又落到脚边三人身上,脚尖动了动,“除了稳婆,你们三个是唯一接触皇子的人,你们告诉咱家,究竟是皇子还是皇女?若有人胆敢混淆皇室血脉,按律当诛九族!” 饶是娘娘有所交代,一听诛九族,三人仍吓得肝胆俱裂,可事实都摆在眼前,襁褓中的婴儿就是个男婴,即便此时说是皇女,皇女呢?孩子被调包,若追责,她们三人首当其冲,最先掉脑袋。其中一嬷嬷略镇静,慌忙回道:“回大监,奴婢们接到手的是皇子无疑。” 听了此话,黄甫海面色稍缓,今夜发生的事都出人意料,娘娘突然临产,陛下又突发旧疾,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打乱了一切原定计划。 好在最后婴儿成功调换,孰料娘娘这边的人又出了岔子。 今夜无论如何都要坐实皇子的身份,眼下全凭娘娘掌控全局,他向苏雪楼投去征询的目光。 孰料对面“虚弱”的娘娘根本不接他的眼神,丝毫没有发话的意思,半晌,黄甫海只得清了清嗓子开口,“稳婆可疑,先带回内抚司审讯。” 眼下只能将错就错顺势而为,今夜在场的人众多,拿稳婆回去一是为灭口,二是为杀鸡儆猴,乳母和嬷嬷皆已证实是皇子,谁再跳出来提及“皇女”二字就是自寻死路。 两名小黄门上前钳制住形容狼狈抖如筛糠的稳婆,眼见着要被拖走,稳婆看了眼云瑶,却突然朝苏雪楼求救,“娘娘,娘娘救救民妇,民妇真的是眼花看错了……民妇冤枉啊……” 这要打要杀的阵仗,苏雪楼哪里见过,戏是看不下去了,脱口道:“住手!” 见她开口,黄甫海有所顾忌,但见她胸口起伏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只差亲自上前帮她顺气,“哎呦,娘娘当心身子,眼下娘娘需好生休养,此事非同小可,待老奴把人带回去仔细拷问,呈禀陛下,由陛下来发落。” 苏雪楼见这大监满嘴都是皇帝,也知此事非同小可,稳婆固然可疑,但因姥姥之故,她对这稳婆颇有几分好感,看稳婆那可怜的样子她哪能坐视不理。 迅速一番思忖后,苏雪楼扶额装得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试着讲理,有气无力措辞:“原本大喜的日子……弄成这样多触霉头,何况刚才危急时刻……是这稳婆帮了我。先前屋里确实昏暗……大家担惊受怕熬了半宿,有看错也是正常的……总归孩子就在这里没出差错,你又何必揪着这点错处不放?” 这是要保稳婆?那您刚才发什么呆啊……黄甫海脸上笑容僵了僵,转瞬又笑开来,语气和缓,“娘娘说的是,不过事关皇嗣,血统不容有误,势必要查清楚,老奴带稳婆回去亲自审问,必给陛下和娘娘一个交代,还请娘娘莫要为难老奴。” 若是要保这婆子,娘娘大可跟陛下开口,眼下这么多人瞧着闹这么一出,他黄甫海总要收场。 而他的话在苏雪楼听来又是另一层意思了,这厮总拿皇室血脉说事,莫非另有所指?她脑海里闪过一道身影,以及适才与之亲密的举止,瞬时心慌气短:这孩子极有可能根本不是皇帝的种! 细思极恐,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若她再极力去为稳婆求情,无疑给人一种欲盖弥彰之感,愈发让人觉得孩子可疑。 那头稳婆还在大呼饶命,苏雪楼心想这婆子不过是说错话,哪还能要了命去,她捂着狂跳的心口,对黄福海道:“算了,有结果了知会一声,不过……”她努力措辞,“皇子出生是大喜,稳婆毕竟接生有功,还请皇上免去责罚。” “娘娘宽宏。”黄甫海躬身一揖,敏锐地察出些异样:娘娘不对劲! 一双深邃狭长的眼往苏雪楼面上瞄了又瞄,眉头几不可察地压了压,黄甫海挤出个笑容:“娘娘眼下要静养,为保皇子万无一失,老奴先将皇子带回紫宸殿照看,皇子在陛下身边,娘娘也放心。” 此话一出,苏雪楼懵了,这是何意?难道这太监已经对孩子起疑?完了完了完了…… 第4章 第四章 苏雪楼顿时方寸大乱,眼睁睁看着襁褓落到这太监怀里,只觉眼前一黑,脑子被“诛九族”三个大字填满,一时喘不上气,“等等……外头还下着大雨……” 她试图阻拦。 黄甫海笑道:“娘娘放心,老奴必不让皇子受半分风雨。” 苏雪楼语塞半晌,“不成,哪有孩子刚出生就离开母亲的……” 许是过于激动,嗓子突然发干,她止不住咳了几声。黄甫海此刻也摸不准娘娘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可以她往日作风,断不会让底下人犯这等错,若真有人犯,也轮不到他来处置。 他一是担心她产后体弱,省得她还要费神去照顾皇子是一层,另一层缘由自是因皇子贵重,以防有人伺机加害,带回紫宸殿照看最为稳妥。何况这位皇子也并非娘娘所生,娘娘何故极力挽留…… 难道指的是被抱走的皇女?他恍然一笑,道:“娘娘放心,陛下怎忍心娘娘与孩子受分离之苦,早已安排妥当,待娘娘身子好些便可送回身边抚养。” 论嘴皮子功夫苏雪楼哪是这些人的对手,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无力挣扎, “那……让我看一眼再抱走吧。” 许是母性本能使然,素来不喜小孩的她竟对那婴孩生出些不舍,更多的是担忧,万一孩子真不是皇帝的种,被皇帝发现,这小小的生命会是什么结局可想而知。 不过她的满腔慈爱在看到那小生命之后,消弭无踪,顿感嫌弃,心想这么丑的孩子真的是她拼了命生出来的一坨? 实在是丑! 黄甫海把稳婆和乳母等人一并带走,鸾青宫陷入了短暂的沉寂,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芙瑾把头埋得很低,看不出神情,面色最难看的当属云瑶,苏雪楼心想给那大监回话的是她,受到惊吓也属正常。 气氛压抑得紧,令人透不过气,苏雪楼抬眸挨个扫过去,见大家都不敢吱声,应等着她发话,略一思忖,道:“好了好了,本是喜事,大家都哭丧着脸,多不吉利。” 这也是哄人的鬼话,她自己都愁得紧,万一真如她所想,孩子不是皇上的种,若来个滴血验亲什么的,那别说这些人,她又要再死一次。不过这次会是什么死法呢?砍脑袋?赐白绫?毒酒? 正在描绘那些画面,被一道声音扰乱。 “娘娘……” 出声的是云瑶,她欲言又止,心中甚为疑惑。若在平时,以娘娘的雷霆手段断不会坐这里干等,必会立即下令快刀斩乱麻平息此事。 难道是娘娘故意为之?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孩子调包的事尚不明确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眼下她最担心的是稳婆会不会暴露身份,熬不住酷刑泄了他们的计划,毕竟进了内抚司的人,不吐些东西出来,连死都会成为一种奢望。 苏雪楼盯着云瑶,见她眉心一动一动似很焦急的样子,等了半日也无下文,也不知该说什么,身体的困乏提醒她该睡觉了,遂问道:“天是不是快亮了?” “回娘娘,已寅时一刻。”回话的是芙瑾。 苏雪楼打了个哈欠,“各位,你们也辛苦了一晚上,都下去歇着吧。”说完又觉得一个人害怕,“等等……还是留一个人陪我。” 她是真的困意难挡,毕竟才生了那么大个孩子。 芙瑾欲留下作陪,却被云瑶阻止,显然有话要与娘娘说,芙瑾见自家主子未发话,也未坚持留下,便随早已绷不住的众人退下了。 苏雪楼在云瑶的帮助下重新躺好,见对方不说话,她也不欲多说,言多必失的道理她是晓得的。适才历经了那样惊心动魄的大场面,令她顿生了几分危机感,眼下情势未明,万不能让人发觉她是死而复生,引来无妄之灾。 短短几个时辰,经历得事情太多,一闭眼,竟又沉沉睡去。 待云瑶掖好被子,听见呼吸声渐渐平缓,她去看已经睡着的人,轻手轻脚放下纱帐,又去灭了几盏灯,之后一脸警惕地环顾四周,身法如猫一般闪进了浴室。 浴室连着净房,此处是鸾青宫东正殿的东北角,背靠鲤鱼池,对面假山上有一处高山流水,隐隐可闻水声。在净房矮屏风正对面,有一道不易察觉的暗门,云瑶移动机关,暗门缓缓开启,细微声响恰被水流声掩盖。 掌灯进去,里头是一间空间狭小逼仄的暗阁,入门便见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丹青,画中母虎在松下石板上舔舐两只虎崽,技艺平平无奇,并无特别之处。正下方的长条矮几上摆着几个木盒,左侧的雕花博古架上陈列着几件奇珍异宝。 云瑶秉烛屏息,在博古架中间拉开一个抽屉,在里头摸了摸,但闻一阵细微响动,博古架竟从中间朝两侧分开。她将显露在外的地砖用脚往里一推,地砖滑动嵌人墙内,显现出一个地道入口,她把抽屉关好,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顺着仅一人宽的石阶往下,拐过拐角,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云瑶眸光一动,快步走上前去。离得近了,借着微弱烛光,她才发现他怀里抱着个与他衣袍融为一色的襁褓。 “尊主,这是……”云瑶惊疑不定,不知换婴计划到底是成是败。 蓝夜已在此等候多时,眸也不抬,只凝视着襁褓中熟睡的婴孩,道: “这是小楼刚生的孩子。” 孩子肤色透红,肉嘟嘟的小脸却极为漂亮,丝毫不似黄甫海抱走的那个皱巴巴的孩子。云瑶悬着的一颗心忽上忽下:稳婆是此次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娘娘腹中男女早已明了,的确是个男胎。然而尊主与娘娘的协定她并不知情,只按尊主的指令行事,此次接到的命令便是掩护稳婆,用女婴调包,故而孩子出生时稳婆说是女婴迷惑了众人。既然稳婆已得手,那…… “尊主,既然娘娘的孩子在此,那黄甫海抱走的男婴又是从何而来?” 蓝夜终于抬眸,“你确定他抱走的是名男婴?” “属下确定。”云瑶把上面刚才发生的事言简意赅地汇报一遍,当时黄甫海特意让她看清婴孩的性别,距离并不远,绝不会看错。 听完禀报,蓝夜的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唇角勾出个浅浅的弧度,发出一声冷嗤,透着摄人的凌冽,“好一个将计就计,我们都被苏雪楼耍了!她许我们用女婴换她儿子,又与皇帝联手换了个男婴,她倒真会为皇帝着想。” 语气森然,云瑶已浑身紧绷,头皮发麻,她深知尊主最恨被人背叛,对待叛徒从不手软,手段狠辣残忍,她亲眼见过的,至今记忆犹新。她动了动唇,硬着头皮问,“就为了帮皇帝稳固朝纲?那娘娘又何苦多此一举?” 何苦?这个女人不愧是脚踏两只船的高手,惯会使手段,玩转于他和皇帝之间,游刃有余。 “她是不想自己的儿子卷入权力纷争。”蓝夜敛眸,凝视着怀中熟睡的婴孩,这也是他的骨血,若非如此,苏雪楼岂会放心让他抱走! 他的儿子本就不该生于皇宫,可恨苏雪楼不肯舍弃尊位和权柄,鱼和熊掌想兼得。 云瑶并不知这层,余光瞟着那襁褓,为那初生的婴儿捏了把汗,“娘娘将计就计,岂非故意引稳婆暴露?那属下……” 回想平日,娘娘待她并不似对芙瑾那般亲近,纵然这三年来她谨小慎微不行差踏错一步,也终未得娘娘信任。此番娘娘将计就计,大概目的是为清理门户,这也意味着她这个内应早就暴露了。也对,娘娘何许人也! 她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是属下大意,请尊主降罪。” 怀中婴儿忽被惊到,蓝夜轻拍安抚,声音轻柔下来,并未怪罪于她,“孩子该饿了,你速送去府上,朝云和赤雨会在岔口接应。” “是。”云瑶单膝跪地,微微颔首。此地道可通往蓝府,机关遍布,她只能过前半段,蓝府挖通接过来的那一段她从未踏足过,那是尊主亲自布下的天罗地网,无人能自行闯过。而朝云赤雨作为尊主的左膀右臂,自得破解之法,不过他们也只能到岔道口,皇宫地界,也是他们无法涉足的。 蓝夜双臂稳稳抱住襁褓起身,面具下寒渊般的眸迎着烛光,融进星火般的暖意。 云瑶毕恭毕敬起身去接襁褓,陡然拉近的距离,她心头狂跳,襁褓带着属于那人的气息落到怀里,挟裹着冷冽的龙脑香入鼻,令她有片刻的失神。以防自己失态,她迅速敛神措辞,道:“若皇帝得了皇子,局势急转,那岂非影响我们整个计划?” “无妨。”蓝夜掖了掖襁褓的边角,退开一步,“一个孩子而已,影响不了大计。赫连烬身患骨疽,药石罔效,如今全凭血蛊强撑,要他性命不过动动手指,可他的命,现下还有用。” 回想起苏雪楼得知赫连烬身中蛊毒后,那盛怒如猊的情态,他心间便隐隐作痛。本想早日给那狗皇帝一个痛快,可眼下他变了主意,他偏要留其性命,让这厮亲眼目睹他是如何让赫连氏骨肉相残,像当初北苍屠杀大梁皇室那般将赫连氏屠戮殆尽的。 至于苏雪楼,之前他不过是顾念旧情对其太过仁慈,从未对她下狠手。既然她半分不念旧情,拼死护着狗皇帝,那他往后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蓝夜目如渊囿凝视着孩子熟睡的脸,眸底有暗潮涌动,抬起来的那一瞬,眸光清冽,再无波澜。他看向云瑶,殷红的薄唇忽勾起个清浅弧度,“皇子有何不好?那位‘皇子’或将成为赫连一族的催命符,以夷制夷,赫连氏一除,北苍不足为惧,驱逐敌夷复我河山,光复大梁指日可待。” 闻言,云瑶暗沉的目光难掩激越之色,自九王乱国大梁四分五裂后,国朝迅速倾颓,北苍趁虚而入,一路南下跟砍瓜切菜一般屠尽大梁皇室宗亲。 云瑶的家族虽受党争之故家道中落,却终究与皇室沾亲带故,身为大梁子民,又因着这层关系,自是肩负着国仇家恨。正欲启唇说什么,但闻男人又道: “我去陪她,你速去速回。” 云瑶抿抿唇,压下欲出口的话,恭敬颔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