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喜:炮灰夫妇双双掉马》 第1章 外室上门 “这是外室找上门了?” “呦,这外室养的小娘子都这般大了?” “竟还是胡女,母女俩可都是好颜色!” “可不是?我说林夫人怎容不下呢?” “户部林尚书的夫人张氏,传说是咱京里有名的贤良淑德,呵呵……就这?” “看这小娘子的年纪,也该说婆家了吧?外室女又哪能嫁去好人家?怨不得这外室来闹,当真是……为母则刚啊!” 林知夭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正跪在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门口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张牙舞爪。 高耸的灰色院墙内,几树桃花开得正盛,春风拂过,有花瓣簌簌而下。 林知夭抬手,接住几片落花,手心微痒。 她还有些恍惚。 刚刚在梦中,她梦见了自己穿越前的事。 毕业即失业,贷款开餐饮,然后创业失败,她被讨债公司追着,不小心跑进了湍急的车流里…… 林知夭如醍醐灌顶。 她在这个世界浑浑噩噩,从一个小婴儿开始,生活了整整17年。 直到此刻梦醒,才想起来,她竟是穿越者。 她穿进了之前看过的一本网络小说,具体书名忘了,她只记得书中大致的情节。 书是架空历史,中原的政权体制类似明朝,国号是大周,当家的皇帝却是姓李。 大周强盛,万国来朝,胡人多来此经商,定居者亦不少见。 女主林知蕴,父亲是正二品户部尚书,母为当朝魏国公与皇后的亲姐,身份尊贵。 女主聪慧过人,运筹帷幄,协助男主成就霸业,登基为帝,堪称大女主古言文的经典之作。 林知夭刚看到男主登基大典便穿了。 说实话,没看到结局,她死前还挺遗憾的。 但当有机会穿进来亲身体验,林知夭却是欲哭无泪。 因为现在,她正坐在女主家门口,听她身为外室的生母,痛斥女主的亲娘林夫人。 林知夭现在觉得心口有点凉。 大抵是在书里,所有得罪女主的都凉了。 且大抵,得罪了女主母上大人的,会凉得更快…… “夫人,阿夭已经17了,婚嫁之事,您总该上点心!” “我知道,当年我入门时,您因嫉恨我貌美动了胎气,这才早产。可您将我们娘俩逐到别院也快18年,总该消气了吧?” “这些年,您连吃穿用度也不给,我母女靠经营餐馆维持生计,风里来雨里去,吃了多少苦?” “我也曾是西域贵女,自小受父母娇养,当年自愿追随我大周陛下南下,又被陛下亲口御赐给林大人为妾,有满朝文武为证!” “您娘家势大,妾自知争不过,为求生甘愿避于别院,可您不能在阿夭婚事上作梗啊,那可关乎她的一生!” “同为女子,怎能为难女子?更何况……阿夭亦是林大人的骨肉啊!” 说实话,就嘴上功夫这点,阿夭简直佩服极了她娘亲阿萨。 即便阿萨是胡人,中原话也非她的母语。 但她就是能这般,能不带一个脏字地,将人给骂了。 轻轻松松洋洋洒洒,一向风评极佳的林夫人,便成了……虐待小妾、苛待庶女、气量狭隘,甚至抗旨不尊的妒妇。 讲真,确实挺爽。 如果阿萨骂的,不是当朝魏国公与当朝皇后的……亲姐的话。 果然,周围一圈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升斗小民,开始群情激奋起来。 “连陛下赐的妾室都敢逐出门?抛弃林大人的亲生骨肉?张氏也忒嚣张!” “嗤……谁叫人家姓张呢?” “就是!那魏国公世子张冲,前日又在街头打死人了!可见到有人敢管?” “可怜了林大人,当年的青云状元郎林渊,策马游街玉面簪花,何其潇洒?如今竟被一妇人拿捏,连闺女都留不住。” “不是说这林夫人是贵妇圈出了名的贤良淑德菩萨心肠吗?” “天真!人家说什么你都信?我还说……皇后娘娘同意咱们陛下纳妃了呢!” “呵呵!要我说,这便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噗……” “哈哈哈……”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林知夭来不及伸手去擦。 她知道,必须要做点什么了,如若不想和书里的林知夭一样,成为炮灰的话。 阿萨的说辞的确不假,但也隐瞒了不少细节。 比如所谓“自愿追随陛下”,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说法。 当年陛下远征西域,大军势不可当,西域诸国献上财宝美人无数,阿萨便是其中之一。 陛下酒后随口赏了群臣,胡女更是满朝文武都有,只寻常百姓不知道罢了。 对大周贵族来说,这些胡女只是战俘,地位比自家奴仆还不如,又怎会当真视为妾室? 再比如,阿萨当年来到林家时,曾惹得林夫人小产,生下了不足月的林府大少爷。 世人都道,林府大少爷惊才绝艳,可惜身体孱弱,做不得官。 却不知,这其中还有阿萨的几分功劳…… 书中因为这次阿萨上门闹事,林夫人声名受损,狠狠病了一场。 女主心疼母亲,便将喜好欺男霸女的魏国公世子,引到了林知夭母女的酒楼。 她们母女后来被强抢进了国公府,没几日双双给抬了出来。 当真是应了那句名言——No zuo No die…… 事已至此,林知夭知道现在最好的办法,是立即说出实情,拼着自黑,也要替林夫人澄清误会,道歉占用了公共资源。 然后趁着林夫人没发现,赶紧拉着阿萨跑路。 可惜她终究是晚了一步。 前方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林府那两扇朱漆雕花的大门缓缓朝外,打开了。 一对母女立在门内,与林知夭母女遥遥相望。 那妇人衣饰华贵,仪态端庄,长着一张和气的圆脸,脸色铁青。 而她左侧身后半步,立着一位容貌灵秀,姿态雍容的十五六岁少女。 少女身着月白暗纹纱罗比甲,银灰细绫滚边上,藏着疏淡的墨竹绣。春风拂过,她头顶的素银缠枝钗头,米粒大的珍珠坠子缓缓摇曳。 这便是户部尚书林渊的夫人张氏,以及原书女主——林府嫡长女林知蕴了。 林知夭呆呆抬起头,正看见林知蕴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眸中潜藏的恶意缓缓涌动。 “呦,这位姐姐好生标致,却为何挡在我林府门口?” 一股寒意袭上心头,林知夭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阿萨正待开口,林知夭却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林大小姐说笑了,阿夭蒲柳之姿,怎配做您的姐妹?这都是误会,误会罢了。呵呵……” 林知夭知道这样真的很怂,可她不信有谁能在得知自己的死法后,还硬得起来。 她是混血的长相,大眼睛,深眼窝,小翘鼻,颊边一对小小的酒窝,笑起来透着娇憨乖萌。 先前面无表情还不觉得,此刻这一笑,却是把周围看热闹的围观群众给萌化了。 见她这般认怂,围观群众反而更加义愤填膺。 “看看,果然为母不贤,子必无德!” “这林大小姐平日看着和和气气的,没想到竟连家姐也不认,当真恶毒!” “知人知面不知心呦!” “嗤……看似高门贵女,内心全是龌龊!” “对庶姐尚且如此,何况旁人?” “小姑娘,走,去顺天府衙击鼓鸣冤,咱们都愿意给你当证人!” 这简直就是添乱! 眼看着群情激奋,一发不可收拾,林知夭满头大汗,几乎要哭出来。 林知蕴看她的眼神黑沉沉地,像是在看死人。 林知夭看着怀中挣扎着还想上去拱火的阿萨,闭了闭眼。 她记得在原书里,阿萨每次一听见“桃花”两个字就会…… 实在不行,便只能用这招了! 对不起了,阿娘! 她一抬手,指向林家大门内,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说。 “娘亲,您看,桃花,桃花开了。” 众人纷纷抬头去看那院中的几树淡粉,有些不明所以。 这种时候,小丫头还看什么桃花? 只有林知夭收回了目光。 她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向娘亲阿萨。 不得不说,阿萨是一位极美的女子,是那种有侵略性的美艳。 岁月从未苛待于她。 即便已经人到中年,她依然拥有纤长的脖颈以及清晰的下颌线,优雅迷人。 然而此刻那双碧绿如翡翠般的眼眸中,忽地萦绕上一片混乱。 “桃花?在哪?快带我去!我要看桃花……” 阿萨冲开拥挤的人群 ,跌跌撞撞朝着林府中跑去。 “阿萨,阿萨你快来,那边有桃花。” 跑到门口时,被林府的侍卫拦了一下,跌坐在台阶,她抬头,正对上林夫人的双眼。 阿萨愣了一下,忽地抱住林夫人的腿,哇哇大哭起来。 “母亲,母亲,他们攻过来了,我好怕。我们回瀚海之月好不好?” 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 他们不明白,刚刚还口齿清晰,甚至有些牙尖嘴利的一个人,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林知夭眸中闪过一晃而过的悲哀。 然而她很快调整情绪,跑了过去。 她死死抓住阿萨的手,从林夫人腿上取下。 “夫人,林夫人,我娘亲早就疯了,先前说的只是些胡言乱语,惊扰到您,实在罪该万死!” 她跪在台阶上,位置刚好将阿萨挡在身后。 “娘亲只是太想要我嫁个好人家,这才犯了疯病,跑来贵府门前胡闹。” 林知夭郑重地朝着林夫人磕下头去。 “这么些年,多谢您不时请人照顾我家生意,要不我们娘俩早就饿死了。娘亲清醒的时候也经常教育我感恩,只是她现在,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林知夭回头,将阿萨搂在怀里,面朝着看热闹的人群。 “各位伯伯婶子,原本您们为我母女出头,阿夭应该感激不尽……” 她吸了吸鼻子,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染满了无措。 “可我娘当年是犯了大错,被林大人赶出府的,与林夫人并无关系。相反,这么些年,一直是夫人在偷偷照顾我们。我娘是个疯子,她的话不能信的。求求各位高抬贵手,不要将她今日的胡言乱语传出去。否则……” 林知夭想到书里自己的下场,眼泪顿时簌簌而下。 “否则若是伤了夫人的心,我们母女当真是只能以死谢罪了!” 围观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 “嘁……搞什么?原来是疯子!” “所以这疯子真是是犯了错被赶出来的!” “犯了什么错,不会是偷了人吧?这小姑娘到底是不是林大人的女儿?” “嘻嘻……谁知道?自家的骨肉林大人又怎会不认?” 听着周围的议论,林知夭搂着犯病的阿萨,心如刀绞。 好在人群眼见着双方和解,没了热闹,终于散了。 林知夭偷瞄了一眼林知蕴。 她眼中的怒意已经散了,此刻正百无聊赖,把玩着腰上精美的玉佩。 林知夭总算松了口气。 倒是一直没出声的林夫人仿佛不忍心,悄悄问了林知夭一句。 “你可愿回来,做这府里的庶女?日后由我替你安排婚事,风光出嫁?” 林知夭明白,这算是林夫人最大的让步了。 她可以回去,但阿萨不行。 “夫人说笑了,阿夭命贱,一身市井烟火气,怎配得上高门府邸?” 她对着林夫人深深施礼。 “此次夫人高抬贵手,饶我娘亲冒犯之恩,阿夭心领了,来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多亏了她这该死的求生欲! 林夫人的名声保住了,看样子也没动气,甚好。 这样……女主应该不会恨她了吧? 她和娘亲是不是就可以避免,被魏国公世子张冲虐杀的结局了? 往后她一定要和女主……不,要和整个林府划清界限! 你搞你的宏图霸业,我苟我的长命百岁,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林知夭拉着阿萨的手往外走,脚步却有些沉重。 林府亭台楼阁,桃花如云,美得像一幅画。 但这里并不属于她们。 她犹记得临走时女主的眼神,带着意味深长的审视以及戏谑,背后不禁一阵阵发凉。 直到她扶着阿萨,上了来时租用的那辆驴车,这才放松了些。 驴车逃也似地,一溜烟便消失在了街角。 林夫人已经回房,门口处只余下林知蕴和一个总角小丫鬟。 二人视线幽幽,追随着阿夭那辆灰扑扑的驴车。 未几,林知蕴忽地“噗嗤”笑出声来,然后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她越笑越开心,越笑越停不下来,直到最后捂着肚子,笑倒在那小丫鬟身上。 “阿暖,你说她是不是也重生了?” 阿暖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这么大小丫鬟完全不会有的阴郁表情。 “主子说的是,上一世那老贱人可没疯在这里,那小贱人也没这般乖顺。” “你说那阿萨为什么会疯?” 阿暖并没答话,她知道主子思考时的习惯,只是自言自语罢了。 果然,阿暖很快便知道了答案。 “是因为……‘桃花’吗?当真有趣……” 林知蕴拿着帕子捂住唇,眸光闪了闪,旋即“嗤”地笑出声。 “你去告诉我那表哥张冲,我午后在天街上的……瀚海楼请客,让他务必赏脸。” “还有,做得小心些,不要让人知道……你今天出去过。” “是。” 阿暖表情冷漠,躬身低头。 前方很快传来林知蕴离去的脚步声,以及顺着风,飘来的话…… “学乖了又如何?终究是个挡路的……” “前世就因为她的死,害父兄与我离心离德。” “没有娘家支撑,我即便努力坐上了后位,最终也还是被赶下了桌,落得死在冷宫的下场。” “贱人!这一次,我绝不会再给她回到林家,与父兄亲近的机会!。” “林家,是我的,后位,也是我的!” 阿暖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沉默、死寂,仿佛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第2章 喜提RPG视角 “阿娘,对不起,害您又犯了病……” 驴车里,林知夭抚着阿萨呆滞的脸,表情愧疚。 “可是,您为什么这么怕桃花呢?” 她拧起眉,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一团,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随后仿佛是想到什么,林知夭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丹药来。 她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将丹药喂进了阿萨嘴里。 阿萨很快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林知夭看着阿萨安静的睡颜,却将药瓶狠狠攥在手心,仿佛想要捏碎一般。 良久,她终究是吁了口气,又将瓶子收回怀里。 车厢中飘荡起一声叹息。 “这药……还是不能再吃了……” 从京城西郊的林府别院,一路往皇城方向去,上了天街,即能看到翰林院、太医院、锦衣卫、六部衙门…… 再往前走,有一座酒楼,便是林知夭的“瀚海楼”了。 酒楼共分三层,飞檐斗拱,环境清幽,装饰极有格调。 房契是当初林知夭降生时,林大人派身边侍从送来的,上面直接写着林知夭的名字,也算是给她赐了名。 这些都是阿萨意识清醒时告诉她的,林知夭其实从未见过自己这位名义上的父亲——那当年骑马游街,传说迷倒了众多京城少女的青云状元郎林渊。 将娘亲送回京郊的别院,林知夭便马不停蹄,来了瀚海楼。 先前的林知夭与阿萨都不善经营,将好好的一座酒楼,经营得入不敷出门可罗雀。 不过日后便要不同了,林知夭有了穿越前的所有记忆,现代那些精美的菜品、先进的管理模式、以及五花八门的营销手段,她都要一一复刻下来。 林知夭要打造出京城第一的高端会所,她要赚很多很多的钱,带娘亲过上好日子。 然而走到瀚海楼门口,林知夭却忽地觉察出不对来。 往日的瀚海楼虽然冷清,但店里还有一名小伙计,并厨师、择菜的大婶三人。 虽因为顾客少,二楼、三楼都未开放,但一楼大堂并左右两个包厢还是营业的。 然而现在,正是午时饭点,瀚海楼却门窗紧闭,一副关门歇业的模样。 要知道今早出门时,她可是千叮万嘱,派自己的贴身婢女弦月来这里看店的…… 林知夭满脸疑惑地往瀚海楼门口走去,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她伸手刚要推门,门却忽地从里面开了,一个人影窜出来,迎面撞在她身上。 林知夭只觉肩头一阵火辣辣地痛,身体骤然后仰,却又被人揽着腰,重新带了回去。 林知夭便对上了一双深灰色的眸子。 花布袄,肤色微黑,胡人面孔,一条麻花辫垂在身后,却不是弦月还有谁? 弦月的功夫极好,人又稳重,按理不该如此慌张。 莫非,瀚海楼出事了? 林知夭心里一惊,旋即又很快镇定下来。 按理说,书中这个时候,不该有大事发生才对。 难道是她的穿越引发了某种连锁反应? 可还没等林知夭想明白,弦月已经捂住她的嘴,带着她往远离瀚海楼的方向绝尘而去。 那架势,就仿佛是里面有什么怪物一般。 林知夭脑中一片嗡鸣,耳朵里全是呼呼的风声,完全不知作何反应。 然而下一秒,从门里又扑出来两名黑衣人,两柄足有一米多的窄身长刀骤然出鞘,寒光闪闪,锐不可当。 “绣春刀?锦衣卫?” 林知夭惊呼出声,扬声朝弦月喊道。 “不行!不要跑,快回去!” 事实上,即便林知夭不说这话,她们也跑不掉。 眨眼的功夫,两名黑衣人已经欺身到了弦月身后,隐隐有包抄的意思。 弦月的轻功是好,但她此刻带着林知夭,终究是慢了一步。 弦月皱眉,她深深看了林知夭一眼,却是将人往后一推,随后猛地脚下发力,几个呼吸间便不见了影子。 两名黑衣人看着弦月的背影,却是并未去追,只向林知夭一抱拳,道了声“得罪”。 “这位……小娘子可认得酒楼东家?” 林知夭落在地上并未受伤,弦月这一推是使了巧劲的。 她这才看清楚两名黑衣人的样子。 这两人穿着黑色便服,并未蒙面,显然并不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他们说话客气,眼神却充满警惕。 林知夭眨眨眼,赶紧低头行礼。 “民女正是这瀚海楼的东家,刚刚那是家中侍婢,没见过世面,胆子又小,倒让两位官爷见笑了。” 一般在锦衣卫里,负责抓捕、执行的多是小旗、校尉等底层官职,但林知夭却分毫不敢造次。 因为她心里清楚,但凡她出了什么事,林府都不会出手帮忙,只会急着撇清关系。 更何况,锦衣卫直接由陛下调遣,不受六部管辖,权力极大。 有锦衣卫参与的案子,定是关乎皇命的大事,林家便是想出手也有心无力。 “不知两位大哥找我有何事?民女定会配合,绝不推脱。” 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眸中的警惕半点不减。 然而林知夭却发现,他们紧绷的身体略微松懈下来。 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朝着瀚海楼大门的方向示意。 “那便请小娘子走一趟吧,我们大人有话要问。” 大人? 林知夭的心里咯噔一下,凉了个彻底。 看来瀚海楼果然出了事,还是大事。 因为门窗紧闭的关系,瀚海楼的大堂此刻很暗。 在一个极暗的角落里,林知夭勉强看见了一个人的轮廓,。 那人整个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面容,但根据身形判断,应该是个高大的男人。 但此刻那人头顶上,却飘着一行字。 “锦衣卫副指挥使秦砚”。 林知夭以为自己眼花,狠狠闭了闭眼。 然而当她再睁开眼,哪行子却依然存在。 金色底,黑体字,在黑暗里发着光,就仿佛是RPG游戏里的姓名牌。 这是什么情况? 简直是活见鬼了! 那人见她进来,没有废话,绣春刀“呛啷”一声,出鞘三寸,在黑暗中散发着缕缕寒芒。 林知夭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被这般气势逼迫下,差点当场跪了。 “来者何人?” 黑暗中,林知夭便见从那人头顶忽地浮现出一个透明的对话框,里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来者何人”。 对话框如气泡般,朝上飘去,很快撞上天花板,“啪”地碎了。 天……莫非还真是RPG游戏? 不对,没见着系统,也没有游戏界面和血条。 所以她这只是RPG游戏的视角? 并且先前林知夭在外面时,并没有看见这些姓名牌和对话泡泡,说明这种奇怪的能力只有在瀚海楼里才有? 这算什么? 接收记忆后喜提穿越者标配金手指? 可是这玩意有什么用? 对面再次发出呛啷一声巨响,把林知夭吓了一跳。 她朝对面看去,发现竟是那位叫秦砚的副指挥使大人又把刀归了鞘。 是等得不耐烦了吧? “民……民女林知夭,是瀚海楼掌柜,家父户部林尚书,家母是林尚书的外……外室。” 来不及多想,林知夭赶紧竹筒倒豆子般,表明身份。 “外室女?胡人?” 黑暗中秦砚仔细打量着林知夭的脸,得出结论。 事实上这的确很好猜。 林知夭虽亦有中原血统,眉眼却太过浓丽,与普通中原女子全然不同。 林知夭深深垂头。 并非她真的因为这样的身份自卑,只是这样的动作更合乎她的身份。 “是……民女娘亲,正是当年陛下西征时带回大周的胡女。” 感觉到黑暗中蓦然射出的两道视线警惕地打量着自己,林知夭不禁有些头皮发麻。 这视线着实过于犀利,令人有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 她的身世的确有些敏感,可如今隐瞒也没用,还不如坦坦荡荡直说出来。 毕竟锦衣卫神通广大,眼线遍布天下,她娘身为战俘,生平画像可能还都压在锦衣卫某个犄角旮旯的档案库里。 “所以你是哪国的奸细?是你们国主……想要刺杀呈王殿下?” 冰凉的声音在黑暗的室内回荡,声音并不算大,却惊得林知夭遍体生寒。 她毫不犹豫,“噗通”一声便跪下了。 “民女冤枉,民女的生母已经疯了,她原本所在的边陲小国也早已覆灭。民女生于大周,长于大周,体内一半是周人血脉。家中有产业维生,有亲人相伴,生活安泰,实没必要做那等刀口舔血的细作,请副指挥使大人明察!” 林知夭语无伦次,几乎是下意识绞尽脑汁的辩解,但当她说完最后一句话,便知道坏了。 她此刻并不该知道面前这人是锦衣卫副指挥使。 这该死的金手指,只会帮倒忙。 果然…… “你我好像是第一次见,你是怎知……本官的官职?” 对面的声音更冷了些,带着彻骨的阴森。 林知夭浑身颤抖。 “猜……猜的,民女不……不知!” “巧言令色,愚蠢!” 对面传来一声冷嗤。 “罢了,本官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 黑暗中,林知夭看不清楚秦砚的面容,只看见他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缓缓握住了刀柄。 “昨天夜里,东郊呈王府后门上,死了两个侍卫,好在有人及时赶到,这才免于被破门而入的下场……” 秦砚的声音顿了顿,仿佛是在研究林知夭的表情。 “而那些刺客的其中二人,今早便在你的酒楼里,享用早餐。你说……巧不巧?” 他冷笑一声,长刀蓦地出鞘,带着彻骨的寒芒,如闪电般朝前方刺来,直冲林知夭面门…… “对了,他们……就在你身后!” 第3章 清水煮白菜 刀尖在林知夭颊边停下,指向她身后。 余光里,有几缕发丝在空中飘起,慢悠悠落在地上。 那是林知夭被斩落的发丝。 绣春刀实为大周国之重器,可吹毛断发,名不虚传。 林知夭已是惊得脸色发白,跪坐着瘫在了地上。 她用颤抖的手捂住胸口,劫后余生的恐惧使她剧烈喘息着,几乎难以成言。 “大……大人……饶命!民……民女冤枉!” “冤枉?那便请林小姐回头看看,可认得这两人?” 林知夭不敢违逆,只好战战兢兢回头去看。 那两人已经被制住,五花大绑倒做一堆,也不知是醒着还是在装晕。 头上分别顶着——“呈王府杀人案嫌犯王五”、“呈王府杀人案嫌犯刘三”的名牌。 林知夭不敢多看收回目光,只怕知道太多,一会情急之下又说漏了嘴。 “不……不认得。民女开的……是酒楼,食色性也,即便大奸大恶之徒,饿了也要吃饭的。” 黑暗中传来一声嗤笑,显然,这位副指挥使大人并不认同。 “牙尖嘴利,罢了,等你到了诏狱里,自然什么都肯说了。” 他朝身后摆摆手,语气冷酷淡漠。 “带走吧。” 林知夭瞬间汗毛都竖了起来。 锦衣卫的诏狱?那可是锦衣卫关押、审讯犯人的私狱。 传说诏狱里的刑具五花八门,任你是如何嘴硬的犯人,进了诏狱也一样吐露实情。 今日一旦进了诏狱,哪怕是日后锦衣卫查清楚还她清白,也休想好好的囫囵个从里面出来。 林知夭这一刻简直后悔极了,本以为清者自清,锦衣卫也要讲道理的。 怎料事情会越描越黑,让对方怀疑到她的身上? 早知就不顾忌那么多,即便拼了日后被追杀浪迹天涯,刚刚也该让弦月带着她逃。 “大人明见,民女真是清白的……” 眼看秦砚站起来便要往外走,林知夭几乎疯了一样冲过去抱住对方大腿。 太可怕了,她最怕疼了,她真的怂了。 黑暗中有人冲上来拉她的胳膊,但林知夭却抱得死紧,一时间竟拉不开。 她仰起头,看向秦砚,泪水如开了闸般滚落。 “大人,求您,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您不能这样……” 这一刻秦砚站在一束光线里,林知夭也终于看清楚这位副指挥使大人的样子。 这人有双狭长的凤眼,凌厉的眼尾斜斜上挑,眯眼时显得绝情且肃杀。 除此之外,他身上的每一处又看起来柔和且精致,漂亮得好似橱窗里精雕细琢的手办娃娃。 冷酷与温柔两种截然相反的特征在他的身上同时出现,却又毫不违和。 这便是秦砚吗? 林知夭记得,在书中这是一位极富悲剧色彩的人物。 他是当今陛下的亲信,却被继位的新君,现在的太子所猜忌,密谋斩杀。 皇宫被破那日,女主还颇为感慨,说多亏新帝自断了秦砚这条臂膀云云。 这人虽官衔上带了“副”字,但如今锦衣卫指挥使早已老迈赋闲在家,整个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全听他的调遣,权利极大。 没想到秦砚竟然这般年轻。 秦砚此时脸色有些苍白,额角一滴冷汗缓缓滑落,打湿了他的鬓角。 他胃病犯了,此时正有些难熬,想要赶紧回衙门里用饭。 可这小丫头就这么抱着自己的腿,怎么也不肯松手。 他不过是懒得亲自审问,打算带人回去让手下仔细问问,有这么可怕吗? 放在平时,秦砚早就一脚踹飞了。 不过这小丫头长得……蠢萌蠢萌的,鼻子哭得红红的,睫毛上占满泪滴,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求生欲,让他觉得有点……不忍心。 行吧,秦砚叹了口气,转身又捂着胃坐下。 “老板,本官饿了。” “嘎?” 林知夭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此时骤然听到这样的话,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呆呆地看着秦砚,把秦砚给气乐了。 “我说,你这开的……是酒楼吧?本官饿了,你拿些吃的来。” 吃饱了,他才有力气继续审她。 “啊……哎?喔!您……您想吃什么?” “随便吧,能填饱肚子就成。” 他这是老胃病,到了饭点就必须吃饭,吃什么倒是不挑。 林知夭吸了吸鼻子,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吃东西好啊,俗话说吃人嘴短。 林知夭就不信,这人再如何铁面无私,吃了她的饭,还好意思再来抓她。 厨房里,厨子和择菜的婶子早就不见了踪影,可能是见势不妙从后门溜了。 不过小秦大人这顿饭,林知夭本就没打算让厨子做。 自家厨子做菜有多难吃,林知夭还是知道的,否则这酒楼的生意也不至于成了这样。 林知夭打算露一手。 适才见林大人的样子,应该是胃病犯了,恐怕没什么耐心久等。 林知夭想了想,看见炉子上还有先前备好的高汤,眼珠一转,便有了决定。 她先将高汤用极细的纱网滤过几遍,直到汤汁变得清澈如白水才罢手,然后上锅煮沸。 趁这个时间,林知夭翻出一颗大白菜,将外面的叶子取下不用,只留中间一点嫩心。 把白菜心的菜帮部分切大块,菜叶略微撕碎备用。 水开先下白菜帮,再下菜叶,煮至水再次沸腾,小火炖煮三分钟,调味后即可关火。 一道快手又美味的清水煮白菜便完成了。 可别小看这道菜,这在现代,可是国宴级别的名菜。 好吃的关键,在于白菜心的选择与高汤的熬制。 正经的高汤是用老母鸡、排骨、火腿,小火慢炖至少四、五个小时才能入味。 林知夭想现炖也来不及,只能用先前厨师用牛骨炖的汤。 好在这厨房应是空了一上午没人管,这锅汤一直煨在火上,也算是熬了不少时辰了。 一锅汤熬下来汤鲜味美,骨汤的香气与白菜的清甜在厨房里飘散,诱人至极。 林知夭用小砂锅盛了一碗汤出来,又从灶上盛出一碗温米饭,用托盘端着走进了大堂里。 此时秦砚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那附近的窗扇被推开,不复先前的阴暗。 窗外车水马龙的热闹声音传进室内,以前听着总是嫌吵,可此刻听着,林知夭却有种仿佛回到了人间的轻松。 秦砚看了她一眼。 林知夭赶紧小碎步跑过去,殷勤地摆好了碗筷。 秦砚原本冷着脸,看到她揭开的砂锅那一瞬,却是唇角微微上扬。 他抬眼瞥了林知夭一眼,眸中有种似笑非笑的戏谑。 “清水煮白菜?所以你是想要告诉我,你是清白的?” 林知夭龇着牙傻笑,灿若夏花,看起来透着股娇憨的味道。 她狗腿地凑到秦砚身边,替他续上一杯茶。 “林大人果然英明神武,料事如神,民女佩服。” 秦砚举起筷子,夹了一块白菜放进口中。 白菜清甜,没有煮老,鲜嫩中带着几分爽脆,略微咀嚼,便有汁水混着高汤的香鲜滑入喉间,齿颊留香。 秦砚的动作微顿,诧异地看了林知夭一眼。 “林小姐厨艺不错,不知师从何人?” 这……现代厨师学校练的,能说吗? “师……师从……这楼里的厨子。” 秦砚眉梢微挑,视线在空荡荡的酒楼里逡巡了一圈。 “贵酒楼里厨子这般好吗?” 呃…… 林知夭知晓对方不信,却又不能实说,只好继续傻笑。 秦砚也不纠缠,又问道。 “刚刚跑出去那个,是你家婢女?” 此时装不认识也晚了,林知夭只好老实点头。 秦砚将一勺汤送入口中,旋即满意地眯了眯眼。 嗯,看着颜色清亮,实则醇厚浓香,小丫头是用了心的。 他略微挑眉,扫了乖觉如鹌鹑的小丫头一眼。 “你家婢女功夫不错,哪里买的?” 林知夭鼓了鼓腮帮。 这人,喝着她做的汤,还不忘盘问她,竟是不肯通融一下。 还真是铁面无私,难怪那么早去死! “不是买的,是我娘捡的。” “捡的?” 秦砚停下手中的动作,瞥了过来。 “我娘她一犯疯病,总喜欢往家里捡孩子,弦月就是十岁时被她捡回来的。” 秦砚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总喜欢?” “就是……只要看见落单的女孩子,她总想要捡回家……玩。但一般时候,她捡来的那些,都是附近邻居的小孩,父母很快会来认领。” “所以,你那个叫弦月的婢女,没有家人来认领,后来就跟着你们一起生活?” 秦砚喝着汤,有些不过瘾,干脆将碗里剩下的饭都扣进了砂锅里,混着汤汁一起吃。 “没看错的话,那婢女是胡人吧?我大周的胡人虽然不少,可毕竟有数,官府那边也都备了案,不算难找。” 林知夭摇头。 “弦月说她不记得十岁之前的事了,我们也在官府里报了案,但却一直没得到回音,后来就索性当成家人,一起生活了。” 秦砚有些无语地瞥了她一眼。 “家人?家里多了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人,你也放心?” 林知夭有些诧异地看着秦砚,又鼓了鼓腮帮,仿佛在说:“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又能有什么坏心思?” 秦砚差点气乐了。 这小丫头怎么看,都不像是很聪明,若是他选人去敌国卧底,绝对不会选这样一个蠢的。 这么看来,她身边的那个婢女,才更可疑。 不过,小丫头这做饭的手艺倒是真的好。 秦砚没再说话,低头吃得正香,耳边却忽地传来一声惊呼。 他警觉抬头,便见那小姑娘捂着嘴,正一脸震惊的盯着墙角。 秦砚挑眉一看,却是他先前让人抓的两人已经醒了,正打着手势,悄悄传递什么消息。 想串供? 秦砚唇角一扯,手腕轻颤,一双筷子已经甩了出去。 两根筷子一左一右,直冲两人心口。 他使了巧劲,没有真的伤人,只是让两人闭过气,继续躺尸。 秦砚不知道,就在刚刚两名疑犯用手势交流时,林知夭视线里又飘起了对话框。 所以只要是有人在店里交流,无论有没有发出声音,内容都会被她看到? 林知夭回想着刚才看见的内容,低下头,眼珠在眼眶里打转。 闷头把锅里的饭并菜汤扒光,秦砚终于打着饱嗝,站起身来。 一锅热汤泡饭下肚,秦砚浑身上下是从未有过的熨帖,此刻心情好到了极点。 他打了个手势。 大堂角落里便蓦地冲出两个黑衣大汉,将地上的两人拎小鸡一般拎在手里。 林知夭吓了一跳,慌忙躲到秦砚身后,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腰带。 “别,别抓我,我不要进诏狱!” 两人忽然离得很近,近得几乎贴在了一起。 感受到背后少女身上传来的香气,秦砚身形紧绷,然而小丫头却好似还不罢休,竟扬起头,对着他的后脖颈悄声说了两句话。 少女的声线细细软软,带着一股莫名的娇憨,秦砚只觉得有热气喷在自己后颈上,热得她心底一团柔软。 秦砚神色微顿,蓦地反手一把拍在林知夭手背上,人也往前走开了一大步。 他回过身,冷脸皱眉看着林知夭,耳后却是微微泛红。 “罢了,你以为锦衣卫的诏狱什么人都能进?不过……” 他从桌面抓起自己的绣春刀,抬脚便往外走。 临走她回头看了一眼林知夭。 小丫头大眼睛忽闪忽闪,正紧张兮兮等着下文。 秦砚勾起唇角,踏出瀚海楼的门槛。 “不过,作为案件重要人证,林小姐暂时不可离开瀚海楼半步,我会着人盯着。” 秦砚一路走出瀚海楼,背后还能听见小丫头那拖长了音不情愿的“喔……”声。 然而除此之外,还有…… 他耳廓微动,豁然回头,锐利的视线已经盯向了瀚海楼二楼的某扇轩窗。 身后的下属小声提醒。 “大人,是先前跑掉的那个叫弦月的婢女,要抓起来吗?” 秦砚收回视线,抬脚继续往街对面走。 “这弦月有些古怪,你派人盯紧了,不要轻举妄动。我怀疑背后还有大鱼。” 他声音肃杀,已经不见了适才在酒楼里与林知夭对话的轻松。 “另外,林小姐说……那两名刺客在手语里,提到了一个叫林福的车夫,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你去查这个林福,要快。” “大人……” 那属下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 秦砚皱眉扫了他一眼。 “林尚书有个车夫,正是叫林福。” 秦砚眸中闪过惊诧,旋即面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偷偷抓起来,不准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林渊!” 看着属下听令抱拳,秦砚却依旧站在原地,有些出神。 “你说,这个林小姐,当真如看起来那般简单吗?” 他皱着眉,修长的手指敲击在刀柄上,发出有节奏的铿锵声。 “作为被林渊抛弃的外室女,她会不会恨极了林家?甚至……想借我的手,除去林渊?” 第4章 奴家有了 可是林知夭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只是怕林知蕴太闲了,给她找点麻烦而已。 毕竟在原书里,那个周福可是林夫人从张家带来的陪房,林知蕴手下的得力之人。 且林知夭也并没有撒谎,那两人刚才的确提到了林福。 只不过,原话是:“只要说出是太子主使,林福便会保下他们一家老小。” 所以这两人是故意等着被抓的?林知蕴找人刺杀呈王是假,嫁祸太子才是真? 可是这时候林知蕴已经开始布局篡位了?这时间线不太对啊! 不管怎样,林知夭觉得,有了锦衣卫的调查,林知蕴定然焦头烂额,暂时不会再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她也算是躲过这一劫了吧? 至于往后……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林知夭很清楚女主林知蕴的性格,清醒、理智、这书里除了仅有的几名她认可之人外,其他一切皆可利用。 对于林知蕴来说,讨好卖乖装亲近是行不通的。 她只有远离林家,远离林知蕴,才能长命百岁,苟到天荒地老。 几排锦衣卫的高头大马朝远处狂奔而去,训练有素如一团黑云,逐渐消失在林知夭的视线里。 林知夭坐在秦砚先前坐过的位置上,一边用手托着下巴,一边看窗外的街景。 她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十几年,按说早已应该习以为常。 可今日有了穿越前的对比,林知夭却忽地觉得,这里的生活着实惬意。 行人的脚步是慢悠悠的,小贩的叫卖声是懒洋洋的,狗子晒太阳牛吃草,连开花结果这样的小事,也是按部就班自然而然的。 想想地铁上的憋闷拥挤,想想斑马线上的人头攒动,林知夭便觉得这里真的很好。 她缓缓品着茶,虽是最普通的碧螺春,却喝出了人间至味来。 厨子、伙计都跑了,瀚海楼如今只剩下她这个掌柜。 而她又被小秦大人禁足,暂时没办法出去招新人…… 不如便索性歇业两日,顺便借这个机会想一想,酒楼日后的发展方向。 林知夭起身刚打算关门,不曾想,从酒楼外,却忽地涌进来一群食客。 “什么破酒楼?怎地一个人都没有?” 几名锦衣玉带的公子哥大摇大摆晃进来,抬脚便坐在了大堂最显眼的位置上,将凳子拽得嘎吱作响。 “掌柜呢,把你们酒楼最好的菜式,全给小爷上一份,今日有人请客,小爷要吃个痛快!” 其中一名身材高壮的锦衣青年大喊着,扭头便见到了站在窗边的林知夭。 林知夭此时也看见了对方头顶的名牌,顿时瞳孔狠狠一缩。 因为那名牌上赫然写着“魏国公世子张冲”。 林知夭惊得一个趔趄,差点左脚被右脚绊倒。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尊瘟神怎会在这? 在原书里,张冲此人就是个混不吝。 斗鸡走狗、打架斗殴、欺男霸女五毒俱全,是个典型的纨绔恶少。 怎奈他又实在命好,有个手握兵权的父亲、护短又泼辣的母亲、贵为皇后的姑母,便是后来改朝换代,皇位上换了人,却又多了个母仪天下的表妹。 可以说,只要不妨害皇家的利益,不招惹张家得罪不起的那几位,这魏国公世子的位置,他便做得稳稳当当。 眼见那张冲看自己的眼睛都直了,林知夭心知不妙,赶紧弯腰行礼。 “客……客官请见谅,小店今日闭门歇业,并无菜品可上。” 林知夭鹌鹑一样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并不是她对自己的长相太过自信,也绝非张冲没见过美人。 只是这个年代汉胡极少通婚,混血的长相少见而已。 原书中便是张冲猎奇心作祟,这才将林知夭母女强掳回国公府的。 “歇业?歇什么业?耍爷呢?嘿……小娘皮好胆量!” “卧槽,这是谁家小娘子,生得当真标致!” “这一看便是汉胡混血,满京城里数着,这样的小娘子也不多咧!” “小爷我阅女无数,也还没玩过这样的,张世子,你见多识广,可曾……?嘿嘿嘿……” 果然,张冲身边的一群纨绔开始起哄了。 林知夭只觉手臂被一只大手箍住,扯到近前,旋即天旋地转间,下巴便被人强行抬了起来。 张冲黝黑的胖脸近在眼前,混着脂粉与酒臭的气息扑鼻而来,林知夭呛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几欲作呕。 “啧啧,果然与昨夜教坊司里的女人不同,又甜又媚……” 眼下已过了午时,这些纨绔竟是刚从教坊司里出来。 “小娘子这般天姿国色,不如随我回国公府如何?爷包你以后吃香喝辣,夜夜**……” 张冲仿佛是沉浸在教坊司的氛围里还没回过神,竟张嘴便要朝林知夭脸上亲去。 其他纨绔也开始起哄,酒楼里登时嘘声一片。 在这样的氛围下,林知夭毫不怀疑,张冲是真的敢做出当街强抢民女这样的事。 难道书里被凌虐至死的结局便是她所谓的命运,即便做出努力也无法改变? 林知夭一时心乱如麻。 看着凑过来的油腻大脸,以及几乎要贴在她颊边的香肠般的嘴唇……她没忍住,一把推开张冲,捂着嘴干呕起来。 酒楼里一时有些冷场。 蓦地,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她……不会是有了吧?” 林知夭:??? 很快,又有人补了一句。 “看她这发髻,应该还没嫁人吧?” 林知夭:…… 感受到周围环绕的鄙夷眼神,林知夭只觉七窍生烟。 他X的,就算是未婚先孕,也和你们没半毛钱关系吧? 一群欺男霸女的纨绔,智商都被狗吃了的普信男,也敢鄙视老娘? 然而,这个时候,却有人比林知夭更加生气。 只见张冲攥紧手掌,一脸怒发冲冠地指着林知夭,沙包大的拳头几乎就要落在她脸上。 “说!奸夫到底是谁?” 林知夭:…… 这都什么跟什么? 果然纨绔的脑回路与常人不同! 她只是干呕了几声,这人就已经脑补到被戴绿帽的程度了。 话说大哥你谁啊? 我就算和人生二胎又干你屁事? 然而好汉不吃眼前亏,林知夭赶紧否认。 “客官您真的误会了,我没有……” “你有了!还敢与本世子撒谎?给老子说!” 林知夭:…… 她真的要哭了。 望着面前硕大的拳头,她还能说什么? “您硬要说的话……” 林知夭眸光闪了闪。 “是……锦衣卫副指挥使秦……秦大人!” 嘎? 张冲顿时怔住了。 就连他身后那群无法无天的纨绔,此时也鸦雀无声。 秦砚的名头实在是太大了。 泰元十一年腊月,锦衣卫抄灭了盘踞吉安百年的世族周家,周家满门一千三百余人尽数落网,罪状足足列了十余册,本本皆是百姓血泪。 而这周家,便是先太后的母族,一向与张家同气连枝。 锦衣卫这次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令手眼通天的张家都不及应对,被硬生生转断了一条臂膀来。 而这次抄家的主事人,便是当时年仅19岁的秦砚。 经此一战,锦衣卫副指挥使秦砚残忍弑杀的名声不胫而走,在京城竟到了能止小儿夜啼的地步。 没有人知道秦砚是从哪来,他就这么硬生生出现在陛下身边,被赋予了近乎无上的权利。 张家恨之入骨。 但眼下已是泰元十七年,整整六年时间,秦砚已是二十有五。 张家却依然无法动其分毫,反而看着他羽翼渐丰,将锦衣卫上下打造得犹如铁桶。 林知夭心里清楚,既然对方是张冲,亮出她那位便宜父亲——林尚书的名号是没用的。 林渊一个还未进内阁的尚书,并不算张家得罪不起的人。 何况她还只是外室女,即便此刻死在这里,林尚书也未见得在意。 只有秦砚不同。 他是陛下为制衡张家埋下的一根刺。 官场凶险,牵一发则动全身,即便混不吝如张冲,此时也该仔细衡量。 果然,张冲一直钳制她的手,仿佛被烫到般,松开了。 林知夭眨眨眼,眸中浮现出更多泪意来,当真是我见犹怜。 “秦砚那个天杀的混蛋,甜言蜜语地勾搭人家,说什么要娶人家做指挥使夫人……” 她回想着阿萨平日里的泼辣劲儿,有样学样,索性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奴家反抗不过,不得已从了他,怎奈他身强体壮如狼似虎,夜夜都要来,就连大白天,刚才……呜呜……怎么这么快就有了呢?奴家不活了……” 张冲没想到刚才还好似鹌鹑般可怜兮兮的小娘子,怎地忽然就如此……呃,口不择言口若悬河。 但他来之前确实打听到秦砚才从这里离开。 此时在他那龌龊的脑子里,竟怎么想怎么觉得,林知夭说的像真的。 啧,原来是白日宣淫,顺便抓个刺客? 就是不知道那家伙办事时,刺客是否也在场? 秦砚那厮看起来冷若冰霜的,私底下竟玩得这样花的么? 不过这小娘子若是秦砚的人,他便暂时碰不得了。 除非等秦砚玩腻了,或是等他家把秦砚给除了…… 嘁,当真晦气! 终于,一伙纨绔气势汹汹的来,又灰头土脸的走了。 他们却不知道,就在这瀚海楼二楼的楼梯上方,此时两名着便服的锦衣卫差点没打起来。 “梅七,你放开我,我要去撕了她的嘴!臭娘们,竟敢污蔑老大?” 一个高马尾,唇红齿白的少年仿佛炸了毛的幼虎,暴跳着便欲往楼下冲。 在他身后,一名面容枯黄,好似生了什么大病的病容中年人一把拉住他,苦口婆心的劝。 “庄九啊,别冲动嘛,冲动是魔鬼呀……” “梅七,你敢拦我?信不信我连你一块揍?” 那叫庄九的少年显然是急红了眼,攥起拳头便作势要打。 “我是不介意你现在下去,毕竟……即便惹了麻烦,替你擦屁股的也是老大。不过……” 那满脸病容的中年人梅七一把接住了他的拳头,唇角抽搐着,努嘴看了眼身后。 “我记得咱俩今天的任务是她。” 而在他二人身后,一名女子正合眼躺在地上,花布衣,麻花辫,胡人面孔。 竟是先前早已跑掉的林知夭的婢女……弦月! 第5章 煲仔饭 梅七、庄九二人争执间,并没留意到弦月的眼皮动了动,旋即很快又安静下来。 眼见楼下一群纨绔已经走远,庄九终于不甘地收回视线,一把推开梅七的手。 “罢了,你排七,我排九,你在我之上,你说怎么办吧?” 端的一副你看着办的摆烂姿态。 梅七也不恼。 他老神在在收回手,放在口边作势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回。 “搜身!” 庄九差点一个趔趄栽倒。 少年涨得满脸通红,扭头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瞪向梅七,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搜……搜什么?” 即便对方是胡人,却也是个水灵灵的姑娘家,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会做? 简直丧心病狂! “算了,你随意,我有事先走了!” 梅七一把按住他肩膀。 “你想啊,先前这丫头见到咱们便逃,显然是做贼心虚!兴许她身上便有什么通敌卖国的证据,找到了可是大功一件……” 他眉梢微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老大定也如此怀疑,才让我们盯着……” “老大是让咱们盯着她,却没让你拿人家试药!” 庄九烦躁地一把拍开梅七手臂,打断他的话。 “你这般打草惊蛇,还要搜……呃,乘人之危,我回去定要告诉……” 梅七一把捂住她的嘴,目光在周围不住逡巡着,好似做贼心虚。 “我这不是见猎心喜吗,想试试新制的迷药,对胡人效果如何?哎,你别喊啊,周围兴许还有同僚……” “梅七!” 庄九总算挣脱梅七的魔爪,逃也似地后退了十几步,这才靠着一张桌子停下,双手不住擦自己的嘴。 “你这个毒疯子!以后莫挨老子!鬼知道你手上有多少药粉没擦干净!” 他利落地翻过桌子,抬脚便跨出窗外。 “反正老子打你不过,这边今日便由你做主!只是你别忘了……副指挥使的嘱托!我们是锦衣卫,不是什么山匪恶霸。你那些腌臜的手段,还是使在真正的敌人身上才好!” 说罢,庄九松手向后一翻,整个人便如灵活的羽燕般消失在了窗边。 梅七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溜乱转,犹豫不决半晌,却终究“啧”了一声。 “真是麻烦!” 他恋恋不舍地朝后看了眼,还是耷拉着肩膀走向窗边。 “俸禄没几两,规矩倒是一箩筐!成天被逼着当牛做马,起早贪黑。什么破锦衣卫?狗都不当!” 然而庄九却仅能说说而已,毕竟秦砚的手段,他可是亲眼见证过的…… 他双手背后,嘴里哼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就这么一步三晃,跟在庄九身后,从二楼的窗户跳了出去。 然而这二人却不知,就在他们走后,一直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弦月,忽地睁开了眼睛,一对黑沉沉的眸子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却说锦衣卫的两位密探当真身手卓绝,几番折腾下来,并未传出多大的动静。 至少楼下的林知夭完全不知情。 眼见着一群纨绔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林知夭算是松了口气。 她赶紧跑去将所有的门窗都锁上,这才找回来一点安全感。 这算是……过关了? 不,哪能这般简单? 林知夭皱着眉,想起先前张冲说过“今日有人请客”之类的话…… 除了原书女主林知蕴,林知夭再想不出第二个人今日会在她这里请客。 原书中林知蕴有仇必报手段狠辣,当时看文时林知夭还觉得爽。 但此时她自己成了被报复的对象,却忽然多了些反思。 林知蕴的手段是否过于偏激了? 至少在她看来,即便导致林夫人名誉受损,原书里的林知夭母女也罪不至死的程度吧? 更何况她如今已经竭力补救,并未妨害林府或者林夫人的利益! 林知蕴这般紧盯着她不放,甚至在明知道张冲是什么品性的情况下,还将人给引过来,这种无冤无仇还要置人于死地的行为,真的是正常人类会做的事吗? 然而此时怨恨与愤怒都没什么用了。 林知夭明白,张冲等人也不傻,他们必定不会仅凭一面之词便放过自己,必然在酒楼附近留人监视。 她今天必须将“秦砚是奸夫”这件事给坐实了,才能有喘息之机。 秦大人,实在是抱歉了,人家也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林知夭眨眨眼,脸上是一副慷慨赴死的表情。 嗯,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秦大人! 她决定了,抱紧秦砚大腿,就从……送饭开始。 林知夭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有信心的。 主要是古代的菜肴虽也品类丰富,却受交通不便的影响,常常是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各地的美食文化无法充分交流融合,西方的外来文化元素也还未加入,没机会相互碰撞形成新的火花,创造出更浩瀚繁复的现代菜式。 林知夭当年在现代开店前,秉承着不懂厨艺的老板不是好厨子的观点,正正经经在厨师学校学了一年。 比肩御厨她不敢说,但眼界与做菜的实力绝对碾压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厨子。 然而当她走进厨房却傻了眼。 先前林知夭忙着自证清白没注意,如今这一仔细翻找,却发现厨子跑路时,几乎将酒楼里的食材洗劫一空。 林知夭找了一大圈,却只在角落里发现了两块风干的腊肉腊肠,以及几枚烂菜叶子。 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却让她犯了难。 晚饭的时间已经快到了,这时候出去买菜显然来不及。 再加上秦砚先前的禁足令,附近一定有锦衣卫在看着自己。 菜是不能买的,林知夭看着先前秦砚喝汤的砂锅,陷入沉思。 不如……便做煲仔饭吧! 这是一道经典粤菜,做法简便,是连电饭煲都能完成的美味,在现代几乎人人会做。 但这里是古代,林知夭所在的京城距离岭南又隔着千山万水。 她觉得,这道菜京城未必有人见过,用来投喂秦砚,足够出彩。 林知夭首先将大米洗净泡水备用。 随后她又在瓶底翻出些用剩的干贝干虾干菌类,并少许腊肉片,和着葱姜蒜一起,用猪油炒香加一碗水中火慢炖,后收汁加入老抽生抽糖等调料,滤去干料仅留汤底备用。 便是稍后要淋在饭上的酱汁了。 这道菜要做好,米饭下的锅巴是关键。 林知夭先将砂锅烧热,取一勺猪油在锅中融化,涂抹于砂锅表面。 旋即她将泡好的米饭铺在锅底,加入适量清水,大火煮沸后转小火加盖慢焖。 利用这个时间,她将腊肉、腊肠细细洗干净,切成薄片放入盘中备用。 待锅中米饭大致成形,林知夭将切好的腊肉腊肠平铺在米饭上,继续盖锅焖煮。 通过高温,使腊味的油脂充分浸入米饭里,方能做到肥而不腻,油光四溢。 随后开大火,在砂锅外缘均匀烧制,助米饭的底部和边缘都形成一层香脆的锅巴。 开锅时只要淋上先前准备好的酱汁,即可食用。 可是只有饭没有汤怎么行? 林知夭想了想,又将先前炉上吊着的高汤盛出来一些,填上清水烧开,烂菜叶子拣好的洗净加入锅中,加盐调味,便是一锅美味又清爽的蔬菜汤了。 她这一番折腾了近半个时辰,煲仔饭的香气并蔬菜汤的清香早已溢满了厨房,并顺着门缝飘遍了酒楼每一个角落,鲜香扑鼻。 其实煲仔饭与椰子鸡才是绝配。 一个咸香入味,一个清甜可口。 可惜这年头的京城,很难得到热带海滨才有的椰子,这吃法估计是无法实现了。 林知夭不无遗憾地想。 只有这煲仔饭,是跨越时空也无法隔绝的美味。 她先前做饭的时候,还顺道用小号的砂锅给自己做了一份。 此时忙了一下午,正是饥肠辘辘,林知夭有心坐下来,先一饱口福。 然而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有些悲哀地发现日头已经西斜,吃饭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她只好恋恋不舍地将饭焖在尚有余温的炉子里,用厚垫子包好,等回来再吃。 林知夭打包好尚未揭锅的煲仔饭与酱汁,并一小蛊蔬菜汤,便快步往酒楼外走。 只是她却全然没注意到,这楼里此时竟还有别人。 楼上的弦月原本坐在暗影里想着心事,神色阴晴不定。 却不曾想被厨房飘出的香气吸引,皱了皱眉。 厨子不是跑了吗? 弦月有些不解。 原本她是做好了今晚要饿肚子的准备,且不觉得有什么为难。 毕竟小时候练武时,什么苦她没吃过? 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然而此时闻着楼下传来的香气,面对腹中涌动的饥饿感,她却忽然有些遭不住。 什么东西这么香? 怎么会这么香? 是林知夭那丫头做的? 也不记得她会做饭啊! 算了不管了,来都来了…… 所以老人所谓的“饭香莫出巷,露了招街坊”还是颇有些道理的…… 弦月这边摸着黑往楼下走,而在酒楼外,刚刚一只脚踏出去,人还没站稳的林知夭,却被拦住了去路。 一个锦衣卫大汉正堵在门口,表情凶神恶煞。 “呔,那个什么……林……林家那小丫头,给我站住!谁让你出来的,快给老子回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林知夭鼓了鼓腮帮。 如今她可是万事俱备,能否成功将菜送给秦砚,坐实秦砚“奸夫”的名头,可就在此一举了。 该死,这天杀的禁足令! 第6章 再次相见 “来,拿着!” 林知夭决定先发制人,直接将食盒塞进那名锦衣卫大汉的手里。 “做……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孕妇不能提重物懂不懂?” 林知夭扶着腰,装出一副长官夫人的拽样。 “伤到了副指挥使大人的宝贝儿子,你担待得起吗?” 说着,她还伸手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大汉的双眼几乎要凸出来了。 他视线随着林知夭的手看过去,旋即仿佛被针刺到般,骤然阖上眼皮。 这可是秦大人的女人,是他不花钱能看的吗? 不对,这和花不花钱没关系,秦大人什么时候有女人了?还连儿子都有了? 这……完了完了,他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林知夭脸上悄然浮现出一抹得意,丝毫不顾忌大汉此刻的心乱如麻心如死灰。 果然,只要她自己不尴尬,尴尬的肯定是别人! “喂,你可拿好了!食盒里是秦大人的晚膳!若打翻了,哼哼……” 哼哼代表什么?林知夭自己也不知道。 但那大汉仿佛已经领会到其中精髓,脑补出了几十层深意。 他忽地立正站好,提着食盒的手也变成了两只,姿态之虔诚令林知夭叹为观止。 不得不说秦大人之威势当真深入人心,尤其是没吃好,犯了胃病的秦大人…… 林知夭的唇角几乎压不住,眉眼飞扬间,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这便成了? 这么简单? 林知夭抬脚,迈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便往门外走去。 可惜她还没走两步,便再次被拦住了去路。 面前的人身高九尺,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宛如一坨无法逾越的高山! 可不又是那大汉? 林知夭神色微有些僵。 “让一让,急着给我儿他爸送饭!” 那大汉表情虽显得格外纠结,看她的目光也小心翼翼。 可他那双脚,却是稳稳钉在地上,半寸也不让。 “不行,秦大人让我盯着你,你不能出去!” 林知夭气结。 “秦大人让你盯着我?” 大汉点头。 林知夭跺脚。 “所以你跟着我就好了!我是去给你们大人送饭!” 大汉挠头。 “不行,这和秦大人说的不一样!” 林知夭狠狠磨牙,锦衣卫里还有这样的奇葩? 简直天生犟种! “真不能让?” “不能!” “通融一下?” “不行!” 林知夭:…… 行,你逼我的! 对不起了秦大人! “秦砚你个始乱终弃的王八蛋!呜呜呜呜……” 几乎是没做任何停顿,林知夭用帕子捂住半张脸,对着天街上便喊了起来。 “先前馋奴家身子的时候,你甜言蜜语、口若悬河地哄骗,如今……奴家遂了你的心意,还有了你的骨肉,你却……弃如敝履、避如蛇蝎……” “你派人看管奴家,不肯相见,你可知……可知奴家伤心欲绝、日日思念?” “奴家命苦啊……日日思君不见君,此恨绵绵无绝期……” “罢了,奴家还不如……带上我们孩儿,死了算了!呜呜呜呜……” 原本熙熙攘攘的天街上,此时安静一片。 讲真,秦大人冷酷无情冷若冰霜纵马天街的样子,他们日日能看见。 可若说秦大人……口若悬河?甜言蜜语? 这……有点好磕是怎么回事? 可这热闹他们有命看吗? 那位可是这大周朝传说中最残忍弑杀的主儿! 人群一时有些犹豫。 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大家都没敢动! 连先前拦住她那大汉也没动。 估计是CPU烧了。 林知夭等的也正是这个空档。 她最后声嘶力竭喊了一句。 “不行,我要去衙门找那负心汉……问个明白!” 便捂着脸哭哭啼啼地……从缝隙中钻了出去,留给人群一个悲伤的背影。 当然,她没忘记把脸捂得死紧。 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位于瀚海楼后方的窄巷子里,大门与瀚海楼后身隔街相望。 但瀚海楼没有后门,林知夭是从天街上的正门跑出来的,绕了整整半条街。 路上她怕被人跟上认出来,跑得十分努力。 所以等到锦衣卫衙门口时,林知夭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 此时正值华灯初上,但锦衣卫衙门口却未亮起半盏灯烛。 黑色锡环的大门朝两侧洞开着,两只同样漆黑的石狮子威严阴森。 林知夭狠狠咽了下口水。 她脑中浮现的,全是史书上锦衣卫的酷刑,此刻站在大门的风口里,仿佛能听见诏狱凄惨的喊冤声。 不得不说她有点怂。 可是……来都来了。 林知夭把心一横,深吸口气便往里走。 她本以为会有人出来拦她。 可是并没有! 甚至有官员好心地为她指路,那热情程度让林知夭以为是误闯了什么民政办事大厅。 只是林知夭总觉得有人在背后小声蛐蛐,但她没证据,她也不敢问…… 整个锦衣卫衙门里灯火通明,井然有序,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完全没有林知夭先前想象的血腥阴森。 直到一个高马尾少年黑着脸找到她,将他带进了一间私衙。 再次相见时,秦砚正伏案翻阅卷宗。 林知夭有些发怔。 好歹秦砚是从三品高官,天子近臣。 没想到这么容易变见到了。 听见她走近,秦砚只是撩了下眼皮。 旋即他开口,却是冲着那高马尾少年。 “牛五呢?不是让他盯着?” 少年懒洋洋一指林知夭身后。 “那不,门口蹲着呢,看样子……还给老大你带了饭。” 林知夭有些讶然地回头。 果然,那大汉就站在她身后的门口,手里还一丝不苟地捧着食盒。 见林知夭看过去,大汉憨厚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这人原来是叫牛五。 秦砚瞥了少年一眼,揉了揉额角。 “今天衙门口谁在守门?” “是梅七!老大,先前您才罚他今夜守门……” 少年翘起唇角,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 “我打赌梅七一定是故意的!刚才还看他在传播……林小娘子有了您骨肉的事。嘿嘿……” 说着,他还意味深长的看了林知夭一眼。 林知夭只觉眼前一黑。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 造谣时并不觉得羞耻,还恨不得宣告给全世界。 但如果当事人就站在你面前,反而恨不得抠出三室一厅来。 “庄九,你是不是太闲了?” 秦砚将手中的卷宗合上,按顺序放在案桌角落,身体向后靠住椅背,这才抬头斜了一眼少年庄九。 “罢了,你们都下去吧。” 他懒洋洋挥挥手,这才认真看向林知夭。 “我不记得,自己还有位红颜知己。林小姐,你是否……该给本官一个解释?” 林知夭内心咯噔一声。 她是知晓书里这位的手段的。 正因为知晓,所以在关键时刻,才会想借秦砚的名头来救命。 毕竟这位从一开始便与张家势同水火,也无所谓多她这一笔。 至于名声上的影响倒在其次。 毕竟,在这个时代,社会对于女子的约束远远超过男子。 有些事情,男子做出来,是风流潇洒; 而于女子而言,却是离经叛道不知羞耻。 这件事对于秦砚,不过是添了一笔风流债,不会真正影响他的生活。 反而是林知夭自污的成分多一些。 可若是秦砚当真不愿…… 林知夭低下头,有些羞愧。 现在想来,她的确是有些欠考虑了。 也许秦砚格外在意名声呢? 她这样影响别人,始终是不对的。 所以即便今日秦砚真的发怒惩罚,甚至打骂,她都毫无怨言。 路是她自己选的。 要打要杀,她林知夭受着便是。 第7章 出事 庄九幸灾乐祸地看了林知夭一眼,旋即他拉起牛五便要往外走。 她的敌意林知夭能够理解。 这个少年仿佛很崇拜秦砚。 任凭是谁,在得知自己的偶像被人污蔑时,对那个造谣的,都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她悻悻地垂下头去,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秦砚却忽地又朝牛五说了一句。 “慢着,把饭留下。” 在场三人都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秦砚这个时候,都不应该是有心情吃饭的样子。 直到他再次提醒。 “放这吧,刚好饿了。” 说着,他还把桌上的卷宗又往远处挪了挪。 林知夭忽地便笑了。 肯接受她的投喂,是不是代表,秦砚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生气? 林知夭咬着唇,大大的眼睛笑弯成月牙,抬头偷瞄向秦砚。 却刚好被他无奈的目光瞥个正着,慌忙再次低下头去。 庄九觉得,自家老大一定是被这胡女使了什么妖法。 还吃饭? 这饭是随便乱吃的吗? 万一里面有毒怎么办? 这外室女先前当着众人诋毁老大,说的可都是令人不齿的话,心肠何其歹毒? 此时她送饭上门,还不一定打的什么主意! 庄九气得差点当场跳起来,伸手指向站在一旁的林知夭。 “老大,她污蔑你,怎么能信?” 秦砚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几下。 “本来是不能信的,此时却是有些可信了。” 他笑着瞥了林知夭一眼,旋即摇头叹气。 “若是真有问题,也不会往我身边凑了。毕竟,是个小姑娘家,自污到这个地步,也是……被逼到绝路了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林知夭过来摆饭。 “林小姐,你的手艺不错,我很满意……” 砂锅揭开,腊味的咸鲜混着饭香扑鼻而来,蒸汽在眼前汩汩飘散,整个室内仿佛都笼上了一层温暖的烟火气。 秦砚满意地勾了勾唇,看着林知夭往锅里淋入酱汁,素白的手指灵动翻飞。 他忽地就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想法…… “你可愿,每日这个时辰,送饭来此地?” “哎?” 林知夭手中的饭勺微顿,旋即心中蓦地涌上一阵狂喜。 “秦……秦大人?您是说……” 他愿意帮她了? 张冲来过酒楼寻衅,想要强行掳走她的事,以秦砚的手段,林知夭不信他不知道。 但那时候牛五应该就守在酒楼门口,若是秦砚愿意管,当时牛五便已经出了手。 原本林知夭并不觉得,秦砚的选择有什么错。 毕竟张家势大,而她与秦砚又只是瓶水相逢,连朋友都不算。 她今晚找来秦砚这里,也当真是没办法,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可她却没想到,秦砚会让她每日送饭。 那不就坐实他们两人的关系了? 林知夭心中忽地有些复杂。 世人都说,锦衣卫副指挥使秦砚……生性凉薄,冷酷嗜杀,是个连婴孩也不愿放过的刽子手。 从他19岁横空出世查抄吉安周氏,到如今25岁。 这短短六年间,他手上沾过的鲜血无数。 可是今天,林知夭见到的秦砚,却是个与传说中完全不同的人。 他会在下属面前和颜悦色,会在摆饭前仔细放好卷宗,也会对一个原本素不相识的人施以援手。 但他的名声……却是那样的不堪。 林知夭眨了眨眼,心中不由有些好奇。 秦砚,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秦砚挑眉。 “林小姐蕙质兰心,却宁愿自污,也要与本官扯上关系,不就是为此?” 他伸手接过林知夭奉上的汤碗,轻啜一口。 不错,汤汁清淡,菜香却是扑鼻。 不论火候,还是调味,全都刚刚好。 “张家势大,我能为你做的不会太多。不过……本官的名头,倒是可以借你用用的……” 秦砚又端起面前盛好的煲仔饭,用筷子挑着放入口中。 腊味切得薄如蝉翼,入口即化,米饭裹着油脂与特质酱汁的味道,鲜香软糯,中间又夹杂有爽脆的锅巴,层次感十足。 秦砚忽然觉得有些不过瘾。 他将筷子撂在一边,刚要去寻,手边已经递过来一只银柄的勺子来。 秦砚顺着勺子看过去,发现林知夭正笑吟吟看着自己,一对深邃的眸子亮如星辰。 他心里不知怎地,就颤了一下。 “本官可以帮你。原本于我而言,这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 “但林小姐生母来自外邦,身份特殊,我却无法尽信。” “所以……我还有个条件。” 秦砚停下动作,没去接那勺子。 他凌厉而狭长的凤眼紧紧盯着林知夭。 少女清澈的眸子眨了眨,映出秦砚略带杀意的脸。 他翘起唇角,眸中不见一丝温度。 “永远不要做——伤我大周国体之事!” “否则……即便日后隔着千山万水,本官也要弥补今日的错误,亲手将你斩杀!” 林知夭仿佛被秦砚所散发的寒意刺到,身体瑟缩了一下。 然而她很快缓过神来,重重点头。 只是旋即,林知夭又心虚起来。 讲真,她并没什么谋朝篡位的野心。 可身边又总有些奇怪的人和事,令她本人都生出了疑虑。 比如弦月的功夫为什么那么高?又为何那么巧被阿娘捡回了家? 再比如……那个给阿娘送药的人…… 可这些并不能代表林知夭自身的想法。 她比谁都更清楚自己的内心。 无论这个身体是谁,来自何方,但她就是她自己! 林知夭垂首半晌,然后蓦地抬头,黑亮的眸子定定看向秦砚,神色坚定。 “我生于大周,被这片土地养育,便是周人。如果……我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请大人信我!” 面前的少女神色清亮,一张又甜又媚的俏脸,仿佛在发光。 她再次抬起手臂,将勺子奉了过来,动作显得真诚又恭敬。 秦砚神色略缓,伸手接过。 他深深看了林知夭一眼,随后沉默着……低头吃饭。 然而秦砚也只是外表看起来平静而已,他的内心此时是从未有过的纷乱。 这是怎么了? 他原本就是多疑的人,冷心又冷情,今日却唯对这林家外室女动了恻隐之心。 不但默许了她的造谣污蔑,不追究她擅自闯入,还允诺她每日来送饭…… 桩桩件件,都不是他秦砚该做的事。 他有必须要完成的使命,所以注定了,此生都要枪林弹雨孤身独行,实在是不该…… “可是老大,她诋毁你的名声……” 旁边的庄九还未离开,这会看两人的互动,急得抓耳挠腮。 秦砚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还在这?我如今,还有名声?” 庄九被噎住了,半晌没吭声。 的确,他们老大名声不怎么好,是能止小儿夜啼的那种。 那次他家隔壁的小儿深夜不睡,那家的妇人便是这么说的。 「赶紧睡觉!再不睡,便让秦砚把你抓走了!」 随后没一盏茶功夫,他便听见了小儿的鼾声。 秦砚见到庄九的样子,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摇头失笑。 “我倒还更担心林小姐的名声……” 他含笑看向林知夭,眸中是从未有过的温润。 “若是将来嫁不出去……” “大人,不好了!” 高亢的声音忽地从门外传来,打断了秦砚的话。 紧接着是一连串急切的脚步声。 秦砚蓦地神色一肃,扭头看去。 有人猛地推开了门,还未走近,便已经高喊出声。 “老大……林福死了。” 秦砚双眼微眯,眸中忽然爆出一片寒芒。 “什么时候?死在哪里?” 来人沉默半晌,旋即声音微颤。 “刚刚抓捕,还未及审讯,便……死在我们锦衣卫的……诏狱里。” 第8章 舅舅来信? 林知夭回到瀚海楼时,夜色已经深了。 她身后还跟着秦砚派来的锦衣卫。 不过这次来的……是梅七。 梅七是一个长相看起来有些猥琐的黄脸中年人,唇边留着两撇小胡子。 他身材消瘦,走路的姿势有些佝偻,总让人觉得,这就是一个风吹就会倒的痨病鬼。 可林知夭心里却清楚,此人绝不简单。 原书中曾提到过,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里,有一个地位极其特殊的架构,名为——泰元九卫,俗称“九卫”。 他们被以数字命名,武功高强,且拥有各自的独特能力,只接受秦砚调遣。 九卫后来随着秦砚被太子谋害而分崩离析。 其中的庄九,为了给秦砚报仇,甚至接受林知蕴的邀请,成了她的私兵。 等等……庄九? 应该便是刚刚遇见的那名高马尾少年了吧? 看样子,他是真的很崇拜秦砚。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对林知夭来说,最为要紧的,是如何安置梅七这尊大佛。 梅七这次可是光明正大被秦砚派到她身边的,除了继续监视瀚海楼的动向,还有帮忙应对张冲的目的。 这却是一片好意了,林知夭总不能不管不问。 不过,既然九卫里人人都有专长,不知这梅七的专长又是什么?喜好如何?她应该如何安排? 林知夭的脚步在瀚海楼门口停下来。 她转过身,向梅七略微福了一礼,恭恭敬敬抬手示意。 “梅大人请!寒酸小店,还请大人莫要嫌弃。” “哎哎……不敢不敢!林小姐,您这可是折煞下官了!” 这位梅七显然与先前的犟种大汉牛五不同,看起来随和可亲,说话也是有趣。 他笑嘻嘻连连摆手,朝林知夭深深还了一礼。 “林小姐叫我梅七便好,若是顾忌年岁……亦可称我一声‘先生’……” 他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胡子,笑起来见牙不见眼。 “瞧瞧您这儿,前有通衢交汇,后有卫衙为靠,坐北朝南,气场充沛,实乃一处养运聚财的风水宝地啊!下官今日得见,当真是豁然开朗,豁然开朗……” 林知夭被说得一愣一愣。 这话若是别人说的也便罢了,可这是梅七这位“九卫”说的,林知夭心里便有些信了。 但她家酒楼风水有这么好吗? 真这么好,原书里的林知夭结局还那么惨? 要不要请这位帮着改改? 林知夭眼神一亮。 “当真?梅先生还懂风水?” 梅七神色微顿,表情忽然有些尴尬。 “抱歉,下官一时口快,胡诌的。林小娘子千万别当真,别当真啊……” 林知夭:…… 感情是忽悠她是吧? 所以,这位梅七先生,是个嘴没把门的?话痨? 梅七笑得愈发谄媚了。 他脸上的褶子如菊花般绽开,露出凹凸不齐的两排大黄牙,给人的感觉愈发猥琐。 “林小娘子莫要在意,小老儿并非有意,就是有时候管不住嘴。” 林知夭唇角狠狠抽了抽。 这哪是有时候管不住嘴?分明是个大喇叭! 林知夭终于明白秦砚为何不计较梅七传播他俩的绯闻了。 估计他是习惯了。 “呃……没……没关系……” 林知夭笑容有些僵。 “不知梅先生可有什么喜好或是忌讳,阿夭好为您安排住处。” 梅七赶紧摆手。 “哎呀呀……哪里有什么忌讳?喜好却也谈不上,就是……” 他再次摸了摸胡子。 “就是小老儿平日里,喜欢看戏!” 林知夭差点一头栽倒。 看戏?那不就是吃瓜? 所以,这梅七不止嘴碎,还好巧不巧,爱好吃瓜? 这可不就是天选嘴炮乐子人? 就他那乐于分享的劲儿,林知夭毫不怀疑,日后她这酒楼里就没有秘密了! 不行,绝对不行,她必须想个办法看着这梅七,禁止他随意吃瓜! 不如就在三楼挪出个包间,给这位爷做卧室兼办公室,让他在里面待着喝茶? 她好吃好喝地供着,总不会有错。 “这样啊……梅先生是锦衣卫里的大人物,阿夭不敢怠慢……” 林知夭眼珠一转,瞬间笑意盈盈。 “楼上三楼还有几间雅室,原本都空着,不如……” “你这楼里还缺不缺掌柜?” 她没说完,话便被梅七打断。 林知夭睁大双眼,恰见梅七正满脸期待的看着自己。 “嘿嘿……我是说,不是,下官是说,下官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一名掌柜……” 梅七有些赧然地挠挠头。 “反正我暂时闲来无事,不如……可否给林小姐当个掌柜?” 林知夭:…… 所以你是想要掌控瀚海楼全局……的八卦了吗? 林知夭心头在滴血。 如果可以的话,她当然是拒绝的! 但话都聊到了这个份上,她还能说什么? 只能眼睁睁看着……梅七欢天喜地跑进酒楼,去履行掌柜的职责,自己给自己安排住处去了…… 好在酒楼掌柜的职务总算有着落了,林知夭心存隐忧的同时,总算也感到了一丝安慰。 接下来,就差一个伙计,和一个厨子,她便可以开张了。 林知夭走进酒楼时,弦月正坐在大堂角落的阴影里。 一进入酒楼,林知夭的RPG视角便显现出来。 她清楚地看到,弦月头顶上不停飘起的字。 「好吃!」 「腊肉好吃!」 「腊肠也好吃!」 「怎么会这么好吃?」 「怎么没了?」 「小气!还想吃。」 林知夭的RPG视角仿佛有夜视功能,将弦月小声的碎碎念一字不落地显示出来。 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她从前也知道弦月喜欢自言自语。 奈何弦月声音太小,人也警觉,林知夭从未听见过她在说什么。 可是今天…… 还真是好大的惊喜! 这丫头竟然把她的晚餐给吃完了,还嫌弃她小气? 讲真,林知夭是很想上去揍一顿的! 她又是惊恐,又是奔波了一个晚上,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吃上东西。 这一到家却发现自己的饭被抢了! 当真是忍不了一点! 可是林知夭又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 按说弦月是她的丫鬟,林知夭却从不敢将她真的视为丫鬟。 好吧,林知夭承认,在绝对的武力值压制下,她才是丫鬟。 果然,弦月仿佛听出了林知夭的脚步,头也没回地招了招手。 林知夭口中叹气,只得慢腾腾挪了过去。 弦月正就着碗喝汤。 她坐得笔直,不像是普通女孩子般,捏着勺子慢舀; 反而是大口吹着气,然后“滋溜”一声,从碗边灌进去。 汤是林知夭出门之前温在火上的,所以很烫。 弦月喝着热汤,额角跟着渗出汗珠。 她无所谓地用手抹了一下,旋即抬起头,目光里透着打量与审视。 林知夭被她这么一看,心里不由有些忐忑。 这个女孩子,给人的感觉总像是一头猛兽,沉默、犀利,强大且充满了力量…… 弦月不会发现了什么吧? 但林知夭却并不怎么担心。 她终究是胎穿,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一十七年。 穿越的事,只要她自己不说,便是亲妈阿萨来了,也无法产生怀疑。 林知夭有些不自然地摸了下鬓角。 “怎么了?饭好吃吗?我刚和满月嬷嬷学的。” 满月嬷嬷,是林知夭的生母,阿萨身边的嬷嬷,算是她们家唯一的仆人。 当然,弦月不算。 满月嬷嬷很会做饭,虽然她平时很忙,并不怎么下厨。 所以弦月只是点了点头。 “刚才上去那人,是锦衣卫?” “是……” 林知夭赶紧解释。 “先前锦衣卫在咱们酒楼里搜到了刺客,你是知道的。他们这也是按照章程办事,留下人……” “监视我们?” 林知夭还未说完,声音便被弦月打断了。 她皱了皱眉,感觉弦月说的虽然没错,可是却有些……情绪激烈了。 林知夭抿抿嘴,并没有反驳。 “这些可恶的南朝探子!” 弦月的眼睛微眯,眸中射出两道寒光。 “你最近都小心一点,少和他们接触!” 对于弦月的说法,讲真,林知夭是有些抗拒的。 她先前和秦砚所说,都是真心话,并不是她的敷衍。 林知夭的确拥有一半的胡人血统,可是在心里,她是把自己当做大周人看的。 毕竟她是从出生便在这片土地上长大,这片土地上的人,也并未因她的出身排挤她。 京郊的林家别院里有她的秋千和竹椅;东街捏泥人的大爷送过她泥偶;西街爱笑的婶子替她编过头发…… 而西域,那只是她娘亲出生的地方,对林知夭而言太过遥远。 可是弦月不一样。 对她而言,西域是她的家乡,是她可以午夜梦回的地方。 两人之间立场完全不同。 人与人之间的认知本就不同,这应该是被理解并尊重的。 所以林知夭从未在这上面反驳过弦月的话。 可是聪慧如弦月,又怎能感觉不到她对西域的排斥? 以至于每每在她面前提起大周,弦月总会用上南朝、可恶、探子这一类充满厌恶的字眼,想要她感同身受。 就像弦月说到西域时,总是尽量使用美好的词汇,想让她体会到那里的美好一样。 可是,这很难…… 林知夭皱眉低下头去,没有应声。 弦月抿紧唇角,神色透出不悦。 但奇怪的是,她今日并未在此处多做纠缠。 “我最近被盯上了,打算在酒楼里躲一阵……” 她“呿”地叹息一声,看起来格外懊恼。 “我打算给你当个跑堂,工钱……算了,知道你穷,管饭就行了!” What? 什么东西? 跑堂? 所以,她这一会子功夫,除了掌柜,连伙计都有了? 可不可以不要啊? 你们有没有问过我这个老板的感受啊喂? 林知夭几乎要哭了。 就在她表面强装镇定,内心崩溃到稀碎的时刻,弦月的一句话,却如兜头而来的冰水,浇得她透心凉。 弦月说: “你舅舅来信了!” 第9章 宿命 林知夭从小便知道,她有一个舅舅,比娘亲小三岁,唤作阿檀。 自从弦月来到家里,娘亲提到阿檀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有时候提起他,是阿娘说起儿时的草原,风吹草低,露出藏在山丘下睡觉的男孩; 有时候提起他,是阿娘说到西域的戈壁,黄沙乱舞,阻挡不住少年骑着骏马的脚步…… 每次提到阿檀,阿娘总是笑容温暖,带着隐隐的思念。 可阿檀真名是什么?什么身份?如今又在何处? 这些事林知夭却一概不知。 在他们家里,阿檀这个名字,就仿佛是一个符号,而不是一个具体的人。 林知夭曾猜测过,如果娘亲家里是西域的旧贵族,那么大概率,自己的舅舅阿檀,应该还在西域的草原上牧马。 当今陛下李景,雄才伟略,是位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英明君主。 他年轻时,大周国力衰微,西域诸国屡屡来犯,边关百姓苦不堪言。 李景于是御驾亲征,出山海关一路往西,铁骑所过之处,西域诸国节节败退,灭国者众。 周朝的史书上,将李景帝的这次西征称作——“征西大捷”。 征西大捷后,陛下采取怀柔政策,除了灭掉先前入侵大周的几个国家君主外,对诸国旧贵族并未斩尽杀绝,反而多加安抚,暗中支持,将西域瓦解成一股股错综复杂的小势力,再无能力与周朝对抗。 所以,林知夭猜想,作为西域旧贵族中的一员,阿檀应该过得还不错。 弦月是舅舅送过来的,林知夭早就这样猜想。 她甚至还曾怀疑过,弦月便是舅舅阿檀的女儿,是她的表姐。 所以处于血缘天性,娘亲才那么喜欢亲近弦月。 但林知夭这次却否定了先前的怀疑。 因为弦月说的是,“你舅舅”,而不是“我父亲”。 按理说,对于这样一个远在西域牧马的舅舅,林知夭不该如此恐惧。 可是她心里却很清楚,这个所谓的“舅舅”,绝非表面上那般简单。 首先是他有能力训练出弦月,这样一个武功高强的婢女,还成功把她送到大周——自己与阿娘的身边。 其次是,舅舅明明送了人来她们身边,却从未坦言相认。 是的,即便她与阿娘早有猜测,这也是弦月第一次说出与阿檀有关的信息。 林知夭心里此刻翻江倒海,一边是猜测终于落到实处的轻松,另一边却是更大的隐忧和疑虑。 舅舅为什么会忽然联系自己? 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又打算做什么? 弦月解开领口,小心翼翼,从衣襟内侧取出一卷羊皮纸来。 羊皮纸呈暗黄色,卷成了一条极细的线,藏在弦月的里衣缝隙里。 林知夭相信,若不仔细检查的话,没有人能发现它。 她忽地便想起一件事来。 “所以你今天见到锦衣卫就跑,是怕他们搜身?” 弦月的眼角微跳,却并未否认。 林知夭叹了口气, 这便对了,她原本还在奇怪,弦月平时并不是不稳重的人,怎的今天会如此慌张。 原来是身上藏着这样的信。 而这信,又不能被锦衣卫知道…… “所以,你一直以来给阿娘的药,也是我舅舅送来的?” 林知夭并没有接信,反而张开手。 “药呢?” 弦月眼睛微眯,透出暗沉沉的目光。 她的手还伸在半空中,同样没有要缩回去的意思。 两人的眸光对视,谁也没有半分退让。 半晌,令林知夭意外地,弦月却首先收回了视线。 她将羊皮纸卷放在桌面,旋即从袖口里取出一瓶药,正是先前林知夭在马车上喂给阿萨的那种。 药瓶骨碌碌滚过来,被林知夭眼疾手快地捡起。 里面的药却只有六颗。 林知夭皱了皱眉,仔细塞上了盖子。 “这药是五日一颗,所以只有一个月的量?” 心下略做思量,她便忽地明白了。 “它果然会上瘾对吧?你们打算……用阿娘来要挟我?” “不然呢?否则檀先生又为何帮她炼药?” 弦月似笑非笑地抬眼,表情满是戏谑。 “即使如檀先生,这‘逸梦丹’也难得得很。” 这名字一听便不是什么好药,林知夭心头狂跳,可是舅舅又怎会这样伤害阿娘? “不对,我舅舅……不会的……” 林知夭瞬间睁大了双眼,表情茫然。 “你在说谎!你到底是谁?你说的檀先生又是谁?” “嗤……” 弦月被她的反应给逗笑,唇角翘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檀先生的确是你的舅舅——你娘口中常说的‘阿檀’,这一点如假包换。至于我是谁……” 她脸上的表情缓缓隐去,冷冷看向林知夭的双眼。 有一闪而逝的怨恨,在她眼底的深处隐没。 “那便更加不重要了。林小姐,你不看看檀先生给你的信?你难道不想救你娘?” 林知夭深深吸着气,有一股委屈又愤怒的情绪在她的心头激荡。 她并非天真之人,也听说过亲人之间相互伤害的事件。 但令她无法原谅的是,阿娘每次提到舅舅时,眼睛里全是温柔与眷恋。 林知夭知道,阿萨很思念她这个叫阿檀的弟弟,阿檀也几乎是阿萨一手带大。 可是阿檀又做了些什么? 他给自己的姐姐,吃了七年毒药!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是这么的不对等。 林知夭替阿萨觉得委屈! 有种我明明付出了真心,却用真心唤回一坨狗屎的无力感。 她看向弦月,声音无法抑制地拔高。 “舅……我是说檀先生,他究竟想做什……?” “噤声!” 弦月的眸中忽地射出一缕寒芒。 她一把捂住林知夭的嘴,耳廓机警地动了动。 旋即她就着这样的姿势,将头凑到林知夭的耳边。 “告诉你,只要停药三天,你娘便死定了!你最好祈祷,我不要被抓进锦衣卫的诏狱,否则……” 果然,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弦月话音还未落,梅七的脑袋便已经从转角处探了出来。 距离老远,便开始大呼小叫地喊。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果然不愧是“泰元九卫”之一,无论机警程度,还是反应速度,梅七都强得惊人。 林知夭目光闪了闪。 她借着弦月身体的遮挡,悄悄握住了桌面上的羊皮纸,塞入袖子里。 的确,如果不想被继续控制,她此刻说出实情便是最好的时机。 只要弦月被抓,舅舅暂时便不会再派人来接近她。 可是然后呢? 求助秦砚,拜托他找到阿娘的解药? 但她手里仅剩下一个月的药量,秦砚能在一个月内找到解药吗? 并且,秦砚又凭什么还要帮她? 事实证明,林知夭终究是不敢拿阿萨的命去赌。 她蹭地从座位上站起,伸手揉了揉略微发红的眼角。 “没……没事,是我的婢女……她吃光了我的晚膳,我只是怄气……” 她脸上露出一个赧然的笑。 “梅先生,您也还没吃饭吧?我这便去厨房下两碗面来。” 说着,林知夭脚步飞快地钻进了厨房。 在她的身后,梅七站在楼梯上,眯了眯眼。 他的目光在弦月身上打量,旋即露出了探究的目光。 “弦月……这个丫鬟,你是叫弦月吧?” 弦月此时正恭敬站在一出暗影里,头低低地垂着。 “是,梅先生……可有什么吩咐?” “吩咐?吩咐倒是不敢!” 梅七捋着两撇小胡子,呵呵笑出了声。 “我只是头一次,看见小姐在厨房里做饭,丫鬟不进去伺候的,当真是……长了见识!” 弦月的头几乎要垂到地上。 “先生说笑,我们小姐……只是嫌弃我笨手笨……” “罢了罢了,你们这些胡人,本就没什么规矩,倒是委屈林小姐了。” 梅七摆摆手打断了她,转身慢悠悠往楼上走。 “待会饭好了,你上来叫我吧!当下人的……得懂点规矩,可莫要再劳动你家……主子!” 他这话说得慢悠悠,却刻意在“下人”、“主子”这些字上加重了语气,仿佛在教训什么。 弦月只觉额角青筋乱跳,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 但她却始终没敢抬起头来。 这人给她的感觉相当危险,那是一种来自实力的压制,以至于被盯着看了半晌,弦月都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不敢移动分毫。 这个梅七,真的只是一名普通的锦衣卫吗? 秦砚又为何会派这样的人来毫不起眼的瀚海楼监视? 锦衣卫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弦月心里纷乱如麻,却只是平静地躬身,仿佛最普通的婢女一般,谦卑顺从。 “是,奴婢……知道了。” 厨房里,林知夭手里拿着羊皮纸,浑身忍不住地打颤。 信是大周文字写的,所以她很轻松便能看懂。 那上面没有久别重逢的问候,也没有来自远方的担忧。 巴掌大的羊皮纸上,只写着一行小字。 「嫁入南朝高门,或者阿萨去死,你选一个!」 那字体笔走龙蛇,力透纸背,能看出写字之人刚毅果决的性格。 只是也未免太过凉薄! 所以,舅舅让他做的事,是在阿娘的药用完的30天内,嫁入高门? 林知夭深深吸着气,将再次涌上的泪意压下。 呵……这位舅舅未免太看得起她! 他恐怕是在西域待得太久了,连所谓南朝的风土人情都不知道了? 在大周这样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想要嫁入高门哪有那么简单?。 既是高门,便只会迎娶高门之女,“门当户对”绝非一句空话。 而像她这样来历存疑,还有胡人血统的外室女,能找到一户家世清白的读书人肯娶,便已经算高攀了。 除非对方身有残疾,或是病得快死了,急着冲喜! 可是她如今并不在林家,没有长辈帮着张罗,恐怕便是连后者都是痴人说梦。 怎么办? 在这世上,阿娘是她唯一的亲人,她是绝对不会撇下阿娘的。 可是她又能如何? 难道还要回林府去求林夫人,找一个残疾的高门子弟将她嫁了? 可是如果真的回了林家,她绝对斗不过林知蕴,到时候即便是秦砚也鞭长莫及。 她才刚刚找回穿越前的记忆,想要好好经营酒楼,才不想被林知蕴扔给张冲。 可却总会有人或事突然蹿出来,逼她走向原本的结局。 林知夭艰难地闭了闭眼,那种无法改变命运的无力感再次涌来,令她头皮发麻。 她已经如此努力过,然而兜兜转转,一切却仿佛从未改变。 这难道便是宿命? 第10章 阳春面 小的时候,每每林知夭难过,满月嬷嬷总会亲自下厨,为她煮一碗素面。 滚热的清汤上,飘着翠绿色的葱花,蒸汽缓缓蒸腾起来,暖暖地扑在脸上。 眼泪便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滴下来,混进面汤里去。 于是,林知夭就一边往嘴里嗦着面,一边哭得唏哩哗啦酣畅淋漓…… 满月嬷嬷煮的素面,有些像是明清时期才出现的阳春面。 它面汤清亮,味道鲜美,因此得名“阳春白雪”。 而林知夭今天,忽然就很想吃这阳春面。 她开火将水烧在炉子上,从犄角找到小半袋用剩的面粉,在案板上堆起一座小山。 面山上撒一小勺盐,然后在面山中央挖出一个洞,在洞中浇上温水,将面和水混合均匀。 随后将得到的粗糙面团用纱布盖好醒面。 利用这个时间,林知夭取出两个大号的汤碗,加入葱花、香菜、酱油、盐等调料,每个碗里再各加入一勺猪油,这便是汤的底料了。 最后取出醒好的面团擀成薄片,切成大约0.5厘米粗的面条,水开直接下锅。 面煮好后,先舀一勺面汤,淋入先前加好底料的汤碗里,再将煮好的面捞入碗内,上面各放一只煎得金灿灿的荷包蛋,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便做好了。 厨房里此时鲜香四溢。 猪油的浓香伴着葱花香菜的清香一起,顺着升腾的蒸汽飘散开来,令人只想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那是一种很家常,很温暖的感觉,是幸福的味道。 林知夭嗅着这味道,只觉得眼眶发酸,差一点流下泪来。 她赶紧调整好情绪,将阳春面从厨房里端出去。 出乎林知夭的预料,弦月竟还站在大堂的角落里。 说是丫鬟,可弦月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比她这个“主子”还忙。 有几时见到过她这般认认真真等着自己。 莫非……还有事? 林知夭皱眉,她看着弦月双眼紧紧盯着自己手里的阳春面,狠狠咽了下口水。 林知夭瞬间便有些不知所措。 这丫头不是已经吃完了吗?这是还想吃她煮的面? 也没见她平时有这么能吃啊! 林知夭不自觉将手中的面碗抓紧了些。 她只下了两碗阳春面,再多的便没有了。 若是被这丫头抢了去,莫非自己今日真的要饿肚子? 然而弦月的视线却一直追随着林知夭……手中的面碗,没有半分要收回去的意思。 就在林知夭以为,这次自己的晚饭又要不保时,弦月终于咳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你煮好了?我去喊梅掌柜……” 先前还凶巴巴地,这么快就改口了? 不是挺容易代入跑堂的角色么…… 林知夭心头感慨,完全不知道自家丫鬟早就被实力压制并驯服了。 弦月别过脸去,转身便往楼上走。 她的脚步沉稳利落,与平日并没什么不同。 可是不知为何,林知夭总觉得弦月那背影,透着几分萧索。 有这么喜欢吃面吗? 要不下次再多煮一婉? 林知夭再次回到厨房里,去端另一碗面。 等她回到大厅时,弦月已经不在了。 梅七正坐在桌前,大口大口嗦面,脸几乎埋进了碗里。 眼角看见她过来,梅七连头都没抬。 还趁着吃面的空挡,和她打了招呼。 “林小姐来了啊?” 然后“呼噜”一声,又是一大口面下肚。 “不愧是小小年纪,便能在天街经营这么大的酒楼。林小姐手艺当真了得!” 这见缝插针,还能把话说得如此清晰、漂亮的本事,林知夭算是长见识了。 “梅先生过奖了,雕虫小技而已……” 她微笑着,走到梅七斜对面。 “先生不如叫我阿夭吧,听着亲切。况且……我也不是什么正牌的小姐。” 她刚要坐下,旋即仿佛想到了什么,又问道。 “梅先生是否喜欢吃辣?要不要给你拿一些辣子?” 梅七一愣,旋即忽地眉开眼笑。 “哎呦……你这酒楼里竟还有辣子?快快,麻烦阿夭多拿一些。” “不瞒你说,小老儿出身川蜀,这些年漂泊在外什么都好,就是唯有一点——吃饭总觉得不香。” 他的脸皱在一起,一副受了大苦的样子,林知夭看着,有些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在这书中世界,京城位于两淮附近,即现代地图上的江苏、安徽附近。 京里的菜肴种类类似现代的淮扬菜系,注重造型的精巧美观,以及保留食材本来的风味。 比如清蒸鲥鱼,突出的是鱼本身的鲜嫩肥美,少加调味; 再比如文思豆腐,要将豆腐切成发丝一般细,考验的却是刀工了。 但将一个来自川蜀之地,无辣不欢吃惯重口的人放在这里,便无异于清汤寡水品不出滋味。 便是应了那句老话,“嘴里能淡出鸟来”! 这个时代人员流动并不频繁,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离不开家乡土地。 只有走南闯北的生意人、以及学有所成的士子官员,才会背井离乡,出来闯荡。 所以当今京城的酒楼,菜品也多以淮扬菜为主; 偶有经营其他地域菜品的,也只有单种菜系,品类寡淡。 但是她不同,她当初在厨师学校学的便是现代融合菜。 想想加入各种酸甜水果的水果咕噜肉、麻辣口味的牛排、黑松露虾仁炒饭、烟熏三文鱼小笼包等等,林知夭自己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华夏上下五千年,饮食文化也从未停止过创新。 即使因食材受限,许多现代的菜品在这里无法复刻,可是林知夭相信,即便是使用目前能够找到的食材,也足够做出震惊世人的美味了。 她的酒楼,一定能成为京城最好的酒楼,并且一步步,被她打造成京城第一会所,财源广进日进斗金。 对于赚银子这件事,林知夭还是很有信心的。 如今酒楼里掌柜和跑堂都有了,只要再让她找到一个厨艺不错又忠诚可靠的厨子,然后将自己的厨艺教给他…… 身为一个有经验的现代餐饮经营者,林知夭深知管理者永远不能将自己陷入重复体力劳动中的道理,这也是她宁愿把厨房里的事交给外人,也不愿自己掌厨的原因。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不能整天待在厨房里。 可是去哪里才能找到这样的厨子呢? 这却让林知夭范了难。 罢了罢了,记得家里的银钱已经不多了,总得先将酒楼开张才行,大不了这厨子自己就先顶上,等找到了再说吧。 林知夭在厨房里翻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翻出了一罐辣椒油,拿给了梅七。 随后两人谁都没说话,认真吃起面来。 林知夭一边吃一边想着心思。 舅舅要求她在一个月内嫁入高门,这件事是绝对不能拖的。 况且阿娘对她的婚事早就着急得很,要不然也不会先前跑去林府闹事了。 这个年代的女子,17岁还没嫁的,的确是稀有得很,会被人戳脊梁骨的那种。 林知夭自己倒是无妨,阿娘却是极重名声的。 不如明天早上,找个媒婆去问问,看有没有京里的高门大户,有儿子是瘫的、傻的、病得快死的,或者想要配冥婚的…… 她也没别的要求,只要婚后不限制她的自由,让她偶尔能过问酒楼经营便行了。 而她只要在婚前将酒楼推上正轨,形成良好的制度体系,婚后即使只是偶尔过问,酒楼也可以自行运转。 这都是她在现代经营酒楼学到的,现代先进的经营理念。 林知夭觉得,京城里的高官这么多,自己的婚事也许用不着求助林家。 况且她的要求本就不高…… 她如今只想搞钱,对爱情可没什么期待。 谈感情? 哼……狗都不谈! 与此同时,御书房。 皇帝李景正端坐在龙椅上,他的面前摆放着一桌丰盛的菜肴,显然是正在用膳。 他的对面,锦衣卫副指挥使秦砚少见地穿上了官袍,绣着四爪飞鱼的大红色飞鱼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唇红齿白。 只是他此刻的神色极为冷酷,眸中危险的寒芒涌动着,狭长的凤眼半眯,里面写满了愤怒。 “你是说,查到了林渊的车夫,然后那车夫……在诏狱里中毒死了?” 皇帝眉眼温和,是一位看起来颇为儒雅的中年人。 他对秦砚的汇报并没有任何不满,反而显得兴味盎然。 “是……陛下,臣的错,请陛下责罚!” 皇帝摆了摆手,显然并未生气。 “林渊……?” 他的手在座椅扶手上敲击两下,旋即呵呵地笑了起来。 “那老小子滑溜的很,这些年在朕和张家之间能两不得罪,官还越做越大,倒也算得上个人物。你倒可以查查看,不过……” 他的语气微微顿了下。 秦砚皱眉,观察皇帝的表情。 “陛下还是怀疑……张家?” 皇帝的声音微显踌躇,仿佛还有不少的疑虑。 “的确是有些,但……有件事,朕却想不通……” “呈儿是皇后张氏的唯一子嗣,张家紧张得很。更何况,她也不可能再生了……” “若只是苦肉计,那这出戏……演得也未免太险了些!” 第11章 求旨 没错,这次刺客潜入呈王府,差一点就杀死了呈王。 刺客是京郊外新出现的一伙流民。 这些人因家乡水患辗转来京,便在京郊外暂时落了脚。 男人白日进城,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女人和孩子就在窝棚里洗衣做饭。 这次是有人找到他们,给了很大一笔银子。 他们想着反正家乡是回不去了,不如干一票大的,然后离开大周,用这些银子安家。 这伙刺客的武功都不高,原本是不可能潜入呈王府的。 但偏巧,那天呈王府的膳食出了问题,许多侍卫告了假。 他们趁着夜色,几乎一路畅通无阻,摸到了呈王殿下的卧房里。 在即将得手之际,才被呈王的贴身太监拼死拦下。 那太监连中数刀,临死前拼命高喊,这才终于引来了侍卫护驾。 好在刺客胆小,听见侍卫的喊杀声便四散而逃,这才让呈王捡回了一条小命来。 呈王只有五岁,独自在宫外开府本就害怕,经此一事便病倒了。 皇后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一夜,才换回呈王暂时回宫小住的旨意,却也是大病了一场。 若这些都是张家使的苦肉计,那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只要其中一个环节出了错,呈王便已经身首异处了。 可是根据林知夭先前提供的情报,加上已经抓获的两名刺客严刑拷打吼的结果,那给钱买凶的人的确就是这个林渊的车夫——林福。 而林福却在被抓的当晚,中毒死在了锦衣卫的诏狱里…… 林福这一死,情报看似便断了。 但其实,又有很多线索可以抓。 就比如……林福是林家的家奴,张家又是他的旧主; 再比如……能在锦衣卫诏狱里杀人,这京城里没有几人可以做到。 可是张家真的会拿呈王殿下的命来冒险吗? 还是说……林渊与张家起了嫌隙,想要杀了呈王,断张家的后路? 无论如何,事关天家颜面,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 即使皇帝陛下,并不喜欢呈王这个儿子。 “小黎子,这件事……你怎么看?” 秦砚皱了皱眉,仿佛是对皇帝的称呼有些不满。 “臣……亦有些看不懂。” 他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做足了身为臣子该有的恭谦姿态。 然而皇帝却比他还要不满。 不是对秦砚的回答,而是对秦砚的恭谦。 他皱着眉挥了挥手,便有太监端着一套小巧的胡桌胡椅,摆在秦砚面前。 旋即热腾腾的饭菜便被端上了桌。 “小黎子啊,你这几年都不愿意和朕亲近了……” 皇帝的声音变得有些哀怨。 “是不是偶尔也该陪朕吃个饭?聊聊家常?” 秦砚站着未动,身体的紧绷显示出他的抗拒。 “陛下言重了,微臣不敢。” 他垂下头抱拳行礼,表情显得有些无奈。 “况且……臣已经吃过了。” “顽固的小子……简直就和你爹一个样!” 皇帝没好气地将筷子往桌上一扔,那筷子骨碌碌滑落在地上,将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吓得直接跪倒。 秦砚揉了揉额角,朝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这才恍然大悟,连滚带爬地捡回筷子,飞跑着出去拿另一双。 皇帝对秦砚的小动作视而不见,反而眼珠一转,忽地想起另一件事来。 “小黎子,你不是向来不用晚膳吗?怎地?打算养生了?” 秦砚一脸沉默。 皇帝仿佛却在这沉默中悟出了什么,双眼瞪得老大。 “朕知道了!你一定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娘子,怕人家嫌弃你身体不行!” 秦砚:…… 秦砚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陛下,臣身体行得很,不用劳您费心!” 然而皇帝的思路却继续发散着,一点没有要收敛的迹象。 “所以,是哪家小娘子啊?哪天带过来,给朕过过眼!” 秦砚:…… 您老人家最近这么闲吗? 是不是内阁几个老家伙看奏章太拼了,搞得您无事可做? 不过,一说到这个,秦砚倒是想起今日的目的来。 他表情微肃,单膝跪地行了大礼,把皇帝吓了一跳。 秦砚气沉丹田,神色郑重。 “烦请陛下……为微臣赐婚!” 皇帝震惊得嘴巴半晌没合拢。 旋即,他伸手掏了掏耳朵。 “你……说什么?赐婚?谁要赐婚?给谁赐婚?” 秦砚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复又压下。 他抬头直视皇帝的目光,表情近乎冷淡。 “给微臣,与林大人之女赐婚。” “不行!” 皇帝一把拍案而起,脸色涨红,显然是动了真怒。 “你要娶与张家有关系的女人,除非朕死!” 刚刚跑出去的小太监刚探出头,便被陛下的气势所涉,脸色煞白。 直到他看见秦砚平静的脸色,这才又蹭地把头缩了回去。 “说,是不是那个林……什么蕴的臭丫头,勾引你了?” “没事,你尽管说,朕替你做主!” 秦砚面无表情,抬头淡淡瞥了盛怒的皇帝一眼,替他换了温茶。 皇帝霎时便没了脾气,只好又坐回到龙椅里。 “我说……小黎子啊,先前你不是还说,不灭了张家,誓不娶妻么……?” “哎,这么些年,朕也觉着,当真是苦了你……” “可是先前朕想将大公主许你,你不也是不愿意?” “唉,过去的事了,这些不提也罢!” “可是眼下……你若真想娶一个暖被窝……哦不,是主持家务的,朕也是高兴的。” “毕竟你今年都25,老大不小了……” “可是张家那个狼窝……养的全是一群野心勃勃的狼崽子。想想当年你父与我谋算亲政,有多不容易?我亲政十七年,张太后也死了这么多年,大周的半数兵权却依旧捏在他魏国公手里,后宫主位上坐着的,还是他张家女……” 皇帝叹口气,表情有些颓然。 “小黎子,你还年轻,有朕护着,后面还有数不清的好日子。可若是这么跳进了张家的坑……” “你看看林渊……当年红衣簪花,纵马游街的状元郎,如今呢?看起来倒比朕还要老些……” “夹缝里生存不易呀!” “小黎子你要三思啊!好男儿何患无妻?红颜祸水!温柔乡是英雄冢……” 他斜眼瞥向秦砚,见他依旧面无表情无动于衷,不由大手一挥,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罢了罢了!只要不是和张家有关系的,你想要娶谁便娶谁!就是宫里那几个吃闲饭的公主,朕今天也替你做主了。” 秦砚唇角抽了抽。 先不说除了已经嫁人的大公主外,那剩下的几位……还都没满十岁吧? 您老人家可真下得了手! 不过话说回来,那几位疏于管教,脾气可都差得很,您还是自己留着养老吧! 眼见皇帝打算继续絮叨,秦砚知道这样下去,今日还要没完没了。 遂赶紧出言打断了他。 “谁都行?您当真?” 皇帝的苦口婆心被噎了一下,旋即眼神发亮。 他以为自己终于将陷入情网的青年人给拉了回来,颇感欣慰。 不过他还是咳了一声,很严谨地加了几个条件。 “当真!只要家世清白,人品端正,你想要娶谁都行!” 然而下一秒,只见秦砚翘起唇角,眸中隐含着狡黠戏谑的幽光。 皇帝心里登时便咯噔一声,觉着要遭。 果然,只听秦砚缓缓道。 “林渊的外室女……林知夭!” “外室女?林渊还有外室女?我怎么不知道?” 皇帝顿时火冒三丈,气得差点从龙椅上栽下来。 “林渊这个老匹夫!简直是士林之耻,士林之耻!” 他连说了两遍“士林之耻”,惹得秦砚唇角狂抽。 先前不还在同情人家老得太快?同为张家的女婿,觉得很有优越感? 如今…… 哼,男人! 他心头无语,不由又继续补刀。 “林大人的外室您也记得,是昌裕十三年,您从西域带回来的胡女。臣记得,您当初好像也看上过一个,后来被太后给杀了……” “胡女?朕赐他的?” 皇帝拍着大腿,更气了。 “既是朕赐的,为何养在外室?这林渊,简直……简直胆大包天,朕要治他的罪!” “陛下,那些并不重要……” 秦砚无奈扶额,实在是被皇帝吵得有些头疼。 他还有许多公务,没时间站在这里瞎耗。 “君无戏言,您这便拟旨吧。臣还要借此与林家多走动,好好查我那老丈人。” “混账东西!” 皇帝指着秦砚的鼻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若是让你为了查案娶一个外室女,我又怎对得起……” “陛下……” 秦砚忽地扬声打断。 “倒也不全是为了查案……” 他忽然笑了起来。 他想起林知夭灿若夏花的笑脸,她眨着眼睛,鼓着腮帮的模样,她替他摆饭的素手,以及她做的饭…… 秦砚的眸中闪过一抹温柔。 “微臣……是真的想定下来了。” 这些年他为了报仇铆足了劲查张家,却始终无法撼动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 秦砚也是人,他也会觉得累。 可若是能把那林知夭娶回家,也许……生活会有趣许多吧? 况且她都已经将他们的关系宣扬出去了,如今全指挥使司衙门都知道…… 还有张冲那混账……若是有了皇帝赐婚,看谁还敢欺负她? 皇帝看着秦砚的表情,心里又哪有不明白的。 可是那毕竟是个外室女,还有胡人血统,又哪配得上他从小看着,智勇双全的小黎子? 罢了罢了,既然先前都答应了,这婚是不赐也得赐了。 只是婚期…… 算了,先拖着! 年轻人嘛,没准他们处着处着,又不合适了呢? “只是陛下……” 秦砚眯了眯眸子,表情恢复了平静。 “既然我是去林家查案的,这圣旨上的名字……” “皇后娘娘到——” 御书房外,忽地传来小太监的喊声。 正是刚刚被秦砚解围的那一个。 还真是个机灵的! 秦砚与皇帝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旋即便转身告退,从后门去了…… 第12章 烤面包 泰元十七年三月十六,是个大晴天,宜开张,宜嫁娶。 清早天没亮,林知夭便去街角巷口,找先前送菜的挑夫,商量好了今天要的菜量,让他过会再给送来。 林知夭昨天回来很晚。 虽然秦砚已经解了她不准出瀚海楼的禁足令,却要求她不论去哪,都让梅七跟着,算是锦衣卫的例行公事。 刺客毕竟是在她的酒楼里搜到的,买凶的林福也是林家的人,秦砚这样做无可厚非。 原本林知夭是可以带上梅七一起回别院的。 但林知夭想着,梅七毕竟是男子,而别院里又只有阿娘和满月嬷嬷,总归是彼此都不太方便。 所幸酒楼后院里,有几个杂物间,被她改造成了处理酒楼杂事、对账的公务室,里间还摆了张午休用的软榻,一应生活用具齐全。 林知夭决定,这段日子便不回别院,住在酒楼后院了。 也省的阿娘看见外人,又受到什么刺激。 她起得虽早,天街上却早已车水马龙。 毕竟这里是皇城根下。 大周朝的宫门是在卯初时分开启的,即现代的凌晨五点。 但这只是打开宫门,允许文武百官入内参加早朝的时刻。 百官抵达,列队等待入宫,还要再早一个时辰,即凌晨三点。 当初看书时,看到这个时间,林知夭还颇为咋舌。 甚至以为作者是搞错了,跑去查证了一番。 不过她发现,史书里关于明代官员的早朝时间,也确实有同样的记载,又想到这本小说的背景设定是参照明朝,便也不觉得奇怪了。 好在李景帝虽然勤勉,却也懂得体恤下属的道理,像这种正式的朝会,只有五日一朝。 而今日,正是朝会的日子。 眼下天街上的酒楼都还未开张,却有小商贩在街边推着车,做起了早点生意。 官员们已经进入朝房等候,余下一群车夫、侍从们,还空着肚子。 这也便给商贩们提供了商机。 这种几枚铜钱的小生意,那些大酒楼是看不上的,自然不会起早凑这个热闹。 可是林知夭不同,她的酒楼刚好缺少人气,不如便早起出个摊,给酒楼添些知名度。 她倒也没想过,因为卖早餐赚多少银子,不过是为了引流罢了。 这和现代某些商家将新品打折售卖,或是随着订单赠送老顾客的经营理念有些相似,是林知夭从现代酒楼搞团购促销,或是请网红吃播等引流曝光的方法上,找到的灵感。 不过,即便是引流,林知夭也不想亏本。 毕竟瀚海楼一向生意惨淡,她手头的银子并不多。 所以,具体做什么品类的早点,还是需要仔细考虑一下。 林知夭一边往回走,一边想着心思。 原本就是几步路的距离,她没一盏茶的功夫便回到了酒楼里。 刚进大堂,林知夭却意外地撞见了弦月。 弦月正和一个衣衫破烂的小乞儿说着话,两人站在大堂的角落里。 光线阴暗,他们说话的声音又压得很低。 林知夭脚步顿了一下,旋即便若无其事地往厨房的方向走。 弦月抬头看看她并未理会,继续低声与小乞儿交谈去了。 林知夭表面看似平静,内心却如起了惊涛骇浪,电闪雷鸣。 弦月以为她听不见两人的对话,但在林知夭的视线里,两人的头顶却正不停地往上冒着对话泡泡。 他们的对话,被林知夭一字不落收入了眼底。 而那对话泡泡里的内容,却让林知夭心里直冒寒气。 温县流民王狗蛋:「不是说找你能带我们出关吗?我爹呢?」 弦月:「你爹是谁?」 温县流民王狗蛋:「王五,你别装傻。我爹那天就是来找你对不对?刚才我看见你放信鸽了!林福告诉我们事后来瀚海楼等人接应,带我们离开大周。那人一定就是你!」 弦月:「不认识!我养只鸽子罢了,和你有什么关系?没事的话赶紧滚,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温县流民王狗蛋:「臭娘们,你少给小爷装蒜!锦衣卫把整个村的人都抓走了,就剩我们几个上山砍柴的。如今我们光脚不怕穿鞋的,小心我这就嚷出来,让锦衣卫听见!」 弦月:「……你们想要如何?我现在也被锦衣卫盯上了,脱不开身。」 温县流民王狗蛋:「没什么,小爷几个身上没钱了,给点钱花!」 弦月:「这算什么,以后没钱尽管来找我……对了,你们几个如今落脚在哪?」 温县流民王狗蛋:「怎么?想杀我们灭口?」 弦月:「你不说算了,钱拿去,赶紧滚!」 林知夭从厨房的门口看过去,只见王狗蛋匆匆抱着钱离开了。 她刚刚松一口气,却见弦月顺手把店里的围裙脱下,蹑手蹑脚地也跟着出去了。 林知夭想起先前王狗蛋说,弦月要灭口之类的话,不由心里砰砰乱跳。 弦月不会真的想要灭口吧? 她和弦月一起生活了这么些年,还以为她只是沉默话少了些,没想到,却是这么狠。 那某一日,弦月会不会也杀了自己和阿娘? 林知夭深深吸着气,心里却越想越是没底。 这便是她那个舅舅阿檀训练出的人? 舅舅究竟想做什么? 他难道还想造反,谋夺大周不成? 还有……弦月分明不认识王五那几个刺客,却被要求带刺客离开大周,莫非是在执行舅舅的命令? 林知夭心里清楚,那个林福,其实是林知蕴的人。 所以林知蕴和舅舅早就搭上了线? 可是在书里,男女主篡位的过程中,并没有与西域旧贵族有什么牵扯才对。 难道这是什么隐藏的故事线? 林知夭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也只能将之归类于隐藏故事线中。 她刚转过身,打算去收拾一下厨房,却被身后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梅先生!” 林知夭抚着心口,几乎要背过气去。 “您……什么时候起来的?啊……我这就去准备早餐!” “阿夭啊,莫急莫急!” 梅先生依然和煦地笑着,露出两排黄牙。 见林知夭慌乱间差一点绊到地上的米缸,还好心抬手虚扶了一下。 只是林知夭却从他的目光里,读出几分审视来。 “你那婢女,又跑出去了?这一大早的,你打发她出去买菜?” “没……没有……” 林知夭脸色有些发白,双手几乎绞在一起。 她想起先前RPG视角里看到的内容,表情愈发慌乱。 然而为了阿娘的药,林知夭却不得不替弦月遮掩。 “啊,不对,是我娘,我阿娘有事,找她回别院一趟。” 她垂下头去,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撒谎,只是梅七的眼神实在犀利。 在对方的审视下,撒谎的确需要些勇气。 “喔……?” 梅七沉默了半晌,声音也拉长了语调。 林知夭头几乎要垂到胸口,视线紧紧盯着自己的双脚,仿佛做错事被家长发现的孩子。 可是梅七却没再多问什么。 他的脚步越过林知夭,往酒楼门口走去。 “阿夭啊,我也出去一趟,你便在厨房里做饭,等我们回来吧!” 他声音仿佛缩成了一道细线,轻飘飘传入林知夭耳中。 话还未说完,梅七便已经走到酒楼外了。 林知夭咬唇,微松了口气。 她知道,梅七是去跟踪弦月了,说这话是对她的提醒,也是警告。 可是弦月怎么办?她不会真的被梅七抓住吧? 林知夭心里不由忐忑起来。 若是弦月被抓了,那阿娘的药,岂不是没着落了? 林知夭急得高喊。 “梅先生,等一等!” 她必须帮助弦月,至少在阿娘解毒之前…… 林知夭飞奔到门口,可是天街上车来人往,又哪还有梅七的影子? 弦月的飞檐走壁她是见过的,料想梅七也差不多,估计这个时候,梅七早就跑远了。 林知夭不由跺了跺脚,只得回厨房去了。 人在紧张的时候,必须做些事来麻痹自己,林知夭深知这个道理。 她想起先前考虑的早餐出摊的事情,打算试一试——做汉堡。 并不是她觉得本土的肉夹馍不好吃,而是在这个时代,肉夹馍早就没什么新意了。 若说肉夹馍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战国。 七雄中的韩国发明了一种“腊汁肉”,即——将腌制好的肉类风干,可以保存很久。 后来秦人作战,随身携带面饼。吃饼的时候,将这种“腊汁肉”夹在面饼里,便成了肉夹馍最初的雏形。 刚才林知夭在天街上转悠时,便发现了好几家卖肉夹馍的小摊,足见这东西在大周的普及。 可她要的却是引流。 她必须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吸引眼球才行。 林知夭便想到了后世从国外传进来的“汉堡”。 这种洋快餐以高油高糖高热量而闻名后世,是小孩子的最爱,也是家长们恨之入骨的垃圾食品。 但不可否认,它做起来方便,吃起来上瘾。 人类对于糖分、油脂和碳水的偏爱,是写在DNA里的,这一点即便是过了千年万年,依旧无法改变。 而林知夭现在要做的,便是提前将汉堡胚准备好,方便之后当街售卖。 这便无论如何,绕不开烤面包了。 林知夭手里没有发面必不可少的“老面”,所以她决定以酒酿代替。 与昨晚做手擀面相似,林知夭将面在菜板上堆成一座小山,加入两勺糖、一小勺盐,再打上两个鸡蛋,淋上一勺油。 酒曲与温水混合均匀,洒在面山上,将液体与面粉搅拌成絮状,再上手揉成团,一个粗糙的面团就做好了。 接下来便是耗时的揉面、发面环节。 将面团反复揉搓、折叠、拉扯,再静置等待半发酵。 随后再次揉面、整理成形…… 最终便得到了几十枚规整光滑的小面团。 林知夭将小面团在托盘上摆放均匀,放入事先加好温的,四十度左右陶炉。 陶炉里再放上一盆水,便可以等待小面团发大,变得白白胖胖了。 接下来便是等待面团发酵的时间…… 林知夭找回记忆后,在这厨房里发现了陶炉,还是很惊喜的。 这意味着,现代的很多西式糕点,她以后都可以烤。 至于……古人又不烤面包,厨房里怎会有这种类似烤箱的东西? 答案自然是……古人喜欢吃烤肉。 尤其是古代贵族,每到有宴饮聚会,总是喜欢烤制肉类食用。 而以瀚海楼最初的建制来看,显然是奔着高档酒楼去的,有烤肉的工具并不奇怪。 林知夭在厨房里守着温度,等待面团发酵。 今日起得早,她不由便有些昏昏欲睡。 此时外面的天色大亮,朝会已经开始了。 官员们留在宫门外的车夫、侍卫之流,也早已吃饱喝足,找地方打起瞌睡来。 天街上一片安静。 然而就在这片祥和里,却有不速之客找上,砰砰砰地拍起了瀚海楼的大门。 “小娘子,快开门,今日有喜啊!” 林知夭被巨大的声音吵醒,突地打了个激灵。 喜?她哪来的喜? 不知怎地,林知夭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第13章 弦月的选择 此时此刻,瀚海楼对面,悦来客栈的天字号客房。 弦月正垂首谦卑地立着。 在她对面,林知蕴稳稳端着茶盏,轻轻吹去浮沫。 “引你过来,是怕你坏事罢了……” 她翘起唇角,眸中精光流转,上下打量着弦月。 “你便是檀先生的人?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林知蕴眼珠微转,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你是伺候……林知夭的?我那个身为外室女的姐姐,最近可有什么不对?” 林知蕴紧紧看着弦月的双眼,仿佛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不对?” 弦月眨眨眼,茫然舔了舔嘴唇。 “厨艺越来越好了算不算?” 林知蕴:…… “我是说……林知夭有没有行为,或者说话的方式与以往不一样?比如说,性情忽然大变、做事更有城府之类……” 性情大变?有城府? 弦月想起自家那位……大眼睛包子脸,表情无辜的小姐…… “好像……也没有。” 林知蕴显得有些失望。 “没有?便罢了。” 看样子,这就是个粗心大意的,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林知蕴挥了挥手,指向对面的瀚海楼。 “你知道,我表哥张冲,对你家主子有些兴趣。” “可惜昨天,因着那秦砚的关系,他好像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 林知蕴“噗嗤”笑出了声。 “不过今天早上被我一提,他又后悔了。” “那家伙就是个混世魔王,想一出是一出,谁又能拉得住,这不……” 林知蕴伸出一根指头,指向窗外。 从窗棱间刚好有一缕阳光透进来,打在林知蕴手上,将她染着大红蔻丹的指甲晃得发亮。 “连媒婆都带来了,他这次,倒像是动了真情呢!” 弦月心头咯噔一声,身体骤然紧绷起来。 她目光如电转向窗外瀚海楼门前的方向,果见一群人气势汹汹,堵在那里。 两个红衣媒婆叉腰正在扣门; 一名穿月白色文士长袍,却身形微胖,面膛黝黑的年轻男子,正手摇着折扇,被所有人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央。 不是那闻名京城的纨绔恶霸张冲又是谁? 这人竟敢当着朝会,在天街上闹事,果然是胆大包天! 讲真,对于林知夭,弦月的心情颇有些复杂。 一方面,林知夭是她的任务,是主人要利用的棋子; 而另一方面,林知夭几乎算是与她一起长大,性情又温和纯善。 弦月即便冷酷,也不可能对林知夭全无感情。 下意识地,她转身便要去对面帮忙,然而却被林知蕴的一句话定在了当场。 只听林知蕴说。 “你忘了檀先生的话?” “你怎知……” 弦月豁然转身看向林知蕴。 林知蕴手中依然握着那杯茶,绘着团鹤的青花瓷清新淡雅。 只是拿在她这么年轻的小姑娘手里,显得有些老气。 她低头啜了口茶,这才将茶盏撂在桌边,抬眸看向弦月。 弦月被那双凌厉的眸子吓了一跳,全身紧绷起来。 “我怎知,你那位主子……檀先生,想要林知夭嫁入大周高门?” 仿佛觉得有些好笑,林知蕴也的确“嗤”地笑了出来。 “我还知道,他还想通过林知夭,渗透进我大周贵族圈子里,影响我大周朝政……” “你那主人,野心着实不小呢。他真的只是西域旧贵族?” 林知蕴眸中射出危险的精光,眯着眼打量弦月。 房间内霎时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只这一刻工夫,弦月的手心已经被冷汗浸湿。 就在她以为林知蕴要喊人把自己抓起来,严刑拷问时,林知蕴却忽地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扩散,带着刺耳的尖锐。 “看你吓的,我不过是诈你一诈!” 林知蕴笑得直喘气,不停拿帕子擦着眼角。 “你主人便是带人打到大周来,又关我何事?” “你放心,我需要檀先生的力量,而檀先生,需要我的情报,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这世上最稳固的合作莫过如此。我又怎会伤了和气?” “我只是想要劝劝你……” “以林知夭的身份,你主人想要她嫁入高门为正室……简直痴人说梦。” “张冲虽只想纳她做妾,可我张家是什么门第?张冲又色令智昏,极好拿捏。你想想林知夭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她若能得宠,岂不是比当一般高门的正妻,还要有用些?” “况且林知夭真的那么不愿吗?进了张家,什么荣华富贵没有?还用得着每日辛苦,汲汲营营?” “我知你是有本事的,也不拦你,你且自己想想罢。” “究竟是你主人的大业重要,还是她林知夭重要?” 弦月从悦来客栈里出来,走在天街后面的小巷子里。 她是从客栈的后门进去的,出来时依然走的后门。 背后又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她知道那是梅七。 梅七是从瀚海楼一路尾随她走过来的,许是不在意,又许是为了警告,梅七并未隐藏行迹。 弦月的脚步微顿了下,旋即仿佛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在巷子里狂奔起来。 半盏茶的工夫,她已经引着梅七,离开了天街附近。 两人一前一后,迎着早春的晨曦,在京城连绵的屋脊上,越走越远…… 瀚海楼内。 林知夭听着门外传来的,越来越嘈杂的声音,急得不住打转。 她刚刚跑去二楼,隔着窗缝朝外看了一眼,发现来人竟又是张冲。 两名穿红衣,画着浓妆,仿佛媒婆一样的中年女人几乎说尽了吉祥话; 张冲身后那些仆从侍卫起哄的声音也是越来越高。 看张冲这副架势,显然是志在必得。 眼下梅七和弦月都不在,瀚海楼里只有林知夭一人,她只好苟着装死,根本不敢开门。 林知夭心里奇怪。 按说张冲派在瀚海楼附近监视的人,昨日应该已经把她去过锦衣卫衙门给秦砚送饭的事,告诉张冲了才对。 她记得在原书里,张冲虽是纨绔,但身为勋贵,又哪能一点不知轻重? 他虽爱欺男霸女,却止于小官的家眷或者平民百姓。 像秦砚这样有权势又武力值高的人,张冲是绝不敢招惹的。 可今天这是怎么了? 这人竟明知道秦砚要护着她,还敢上门? 不对! 秦砚…… 今日朝会,秦砚应该在皇帝身边护驾! 所以,这人是特意趁着秦砚不在,打算先把她抢回去再说? 到时候生米煮成了熟饭,秦砚自然会厌弃她这“残花败柳”。 一个女人而已,秦砚还能因为这个,杀了他这魏国公世子不成? 这究竟是谁给张冲出的主意?简直歹毒至极。 恐怕便是弦月与梅七,也是他们引走的吧? 林知夭越想越心寒,越想越恐惧,几乎快要哭出来。 难道她今天真的在劫难逃了? 她这边泫然欲泣,门外的张冲也等得颇不耐烦。 他今天特意穿成这样,本来是要给美人一个惊喜。 可奈何美人并不领情,想象中的投怀送抱更是没有。 美人反而闭门不出,让他这个魏国公世子丢了好大的颜面。 张冲的耐性本就不多,此时只觉得整个天街都在看他的笑话。 算算时辰,距离朝会结束只剩半个时辰,时间显然是不多了。 他可不敢直接面对秦砚那冷面阎王,看来还是要速战速决才行。 说不得,今日要唐突美人了。 张冲“啪”地一把合上手中折扇,扬手便甩给身边人,也不管对方有没有接住。 他大手一挥,瞪着瀚海楼门口便大吼。 “来呀,给小爷把门砸开!” “对着秦砚要死要活地倒贴,见到小爷却推三阻四又拿乔,怎地?瞧不起小爷呢?” 他嗬嗬地笑,脸上肥肉抽搐,现出一个极为阴险的表情。 “行啊,那小爷就把你抢回去……好好调教!” 林知夭听着门外的动静,吓得腿都在打颤。 她把大堂内能搬动的桌椅全都拖过去挡在门口,看着大门被撞得不住抖动,门轴处已经松动,一股凄凉感从心底升起,眼泪簌簌而落。 她虽然有来自现代的记忆,有处理事务、经营酒楼的能力,但面对生死和即将到来的凌辱,无论是谁都会恐惧焦虑。 更何况,无论在现代还是书里,恋爱、结婚之类,对林知夭来讲,都是一件很遥远的事。 然而时间却不会因为她的恐惧而停止。 只听“咣”地一声巨响,大门应声而倒,露出了门外面容扭曲的张冲。 张冲哈哈大笑,越过倒塌的桌椅,大踏步便往林知夭面前而来。 林知夭颊边还挂着泪,愣愣看着倒地的大门,以及门后走来的张冲,几乎不知要逃到哪里。 后院吗? 可是后院院墙很高,也没有后门。 楼上吗? 可逃上去又能如何?她又不会飞。 林知夭身体缩成一团,几乎将自己嵌进墙角。 然而张冲那恐怖的身影,依然离她越来越近。 五步、四步、三步…… 就在张冲伸出大掌,往她身上抓来的时刻,却有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旁边掠过,直直撞向张冲。 “砰!” 张冲被撞得,一下子倒了下去…… 第14章 强取豪夺现场 “你这不要脸的混账玩意,有娘生没娘养的蠢东西!” “有权有势了不起啊?有权有势就能欺负人?” “看你生得这一副蠢猪样,也想娶我家阿夭?” “我呸!做你的春秋大梦!” “死癞蛤蟆有多远滚多远,别弄污了老娘的酒楼!” 林知夭豁然抬头,一个熟悉的背影挺身挡在她面前,一手叉腰,指着张冲的鼻子骂得正欢。 还是她一贯的口无遮拦,一贯的刁蛮泼辣。 “阿娘!” 这一刻林知夭泪如雨下。 看着阿娘纤细的背影,林知夭很难想象,刚刚她是哪来的力气,将张冲庞大的身体撞倒在地上; 她又是哪里来的勇气,对着一个有权有势霸道无耻又不讲理的纨绔,痛骂出这样的话? 林知夭忽然明白在原书里,她和阿娘为何是一起被张冲掳走,双双凌虐致死了。 阿娘是为了保护她啊! 这一刻,她原本又耸又苟和气生财的人生哲学忽然寸寸崩塌。 人为什么会变得强大? 林知夭想,那一定是因为……有了想保护的人啊! 她哭得稀里哗啦,上气不接下气,身体却仿佛瞬间被拧紧发条般,充满了力气。 并没有多做思考,林知夭突地从地上弹起,在阿萨诧异的目光里,将她拉到了身后。 “张冲,这是我阿娘,你若是想要我,便不准伤害她!” 她吞了吞口水,眸中掠过一丝恐惧。 “我……我跟你走也可以,但……但有一个条件……” 张冲的表情瞬间从愤怒化为了惊喜,旋即又有些兴味盎然地看向林知夭,黏腻的目光在她身上不住打量。 “什么条件?你快说!” 与此同时,瀚海楼旁,通往锦衣卫衙门的无名巷子口。 庄九左手提着一袋卤味,右手拎着油条、水煮蛋、烧饼、包子,甚至还有两根糖葫芦。 已是初春十分,气温回暖,庄九怕糖葫芦化了,脚步走得飞快。 他今年才17岁,还是婴孩时便被父母抛弃在河里,是8岁的秦砚将他捡回去,一直带在身边。 因着年轻,性子又跳脱,他便经常被锦衣卫衙门里的同僚推出来买早点。 今日有朝会,各种早点摊子齐全,庄九便买得多了些。 他正大包小包往回走,谁知走到巷子口一抬头,便瞥见瀚海楼门前闹哄哄的场景。 庄九心头咯噔一声,直觉告诉他,里面出事了。 可是梅七不是在那守着吗?能出什么事? 老大可是颇在意那林小娘子的,昨晚上还说让那小娘子每日送饭,连常年不吃晚饭的习惯都改了。 瀚海楼距离衙门不过几步路的事,若是这都让那小娘子出了事,他们这些人怎么和老大交代? 庄九这下连糖葫芦也顾不上了。 他赶紧将大包小包冷的热的统统裹在一起,给路边看热闹的小童两文钱,又交代了两句,让小童帮着送回锦衣卫衙门里。 他转身便往人群里钻。 庄九今日没有公务,穿的是便服,连惯用的绣春刀也没带出来。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一时又哪里钻得进去? 只有人群中不时响起的议论声传进了他耳里。 “张家那纨绔又来闹事?先前不是来过吗?那酒楼老板得罪他了?” “嗤,什么得罪啊?是看上人家老板长得好看,想要将人强抢回去做妾,这不,门口墙角边站着的,不就是媒婆?” “媒婆都来了?那是打算当场带走了?真是,这张家人当真嚣张啊!” “可不是,里面可只有那小老板娘一个人,虽说刚才她娘冲进去了,可我看啊……啧啧,还不如不去。” “不对啊,先前不是说……那小老板娘和锦衣卫的秦大人……珠胎暗结?” “嘘,噤声,锦衣卫衙门可就在后巷子里,这种没边没影子的事,你也敢说?” “哼,怎么不敢?我昨晚上还亲眼看见,那小老板娘去锦衣卫衙门里送饭哩!” “所以我说啊,这张家人还真是嚣张,连锦衣卫也不放在眼里,那可是天子近臣……” 庄九这下即便不进去,也知道了大概,不由更加心急如焚。 老大不在,没他的命令,锦衣卫衙门不得妄动。 像他们这种独属于皇帝的私兵,每天被朝中御使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一言一行更需谨慎。 他们这些底下人倒无所谓,但他们若是行事稍有不当,被弹劾的,却是秦砚这个老大。 这也是锦衣卫上下平日都不喜欢穿公服的原因。 大红的飞鱼服太刺眼,还是低调一些好。 可是今日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希望关键时刻,那些人别掉链子才好。 庄九正挤在人群里抓耳挠腮,只见酒楼里一行人已经浩浩荡荡地走了出来。 为首一人面膛黝黑高壮微胖,织锦云纹的月白色文士长袍穿在身上不伦不类。 可不就是那纨绔张冲是谁? 只见此时他怀里还搂着一名女子,虽然布衣荆钗不施粉黛,却看起来又甜又媚,从那张小巧精致的包子脸上,还能看出几分异域风情来。 林知夭被张冲强搂着,一股恶臭油腻的男子气息萦绕在身侧,令她几欲作呕。 她还抽噎着,一双深邃的琥珀色眸子哭得通红,看起来我见犹怜。 只是此时从林知夭的目光里,还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张冲,你答应过的,可莫要反悔!” 张冲看起来格外高兴,当着围观群众的面,便朗声哈哈大笑起来。 “请个把太医嘛,我当时什么事?只要你能同意……,嘿嘿,我把整个太医院都给你请来,医治你娘!” 他话音微微一顿,仿佛忽地想到了什么,两只绿豆大的三角眼眯缝起来,有些危险地看着林知夭。 “你可说过的,只要只好了你娘的病,你便从了我,任我……嘿嘿……” 林知夭脸色一白,强行扯了扯唇角。 “张世子,我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治好我娘。若你能助我完成心愿,我必不忘此大恩,结草衔环相报。” 她说的是真心话。 穿越前,她是个孤儿,从未感受过家庭的温暖。 而在这书中,她却是从小受尽了娘亲的宠爱,无论吃的、穿的,全是捡家里最好的给她。 原本林知夭只道寻常。 可这次面对危险,娘亲挺直瘦弱的身躯,挡在她面前的背影,当真触动了她。 她要治好娘亲,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如果张冲真的能找到国医圣手,解了阿娘的毒,治好她身上的病,即使…… 罢了,穿越的事都经历过了,她一个现代人,还在乎这具皮囊? 没准若真被折磨死了,还能穿回去呢。 张冲搓着手,有些兴奋地舔了舔唇角。 请几个太医而已,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若是能仅用这点代价,便将这活色生香的小美人收入囊中,岂不是一件乐事? 能软玉温香的享乐,谁又愿意用强? 即便纨绔卑劣如张冲,也是这么想。 “这可是你说的!嘿嘿……你确定,丈母娘不跟我们回去?府里的条件可是比你这儿……” “不必!” 几乎是本能地,林知夭又想起书里那个结局。 她不能让阿萨跟着去国公府,她一个就够了。 林知夭咬着唇,乞求般看向张冲。 “国公府规矩多,我阿娘恐怕住不惯。还请张世子,将太医请到酒楼来。可好?” 小美人都这么说了,张冲自然没什么。 况且原本他也觉得麻烦。 今日出来得急,没来得及去和母亲报备。 这样带回一个也就算了,若是带回去两个……还不一定要被唠叨多久。 他索性大手一挥,率众便要往天街上走。 “不能走,你不能走!把阿夭还给我!阿夭……我的阿夭……” 蓦然间,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妇人从酒楼里又冲出来,不顾阻拦她的家丁,便往张冲这边扑。 却是阿萨。 她先前被林知夭交给了后赶过来的满月嬷嬷,让她不要出来。 没想到,阿萨还是不顾一切地追了出来。 林知夭回头,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阿萨这个女人,泼辣、蛮横、口没遮拦,吵架在左邻右舍间都算一把好手。 可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娘亲。 有下人看了一眼时间,跑来朝张冲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张冲皱了皱眉,终于失去了耐性。 今天他给美人面子,没发飙,但却不代表他脾气好。 时间已经耽搁得够多了,再等下去,朝会就要散了。 他可不想被赶回来的秦砚堵在门口打。 张冲见阿萨扑过来,抬腿一脚便踢在了阿萨心口,将阿萨踢得倒在地上直喘气,半晌爬不起来。 林知夭骤然变色,吓得大喊一声。 “阿娘!” 抬脚便要往阿萨身边跑。 然而她的身体却被张冲狠狠箍住,无法动弹分毫。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你答应过我不伤她!” 林知夭挣扎着,但她的挣扎在孔武有力的张冲面前,就像个笑话。 天旋地转间,林知夭只觉视线掉转,她竟被张冲如战利品般倒挂着扛在了肩头。 一种屈辱在心底翻滚,刺得她浑身颤抖。 林知夭明白,永远不要期待张冲这样的纨绔会信守承诺,可没想到才这么短的时间,对方就不认账。 “放开我,张冲,别走,我要去看看我阿娘!你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