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女帝的职业素养(女尊)》
2. 这该死的剧情杀
闻着鼻尖愈发浓重的血腥味,明昭宣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她清晰地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
单薄料峭的假山根本经受不住起义军接连的刀剑劈砍,周言致肩头的重伤更是经不起时间的消磨。
虽然两人以往有旧怨,但在生死存亡之际,明昭宣并不想计较这些,活下去才是关键。
思及至此,明昭宣抬臂揽过周言致,护着他的伤口,附耳轻声嘱咐道:“一会跟紧我。”
疼到嘴唇泛白的周言致听到这句略带关心的叮嘱,满目复杂。
其实单凭两人之间的恶劣关系,明昭宣完全可以抛弃他自己走,他刚刚也可以完全袖手旁观。
但不知为何,在被这该死的系统逼入绝境之际,她们之间的关系反而变得微妙起来,谁都见不得谁丧命。
周言致轻轻借力把明昭宣护在他肩头的手拂开,用另一只并未受伤的手臂支撑着假山石壁站了起来,声音微弱似无:“你尽力往外逃,我跟着你。”
他向来倔得要命,那怕受伤至此,也不肯让自己成为他人的累赘。
见他如此,明昭宣也不再多余关心,她这个死对头的脾性她最了解,说好的他一向能做到,于是她便转身观察起假山外起义军的动向,伺机找突破口。
奈何假山这边的异动吸引来了越来越多的起义军,她们将假山层层包围,并逐渐向内收拢,俨然成一座人形牢笼。
如果她和周言致要强行突围,少说也要受些磨难,结果必定雪上又加霜,非明智之举。
骨感有力的手指敲击着假山上嶙峋的石脊,明昭宣低眸沉思的清艳侧脸在明灭的光影中显出极致的镇静。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围困之局当然也有最简单的破局之法,只需要她开辟出一条路子即可。
至于如何开辟……
明昭宣回首端详着周言致头顶象征着君后的龙冠金钗,三下五除二地把这些首饰全拔了下来,一股脑全扔到了起义军的队伍里。
天降大把金子,登时就引得起义军中的一众小兵哄抢,队伍内一片哗然,就连几位维持秩序的领兵们都被推搡得快要站不稳。
制造出混乱的明昭宣拍了拍手,深藏功与名,农民起义的局限性诚不欺她。
沉默地看着假山外乱成一片的起义军,头发散开像男鬼的周言致咧了咧有些干裂的苍白嘴角,对明昭宣这神来之手表示哑然。
看他这个样子,明昭宣很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她把周言致有些凌乱的头发往他耳后理了理,轻笑着递出手:“走吧,我的落难君后。”
也许是因受伤失血而头昏,也许是被明昭宣突如其来的体贴恍了神,周言致呆愣愣地牵上了她伸过来的手,跟在她身后,狂奔着冲出了起义军的包围圈。
可在两人冲出包围的那一刻,一队井然有序的起义军迎面而来,威严而又整齐的兵马在前行时扬起地面上的浮尘,大地都为之震颤。
为首的健硕女人眉目疏朗,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精准锁定在明昭宣的身上,周身不怒自威的风范让陷入混乱的起义军都得以迅速整肃。
她八风不动地摆了摆手,数道剑刃和弓弩齐齐指向明昭宣和周言致,就像锁定了两只即将丧命的鸟雀。
“二位若就此束手,我容羲便为你们体面送行。”
这位原书女主的话音刚落,系统也紧随其后地实时播报到:
【剧情杀debuff加载完成,追命效果正在起效,此效果下,二位宿主在逃亡中将随时被原书女主找到并丧命,请努力逃生!】
这该死的剧情杀!
三番四次在系统手下受挫,明昭宣忍不住心中暗骂,她神情沉郁,脑中高速运转,试图在重重包围中觅得一处生机。
在她思忖的时候,周言致却暗中用力拉拽着她的袖子,恶作剧一般打断了她的思路。
被这个不省心的死对头打扰,明昭宣又气又恼,她反手打了他一下,正想收回手时,一股带着凉意的物什却被对方送到了她手里。
接过来的明昭宣用手摸了摸,是把匕首。
她侧眸瞥了一眼身后容色憔悴却仍不失美感的周言致,和他对视的一刹,一切都心照不宣,这把匕首是她们手中最后的底牌。
看到她们不顾性命地眉目传情,坐在马上的容羲拧了拧眉,不想再和这两位阶下囚浪费时间,她寒声下令:“就地斩……”
还未说完,明昭宣便朗声打断:“荣首领且慢,我们二位愿就此归降,但希望首领让我们自行选择死法。”
容羲深邃的眼眸看着明昭宣满脸情真意切的真挚样子,还有她身侧弱柳扶风一样的周言致,虽不知道这位落魄女帝在打什么算盘,但她作为胜者,也乐意看一场好戏。
“明帝有此要求,容某倒是却之不恭了。”容羲挥手让起义军收起了弓箭和剑刃,又让靠近她的手下拿出了各式各样的兵器,其中还陈列着两条白绫。
看她如此爽快,明昭宣暗暗松了一口气,她牵着周言致来到容羲面前,蹲下身,作势将手伸向最边上的两条白绫。
在拿起白绫那一刻,明昭宣骤然暴起,把手上的白绫绞在容羲身下的战马上,另一只手拿着匕首猛地刺向容羲牵着缰绳的右手。
一直安分跟在她的周言致也凶光毕现,他捡起地上的横刀,强忍着肩头的剧痛,劈向围攻过来的起义军,为明昭宣争取更多反击的时间。
两相配合之下,明昭宣成功地将匕首架到了容羲的脖子上,局势逆转,此时她才是胜者。
攻势凶猛的起义军见事态发展到此等地步,手上的刀剑都停了下来。首领被挟持,她们这些下属投鼠忌器,不敢再妄动一步。
浑身浴血的周言致见状,也收起了沾满血液的横刀,他缓步走到了明昭宣身边,下意识问道:“接下来怎么做?”
听到他的询问,明昭宣并不急着回答,她收紧了手上的匕首,意有所指地向被她俘虏的容羲发出谈判的讯号:“这个问题,容首领想要如何为我们解惑?”
被反将一军的容羲虽恼火,但多年历练出来的沉稳却让她能够冷静判断形势,也听得出明昭宣话里的意思,她无视掉脖颈处锋利的血刃,稳声答:“容某当为二位准备一匹好马,金疮药和金银也会为二位备好,让二位安然离去。”
起义军中,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听到容羲的吩咐,即刻牵出了一匹好马送到明昭宣两人面前,还在马上装好了相应的药物和金银。
看她们如此上道,明昭宣也不想多做纠缠。
她收起匕首腾身下马,揽着周言致的腰将他送到这匹被起义军牵来的马上,而后她旋身坐到他身后,扬起马鞭,让马带着她们二人疾速离开起义军的视线。
看着两人走远的身影,容羲用指尖碰了一下被匕首划出来的血痕,冷肃的瞳孔中遮上了一层阴翳。
那名清秀女子见她如此,低身向一旁的尉官交代了几句,然后目送着这一队起义军遁入无边的深夜,悄然向明昭宣她们包抄而去。
坐在马上的明昭宣听到身后的动静,再度扬起马鞭,狠狠拍下,吃痛的马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带着她们一路朝宫外飞驰。
颠簸的马背上,遍身伤痕的周言致勉力保持着清醒,但刻骨的刺痛却令他全面沦陷,挺直的脊背失去支撑,像个烫熟的虾,一点一点软倒在了明昭宣的怀里。
察觉到怀中人的动静,明昭宣低头一看,周言致跟个受伤的猫崽一样团在她臂弯里,头上冷汗连连,身上的道道伤口崩裂着,也难为他忍这么久。
还是要赶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给他包扎一下,否则这样下去,依照系统的剧情杀设置,她这个死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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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彻头彻尾的没命了。
骑着马逃出皇宫并甩开追兵后,明昭宣毫不犹豫地将马抵押给了一个因战乱而向明京外逃窜的商队,以此为跳板,带着周言致混入了商队中。
“娘子,这是你要的纱布和男子衣衫,你看……”
看着商队管事泛着精/光的豆眼,接过东西的明昭宣实在是疲于应付,她从包裹中拿出一些碎银子,总算将这个掉入钱眼里的人打发了出去。
坐在商队为她们腾出来的车厢中,明昭宣舒了一口气,她从包裹里拿出了金疮药,盯着瘫倒在地上几欲昏厥的周言致,神色翻涌之间,还是决定亲自上手给他包扎。
但在她手碰到周言致的衣襟时,男人却像诈尸了一样捏紧衣领往后挪去,沙哑着声音说:“我自己来。”
严防死守,活脱脱是个贞洁烈男,明昭宣自觉没趣,把东西都塞到了周言致手里,任他自己折腾。
她则坐在车厢门口掀起一条小缝,警惕地查看着车外的情况。
系统的剧情杀debuff在持续生效,眼前短暂的安宁并不能使明昭宣彻底放下戒备,在走完亡国剧情之前,她一点都不能掉以轻心。
事实证明她的疑虑没有出错,在跟着商队顺利出城后,负责驾驶她们这俩马车的车妇突然将马头一转,脱离了官道,向远处一座人迹罕至的悬崖上疾驰而去。
见机不妙,明昭宣拿起匕首死命刺入车妇驾车的手臂,在其吃痛之时,她抬脚一踹,将车妇踢下了马车,掌握了马车的驾驶权。
等她堪堪稳住马车之时,半个车身已然挂在了悬崖边上,再差半分,整个马车都要掀下悬崖。
又一次苟命成功的明昭宣抹了一把头上的虚汗,她钻进马车,将里面被摇得满眼金星的周言致和包裹捞了出来。
形容狼狈的两人倚靠在马车旁,看着互相灰头土脸的窘迫样,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估计咱俩是最倒霉的穿越者了。”冷不丁的,周言致冒出来这样一句话。
明昭宣听到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她无语道:“祖宗,这个时候你就别说这些丧气话了,纯添堵。”
被堵了一嘴的周言致自知理亏,他起身走到低头吃草的马身边,想把马身上连着马车的绳子解开,好方便她们一会跑路。
但他才解到一半,一阵撼天动地的马蹄声便从来处传来,围住了这本就不宽阔的悬崖。
来者正是容羲和她治下的起义军,而容羲身旁的女人,恰巧是刚才带她们冲向悬崖的马妇。
“明帝,这场追逐游戏,容某我玩腻了。”
听着原书女主溢满杀意的话语,明昭宣心头一沉,今天到底是难以善终。
无论是原书女主为她们二人设置的天罗地网,还是剧情杀的debuff驱使,都在证实着,她的挣扎都是无用功。
可尽管事态发展到此种地步,明昭宣仍旧不甘束手。
她不理会容羲的狠话,反身用尽力气向悬崖跑去,经过周言致时,她也不忘捎上他这个逃生队友。
“你别告诉我,你这是想跳崖。”
“周大少爷果真明智,一猜即中。”
反正都是死,跳崖反而能从原书女主和系统手里搏得一丝生机,明昭宣自然要放手一搏。
容羲盯着明昭宣二人逃向悬崖的背影,喉间轻嗤了一声,她接过属下递过来的长弓,双目瞄准明昭宣的后心,搭箭,拉弓,一气呵成。
旋飞出去的箭矢带着破竹之力划破暗色的长夜,直取明昭宣的性命。
眼看箭矢就将刺入这亡国之君的心脏,却变故突生。
那位素有祸国之名的周后以身为盾,硬生生以肉/体之躯接下了这惊天一箭。
【宿主周言致即将死亡,系统泯灭模式预备开启,请宿主明昭宣努力求生。】
3. 死对头终成合作妻夫
听到系统的死亡宣判,素来自持理智的明昭宣罕见地慌了神。
她顿步回首,看见周言致像片破败的落叶,直直向地上坠去,被箭矢射中的心口涌出汩汩血液,抽离着他的生机。
而始作俑者仍举着弓箭,下一发箭矢搭在弦上,一触即发。
“周后真是用情至深,容某这就送二位共赴黄泉。”
眼瞳映出瞄向自己心口的锋锐箭矢,耳边尽是起义军为原书女主容羲的高声喝彩,明昭宣却无心在意。
她接过周言致倒下的身体,感知着他越发轻微的呼吸,牵着他的手越发用力,指节泛白发青。
作为商人,明昭宣一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但这次她却欠她死对头一个大的,想还都还不了,甚至她自己都命在旦夕。
系统将明昭宣的动作尽收眼底,冷硬的机械心脏没来由得有些心软,它纠结良久,最终决定再给这两位不省心的宿主一次机会。
在明昭宣快被箭矢一箭穿心的刹那,系统故技重施,将她和周言致即将泯灭的意识拉入系统空间。
再次来到系统空间,明昭宣却没有和系统对峙的心思,审时度势的道理她明白,借机和系统谈条件才是正解。
她单刀直入地向系统发问:“你将我们拉进来,是不是说明当前还有转圜的余地?”
系统扑腾了几下翅膀,挺了挺胸脯,吊足了明昭宣的胃口,才慢吞吞地做出了解答:【若二位愿意合作完成救国任务,本系统是可以网开一面哒~】
听着系统带着些荡漾的尾音,看着周言致越来越浅淡的意识体,明昭宣考虑了几秒,沉声应了下来:“我们可以配合……”
话头说到一半,她刻意停顿了一会,接着调转话锋,直截了当地和系统谈判了起来:“但我这边也有条件,你要停止对周言致的泯灭进程,救活他。”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急于让她们救国的系统便也摆出了它的诚意。
它调出系统面板,当着明昭宣的面关闭了泯灭程序,调出系统能量温养着周言致,让他即将逸散的意识体得到恢复。
看系统答应得这么爽利,达成目的的明昭宣摸了一把它的小脑袋:“配合愉快。”
被抚摸的小鸟系统红着一张鸟脸:【禁止调/戏本系统!】
可明昭宣的抚摸手法过于舒服,系统一边羞涩地呵斥,一边又把头往她手底下蹭。
悠悠转醒的周言致看着她们一人一统的神奇互动,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醒来的不是时候。
看到周言致醒了,明昭宣收回她在系统头上作妖的手,走到他面前,把他紧闭的眼睛扒开,公事公办地和他说明情况:“系统停止了对你的泯灭,但是作为活命的代价,你和我需要合作完成系统的救国任务。”
这句话无疑是一记重磅炸弹,炸在了周言致头上,他拍开了明昭宣越发过分的手,扶额梳理着这过载的信息量,最后不得不接受现实,点头答应。
剧情杀和泯灭带来的教训太深刻,他又不是傻子,该怎么选择,他清楚的很。
更何况,这个万全的结果,想来也是明昭宣向系统争取过来的,若是他不答应,倒是显得他不知好歹了。
看两人达成共识,系统飞到了她们身边,翅膀一挥,就将她们拍回了剧情线开端的成婚之时。
【请二位接着完成新手任务,再次友情提示:此任务不可跳过,请二位尽快成亲。】
被系统按头成亲的明昭宣和周言致:……
*
重新回到迎亲现场,明昭宣又置身于百姓的奚落中,听见这些耳熟的冷嘲热讽,她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轻松。
思及系统的新手任务,她也能坦然接受要和死对头成婚的事实。
放下了心中的抗拒,这场帝后大婚进行得很是顺利。
来到周府后,明昭宣做足了傀儡皇帝的样子,跟着礼官的安排,规行矩步地走完了迎亲的所有流程。
等到她和周言致换上寝衣,被笑得暧昧的宫侍推入洞房时,那要命的新手任务才终于完成。
【新手任务已收束,系统在此撒花,接下来还请努力携手救国哦~】
听到系统的播报,明昭宣也懒得再和周言致装新婚妻夫,她揪起正想往床榻上躺的周言致,十分独/裁地宣布:“今晚我睡床,你去躺外间的软榻上。”
“凭什么,今晚这个床我偏睡定了!”
周言致死命往被子里钻去,但由于力度太猛,捞着他衣领子的明昭宣也被带进了床上,好巧不巧,还摔到了他怀里。
一不小心大被同/眠的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肯退步。
整理好新任务的系统撞到了这种场面,发布任务的机械声都结巴了几下。
【现、现在发布二期任务:整顿朝堂,收拢民心;任务期限:一年。】
【请二位尽快采取行动,否、否则任务失败,系统将二次开启剧情杀。】
急匆匆地说完,系统逃也似地钻进系统空间中装死,生怕自己成为阻碍这对新人温存的绊脚石。
在床上正和周言致掐架的明昭宣听见有新的任务,也没心思和他闹了,松开他的衣领,扶着他的胸口,从床上爬了起来。
“一年从毫无实权的傀儡皇帝,进化成朝堂民心两手抓的帝王,这系统狮子大开口啊。”
衣衫凌乱的周言致听到这般严苛的任务要求,少爷脾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闷声吐槽着系统。
“不要单说我这个皇帝,这个任务要我们共同完成,你这个君后也无法置身事外。”
明昭宣秉持着贫道死道友也死的心态,三言两语就把周言致也拉下了水。
听到这话的周言致瞪大眼睛看着她,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什么意思?”
倚在床头的明昭宣好整以暇地垂目看他:“意思是,我要你和我一起上朝,一起理政,一起把权力从你现在的母亲手里抢回来,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周言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辈子没给别人打过工,现在一朝穿书,反倒水灵灵的被这位死对头钦点为贴身文秘了,简直成何体统!
而且系统明明说的是合作救国吗?怎么到明昭宣嘴里,就成全方位合作打工了?
“你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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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我的工作能力,就不怕我给你搞砸?”
“周少说这话就谦虚了,当初在剧情杀中的表现可圈可点,现在就不要妄自菲薄了,我就问你答不答应?”
“我还有拒绝的空间?”
“那自然没有。”
看到周言致忿忿点头答应下来,明昭宣才收回略带侵略性的眼神,紧绷的神经也得以放松。
人一松懈下来,睡意便就无声蔓延,被困意笼罩的明昭宣忽略掉身边生闷气的周言致,自顾自捞起身下的凤凰织金锦被,把身子包裹严实,阖眸睡觉。
依照原书设定,明诏国皇室有祖训,除大婚之日,皇帝每日都要上朝,她要好好养精蓄锐,以应对明日的早朝。
想着想着,明昭宣的意识坠入黑暗,呼吸也变得平稳,蜷成一团睡着了。
气成河豚的周言致看着身侧睡得一派香甜的明昭宣,胸中的那点火气渐渐消了下来,他摇了摇头,算是认命了。
他和明昭宣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多余的争论只是徒增是非,以后双方多磨合一下,一起共事也不是不可以。
但常言道,有些话不要说得太早。
翌日卯时,被明昭宣强行拽起来去上朝的周言致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只想回去给昨晚的自己一巴掌。
同坐在一辆鸾驾上的明昭宣没有心思欣赏他这了无生趣的表情,她出神地望着远处雕梁画栋的宫室,思虑着如何整顿这个被反派首辅牢牢把持的朝堂。
还没等她理出来一个章程,鸾驾便已经停在了太极殿面前,她该上朝了。
在宫人的引路下,明昭宣来到殿内坐在凤椅上,随在她身后的周言致也正襟危坐地坐到了她旁边。
帝后同朝,引得殿内随侍的司殿女官低呼,女官启唇欲劝说些什么,但顾忌到周言致的身份,她还是噤了声。
明昭宣注意到她的动静,觑了一眼,又转目朝下方看去。
眼前的景象却让她一时无言,偌大的太和殿内,空无一人,只余朝日的晖光。
周言致也被这情形搞得一头雾水,原书里也没说这些臣子会不上朝啊。
他看向面如凝霜的明昭宣,问:“这个早朝,还上吗?”
听到他的问话,明昭宣天子十二旒下的墨色眼眸平静无波,她淡声道:“当然要上。”
轻点着凤椅扶手上的玉石,明昭宣抬眼看向站在台下的司殿女官,正欲向她探查一下情况之时,殿外却传来了宫侍的通报声:“陛下,首辅府中来人,可要通传?”
听到宫侍的通报,明昭宣和周言致短暂地对视了一眼,看来这场无人的早朝和这位反派首辅脱不开关系。
她抬眼示意司殿女官通传,准备看看这位反派首辅的罐子里卖什么药。
不过稍时,一位和周言致相貌有些相仿的清丽女子来到殿上。
尽了礼数后,女子看着凤椅上的两人,眼中有些讶异,但很快就回归平静,她笑语盈盈地说道:“为庆贺陛下和哥哥的新婚之喜,母亲昨晚便令百官将近日的政务皆给她过目,以免惊扰新人,今日特令臣女前来禀告,愿陛下莫怪。”
4. 鸿门宴前
这话说的很讨巧。
看上去是极为妥帖的问候和告知,实则话中有话,暗藏机锋。
在太和殿上,直接以私称来进行秉事,本就是藐视皇威,再辅以话中的陈述,更是把明昭宣这个皇帝的面子踩在脚下。
周家越过她这个皇帝,借庆贺帝后大婚的名头,直接安排百官到府中议政,其中的越权之意,昭然若揭。
可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位周家女郎礼节到位,笑语迎人,是以,明昭宣也不会在表面为难她。
但这也不代表她会暗中吃闷亏。
斜睨着一脸状况外的周言致,明昭宣用手肘隔着袖袍暗暗给他来了一下,让他回神。
被猛地肘击的周言致怏怏地看她一眼,以为她要对他这位名义上的妹妹兴师问罪,便收起懒散的神色,挺直了腰脊,做好了配合的样子。
只是他才坐好,腰间就覆上了一只骨节分明而又纤白的手,这只手浅浅使力,顷刻间,他就控制不住地朝明昭宣那边倒去。
眼看就要撞到明昭宣身上,周言致忙把手支在凤椅上,险险稳住了身子,以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滞在空中。
他转头,狭长缱绻的眸中满是被捉弄的羞恼,被他用眼神控诉的明昭宣勾唇笑了笑,手中使坏,把他又往自己怀中带了带。
直到周言致全然靠在她怀里,她才停下动作,故作可惜地摸着他细腻的脸颊,幽幽叹道:“君后,你想看的早朝,现如今可是看不了了。”
这般纵容的荒唐话,衬着周言致那因被逗弄而稍稍带有些绯色的双颊,好一派色令智昏的昏君派头。
站在下首的周家女郎看着凤椅上如胶似漆的两人,圆润无害的杏眸中溢出几分嘲意。
她私下里一贯瞧不起这位被母亲牢牢掌控的皇帝,懦弱无能,又毫不经事,被美人一勾,便沦陷至此。
要不是皇室只余这一位女君,这个皇位无论如何都轮不到殿上这位来做。
周家女郎虽心中这样想着,但明面上的恭谨却一点都不少,她应承着笑声回道:“陛下不要太惯着哥哥了,这样下去,哥哥要被宠坏了。”
三人一台戏,空旷的太和殿中这一番其乐融融的戏码,看得侍立在旁侧的司殿女官心惊肉跳。
看着女子虚伪奉承的模样,明昭宣亦是不屑,她把快要炸毛的周言致轻推至一旁,装出听劝的温顺表象:“朕醒得的。”
要事说完,寒暄得也差不多了,周家女郎抬手便想告辞离去,她委实不想在此多耗费时间和精力。
她想走,明昭宣却不肯,好不容易让对方放下戒备之心,她要乘胜追击。
因而在女子即将开口告退之际,明昭宣适时佯装出唯唯诺诺的惶恐样子,迟疑着嗫嚅道:“太祖帝进来多次托梦于朕,怒斥朕不尊祖训,没能遵循祖制好好上朝,朕很是惊惶羞愧,烦请女郎回府后告知首辅,朕想好好上朝,当个不给祖上丢脸的好皇帝。”
本打算打道回府的周家女郎听到她这般期期艾艾地陈诉,暗藏不屑的脸终于正经了起来。
太祖托梦,怪罪怠政,有违祖制,看似是梦中奇遇,实则件件诛心,一经传出,那些本就看周家不爽的老骨头势必要闹上一番。
这位陛下在这时提及,到底是有意为之的敲打,还当真只是一时梦言?
周家女郎轻抬眼睫,变幻莫测的瞳孔深深看了明昭宣一眼,随后淡笑一声,温声安慰道:“太祖之言是在鞭策陛下,陛下不必过于自责,此事臣女会如实告知首辅,陛下切莫心忧。”
听到她话中稍显正式的称呼和表述,明昭宣眉头微动,心下了然,台下这位算是应了下来,她的第一步棋走对了。
看着周家女郎走出殿外的身影,明昭宣也不欲在太和殿久留,她当着司殿女官的面,牵起周言致纤长温热的手,携着他坐到了銮驾上。
照例安排宫人洒扫的司殿女官远远望着相携坐入銮驾的帝后,暗自叹惋道:陛下这下算是被周家彻底掌控了。
坐在轿辇上的明昭宣轻声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身旁的周言致看她这副模样,默默停下了正欲抽回的手,把她有些过于冰冷的手团在了掌心,用温热的体温给她取暖。
就当犒劳她方才和那位周家女郎斗智斗勇了,周言致很会自己给自己找理由。
感受到他温度的明昭宣倒也心安理得,还饶有兴趣地把另一只冰凉的手也贴了上去,等着看他的反应。
被她得寸进尺的周言致对她这样的做法也是见怪不怪,双手先是微不可觉地顿了顿,后又像放弃了挣扎,径自拉过了她这只冷若寒冰的手,兀自暖了起来。
回到了寝宫明华殿,明昭宣的手也被暖得差不多了。
周言致便松开了手,向床榻飞奔而去,大清早起床陪这位大小姐上朝,他是真的有点顶不住,困得不行,现在只想睡觉,宫侍摆好的早膳他都不想吃。
才跑出去没几步,明昭宣就像抓猫崽一样,擒住了他的衣领,差点把他勒断气。
回笼觉计划被强行中断,周言致很是郁闷,他回首看着眉眼清冷的明昭宣,颇为无奈:“领导还有什么吩咐?”
明昭宣不说话,她摆手示意殿内的宫人,让她们都退了出去。
收到旨意的宫人们鱼贯而出并把殿门带上,没过一会,殿内便只剩她和周言致两人。
“先吃饭吧,边吃边说。”
即使有重要的事要和周言致进行商讨,明昭宣也不会亏待自己的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强压着睡意,周言致跟着明昭宣走到了摆放着早膳的紫檀木镶花梨圆桌旁,游魂般瘫软在椅凳上,拿起银筷,慢慢吃了起来。
两人都各自吃得差不多了,明昭宣才缓缓开口道:“原书剧情和系统任务你这边应该都知道,我就不多赘述了,现在主要谈谈当前这个任务怎么做。”
夹起一个蒸饺放进嘴里,周言致边嚼边点头,好说好说,开早会嘛,他在自家公司实习时也常开。
看他吃得圆滚滚的脸还有不甚在意的态度,明昭宣哽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往后说:“我们前期先按照原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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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设稍作试探,你扮好你的任性无脑君后,我扮好我的怯懦傀儡皇帝,伺机而动,等到这位反派首……”
话及至此,殿外蓦然传来宫侍通传的声音:“陛下,君后,首辅大人携夫郎和小姐入宫,来参与今日正午的新婚家宴,特来令从侍禀报。”
宫侍的话音才落,那位反派首辅周汝兰的声音随之传来:“陛下新婚,和阿言感情甚笃,如今把门关上,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妻夫小话。”
闭门蛐蛐如何做掉她的两人,一个刚咽下去一个蒸饺,一个才喝了一口南瓜羹。
她们都只顾着想系统任务怎么完成了,完全忘了新婚家宴这一出。
根据这个时代的习俗,新婚第二天,新郎的母家要到新娘家进行家宴,以表示对亲事的郑重和对新婚妻夫的关心。
事已至此,明昭宣和周言致纷纷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站起身来朝殿门处走去,在前行的过程中,两人的身形有意识地紧贴在一起,伪造出亲密无间的假象。
“烦请爱卿一家快快进来,朕和君后都久等了。”
明昭宣严格遵循原身人设,柔声让宫侍打开殿门,邀请这三位不速之客进来。
得令的宫侍从外至内将殿门打开,周汝兰稳步进到门中;她的夫郎乖顺地跟在她的右后方,袅袅似雨中艳荷;那位笑里藏刀的周家女郎则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脸上依旧带着伪善的假面。
一行三人来到殿内,看到她们两人难舍难分的亲昵姿态,神情迥异,各有各的思量。
周汝兰轻轻颔首,面带满意,显然对两人的亲密关系感到称心;她的夫郎的面色却有些不虞,秾艳的美人面上有着几分担忧;周家女郎神色自若,笑意盈面,但眼底仍带有着些许轻视。
明昭宣尽收眼底,心中推敲着其中的利害关系,面上却轻声细语地免去了她们的礼节,引着她们来到正厅,为他们看座。
见阵仗如此之大,周言致的睡意也散尽了,他想起明昭宣前面的嘱咐,也严格扮起了原主的性子,随性坐在主位上,等着她们各自落座。
见他这样不规矩,周汝兰作势训诫:“阿言,不可任性,陛下都未落座,你作为君后怎可先坐于主位。”
这边训完,周汝兰又侧身向明昭宣请罪:“陛下见谅,小儿顽劣……”
“爱卿不必动肝火,君后年少,朕作为妻主,少不了要担待些。”明昭宣垂眉敛目,假作情深地打断了她,宛然是沉迷美色的昏君做派。
听到此话的周汝兰见好就收,她淡笑道:“陛下如此喜欢阿言,是阿言的荣幸。”
两人打着官腔你来我往了一会,总算都坐了下来。
看着周汝兰坐下,明昭宣坐在蚕丝织就的软垫上,正想把话题往朝政上带,但有一人却比她更着急。
进门后就安坐在位上的周家女郎倏然张口:“陛下今早给臣女讲了一个有关太祖的梦,梦中太祖对陛下多有微词,令陛下惶然,母亲你进来可要多关照一下陛下。”
‘关照’二字,周家女郎念得格外沉重。
5. 家宴风波
殿内一片和睦的气氛因这句话陷入了凝滞。
坐在西席的周汝兰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幽深的瞳孔扫了一眼这位语出惊人的女儿,继而转眼看向明昭宣,假意关怀道:“太祖在陛下梦中说了些什么,竟能让陛下如斯惊恐?”
尽管她在这场家宴上另有筹谋,但此事涉及到了太祖帝,她总要搞清楚,这位由她一手带出来的小皇帝胸中有何算计。
明昭宣却不急于回复。
她看着场下的暗流涌动,还有周汝兰的反应,心中有了定夺,想来周家女郎还未将此事告知周汝兰。
那这时周家女郎借由家宴,把话茬往她身上引,应当是想借她母亲的威压,让她自乱阵脚,逼她收回插手早朝的妄念。
真是个聪明人物,明昭宣暗叹。
但这点小心思在她面前不管用,敲山震虎、借力打力,这是她早就司空见惯的伎俩。
不过既然周家女郎主动提起,她便乘机将计就计,也省得夜长多梦。
打定了主意,明昭宣堆起一个勉强的笑容,又装了起来。
她牵过周言致暖和的手,仿佛是寻求依靠的浮萍,又似哭似笑地哽咽了几声,才戚戚然道:“太祖斥责朕没有半分君王风骨,懈怠早朝,不遵从祖制,数典忘祖,不配为君。”
泣声说完,她又通红着双眼,凄楚地望向下首的周汝兰:“爱卿,她老人家这样说,朕无颜再见列祖列祖,恨不得退位以图个清静。”
听到她前面说的这些诛心之言,周汝兰的面色几经变换,但都得体妥当;直到听到‘退位’两字,她的脸色陡然黑了下来,气息都乱了几分。
“陛下慎言,太祖为人刚直,言辞间不免有些犀利,然其本意是为勉励陛下,陛下倒不必妄自菲薄。”
听她言辞恳切地说完,明昭宣拿过周言致袖中的绣帕,擦了擦硬挤出的几滴眼泪:“爱卿此言有理,朕决定以后多加勤勉,好好上朝。”
说罢,她又拉着周言致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满目柔情地注视着他:“君后昨夜也还说要每日陪朕上朝,陪朕同甘共苦,令朕好生宽慰。”
在官场浸淫多年的周汝兰听到她这些肺腑之言,心中自有一番意会。
小皇帝终归还是年轻,年少气盛,想在新婚夫郎的面前大展宏图,但又碍于她对朝政的把控,而不好对她言明,至于太祖托梦之说,也应是托辞。
“是呢,陛下穿上冕服上朝,极有威仪,侍身日日都看不够眼,母亲可要多鞭策陛下,让陛下勤于政务,不可偷懒。”
被明昭宣硬控着配合的周言致夹着嗓子帮腔,活似一个被妻主迷得五迷三道的痴情小夫郎。
看着周言致这副小男子姿态,周汝兰更是肯定了自己的推测。
她终是松了口:“君后这样说的话,微臣自当全力以为,明日就携百官督促陛下上朝理政,太祖天上有知,想必也会大感欣慰。”
看她松口,明昭宣也及时趁热打铁:“这样一来,也就辛苦爱卿了,朕必将勤于政务,不让太祖和诸位失望。”
周家女郎看着事情的走向变成这样,杏眸睁得圆圆的,瞠目结舌地看着主位上眼睛还泛着薄红的明昭宣,愤愤喝了口宫侍刚刚呈上来的热茶,喝得太急,反而给她烫了一个激灵。
达成目的的明昭宣看她这气急败坏的窘态,满脸无辜地体恤道:“女郎慢些酌饮,小心烫到舌头。”
舌尖被烫得隐隐作痛的周家女郎扯着嘴角,勉声道:“多谢陛下关切。”
‘太祖劝勉勤政’之事也就在这声关怀中翻了篇,明昭宣和周言致两人又和周汝兰叙了些家宴事宜,给宫侍吩咐了下去。
一切安排妥当,殿上的几人各自无言,便都品茗起手边的茶水。
紧靠在明昭宣身上的周言致百无聊赖,但顾及到反派一家都在场,他只能在系统的聊天频道对明昭宣进行信息轰炸。
“还有多久才能开始家宴啊,我有点装不下去了。”
“和你装你侬我侬的深情样子,堪比酷刑,好难受。”
“有点想玩智能手机,也不知道系统这边能给提供一下,无聊透了。”
……
不堪其扰的明昭宣伸手在他腰间的用力拧了一下,刁钻的力度带来的刺痛让周言致猝不及防。
他轻嘶了一声,抽出了正在给明昭宣取暖的手揉了揉被拧的地方,一双魅而不妖的狐狸眼控诉着她,丝毫不觉得他自己有错处。
只不过这气愤的表情呈现在他那张昳丽的脸上,不像是在发火,倒像是在撒娇。
收回手的明昭宣斜眼睨着他这娇娇少爷的作态,心下轻嗤了一声,娇气。
她们的动静被周汝兰收入眼中,这位满腹野心的权臣目光沉沉地看向周言致揉着腰的手,眸光闪动,浑然不在意手中早已冷下的茶水,端起来又饮了一口。
一直静坐在她右手边的周家夫郎则几不可察地望着殿上恩爱无间的少年帝后,眼神涩然,像是并不满意这场婚事。
周家女郎却被主位上的这对妻夫搞得牙酸,拿起摆在一旁的松子百合酥送进嘴里,头转向殿外,索性不看她们。
等到她把碟子里的糕点吃得差不多,宫侍也把家宴的餐食备好了。
殿内的众人便随着带路的宫侍来到了侧殿,中间的红木雕花圆桌上摆满了精致佳肴,她们走到桌旁,各自落座。
在席上,明昭宣刚夹起一块鱼肉,还未入口,就听周汝兰语重心长地对周言致叮嘱:“皇室中女口单薄,你服侍陛下要尽心尽力,早日让陛下怀上太女。”
咽下送到嘴边的鱼肉,明昭宣强作镇定,她用带着些调侃的语气委婉道:“朕和君后新婚刚过,此事谈论生女一事,是否有些过于焦急。”
周汝兰听罢,眼底的沉郁又深了些,她话中带着笑意,语调却冰冷:“陛下年富力强,正是好时候,此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话止于此,她又看向停下筷子的周言致:”臣以为,近期君后也不必回未央宫休憩了,就和陛下同住鸾凤殿,以期皇室女嗣延绵。”
“这话你想要我怎么回?”周言致在系统的聊天频道问明昭宣,这要命的反派天天出送命题,这次是真要命了。
明昭宣端起宫侍舀好的羹汤,垂眼看着碗中被她搅起的涟漪,回道:“答应下来,不要表现出抗拒。”
今早周汝兰答应按照明诏国的祖制让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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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上朝,那么相应的,她这边也要做出一定的安抚。
要是因为抗拒而过早暴露出野心,她和周言致都会没有好下场。
收到明昭宣回复的周言致也很干脆,他抬袖掩面,装作娇/羞,细声道:“母亲叮嘱的是,臣侍定将侍奉好陛下。”
周汝兰看他应了下来,转而向明昭宣提点道:“小儿顽劣,陛下平日里多担待一些。”
明昭宣瞥了一眼矫揉造作的周言致,确实顽劣,但对上周汝兰幽微的眼瞳,她又淡笑着应声:“君后少不经事,朕自当多加爱护。”
看敲打得可以了,周汝兰满意地颔首,她拿起银筷,夹起一片切得极薄的豚肉,总算是用起膳来。
但被她搅了兴致的两人却味同嚼蜡,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被宫侍夹到餐盘中的菜色。
一场并不单纯的家宴就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进行着,直至结束。
餐后,周汝兰便以处理积压的政事为由,带着夫郎和周家女郎回府了,她姿态虽恭谦,但行事上,却比明昭宣这个皇帝更像皇帝。
看着宫侍将她们一家送了出去,明昭宣顿时收起了软弱顺从的表象,孤冷清绝的面颊上附上了一层阴霾,漆黑如墨的眼中冷意森然。
吃饱喝足的周言致走到她身侧,觑了一眼她黑如锅底的脸色,非常没有水平的安慰道:“小说里的反派说话都这么恶心人的,你别在意。”
穿进女尊文依旧被催婚催生的明昭宣听到这句牵强的安慰,面色稍霁,她没好气地说:“那你这段时间都睡到外间的软榻上,我要睡床。”
安慰不成,反触眉头的周言致敢怒不敢言,但他还是很有骨气地提高声音:“知道了,我睡软榻行了吧!”
吼完,周言致就像只被狼追的兔子,飞速远离明昭宣,生怕被她逮住处理了,中间还因为跑得太快,差点装上摆着各种宝器的博古架。
看他往后倒退,又绊倒了君后华服的倒霉样,郁闷了一天的明昭宣终于笑了起来。
如皎月一般冷清的面容漾起了一抹最真实的笑意,倒比明月本身更让人惊艳。
听到她笑了,逃窜到一半的周言致扭头看她,白了她一眼后,又悻悻地走进内殿,把宫侍放在黄花梨顶箱柜中的被褥抱了出来,放到了外间的软榻上。
低头瞧着这么简陋的睡眠环境,周言致悲从中来,第一百零八次想暴打那个该死的反派。
到了晚上,他蜷缩起身子躺在狭窄的软榻上,满脸幽怨地瞄着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的明昭宣,掖了掖被角,生着闷气睡了过去。
刚盖上被子的明昭宣听见外间传来的细微的规律呼吸声,心中纳罕,这人是猪吗?睡这么快。
躺下了后,她又发现这死对头的呼吸声催眠效果一流,听着这道声音,她原本还在为任务和政事烦忧的神经莫名地松弛了下来,沉入了无边的夜色中。
不知道睡了多久,系统突然在明昭宣的脑海中狂叫,把她从睡梦中猛然吵醒。
从床上坐起身,明昭宣轻抚了一下因为没睡好而隐隐作痛的额头,才听清系统在说什么。
【警告!警告!宿主周言致生命体征严重告急,请宿主明昭宣及时施救!】
6.诸事不利
系统的声音重播了好几遍,明昭宣有些停滞的思绪才又转动起来。
只是睡了一觉,周言致能出什么事让他生命都告急?总不能是被刺杀了吧。
尖锐的机械播报声仍连绵不绝在阵阵作响,在系统的频繁催促中,明昭宣也没了细想的心思。
她扯紧身上有些散乱的寝衣,以极快的速度从床榻上跑了下来,掀开幔帐,快步来到了外间的软榻旁,蹲下身子,审视着周言致的状况。
没有她预想中鲜血淋漓的惨状,但男人冶艳的脸上却异常绯/红,呼吸也变得急促,像即将垂败的芍药或者说是牡丹。
抬起还残留着余温的手轻贴在他额头上,明昭宣挺秀的眉头微微拧起,好烫的温度。
因高烧而陷入昏睡中的周言致察觉到额间的一片温凉,眷恋地蹭了蹭,呼吸都平稳了些。
被蹭的明昭宣有点不适应,她略显尬尴地抽回了手,又把周言致挣开的被角掖了掖,手上的触感却让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被褥单薄却沉重,带着些长久不见阳光的潮意。
现今正是春寒料峭之时,晚上盖着这种被褥睡觉,怪不得周言致会烧成这样。
她没想到,一次简单的分床睡会惹出这种事。
收回凌乱的思绪,明昭宣正欲转身叫宫侍请御医,却被幽幽转醒的周言致拉住了衣角:“宣啊,我觉得我要死掉了,能不能让系统给我片布洛芬啊。”
还未等明昭宣回他,系统先蹦了出来:【系统不可提供与此世界观不相匹配的药物或物品,请谅解。】
被系统狠狠拒绝的周言致恹恹地收回了拽着明昭宣衣角的手,吸了吸有些堵塞的鼻子,缩回了被子里。
看他可怜巴巴的,明昭宣认命地叹了口气,单手把他从软榻上拽了起来,一路拎着他到宽大的床榻边,把他塞了进去。
烧到脑子有点宕机的周言致躺在柔软的缎被中,鼻腔间浅淡的沉香又将他带入了梦乡,合眼前,他轻声对明昭宣说了声“谢谢”。
听到这声恍若无声的道谢,明昭宣紧皱的眉间松展了好多,她把被子掖紧,来到殿外叫醒了守夜的宫侍。
“君后病重,快去请太医。”
才打了个盹就被皇帝当场抓包的宫侍慌忙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刚想告罪,但听到陛下语气肃然的吩咐,便只施了个礼就转身向太医署跑去。
在她这个小小宫侍看来,得罪君后背后的周首辅比得罪陛下更为可怖。
看到宫侍接令,明昭宣便回到了床榻前,她看着呼吸越发紊乱的周言致,心绪也跟着变得混乱。
高烧在现代也有丧命的可能,更何况如今是在古代,虽说两人是死对头,但自从一起来到了这个时代,尤其是一起经历了剧情杀逃命后,也有了点惺惺相惜的情谊,她自是不愿周言致出事。
离太医过来还有一定时间,但周言致当前的状况已是十分糟糕,必须做出急救。
明昭宣想了想,叫来了刚进殿服侍的宫侍:“去给朕拿盆温水,还要一壶清酒和两条帕子。”
少顷,宫侍便把她要的东西呈了上来,放在了床榻旁的矮机上。
试了试水温,感觉温度合适,明昭宣便把一条帕子打湿,放在了周言致滚烫的额头上,放好后,她又拿起另一条帕子,用清酒打湿,在周言致的脖颈处擦拭了起来。
简便的物理降温还是有用的,重复来了几次,床上的人明显好受了许多。
一壶清酒见底,宫侍也刚巧带着值夜的太医进到了殿中,明昭宣起身,好让太医诊治。
太医这边才牵好诊脉的悬丝,那边便有宫侍到她身侧低声提醒道:“陛下,卯时已至,该上早朝了,可要婢子服侍盥洗?”
兵荒马乱了一整晚的明昭宣眨了一下有些酸涩的眼,透过窗子看了看晨光熹微的天空,默了几息,才淡淡道:“安排下去吧,照例上朝。”
周言致的病自有太医来看,她在这边也起不到什么效用,而且昨天才争取回来上朝议政的机会,她必须摆出态度,不然只能功亏一篑。
虽这样说,但在上朝前,穿好冕服的明昭宣还是回头给太医提点道:“尽全力治好君后,朕自有赏赐。”
看到太医忙不迭地俯身点头,明昭宣便也不多做停留,转身朝外走去,沉稳有力的步伐带起了一阵劲风,掀起了冕服的织金下摆,下摆上的凤凰纹路随风舞动,翩然若飞,好似真的活了过来。
等到明昭宣走出殿门,太医才从地上起身,她用巾帕擦了擦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又埋首诊治起来。
今日的陛下凤仪威严,她一时之间被威慑到,竟全然忘了陛下以往怯弱的模样。
凤仪威严的明昭宣坐在鸾驾上,闭眼缓解着眼部的不适,直到行至太和殿,她才睁开了眼。
随行的宫侍迎她下驾,簇着她来到殿内,把她的仪容整理到位才请令退下。
人群散开,台下的景象便映入了明昭宣漆黑如夜的墨眸中。
只见周汝兰携着零零散散的几个官员站在殿上,为这森严的宫殿添上了点微不足道的人气。
很好,和昨天相比有进步,成功实现了官员数量从零到一的突破,这位反派首辅也不算食言。
只是官员一天不到齐,她就一天不打算放过这个周汝兰。
于是在司殿女官起声开朝后,明昭宣不谈朝政,倒像唠家常一样柔声和周汝兰攀谈了起来:“首辅,昨日家宴上你说您要带着百官督促朕上朝参政,怎么今日只来了这几位大人?”
在她询问的时候,系统还贴心地把这些官员的职位列了出来,不是给事中便是督察院御史,反正都是些勉强能上朝的六七品官员。
可见这位首辅是真把她昨日说的话当戏言,半点都没上心,只想草草把她对付过去。
周汝兰的回话又进一步佐证了这一点:“陛下,昨日臣派家仆一一知会了各位大人,奈何今日一早便有诸位大人来给微臣告假,不是身子不爽利就是要在家中侍疾,也实属无奈。”
拙劣的理由,刚好她要复朝,刚好高官都告假,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但即便被这样糊弄,明昭宣仍旧巍然不动,她故作痛心道:“没想到这些爱卿竟是因此而不得上朝,朕甚痛惜。”
看明昭宣这等反应,周汝兰老练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如今的明氏江山说到底还需她来掌控,这个不谙世事的小皇帝若是乖巧一些,她倒也愿意在政事上将就应付她一下。
坐在凤椅上的明昭宣怎会不知道这位的盘算,既然周汝兰要这样搪塞她,她就顺水推舟,以退为进。
“春寒伤人,想来这病气一天也消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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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要给这些大人放一个月月假,把病养好,才能更好地为国分忧。”
“周爱卿,你说朕说得在不在理?”
这些国之重臣生病了,她身为皇帝,当然要体恤为臣的不易,给她们放个病假,十分人道主义。
听到明昭宣看似大义凛然实则荒诞不经的发言,周汝兰脸上一黑,又不能在这些小官员面前失了体面,只好扯唇轻笑道:“陛下言重了,都不是什么大病,不必如此开恩。”
“那就让她们休息两日,等后日百官都齐了,朕再和诸位爱卿共议朝政,周爱卿,你看可好?”
闻贤音知雅意,明昭宣当这一众官员的面,给周汝兰了一个台阶下,同时再给自己参政点了一把火。
她这一套话术下来,周汝兰必然不敢再多做推辞,否则,她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名号便成了不争的事实。
和平的表象被撕破,她这个首辅必将首当其冲地被朝中的保皇派老臣围剿,到时候,她跌落神坛,赢得依旧是她明昭宣。
周汝兰在官场中磨砺多年,当然明白她这句话背后的未竟之意,脸色也就愈发难看,她连推搪的余地都没有。
太和殿上一片死寂,一直未曾发言的芝麻小官们目目相觑,呼吸都放慢了些许,生怕在这场君臣争斗中被殃及池鱼。
明昭宣也不急,她安坐在凤椅上,心中默默数秒,等着周汝兰说出那句她想听到的话。
在她快要数够一分钟的时候,才听到周汝兰开口道:“陛下的安排极好,臣下在下朝后会向各位大人传达到位,还请陛下放心。”
顺利扳回一局的明昭宣照旧故作乖顺:“有周爱卿这句话,朕自然安心。”
而周汝兰看到她这个样子,只觉得事情隐隐开始脱离她的掌控。
此事至此收尾,明昭宣也不想在此久留,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到位。
在司殿女官照例向殿下的官员问完一些有关上朝的基础问题后,见无事可谈,她才歉然道:“诸位既无要事,便散朝吧,君后生病,朕要去照护一二,也就不久留各位了。”
被她客气到了的小官们诚惶诚恐,纷纷领旨告退,不再耽搁与她。
同样领旨离去的周汝兰却在听到‘君后生病’后,眼中精/光一闪,阴郁的面色也好了许多。
*
回到鸾凤殿的明昭宣疾步来到殿内,看到醒来的周言致正在宫侍的服侍下喝药,紧绷了一早上的心情蓦地缓和下来。
等到宫侍拿着喝完的汤碗退了出去,她坐在宫侍为她搬到床侧的绣墩上,看着被汤药苦到脸都要扭曲的周言致,不由得地笑了起来。
被调笑的周言致恼得很,但又因明昭宣帮他治病而不好发泄,干脆把他自己裹进被子里,装听不见。
看到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的周言致,明昭宣笑得更大声了,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个死对头逗起来好玩的要命。
心情舒畅了不少,明昭宣也就不打扰周言致养病了,她来到鸾凤殿殿中的书房,准备根据系统提供的原书资料和原主的记忆,列一个官员势力清单。
她刚提笔列下一个大致框架,一位年岁尚小的宫侍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口齿不清地说道:“首、首辅夫郎前来探望君后,其下仆托婢子来通传一下,陛、陛下可要接见?”
7.过于暧昧
反派这一家人真是一天都不让她安生。
收起写到一半的纸张,明昭宣眉间冷冽,声音却柔和:“快迎进来,天寒地冻,万不可让国丈在外久等。”
宫侍得到准令后,垂首退至门外,把等在外面的周家夫郎领到了鸾凤殿中。
见人都进来了,明昭宣便站起身迎了上去,好妻主的姿态浑然天成:“朕照护不周,致使君后得此热病,还麻烦国丈跑这一趟,属实羞愧。”
带着家仆进门的周家夫郎见她情谊如此恳挚,平素沉静的面容上有些哑然,他屈膝施了个臣礼,忙道:“生老病死乃人间常态,君后抱病,臣虽担忧挂念,但也知此事万万怪不到陛下头上,陛下也不必过于歉疚。”
不卑不亢又言之有理,听起来让人很是熨帖,挑不出错处。
看他的态度谦卑,明昭宣也拿出了自己的待客之道,她让宫侍把周家夫郎扶了起来,言笑晏晏道:“阿言方才喝过药睡下,国丈要不要先坐下喝口热茶?”
听到她这样说,周家夫郎只好先放下心中的烦忧,随她来到正殿坐了下来,浅酌了一口宫侍呈上来的热茶。
上好的顾渚紫笋,是今春湖州刚贡上的好茶,闻来清香宜人,入口香醇回甘,可见陛下对周家的宠眷。
一杯茶见底,周家夫郎想到来之前周汝兰的交代,踌躇了片刻,他抿了抿唇,略显尴尬地隐晦问道:“陛下,自从您和阿言成亲以来,他可否把您侍奉到位?”
才喝下一口热茶的明昭宣听到这句询问,差点把茶水喷了出来,为了不失体统,她硬把这口即将喷/出去的茶水咽了下去。
身为标准的成年女性,明昭宣当然理解这个问题背后的深层含义,但她没料到周汝兰竟心急至此,急到派周家夫郎入宫对她旁敲侧击。
她将茶碗放到宫侍手中的托盘上,打着哈哈开始胡言乱语:“阿言惯会讨朕欢欣,素日里服侍得很到位,琴瑟和鸣,大概如此。”
天呐,她在说什么胡话!明昭宣侃侃而谈地笑着说完,实则内心早已崩溃。
她嘴上刚跑完火车,内殿就传过来一阵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宫侍的惊呼声随之而来:“君后,您怎么从床上摔了下来?!”
这阵动静堪比雪中送炭,明昭宣从主位上快步走了下来,三步并两步地往内殿走去,经过周家夫郎时她还愧然道:“一时不查,阿言又出事了,国丈快和朕去看看吧。”
如坐针毡的周家夫郎同样如释重负,他把周汝兰让他问的问题甩到一边,让家仆在此等候,跟着明昭宣快速进到了内殿。
身为人父,他最忧虑的还是他的孩子,至于朝堂上的腌臜权斗,这是女人们该考虑的事,他一点都不想牵涉其中。
因而在进入内殿后,周家夫郎看着病容憔悴却并无大碍的周言致,悬了一早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但眼中却簌簌地掉起了眼泪。
听见泣音的明昭宣点了点两下手指,让殿内的宫侍都退了下去,给这对父子腾出了互诉衷肠的空间,她则坐在窗子旁的矮榻上作壁上观。
周家夫郎见此,感激地向她又行了一礼,又拭了一下眼泪,接着便转身直冲周言致走了过去,把他紧紧抱在怀中,可见其舔犊情深。
还有些低烧的周言致被这位反派夫郎的父爱淹没,他呼吸一滞,差点喘不上气。
“父、父亲,我好闷,能不能松开点。”周言致埋在男人馨香的衣物中,闷声呼救道。
这才察觉到他难以呼吸的周家夫郎一窘,忙松开了手,声音柔柔地问候起他的身体状况:“阿言,身体现今怎样?太医看过后有没有好一点。”
穿书后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于家人的温暖,因此哪怕这位是反派的夫郎,周言致的防备也放下了许多,他清了一下有些沙哑的嗓子,温声道:“还稍有点发热,但已经好很多了。”
矮榻上的明昭宣看着两人寒暄的温情场面,只感到牙酸。
闲着也是闲着,她索性在脑中点开系统发给她的原文文件,继续梳理起朝中的利益关系。
等她将朝中重臣的关系网梳理得几近完整时,和周言致聊了很久的周家夫郎见时候不早了,便走到矮榻旁,向她请辞:“陛下,见君后安好,臣侍便宽心了,现已快到了正午,臣侍还要回府操持午膳,便不多叨扰了。”
看他要离宫,明昭宣也就停下了脑中的梳理工作,缓声道别:“府中既有要事,朕便不多拦国丈了,路上寒露深重,慢些走。”
周家夫郎看着这个被自家妻主一手扶持上位的年轻皇帝,心中不免感到可惜,如若这位不是九五至尊,她和阿言的婚事也算佳谈。
但世事残忍,身处这个位置,这场婚事注定成为一场博弈,甚至不得善终。心下恻隐,周家夫郎不禁想要警醒她几句。
因此,在明昭宣招手让宫侍送他出宫时,他眼神闪烁,暗示明昭宣他还有话要说。
接收到他的暗示,明昭宣放下了刚刚抬起的手,佯作不解:"国丈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见明昭宣如斯纯良,周家夫郎便也不多做样子,他低声郑重其事地提醒她:“陛下若想以活人之躯统御天下,皇太女之事还需多做考量。”
被提醒的明昭宣满眼复杂地看着他,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来自反派夫郎的善意,便只能闭口不言。
周家夫郎只当她被吓坏了,慈爱的天性让他没忍住轻轻揉了揉明昭宣的头,聊表一下慰藉。
陛下的年龄,放在寻常百姓家里,也只是一个刚行过加冠礼的少年,一个还需要长辈引导的孩子,他在政事上无处插足,便只能在微末处缓解一下心中的歉疚。
猝然被摸头的明昭宣僵住了,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处理这种温情片刻。
所以在周家夫郎把手伸回去后,明昭宣道了声谢,就连忙叫宫侍把他和他的家仆送出宫去,她自己则跑到书房中狂写了一下午朝中重臣的利益输送关系网。
明昭宣为了让自己能够沉浸式办公,甚至磨墨都没有让宫侍经手,墨不够了,她就自己拿起墨条就是磨,力度之大,让一旁随侍的宫侍都心惊胆战,只怕她把这极好的端砚磨断了。
还没有完全退烧的周言致就在这铿锵有力的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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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中昏睡了一下午,睡眠质量可谓绝佳。
及至晚膳时,两人才在宫侍的侍奉下从各自的事务中抽出身来,齐齐来到侧殿中准备吃晚膳。
宫侍们布完菜后,由于两人都不适应在吃饭时被别人伺/候,明昭宣便让宫侍们都退了出去。
喝了一碗银耳莲子羹后,本就不饿的明昭宣便没有了胃口,她瞅着生着病却依旧吃嘛嘛香的周言致,也是服气。
看她吃了没多少就停了下来,周言致也不稀奇。
他这个死对头是个工作狂,向来习惯把吃饭的时间尽可能压缩,以抽出更多的时间工作。
但身为救国队友,周言致自觉还是要关心一下她的饮食健康,便拿起宫侍留在一旁的公筷,给她夹了几只凤尾虾。
“忙了一天了,你还不好好吃饭,小心和我一样生病!”
行为上温柔体贴,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明昭宣没工夫和他扯皮,她拿起银筷把凤尾虾拨到一边,径自取了一片冬笋吃了起来,边吃边说:“你觉得周家夫郎能拉拢吗?”
饭桌上谈公事,已然成为两人约定俗成的规矩,周言致便顺嘴回道:“目前可以适当拉拢利用,但毕竟利益相关,平时还是减少接触比较好。”
尽管今日周家夫郎的种种表现都显示出对方的可贵诚意,但其毕竟和周汝兰妻夫一体,休戚与共,他认为还是不要深交为好。
明昭宣对他的回答也早有预料,她这位死对头表面上看起来吊儿郎当,实际上却心细如发,取舍有当。
她的想法和周言致一致,便只点了点头,把话茬引到了朝中官员的利益关系上。
“今天我把朝中重臣的利益关系网梳理出来了,这边给你讲一下后面上朝时你要着重注意的点。”
听到这里,吃晚膳吃得有点晕碳的周言致又想睡觉了,他哑声道:“领导你捡重点说,我瞌睡了。”
刚暗暗夸过他的明昭宣看他这个提到正事就犯困的死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她阴阳怪气:“那就去床上讲。”
这下可把周言致吓清醒,他刚想反抗,明昭宣就安排男性宫侍带他下去擦洗,声称洗干净了等她。
被娇俏小男人包围着清理的周言致很绝望,他发誓他再也不要在领导开会的时候打哈欠了。
沐浴好的明昭宣躺在被宫侍换洗过的床榻上,挑眉看着被宫侍送进来的局促的周言致,暧昧调笑着逗他:“君后快来,今夜朕要与你抵、足、夜、谈。”
她清艳如莲的姣好面容上因这句话,倏尔多了几分让人脸红心跳的风/流之态,寝衣半掩,韵致独绝。
周言致身后的男性宫侍都被她惹红了脸,低下头去不敢看她,但有几个大胆的,却明目张胆地暗送秋波。
受不了的周言致彻底爆发了,他扭头看着一众面含春情的男宫侍,像赶鸭子一样把他们都轰了出去。
然后跟个小炮仗一样,风风火火跑到了床榻旁,拽起被子想把明昭宣包严实。
但他却忘了自身还未病愈,一个力度不到位,反倒把他自己送到了明昭宣怀里。
8.同床共枕
隔着被子被周言致撞倒在床上,感觉到肋骨处传来的隐痛,明昭宣都快被气笑了。
一句调笑话而已,这男人发什么疯?
看着还垂头窝在自己身上的周言致,明昭宣一脚把他踹到一边:“怎么?周少爷这么纯情?一句抵足夜谈把你吓成这样,你这是在报复我?”
意外撞进她怀里的周言致受了她这一脚后,蔫蔫地缩在床脚,僵持着身子,垂头不敢看她,一张脸上通红通红的,烧得他的理智都停滞了。
他也搞不懂他刚刚在想什么,但直觉让他觉得要这样做。
再说了,明昭宣方才的举止就是太过大胆了,他恼羞成怒之下有所报复也实属正常。
一套周言致式的逻辑下来,他成功给自己找了补,遂抬起头,理直气壮地叫嚣道:“对啊,你太孟浪了,我被你吓到了,不可以吗?”
听着他的狡辩,明昭宣嗤之以鼻。
曾经被无数媒体播报花边新闻的主人公在这里装纯情,鬼才信他的说辞。
“可以是可以,但我没想到曾经纵情声色的周少爷竟然如斯纯洁,有点意外。”
此话一出,周言致脸上的绯色霎时间就退了个干净,随性的神情也变得冷肃,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
看到这位历来不着调的大少爷突然变得正经起来,明昭宣眼中一怔,难不成这些花边新闻背后有什么隐情?
但看周言致迟迟说不出个所以然,她的耐心告罄,不欲再探究他的私事。
时间紧迫,离下次上朝只剩下明天一天时间,必须尽早把朝中官员的关系脉络和周言致理干净,其他无关紧要的事,她不感兴趣。
明昭宣拿出藏在袖中的纸张,这是她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写出来的关于朝中重臣的利益关系网,她把纸张抻平,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眼,忖度着从哪里开始讲。
等思路理清楚了,明照宣用脚轻踢了一下委委屈屈的周言致,说:“正事要紧,先过来听我讲。”
周言致没理她,行动上却积极,他扶着床栏起身,踩着软硬适中的床褥,跨步走到她身侧坐了下来,低头看着纸张上铁画银钩的字迹。
看他老实听话,明照宣便直入主题:“当前明诏国的朝堂形势很复杂,除了执掌百官的内阁首辅周汝兰,朝中还有两位隐隐和她成鼎立之势的高官。”
她的手指在纸张上挪动,最终停在了被她圈画起来的两个名字上:“管理财政开支的户部尚书萧明煜以及掌管军机要事的定国侯陆曜。”
坐在明昭宣身侧的周言致随着她的手指看向这两个名字,又跟着纸张上标注出来的标注,看到了这两位之下的从属官员。
错综复杂,盘根错节,交织形成了最紧密的利益网,并且这些官员还与周汝兰麾下的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是合作,或是竞争,但在各自的利益驱使下,都在维持着三方的和平关系,三足鼎立又互为牵制。
一个大boss升级为三个大boss,前路真是困难重重啊,周言致心中慨叹道。
看他的眼神在纸张上四处打转,明昭宣起了考量他的心思,总不能什么活都让她来干,她要把他培养成用起来顺手的好帮手。
为了增加考验的难度,明昭宣收起了摊开的纸张,饶有兴致地问周言致:“大致把关系看下来,周少有什么高见?如果是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骤然被她发难提问,周言致倒也不慌,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刚刚纸张上的内容,他大差不差的都记了下来。
况且,他还有原主记忆这个金手指,不用白不用。
将能用的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周言致从容不迫地说出了他的想法:“定国侯陆曜长期驻守北境,暂且不提,因而想要解决周汝兰这个大麻烦,我的建议是,从户部尚书萧明煜下手。”
明昭宣未曾料到这位纨绔少爷也有两把刷子,她按下心中的诧异,循循善诱地接着问:“为什么要从她入手?她和周汝兰私交甚笃,并不好挑拨。”
对于这个稍显刁钻的问题,周言致也没表现出慌乱,他云淡风轻道:“私交甚笃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就是各自了然对方的阴私,而我这具身体的原主,刚好对此有所知。”
说到这里,周言致陡然戛然而止,不往下说了,听到一半没得听的明昭宣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不往下说了,她们双方的阴私是什么?”
被问到的周言致憋红了一张脸:“萧明煜曾令下属绑架容色靓丽的年轻男子到她的京郊庄子,去服侍高官贵女,以牟取暴利和输送利益,但却一不小心绑到了原主身上,虽然原主最后无事,但周汝兰暴怒之下还是关停了她的这门生意。”
“萧明煜接受了这个处置结果?”
“当然,毕竟这件事是她有错在先,只能吃下这个闷亏,但也因此和周汝兰有了隔阂,想要将周汝兰取而代之。”
那这样的话,从萧明煜这里作为切入点,让她和周汝兰狗咬狗,确实是个四两拨千斤的好主意。
胸中有了丘壑,明昭宣又缓缓往后问道:“那你这具身体的记忆中,有没有周汝兰的弱点所在?有的话,对我们完成系统的二期任务很有利。”
翻遍了原身记忆的周言致遗憾道:“并没有,在政事上,周汝兰从来谨慎,而且她是个十成十的政治动物,哪怕是家人,也能极尽利用,在情感上,也近乎无懈可击。”
听他说完后,明昭宣只好放弃了直接干掉周汝兰的野望:“既然如此,就先按照你说的办,挑拨萧明煜和周汝兰的关系,让她们鹬蚌相争,而我们则坐收渔翁之利。”
看她敲定拍板了,周言致起身想要下床,看外面的天色,时间应该到深夜了,他要去他的软榻上睡觉。
即便睡了一下午,高烧过后的身体仍旧虚弱无力,若按照他在现代的身体素质,吃完药睡一个下午就没事了。
这副身子还是太不给力了,周言致想,等他病愈了,他一定要把健身捡起来。
看他往床下走,明昭宣弯起双腿阻拦了他的动作:“你往哪去?生着病还不安生,还想叫我喊一次太医?”
周言致被她这一个抬腿拌得踉跄,脑子都跟着发懵,他讷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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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软榻上睡觉啊,你不是不让我睡床吗?”
被他这一句反问噎住的明昭宣:还是她的不是了?
一气之下,明昭宣想着要不然就让他接着睡软榻上算了。
但回想起昨晚周言致高烧的惨状,还有系统催命一般的提示声,她还是咬咬牙强词夺理道:“我只说过让你睡软榻,没说过不让你睡床,今后你先跟我睡一起,等到解决了周汝兰,你再搬出去。”
“睡一起”三个字,更让周言致的思绪乱成一团浆糊,他怔愣着看着明昭宣,怀疑自己幻听了。
看到他这呆傻的样子,明昭宣纳闷,前面还挺机灵,这次给他好处,倒是脑子转不过来圈了。
睡意翻涌,明昭宣不想再和这傻子掰扯,直接伸手握住周言致的手腕,把他捞进了被窝。
反正她和他是死对头,哪怕睡在一个被窝里,也不会有什么暧昧桥段。
于是乎,两人就稀里糊涂地睡到了一张床上,中间还塞了一个枕头,权当三八线。
躺在绵软的锦被里,周言致的睡意散得一点都不剩了,他灰褐色的眼睛直视着床顶的凤凰金饰,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身体直挺挺地贴在床上,像极了一句死不瞑目的尸体。
翻身过来的明昭宣瞥见他这样,睡觉的兴致都被搅没了,她费解道:“你这是在干嘛?按理来说,和女生睡在一个床上,周少应该驾轻就熟才对。”
在奚落死对头这件事上,明昭宣的嘴上就像淬了毒一般。
又一次被内涵没有节操的周言致心很累,他转身和明昭宣对视道:“除了你,我没和别的女生睡到过一张床上,那些花边新闻上写的,都是家里硬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每次吃完饭就各回各家了,你别再扯着这件事不放了。”
说完,他就扯着被子埋过头,还将脸转向了墙那一侧,全方位拒绝了明昭宣的后续交流。
被他这长篇大论暴击的明昭宣自知理亏,她悻悻拍了一下周言致拱起的被窝,想道歉但又不肯拉下脸,纠结了好一会,她才语气梆硬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道完歉,心中没有了道德负担,明昭宣把自己团进了被子里,安详睡去。
听到明昭宣的道歉,本身就没有很生气的周言致也放下了芥蒂,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睡梦中,体寒的明昭宣感受到身侧传来的暖意,不自觉将身子往那边拱过去,让自己被暖意全部包围。
胸/前悉悉索索的响动惊醒了熟睡的周言致,他睁着睡意朦胧的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状况让他一眼就清醒。
什么情况?明昭宣怎么睡在他这边?!
满头问号的周言致仰头看了眼三八线的位置,发现那个枕头正十分憋屈的被明昭宣踩在脚下,早已失去了分/界线的作用。
不想出被窝的周言致收回视线,他推了推酣睡中的明昭宣,想把她推回原位。
但无论他怎么推,明昭宣都倔强地往他怀里钻,甚至手脚并用地扒住他的身体。
反抗无效的周言致再次和床顶的凤凰金饰面面相觑,这情况,还不如让他去睡软榻。
9.被嫌弃了
灿金色的日光穿过雕花槛窗,打在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闲适。
被阳光照醒的明昭宣微蹙了一下眉头,扯过被子把眼盖住,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不用上朝的一天就是可以稍微偷点懒,在床上多赖一会床,劳逸结合,是明昭宣的人生信条之一。
对于工作和正事,她会通宵达旦地垂首努力,但是闲暇之时,她也会通过各种手段来取悦自己。
睡了好久,直到日上三竿,明昭宣才算彻底睡醒,穿越后第一次睡了一次舒坦的好觉,她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身后也暖烘烘的,比殿中的炭盆都要暖和几分。
在这仍有些余寒的初春里,明昭宣反应式地往身后又钻了钻,被暖意包裹,让她舒服到眼睛都眯了起来,还伸了个懒腰。
一抬手,明昭宣摸到了一片软中带硬的温热,鉴于手感实在太好,她没忍住,又摸了几下。
摸着摸着,她意识到好像有点不对劲,手顿在原地,头僵硬地向身后扭了过去。
眼前的情况让明昭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手贴在周言致半开的胸腔上,上面还有她摸出来的红痕。
两人的身体也贴得很近,她能真切地感受到他平缓的呼吸和暖热的体温,还能看到他微微泛青的下眼睑。
明昭宣脑中那点残余的惺忪睡意都被这荒唐的一幕吓没了,她屏住呼吸,慢慢地把她的身体从周言致的怀中挪出来。
为了不惊醒他,避免各自难堪,明昭宣的动作放得很轻,一路挪到床边,她才赶忙轻手轻脚地跳下了床。
外间的宫侍听到了她起床的脚步声,端着盥洗的器具便迎了上去,为她梳洗换装。
一切规整好后,明昭宣也觉得有些饿了,昨晚她吃的有点少,现在的她急需补充些能量,收了下宽大的袖口,她旋身朝备着早膳的侧殿走去。
没走几步,一位端着君后常服的宫侍在她身后怯怯问道:“陛下,需要婢子伺/候君后晨起吗?”
按着常理,帝后同寝后,君后应早早晨起,领着宫侍服侍陛下盥洗用膳。
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位君后是那位首辅的儿郎,陛下都要优待几分,她们这些宫侍更是不敢造次,只有得到陛下应允,她们才敢办事。
听到这声问询,周言致稍有泛青的眼睑在明昭宣脑中一闪而过,她缓声道:“不必,君后大病未愈,让他再睡一会。”
小小的插曲没引起明昭宣的注意,她接着向侧殿走去,只是刚走出去没多久,她就听到有宫侍低声感慨道:“陛下真真是位好妻主,对君后好生体贴。”
一位宫侍悄声回道:“对啊对啊,前夜君后起了高热,陛下彻夜没合眼,贴身看顾着,情好日密,羡煞旁人。”
误打误撞成为好妻主的明昭宣:……
被这一段对话搞得没有胃口,她草草用了几口早膳,随后便来到书房接着解析原书剧情。
对于任务要求的整顿朝堂,明昭宣昨晚已经和周言致商量出来了一个初步的章程,但对于任务中的收拢民心,她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落脚点。
一年的时间,要将这个任务做到位,不得不说,有点吃力,她要尽可能的利用好原书中的每个信息和剧情,为任务提供助力。
埋头梳理了不知多久,明昭宣听见书房的门被霍地推开,她抬眸一看,周言致大摇大摆地踏着少爷步伐走了进来。
正忙着的明昭宣不想搭理他,低下头继续拆解原文,这一页看下来没什么重要剧情,她又往后翻了几页,一段有关原书女主的心理描写引起了她的注意,上面直白的文字令她瞳孔微缩。
【看着父亲被贵女们折磨到七零八落的身体,容羲再也遏止不住喉间涌上来的鲜血,怒火也烧尽了她的理智。】
【民间盛传的狼妖之祸,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全是这些权贵声色犬马的遮羞布,用来肆无忌惮地鱼肉百姓!】
昨天只顾着盘朝中官员的利益关系,她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个极其重要的剧情细节。
把致使原书女主父亲死亡的狼妖之祸记录在纸上,明昭宣又把原书往前翻了翻,想找到此事发生的具体时间。
若是能找到,她和周言致就能尽快插手干涉,不仅能够在原书女主身上加一下好感,还能以此为前提,揭开所谓的狼妖之祸的真相,打击其背后的涉事官员,给受害的百姓一个交代,妥妥的一箭三雕的好计策。
虽说是这样打算的,但明昭宣翻了好久,都没找到相关的时间描述,她敲了敲系统:“101,能不能给我一下狼妖之祸的具体时间?”
正在看恨海情天古偶剧的系统抽噎着回她:【呜呜呜~不可以哦,你们可以向我确认原书内容,但我不能直接给你们提供消息,这在系统守则里属于作弊哦~】
鸡肋的系统!明昭宣愤然关掉和系统的聊天频道,她不信了,把这本《史上最强凤傲天》翻烂,她还能找不到时间?
听到她和系统之间铩羽而归的交流,周言致放下了手中吃到一半的苹果,踱步走到她面前,指着纸上的狼妖之祸,报出了一个相对准确的时间:“熙宁三年春三月,帝后大婚之后。”
趁着帝后大婚大行其道,以压制百姓的叫苦之声,这些腐朽权贵钻营蝇营狗苟之事倒很有一套。
明昭宣轻抬眼帘,墨色深瞳和他的视线相撞:“确定是这个时间吗?你怎么推断出来的?”
昨晚被她八爪鱼的睡姿折磨到完全睡不着,为了排解无聊把超长原著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的周言致苦命一笑:“哈哈,可能是因为我把整本书都过了一遍吧。”
听他这样说,明昭宣放心了些许,但为确保无误,她又和系统核对了一遍。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明昭宣拿起笔记下了这个时间点,并筹算了一下近期的时间规划。
按照周言致所言,这场祸事的发生节点就在近几日,她们要尽量挤出时间去调查,不可痛失良机。
以是,啃完苹果又品起茶的周言致一口茶水还没咽下去,便听到明昭宣下了指令:“用完午膳,你和我出宫一趟,狼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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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近期闹得沸沸扬扬,但朝上却毫无动静,只能我们主动出击。”
被发放任务的周言致咽下了清甜的茶水,答应的很爽快:“可以,我去叫宫侍准备两件平民的衣服和一些银两,剩下的你看着来。”
在宫里憋了这么多天,他早就想去民间转转了,趁此良机,办理正事和休闲娱乐两不误,纯当一次古代版的实地调研了,越想越开心,开心的周言致撂下喝了没几口的茶,吭哧吭哧地跑出书房去安排。
看周言致火急火燎跑出去布置的跳脱样子,明昭宣轻扬了一下眉头,出宫一趟,倒把他兴奋得不行。
出宫要的东西有周言致来安排,明昭宣便把她的任务放在了出宫的方法上。
本来她是准备秘密出宫,避免惊动周汝兰,但细细思考了一下,明昭宣认为直接把出宫的打算公之于众才是个好计谋。
她提前给这些权贵发过预警,要是她们仍招摇至此,就莫怪她手下不留情。
“微芷,午膳后,朕要和君后去坊市间游乐,你去备好车马,莫要铺张浪费。”
微芷正是周家夫郎来那天闯进她书房的小宫侍,明昭宣看她年纪虽小,但为人机敏,进退有度,便把她提为了贴身女侍,从头开始培养,她手下要用的人,还得她自己来选。
接到旨意的微芷行事利落,一刻钟就将帝后出宫的事宜张罗到位,并禀明了明昭宣。
听她一一详尽说完,明昭宣停下手中分析剧情的笔,颔首表示赞许:“很好,本月月俸叫尚宫局的齐司簿给你多添些银两。”
她对能办实事的下属向来大方,特地没界定银额范围,让微芷自作决定。
但没成想微芷却是个实心眼,听到要涨俸禄,忙推辞道:“婢子只是做好了分内之事,担不起陛下恩惠,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见她这么实诚,明昭宣索性改口道:“那朕让尚衣局给你多做几身春装。”
不便再做推辞的微芷也就认下了这份赏赐,她用孺慕的眼神暗暗看着身姿清绝的陛下,私下决定侍奉陛下一辈子。
行礼退出书房时,微芷侧眼瞥见了正要进书房的周言致。
看着他那张妖孽的脸,还有走路带风的步伐,微芷心中为明昭宣鸣不平,要不是奸臣当道,这么好的陛下怎会和如此轻浮的男子结为妻夫。
只是看在他君后的身份上,微芷仍礼数到位,循规蹈矩地向他行了个大礼,便避之不及地退至门外。
并未发觉自己被嫌弃的周言致乐颠颠地跑到明昭宣身边,昳丽的脸因能出宫又明艳了几分。
他迫不及待地拉起明昭宣:“我在准备东西的时候,看到宫侍把午膳都准备好啦,我们快点去吃,吃完就出发。”
乐得跟个哈士奇一样,明昭宣抽回自己的手,给周言致的头上来了个爆栗:“收收你这样子。”
被她嫌弃地给了一个爆栗的周言致揉着额头,很抓狂:“明昭宣,我讨厌你!”
施施然走向书房门口的明昭宣淡淡道:“讨厌我也得等我吃了午膳再去。”
10.君后丢了
有要事要办,两人也就没有用膳的心思,潦草地对付了几口,确保肚子不饿了,明昭宣就让宫侍把剩下的菜品撤了出去。
按捺不住的周言致殷勤地把擦嘴的帕子递给了她:“领导,吃完我们就出发吧~”
接过帕子擦拭的明昭宣受不了他献殷勤的模样,斜睨了他一眼,让他别作妖。
被她这一个眼神教训,自讨没趣的周言致轻哼了一声,先起身一步,去换上了宫侍给他准备的平民百姓的日常服饰。
知道他要去换衣服,明昭宣为了避嫌,就先坐在外间铺着薄绒毯子的软榻上,浏览起原文后面的内容。
她一目十行,快速翻看着后文,很快就找到了她想得到的信息——狼妖之祸的幕后主使。
【带领起义军攻破明京后,容羲并未急着去攻破皇城,而是在下属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处富丽如桂殿兰宫的府邸。】
【容羲径直走了进去,坐在正厅中等待着什么,没让她等多久,一行兵士押送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走了进来。】
【女人形状癫狂,容羲冷眼看着她失魂的样子,忍耐多年的怒意令她怒极反笑,这就是曾经轻易夺走她父亲性命的人,当朝,哦不,前朝户部尚书萧明煜。】
看到这里,明昭宣沉静的墨眸中翻起惊涛骇浪,笼罩在明京百姓心头的狼妖之祸,竟出自萧明煜之手。
既是如此,她就更要把这狼妖之祸查清个底朝天,借此给这腐朽的朝堂带来一把火,涤荡她们的野心。
等到此番事宜过去,她也能在朝堂上初步站稳脚跟,但前提是,她能找到萧明煜的把柄。
原文中容羲能够得知真相,是她的军师把相关证据作为投诚的信物交给了她,可原文中对这位军师的着墨并不多,身份来历皆未说明,并不好找。
驳杂的思绪缠绕着明昭宣,给她冷白如瓷的面颊上添了几丝阴郁。
前程艰难,纵她再有本事,面对明诏国整个腐烂至极致的朝政系统,还是显得捉襟见肘。
换好衣物的周言致从内殿出来后,看到她晦暗难明的脸色,本来有些欢欣的心情也跟着低落了下来。
他缓步走到明昭宣身边,咳了一声,故作深沉道:“陛下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和我说,我是心理委员。”
以前在现代上中学的时候,周言致确实因为活宝一样的性子做过几个学期的心理委员,他这样说,一方面是确实有些真本事,一方面是想缓和一下明昭宣的心情。
他还是习惯那个意气风发的明昭宣。
听见周言致搞怪的声音,明昭宣面上的郁色莫名散去了不少,她轻抿了下/唇,从榻上起身,淡然道:“没什么。”
她才不要把心中的犹豫纠结说给死对头听,未免显得她有些太矫情。
看明昭宣又恢复成了睥睨一切的霸总样子,周言致也不多问,他侧身让出一个身位:“那去换衣服出发吧,时间可不等人。”
明昭宣也不客气,顺着他让出的路子走向内殿,换上了周言致让宫侍给她准备的天青色印花袄裙。
穿上后,她发现这身衣物形制虽简单,细节处的精致印花却显华贵,上身的肤感也很舒服,心下悄悄给选出这身衣物的宫侍加了分。
换好衣物,整理好头发后,明昭宣走出内殿,拍了拍在软榻上晒太阳晒到快睡着的周言致,冷漠宣告:“再睡就不带你去了。”
一句话立竿见影,昏昏欲睡的周言致砰的一声从榻上弹跳起身,蹬蹬噔跑到她身边:“不睡了,我们走吧。”
清醒的周言致看到明昭宣衣着清雅、挺身玉立,啧啧称赞:“不愧是我让宫侍挑出来的衣服,眼光毒辣,或可一闯时尚圈。”
没意料到这身衣服是周言致选的,明昭宣在心中默然,她淡声道:“可惜,如今你最多闯一闯成衣铺子,也是屈才了。”
周言致只当她在夸他,他拉起明昭宣的袖子:“别磨叽了,我们快走,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看到周言致顶着一张媚意横生的妖孽脸就要往外走,明昭宣反手拉住他:“你就这样出去?”
不明所以的周言致低头看了看衣服,很正常的浅碧色斜襟交领袍,绳扣也没系错,他满头雾水:“这样出去怎么了?”
哪里来的傻白甜,明昭宣低眼看他,冷声道:“这里是女尊社会。”
言尽于此,明昭宣让守在内殿门口的微芷去拿一条面纱来,到手后亲自给他戴了上去。
遮掉了大半张脸,看上去终于没有那么招摇了,明昭宣才放心拉着他向外走去。
一路相携到了马车上,周言致才讪然道:“我还没完全习惯这里 ,以后一定多加注意。”
明昭宣甩了他一个眼刀,不想理会他,这位大少爷以前在现代时就被周家人宠坏了,对外界的警惕心低得要命。
要是今天不提醒他,出门被别人盯上了,还以为是别人给他好脸色看。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路,马车行驶了好久才从皇宫侧门带着他们出宫,快要行至闹市时,明昭宣才让马妇停了下来。
健壮的马妇拿出杌凳放在车下,伸出小臂引两人下车,等两人站稳后,马妇附耳向明昭宣说明了一些出宫的细节,看她点头,马妇才放心驾车离去。
站在明昭宣身侧的周言致把满当当的荷包放在袍子的侧袋,确保不会掉下来后,才纳闷道:“她给你说了什么啊,怎么还躲着我说呢?”
明昭宣用墨眸深深看了他两眼,吊了一会他的胃口,等周言致快炸毛的时候,才低声附在他耳侧说:“我不告诉你。”
又一次被逗弄到了的周言致很无语,他瞥了明昭宣一眼,闷头向闹市走了过去,他还不屑于知道呢。
看他走远,明昭宣才快步跟了上去,正经给他说明情况:“马妇是我近期在仪鸾卫中选出来的内功好手,叫冯源,她说自我们出宫开始,便有人暗中跟着,居心不良。”
仪鸾卫是皇室专属护卫,隶属于明皇室,只听从皇帝号令,周汝兰至今无法渗透,原书中这队忠诚之师还随原主殉了国。
周言致对此也心如明镜,他听到情况不对,游玩的心思消减了不少,他舔了一下泛干的嘴角:“百分百是周汝兰的手下,监控咱俩呢。”
看他有些渴,明昭宣把荷包从他的口袋里拿来出来,去前方的茶水摊上买了两杯梅子饮,还问摊主要了一根吸管状的芦苇茎。
她回头把其中一杯和芦苇茎递给了周言致:“想也如此,我们随机应变,冯源已经安排她的同僚暗中相护,安全方面,倒可放心。”
隔着面纱用芦苇茎猛吸了一口梅子饮,周言致被酸了个措手不及,他涩声道:“根据原书时间线,此时明京的狼妖之祸甚嚣尘上,我们探听就行,千万别主动询问。”
看他酸成这样,明昭宣默默把手中还没来得及喝的梅子饮塞到了一旁一直眼馋的小孩手里,并顺手扯过快要撞到人的周言致。
“当然,今天下午你也能玩个尽兴了。”
“别挖苦我,有人跟着,谁还有玩的心思。”
那可不一定,几刻种后,明昭宣站在喧闹的人群中,看着身边给杂耍班子大把大把扔银子和铜钱的周言致,额头的青筋直跳。
她一把拉住周言致又伸向荷包的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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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倾家荡产吗?”
此次出宫,她们只带了这一个钱袋子,全都花完了,还怎么从这些小摊摊主还有店家嘴里套消息。
看着明显瘪了下去的荷包,周言致大梦初醒,把荷包的系带系紧,塞到了明昭宣手里:“对不起,我忏悔。”
认错倒认得快,明昭宣给了他一个白眼,将荷包装到了裙子的大袖中:“走了,去其他地方转一转。”
接下来的时间,她带着周言致逛了好几个摊子,还去茶馆和书坊小坐了一会,期间还不忘装出妻夫恩爱的样子给周汝兰的人形监控看。
只是转了一圈下来,明昭宣和周言致都没听见一丁点有关狼妖之祸的消息,不知道是百姓们讳莫如深,还是有人令众人三缄其口。
毫无所获的两人拿着买的一/大堆东西,坐在河边,看着夜幕初上后挂上灯盏的街道,还有街上往来的人们,双双沉默了下来。
想到做好的计划要打水漂,明昭宣心中就堵得慌,她双手抱膝把脸埋了进去,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想着大不了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悄悄出宫一次,总会找到蛛丝马迹。
周言致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领导,我饿了,咱们先去吃饭吧。”
打定主意要每天出来一次的明昭宣把头从膝盖中间拔了出来,她倚着手腕看向周言致:“你选地方,我们现在去吃。”
受宠若惊的周言致一愣,他回首看了眼热闹喧哗的夜市,一个客人络绎不绝的馄饨摊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指着摊子:“我们去吃馄饨吧!”
同样回头的明昭宣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排着大队的馄饨摊位:“……”
“排到你了,你也饿死的差不多了。”
“你别管,她家馄饨一定好吃,你信不信?”
比猪都要馋,明昭宣不想和他争执,起身拍拍尘土,拿着荷包先他一步向馄饨摊走去。
拎着大包小包的周言致忙跟了上去,但东西有点多,他在黑暗中上台阶就更加吃力。
等他从河道旁的台阶走上去的时候,明昭宣已经在馄饨摊给她们两人排好了号,正坐在摊主夫郎给她递来的马扎上休息,身边还围了三五个小郎君。
饿得不行的周言致没劲生气,他加快速度向馄饨摊走去,负责接待食客的摊主夫郎看他往这里来,忙迎了上去,还接过他手中的东西。
“郎君是要吃馄饨吗?需要先拿个号牌哦。”
周言致看他这么好客,刚想回复不用,已经有人在排着了,却见一道庞大的黑影闪过,向他们二人席卷而来。
来势汹汹,避无可避,等到他再睁眼,他已经和摊主夫郎来到了半空中,捉住他们二人的东西正在以一个极快的速度移动着。
初春的寒风打在周言致脸上,他的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疯狂挣扎,但却被禁锢得更紧实。
远处一声凄惨的嚎叫随风传来:“狼妖又来抓人了!”
还未等到周言致的明昭宣听见这声惨叫,下意识起身绕开站在她面前的男人们,朝声音的来源处跑去,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到了地方后,她只看见一位面色凄惶的女人瘫坐在地上,周边的摊贩也乱作一团。
明昭宣的眼睛逡巡着面前的人群,却始终没看到周言致的身影,女人面前散落一地的物件更让她心头一震。
酷似她的小面人、打包好的绿豆酥、还有周言致缠着她买的皮影娃娃……
这些两人一起买的东西都在,即使散落一地,也一个都没有丢。
但她的死对头,她的君后,却丢了。
因为狼妖之祸。
11.启春欲宴
分析出这一结论后,明昭宣脑中陷入一片空白,耳侧倏然响起刺耳的轰鸣,把旁侧百姓的惊呼声,还有馄饨摊老板的哀哭都隔绝在外。
她捡起地上零零散散的物件,稳住理智,在系统的团队频道不停呼叫周言致。
【你现在的情况如何?】
【报一下现在所处的位置或者大致环境。】
【收到尽快回复。】
等了很久,明昭宣都没等到周言致的回复,她的眉眼间也随之显得越发压抑,如暴雨将至前风平浪静的江面。
始终在暗中保护着她们的冯源见事态至此,也迅速召集随行的仪鸾卫,让她们先向‘狼妖’逃窜的方向进行搜查。
见仪鸾卫各自散开追踪,冯源快步穿过乱成一团的人群,走到了明昭宣身边,接过她手上的东西,沉声道:“小姐请放心,属下已经派人去追查周公子的下落,不过多时就能得到消息,还请您勿要慌张。”
虽说仪鸾卫都是些内功高手,探查一事对她们而言并非难事,但萧明煜却是狡兔三窟的一把好手,明昭宣并不指望她们能够找到周言致的确切线索。
但她还是颔首表示肯定:“辛苦诸位了,”说到这,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 周汝兰的属下呢?主子的儿子丢了,她们没有反应吗?”
跟着明昭宣来到了一处人声寂寥的茶摊,冯源压低声音回禀:“这些人只跟了半个时辰便离去了,周首辅应该还未得到公子被绑的音讯,是以并未有反应。”
这就更难办了,周汝兰这边提供不了什么助力,仪鸾卫应该最多只能找出一个大概的范围,周言致现在又不回复……
明昭宣用指尖按了几下抽痛的眉心,她还是先看看仪鸾卫的搜查结果吧,总能有点线索。
去探查的仪鸾卫没过多久就陆续回到明昭宣的身边进行禀报,明昭宣一一听下来,心越来越沉。
这几位仪鸾卫根据‘狼妖’逃走的方向呈扇形分散搜索,得出了六条‘狼妖’的行径,其中有些路段还有重合之处,很浅显的障眼法,可其中混淆视听的效果却是一绝。
但也并非没有好消息,尽管有六条路径,但这些路径的尽头都是明京西市的茶楼酒肆,总之有一个较为具体的地点指向。
有了定论,明昭宣刷的一下站了起来,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带路吧,我亲自走一趟。”
听到她斩钉截铁的命令,诸位仪鸾卫皆低首接令,虽然此行险恶,可若是陛下有令,她们都会奉陪到底。
端坐在冯源安排的马车上,明昭宣依旧锲而不舍地滴滴周言致——
【还活着吗?活着就回话。】
【收到消息快回我,报一下位置。】
【再不回我,就不救你了。】
千万次的好声询问不如一次恐吓,明昭宣刚把最后这句话在系统中说出去,对面就传来了周言致气若游丝的声音:【别啊祖宗。】
吱了个声就又没了动静,及至明昭宣的耐心快要耗尽了,周言致才又断断续续说道:【这里,像是个销金窟,很多女人,她们腰上都挂着,一个玉牌,她们每个人,都抱着衣着暴露的男人。】
明昭宣用手指点了点膝盖,这是她思索时惯有的小习惯,她接着引导着周言致回答:【还有什么细节吗?你现在状态怎么样?】
对面的周言致又是静了好久,等到他再开口,孱弱的语气中溢满了惊慌,还带着些隐隐的崩溃;【她们还一直在说什么启春宴,你快点来吧,这里面的老叔公让我穿qqny,我受不了了!】
系统里的心声对话并没有实质的声音,只是即便如此,明昭宣还是觉得耳朵都要聋了。
这么有活力,想必他目前应当还是安全状态。
她关掉系统,轻抬眉眼看向身侧目不斜视的几位仪鸾卫,淡声问道:“你们在探查君后下落的时候,有没有听到是哪位店家在办启春宴?”
在座的仪鸾卫大多并不清楚明昭宣所问的启春宴,她们在搜查时更多关注的还是狼妖去向,车上一度静寂。
一位气质阴冷的仪鸾卫打破了这片死寂:“属下蓝寒在寻找君后下落时,看到有诸多贵女携仆从前往瑶光楼赴宴,想必应是瑶光楼所办。”
到此,周言致所在的位置已经了然了,明昭宣正想让冯源驾车直奔瑶光楼,但想起周言致提到的玉牌,她又止住了这个心思。
贸然前去大概率只能被堵在门口,周言致所说的玉牌应该是启春宴进出的凭证,她起码要把玉牌搞到手。
看向刚才出声的仪鸾卫,明昭宣酿起了一肚子坏水,她眼睫轻弯,温声朝她说道:“蓝寒,我想去启春宴,能拜托你想办法带我进去吗?”
面容冷肃的蓝寒被她这柔和的请求搞得脑子宕了机,她不明白找君后找半道了,为何陛下要去启春宴。
可毕竟陛下柔声请求,蓝寒仅缓和了几秒,便僵硬但忠诚地应道:“属下定不辱使命!”
明昭宣看着她飞掠出去的身影,令冯源将马车停在了一处幽静的树荫下,静静等着蓝寒归来。
动力十足的蓝寒办事效率一流,几个呼吸间就带着玉牌回来了。
只不过除了玉牌,明昭宣还看到她怀中抱着一身珠光宝气的衣物以及几身侍从的衣服,还有一个镶嵌着宝石的面具。
想也知道这是蓝寒在抢玉牌的同时,把对方带着的整个身家都搜刮一空了,以方便她们这一行人代替对方进去。
明昭宣心中暗叹蓝寒的心细如发,她边换衣物边随口问道:“处理的是哪家的女郎?”
早就换好衣物的蓝寒背对着她木木道:“属下打晕了赴宴的周家女郎和她的侍女。”
系衣带的手悬停在半空,明昭宣眸光微动,周家女郎竟也与狼妖之祸有微妙的联系,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一行人整理好衣着后,明昭宣压下纷杂的心绪,把面具扣在脸上,随着疾驰的马车,来到了瑶光楼。
“小姐,到地方了,下车吧。”冯源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明昭宣稳了稳脸上的宝石面具,加固了一下腰间的玉牌,携着一众假装周府家仆的仪鸾卫下了车。
甫一下车,酒楼的跑堂就凑上前来,看到明昭宣腰间的玉牌后,更是一脸谄媚:“这位贵客,启春宴还未正式开宴,还请进去上座。”
还未开宴,那她来得很是时候,明昭宣冷淡地点了点头,便带着身后的六位仪鸾卫来到了瑶光楼内。
虽说从外表看,这是座酒楼,里面的宾客也都只是正常地喝酒聚友,但明昭宣却闻到了一股甜腻的脂粉香气,混杂在醇厚的酒香中,显得格外突兀。
随着她们的深/入,这股香气变得越发浓郁,甚至闻起来还让人愈加亢奋。
几位仪鸾卫也早已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各自摒住了呼吸,冯源还在暗中递给了明昭宣两团干净却密实的棉花,示意她堵住鼻腔。
明昭宣接过,趁跑堂不注意,快速塞到了自己鼻子里,确保闻不到这诡异的气味后,她轻拍了一下冯源的手,让她放心。
跟着跑堂左转右转,明昭宣一行人远离了喧嚷的人群,最终停在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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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画有飞天男伎的壁画旁。
跑堂粗粝的手在壁画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平整的墙面上乍然洞开了一道入口。
等到入口全部敞开,跑堂忙退至一旁,弯下腰来恭敬道:“贵客请进,启春宴快要开始,莫要负了良宵。”
听他说到启春宴即将开始,明昭宣目光一凛,脚步加快,走进了狭长的通道,她身后的仪鸾卫也很快跟了上去。
跑堂的只当她们心急,在她们背后淫邪地笑了几下,关上了这堵暗门。
走到通道尽头,一座层层升起的高台横亘在明昭宣她们面前,上面每层都站着衣着清凉的秀丽男子,但最上面的一层却是空的。
还未等明昭宣细细查看,一位妆容精致的妖艳中年男子持着烟斗来到她身边,对她打量了一番后,抛了一个欲拒还迎的媚眼:“女郎还请携家仆上座,奴给你带路。”
不好拒绝,明昭宣便顺势跟着他来到了二楼的雅座,和一众仪鸾卫坐了下来。
男人看见她们坐下,痴痴一笑:“女郎今天可是来对了,今儿的启春宴可有尖货,一会可要多上心,千万别被别的女郎抢了去。”
明昭宣不愿听他多说,礼节性地笑了笑,便让冯源请他出去,她则仔细观察起这处销金窟。
那处她进来就看到的高台,除了无人的最高层外,层数越高,男子的容貌便越发惊艳,下方的贵女们按照这样划分出来的等级次序,像挑菜一样挑选着他们。
其中有男子不堪受辱,从高台上直直跳了下去,横死当场。
已经习惯这种场面的护卫把地上的尸体拖了出去,行走间还说说笑笑的。
多数已经麻木的男子看着这残暴又荒谬的场面,眼神空茫,看了一眼便扭头服侍起点了自己的贵女,极尽魅惑。
淫/乱血腥,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赤/裸的兽/欲,看得明昭宣差点吐了出来。
强行抑制住这阵呼之欲出的反胃感后,明昭宣四处搜寻着周言致的身影,却始终没找到他的身影。
她眉头轻皱,打开系统问周言致:【我带着仪鸾卫到地方了,你现在在哪?】
另一边的周言致被老叔公扯到一个机关圆盘上跪坐了下来,他十分别扭地扯了扯身上轻透却繁复的衣衫,双手环抱在胸/前,极力遮挡着那两点。
在听到明昭宣的询问后,他闷闷回道:【我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有很多打手在外面看管着,房间里有一个很大的圆盘状台面。】
才回复完明昭宣的消息,周言致就感觉到身下的圆盘运作了起来,正带着他往上方驶去。
行驶中,圆盘一周还伸出了金色的铁架,铁架从外往内收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铁笼,把周言致严密地锁了起来。
圆盘状的台面?雅间内的明昭宣透过敞开的窗子,不经意地往最高层的高台看去。
她直直看着到现在都空缺的那个位置,心中有个极其荒诞的猜测。
事实也应验了明昭宣的猜测。她看到像囚鸟一样的周言致从最高处的高台升起现身,被打扮的像玩物。
方才给她带路的中年男人从高台旁的阶梯上走到周言致身边,他用手中的烟斗强硬地掰正周言致仍带着面纱的脸。
容貌虽掩映在面纱下,但周言致秾丽绝艳的眉眼仍旧动人,衬着那层薄纱,反而更能勾起在座女郎的探索欲。
“诸位女郎,这位可是个极品美人,起价一千两白银,现在哪位女郎愿意起拍,给本届启春宴起个好彩头?”
原来他口中的尖货,是周言致。
12.火海燃孽
在座的贵女都知道,启春宴自开办以来,每次的头牌都是一等一的美人,但其中能被称为极品的,少之又少。
这次能让她们碰上台上这一个,可谓是可遇不可求,要是错过,委实太过可惜。
但一千两白银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大多数坐于下首的贵女只能望洋兴叹,也只有高坐于雅间内的五位贵女们有一争之力。
短时间内没人出价,拿着烟斗的龟公也不着急,他手里的货从来不缺买家,他要的是价高者得。
雅间内,明昭宣侧首,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胸前,她看向站立在身侧的蓝寒,淡声开口:“周家女郎赴宴时带了多少银子?”
搜刮了周家女郎全部身家的蓝寒打开了放在桌上的储物匣,她拿出里面成沓的银票,过了一眼:“小姐,总共一万两银子。”
接过蓝寒送上了的银票,明昭宣掂量着手上有实感的分量,感叹这位周家女郎在这方面出手倒是大方。
不过现在这笔钱刚好能用来解决此刻的燃眉之急,明昭宣拿手中的银票拍了拍手边的竞拍铃铛,清脆的铃声在一众靡靡之音中十分抢耳。
“出价一千五百两。”
听到她报价的妖艳龟公笑到眼角都炸了褶,他就喜欢这种出手大方的女郎,但这个价格还不够看,他拿烟斗在手上打了个转:“三号雅间出价一千五百两,其他女郎再不出手,美人就要花落别家咯~”
坐于一号雅间的女郎推开痴缠在身上的男伎,隔窗看了眼对窗的明昭宣,嘴角勾起了一抹挑衅的弧度,她身边的侍女受意,敲铃扬声道:“一号雅间,出价两千两。”
四号雅间的女郎见她们出价,抖了抖身上的赘肉,拂开了围着她献媚的几位男伎,直直看向上方的周言致,细小的眼中满是淫光,她抬起戴满金戒指的手狠拍在铃铛上:“四号雅间,两千两百两!”
明昭宣的一声报价,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各个雅间不断传来竞拍的声音,价格之高,令龟公笑得合不拢嘴。
坐在高台上的周言致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露骨视线,听着越来越高的价位,内心的防线岌岌可危,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通过系统和明昭宣商量道:【你带的钱够不够,不够的话等她们拍下来,我想办法在交易时跑出去。】
随手把银票扔在身前的矮几上,明昭宣起身听着逐渐缓慢下来的竞价,在系统中淡声回复:【我自有分寸,你只需要配合。】
音调一如既往的冷淡,却让周言致的心安定了下来,明昭宣不说虚言,她说能办到就是一定能办到,他便低头安坐下来,等她安排。
竞价飙升至七千两时,各雅间内已经无人报价,龟公见到了预期价位,也见好就收。
他提起烟斗,正要一锤定音时,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三号雅间,一万两。”
明昭宣将周家女郎的钱款全部利用殆尽,赌无人再敢和她竞价。
万两白银的价位一出,座下的女郎忍不住发出惊呼,相继看向出价的雅间,想得知出价的是哪位女郎,以好结交。
龟公亦是惊喜,铺满脂粉的脸上笑得直掉粉,这是他见过的最豪爽的女郎了,他将烟斗敲向笼子上的暗扣,平台启动,带着周言致下落。
“三号雅间得此美人,良宵苦短,女郎还请随奴来。”
被明昭宣出其不意截胡的一号雅间的女郎眸中阴翳,刀刃般的眼神直刺向明昭宣,她今日在此停留至此,就是为了这位尖货,现今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心中不可谓不气。
被她盯着的明昭宣向她举起酒杯,一口饮尽后,明昭宣将纹饰精美的酒杯朝她那边扔落在地,暗讽她在这场竞价中输得彻底,回敬她一开始的挑衅。
睚眦必报,是明昭宣在必要时候该有的秉性。
酒的醇香还未在口中散尽,明昭宣便带着仪鸾卫跟着龟公来到了一处阁楼式样的屋子旁,屋子周边围满了打手护卫,将屋子层层封锁,守卫森严。
进门时,仪鸾卫也被拦截在外,明昭宣也不意外,她眼神示意冯源她们守在门外,她自己则拿着银票和龟公一同进到屋内,走到被层层纱幔掩映的床榻旁。
看着被蒙眼绑在床上的周言致,明昭宣佯作讶然道:“这是?”
龟公对其中的腌臜绝口不提,他只顶这个老脸娇笑道:“美人初次服侍贵女,奴怕他没有分寸,才如此这般,也算别有情趣。”
稍作解释后,见明昭宣没有多余疑问,龟公便直入正题:“女郎此次以万两银子得此一夜良宵,可别再误了好时候,把钱递交给奴,奴便退下了。”
看他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中的银票,明昭宣轻笑一声:“你倒是比我还急。”说罢,她就装作要给钱的样子,把银票递向他。
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银票那一刻,明昭宣反手为掌,用力将他猛地拍倒在地:“只是,我不给钱,也要人。”
在龟公半老的身躯撞在地面发出闷响之时,屋外的仪鸾卫也随即出手,她们拔出缠于腰间的软剑,如鱼得水地穿梭在瑶光楼的打手之中,所过之处,一击毙命。
屋内,明昭宣为避免龟公留有后手,趁其倒地之时,她一手拿过床边的花瓶,狠命敲向他的头部,不过三下,龟公便被敲晕了过去,再无还手的能力。
等到周围的环境变得绝对安全,明昭宣才来到床边,去一一解开束缚着周言致的绳索和遮眼的白纱。
解到一半,明昭宣看着周言致软作一团还浑身泛粉的身躯,默了一会,才问道:“周言致,他们是不是给你下药了?”
由于不好意思,一直强忍着的周言致被问得破了功,身体的难堪和难言的羞/耻让他的声音中都带着轻微的泣音:“别问了,你不是都看出来了。”
他这副任人宰割的姿态,衬上那透过眼纱欲落不落的泪珠,还有身上恰到好处的肌肉轮廓,无声勾人犯罪。
低头解绑的明昭宣冷眼无视掉他这副样子,把他身上最后的眼纱解掉后,她垂眸凝视着他泛着水光的眼睛:“别哭了,我去给你找药。”
看到男人哭,她就头疼。
走到昏死过去的龟公身边,明昭宣硬着头皮去翻找解药,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衣服的夹层里找到了药瓶。
倒出一颗药丸,喂到周言致嘴里,看他面色渐渐恢复正常,明昭宣才转头向外走去,她还要安排仪鸾卫去救其他无辜男子。
反正救原书男主父亲一个人是救,救所有人也是救,不如一下子全救了,不留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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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高台上的男人们,此处出去右拐,还有几处铁牢关着他们,钥匙应该在巡逻的打手身上。”
才走出几步,周言致提醒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仿佛和她心有灵犀。
明昭宣没说什么,她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接着便大步走到门外,向以冯源为首的仪鸾卫下达指令:“冯源在此驻守,其余人在蓝寒的带领下,去君后所说的这几处地方救出所有被绑百姓,必要时候可用非常手段。”
说到此,明昭宣看着墙上正熊熊燃烧着的油灯,声如寒霜:“比如,火攻。”
萧明煜敢在明京中大搞此等交易,她就送她一场大火,好好烧烧她的罪孽。
看到她们领命离去,明昭宣转身回到屋中,去查看周言致的恢复情况,火攻之计既出,她们没有时间再多犹豫,要尽快出去。
但一只脚刚进到屋里,明昭宣脑中突然闪过了周言致身上堪比情趣内/衣的衣物,她默默撤回了伸进门的脚。
再次来到屋外,她向冯源问道:“我那身换下来的衣服还在吗?给我一下。”
冯源拍了拍手上的储物匣:“蓝寒把陛下换下来的衣物收在这里了,陛下现在要换衣服吗?”
冷着一张脸的明昭宣:“给君后穿,还有,进来把这个龟公处理一下。”
看着面色倏然变得冷淡的陛下,冯源顿时噤了声,不敢再多问她们妻夫之间的事。
她把衣物从匣子里拿出了递给陛下,又跟着陛下来到屋内,垂首安安静静地捞起地上如同死人的个龟公拎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还不忘把门带上。
被关在门内的两人:“……”
搞不懂冯源这是在干嘛的明昭宣有点烦,她把衣物随手扔在周言致身上后,转身背对着他走到门口:“换好衣服,我们该走了。”
被劈头盖脸扔了身女装的周言致见事态紧急,也就顾不得纠结穿不穿女装了,拿起衣物就套了起来,好在放量大,他穿上去刚好。
撑起还有些绵软的身体,周言致走到明昭宣身边,先她一步开了门:“走吧,领导。”
第一次体验到死对头的开门服务,明昭宣眼中微动,她提步走出门,也不跟他客套。
她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现在好像也没那么差了。
看她们两人出来了,冯源忙迎了上来,带头领着他们向外走,她边走边向明昭宣汇报着情况:“陛下,蓝寒刚来回禀,她们已用火引起大乱,并成功趁乱救出诸位被绑男子,只是……”
能够为难到仪鸾卫的一定不是什么小事,明昭宣眼中一沉:“你接着说。”
总不能是萧明煜亲自来算账了吧,有过前车之鉴,她现在应该没那个露面的勇气。
越往外走,火势越大,余光瞥见周言致有点掉队,明昭宣回头拉过他的手,牵着他快步往外走。
才走了两步,她便听见冯源哑声道:“京兆尹突然现身,要以假冒仪鸾卫和当街纵火为由,逮捕她们。”
“蓝寒刚才是挣脱了官兵的围困,受了很多伤,才得以回来禀报。”
原来如此,看来这位京兆尹官威很大啊。
明昭宣冷笑一声,她倒要看看,这位京兆尹有没有胆子逮捕她这位皇帝。
13.朕来奉送
在冯源的带头引路下,明昭宣带着周言致穿过熊熊火焰,来到了高台处。
脚下四处横陈着打手的尸体,酒池肉林的奢靡也全部湮灭在火海中,一众寻欢作乐的贵女们早已悉数逃窜,只余火焰爆燃的灰烟盘旋在空气中。
三人捂住口鼻,闪避着随火焰燃烧而坠下来的火苗,还有地上的一片狼藉,赶在破开的暗门即将坍塌的那一刻,纵身一跃,逃出生天。
燃烧的焰火被塌落的石块阻挡,明昭宣单手扶着墙面,无暇顾及被石块砸到的红肿脚踝,加快速度向外冲去。
她要尽快赶向外面,阻止那位空口武断的京兆尹,若是迟了一步,今晚所有人的努力都要功败垂成。
在明昭宣身后的周言致看了看趔趄前行的她,又看了看因在火海中带路而负伤不轻的冯源。
斟酌好损益后,他从袖中拿出一瓶从屋中搜刮出来的伤药,递给了冯源,接着又转身跑到了明昭宣身边,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时间紧急,我背你走。”
看着蹲在面前的周言致,明昭宣面上一愣,脚踝不断传来的刺痛又再一次提醒她时间耽误不得,她便双手环上了周言致的脖颈。
“谢了。”
听到了她有些别扭的道谢,周言致浅淡一笑,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不少。
赶在京兆尹要强行绑人的那一刻,他在明昭宣的指挥下刚好到达了被官兵围起来的瑶光楼正厅。
厅中的桌椅倒了一地,还有大量被灼烧的痕迹,可见所造火势之大。
在周言致背上的明昭宣看着京兆尹背后剑拔弩张的官兵,面具下的脸平静如常,但一双墨色眼眸却凌冽如冰。
她拍了拍周言致的背,让他放她下去。
被周言致放下来后,明昭宣忍着脚踝的剧痛,闲庭信步地朝京兆尹走了过去,扣在脸上的宝石面具也被她拿了下来,露出那张文武百官皆知的面孔。
“不去捉拿贼人,反倒捉到了朕的仪鸾卫头上,倒是少见。”
一步步走到京兆尹面前,明昭宣清冽的声音中带有些意味不明的讽笑:“敢问爱卿,接下来是不是要把朕都捉进去?”
适才正想令人捉拿两人的京兆尹在听到这句诛心之言后,面色霎时变得铁青,但她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早已练就了脸红心不跳的本事。
她先是低头俯腰全了臣子礼数,接着沉吟了几声便解释道:“瑶光楼走水严重,微臣接到消息后便亲身前来处理,谁知刚巧撞见了拿着火把并带着众人出来的仪鸾卫,微臣救人心切,不免误判。”
明昭宣听着京兆尹大义凛然的狡辩,并不表态,她将话头一转,引到了最关键的核心问题上:“那爱卿对酒楼走水一事都如此关心,那想必对民间闹得满城风雨的狼妖之祸也很上心了?”
听着她在逼问京兆尹,周言致不去打扰,他将袖中剩余的伤药都递给了受伤的仪鸾卫,只留了一瓶活血化瘀的药油。
看到仪鸾卫身后被吓到张皇失措的男子们,他清了清被烟熏得难受的嗓子,摘下脸上的面纱,柔声安慰道:“陛下正在敲打京兆尹,今晚一定能送你们安稳回家,狼妖之祸一事,陛下也一定会给各位一个交代。”
前方有明昭宣来冲锋陷阵,他就在后方给她添一把柴薪,队友嘛,合作共赢咯。
都安顿好后,周言致才走到明昭宣身边,小臂横起来抵住她的腰,当个妥帖的人形支架。
还在等京兆尹答复的明昭宣很自然地靠了上去,肿痛的脚踝顿时舒服了不少。
有了多余的精力,她又进一步逼问道:“狼妖之祸在今日还波及到了君后,要不是朕带着仪鸾卫追查至此,还不知道要猖狂多久,爱卿对此,又要作何解释?”
京兆尹被她这一个接一个的质问问到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是微臣失职,未能及时查明,请陛下责罚。”
明昭宣睨着面前躬身请罪的京兆尹,声音冷淡:“责罚一事明日早朝再议,今日朕只有两个要求,一是要彻查狼妖之祸一事,二则是随朕和君后将这些受害男子护送回家,不可怠慢。”
先把原书女主的父亲救下来再谈其他,其余的用来秋后算账,才是最优解。
圣意难违,京兆尹自知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便俯首沉声接令:“臣遵旨。”
在京兆尹的打点下,明昭宣和周言致坐在马车上护送这些男子回家,包扎好伤口并无大碍的仪鸾卫们则骑马守卫在左右。
马车上,周言致挪动到明昭宣面前,用气声问道:"京兆尹在原书中可是周汝兰的部下,如今却这么维护萧明煜,其中能够大做文章的地方不要太多,你准备怎么办?"
阖眼小憩的明昭宣懒声回道:“她们三个人的事,当然让她们三个来处理,而且说到能大做文章的地方,这个,才是关键。”
闻声的周言致接过明昭宣手上的玉牌,他正反大致都看了一遍,才找出端倪:这块象征着启春宴敲门砖的玉牌上,印着‘周空明’三个字,这个名字,正是周家女郎的姓名。
这件事至此,牵扯的人越来越多,周言致意识到明昭宣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并且,她不仅要做执棋者,还要做掌棋人。
“我大致知道你想干什么了,但一切的前提都是平安,你控制好,不要玩脱了。”
“你这是在提点我?”
“队友的温馨提示,你听不听?”
“那我勉为其难听一下吧。”
结束对话,收回周言致手中的玉牌,明昭宣掀开车帘,看向外面被一个个送回家的男子,推测着哪个是原书女主的父亲。
但刚看两眼,受伤的脚踝就传来了一阵透心凉的冰冷感,她回眼一看,周言致正拿着药油往她红肿的脚踝上倒。
看他还要上手给它揉开,明昭宣整个人都不好了,她低身夺过周言致手里的药油:“我自己来就行。”
往手上又滴了几滴药油,明昭宣低头在脚踝上揉开,被揉到温热的药油发挥了作用,上面肿起来的包块和淤紫很快就下去不少。
试着扭了一下脚腕,明昭宣发觉舒坦了很多,她刚想向周言致道一声谢,脑海中就响起系统的自动播报声:【原书女主父亲已避开原书剧情,狼妖之祸剧情线变动,多数百姓得救,二期任务进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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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消息无疑是天降甘霖,昭示着两人的今天的努力没有白费。
明昭宣和周言致对视了一眼,稍纵即逝的一眼中,两人极速达成了敲系统竹杠的共识。
明昭宣带头向系统谈判:【一天之内推了3%的任务进度,从合作的角度来看,我认为系统方应当给些适当的报酬。】
后续跟上的周言致也是丝毫不委婉:【我们高度配合你发布的任务要求,作为系统,按照公理,你需要给到价值反馈。】
她们两位同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整得还在看狗血偶像剧的系统没了脾气,它在聊天频道甩了一个剧情线索就回去看剧了,消失前还能听到它嘤嘤嘤的哭声。
两人敷衍式地安慰了一下系统,便打开聊天频道看起了系统提供的线索:【原书女主家世:母亲是五城兵马司副指挥(注1),父亲是翰林院孔目(注2)的儿子。】
这次的系统很大方,直接甩出来了一条重磅消息,原书女主的身世都被抖干净了。
只是从官职来看,原书女主一家在朝廷中都是边缘人物,平日里原书女主的母亲在任职中应当也少不了受磋磨。
还是需要让仪鸾卫盯着这一家,以免再发生动荡,明昭宣心想。
从长远来看,要是在完成二期任务的同时能把原书女主相关的前期工作做好,后面的女主起义剧情就能被蝴蝶掉,大大增加她们救国的效率。
有了筹谋,明昭宣紧绷的心情都畅快了不少,在将最后一位男子送回家后,她对前来告辞的京兆尹都有了好脸色。
回宫的路上,明昭宣撩开车帘,对驾马驶在车旁的冯源叮嘱道:“五城兵马司副指挥这个人以及她的家室,你们平时多留意,暗中照顾一下。”
仪鸾卫对皇帝的要求不会多问,虽不了解陛下为何让她们照顾一个七品小官,但冯源仍奉旨办事,将事情布置了下去,每天都有仪鸾卫暗中进行照看。
听到冯源在外面安排,明昭宣又想起了仪鸾卫身上的刀伤和烧伤,她晃了一下头,她今晚真是忙晕了,她们身上还受着伤,就被她安排去干活,未免太不讲人性了。
良心受到谴责的明昭宣又一次掀开车帘,对车外的一众仪鸾卫道:“你们身上的伤……先跟我回去看太医。”
仅用伤药包扎,终归不好。说完她就放下了车帘。
收到圣令的仪鸾卫在车外愣了好久,冯源悄声向蓝寒问道:“陛下是不是在心疼我们啊?”
为人冷漠的蓝寒望着前方的车驾,冰冷的声音第一次柔了些许:“嗯。”
听到两人悄悄话的其他仪鸾卫也朗笑道:“陛下这是体恤我们,冯源别搞得这么肉麻,蓝寒都被你带坏了。”
车内的两人听到她们的讨论,明昭宣耳朵的温度越来越高,周言致的嘴角越翘越高。
一天总要抽风一会的周言致夹着嗓子揶揄道:“陛下我饿,你也心疼心疼我~”
他表面搞怪,实则是真饿,肚子都应景地叫了起来。
被调侃到了的明昭宣瞪了他一眼,将早就装进储物匣中的糕点扔到了周言致身上。
“你自己吃,别烦我!”
14.世事无常
接过糕点的周言致拿起一块荷花酥就吃了起来,绵密清甜的馅料和酥脆油香的外皮,很好的安抚了他饥肠辘辘的胃部,让他食指大动。
吃完一个后,他又拿起一个填进嘴里,他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粗俗,反而有着些轻松写意的优雅从容,彰显着骨子中的修养。
瞥见他吃得津津有味,一晚上只喝了一杯酒的明昭宣也觉得有些饿了,她用余光瞄了一眼周言致手上的糕点,一向不怎么吃甜食的她都有些意动。
盯着糕点看了一会,明昭宣慢慢把目光移了回去,算了,她还是饿着吧。
即使两人现在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她还是做不到开口向周言致要东西,哪怕是一两块糕点。
明昭宣的意志力可歌可泣,但她的身体反应却很真诚,下定决心不吃后,她的胃部先抗议起来,催促着她往里面填充食物。
正在吃龙须酥的周言致假装没听见,他从储物匣中拿出一条干净的绢帕,把一半糕点放在上面,递给了明昭宣。
被身体背叛的明昭宣冷脸接了过去,捻起一块定胜糕咬了一口,口感松软,豆沙甜糯,这从瑶光楼顺出来的糕点确实不错,她能给个及格分。
说着一般般,她吃完手中的定胜糕后,还是又捡起一块吃了起来,车厢内一时间充斥着两人咀嚼糕点的声音。
两三块糕点下肚,明昭宣就没那么饿了,她从袖中拿起一条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上沾上的油脂,看向还在吃的周言致,问道:“你在被带到瑶光楼后,还有没有探听到别的消息,譬如,为何民间没有一点有关狼妖之祸的讨论?”
只说今天救出来的人,就有上百人之多,如此大面积的人口失踪,为何她们两人下午探查时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这绝不是单纯的官员施压能够做到的,此事背后必还有别的猫腻。
刚想和她交流这件事的周言致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又拿起车上装水的扁壶喝了一口,顺了顺嗓子,才把他知道的消息说了出来。
“那位和我一起被掳走的馄饨摊夫郎和我说过一件事,狼妖之祸才发生的时候,受害男子的家人也曾报官找过,但结果却是不了了之,更有甚者,还将自己的命都搭了进去,百姓都说这是狼妖的警告。”
"狼妖之祸愈发猖狂,他们生怕自己就是狼妖的下一个目标,惊惧之下,自然无人敢再提。"
杀人灭口的手段都用来上来,萧明煜的狼子野心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明昭宣眸光冷厉,明日早朝,她就要把狼妖之祸提到明面上,让周汝兰看看她这位密友的所作所为。
卧榻之侧,有此等包藏祸心之人,这位首辅大人,还能独坐高台吗?
满腹心事的明昭宣垂眉忖量着朝堂上的波谲云诡,她一旁的周言致却撑不住周公的召唤,他把两人吃剩的糕点收拾好后,就倚在车壁上休憩。
前行的马车稍有些颠簸,两人之间泾渭分明的间距越来越小,在又一次颠簸过后,酣眠的周言致被惯性颠进了明昭宣怀里。
怀中忽地出现一个人,思维还在高速运转中的明昭宣被吓了一跳,她一巴掌拍了过去,一不注意给周言致来了个迎头痛击。
被打的周言致捂着泛着余痛的后脑勺坐起身,带着水汽的褐眸不可置信地看着明昭宣:“我又哪惹你了?”
听着外面冯源和皇宫侍卫的交涉,明昭宣脸不红心不跳地把手收了回去:“回宫了,我在叫你起床。”
将信将疑的周言致狐疑地瞟了她一眼:“你最好是。”
毫不心虚的明昭宣反将一军:“你最好纠正一下你的睡姿,要不然下次还能得到这种起床服务。”
周言致不说话了。
回到鸾凤殿,明昭宣令宫侍下去叫了太医,还有点饿的周言致则去鸾凤殿的小膳房吩咐了几道菜式,还把仪鸾卫的份也给加上了。
两人在现代时就是不会让员工吃亏的领导,来到了这里后,她们也吃不来封建剥削那一套,该有的待遇都会在能力范围内给到位。
鸡飞狗跳的一晚上就在仪鸾卫的声声谢恩声中结束了。
沐浴后的两人躺在床榻上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明昭宣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明明一切都在稳步往下推进,但总有一种不安感萦绕在她心间。
可能是今天累过头了,明昭宣强迫自己甩开这些琐碎的不良情绪,把被子又裹紧了一些,闭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未至卯时,明昭宣就被狂跳的心脏震醒了,系统也紧接着响了起来:【原书女主父亲已死亡,二期任务进度回退至2%。】
值夜的微芷也在帷帐后细声道:“陛下,冯将卫有急事相秉,可要接见。”
恍惚间的明昭宣抬袖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她披上寝衣的外袍,起身向外走:“叫冯源进来禀告。”
系统的动静也给了周言致当头一棒,明昭宣起身后,他也匆忙从床上爬了起来,裹好了衣物,随她走到了正殿。
进来的冯源看见君后同陛下齐坐在主位上,嘴唇翕动,不知道当秉不当秉,此事太过晦涩,她不敢妄言。
看她如此,有所预料的明昭宣淡声宽慰道:“不必忌讳什么,如实告知即可。”
有了她这句话,冯源才开口一五一十地将今夜明京中的惊变讲了出来:“陛下,今夜属下安排仪鸾卫守在五城兵马司副指挥家外,其家中在寅时传来哭嚎,探听到是其夫郎不堪凌/辱,自尽离世。”
抿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嘴唇,冯源的语气沉重了很多:“除了这位夫郎,属下还得知,其他被掳的良家男子或自愿或家中逼迫,大多都已丧命。而且民间还有些对君后的风言风语……”
事态还是失控了,明昭宣的心沉了又沉,周言致的名声岌岌可危,还有这么多人的命都填了进去。
这样的教训太过惨痛,警醒着她处事要一慎再慎,朝堂之争带来的惨剧远比公司中的权斗严酷。
是她太想当然了,以为把人救了出来就万事大吉,却失算于人心。
浑身发冷的明昭宣眼中幽微,她看向台下满眼血丝的冯源,稳声下令:“仪鸾卫接着看顾着这家情况,有风吹草动,即使禀报;至于那些风言风语,不必强压,朕自有安排。”说完,便让冯源退下去休息。
回到内殿,明昭宣坐在床榻上,无心休息,悲剧既已发生,再多感伤也是无用,她仍要跟着她的规划走下去。
下一步,她要先朝萧明煜开刀。
躺在明昭宣身侧的周言致感受到她的低气压,隔着被子点了点她的手腕:“领导,先别想太多,本员工想问一下,名声受损,我明天还要陪你上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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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发痒的明昭宣拍了一下周言致的手,让他不要作,又转头扬眉道:“想偷懒?你出场,谣言才能不攻自破,别想着旷工。”
看她又开始对他呛声,周言致就知道她情绪回归平静了,他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道:“那我再睡会,等会早朝叫我。”
世事无常,周言致选择先养足精神再说,要不然事情没解决,先把自己消磨完了。
但他才说完,明昭宣就看到有宫侍端着盥洗器皿进到内殿,来服侍她们上早朝,她一掌把正要睡回笼觉的周言致拽起身:“叫你了,该上早朝了。”
睡回笼觉未半而中道崩殂的周言致有点小崩溃,他浑身幽怨地跟着明昭宣洗漱上朝,一路上的面色如丧考妣。
坐在他身旁的明昭宣看他这样,嘴角微勾:“一会上朝你就保持这个表情,配合我给周汝兰演一场好戏。”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周言致:“……哦。”
到了太和殿上,明昭宣看着来得这么齐全的官员配置,又瞥了眼前后站在一起却氛围难言的周汝兰和萧明煜,还有站在她们身后的脸色难看的京兆尹,对今天这场好戏又有了把握。
她等到司殿女官走完流程,又耐心听着下方的官员说些无关紧要的问候之言。
直到她们无事启奏,明昭宣才向京兆尹悍然发难:“昨夜朕和君后不幸经历了狼妖之祸,才知明京之中竟有如此污秽之事,诸多百姓也因此遭难,京兆尹,你说此事该做何解?”
先从小的抓起,后面的她可以慢慢铺垫,透过眼前的冕旒,明昭宣不动声色将目光从出列的京兆尹身上移向了周萧二人。
“微臣私以为,要先彻查此事涉及的瑶光楼,揪出其背后之人,才能以儆效尤,以显圣威。”
京兆尹口齿流利地说出了她的处理之法,熟练地像提前演练过一样。
并不意外的明昭宣暗中看了眼她身前的萧明煜,哂笑道:“爱卿今日能一针见血,为何以往却对此事置之不理呢?是不知,还是不想?”
她言语中的逼迫感压得京兆尹面如土灰,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朝上其他的臣子也面色各异。
明昭宣也不等她回答,她继续冷声道:“昨晚爱卿说是失职失察,那朕便先罚你半年俸禄,以示警戒,接下来便按你说的进行彻查,七天内,朕要收到结果。”
说好的责罚也随迟但到,对于京兆尹严重的缺勤缺位还有职责不达标,明昭宣一点都不手软,暂且动不了她的人,她就先从俸禄上下刀,并给以期限压迫。
看京兆尹接旨领罚,萧明煜脸色阴沉,明昭宣就知预热得可以了,接下来,她要将祸水东引。
将眼神移到周汝兰身上,明昭宣真情掺假意地卖惨道:“周卿,朕昨晚虽及时救下阿言,但心下仍惶惶不安,还望接下来你能督促京兆尹尽早查清此事。”
“终归有你,朕和阿言才放心。”
她旁边的周言致也适时泪眼婆娑地看向这位名义上的母亲,清透的褐眸中委屈万分。
被架上高台的周汝兰眼中一暗,狼妖之祸一事她昨夜就早已听闻,今早也听到了不少关于阿言的污言秽语。
她也能看出这是小皇帝在给她下套,想要借她的手处理掉一些人,但基于一些理由,她甘愿踩进去。
“微臣接旨。”
15.逆反女主
狼妖之祸一事交给周汝兰督查后,明昭宣这边坐山观虎斗,倒有了富余的喘息时间,清闲了不少。
每天照例上上朝,听臣子们说一些好听的废话,其他时间就是听仪鸾卫禀报一些京中的变动,尤其是原书女主一家的情况。
听到冯源说到原书女主容羲为查清父亲自戕缘由,而孤身半夜闯进被封锁的瑶光楼,明昭宣头都大了。
这几天周汝兰和京兆尹把瑶光楼封起来,还特意安排了人进行巡查,风声鹤唳的关头,女主这是在往枪口上撞。
幸亏有仪鸾卫在旁边盯着,给女主收了尾,不然现在说不定她还得去牢狱中捞人。
放下手中批阅完的连篇废话的奏章,明昭宣觉得有必要亲自去安抚一下女主的情绪。
年少气盛的少年不免有些意气用事,但此事牵连甚广,要是任由她接着私自往下查,到最后结果如何,谁都预料不到。
“准备一下,朕和君后出宫一趟。”正好无事,明昭宣缓了下有些发涩的眼,让冯源和一旁研墨的微芷操持一下出宫事宜。
才健完身并沐浴完的周言致走到鸾凤殿书房前,听到了她的这一安排,心领神会间料到定有坏事发生,面上的悠闲都消了下去。
他提起过长的宫装衣摆,走进殿里,向领命离去的冯源和微芷颔首打了个招呼,便跨步走向明昭宣身边,想问问又有什么幺蛾子。
前段时间一连串的祸事令人始料不及,甚至还出现了集体自戕的惨案,周言致作为当事人,心中多少有些疲累,他只希望这次的事能够好处理一点。
心中有事,前行之时也就少不了磕绊,在又一次被踩到衣摆后,周言致一个不注意,就往前倒去。
情急之时,为了不当众出丑,他一脚横跨了出去,想稳住身体,但却忽略了脚下的台阶,又狠狠绊了一下,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台案之上的明昭宣看他晕头转向地撞了过来,像个抽风的陀螺一样,也是没招了。
她看好时机,在周言致即将撞到她身上之前,长臂一捞,锢着他的腰身,将他不受控的身体按在怀里。
探头看戏的小鸟系统倒吸了一口凉气:狗血偶像剧是真的!
还未走出殿外的冯源瞥见这一幕,脸上一烫,拉起微芷就跑了出去,陛下和君后真不愧是新婚妻夫,大白天就这么浓情蜜意。
不明就里的微芷偏头看了一眼殿内,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衣角让她豁然收回视线,陛下还有正事,君后怎可如此大胆……
看着两人狂奔而去的身影,察觉她们误会了什么的明昭宣把手一松,蓦地拉开了和周言致的距离,和他说起了原书女主的大胆行径。
“大体情况就是这样,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们必须先把她稳下来。”
“明白了,那我跟去的意义是?”
“当个吉祥物,或者说,当个见证。”
荣幸成为工具人的周言致轻轻耸了耸肩:“好吧,一切听领导的安排,我这边配合。”
看他没有异议,明昭宣从上到下审视一下他身上的宫装,漫不经心地淡淡道:“那吉祥物现在去换衣服吧。”
有被调笑的周言致小发雷霆,用繁复的衣摆泄愤似的往她小腿上甩了一下,就转身回到内殿换上了微芷给她们备好的衣服。
明昭宣没把他这种小猫闹爪的小动作放在心上,见他换好了,她也迅速整理好着装,一起坐上出宫的马车。
原书女主一家住的有些偏僻,在明京西南方的一处小巷里,她们午后出发,马车一路摇摇晃晃,直到太阳西斜,才到了地方。
期间周言致还以第一次拜访为由,带着明昭宣买了一堆吃的喝的,还有米面粮油,美其名曰,这些硬通货在哪都管用。
卸货的声音很快就引起了街坊四邻的打探,门内堂厅中的容羲听见门外喧闹的声音,也放下了手里的烛火,走到门口开了门。
看到门口堆满的食物,容羲泪痕未干的脸上怔愣了许久,直到对上了明昭宣如墨的双眸,才回了神。
“你们是来祭奠父亲的吗?”
自从父亲自戕离世后,家中的亲眷都嫌晦气,周边的邻里也觉得不吉利,很少有人亲自前来拜访。
面对面前这些气质不凡的俊逸之人,还有她们带来诸多的东西,戒备心强的容羲只能试探着问她们的意图。
身形瘦削的少年堵在门口,竖起坚韧的鳞甲,一副她们不回答就不让她们进门的倔强样子。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到哪里都如入无人之境的明昭宣没应付过这种情况,她张了张嘴,想说是,周言致却先接下了话茬。
“对的,我妻主是你母亲的同僚,今天得闲,才急忙带了些东西前来吊唁,叨扰了。”
一番话说得极其漂亮,明昭宣看见容羲脸上的戒备都散了去,紧扣在门板上的手也松了些,只余了一条窄缝的门扉亦向她们徐徐敞开。
明昭宣便让冯源把东西都拿了进去,进门前她也礼节性地向容羲微微颔了颔首:“打扰了。”
进到门中,容羲母亲疲惫无力还带着病气的声音便从里屋传了过来:“囡囡,是有人来了吗?”
与人声同时传来的还有衣物摩挲的声音,听见里屋的响动,容羲面上顿时陷入焦灼,她也顾不得身旁的客人,冲向里屋就要照顾母亲。
被撂在院中的明昭宣和周言致被这突然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她们对视了一眼,便跟在容羲身后来到了里屋。
但她们也不便进到最里面,只隔着屏风望了望,看到一个健壮的女子靠在床沿上,在容羲的小心搀扶下,才吃力地站了起来,呼吸都因此变得急促。
家人和爱人的离世竟然能让在世之人苦痛至此吗?从未体验过所谓亲情和爱情的明昭宣脑中突然浮现出这样的疑问。
出神的明昭宣感到衣袖动了动,是周言致在扯她的袖子:“我们出去等她们吧,站在这里,不好。”
看着里面快要走出来的母子两人,明昭宣利落转身,走到了堂厅。
等待之时,她望着冰冷的棺材,沉默着拿起供桌上的线香,就着一旁长明的烛火点燃,然后俯身一拜,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周言致轻叹了一声,也拿起几根线香虔诚祭拜,两人以此举动,聊表对逝去生命的尊重。
站在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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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外的冯源也静默着给这位逝去之人上了香,当初救人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她也没料到最后会酿成如此惨祸。
三人各自上完香,容羲也搀着母亲到了堂厅,这位重病的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不复以往的意气风发。
病痛和疲累的折磨让她萎靡不堪,只有靠着女儿,才能站直身子,保持体面。
但在看清明昭宣的面容后,她却像浑身充满了力气,豁得站直,规规整整地向明昭宣行了个军礼:“卑职见过陛下。”
起身后,她又看到了明昭宣身旁的周言致,便又屈膝行礼:“见过君后。”
在场的众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精神劲头吓了一跳,容羲更是瞪直了双眼,她母亲叫她们什么?
本不想暴露身份的明昭宣把她扶了起来,无奈开口道:“不必多礼,我今天来,除了祭拜之外,还有些事要和令女相商。”
才缓过神的容羲听到她这句话,心中有些打鼓,不会是因为她夜闯瑶光楼吧……
为人磊落的容羲母亲却不知女儿的小九九,她只当陛下是来慰问她们一家,便回头向容羲嘱咐道:“囡囡,陛下既有事找你,那就是圣人之言,你好好听教,不可冲撞陛下。”
心如擂鼓的容羲在母亲鼓励的目光中卸下了紧张,事情已然发生,她唯有面对,大不了就是经受牢狱之灾。
她咬了一下嘴中的唇肉,慢慢向明昭宣挪了过去。
看容羲被说动,明昭宣便淡声对周言致道:“你和冯源在这里照看着,我和容羲去院中谈。”
跟着她向院中走的容羲时不时后头看一眼堂厅,有些不放心,明昭宣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们会照护好你母亲,你只需要听我说就行。”
这话在容羲听起来既像提醒又像警告,她把视线扯了回来,尽量乖巧道:“容羲晓得,陛下。”
走到了院中桂树下的石桌旁,明昭宣坐了下来,她指向身旁的石椅对容羲说:“坐,不必紧张。”
冷静下来的容羲镇静地坐到明昭宣指的位子上,坚毅的眼睛看向她:“陛下,何事需要和草民相商?”
看她这么坦然,明昭宣也直接点名主题:“朕想让你停止对瑶光楼以及狼妖之祸的探查,否则,你和你母亲的性命都会有威胁。”
坐在她身侧的容羲猛地站起来,眼睛直直盯在明昭宣身上:“我不清楚的陛下是如何得知我的行踪的,但你的这段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您就是在威胁我。”
被她紧盯着的明昭宣稳坐泰山:“这不是威胁,而是忠告,你母亲为你父亲操劳至此,我劝你不要再给她徒增烦恼。”
看容羲有所动摇,明昭宣继续加码:“你想要的真相,朕会给你,但前提是,你就此收手。”
看着明昭宣清冷中不失威严的面容,容羲决定信她以此,她双手抱拳行了个江湖之礼:“那草民静候陛下嘉音。”
交涉达成,夜光也浸没穹顶,华灯尽上的明京中吹起令人生寒的料峭春风。
另一边的周府中,周汝兰坐在书房中,翻看着京兆尹递交上来的查案证据,如深渊的眼中眸光闪烁。
这个查案结果,她很满意。
16.交个朋友
解决了女主这边的隐患,夜色也已深沉。
明昭宣三人和容羲母女辞别后,便回到马车上,路途不短,她们要赶在宵禁前回到宫里。
车上,明昭宣脑海中不断浮现起容羲母亲病骨支离的神色,眼中情绪不明。
在冯源驾车驶离了一段路途后,她终是叫停了车驾,翻出了放在车上的钱袋,掀开车前的帷裳,利落地跳到了地上。
正在和系统一起看剧的周言致被她这有些异常的举动唤回了神,他拉开车帘疑惑问道:“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车前的明昭宣举了举手中的钱袋:“送钱。”
逝去的人不可追,但足够的银钱却能够在物质层面对容羲母女提供一些慰藉,这样做,她心中也能稍安。
看明昭宣打定主意要去送钱,周言致也不拦她,他只是下车拿过了鼓鼓囊囊的钱袋,从其中倒出来了些许,然后把剩余的全都塞回了明昭宣手里。
“她们母女二人都是正直刚硬的性格,你给的太多,她们是不会收的,把这些给她们,刚刚好。”
什么都好,唯独不擅长处理人情世故的明昭宣捏了捏有些瘪的钱袋,看向周言致:“谢了。”
了字的余音还在,但明昭宣其人早已跑远,她劲装的衣摆随夜风乱舞,转瞬间,人就回到了女主家门口。
立在这扇门前,明昭宣抬手正要敲门,只是手移动到半空中就停了下来。
她要组织一下措辞,这一次可没有人替她说开场白。
悄摸跟在明昭宣身后的周言致看着她犹豫的背影,心中顿时生起了一个坏点子。
在明昭宣思考的时候,周言致快走几步到门前,起手猛猛敲了几下门,敲完后趁着明昭宣还没反应过来,快速跑到马车边上,对她做了一个鬼脸。
看着周言致搞怪的脸,明昭宣心下生起了一股无名火,还没等她用眼神反击回去,身前的门就被打开了,还是容羲开的门。
忍耐着恼火的心情,但脸色依旧有点难看的明昭宣把钱袋递给了她;“离你母亲恢复还要一段时间,这些银两你们先拿着应急用。”
情急之下,明昭宣无师自通了塞钱的说辞,合情合理,让人难以拒绝她的好意。
看到容羲接了过去,她说了声告辞,就向马车跑了过去。
周言致胆子见张,竟敢拿她开涮,她这次定要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省得他日后无法无天。
站在车边的周言致看到她气势汹汹地杀了回来,脑子一抽,留着旁边的大空地不躲,反倒钻到了车上,简直是在自投罗网。
遥看到他这慌不择路的举动,明昭宣的火气散了不少,脚下的动作也从跑换成了踱步。
坐在车上心虚的周言致听见她徐徐靠近的脚步声,紧张得要命,完犊子了,这次他真的玩脱了。
驾车的冯源全程看戏,在明昭宣上车的时候,她还帮自家陛下搭了把手。
等到明昭宣进到车中坐好,冯源扬鞭起驾,平稳而又快速地向皇宫驶去,两耳不闻车内的凶残事,一心只顾驾马车。
车内,被明昭宣钳制住双手按在车榻上的周言致通红着双眼,感受到腰臀处传来的火辣辣的刺痛,羞愤欲死。
他实在是气得不行了,眼中将落不落的泪水还是落了下来,从小就没被人打过屁/股的周少爷,今天算是遭受到了奇耻大辱。
伏在他身上的明昭宣听见身下传来的啜泣声,停水止渊般的眼中划过一丝哑然。
她……欺负过头了?
明昭宣冰凉的手抓住周言致的后颈,将他的脸转向了自己,被冰到的周言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泪水也顾不上流,眼中只剩迷蒙的水汽。
看着周言致那张欲泣泫然的美艳脸庞,明昭宣突然想起了我见犹怜这个成语,到和他这张脸相配。
抽出袖间的帕子,明昭宣胡乱擦了一下他脸上的泪痕,就让身坐在了旁边的车榻上,若无其事地掀起车帘,往外看去。
车外传来了商贩叫卖的声音,还有百姓和摊贩讨价还价的辩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两人打闹之间,马车带着她们赶路到了明京夜市,不消多时,她们就会赶回皇宫。
望着坊市间各种好玩的小玩意,还有五花八门的吃食,明昭宣扬声让冯源停车。
等到马车拴稳在拴马桩上,她拿起车上剩余的银两,将手递向周言致,淡淡地发出邀请:“要不要去玩?”
把人欺负哭了,明昭宣多少要给点补偿,她也清楚周言致是好玩的性子,带他逛夜市这个选择,不会出错。
眼睛依旧有点泛红的周言致嗔怪了她一眼,手却伸到了车厢中的暗格里,从里面拿出了两个面纱,将其中一个递给了明昭宣。
明昭宣会意,他这是不想让两人暴露出身份,准备好好地大玩一场。
周言致顺着她给的台阶往下爬,她便也不想弗了他的面子,接过面纱戴在脸上,两人一起下了车。
“你也去休息一会,亥时再来这里回合回宫。”去玩之前,明昭宣还向冯源交代了一下回宫的时间,吩咐好后,便带着迫不及待的周言致走向夜市。
留在原地的冯源做了个跟上的手势,让暗处的仪鸾卫守好两人,接着也转身进入夜市,放松的同时暗中护卫着她们。
带着周言致游玩的明昭宣放任他闲逛,她自己则观察着夜市中的商业生态。
此间的商品虽没有现代那么琳琅满目,但是种类齐全,摊位之间的重合度不高,每个摊位的成交率也不低,是一个良性的商业信号。
但时不时从身侧跑过的衣衫褴褛的小孩,还有暗巷中遍布的席地而眠的乞丐,又隐喻着王朝的暗伤。
很显然的割裂之景,亡国前虚假繁荣,明昭宣越看,眉眼间的愁绪就堆积得越多。
等到狼妖之祸过去,周萧二人互相消耗之时,她要着手想办法改善一下底层百姓的生活。
不然,上层整顿得再好,下方的百姓生活得差,这个国家仍旧无力回天,二期任务还是难完成。
前方给糖葫芦摊主付完钱的周言致拿着两串红艳艳的山楂糖葫芦回到她身边,把其中一根送到了她面前。
“大忙人,别愁任务和救国啦,玩的时候就要好好放松。”
鼻尖甘甜的糖浆味道让明昭宣从家国大事抽离出来,她接过周言致送过来的糖葫芦,掀开面纱咬了一口。
酥脆的芝麻糖皮裹着酸口的山楂在口腔中炸开,甜酸可口。
这种无论在这里还是在现代都四处可见的小零嘴,明昭宣却是第一次吃。
现代时,她的人生在生出时便被父母严格把控,从学习到爱好再到社交,都要让她们过眼。
只因家族中小辈众多,只有不断提升自我至出类拔萃,才能一搏家主之位,她的父母野心勃勃,自己没本事,却将希望寄托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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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到了最后,她靠能力斗翻了一众家族子弟,被老祖宗提名到家族企业任职总裁,等到年限一到,家族的这些产业自会归于她手。
明昭宣那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拥有了一切,名誉、钱财、地位,她一概不缺。
但现在和周言致来到了这个世界后,她发现她缺了很多东西,比如毫无负担的舒服悠闲的玩乐时间,再比如浓烈的情感体验……
夜市上的人越来越多,拎着一堆小吃的周言致还在一个劲地寻觅美食。
吃完最后一个山楂的明昭宣看到他越走越远,签子都没来得及处理,她一手抓过周言致的手臂:“和我一起,别走丢了。”
被她抓住手臂的周言致乖乖回到她身边,把手上热乎的肉串塞到她手里:“知道了,你快点吃,一会凉了。”
除了这串肉串,接下来这一路,明昭宣还收到了周言致递过来的炸素丸子、卤猪肉,以及风干鸡肉干。
快吃不下的明昭宣拒绝了周言致新递上来的紫苏膏,她万万没想到,周言致还有吃货属性,从街头一路扫荡到巷尾。
听到更夫的敲钟声,明昭宣看时间快到亥时了,她拉住了还想往前走的周言致:“该回去了。”
前方的周言致却反握住了她的手,温暖的掌一时间让她忘了甩开,他回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我们最后吃一碗馄饨吧。”
吃得差不多的明昭宣本想无情拒绝,但看他这么渴望,还是颇有耐心地看向前面的馄饨摊位,是那次她们没吃上的那家。
看到摊子时,明昭宣就知道这顿馄饨非吃不可了,否则周言致回宫后又该念念不忘对她唠叨。
“走吧。”妥协的明昭宣走向馄饨摊,看她同意,周言致欢快地原地跳了一下,就嘚啵嘚啵地去买馄饨了。
天色已晚,再热闹的馄饨摊也变得门可罗雀,幸运的周言致刚好不用排队,他声音舒朗:“老板,来两小碗馄饨。”
正在帮妻主煮馄饨的馄饨摊夫郎听见他的声音,忙把漏勺扔给了一旁还在包馄饨的妻主,跑到了灶台外面。
看到眉眼弯弯的周言致,还有他身侧静坐着气质不俗的明昭宣,哪怕两人戴着面纱,馄饨摊夫郎还是认出了两人。
但知二人不想表露身份,他便喜极而泣地委婉道:“两位贵客,还有恩人,你们吃不用银两,我让妻主请客,还望二位不要客气。”
说罢,不等明昭宣两人推辞拒绝,就将两碗满满的馄饨端到了她们面前,他的妻主也跟了出来,当场就弯腰像她们致谢。
“二位对我夫郎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某今日只能以两碗馄饨略表谢意,万万不要客气。”
被她们极其热诚的感谢冲击到愣神的明昭宣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干巴巴道:“……二位言重了。”
一旁的周言致出来打圆场:“二位去忙吧,我们会好好品尝的。”
馄饨摊摊主和夫郎见此,也不好再叨扰,便回到灶台忙了起来。
取下面纱,心满意足地吃上馄饨的周言致双眼认真地看向明昭宣:“你看,我们的努力也没有白费,总有人活了下来。”
细细咀嚼着馄饨的明昭宣回看着他,没有说话,周言致也不需要她回话,他接着说。
“我们一定会完成任务的,所以我想说,你不要焦虑。”
“以及,有句话我想说,就是……”
“就是,共事了这么久,交个朋友?”
17.结案之证
距狼妖之祸结案还剩最后一天。
鸾凤殿书房,燃烧的炭盆中烘起阵阵热气,偶尔响起两声噼啪声,书桌旁的博山炉中燃着雪中春信,清浅梅香填满了整个屋室。
午后阳光穿透过窗子,打在了躺在矮榻上的周言致身上,温馨环境搭配晴暖日光,令他昏昏欲睡。
手中握着的奏章都快要掉了下去,在眼要完全闭上之前,周言致脑中突然闪回了那晚他向明昭宣请求交朋友的画面。
灭顶的尬尴登时把他刺激清醒了,眼神也跟着变清澈了,眼前无聊的奏章都变得有趣起来。
让周言致感觉尴尬的并不是交友本身,而是明昭宣的反应,她那个匪夷所思的眼神,还有那句“心理委员又上任了”的戏谑。
两人的交友之举也在这声调侃中不了了之。
越是回想,周言致就越想回到那时,给当初的自己来一拳,他就多余说出那句话。
搞得现在两人的关系夹在死对头和朋友之间,说是死对头又不像死对头,说是朋友又不是朋友,微妙的不得了。
奏章后的周言致尬到抓耳挠腮,在他上首的书案前,正在快速批阅他选出来的奏章的明昭宣余光瞥见了他这个样子,淡淡开口:“身上发痒,就去沐浴。”
被她说的周言致从奏章后露出那双娇俏的狐狸眼,赌气反驳:“你管我?”
要不是她,他至于在这里坐立不安吗?明昭宣就是个管杀不管埋的绝世坏女人!
不知道他在莫名其妙的生哪门子气,明昭宣把批阅好的奏章往他那边推了推:“再审核一遍,没问题就送回司礼监。”
她整体过了一遍,全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工作汇报,也就是后世所说的日报,文本全是好看的套话,没有一点实处的东西。
让周言致再审核一遍,也就是让他再看看有没有疏漏的地方,以免两人漏掉重要信息。
说是这样说,但重要的奏章都被周汝兰拦到了她手上,这些送到她这里的废话奏章,到最后无一例外,都将变成司礼监中的一沓废纸。
从柔软的榻上起身,熟练这一套流程的周言致伸了一个懒腰,抬腿正要走向明昭宣的书案。
但宽大的衣袖却把他还没筛选完的奏章带到了地上,其中一本奏章还被磕破了一角,露出了里面用于加固的纸板。
劈里啪啦的动静吵得明昭宣脑仁疼,她抬头看见铺了一地的奏章,还有穿着华贵宫装蹲在地上捡的周言致,觉得这男人生来就是为了克她的。
看他刚捡起来,一个转身甩袖又回到了解放前,明昭宣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收起朱笔,起身走向周言致,单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又把地上散落的奏章全都拾了起来。
清理完残局后,明昭宣拿起那本烂了一个角的奏章,浏览着里面的内容,要是无关紧要,她这边就直接处理掉。
奏章的内容还是老几样,万年不变的问候语和祝福,她合起奏章,准备扔到炭盆中烧掉。
但扔之前,一张白纸黑字的小纸条从纸板间滑落,随着空气的流动,落在了炭盆外沿的边上。
盆中的火焰差一点就将烧了上去,明昭宣心头一惊,直接徒手捡起了纸条。
此举堪比火中取栗,即使速度很快,只是碰了一下盆边,明昭宣的指尖也被烫到发红刺痛,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嘶。
忽视掉指尖的疼痛,明昭宣展开纸条想要查看,其上的墨字却被炭盆烫到看不出具体的字形,纸上还有几道早已干掉的血渍,只隐约能看出几个字——
“颍州……,饿……野,……速派人赈灾。”
推测下来,应该是颍州发生了什么天灾,致使饿殍遍野,有人想将信息传递出来,却遭到了劫杀,最终费尽心思,几经周转才以这种方法传到她手上。
原书中也有颍州动乱的相关剧情,但是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女主也快速解决了,纸条上提及的灾祸,应该是这条时间线之前的事。
现在颍州那边具体的情况不得而知,这边还有狼妖之祸亟待解决,各种要事掺和在一起,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明昭宣思虑之时,周言致快速把要审核的奏章审核完,还让侍立在殿前的微芷取来了烫伤膏。
清凉的烫伤膏敷在被烫到的指尖上,火燎般的痛感被压了下去,舒适的冰凉感在指尖漫开。
回过神的明昭宣垂下眼睑,看见周言致正蹲下身为她涂抹伤药,鬼使神差的,她这次对这种接触居然没有一点反感。
这就是周言致口中的朋友关系吗?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怎么做朋友,她天然抗拒亲密关系,认为那种近乎玄学的情感体验是极其不靠谱的,要不然当初就不会那样拒绝周言致。
但明昭宣知道的是,她现在并不讨厌周言致。
“麻烦了,谢谢。”
等周言致敷完药膏,明昭宣真诚地给他道了谢后,她又定了定神,看着这个纸条,将注意力转回紧要的政事上。
颍州离明京不下千里,她鞭长莫及,先要交给仪鸾卫探探底。
如今优先级最高的还是把狼妖之案结案,给京中的百姓一个交代,她也要借机拿回来一些实权。
看明昭宣久久盯着这张纸条不放,周言致也将视线挪了上去,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明昭宣就把纸条和残损的奏章放在了他手里。
“你看一下,我是打算先让仪鸾卫过去打探一下,你这边有什么想法?”
拿起纸条和奏章的周言致听她又在出考题,脸上正色了不少,斟词酌句地看了起来。
他是个聪明人,电光石火间就明白了明昭宣话中的关窍,纸条上的刀光血雨映射出颍州灾情的急迫,她们不能不救,但不能亲自救。
“我这边从原主私库中出两千两,若事态紧急,先让仪鸾卫借行商的名义救急,先解一下燃眉之急。”
这么大方?明昭宣轻抬眉头,问他:“为何是你这边出?我这边也能拿出赈灾款。”
把手上的纸条和奏章交还给明昭宣,周言致有条不紊地解释:“皇室私库是少府进行打理,周萧二人定少不了往里面安插眼线,里面的钱你不会妄动。”
抿了一口水,周言致接着分析:“至于当初你从周家女郎手中拿到了一万两银票,上面有萧明煜的私印,我想你应该要拿来做后手,想来也不会动用。”
全中,明昭宣勾了勾唇,微带着笑意道:“那就麻烦周少爷慷慨解囊了。”
两人合计到位,计划推进的也很到位,仪鸾卫中的蓝寒主动请缨,接下了这份差事。
事关重大,明昭宣怕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左支右绌,又选了两个办事妥帖的仪鸾卫跟着,还从原主个人的私产划出了八百两和三匹好马给她们做盘缠。
皇室的钱轻易动不得,原主的小金库挤挤还是有的,周言致出了赈灾救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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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她这边就把仪鸾卫的差旅费报销了。
趁着浓重的夜色,明昭宣和周言致来到城郊,来送蓝寒一行人一程。
早春的晚风仍带着几分冷意,青芽微露的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曳,树旁的护城河水声潺潺,月辉倾洒,映亮了宽阔的官道。
“此行前往颍州,性命为上,若伤亡严重,君后给的这些钱要用起来。”手下的人要涉险,明昭宣总归有些不放心,嘴上不免叮嘱些。
“陛下说得对,不够用了再跟我说。”缩在狐裘中避风的周言致也探出头,给钱给得毫不手软。
站在两人身前的蓝寒按了一下腰间的唐横刀,她和她身后的两名仪鸾卫皆低头应是:“属下定不负所托。”
临行上马前,蓝寒冷硬的眼神瞥过了周言致,这位周家的公子倒没有传闻中那么恶劣,希望他真的同陛下一条心,否则,她不介意陛下再换一个君后。
和明昭宣一起目送她们的周言致霎时感觉脊背一阵发凉,等到三人消失在视野中,他欻的一下钻进马车中,用狐裘把自己裹得更紧实了一点。
随后上车的明昭宣看他这样,把车上多余的汤婆子拿给了他:“拿好,别再冻发烧了,我不想再半夜被系统吵醒。”
已经完全看透她傲娇本性的周言致谢着接过,等马车前行,他又凑到明昭宣跟前,悄声问她:“明天周汝兰和京兆尹就要向你汇报狼妖之祸的调查结果了,你觉得她们会拉出谁来背锅?”
听着远方传来的打更人的报时声,明昭宣声音冷淡:“她们最聪明的办法是让京兆尹出来顶罪,壮士断腕,这样我便有耐心跟她们来一场‘和平演变’。”
早已暖和起来的周言致拨了一下汤婆子上的流苏:“要是她们随便找个人栽赃呢?”
拿过周言致手中跟摆设一样的汤婆子,明昭宣暖起自己冰冷的双手:“那她们也别想独善其身。”
天光变换,这一问题的答案在次日的早朝上便得以揭晓。
略过一些形式主义的程序和问候,明昭宣开门见山地向周汝兰发问:“周爱卿和京兆尹调查的结果如何?京中百姓可都在翘首以盼。”
没成想她这么直接,周言致的瞌睡虫都被吓没了,他看向殿下,也等着周汝兰呈上最终的结果。
下方的周汝兰向京兆尹招了招手,让她拿出查案文书递交给司殿女官。
看到明昭宣接过查案文书,周汝兰才痛心疾首道:“陛下,微臣未料到,太傅身为两朝元老,竟做出此种欺世盗名之事。”
“为了牟取利益,不惜残害百姓,制造狼妖之祸,其心可诛!”
眼前环环相扣,毫无错漏的查案文书,还有周汝兰言之凿凿的话语,都将这位原书中高风亮节的肱骨之臣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要不是明昭宣知晓真正的幕后黑手,说不定她真的会信以为真,她冷眸微眯:“太傅何在?朕要听她老人家亲自说。”
只要太傅咬死不认下罪名,明昭宣自会将她保下来,起码性命无忧。
像是在等着明昭宣这句话,周汝兰拍了拍手,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被呈了上来,勉强能看出来是个人形。
“太傅在牢中就已认罪,微臣也没想到真相如此。”
看着台下狼狈地躺在血泊中的中年女人,还有众臣噤若寒蝉的自保姿态,明昭宣面若寒霜。
屈打成招,这就是周汝兰和京兆尹交给她的结案之证。
18.春雨与血
太傅晏安楚,少时连中三元,青年时宦海沉浮,但中正清廉持守本心,深受百姓爱戴,历经两朝仍不减铮铮文人风骨。
及至中年,周汝兰等佞臣当道,朝中权斗倾轧严重,她欲力挽狂澜却无力回天,便自请致仕,云游四海。
原书中,晏安楚最后因以檄文声讨周汝兰等人而遭暗杀,震惊朝野,百姓惊怒,抬棺出殡时万民相送。
此等清风朗月之人,如今却被潦草地扔在地上,苟延残喘,还被冠以人面兽心的污名。
垂眼望着查案文书上血淋淋的指纹印痕,明昭宣眸底晦暗不明,周汝兰这是在借她的手铲除政敌,她不会让她如意。
为今之计,先借此机会保住晏安楚的性命,才是关键。
至于此事背后的萧明煜的罪证,没有原书中那位神秘军师,她自己也能查得到,一切都是时间问腿罢了。
“辛苦二位爱卿了,只是朕对此事仍有些不解,还要等太傅醒来为朕解惑。”
暗示殿前扮成宫廷禁卫的冯源把晏安楚带了下去,明昭宣眼波流转,又装起了人畜无害的傀儡皇帝。
“狼妖之祸牵扯众多,陛下审慎处理,乃是圣贤之举,为万民之福。”
料定明昭宣找不出案情结果中的疏漏,无所顾忌的周汝兰便也维系着君圣臣贤的假象,顿首应下。
小陛下这只羽翼未丰的雏鸟,想和她争权夺势,还是嫩了点,就算从她手下救下晏安楚,此案也绝无翻案可能。
但有些人却野心渐长,不得不敲打一下,起身挥袖的周汝兰目光微转,眼底阴寒地斜睨了一下身后的萧明煜。
世间一切皆有代价,这次她给狼妖之祸收了尾,其后的萧明煜总要付出点什么。
凤椅上的明昭宣瞧见她这微乎其微的一眼,眸光轻动,又将目光看向其他缩头如鹌鹑的朝臣。
一群被周汝兰彻底驯化的废物,看着她们麻木的样子,明昭宣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疲累。
“无事便退朝吧。”不再看这些臣子,明昭宣兀自离身退朝,周言致也提着宫装繁冗的缎料,小跑着跟了上去。
离开了太和殿,回鸾凤殿的路上,一场酝酿了不知多久的春雨兜头浇了下来,把坐在鸾驾上的两人淋成了落汤鸡。
跟随着鸾驾的宫侍们慌张地拿出遮雨的器具,挡在了两人头上,唯恐惹恼了两位贵人。
豆大的雨珠串成了雨幕,远处的亭台楼阁氤氲在雨中,像是被水泅开的水墨画,风吹过,其上的墨渍都跟着朦胧。
系统中安静了很久的队友频道又响了起来:【明昭宣,要不要一起来淋一场雨?】
明昭宣支头看向周言致,看着他发梢的水滴顺着皮肤没入他的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回道:【你别发癫。】
被拒绝后,周言致不仅不罢休,甚至胆大包天地叫停了鸾驾,才落在地上,他就牵起明昭宣的手,奔向了不远处枝头初绽的重瓣海棠。
“你们先抬着鸾驾走吧,我和陛下散散步。”清越的男声穿透雨幕,两人的身影也消失在海棠花丛中。
宫侍们不好扫两人的兴致,留下了两把纸伞在花林外,便抬起鸾驾匆忙离去。
细密的雨水混合着清浅沁甜的海棠花香,浸润了身体的每个角落,明昭宣没感到寒冷,倒觉得压在她身上的负累被冲刷掉不少。
踩着飘零了满地的海棠花瓣,立于海棠花林中,她和周言致共淋了一场春雨。
“下朝时,我看周汝兰和萧明煜说了些什么,她们今晚的动向你可以让在京的仪鸾卫都留意一下。”
扫了一眼落了一身花的周言致,明昭宣捻起粘在他脸侧的浅粉色花瓣,揉出微苦的花液:“观察得不错,回去吧。”
走出花林,两人拿起宫侍们留下的纸伞,撑开后向鸾凤殿走去。
淋湿后的宫装不方便周言致行走,他磕磕绊绊地挪着步子,落后了明昭宣好几个身位,他怎么赶都赶不上。
完蛋了,只顾着淋雨爽一波,现在这样,走个路都费劲,把自己坑到的周言致一手打着伞,一手拎起沉重的衣摆,龟速往前挪动。
走到一半走急眼了,他还会和衣摆来一场自由搏击。
“你和一件衣服较什么劲。”早就料到有这出的明昭宣走到他的身前,用空闲着的手拉起他垂落在地的衣尾,放慢脚步,和他并肩前行。
一路无话,耐不住无聊的周言致开始对明昭宣叽叽喳喳。
“明昭宣,淋雨有没有让你心情好一点?”
“明昭宣,那位太傅,让太医们联合会诊应该能救回来。”
“周汝兰这人也太阴了,把她的政敌往死里整,全是阴损的招数,真不好对付。”
……
明昭宣被他吵的耳朵疼。
她忍无可忍,放下手里成团的布料,捏住周言致的双唇:“小嘴巴——”
“不、说、话。”被制裁的周言致顶着鸭子嘴嗫嚅着吐出三个字。
收回被周言致的体温暖热的指尖,明昭宣转身先行一步,她也是魔怔了,和他淋雨,和他一起幼稚,像个小孩子一样。
收起多余的玩乐心思,明昭宣疾步回到鸾凤殿,收拾好后,她来到了安置晏安楚的西侧偏殿。
“陛下,太傅虽然伤重,但好在没有伤及命脉,太医说,只要按时用药,便可无虞。”
即便微芷将太医诊断的情况传达到位,说其并无大碍,但看到晏安楚遍布全身的狰狞伤痕,外翻的血红皮肉,以及伤口上叠加着的焦黑的烫痕,明昭宣还是心头一紧。
周汝兰的手段,比她想象的还要阴狠。
“你们好生看顾着,不可轻慢于太傅,等到太傅醒了,随时告知朕。”
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得知太傅并无性命之忧后,明昭宣给殿内的宫侍们交代了两句,又留了微芷在此看顾,便回到了书房,接见等候多时的冯源。
“狼妖之祸另有隐情,你选些善于隐匿和查探的仪鸾卫,今夜去周汝兰的府中探探底细。”
据周言致所说,周汝兰和萧明煜今晚应当会有所行动,若是能探得一些东西,顺藤摸瓜,她就能揪出来狼妖之祸的铁证,进行反击。
“此事非同小可,你们行动时还是以探听消息为主,如有危险,保命要紧。”任何一个仪鸾卫明昭宣都损失不起,在冯源领命离开之前,她特意强调了一句。
“属下遵旨。”站在殿中的冯源听出明昭宣话语中的担忧,向来大大咧咧的她也变得正经严肃,她稽首接旨,向她衷心的陛下献上承诺。
又解决完一件事,明昭宣送走了冯源后,站在殿前,望着隐在雨中的天际,放空思绪,当做歇息。
还没站多久,迎面吹来了一阵裹挟着水汽的冷风,明昭宣被风吹得鼻尖酸痒,条件反射下,她打了一个声势洪亮的喷嚏。
一个打完,这阵酸痒还没有消失,身体的生理反应又促使明昭宣连打了好几下喷嚏,这次声音不大,但次数惊人。
廊角处的周言致被这惊天地泣鬼神的连串声响吓得一个激灵,手中的红糖姜茶都差点没端稳。
他走到明昭宣面前,端起还微微发烫的茶碗递给了她:“快点喝掉,小心感冒发烧。”
头已经有些发晕的明昭宣接过,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红糖的甜腻中和了生姜的辛辣,一口喝下去,身上的寒意去了不少,发昏的脑袋也变得清明。
端着茶碗进殿,明昭宣拨弄着碗中的姜片,瞥了眼这位曾经弱不禁风的娇少爷:“这句话应该我说才对吧。”
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身体素质显著提升的周言致躺在他心爱的矮塌上,不服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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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非昔比,你看不起谁呢?!”
意识到两人之间差点又要展开一场小学生似的斗嘴,明昭宣及时打住,她拿起书案上成摞的奏章放在周言致面前:“别说有的没的,干活。”
周言致的愤懑之气被这堆积的奏章堵了回去,他瞄了一下还在悠哉悠哉喝姜茶的明昭宣,暗暗白了她一眼,又任劳任怨地过起了奏章。
他才看了一两本,一道火急火燎的身影从殿外闯了进来,速度太快没刹住车,一个屈膝,丝滑地跪在了明昭宣面前。
停下来后,被这番架势整得太阳穴猛跳的明昭宣定睛一看,竟是方才告退离去的冯源。
未等她张口,冯源先激动地爬起身来对她欣喜道:“陛下,宣武门那边有女子长跪不起为太傅申冤,此人可能知道内情,宣不宣?”
“宣,让她直接来西侧殿。”明昭宣放下手中未饮完的姜茶,扯起矮塌上呆愣的周言致,朝着太傅安歇的西侧偏殿走去。
到了西偏殿,周言致揪着明昭宣的衣袖,惊疑不定地小声猜测道:“这位女子会不会就是原书女主的军师?”
瞥向床上呼吸微弱的太傅晏安楚,明昭宣眼底冷凝:“无论是谁,这个机会不可放过,我们必须抓住。”
这位突兀冒出来的线人也没让她们久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跟在冯源身后来到了两人面前,从身形气质来看,是一个文秀挺拔的女子,衣着质朴,怀中还抱着一个包裹,想来其中就是证据。
“草民柳平江拜见陛下,陛下万寿金安。”叩礼完毕,女子抬首看向殿中的两人,目光坚毅,眼中泛着细密的血丝,像是视死如归。
那张清秀的脸,正是两人在剧情杀中见到的原书女主身边的那位女子,思来想去,也只能是原书中那位军师,倒是让明昭宣猜中了,明昭宣腹诽。
“请起,朕听闻你为太傅申冤,你是知道些什么吗?”明昭宣和聪明人说话一向是直来直去,正中要害。
柳平江环紧了怀中的包裹,大胆直视明昭宣:“陛下,草民请求探望太傅,等到确认太傅无碍,自会全盘托出。”
这位原书女主的军师胆识过人,上来就要和她谈条件,但明昭宣也不意外,她示意微芷将放下的窗幔打开,露出了床上的晏安楚。
刚被清过创的肌肤暴露在柳平江的眼中,体无完肤,血肉翻涌,让她刹那间就红了眼。
“你们这些草菅人命之徒,昏君!妖后!都该下地狱!”
走到床前的柳平江猛然暴起,她从怀中的包裹抽出一柄匕首,日光下的刀刃折射出冰冷的弧度,被她用力刺向明昭宣的心脏。
她不是来递交证据投诚的,她是来索命的。
作为太傅的养女和徒弟,自从晏安楚被京兆尹带走后,柳平江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缓慢,她等啊等,以为只是一场简单的查案,却未想再见以后,她的母亲,她的恩师,却残喘于床榻间,还被唾弃为衣冠禽兽。
陛下昏庸不明,不辨是非,那她就杀了这昏君!
看着即将劈向心口的匕首,明昭宣闪身欲躲,裙摆却卡在了椅缝中带倒了椅子,她被倒下的椅子绊住了脚,瞬息之间,避无可避,她下意识抬起手肘——
利刃插入血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但明昭宣却未感到疼痛,几滴带着温度的鲜红血液滑落在她脸颊,却不是她的血。
“又救你、一次,你要如何……感谢我?”
【宿主周言致生命体征为垂危,请宿主明昭宣及时救援!】
是周言致用后背挡在她身前,锋利的匕首刺在了他的胸膛,但她这次却没有和系统谈判的筹码。
接住周言致无力倒下的身体,把他轻轻环抱在怀里,看着被冯源和微芷压在地上的柳平江,明昭宣声音冷冽如刀:“带下去,君后若有事,朕拿你来祭奠。”
19.难眠之夜
铁锈的血腥味还萦绕在鼻间,惨淡的冷白月光映在鸾凤殿的雕花窗棂上,光影交接,一片窒息般的黑白灌满了这一方天地。
昏黄的烛光在气流的挟持下舞出暖色的弧光,给守在床榻前的明昭宣带来一些微不足道的温度。
床榻前的盆中盛满了从周言致身上溢出的血水,鲜明到刺目的血红色一再警醒着明昭宣,这就是她放松警惕的代价。
对原书剧情的掌握,让她误以为自己真的胸有成竹。
但无论是狼妖之祸中诸多生命的逝去,还有今晚让人毫无防备的刺杀,无一不在提醒着她,蝴蝶效应已然产生,过度依赖原书剧情只能让她输个彻底。
就像现在,周言致的性命能否保住都是未知数。
“陛下,君后此伤伤及肺腑,微臣暂且保住了君后的性命,但后续能不能醒来,微臣不能保证,只能尽力。”
素有杏林圣手之称的太医院院首都只能尽力而为,是死是活,接下来全看周言致的造化。
床上的男人气若游丝,一向鲜活灵动的狐狸眼被合上的眼睑挡住了光彩,大量失血让他脸上血色尽褪,唇上也显现出宛如死尸般的绀紫色。
明昭宣睫羽低垂,凝视着这样的周言致不知多久,她弯起指节,轻勾起他的下巴,指腹在他的唇上轻抚,最终停在他饱满的唇珠上,用力按了下去。
直到涌出的淡粉色冲刷掉这碍眼的绀紫色,明昭宣才收回手,坐回床榻旁的矮机上,拿起微芷送过来的奏章一一批阅。
废话连篇的奏章逐渐见底,被她派到周汝兰府邸探查的仪鸾卫也跟着冯源回到宫中,候在鸾凤殿书房,向她复命。
“陛下,今夜周首辅和萧尚书密谈瑶光楼账本一事,属下等人察觉其中有异,便趁夜潜入萧府书房,在其中的暗室中找到了这个。”
仪鸾卫这支由皇室练出来的尖兵果然没让她失望,一次探查就给她甩出来一张王炸。
明昭宣翻阅着手中厚厚的账本,扫视着上面一笔笔的巨额交易,其中不少是萧明煜和周家女郎周空明私相授受。
所涉及的交易内容不仅有权色交易,甚至还有利益交换、置换黑产,以及兵械支出。
这个朝堂中的人还真是个个心怀鬼胎,豢养私兵这一招都用上了,明昭宣把账本前后过了一眼,扯出了一抹冷笑。
正好,她一个一个收拾掉这些蛀虫,一个都别想逃。
翻回到周空明和萧明煜的交易记录,明昭宣用指尖圈画着‘弓箭千把’四个字,她倒是好奇,周汝兰对周空明这位好女儿的交易了解多少。
要是一无所知的话,事情的发展就有趣多了。
又多了一枚筹码的明昭宣授意了微芷一眼,微芷点头会意,拿起一旁新制好的缂丝春装,还有一盘金锭,分给了今晚办事的这些仪鸾卫。
“辛苦诸位了,不要拘礼,收下这些后就回去休息。”
近段时间,她把原主名下的几间铺子还有房子田产都捡了起来,各项经营也进入了正规,现在给靠谱员工发起奖赏也不至于囊中羞涩。
新衣是她早就给仪鸾卫们准备好的,这盘金锭才是真正的奖金,她们的工作是在刀尖舔血,明昭宣总不想让她们在待遇上吃亏。
原主不会经营的东西,她明昭宣要给她经营到极致。
目送这些正值盛年的女孩子们拿着这些东西欢欢喜喜走出门去,明昭宣的心情也松快了些许。
但其他仪鸾卫都退下了,冯源却还直着身子停在殿中,正要回寝殿的明昭宣瞥见她灰暗的面色,顿步转身走到她身边。
“回去吧,夜深了。”知道冯源还在为刺杀之事而感到自责,明昭宣无法左右她的心情,便只劝她下去休息。
不复往常开朗的冯源站在烛火照出的阴影中不肯走,她低哑着声音问:“陛下,君后他……”
陛下成亲时,她还和蓝寒抱怨过这位出身周家的君后,说他定是周家安插在陛下身边的奸细。
但这段时日下来,她能看出君后是在乎陛下的,陛下也是在乎君后的,所以,私心上,冯源不想让这位君后有事。
而且,此事说到底,她终归是办事不力,没有护好陛下和君后,堕了仪鸾卫的名声。
心病还需心药医,明昭宣不会安慰人,她便实话实说:“性命无虞,但能不能醒来,还尚无定论,”顿了一下,明昭宣接着说,“你无需过于自责,今晚的探查工作你做的不错,接下来听朕的安排就好。”
事情已经发生,再怎么懊悔都没有意义,只会徒增烦恼,学会应对,才是正解,这是她在其中得到的教训,她现在把这点交给冯源。
交心的话不必说太多,点到即止便可,看冯源的脸色没有那么灰败了,明昭宣不再多言,回身向寝殿走去。
才踏上连廊的石板,明昭宣就见守在晏安楚身边的宫侍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看到她后,宫侍紧赶着刹住了脚步:“陛下!太傅醒了,她说要求见您。”
今夜注定难眠,听到消息的明昭宣瞳孔收缩了一瞬,瞳底复归平静后,她淡声向身侧的微芷道:“把柳平江带到西偏殿,朕要她们二位也好好叙叙旧。”
稳住周言致的生命体征后,明昭宣就去审了柳平江一次,将她和晏安楚的关系盘问了个干净。
审讯之下她才了解到,两人之间竟是养母女和师徒关系,晏安楚既是柳平江认定的母亲,亦是她的恩师,也无怪乎她顶着流言蜚语设局进宫刺杀。
理解是一回事,但明昭宣并没大度到要因此母女情深的感人故事而放过柳平江,实质性的伤害后果已造成,她没有义务代替周言致原谅。
更何况这位柳平江也是一等一的犟种,认定她是戕害晏安楚的昏君,拒不合作,半点有关狼妖之祸的风声都不透露,每次她试探口风,都被她绕了过去。
她搞不定,那就让她的恩师和慈母替她搞定吧,明昭宣不无恶劣地想。
带着这个想法,明昭宣箭步来到了西偏殿,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的晏安楚浑身缠着裹着药膏的纱布,静坐在床上等着她的到来。
身负重伤,仍坐得端庄笔挺,瘦骨嶙峋,却不失坚毅风骨,被她注视的明昭宣也在沉目端详着她。
“还记得上次见到陛下,陛下还是个懵懂少年,现在却已经是个知道韬光养晦的帝王了……”
晏安楚凝神注视着面前这位自从登基后就一直被百姓嘲为废物君王的陛下,目光多有感慨。
时光不留情,她和陛下都变了样子,她不再是那位挥斥方遒的太傅,陛下也不是曾经那位天真澄澈的稚童。
看着面色恍惚的晏安楚,明昭宣拿起床榻前宫侍温好的汤药,用汤匙搅了搅还有些烫的汤液,袖间的玄鸟也跟着翩然欲飞。
舀起一勺送到晏安楚唇边,她淡笑道:“世殊事异,这个道理,想必太傅懂得的。”
天子侍疾,是莫大的荣宠,晏安楚受宠若惊,但还是顺着明昭宣的力度一口饮了下去。
一来一回间,汤药下去了大半,在明昭宣收回汤匙的须臾,晏安楚轻咳了一声,正色道:“陛下,狼妖之祸一事牵扯甚广,还望详查,还百姓公道。”
看她引入正题,明昭宣停下了手中舀到一半的汤匙,她将药碗放在一边,面上和缓的笑意也隐了下去:“朕明白,但太傅也应当理解,朕需要助力。”
晏安楚虽远离朝堂多年,但毕竟是历经两朝的老臣,她登时就领悟了这句话的意思:“陛下有此言,是老臣能有帮衬得到的地方吗?”
明昭宣但笑不语,她把最后两口汤药喂给了晏安楚,药碗见了底,微芷也带着柳平江来到了床榻前。
“太傅,这就是朕想让你帮衬的地方。”
鬓发皆白的小老太晏安楚瞅着跪在地上被五花大绑的养女兼徒弟,一向灵光的脑子卡壳了,她家孩子在她面前一向乖的很,怎会和狼妖之祸扯上关系?
满脸愤懑的柳平江抬眼看见被妥当照顾的养母兼老师,也是傻眼了,脸上更是变得五颜六色。
事到如今,柳平江才发觉她闹了一场天大的误会,她颓然地垂下头颅,无脸面对床榻前的恩师和陛下。
积郁良久的明昭宣对她这种事后诸葛亮的姿态视而不见,只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如实告知给晏安楚,等她做出决断。
听到柳平江刺杀陛下和君后这里,晏安楚一张脸顷刻间气成了猪肝色,她想拍床大骂逆徒,但身上遍布的伤口却让她没能撑住身子,萎顿在榻上,喉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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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着气急的气音。
坐在她身旁的明昭宣忙把她从床上扶起身,让她倚在竖起来的软枕上,等她气息平顺下来,明昭宣接过微芷递上来的温水,想要给她润润嗓。
晏安楚却抬起另一只活动方便的胳膊,挡下了明昭宣的动作,她忍着堪比凌迟般的伤痛,起身向明昭宣下跪。
简单的动作却让她深喘着气,她将头重重嗑向地上,用她苍老的声音几近恳求道:“陛下,臣深知逆徒犯下了重罪,按法当处重刑,但望陛下看在她年少顽劣的份上,给她一次赎罪的机会。”
父母之爱子,则为计深远。
晏安楚并非圣贤,自然也免不了俗,她此生孑然一身,只有柳平江这一个养女和徒弟,就算豁出老脸,她也要给柳平江搏得一线生机。
将手中变得有些温凉的水放在身侧的矮机上,青色瓷碗嗑在厚重的黄花梨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明昭宣不疾不徐地淡淡开口:
“朕可以答应,但太傅,做事要讲究代价,朕救下了你,又保住了她,朕又能获得什么?”
她如漆黑深夜的眼瞳睥视着这位跪在地上的可怜女人,压下心软的情绪,等她给她一个让她满意的回答。
此情此景下,柳平江的防线尽数崩溃,她扭曲着被捆的身体,蹭身到明昭宣身边,嘶哑着泣声道:“陛下,我把我手头上的证据全给你,我愿效犬马之劳帮你铲除你想铲除的任何人,只求你不要为难太傅。”
跪在地上的晏安楚狠瞪了她一眼,朝堂争斗,她一个小丫头淌什么浑水,遂又急忙道:“陛下,臣愿回朝助您掌权,只求你放这孩子一马。”
得到了想要的答复,明昭宣让宫侍将晏安楚扶到床上,重新换上伤药,又让微芷把柳平江解绑,还为她赐了座。
“你们的承诺朕记住了,那现在,把东西交给朕。”殿内的气氛平静下来,明昭宣挑眉看向柳平江,向她要她手中的证据。
将将还目呲欲裂的柳平江经过一番刺激后,可算配合了起来。
她拿起一旁用来裁剪纱布的小刀,割破了衣服的缝线,从内衬的夹层中拿出了一沓用软布裹着的纸张,还有两枚印章。
“这是我从家中的一位老仆身上搜到的,她被京兆尹收买了,今日早朝上的那些假证,就是她帮忙伪造的。”
明昭宣翻看着这些纸张,里面有伪造的瑶光楼地契、伪造的利益交换信件、收买老仆的黑钱还有造假的轻薄账本。
和仪鸾卫交上来的真账本相比,厚薄程度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
至于那两枚印章,一个是真正的晏安楚的私章,另一个则是复刻的私章,虽然相似度很高,但假章看上去明显粗糙了很多,只是最够以假乱真。
“那位老仆呢?”把这些纸张收好,明昭宣接着问,她要今晚就把这必要的信息收集好,明天才好去和周汝兰谈判。
规规矩矩坐在她面前的柳平江回道:“被我锁在晏府的地窖里了,这是地窖钥匙。”
接过柳平江毕恭毕敬递上来的钥匙,明昭宣又有了新的事要交给仪鸾卫,她便不再久留。
让殿内的侍者安顿好两人,明昭宣带着微芷出了西偏殿,和守在殿门前的冯源撞了个正着。
觑见冯源眼底的黑眼圈,明昭宣无奈,她拿出晏府地窖的钥匙:“把那位老仆带回来,朕恕你无罪。”
冯源郁郁的眼睛在听见此话后亮了起来:“是!”
她向明昭宣行了个大礼,恭敬地接过钥匙后,一溜烟消失在夜幕中。
忙前忙后了一晚上,明昭宣总算歇了下来,沐浴完的她躺在床榻上,和周言致之间隔开了足够的安全距离。
给皇帝准备的床就是大,她和周言致之间现在还能塞两个人。
胡思乱想了一堆事,听着外面夜风吹动树梢发出的簌簌声,明昭宣睁着眼睛,根本睡不进去。
有时候累到极点,反而不想睡觉,这是她在当总裁时的常态,但来到这个书中世界后,她今晚第一次失眠。
睡不着的明昭宣凑到还在昏迷中的周言致身边,看着他毫无生机的靡丽侧脸,她抬起手隔空描画起来。
“你要是明天醒过来,我就和你交朋友。”
“过时不候。”
20.以彼之道
做了多年的死对头,周言致在交朋友这件事上也要和她明昭宣计较良多,半点都不让她得逞。
翌日早朝后,坐在鸾驾上的明昭宣遥看着进进出出的匆忙宫侍,还有她们手中端着的带着血色的铜盆,以及抱着药箱陆续进殿的太医,不妙的预感直冲心头。
刺耳的系统提示也应时响起:【宿主周言致状态跌至垂危。注:队友死亡,二期任务将自动结算为失败,请宿主明昭宣尽快进行救援!】
明昭宣目下一凛,她把提审晏家老仆的计划暂且先搁置在一边,让抬轿的宫人将鸾驾改弦易辙,加速向鸾凤殿赶了过去。
伤到肺部的刺入伤在当前的医疗条件下很难治愈,昨天太医院院首能将周言致的性命保下,已是不易,这些明昭宣都明白。
但让她意料不及的是,周言致的状态急转直下到这种地步,一个早朝的时间,又回到了命悬一线的状态。
但愿不是伤口感染,开放性刀伤的感染,得不到抗生素的治疗,只依赖清创和传统疗法,效果杯水车薪,周言致根本经不起折腾。
下了鸾驾,明昭宣穿过鸾凤殿中的重重宫门,掠过一众向她施礼的宫侍还有太医,径直进到内殿。
守在殿前的微芷焦急不安地来回踱步,听到一声声陛下万安后,她才强装镇定,规行矩步地迎了上去。
“陛下,君后在辰时三刻突然咯血不止,脉搏也变得微弱,婢子正在让太医全力救治,定能保全君后性命……”
说到后面,微芷的声音都有些发虚,太医看到现在都没能得出定论,还在焦头烂额地为君后吊命,她这样说,纯粹是想给陛下图个安心。
至于能不能救下君后,谁都不能给出定论。
明昭宣听着微芷的这些话,眸光越来越沉,咯血、脉搏微弱,这些都是失血休克的典型表现,这些症状随时能要了周言致的命。
她迟疑着行至榻前,望着床上嘴角带血宛如艳尸般的周言致,平素冷峭无波的眼中罕见的透着几分茫然,复而又生出一种没来由的怨怼。
怨怼他的以命相护,又怨怼他要和她当朋友的赤诚,最怨怼他没守好做死对头的基本法,次次逾越雷池,让她难以安坐于自身高筑起的无情台。
“库房中的名贵药材任由诸位取用,朕只要你们保住君后的命。”
床榻前的几位太医闻声应是,君命在身,她们加快了手下配药的速度,配合着太医院院首为君后进行急救。
看着一众太医在忙碌,明昭宣退至窗前的矮榻,呼叫起系统,她要和系统做笔交易,为周言致的生命兜底。
【101,我以清算京兆尹,并让周汝兰从此受到掣肘为条件,换得治愈周言致的要求,这笔交易,你接不接。】
提及正事,赤色玄鸟关掉了眼前的古偶剧,它飞到明照宣面前,绿豆大小的眼直视着她的墨眸:【你能做到的话,我可以答应,只是,我还有个额外的条件,二期任务时限缩短两个月,你敢应下吗?】
高维世界的造物很是精明,想要和它们做交易,就要听它的规矩,明昭宣深谙谈判的艺术,她见好就收。
【可以,我接受。】
碰巧她也不想再和周汝兰玩权斗游戏,接下来她要全面蚕食掉这位首辅的所有助力,夺回原主本该拥有的所有权力。
【交易达成,二期任务时限已更改,治愈buff已生效,祝二位任务顺利。】
明昭宣答应得爽快,系统也乐于卖她一个薄面,在回系统空间前,它痛快的给周言致叠上了治愈buff,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buff生效的瞬息内,周言致几近干涸的肺腑在系统的修复下得以重启,断裂的肌肉皮层极速生长,如久旱逢甘霖。
但在系统的伪饰下,诸位太医只当这是一场医疗奇迹。
一众太医喃喃低语般的小声惊呼传到了明昭宣耳中,她闭了闭因为没有休息好而酸痛的眼,心中的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等到她睁眼,微芷在她耳边道:“陛下,周首辅以探望君后为名在殿外候着,似有要事相商。”
这位原书的大反派倒是不请自来,也省去了她去找她的工夫,明昭宣淡淡道:“让她去书房等着,顺便派人去尚刑司把晏家老仆带过来。”
系统兑现了它的承诺,接下来该她了。
来不及换下身上的朝服,还顶着天子十二旒的明昭宣扫了一眼床上还在沉眠的周言致,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
鸾凤殿书房,身着锦袍的周汝兰摆弄着盆景中的花枝,悠游闲适,像是在自家书房一样。
进门的明昭宣看她这么悠闲,脸上毫无身为人母该有的担忧,对周言致当初对她的评价有了实感。
政治动物一词,用在这样的周汝兰身上毫不突兀。
现下她入宫,应当也不是为了探望遇刺的周言致,而是为了借此探探她对于太傅一事的口风。
“周卿,久等了,君后伤重,不便探看;朕让你来此,是要和你商谈一下关于太傅的事。”
清楚周汝兰的来意,明昭宣也懒得和她装大尾巴狼,不如直接点破,省得互相试探。
看她这么直白,谈吐间的风范比上朝时还要威严,周汝兰眯起精于世故的眸子,笑着应是。
自从阿言和这位小陛下成婚后,她就经常收到小陛下送上的惊喜,次数多了,有些意图确实也不必要藏着掖着了。
昨日萧府被盗,晏家老仆失踪,周汝兰也能看出这些事背后有仪鸾卫的影子。
她很想知道,这次这位小陛下要给她什么惊喜。
两人各自卸下伪装,周汝兰先粉墨登场,她开口问道:“臣听闻昨日有人在宫门前伸冤,还是为了太傅而来,请问陛下,确有此事?”
周汝兰消息灵通,宫门伸冤一事她早就知晓,此事重提,不过是想看看明昭宣的态度。
都是千年的狐狸,还玩什么聊斋。
明昭宣不屑与她惺惺作态,她拍了拍手,让微芷带着晏家老仆来到殿上。
“确有此事,这就是证据之一。”明昭宣想快刀斩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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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选择直接将确凿的人证明牌。
经受过尚刑司的严加审讯,晏家老仆的精神防线本就岌岌可危,被带到殿上后,双股更是抖如筛糠。
两人极具审判意味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老人膝盖一软,情绪全面崩盘,她跪在地上不住地磕着头,嘴里还喃喃道:
“是京兆尹家的家仆让我/干的,我只是想拿钱给我女儿治病而已,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汝兰听着晏家老仆失常般的话语,暗暗睨了眼她身上还在渗血的鞭痕,收起了嘴边噙着的笑意,语气危险:“陛下,屈打成招非圣人所为,微臣可不记得有教过你这样?”
“不,周卿,你教过朕。”和周汝兰阴翳的眼神相撞,明昭宣平静道。
和太傅身上深可见骨的毒打相比,晏家老仆身上微微渗血的几道鞭伤,算不得什么。
两者同为母亲,一个为了女儿愿意承担所有罪责,一个则为了女儿犯下无解的罪孽,母爱无价,但前者总比后者要高尚几分。
高下立判,明昭宣当然下得去手。
不顾周汝兰僵硬难看的神色,她接着拿出柳平江交给她的假证,让微芷呈递给周汝兰翻看。
“京兆尹身边卧虎藏龙,造出来的假证都令人真假难辨,周卿你说是不是?”
明昭宣知道京兆尹这样做,身后少不了周汝兰的推波助澜,她反将她一军,当然也无可厚非。
只是顾忌到周汝兰的势力,她多少要给她一个台阶下。
盯着眼前齐全的假证,周汝兰也懂得明昭宣话中的意思,她硬撑着体面:“陛下所言甚是。”
看她认了下来,明昭宣接着加注砝码。
等微芷把假证收回给她后,她将写有周家女郎姓名的玉牌还有盖有萧明煜私印的一万两银票拿了出来,亲自起身送至了周汝兰面前。
“周卿,这两样东西,你眼熟吗?”
瞥见玉牌上‘周空明’三个字,还有银票上萧明煜的私印,周汝兰彻底笑不出来了。
对于萧明煜在瑶光楼中的勾当,周汝兰心如明镜,也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她平时忙碌之时,也的确会让女儿帮忙进行交易。
但她从不让女儿沾染瑶光楼中的男倌,平日里的交易的银票走的也是各自产业的公章,并不会出现各自的私章。
周汝兰以为她掌握全局,但这两样东西无疑是在打她的脸,甚至还是这位小陛下抓住的把柄,现在她成了那位可笑的局中人。
掩下眼中的滔天巨浪,周汝兰答非所问:“陛下想要微臣干什么?”
能在朝中翻云覆雨多年,她早就练就了能屈能伸的本事,适时的低头,对双方都好。
周汝兰能看出这位小陛下当前并没有除掉她周家的意图,那她便愿意暂时当小陛下手中的一把刀。
“此事对于周卿并不难,朕要你,除掉京兆尹。”
朝堂争斗的这盘棋上,明昭宣要先让周汝兰自吞一子,然后她再将她围剿殆尽。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21.柳暗花明
太阳高悬,细密的汗水沿着明昭宣脸上优越的骨骼线条滑落在地上,在深黑色的石板上晕开斑驳的水渍。
长时间的体能训练让她的四肢有些脱力,全身上下都泛着酸痛,像是被谁毒打了一顿。
拭去脸侧的薄汗,拿起微芷递过来的盐水喝了几口,感觉修整得差不多了,明昭宣对站在一侧的冯源打了一声招呼:“接着来。”
原主的这具身体疏于锻炼,无论是耐力还是反应力,都羸弱得让人不可思议,她讨厌这种任人宰割的虚弱感。
柳平江刺杀一事更是让明昭宣认识到身体强健的必要性,她要重塑出一具身轻体健的健康体魄。
接连几天被陛下提溜着来到演武场进行高强度拉练,陛下还不让放水,其中滋味令冯源苦不堪言,她苦哈哈地皱着一张脸:“卑职这就来。”
新的一场特训就此开始,这次是两人对打的实战环节。
象征开始的哨声一响,明昭宣闪身避开冯源打过来的一掌,稳住底盘后,她双手合拢,做出一个出拳的假动作,在冯源纵跳躲开的瞬间,明昭宣长腿横扫,攻向她还未站稳的双腿。
但她这套过于中规中矩的学术派打法到底无法和身经百战的冯源相抗衡。
几个回合后,明昭宣被冯源的一个肘击打在了腹部,她忍着疼痛以手为刃,返身砍向了冯源的颈部,却被冯源以鬼魅般的步伐化解,她劈出去的手也被冯源抓住。
扑腾一声,她的身体也被掀翻在了地上,宫侍吹哨,实战结束,明昭宣又一次败了下来。
好在这次坚持的时间又久了点,她的各项训练指标也都在稳步上升,循序渐进,明昭宣并不急于求成。
牵着冯源伸过来的手,明昭宣从地上起身,微芷也带着宫侍走到她身边,为她整理衣冠仪容。
一场酣畅淋漓的对打下来,她身上的劲装沾上了不少尘土,束好的高马尾也松垮了,脸上也全是汗,不收拾一下确实没眼看。
拿起微芷手上崭新的发带,明昭宣弯起手臂,拢起浓密的墨色长发,利落地绑好了一个高马尾。
系好最后的一个绳结,她懒散地低下眼睫,眼中漫着轻浅的倦意,每一寸皮肤都叫嚣着累,吃完午膳她要好好睡一觉。
规划好接下来的日程后,明昭宣抬起头,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肩颈,放松到一半,她对上了那双熟悉的诡诈的双眼。
是前几日应下她要求的周汝兰。
这位权臣正站在演武场下,似笑未笑地看着宫侍们为她清理衣摆。
明昭宣也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回去,她屏退左右的宫人,就连微芷和冯源都没有留下,而后脚下微动,走到演武场的边缘,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周汝兰。
“首辅是有好消息要告诉朕,是吗?”
这个时候来找她,看来京兆尹之事应该有了定论。明昭宣洞若观火,她开口询问,不过是走个过场。
看她让演武场中的宫人都退下,周汝兰却没有久留的心思,她拿出了袖中的册子,但并未直接交给明昭宣,只将其放在了演武台的石制台面上。
“陛下想要的,都在这个册子里,微臣就先告退了。”
把该交给明昭宣的东西交到了她手上,周汝兰滴水不漏地俯了俯身,便调转了脚下的方向,离开了演武场。
起风了,她也该去处置京兆尹留下来的烂摊子了。
自她把京兆尹拉下台后,周党之中人心浮动,人人自危,她少不了要耗费心力去安抚。
等到周汝兰的背影在视野中消失不见,明昭宣捡起被风吹开的册子,一页一页细致地看。
周汝兰的办事能力实在是到位,这本陈述京兆尹罪行的讼状书中,条条件件,每一个都直白地击中了京兆尹的要害。
从错判案件导致多件冤假错案,到制造狼妖之祸以暗通款曲、贪污谋私,最后到伪造罪状,陷害两朝老臣。
对于失去效用的棋子,周汝兰当真是毫不留情,这些罗列出来的每一条都够京兆尹喝一壶了。
过了眼这些罪状条目,明昭宣往后接着翻看,在看到周汝兰定下的处罚结果后,她才满意地合上册子。
‘斩首抄家,株连亲族,并将和其有私利往来的官员尽数贬谪。’
明昭宣当然知道这个处置结果里少不了周汝兰的小心思,但能拔掉了京兆尹这个朝中的蛀虫之一,不仅震慑了周党,也警示了萧明煜和她的党羽,只赚不亏。
且不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周萧二人和她们的鹰犬近期定然无暇他顾,她也能借机扶持自己的领导班子。
晏安楚,柳平江……也该让她们忙起来了。
看来今天下午睡不成懒觉了,明昭宣困顿的精神被这本讼状书搞得散了个一干二净,比她在现代时喝的冰美式都管用。
紧赶慢赶回到鸾凤殿,明昭宣随便吃了几口午膳,换了身简便宽松的常服,便让微芷把暂住在西偏殿的晏安楚和柳平江带到了书房。
但在去和她们两人谈论政事之前,她先拐到了内殿,在仍昏迷着的周言致面前站了一会。
系统的治愈buff只将他受伤严重的肺部修复如初,皮肉上的刀伤和严重损耗的气血,还需要用药物进行治疗。
可是这么多天的汤药灌进去,周言致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要不是系统多次保证他绝对无事,明昭宣真会怀疑她换了一个假buff。
又是一碗补气血的汤药被灌到了周言致嘴里,注视着他短暂红润了几秒的脸,明昭宣拿手戳了戳他瘦了些许的脸。
“睡得和猪一样,再醒不过来就把你扔出去。”
这句气话又随着气流灌进了周遭宫侍的耳中,这些宫侍却不觉好笑,都各自在心中叹气。
在君后遇刺昏迷的这段日子里,陛下的心情越来越差,还一改以往不问政事的习性,动不动就熬夜处理政事,连带着侍候的她们都难得休息。
虽然陛下/体恤宫侍,让她们无事便退下,但她们并不敢轻举妄动,每次都守到半夜。
陛下见她们辛劳,还会让膳房给她们备上夜宵,任由她们取用,月俸也跟着涨了几两。
也是因此,她们这些宫侍才见不得陛下难过,照顾起君后也尽心竭力,只盼着这两位有情人尽快苦尽甘来。
瞥视到陛下蹂躏了好几下君后的脸,硬是将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揉出了几抹泛红的生气才罢休,宫侍们相互传递了一下眼神,还是有人绷不住轻笑出声。
很短促的一声,却被明昭宣的耳朵精准收录,发觉到自己又因为这个男人生起了闷气,她揪了一下周言致的鼻子,甩袖离去。
早知如此,她就不去看他了,看他一下还被那群小姑娘取笑了,周言致生出来就是来克她的!
——
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来到了书房,在踏进书房前,明昭宣深呼吸了两下,换上了谈正事的表情,挪步走了进去。
微芷已经带着晏安楚和柳平江坐了下来,还周到地给大伤初愈的晏安楚铺上了柔软的坐垫,坐下的两人看到她进来,又起身向她垂首行礼。
明昭宣敛下看向她们的眼神,让她们不必多礼。
经过两人身边时,她把袖中的讼状书拿出来放在了她们之间的桌案上,看她们拿起来翻阅,明昭宣才在案前坐了下来。
大敞开的殿门被微芷关上了,宫人们也都撤了下去,为她们三人打造出一处畅所欲言的空间。
“狼妖之祸目前就到此为止了,朕今天喊你们过来,另有要事。”
等她们把讼状书看完,明昭宣一边说,一边从书案下方的暗格里拿出她这几天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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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关于两人的信息。
晏安楚,两朝太傅,积累了诸多人脉,朝堂上现在仍有不少官员受过她的恩泽,有她在,她接下来要办的事会轻松很多。
至于柳平江,按照仪鸾卫这几日查出来的消息,也是个奇人。
三年前原主刚即位之时,柳平江在科举中考取了探花之名,但因晏安楚在朝中碰壁请辞,她就拒绝了朝廷授官,在明京的一处私塾中当起了老师,教导出了不少好苗子,还经常结识一些三教九流之人,在民间也有一定声望,不愧为原书女主身边的军师。
“朕在吏部那边打过招呼了,你们两人即日去吏部那边复职。”
这句话的威力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得晏安楚和柳平江母女二人头昏脑胀,她们有想过陛下要拿她们和周汝兰打擂台,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不等她们反应,明昭宣又轻飘飘扔下一句:“太傅官复原职,而柳平江,京兆尹一职是你的了。”
此话让晏安楚的眼皮子猛跳,她能官复原职并不稀奇,但平江当初只是个探花,并未入朝为官,上来就获得了正四品的官位,还是一个刚历经了腥风血雨的官职,定会引起朝中非议,并非好事。
她忧虑地看向了自己的养女,柳平江却只微微朝她摇了摇头。
误刺杀了君后,她还能苟活至今,已是陛下额外开恩,这次陛下需要她顶下京兆尹的职位,她必须担得起。
自己养出来的孩子,晏安楚当然知道柳平江的想法,她不再相劝,而是和柳平江稽首应下明昭宣的旨意:“微臣遵命。”
案前的明昭宣看她们都答应了下来,让微芷把提前备好的药品和现银交给了两人:“出宫回府吧,复职后,明天记得上朝。”
对于好配合的员工,她从来都不小气。
晏安楚和柳平江很有眼色,她们大大方方地接了过来,恰如其分地道谢辞去:“谢过陛下,臣下告退。”
只是在彻底走出门前,晏安楚回首看了明昭宣一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微光。
她能看出陛下雷霆手段下微不可察的心软,这才是她决定选择陛下的最终原因,陛下仍存仁圣之心,那她这把老骨头也不能让陛下失望。
且让她和女儿同朝堂上的魑魅魍魉斗上一斗,谁输谁赢,还未有定数。
她们母女二人离开后,打开的门隙间吹来一阵带着暖意的春风,还携着院中的玉兰花香卷至书房内。
春日正盛,一切都在慢慢变好,明昭宣收起桌案上堆积在一起的纸张,和微芷来到院子里,静看着随风摇曳的白玉兰。
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很久,直到久违的系统声出现:【二期任务进度10%,请宿主们再接再厉~】
淋着午后的日光,透过这个数值,明昭宣知道晏安楚和柳平江已经完成了复职,这次的进度倒是慷慨。
但对于系统的后半句话,明昭宣很有异议,这个周言致在床上昏迷这么久,还说什么再接再厉。
她是希望他早点醒来给她打工,并完成当初未竟的朋友之约,但奈何周少爷不给她面子,温养了这么久,连个眼都不肯睁开。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不可理喻,明昭宣穿过白玉兰之间的□□,回到寝殿,大步流星地来到周言致身旁。
伏在床榻上,明昭宣揪起了周言致的耳朵:“再不醒过来,你就和鬼做朋友去吧。”
幼稚的气话,让她身上高不可攀的锐气掩下去不少,一种生机勃勃的生动在她身上油然而生。
被她揪住耳朵的人也不像以往那样毫无动静,他偏过头,把自己的耳朵从明昭宣的魔爪中解救出来。
喑哑的声音随之响起:“抱歉啊,阎王爷不收我,我和鬼交不成朋友了。”
“明总,陛下,你大人有大量,收留一下我?”
22.交友成功
手指上还留着周言致耳尖的温度,明昭宣有些不自在地甩了甩手,从床上跳了下来,背过身不看他。
“谁要收留你?”
死男人撒起娇来还挺有一手,但她不吃这一套,而且说好过时不候就是过时不候。
等了好一会,明昭宣都没听到周言致的反应,她蹙了蹙眉,这人不会被这句话刺激到了,又晕了过去吧?
她回头往床榻上看了一眼,床上的周言致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还正在和小鸟系统眼对眼,不知道在合计什么。
估计是在探讨狗血电视剧的拍摄手法吧,明昭宣懒得深究,确认周言致没事,她也没有了在寝宫久待的必要,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处理。
狼妖之祸固然以京兆尹的倒台作为收尾,但后续涉及的诸多问题正在逐渐暴露。
今早京兆尹被周汝兰查处后,也是拔出萝卜带着泥,这一个下午又陆续处理了不少和京兆尹有利益往来的官员,朝堂的官位空下来大半。
周萧两党的人现在都在吏部进行角逐,双方互相扯皮,都想分一杯羹,她们争斗得厉害,那她也要趁火打劫。
晏安楚那边的人脉刚好派得上用场……
明昭宣垂眼思索着冯源传过来的线报,拆解着她能利用的所有信息,脚下的速度都放慢了很多。
她慢吞吞地挪动着身体,等她把所有信息串成一条线,都没走出寝殿。
结束思考的明昭宣抬眸看着离自己还有几步路的殿门:……她走得有这么慢吗?
刚想加快步伐去处理抢官位的事情,病猫一般的周言致又闹起了幺蛾子,明昭宣听到有宫侍惊呼:“君后,太医嘱咐你万万不可下榻,君……”
劝到中途,宫侍焦急的声音忽地梗住了,准备教训周言致一顿的明昭宣还未回身,一阵温热的体温便附在了她身后。
男人的身体因生病而瘦下来了几分,但是该有的分量却丝毫未减,压得她差点喘不上气。
他贴在她耳边小声呢喃,语调中带着些势在必得的小骄傲:“系统都告诉我了,你其实决定和我成为朋友了,你现在这样就是嘴硬!”
转身后避开周言致的伤口,用手把他推开到一个正常的社交距离,明昭宣扫了一眼他洋洋得意的脸,又瞥了一眼埋头躲在他头上的系统,立足了嘴硬的人设:“就算是我嘴硬,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一场大病下来,周言致的脾气见长,她还没问当初他为什么自作主张地挡刀,他却敢在系统的撺掇下来向她兴师问罪了,真稀奇。
“没事我就去工作了。”从周言致的臂弯中退出来,有些恼火的明昭宣一个眼神都欠奉,她还有正事要做,没时间和他玩小孩子过家家的交友游戏。
她才踏出一步,周言致的手就圈住了她的手腕,他的语气异常郑重,如同宣誓:“那我就再正式提交一份交友申请。”
不明白周言致为什么扯着这件事不放,看着他湿漉漉的满是希冀的眼睛,明昭宣实在是没了脾气,她声音冷淡:“那你现在就给我写一份,写出来我就答应你。”
顾忌到他身上有伤,不便移动,明昭宣便让微芷把笔墨纸砚都拿到寝殿,看着他写。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桌案的两侧,浸在灿金的阳光中各自执笔,明昭宣在一个一个填她想好的萝卜坑,周言致在一笔一划写他的申请书。
把能填上的萝卜坑都填好,明昭宣折好纸张,盖上了她的私印,传给了一早等候在外的冯源:“交到吏部侍郎祁绍手上。”
这段时间熬夜工作的成效这时候就显现出来了,吏部侍郎正是在此期间被她挖掘出来的朝中为数不多的保皇派,也是前朝的老人之一。
这位侍郎为人圆滑,长袖善舞,在周汝兰的治下仍能稳稳的苟在这个位置上,可见其并非等闲之辈,如此好用的员工,明昭宣当然要收入麾下。
此次的官位之争,就看祁绍能为她争下来几个位置了。
回到桌案前,明昭宣顺手拿过周言致早就写好的交友申请书,开始审阅。
具体的内容还没细看,她先被纸张上张牙舞爪的毛笔字吓得紧闭上了双眼,太丑了,她有点看不下去。
“周董没让你练过毛笔字吗?”睨着正裹着大氅吃枣糕的周言致,明昭宣没好气地问道。
“教过,但我上课的时候没忍住睡着了。”周言致放下手里的枣糕,弱弱地解释道。
他也不想这样的啊,可是这些书法先生讲得实在是有点太催眠了,试了几次都撑不下来,他母亲也就放弃了。
解释完,周言致又拼命挽尊:“但我硬笔字练的挺好的,正楷、行楷、瘦金体,我都会写!”
想来也是,以周言致闹腾的性子,也不是能静下心来练毛笔字的人。
明昭宣如同看破红尘一般,又视死如归地打开看了起来,咬牙看完周言致写满的这张纸,直看得她两眼空空。
情真意切,但字实在丑。
算是被周言致的丑字攻击法打败了,明昭宣把纸张折了好几下,拍在了周言致怀里:“OA审批通过,允许和上级交友。”
周言致不知道明昭宣的复杂心思,他只当是自己真挚感人的申请书发挥了大作用,喜不自胜像个开朗的大金毛:“收到,111111!”
一次交友,被两人硬生生地搞成一场部门审批,现代高级打工人的素养由此可见。
两人的关系就这样奇奇怪怪的进入到下一个阶段,实现了从死对头到一般朋友的里程碑式跨越。
而被明昭宣下旨填萝卜的祁绍也战斗到了白热化阶段。
周党那边的内阁大学士死咬住户部那边的几个要职不肯放手,萧党这边的户部侍郎则各种找借口不肯让周党的人染指户部。
一边笑呵呵的祁绍见缝插针,打着和事佬的名头两方劝,劝着劝着就把明昭宣交代的指标都填了进去。
等到扯皮结束,周萧两方的人才发现自己被这只老狐狸做局了,但吏部呈交上去的名册已经盖上了玉玺,她们回天乏术。
——
朝内的格局大变动,被提拔的官员都要去熟悉各自的职位,早朝也因此搁置了好几日。
新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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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成功上任时,明昭宣正带着已经完全恢复的周言致一起拉练。
两个挥汗如雨的人听到系统进度条更新,瞬间跟被打了鸡血一样,都觉得自己还能再犁二里地。
二期任务进度18%,接近总任务进度的1/5,不可谓不是个好消息。
锻炼完,明昭宣和周言致坐在演武场的台阶上,一起喝水休息,在这个间隙,明昭宣又逮着周言致给他出难题。
她拉了这么多任务进度,这次也该轮到周言致出招了。
让冯源带着宫侍们回去休息,明昭宣正式开启对周言致的考核:“朝中官员大洗牌,要是让你走下一步棋,你会怎么走?”
领导随时抽查,周言致见怪不怪,他双手交叉放在颈后,懒洋洋地往身后的台阶上一靠:“很easy啊,你把人动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该动制度了。”
练了一个下午,太阳燃烧出的赤色晚霞铺满了整个苍穹,橙红色的余晖撒在了两人脸上,带着微凉的傍晚微风。
明昭宣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高马尾,侧身面向周言致:“刚巧,你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自从两人正式成为朋友后,抛却了以往的各种偏见,明昭宣发现两人的想法经常同频,有时候不需要多说什么,一个示意,或者一个动作,周言致都能精准猜测到她下一步的想法。
同理,她也是,就拿现在来说,周言致一旦摆出这种疏懒的姿势,她就知道他又想睡觉了。
明昭宣站起身,俯视着他:“你是猪吗?一天天这么贪睡。”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周言致哀叹:“我在你这里的形象就是猪吗?那很坏了。”
踢了一下他紧实的小腿,明昭宣淡声提醒他:“今晚膳房做了你喜欢吃的芝麻花生小圆子,你再不起来,我就让膳房直接倒掉。”
听到有自己喜欢吃的,即将沉入梦乡的周言致从台阶上弹起身,义正言辞控诉到:“浪费粮食可耻!我会把它解决掉!”
又想睡觉,又馋吃的,就是猪来这,但是也算只聪明猪,明昭宣腹诽,她先走一步,不等他:“快点,晚上还有别的事。”
到了饭桌前,明昭宣挑挑拣拣吃了几口酥肉和芦笋就放下了筷子,她身旁的周言致倒吃得尽兴。
看她吃了一点就不吃了,周言致拿起一旁干净的小碗,给她舀了一碗芝麻花生小圆子:“甜度刚好,很好吃的,你尝尝?”
胃口一向清淡的明昭宣看他将碗递了过来,看了一眼碗,又看了看他,还是接到了手里,喝了一口。
芝麻醇香,花生甜脆,外表的糯米面团软糯适口,的确有一番滋味,她不自觉地一口一口喝了下去,直到见底。
也喝完了一碗的周言致看到她面前的空碗,心下得意洋洋:他就说这个很好吃!
被他看着空碗的明昭宣面无表情,她无情下令:“吃完了吗?吃完了和我去书房。”
周言致紧急盛了一碗芝麻花生小圆子:“再来一碗。”
咬着甜香的小圆子,咸鱼周言致在心中流宽面条泪,他和熬夜加班不共戴天!
23.朕要改制
日落月又生,烛火灭了又续,穿书后的第一个月的月末,周言致确认自己正在和明昭宣一起熬夜写古代版的员工手册。
什么朝堂文化、官员的权利与义务、俸禄福/利、官员培训与发展……等等规章制度写得周言致头昏眼花。
这些列举出来的东西倒还好说,直接奉行拿来主义,将现代公司里的那一套结合明诏国现行的规定,再精简一下就行,他写出来后也很快就被明昭宣拍板确定了下来。
只是到了考勤制度和官员绩效这两方面,两人产生了严重而又激烈的分歧。
周言致觉得明昭宣的要求过于严格,没有人文关怀;明昭宣却认为周言致的想法十分异想天开,不合实际。
争辩到了后半夜,谁都说服不了谁。
看着明昭宣彻底冷下来的清绝面庞,周言致无言以对,现在的局势如何他不是不清楚,她们要是把握不住从周汝兰手里争来的短暂优势,进行不了持续性的破局,很可能会前功尽弃。
这个道理,是个人都会懂,可是要是为了进一步扩大在朝堂上的权力和话语权,而对全体官员进行一刀切的严苛考校,又怎么不算矫枉过正。
把新改好的考勤制度和绩效规定拍在了明昭宣的桌案上,周言致把心中的疑问一股脑倒了出来,就等面前这位陛下的回复。
拿起被排在桌案上的纸张,明昭宣掀起纤长的睫羽,直直看向站在她身前的义愤填膺的周言致。
这位少爷还是带着娇生惯养出来的一派天真和赤忱,这些秉性很是可贵,但他用错了地方。
官场并非职场,行差踏错一步或许就需要拿命来填,明昭宣始终谨记这个道理。
无论是穿书后经历的这些诸多教训,还有仪鸾卫陆续递交上来的官员轨迹报告,都在说明着这个王朝的日薄西山。
朝中藏污纳垢严重,尸位素餐的官员不在少数,官官相护的歪风邪气更是甚嚣尘上,在她们两人不知道的地方,说不定还藏着更大的危机。
此等境况,只有来一次根源性的刮骨疗毒才有‘根治’的可能。
而且去除掉她们前期了解明诏国的这一个月,还有和系统作为交换的两个月,满打满算只有九个月的时间来给她们两人完成二期任务。
“二期任务的时限只剩九个月,你懂我的意思吗?”
和周言致说太多的朝堂阴私只会让他这个满是大爱的脑子宕机,明昭宣索性直截了当的拿任务期限敲醒他的榆木脑袋。
听明昭宣这样说,周言致眼中的小火苗登时就熄火了,想起她和系统之间为了救他的交易,他也不好再执拗下去。
时间所迫,面对这个处于重病状态的朝廷,也只能以明昭宣的猛药制度来治一治。
想到方才自己还和明昭宣进行争论,周言致就像被抽出了所有棉花的娃娃一样蔫了下来,他伸出爪子:“那给我吧,我回去再修改修改。”
刚在修改的时候,他往里面掺了点私货,得趁明昭宣没看的时候赶紧扔掉。
可惜,已经晚了,明昭宣用指节敲了敲纸上的凶悍的Q版猪猪:“字不怎么样,画简笔画倒很有一手。”
周言致眼观鼻,鼻观口,装自己没听见。
明昭宣甩给他一个无语的眼神,但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径自垂首拿起毛笔修改纸上的不当之处,这次需要修改的少了很多,可见周言致前面虽然对她的观点持反对态度,但在实际的行事上却很听话。
整体的制度内容到此就算定下来了,没有什么需要再改的,再誊抄一遍,明早上朝的时候就能直接用了。
又扫了一下周言致的字迹,明昭宣紧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她还是自己写吧。
两人今晚在商讨制定这些内容的时候就力图简练,所以一个人写下来也不算累,她换了一张新的宣纸,凝神誊抄着最终版。
抄写了两张,明昭宣的腕部便酸得不行,她皱了下眉,用左手轻轻揉了两下,还是又些涩意,她没再管,接着往下写。
无聊到练字的周言致对她的这种敬业行为表示拜服,他盯着明昭宣不曾松下的眉头,把剩下还未誊写的纸张拿到了他自己身边。
“手腕难受就别逞强,剩下这些我写吧。”
写完手上这个字的明昭宣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又要展示你的一手好字?”
反问中带着些不信任,毕竟她现在都忘不了周言致带给她的丑字震撼。
周言致把刚写出来的字递给明昭宣看,经过一晚上的毛笔字训练,他的字已然摆脱了当初的丑态,变得规整起来。
明昭宣将信将疑地接过纸张,看到上面方正舒展的字体,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他进步得还挺快。
把砚台向周言致那边推了推,明昭宣提笔继续誊抄着手上的这部分内容。
领会到这是她认可的意思,周言致将手上略略有些缺墨的毛笔重新蘸了蘸砚台上的好墨,抄写起剩下的部分。
两人奋笔疾书一整夜,终于赶在翌日早朝前,把该誊抄的都誊抄完了。
去上朝前,明昭宣又猛喝了一杯浓茶,挑灯备战了一个晚上,接下来的早朝才是真正的战场,她要打好精神。
从未通宵过的周言致活人微死,他拿着装着浓茶的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纯当续命。
熬大夜的两人才坐上鸾驾往太和殿赶,上朝的臣子们却早已站在了殿中互相寒暄。
明面上一众官员和和气气,不分你我;实则泾渭分明,各自为营。
势力最大的周党和以前相比少了一些人,但并未伤及根基,正聚在一起恭维周汝兰;萧党官员则少了不少,元气大伤,萧明煜也得撑着一张笑脸安抚一二。
其余以定国侯陆曜为首的将领则事不关己地凑在一块,闲聊些边疆守备和夫郎孩子。
而异军突起的以太傅为首的保皇党在这三拨人的衬托下,像一股清流,她们互相问候后,便只静立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思考着一会在早朝上要呈报的政事,并不多言。
值守在殿外的宫侍扬声喝道“陛下驾到”之时,喧闹的太和殿上才倏地安静下来,适才还在攀谈的各位官员回归各自的位置上,低头充当摆设。
对她们来说,早朝一直就是为这位陛下准备的表演,演够时间后散场,办事时仍各为其主。
就算太傅一众人等重新在朝上占据了一席之地,这一点在她们眼中也不会改变。
携着周言致坐下的明昭宣看着朝下的局势,推测着今天能将进度提升到百分之几,酝酿一晚的大招总要有点作用。
早朝的前半部分,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分别,该敷衍的仍旧敷衍,明昭宣自动过滤掉这些废料,静等她的主场来临。
漫长的应付环节结束,到了后半场,明昭宣轻咬了一下舌尖,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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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昏沉的精神得以提振,该她上场了。
她扬起修长的脖颈,目光看向下首的晏安楚:“太傅,今日正式起复,有何感想?”
改制一事像猛火煮青蛙,明昭宣要借太傅这把火,点燃柴薪,再借由制度把这些热衷于敷衍了事的官员们烧个干净。
晏安楚得心应手地拱手回道:“微臣首先要感念陛下明察秋毫,救臣下于水火之中,并泽被于臣。”
陛下要她发言,她这个老家伙也要借此机会刺周首辅一下,再进入正题。
听见晏安楚的明嘲暗讽,周汝兰微抬了下眼,面不改色,只当没听见。
余光看到周汝兰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晏安楚也不恼,她拿出袖中早就准备好的奏章交给司殿女官。
“除却感谢外,臣下还要将朝中的一些弊病报与陛下,还望陛下多做斟酌。”
拿过司殿女官呈递上来到奏章,明昭宣过了一眼,字字珠玑,挑明了朝中死气沉沉的现状,看来晏安楚这第一步棋走得不错。
“太傅辛劳,朕会多做考虑,朝中某些积攒已久的病根,少不了要根治一番。”
“周爱卿,你说朕说的对不对?”
被点名的周汝兰眼中闪过几分阴翳,小陛下也是会找助力了,这次竟和晏安楚联手向她做局,如此胆识,令她惊喜。
可这个朝中依旧是她的天下,这位可怜的小陛下再怎么折腾,也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平和了一下心中的郁气,周汝兰在嘴角勾起了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陛下有如此宏愿,微臣定将殚精竭虑,为你分忧。”
第二步棋,周汝兰也为她铺好了路,明昭宣合起手中的奏章,淡笑一声:“甚好。”
周汝兰如此为她着想,她也不能让她失望,昨夜赶出来的官员手册,也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明昭宣轻拍了两下手,被她要求紧急赶印出的成册的官员手册被成箱抬到殿中,由太和殿内的宫侍分发给了各位官员。
“那这些新制的执行,就拜托周卿和太傅多操劳些了。”
“朕私以为,以此新制为良方,朝中的诸多弊病可迎刃而解。”
拿着还透着油墨香的册子,看着上面的‘官员手册’四个墨字,每个官员都正色起来,斟字酌句地逐页翻看起来。
这位一向不显山漏水的陛下突然紧急颁布新制,其中定有蹊跷,她们不得不认真应对。
翻阅完整本册子的晏安楚被其中新颖有用的各项规制搞得热血沸腾,这等良策要是能够得以推行,定能将此间腐朽朝堂激浊扬清。
此后上行下效,明诏国定能重现当初的太宗盛治!
周汝兰则在绩效制度的几张页面间反复翻看,每看一次,她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每季度进行政绩评定”、“每月需进行政绩汇报”、“政绩最终评定需交由吏部监察司进行审核”,种种规定,都在剥夺她对朝堂的掌控,这是明晃晃的削权!
“陛下这是何意?”拼命按压着怒意,周汝兰尽力温声质问。
“周卿还没明白吗?这就是朕想让你接下来殚精竭虑的事。”
“朕要改制,这样说,周卿可知晓?”
明昭宣离开凤椅,玄色凤袍摇曳之间,她来到周汝兰面前,一字一句说给她听,像通知,更像宣战。
她在有恃无恐地拔老虎毛。
24.民生多艰
“臣知晓。”
几乎是和着血吐出来了这三个字,周汝兰掀起已经隐隐有些细纹的眼睑,那双如深渊一般的双瞳凝望着立于她身前的明昭宣。
她还是小觑了这位陛下。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位被她扶持起来的陛下就成长到了这种地步,是她太掉以轻心,只是往后,她便不会再纵容这位陛下了。
心下是这样想,但周汝兰的脸上却是又恭顺了些许:“陛下高瞻远瞩,此制一旦推行,定将福泽万民。”
且让陛下放手试试吧,改制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并非易事,她等着这位陛下从高台上狠狠摔下来。
无所谓周汝兰作何感想,明昭宣颔首先应了下来:“周卿慧眼,朕心甚慰。”
和这位手眼通天的权臣交锋过后,明昭宣调转目光,看向见猎心喜的晏安楚,明知故问:“太傅对改制一事,可有什么看法?”
晏安楚快意地直抒胸臆:“陛下提出的考勤和考校之制,如清源之水,能够一洗朝中的惫懒怠惰之风,臣下对此,首肯心折。”
一个首辅,一个太傅,皆无异议,朝内其他官员便也纷纷响应,改制之事到此敲定。
新制一经推行,从明京到各州府,上行下效,死水一般的政局掀起阵阵波澜,各级官员都有了动作。
至于实行效果如何,时隔七天,明昭宣再次拉出系统屏幕,看着上面21%的进度,只觉得差强人意。
才提升了3%,这还是起起伏伏好几次才稳定了下来的数值,明昭宣轻抿唇角,点了一下右上角的叉号,关掉了系统屏显。
现在进度推的慢也没关系,这个月到月底刚好结束一个季度,到时候政绩评定开启,她自有它法。
理清下一步路该怎么走,明昭宣便把任务的事先甩到一边,拿起批到一半的奏章接着往下批阅。
改制后,交上来的奏章明显正经了不少,她要尽快批完,晚上还答应了周言致要和他去街上闲逛。
这是周言致陪她熬了好几个大夜修订新制换来的报酬,明昭宣不想食言,她是一个讲究诚信的领导。
“我换好了,走吧走吧,再晚一会就要宵禁了。”
批完手上最后一本言之有物的奏章,明昭宣就听见周言致兴致盎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随后才见到他的人。
看着身穿粉色袄裙,还涂了一层嫣红色口脂的周言致,明昭宣眼前一黑:“你穿成这样,是要吓死谁?”
“不好看吗?我想着打扮成女子的样子,出门会方便点。”
原地转了一圈,周言致对自己的这身装扮十分满意,他琢磨了好久,才搭配了这一身,自是要和明昭宣争论一番。
明昭宣不想多余和他谈论这身对他而言过于娇艳的搭配,她起身来到周言致身边,牵起了他粉/嫩的衣袖走向寝殿:“丑,去换掉。”
其实要说丑,也不丑,甚至还有一种似仙又似妖的诡异美感,不过太招摇了,明昭宣不喜,不喜就要换掉。
在宫侍们讶异的注目下,两人一前一后回道寝宫,明昭宣把周言致按在梳妆台前,钳制住他的下巴,让他微微抬头。
跟在两人身后的微芷很有眼色,将干净的帕子递给明昭宣,又将一盆温水放在一边,然后带着宫内其他的宫侍退到了殿外,给二人腾出了足够的私密空间。
只剩下两人的寝宫内十分寂静,静到她们能够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端详了一会周言致的脸,明昭宣用水打湿帕子,按在他的唇上。
嫣红的口脂被她细致地抹去,露出下面自然清润的唇色,明昭宣左右看了看,满意的松了手。
“去换衣服,正常穿男装,别搞其它的花样。”
周言致揉了揉被按到发红的下巴,气鼓鼓地像个河豚,看不起他的审美就算了,还这么凶,他闷闷道:“收到。”
来到装着君后便服的衣箱前,周言致俯身钻到箱子里翻找衣服,箱子很大很深,他把头都埋了进去。
不放心的明昭宣跟在他身后,看到他这个样子,她无奈扶额:“你是想把自己埋了吗?”
半个身子埋在箱子里的周言致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发出来“嗯”的一声,又接着找起了衣服。
由于他扒箱子时过于用力,保持了这个姿势没一会,他就以一个华丽的倒栽葱摔倒在了箱子里,真真切切地把自己埋了进去。
真是开了眼了,明昭宣无语凝噎,她用小臂圈着周言致的腰把他从衣服堆里拔了出来,顺势拿出了一套晴蓝色的男子长衫。
将这套拿出来的衣服扔到了还有些发懵的周言致手上,明昭宣背过身冷声开口:“给你一刻钟,换不好就别去了。”
“我马上换好,不能不去!”听到明昭宣拿出宫的事激他,周言致总算学乖了,褪/去身上的粉色袄裙,换上了明昭宣给他挑的这身衣服。
被周言致的衣着这么耽搁了一番,等待两人出宫之时,已是明月初升了,正是夜市开市之时。
走在依旧人潮如织的街道上,明昭宣很自然地拿过周言致刚买的油米果咬了一口,甜香油润的米香混合着芝麻香味,别有一番风味。
她刚咬了两口,周言致就拽着她的衣袖走到了一个衣服上打满了补丁的小乞丐身旁。
小乞丐蜷缩在一处堆满垃圾的墙角,褐色短打上尘灰遍布,看上去像是别人踩出来的,凌乱潦草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残破的袖子却遮不住她瘦弱手臂上层层的伤痕,可见她平日里少不了受到他人的毒打。
明昭宣看到周言致蹲下身把手里剩余的油米果全塞到了小乞丐手里,还偷偷往里面扔了几两碎银子,走之前还把她衣服上的尘灰拍了拍。
“柳平江在奏章中说,最近有一批不知从何而来的难民陆续涌进了明京,街上的乞丐也越来越多,她尽力在安顿,但还是看来还是杯水车薪。”
新买了几个油米果递给了起身走到她身边的周言致,看他接过去解了馋,明昭宣才将京中近来的变故告知于他。
收起手上还剩两个的油米果,周言致又买了两杯荷叶煎茶解腻,顺手把其中一杯放在了明昭宣手里。
“外力的帮扶总是治标不治本,你让她换个思路试试呢?比如,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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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京搞公益。”
喝了一口味道有些清苦的茶水,周言致将手上剩下的油米果又分给一个满脸病容的乞丐,又如法炮制地往乞丐手里藏了点钱,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一气呵成后,他对明昭宣如是说。
拿着荷叶煎茶的明昭宣晃了晃杯中清凌凌的茶水,没有表态,只是沉默地跟着周言致帮助了一个又一个生存艰难的乞丐,其中有女有男,或是身体残疾,或是遭人霸凌,各有各的不易。
在周言致将他袋子里的银子分完后,明昭宣饮完手中的茶水,和他闲坐在一处能够看到天边悬月的亭子中,一直暗中护卫着两人在冯源守在亭外,为两人隔绝外界的人群打扰。
“我想了想,我想让你出面,以君后的身份做公益,跳过朝堂,代表明皇室。”
远处的月亮被云层遮了又亮,明昭宣赏着天边这个并不圆满的残月,和周言致商量起正事。
赏月赏到快睡着的周言致听到这句话,差点从石椅上摔下去,他拿起凉透了的荷叶煎茶醒了醒神,才悠悠道:“你就不怕这样搞,也给周汝兰助长威风?”
明昭宣看着被放凉的茶水冰得一个激灵的周言致,轻笑着敲了敲不知道谁遗留在石桌上的棋子:“我不怕,你呢?这样问是怕你自己担不起吗?”
激将之法对别人是否有用,明昭宣不清楚,但是作为周言致曾经的死对头,她知道这招对周言致而言,百试百灵。
果不其然,听不得这种话的周言致顿时从石椅上蹦了起来,他快步来到明昭宣身边,和她眼对眼:“我也不怕,我在现代干的就是公益这一行,百分百承担得起。”
看到激将法如预期般奏效,明昭宣捻起手中的棋子,在眼前的水面上打了一个漂亮的水漂,多嘴提醒他了一句:“你需要的公益基金,我名下的产业可以提供,但你别忘了前提,你要以我的君后这个身份来做。”
“我现在是你的妻主,出嫁从妻,你可别坏了规矩。”
在一些事情上,明昭宣不免有些蔫坏的小心思,刚才周言致强调了原身的周家身份,他现在也要强调一下,他作为她的夫郎的这一身份。
周言致睁大了双眼看着她,他发现两人在成为朋友后,明昭宣越发掩饰不住她恶劣的小心思,在这种话题上都要逗弄他几下。
“知道知道,妻主妻主妻主,都听你的。”
奈何他对明昭宣也是真没辙,员工反抗领导,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守在亭子外面的冯源听不懂陛下和君后口中的‘公益基金’是什么东西,但她听得懂这二位打情骂俏的动静。
哎,有个夫郎真好啊,她啥时候才能娶上呢?
臆想着以后夫郎孩子热炕头的美妙生活,冯源的脸上浮现出了傻乐的神情,但一道直冲向亭子的黑影让她瞬间冷下了脸。
她横刀在前,爆喝道:“何人胆敢放肆!”
冯源浑重的呵斥声引起了亭中二人的注意,明昭宣和周言致移开各自看向对方的眼神,转而看向亭前。
狰狞的红色血液倒映在她们的眼中,颓靡的血色随之蔓延至整个世界。
25.生死逃亡
一道满身遍布着血渍的瘦小身影直直撞在持刀的冯源身上,被撞得一个趔趄,她仓惶爬起身,还想往亭子里冲。
看她还贼心不死,冯源拧着眉,抓着她的领子把她提了起来,掂量了两下,对她警告道道:“小孩,里面的二位你得罪不起,不要乱来。”
这浑身是血的乞丐小女孩来得诡异,还直冲着陛下和君后来,着实让人不得不怀疑她的动机。有了柳平江刺杀的前车之鉴,这次冯源不会再掉以轻心了。
被她拎着的小女孩在半空中挣扎着四肢,拼命想挣脱冯源的束缚,但一个小孩子的力气完全无法和一个习武多年的仪鸾卫相抗衡,见挣脱不能,小女孩登时发出震天响的哭声。
“呜哇——有人杀人!有人杀人!”
小女孩哭得惊天动地,嘴里说出的话更是惊人,听到‘杀人’二字,明昭宣本就冷下来的脸上更多了一份冷厉,周言致的瞳孔也震颤了几下。
“冯源,把孩子放下,我和她聊,你先去备马。”
陛下发令,冯源只能听令,她悻悻把手上哭到抽噎的小女孩平稳地放到地上,走之前还把塞在她兜里的麦芽糖拿出来了一把放到了小女孩手里,笨拙哄道:“别哭了别哭了,好好和我家主子聊。”
拿着满手的麦芽糖,小女孩愣愣地站在原地,突如其来的好意让她怔神,呆愣了一会,她才如梦初醒般挺直了身体,迟疑着像明昭宣两人走去。
走到离两人大概三尺的距离,小女孩停了下来,不再多逾矩,她将手里这些糖装到衣服上缝制出来的补丁口袋里,又局促地勾了勾从破洞草鞋漏出来的脚趾,才用空出来的双手向两人行了个标准的拜礼。
这些有礼有节的举止和她的衣衫褴褛的乞丐穿着形成了吊诡般的割裂感,明昭宣眉眼微垂,这个小女孩的来头应该不简单。
好似是为了回应她的疑惑,小女孩一礼行毕后,绷着一张稚嫩的小脸装作小大人的模样,故作坚强的话语中却带着隐隐的哭腔。
“我是颍州通判之女,家母带领颍州难民一路逃至明京,却仍逃不过贼人死手,还请贵人们救她们一命!”
颍州,难民,还有贼人,这三个名词结合在一起,让明昭宣和周言致皆是心中一紧。
蓝寒一行人还未传来颍州那边的消息,她们却先在明京遇到了颍州逃难的难民,其中甚至还有颍州通判,这未免有些太地狱笑话了。
只是如此性命攸关之事,这位自称是颍州通判之女的小女孩怎敢直接在大街上随便找她们两个人说出此事,这明显不符合常理。
总不可能是周汝兰的小把戏,这位首辅大人应该不屑于这种漏洞百出的招数。
明昭宣心中疑窦丛生,她暂不表态,只起身俯眼看着小女孩:“为何是找我们二人,说出理由,我再决定救不救。”
女孩紧绷着因干燥而迸裂出血痕的嘴,不说话。
她双手拘谨地搓着溅满了血点的破烂衣角,视线从眼前的明昭宣转到了周言致身上,又转到了地上,这才挣扎着从嘴里蹦出来一句解释:“这位夫郎的衣领上,有皇家御品的纹样,而且是君后的制式,家母曾教我辨别过。”
一直在明昭宣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小女孩的周言致听到这话,眉头都跟着跳了跳,这事又赖他?!
他又仔细谛视了一下女孩,她瘦小的身形和乱成鸡窝一般的头发,逐渐和他今天帮助的那位小乞丐重合在了一起,这一惊人发现让周言致的心跳都静了一拍。
这都是什么缘分,一时的善意倒让他和明昭宣提前获悉了颍州那边的情况,也真是一个巧。
【这个女孩是我们下午救助的那位小乞丐,衣领上的纹样该是那个时候露出来的。】
周言致通过系统像明昭宣传达这个发现,接受到信息的明昭宣用眼角瞥了他一眼,也有了同感,真是无巧不成书。
把小女孩的来历全然搞清楚后,冯源也牵着准备好的两匹马儿回到了亭子这里。
事情紧急,前面盘问女孩就已经浪费了好些时间,到了该行动的时候,明昭宣便不再拖沓,她将小女孩往冯源那边轻轻推了一下:“你和这位坐在一起在前面带路,她会护好你。”
上马前,明昭宣在经过冯源身边时,又暗中敲了敲她腰间的暗哨,隐晦地问她是否有其他仪鸾卫跟着。
看冯源点了点头,明昭宣才把艰难和马搏斗的周言致从马上拉了下来,她一脚蹬身上马后,一手将周言致送上了马,藏青色的劲装勾勒出她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英姿飒爽。
等到周言致坐好后,明昭宣脚下轻蹬,身下的马儿便如飞鸟一般绝尘而去,紧紧跟随着前方带路的马。
“这马不讲道理,我骑它它就和我闹脾气,你一上来它就乖顺。”
马跑得太快,周言致一个仰倒差点掉下去,慌乱下他忙将手臂环上了明昭宣的腰,盯着她衣服上的烫金云纹,和她抱怨道。
明昭宣忙着赶马,没空搭理他,她只撂给他了一句:“可能这马见不得精致的猪猪男孩吧。”
感觉这辈子都摆脱不了猪这个称号的周言致隔空锤了明昭宣一下,尽显作为下属的无能狂怒,到最后千言万语的郁闷化作一声:“这马见人下菜碟,坏马!”
他话音刚落,他口中的坏马就一个扬蹄,往前猛冲了一段路,要不是周言致提前环紧了明昭宣的腰腹,估计他的下场就是被马撂下去。
经此一役,周言致学乖了,他闭嘴不说话了,老实地坐在马上,等着小女孩带她们到颍州难民的聚集区。
驾马的明昭宣跟着前方的马一路左拐右拐,沿着远离坊市的街道,驶出明京南面的城门,又循着官道旁的小径,行至一处荒草丛生的土坡。
随着四人的深入,浓到极致的血锈味道直冲她们的鼻腔,从土坡往下望去,难民的残尸横陈遍野,只剩下十余人拿着自制的简陋刀剑和前面带着浓重杀意的诸多黑衣杀手对峙,身后则是她们平素生活的山洞。
箭弩拔张,一触即发,明昭宣抬手示意刚到的众位仪鸾卫先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被围在中间的女人面黄肌瘦,但两只刚毅的眼睛却彰显着她如潇潇青竹般的气节,明昭宣判断,她应当就是女孩的母亲,颍州通判。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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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通判大人环视了一眼遍地的尸体,拍了拍挡在她前方的女人的肩,让她们让开,像是要和这群杀手的领头人谈判。
但杀手们并不和她讲究什么劳子的谈判艺术,在女人走出人群的瞬时,她们这些如蝗虫一般的杀手一拥而上,道道泛着冰冷寒光的剑刃猛然刺向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颍州难民。
这个身为颍州通判的女人,当然不被她们排除在外。
时机正好,明昭宣轻抬右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刹那间,如影子般立于她身后六名仪鸾卫涌入这杀意蔓延的死地,为被围困的颍州难民划出了一道安全线。
她们持着各种冷兵在杀手间游走,步伐如鱼得水,手上招招致命,不消多时,半数杀手便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领头人见属下在悄无声息间就没了大半,才反应过来这些突然降临的对手并不是善茬,再不撤离,今晚只会造成更严重的损失,无法和主子交代。
她隔着厚重的面罩大声向还存活着的杀手们喝道:“不要恋战,回去复命!”
仪鸾卫却紧追不舍,在杀手们尽数逃离之时,又狠狠留下了几条人命。
领头人恨恨咬牙,从怀中摸出一把淬有剧毒的飞镖,震力掷向这位颍州通判,在飞镖将要划破女人脖颈之时,冯源扔出一粒石子及时将飞镖打了下来。
纵身潜逃的领头人见未得逞,阴狠如毒的目光刻在打飞飞镖的冯源身上,恨不得生啖其肉,接着转身遁入夜幕中,消失无踪。
一场操戈止步于此,明昭宣让冯源放开被捂嘴的小女孩,她则带着周言致小心避开难民的尸体,走到了颍州通判面前。
周言致拿着仪鸾卫带来的药箱,跟着善医的仪鸾卫为受伤的颍州难民做包扎,她则要和这位颍州通判问问这些杀手的情况和颍州的灾情。
看到明昭宣走了过来,女人将埋首在她怀里痛哭的女儿抱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山洞中的藤椅上,这才低腰垂首来到了她面前稽首行礼。
“草民温以杜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明明是一州通判,在现代多少是个副市长的职位,可这人却称呼自己是草民,是在为逝去的灾民赎罪吗?
明昭宣不欲深究,她只问温以杜:“我听令爱说,你们一路遭贼人截杀,这些杀你们的人都是这些杀手吗?”
想到逃难以来的艰难,温以杜再刚强,眼中也难免有些湿润,她头低得更低了:“回禀陛下,却是如此。”
有人不想她们将颍州受难的消息传出去,她想尽办法逃了出来,随难民北上,却还是难逃索命。
都是一批人,就好推断消息,明昭宣接着问:“这些杀手在追杀你们时,是否有暴露出一些线索?”
这个问题一出,远处喧闹着处理伤口的颍州众人都安静了下来,她们不约而同地觑着周言致,讳莫如深,温以杜也吞吞吐吐起来。
明昭宣看她们这样打哑谜,心中也有了定数,她不言,她只等着她们给她一个确切的答复。
被她盯着,温以杜也只好遮掩道:“今夜她们屠戮之时,我们有隐约听到‘周大人’三个字……”
26.颍州惊变
是夜,周府书房中的烛火映在窗棂上,勾勒出影影绰绰的光影。
桌上燃着的檀香浮出飘摇的烟云,遮在正在作画的周汝兰的脸庞,模糊了她脸上的神色。
带着仅存的属下,在仪鸾卫的围剿下险而逃生的杀手首领此刻正跪俯在她的下首,脱下面罩的阴郁面容上被浓重的恐惧填满。
在她将今晚行动的情况禀报后,这位大人一直不发一言,想来应是对她们今晚的战果很是不满。
无论大人的处置如何,她们这些被当作顺手工具的杀手都只能接受,若是反抗,结局只会更惨。
想到那些违逆者尸块横飞的惨状,杀手首领的面色又白了几分,她将头又往地上送了送,姿态愈发卑谦。
“你是说,快要得手之时,仪鸾卫给你们杀了个措手不及?”
将手中的画笔置入笔洗中,周汝兰拿起刚作好还有些泛着水光的画陈在身前,看着画中被兰花包围的雀鸟,她温声开口问道,像是平日里和友人的闲谈。
但听到周汝兰这个语气,杀手首领却只感到更加恐惧,她身躯战栗,却尽力维持着话语上的冷静,惟恐再惹怒面前的这位大人。
“回大人,情况确实如此,而且……陛下和君后也在场……”
听到明昭宣在场,周汝兰并不觉得惊讶,毕竟全天下能够号令得起仪鸾卫的,只有这位陛下。
但她没意料到的是,她耗费心里培养出来的君后也在场,还明确站到了明昭宣那边,真是令她这个母亲寒心。
果真是男子难养,嫁了出去,就忘了本家是谁了。
等到画上的水渍干透,周汝兰将画收到了一旁的装画的木箱中,箱中堆着的其他画作和她刚画出来的这幅如出一辙。
她静目凝视了良久,接着一个挥袖,沉重的箱盖轰然合上,发出震耳的噪声。
周汝兰深厚的功力由此便能窥得一二,她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文官,而是文武双修的练家子。
“下去吧,休整好,等我下次传令。”
对于今夜之事,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至于这些办事不力的属下,罚了也于事无补。
杀手首领面上微愣,大人这次是气疯了吧,竟然没有惩罚她们,这种意外之喜可不常见。
并不知道自己精准的猜中了周汝兰的心思,收到命令的她应下后,转身就走出了书房,很快就隐入夜色中,消失不见。
杀手首领走后,周汝兰徒手掐灭了身上还未燃尽的檀香,指尖的灼烫让她的思绪越发清晰。
颍州那边的事遮掩不了太久了,她必须在东窗事发之前把祸水东引,不然迟早会惹祸上身。
周汝兰为了她的政治利益可以无所不用其极,身为她名义和血缘上的儿子,周言致可遭了殃。
不仅在帮忙给颍州难民包扎时受尽了冷眼,就连帮忙给死去的颍州人收尸时,他都能听见这些存活下来的颍州难民说他假好心。
从未受过这种对待的周言致差点就要被搞自闭了,他将手上的铲子递到了身边的仪鸾卫手上,自己则缩在了明昭宣身后,再也不肯出来。
明昭宣后头看了眼缩在她身后、活像个阴暗小蘑菇的周言致,没了接着往下问的兴致。
她理解这些颍州难民心中的酸楚和苦痛,也能理解她们无处发泄的愤恨,但这并不代表她要让她的人受委屈。
明昭宣的视线在这些人的脸上快速掠过,最终停在了温以杜身上,她声音平稳道:
“今夜的杀祸,还有颍州的灾情,朕自会彻查,以告慰颍州百姓。”
“但在真相未明之前,朕不希望有任何无辜之人被冤枉,还请诸位勿要妄加揣测。”
依旧是偏冷的语调,却让人无端感到信服。
有这两句话给颍州百姓以宽慰和警戒,温以杜便不再多言,她低声应是,将‘周大人’一事揭了过去。
前有陛下承诺,后又有通判应承,在场的其他颍州百姓也不好多说什么。
冷静下来后,她们也明白,这些血雨腥风的政治祸难和君后这一后宫男眷无甚联系,再多怨怼,都只能徒增烦忧。
场上的气氛恢复正常,心情难受得要死的周言致也重新支棱了起来。
他从明昭宣的肩头探出了他那双水光盈盈的狭长凤眼,瞥向她如琢如磨的无瑕侧脸,心下漏了一拍。
周言致眼眸微动,悄悄看向这些盘坐在地、面色稍霁的颍州百姓,他边看边侧头对明昭宣小声道:“领导,你为人真仁义!”
被周言致搞得脖子发痒的明昭宣垂眼看他,然后猛地一抬肩,给他下巴来了一下,而后转头走到一边。
眼看自己就要暴露在一众颍州百姓的视野下,周言致小跑着跟上了明昭宣,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在前面走着的明昭宣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她脚下顿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任由他牵着。
时间已经不早了,看天色,明京很快就要进入宵禁状态,她们要尽快赶回去。
明昭宣就这样一路拖着周言致这条小尾巴,对已经将一地尸体收殓好的仪鸾卫下令:“带着这些颍州民众,去太傅那里。”
一句话定下这些残余的颍州百姓的去处,也算暂时给她们一个安身之所,太傅晏安楚和京兆尹共同居住的晏府是明京中一等安全的地方,让她们住在那里,性命该是无碍的。
颍州通判温以杜听到陛下这样安排,被风霜侵袭的黯淡面容上现出光彩,陛下竟将她们的去处都考虑好了。
温以杜眼眶微湿,她朝着明昭宣远去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以表心中不断涌出却无以言表的感激。
陛下她有在牵挂她们这些流离失所的颍州百姓,她们一路逃亡的艰辛就不算什么了。
在仪鸾卫的布置下,三辆马车拉着这些十余位受伤的颍州百姓一路来到了晏府。
骑在马上的明昭宣和周言致则慢悠悠地跟在马车后面,离这些马车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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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十万八千里那么远。
要说为什么,明昭宣余光看向满脸菜色的周言致,暗自腹诽:还不是因为这位少爷,在尸体都掩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后怕和反胃,上了马后,被马颠了一下就要死要活,让她根本骑不快。
她们两人就这样落后了马车一大截,缓慢挪动着,堪比龟速。
好不容易到了晏府,明昭宣拉着去了半条命的周言致就走上台阶,和提前就等在门口的晏安楚和柳平江打了个招呼:“进吧,朕有事要和你们相商。”
在她和周言致进去后,晏柳二人和颍州通判才跟了上去,其余的颍州百姓随后跟在她们身后走进了晏府,人虽多,但她们各自都放轻了脚步,这一细节可见逃亡生涯给她们烙下的痕迹。
看到她们都进到了晏府,冯源让仪鸾卫围守在晏府四周,整个晏府当即就变得固若金汤。
晏府正厅,明昭宣牵着才还未缓过来劲的周言致坐到了主位上,坐好后,她松开牵着周言致的手,任由他自生自灭,然后扭头开始进入工作状态。
“太傅,让下人带着这些颍州百姓吃些东西,顺便让膳房给这位颍州通判温上一份。”
“温以杜,你将你所知道的颍州难情整理一下,一会禀报给我。”
“柳平江,把你写得春季季度的政绩汇报交给我,我要审核。”
私下议事,明昭宣讲究稳准快,只有这样,才能免得浪费各自的时间,把这些都一一交代下去,她只需要等就可以了。
令行禁止,她的指令放下去,三人便各自行动起来,太傅招呼着颍州百姓去吃东西;温以杜拿起仆从送来的纸笔梳理颍州灾情的情况;柳平江回到书房拿她的政绩汇报。
正厅一下子就空旷静谧了下来,已经缓过来劲的周言致扫了一眼底下正在埋首写灾情陈述的温以杜,在系统里和明昭宣嘀咕:【有一说一,我直觉很准的,颍州的事铁定和周汝兰有关系。】
闭眼小憩的明昭宣故意吓他:【真查出来是周汝兰做的,你这个周姓君后也要跟着锒铛入狱了。】
入狱预备役周言致很郁闷:【那好吧,记得把关我的监狱收拾的舒服点。】
说他有病,他还喘起来了,明昭宣睁眼看着故作可怜的周言致,只感觉他脸上刻着两个大字:戏精。
在系统中和周言致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着没营养的对话,让连续忙了好几天的明昭宣有些犯困。
在她差点合眼睡过去的时候,冯源带着蓝寒传来的信件走了进来,声音激动:“陛下,颍州那边有消息了!”
这一重磅消息把明昭宣的睡意都弄没了,她起身接过冯源手上的信件,拆开看了起来,上面没有多余的寒暄,只用寥寥数笔说明了颍州州府的现状:
颍州的村镇荒芜,十室九空,且并未看到所谓的饿殍;颍州的府城也是荒凉至极,城中只余老人和稚童,青壮年皆无踪迹。
这怎么和当初那张纸条透露的不一样?
27.天灾人祸
明昭宣不露声色地将蓝寒的信件折好,收到袖中,颍州之难发展到现在,早已不是一场自然灾害这么简单,她还要再和温以杜那边对上一对。
冯源见上首的陛下没有吩咐,也不好直接退下,就持剑站在一旁,静候接下来的命令。
正在以笔陈述颍州灾情的温以杜也并未让明昭宣久候,不过片刻,便将一五一十写好的灾情报告交给了她。
逐词逐句浏览着纸张上的字眼,明昭宣原本舒展的眉头紧皱成小山丘状,颍州的真实情况要比蓝寒信中所描述的,要糟糕得多得多。
颍州百姓在去岁秋时便遭遇百年难遇的极端旱灾,河床干涸,井水枯竭,大地龟裂,超过半数的田地颗粒无收。
颍州知府何勉秋不仅不将朝廷的赈灾拨款用于救灾,还增收粮食税。温以杜多番劝阻,却屡遭冷眼,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暴政施行。
这一苛捐杂税逼得农户们毫无存粮过冬,一冬饿死的百姓不下少数。温以杜救民心切,所有俸禄都用来卖粮赈灾,但实在难以维系,仍不断有人在饿死。
等到今岁开春,颍州遍地都是瘦骨嶙峋的残尸,被鸟雀啄食得不成样子,有些幸存者饿到了极点,还会靠吃尸体的腐肉为生。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看明昭宣面露厉色,周言致也沉下了心,能让她这种平时甚少生气的人变得如此,想必是颍州的难情很棘手。
周言致悄咪咪地凑近明昭宣,想偷偷看两眼颍州难情的具体情况。
但他刚往明昭宣那边走了两步,明昭宣就像身后长了眼睛一样,侧过了身子,一双凛冽双眼望着他蹑手蹑脚的小动作,双唇无声翕动:“别作妖。”
踮脚走路的声音太明显,明昭宣想忽略都难,此处还有朝臣在此,周言致身为一国君后也不知道收敛点,净是让她操心。
看到他乖乖地坐回了位置上,明昭宣才将视线移向了规规矩矩站在厅中的温以杜。
经过一路逃亡的女人外表虽乱如街边乞丐,内里的风度却丝毫未减,也是一奇女子。
但若只是为了告知灾情,温以杜不必沦落至此,直觉告诉明昭宣,这位颍州通判定然隐瞒了一些事实,而这些事实至关重要。
“你从颍州一路奔逃至明京,所求不仅只是令朕得知颍州灾情吧?还有何事,一道说清。”
被明昭宣一语道破,温以杜反倒暗中松了一口气,她又深深俯下了身子,更为恭顺地跪伏在地,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将掩埋在心中的秘事一一说出。
“草民见救灾无果,想上奏朝廷,却被颍州知府五次三番拦截。草民不甘,于是耗尽积蓄,托人将写有颍州灾情的纸条夹入颍州知府的奏章中,不料……”
想到这段令她痛不欲生的经历,温以杜总是要缓好久,她停了好一会,才接着说:
“此事败露,奏章之事未成,草民也被褫夺官职,锒铛入狱,幸有义士相救,草民才能逃出生天,并得以潜入知府书房,再次在其奏章上故技重施,以求上达天听。”
在温以杜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之时,以往的很多事便都有了解释,明昭宣对颍州之难的发展脉络也有了更详尽的了解。
但温以杜仍旧没有说到她想要的点子上,例如,赈灾款和粮食税的去向、以及“周大人”追杀她们的真正缘由。
她在犹豫什么,明昭宣低下眼眉,幽深的目光刺向温以杜的身上,是威压,也是不满。
两两僵持了一会,明昭宣才在电光石火间明白了温以杜的迟疑,她在忌惮周言致的存在。
周言致的身份过于敏感,是周汝兰的嫡长子,又是当朝君后,温以杜这么风声鹤唳,也在所难免。
事态如此,明昭宣也不能强迫她开口,也就只好折中,让周言致先去门外罚站。
瞥向正在和小鸟系统一起看狗血炸裂偶像剧的周言致,明昭宣心中无端泛起一丝疲累,这一个两个都不是省事的。
她用手把停在周言致肩膀上的系统拍飞,在外人看来,她的这个动作就像轻轻拍了拍周言致的肩头,充满了安抚和怜爱的意味。
“君后,你先去院子里玩会,朕和温卿还有事情要磋商。”
要让温以杜放下防备,明昭宣理所当然要把戏做全,口头上的称呼也生疏了不少。
周言致也不傻,他听得出明昭宣的话外音,等气冲冲的小鸟系统在他肩头重新站好,他就起身准备向外面走去。
在他刚站直身子的时候,明昭宣借着视线死角,将袖中的信件和纸张都藏到了他的衣服里:【这事和周汝兰也有瓜葛,你到外面看一下,趁便思考一下你的公益事业。】
【你的出身毕竟是个大麻烦,就当为你以后做铺垫。】
以往明昭宣很少对别人进行长篇大论的解释或者指导,她觉得那是在多余费口舌。
但对于周言致,无论是出于救国队友身份,还是出于才晋级的朋友身份,如今的明昭宣总是在不自觉中对他多出了几分耐心。
听到系统中明昭宣的句句嘱托,周言致的胸腔中变得暖暖的,他就说明昭宣嘴硬心软,舍不得他这个队友被千夫所指。
被明昭宣成功顺毛的周言致听话地猛点了几下头,随后便带着呲毛的系统,高高兴兴地跑了出去。
跪在地上的温以杜听到男子轻快的出门声,心下很是诧异,陛下就这样简单哄了哄,竟就让这一奸臣之子自愿退至门外?
等不及温以杜细想其中的驭夫之道,明昭宣冷冽如霜雪的声音就把她唤回了现实:“君后不在,温卿不若将你的顾虑都说出来。”
“要是再有隐瞒,朕也救不了颍州数以万计的百姓。”
软硬兼施,双管齐下,温以杜再也顾不上什么顾虑,忙不迭地将最后的底牌也全盘脱出。
“草民在处理奏章之事时,意外在何勉秋的书房里发现了她和周首辅的密信……”
之后要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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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情太过于令人惊诧,温以杜将翻腾的心绪平复下来,齿间泛出隐隐的铁腥味,才勉强让述词保持清晰。
“她们二人私吞颍州的各种款项,包括赈灾款,还将这些巨额钱款用以培养私兵。”
“草民虽只是一介文人,但也知她们二人在其中的狼子野心。”
“兹事体大,还请陛下谨慎处理,草民至此,也全了心中夙愿。”
极端旱灾、饿殍无数、蒙蔽圣听、暗养私兵,颍州这片土地上累加了这么多天灾人祸,周汝兰真是让她好生‘惊喜’。
扶起长跪在地的温以杜,明昭宣坐下来,纤长的手指轻点着早已冷却的茶杯,漆黑的眼眸让人见不到底。
周汝兰豢养私兵之事,在狼妖之祸中就已初露端倪,记录兵器交易的瑶光楼账本还在鸾凤殿的暗格里放着。
而现今瑶光楼倒台还没多久,又来了一个颍州……俗话说狡兔还要三窟,周汝兰敛财养兵的途径可能不止于此。
但这些都没关系,她会将周汝兰的后路一一拔除干净,而在这之前,她只需要时间。
“朕可以给你一个你想要的结果,在此之前,你只需要等。”
让温以杜和颍州百姓再等一等,并非一句糊弄的空话,而是明昭宣自己也要等,她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将周汝兰彻底击溃的时机。
年轻的帝王发话,看似天真狂妄,实则一言九鼎,温以杜不知这个结果要等到几时,但她愿等等试一试。
“草民听令。”
看将温以杜这边稳了下来,明昭宣便调转方向,把一直在厅侧等候的冯源叫至身前:“颍州之事牵扯重大,让蓝寒小心调查,重点关注颍州知府何勉秋。”
收到新任务的冯源使命必达,接过温以杜位置上的笔墨,就提笔开始写要送给蓝寒一行人的密信。
给仪鸾卫这边定下了任务,明昭宣又将门外候着的柳平江叫到了厅中,一边审核着她的政绩汇报,一边着手把她后续的职责安排好。
“朕记得你是颍州出身,颍州之难,朕有意派你去处理,这段时间尽量做出点实事,不要让朕难办。”
在门外几乎听了全程的柳平江自然清楚陛下这段话的重量,她不带迟疑,当即接令。
看着堂下纷纷忙碌起来的下属,终于忙完的明昭宣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来润一下有些发干的嗓子。
饮尽杯中的茶水后,刚经历了一波头脑风暴,思绪有些停止运转的明昭宣才意识到她好像忘掉了一件事。
那位半点苦都吃不得的周言致还在院外受冻,而她忘将他叫了回来。
在院子里,看着屋内灯火通明的周言致吸了一下被风吹得泛红的鼻尖,在队友频道像男鬼一般,对明昭宣哀怨道:
【领导,我看完了所有有关颍州难情的内容,对以后的公益事业也有了初步纲领,你交代的事务早已全部完成。】
【所以我现在能进去了吗?外面有点冷……】
28.他的身份
出于两个人之间的友人身份,周言致带着怨念的声音,让向来光明磊落的明昭宣罕见地感受到了心虚。
可两人之间的另一层上下级身份——领导与下属,又让明昭宣这点刚刚冒出苗头的心虚消弭不见。
她的眼睫微不可查地扇动了几下,才在系统中从容自若道:【结束了,你进来,现在该谈你做公益的事了。】
听到自己能进屋议事的周言致当即就把心中的那点闷闷不平扔到了一边,他蹬着雪白的长靴,收好两张堪比机密的纸张,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屋里。
片刻的路途上,周言致还给自己打气,有明昭宣压阵,想必在磋商推进有关他的公益事宜的时候,这些朝中重臣应当也会给他一些薄面……吧?
鼓足勇气的周言致将将进到屋内,他就觉得厅堂中的这几位官员在不露声色地审视于他,才积攒了一点底气都快被这些眼神消耗完了。
她们视线中的考量意味太过浓重,令周言致轻快的脚步都变得犹疑,他收起过于跳脱的举动,变得像个真正的大家闺男,步履雅致地走到明昭宣身后。
借着明昭宣已经训练出薄肌的臂膀,周言致将自己挡了个严严实实,阻隔掉了这些令他感到不适的目光。
虽不知明昭宣和她们具体商议了什么,但作为有基础社交判断力的成年人,周言致也能猜到一二。
多半又是原身的大反派母亲闹出来了天大的幺蛾子,而对他这位反派之子也连带着没有好脸色。
看来他的公益事业注定难以起步,这个救国之路也真是道阻且长。
周言致有点忧郁,要是又因为他的名声和身份拖了明昭宣的后腿,让二期任务的进程迟迟没有进展,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周言致小声叹了一口气,好看的眉眼也皱成一团,像个霜打的茄子似的,不复以前那般的活力,而这声叹息被明昭宣的耳朵精准捕捉。
被他当做盾牌、立在他身前的明昭宣眼尾一勾,借着余光瞥视了一眼缩在她身后的这位周少爷,冷淡的眸中轻颤了几下。
作为周言致的妻主、领导兼普通朋友,他的所有顾忌和担心,明昭宣早已有所考量。
既然周言致的外在身份成为了她们的桎梏,那打破这个身份,让他和周家彻底割席,便是最快捷有效的应对方法。
只不过要让周言致和周汝兰以及周家彻底划清界限,手段不能太直接,还好现在就有一个百利而无一害的跳板能让她明昭宣加以利用。
【你有信心和太傅共事吗?】明昭宣不习惯浮于表面的安慰,她习惯直面解决现有的问题,她对自己如此,对周言致亦是如此。
头顶冒乌云的周言致眼眸微动,他懂得这是明昭宣在借太傅两朝元老的名头给他的公益事业铺路,心情又变得美好起来,应答得也很爽快:【有信心,百分之百!】
脑海中回响着周言致中气十足且荡气回肠的声音,有被吵到的明昭宣摸了下耳朵,默默拉开了和他之间是距离。
这个大少爷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掉一开心就控制不住声音分贝的毛病……
周言致这边答应了下来,另一边的太傅晏安楚也恰好带着吃饱喝足的颍州百姓回到了厅中,热热闹闹的一伙人进来,让堂上滞涩的氛围也被冲淡了不少。
看人都来齐了,坐回太师椅上慵懒地托着下巴的明昭宣漫不经心地对周言致发号施令:【那好,接下来你把你的公益事业计划,讲给太傅和众人听。】
【就当做一次简单的工作汇报,不要紧张。】
离开了明昭宣的身形庇护,猛然展现在一众人面前的周言致大脑一片空白,太久没有在人前讲话,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无头苍蝇般茫然的周言致,目光在作壁上观的明昭宣和下方的众人之间反复打转,直到
撞上了明昭宣如寒泉般的乌黑眼瞳,他慌乱的心绪神奇得平静了下来。
是的,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汇报,只不过人员和场地和以往有所不同,他没什么好慌张的。
而且,在公益事业上,曾经作为名校社会学硕士出身、并在家族企业中主管多年公益类项目的他,也是极其专业的。
克服了纷乱的负面情绪,面对下面这些对他或是鄙夷、或是警惕的颍州百姓,还有对于他的身份多有芥蒂的太傅晏安楚,周言致稳声开口,侃侃而谈:
“诸位,我知你们对于我的身份颇有微词,但我同陛下同心同德,定做不出残害忠良一事。”
“近日我将拿出千两银钱,以明皇室的名义,在明京为往来的困苦之士提供就医和从业的机会,还望太傅和在座的各位能够配合于我,为明京百姓带去福祉。”
“出身我无法选择,但此后我选择以君后之身、以泽被万民的事业造福于百姓,造福于明诏国。”
周言致以平铺直叙的三段话,令下方的众人炸开了锅,哪怕是历经两朝变迁的老太傅,抖如糠筛的手也表露出了她的内心并不平静。
一代奸臣之子,坐拥祸国之貌,却有爱民之心,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说出去鬼才信。
只是此等奇闻异事,今日却真真切切发生在面前,令她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众位女子试图为此事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找来找去,末了还是将原因归咎于主位上的陛下。
陛下登基以来,原来一直是在韬光养晦,就连周汝兰的嫡子也在陛下的算计之内,成婚后半载都不到,便唯陛下是从。
理解了一切的颍州百姓,看向明昭宣的眼神中都闪着仰慕的光,冯源和柳平江更加坚定了跟随她的想法,晏安楚也跟着老泪纵横。
汇报完自己的公益计划的周言致愣神看着这些突然燃起来的众人,略微摸不到头脑,他说的这些这么振奋人心吗?
他向后退了几步,低腰侧身和明昭宣耳语道:“这算说动她们了吗?”
闻着周言致身上隐约的雪中春信香味,明昭宣掀起微垂的眼帘,下方各异的激昂神态映入她眼中,她瞳孔微动,又瞥了一眼满脸清澈又无辜的周言致。
这一届员工够人工,也够智能,都十分擅长自圆其说,但误打误撞之下,能成事的话,明昭宣也不介意多一个美丽的误会。
“嗯。”
明昭宣颔首,对周言致的询问表示肯定,也是对他想法的表示肯定。
能够打动这些人的,说到底还是周言致的公益计划,她在其中,也就起到了一个推动的作用。
“太傅,还有诸位,君后毕竟是男子,不便出面,此事还望你们在其中多多照拂一二。”
周言致的公益事业是二期任务中极其重要的一环,明昭宣不能接受任何差错,她出来表态不仅是为了给周言致以后盾支撑,也是要给在场的众人一个交代。
有了她的这番话,场下的一众人纷纷应和,今晚最后一件要事就这样愉快地敲定下来。
此夜过后,远在颍州查探的蓝寒一行人收到了新的指令,筹备着潜入颍州知府的府中展开调查;柳平江则忙着处理明京中的各种事宜,疯狂刷新自己的政绩kpi。
而周言致在明京的公益事业也慢慢步入了正轨,他软磨硬泡地从明昭宣手里拿到了一个店面的地契,又凭借着君后这一身份搞定了各种手续,最终在明京开办了属于他的公益驿站——“济慈坊”。
虽然这个名字被明昭宣吐槽,说是像现代的养生保健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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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子,但周言致却觉得‘济慈’二字,充分表达了他从事公益事业的初心,死活不肯改,明昭宣也就任他折腾了。
济慈坊这一新鲜的行当甫一出现,京中的乞儿都有些意动,但因顾忌背后的皇室背景,她们迟迟不敢尝试,也只有太傅来坐镇之时,有寥寥几个穷困的读书人来治一些小病。
可总有些大胆之人,敢率先做那位吃葡萄的人。
在济慈堂都快发霉的周言致看到门口有人进来,从躺椅上咻的一下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为了方便而穿出来的女裙,还有脸上的面纱,赶忙迎了出去。
在将来人面目看清的时候,周言致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抽疼,物理意义上的,因为来的人正是曾经在剧情杀中给他来了致命一箭的原书女主容羲。
这次的容羲看上去刚和人打过一架,满脸都是戾气,表情和那时射杀他的那位容羲
如出一辙,也怪不得周言致有心理阴影。
把这种要命的感觉压了下去,周言致低头问容羲:“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周言致搞不明白原书女主为何出现在这里,便只中规中矩地问她,却没料到这位女主从身后扯出来了一个面容俊秀还带着一身冒血伤口的少男。
“我去买肉的时候看见他被一群人围着打,你们这里不是治病不要钱吗?快给他治治。”
看男生流血流得都快要晕过去了,周言致也没心思和这位原书女主交流,他轻柔地抱起满身是伤的男生,将他送到了坐诊的大夫前,行动间毫不嫌弃他身上的脏污和血迹。
在等大夫诊治的时候,容羲提着刚买好的肉,迟疑了许久,才来到周言致面前低声问道:“你是不是就是那次来我家拜访的君后殿下?”
这孩子的眼神真是锐利,被认出来的周言致心头一跳,他弯下身来和容羲平视,保持一个客气的距离和语气:“我是,你和你母亲近来可还好?”
听见他应了下来,容羲当即就转换了一个态度,冷硬的脸色柔和了不少,她点点头:“母亲已经病愈了,我也有在读书,我想考取功名,给陛下效命。”
言语间的真挚和钦佩让周言致轻挑了下眉,看来经过了狼妖之祸一案,原书女主变成了明昭宣的小迷妹,这意外收获还真是令人惊喜。
周言致正要打开系统和明昭宣分享一下,济慈坊外又来了几个人,堂中的小厮正在接待她们。
透过屏风,周言致看出外面是几位女子,还都是正值壮年的年轻女子,在她们和小厮的谈话间,他好像还听到了周空明的声音。
想着周边时刻都有仪鸾卫守卫,不放心的周言致绕过诊室的屏风,想要出去看看情况,觉得外面情况有些不对的容羲也跟了出去。
在周言致踏出诊室的一瞬间,这些青壮女子顿时全围了上来,站在她们中间的周空明转了转腕部的上好的翡翠镯子,笑意不达眼底的双眸盯着穿着女装、身上还沾染了污秽的周言致。
“哥哥嫁给陛下后,相见哥哥一面真难,还请哥哥和我回周府一趟,母亲她……”
话至一半,周空明还特地顿了好久,她满怀恶意地想看到周言致不知所措的样子,却不想周言致对此毫无所动。
兴致缺缺的周空明停下了卖关子,她接着把话说完:“想和你叙叙旧。”
这事仪鸾卫可解决不了,周言致咬了一下口腔内壁的软肉,决定顺势而为:“好,我跟你走。”
坐在驶往周府的马车上,努力保持镇定的周言致在系统中对明昭宣进行一阵狂轰乱炸,堪称骚扰式的求助:
【SOS!】
【救救我!救救我!】
【要命!反派老周找我谈话了!速来支援!!!】
29.废弃棋子
明皇宫,鸾凤殿书房。
才结束了和几位周党官员的争执,还没歇上一会的明昭宣,被系统中周言致的呼救声吵得差点心脏骤停。
听清楚周言致所说的话后,她揉了一下因伏案工作而泛着酸痛的脖颈,并未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准确来说,明昭宣早有预料。
她和周言致近期的各种动作都太大,周汝兰有所警惕和反击,再正常不过。
但明昭宣很想知道,周汝兰将周言致拉回州府谈话,到底要谈些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事情,还要让周空明都特意跑一趟。
出于这点考虑,明昭宣随手翻开一本奏章,拿起朱笔批红,并冷静回道:【别吵,她找你必有用意,但应当不会过于为难你,你随时做好记录,和我保持同步。】
用尽了吵闹的手段,终于和明昭宣对上话的周言致被她点醒,张皇的心绪重归平静,他转动眼瞳,瞥了一眼凝神把玩着串珠的周空明:【好,我听你的。】
不论周家要对他使什么手段,只要系统背后有明昭宣陪着他,周言致就觉得有了充足的底气,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无非是一些言语打压和警告敲打,周汝兰应该还没有疯到拿身为君后的亲生子开刀,只要不危急生命,周言致觉得他都能从容应对。
【对了,济慈坊那边有个小病人,原书女主也在那里,你记得让仪鸾卫照看一下,我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马车的速度逐渐变得缓慢了下来,外界往来摊贩和行人的声音也被静寂取代,临到周府之前,周言致还不忘在系统中给明昭宣交代今日济慈坊的事。
当着容羲的面被周府的人带走,他是真的怕这位义薄云天的原书女主做出一些不该有的正义举动,而且那位少年也着实伤的不轻,提前给明昭宣提个醒,让她告知仪鸾卫处理,周言致也能放心些。
只是他还是迟了一步,在他把这件事告知明昭宣之前,明昭宣就收到了仪鸾卫的消息:容羲逃脱了她们的看管,人消失之前还让她们帮忙把刚买的肉送到她母亲手里。
这位还处在少年阶段的桀骜女主还真是画风清奇,行事也不走寻常路。
明昭宣微微一哂,这胆大包天的女主估计早就跟在了周府一行人的后面,现在说不定还准备看准时机,把周言致救出来。
但明昭宣偏偏要制止她,周汝兰是个领地意识极强的女人,要是任由容羲闯进去,她不能保证能够护住她,必须要让仪鸾卫她们提前将她拦住。
“继续照看还在医治中的少年,至于那位跑出去的孩子,派两位仪鸾卫去周府守株待兔,绝不可让她进入周府。”
“是!”接到下一步指令的冯源起身离开,几步之间,就消失于门外。
仪鸾卫行事,明昭宣素来是放心的,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她就收到了冯源用信鸽传来的任务回执:
于周府东侧大街的大榕树上将容家女郎拦截,并连带着她买的肉,送回了容家小院。少年也已结束了诊治,目前无大碍。
周言致交代的事,明昭宣都一一令仪鸾卫将其处理好,等到济慈坊的事告一段落,接着她就提起精神应对周言致这边的事。
【现在和周汝兰会面了吗?她都和你说了什么?】明昭宣一心两用,手上批阅着奏章,脑中还兼顾着周言致的情况进展。
问话发过去良久,及至将奏章批阅完毕,明昭宣都没有收到周言致的回应,她把手头的朱笔随意放到一边,左手支颔,右手指尖在书案上反复抬起落下。
指尖一起一落来回,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明昭宣等到微芷将批阅好的奏章送到司礼监再回来,等到宫侍来领命传膳,都没等到周言致的一点音讯。
而此时,离她和周言致上一次交流,已然过去了快要有半个时辰。
按着现代的时间来换算,将近一个小时,周汝兰有什么国家大事要和他谈,竟能让周言致这么久都没空回她。
耐心全无的明昭宣让传膳的宫侍退下,同时也拒绝了微芷送上来的一杯温茶,她不要再枯坐在此,等那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复的讯息,她要去和周汝兰对峙。
去带走那位不让她省心的周言致。
“微芷,更衣,朕要亲自带君后回宫。”明昭宣大步向外走去,傍晚的微风带动她身上的披帛,墨色织光锦荡出一道凛冽的弧度,不像是去接人的,反倒像去问罪的。
在明昭宣准备出宫接人之际,周言致也快被周汝兰折磨透了,他不是不想回明昭宣的消息,而是完全没有余力唤起系统进行队友交流。
进入周府的周言致就像是掉入了魔窟,等待他的不是什么闲聊,更不是什么试探,而且长久的精神折磨。
周汝兰从来不是什么温良之辈,对于政敌如此,对于没有利用价值的亲生子亦如此。
周言致刚踏入周府,就被周汝兰扔进了一处漆黑的密室里,密室里阴暗潮湿,寂静无声,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
周言致在无边的黑暗中呆了多久,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刚开始还幻想着这只是一次简单的惩戒,只是一次时间短暂的禁闭而已,所以并未因此叨扰明昭宣,却没想到这只是折磨的开始。
在周言致放松警惕之时,密室外的周汝兰接连对他施以水刑,还有吊刑,他的呼吸被反复剥夺,濒临死亡的窒息感让他近乎崩溃。
被水浸透鼻腔,被麻绳吊悬于空中,胸腔被压迫,感官也跟着失了灵,等到周言致被放出密室之时,他的思维都难以运转,麻木得像个人偶。
周言致能听见原身父亲对周汝兰还有周空明的怒斥,也依旧能收到明昭宣冷淡中透露着些许关切的问询,但他已经失去了答复的能力了。
密室外的周府书房,周汝兰眼睑微垂,她让下人将骂到浑身脱力的夫郎带了出去,而后她暗藏暴戾的双眼睨着台下已然无神的周言致,发出一声讥笑。
她苦苦培养多年的君后儿子,和她不是一条心,婚后也从未给周家带了半点政治利益,这些她尚且能忍。
但周言致却胆敢以明皇室的身份,和她的政敌太傅晏安楚共同操持所谓的济慈坊,为近来和她针锋相对的陛下做操持,这种极致的背叛,周汝兰自是丝毫不会留情。
她就是要给这个不听话的孩子以最为致命的教训,让他知道他到底该为谁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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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
站在周汝兰身侧的周空明眼底死寂,这种程度的折磨,她也经受过,在她和萧明煜的合作之事东窗事发后。
反正到最后都还能活着,中间经历过什么重要吗?背叛者就该是这个下场。
看到自己的哥哥周言致被磋磨得没个人形,周空明心中满是恶意的想。
被她们母女二人用眼神凌迟的周言致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瞳孔,他很想问一句,他现在能走了吗?
他的济慈坊才刚刚起步,今天的奏章也没帮明昭宣批,往后还有很多早朝要和明昭宣一起上,她们的二期任务离完成还要好久。
所以,他能走了吗?
奈何答案是不能,周汝兰欣赏够了他的这副模样,她意兴阑珊地对捧着药碗的家仆挥了下手:“给君后灌进去,一滴都不能漏。”
这可是她耗费重金才求来的神药,验不出来毒性,却偏偏能够让人慢慢失却生机,无形中夺人性命。
这个儿子担不起君后的身份,周汝兰就要除掉他,给其他人腾出位置,比如那位一直很听话的侄儿,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无力瘫软在地的周言致掀起沉重的眼皮,怔神看着越靠越近的周家家仆,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叫嚣着要逃离,但他的躯体却好沉重。
周言致的身体陷入应激状态,完全挪动不了,家仆拿着药碗凑到他唇边,掰开他的下巴就要灌进去。
千钧一发之际,带着一众仪鸾卫的明昭宣破门而入,上好的沉重木门直直倒进屋内,和地面相撞,刮擦出轰然巨响。
剧烈的震声让家仆的手腕也跟着抖了抖,黢黑的药汤撒在了他手上,烫得他差点没拿稳。
稍稍恢复了一点力气的周言致抓住机会,一个侧头打翻了家仆手中的药碗,整碗汤药全部倾倒在地,覆水难收。
身穿墨蓝骑装的明昭宣信步来到周言致身边,将挂在她臂弯的大氅掀开裹在浑身湿透的周言致身上,拉起他冷透的手把他从地上牵起来,护在怀中。
“周卿,朕的君后朕自会教育,不劳你费心。”
“月末政绩考核在即,你倒不如先想想如何保住你的首辅位置。”
明昭宣现在半分脸面都不想讲,周汝兰有胆子欺辱她的人,就要有胆子应对她的报复。
玩权弄势、祸乱朝纲、豢养私兵……这些罪行,明昭宣都可以和周汝兰慢慢算,但现在对方蹬鼻子上脸如此,就莫怪她手下不留情。
冷眼扫过在场所有周家人的脸,明昭宣无心再和她们牵扯,她揽着面色煞白如纸的周言致,跨过地上跪趴着的周家家仆,一步一步带着他远离这个深渊。
“明昭宣,你来的好晚。”蜷在明昭宣怀中,周言致几近失语的喉腔中发出细碎的抱怨。
听到他嗔怪,明昭宣哑然,此事确实是她放松警惕了,这点无可争辩。
“但你能和周汝兰撕破脸来救我,我就不想怪你了。”
周言致又往明昭宣怀中挪了挪,侧耳听见她胸腔的心跳声,他才真切感觉到他还活着。
“下次,一定要来的早一点。”
“没有下次。”
明昭宣保证,她会护好他。
30.并蒂双生
身侧的人又一次陷入了梦魇,急促的呼吸中间或着几声不成调的啜泣,他惨白的手在空气中无助地抓握着什么,抓到了一场空,又无力地垂下。
一双纤瘦而又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接住这双垂下的手,而后指尖缓慢滑进他手指间的空隙,扣合得严丝合缝。
明昭宣垂眉看着被她握住的凄白双手,上方有被指甲生摁出来的道道血痕,还有被麻绳拖拽的血斑和血块。
这些伤口现在被纱布所遮掩,她还能闻到白色纱布下泛着微苦的草药味,她收紧两人相握的双手,静默无声。
感知到手被紧握,周言致因噩梦折磨而皱作一团的眉头得以舒展,安全感的缺失却让他忍不住想索要更多。
他不由自主地挪动身体往明昭宣身边靠拢,潜意识中的周言致觉得,那里才是最温暖的巢穴所在,他要在此沉眠。
看周言致这样咕蛹,怕他将刚裹好的纱布挣开,明昭宣松开手,把他连人带被子捞到怀里。
睡梦中的周言致被她身上的檀木香围绕,本来还带着一些畏怯的睡颜变得平静恬然,轻颤的睫毛也不再扇动,是一种身处安全区才会有的全然放松。
被他依赖的明昭宣顿了顿,她有些笨拙地抬起手,僵硬却又轻柔的在周言致背上拍着,她在学着给他一点点抚慰。
现代时,她的那些弟弟妹妹哭闹不安时,住家保姆就是这样做的,不过一会,那些哭得能把家都拆了的小孩子就能安稳入睡。
明昭宣照猫画虎,也是学得了一些模样,接下来的漫长深夜里,周言致再也没惊厥过,在她怀中睡得无比安宁。
沉沉睡去的周言致让明昭宣有了空闲去处理其他的事,她将窝在脑海深处的系统揪了出来,深不见底的眼睛将这只小鸟系统看得奓毛。
【系统应当有记录和回放功能,周家对周言致做了什么?我现在就要知道。】
今日下午,周汝兰和周空明母女两人对周言致的所作所为,明昭宣都要搞清楚,一点细节她都不要放过。
她不可能去直接询问周言致,让他经受二次伤害,直接改对系统下手,要省时省力的多。
小鸟系统原本以为明昭宣是对它兴师问罪的,听到她的具体要求后,系统还愣了一下,死命往周言致身后躲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有一种滑稽的可笑。
根据系统条例,明昭宣的诉求其实是完全合理合规的,但是想到周府密室中的种种惨状,它还是摇了摇小鸟头。
这么可怕的事情,系统根本不想重温第二遍,而且它的小鸟脑袋也搞不明白为什么明宿主执着于此事,了解了又能怎样呢?
看系统不配合,明昭宣素来淡漠的情绪少见的有些波动,她哂笑一声,划出系统屏幕,几个操作下来,找到了掩藏于系统犄角旮旯中发举报键。
【举报你消极怠工看狗血电视剧,和回放给我看,你自行二选一。】
瞄见明昭宣快速敲打好了一串文字,只要一按发送就能举报成功,系统急眼了,要是让主脑那边知道它摸鱼,它的系统点数真的要被扣没了!
它扑棱着翅膀,谄媚地落到明昭宣手上,电子机械音中满是荡漾:【好说好说,我这就回放给你看~】
明昭宣合指为掌将这只没有节操的系统拍到一边,视线转向已经开始放送的系统屏幕,手上安抚周言致的动作也没停下。
幽蓝色的系统屏幕上一片黑暗,系统在右上角标注了地点:周府书房密室。
看到这几个字,明昭宣瞳孔猛然收缩,原来昨日周言致一进周府就被关在了密室里,他在那时候为什么不……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她很清楚,周言致虽然表面上娇气讲究,但他的性格底色却是坚毅不屈,没到万不得已的境地,他是绝不会向他人诉诸苦难或者寻求帮助的。
两人纠缠多年,直至现在,明昭宣才完全看透周言致的为人,他比她意料中的更坚强,更勇敢。
怀中的周言致又动了动,雪白劲瘦的双臂环在她腰间,毛茸茸的脑袋在她的腹部顶了顶,带出来一片酥麻。
明昭宣低头看了一眼乱动的周言致,眼底神色不明,她揉了两下周言致的头发,抬眼接着往下看。
度秒如年的黑暗监禁、冰冷刺骨的冰水灌身、反复折磨的濒死悬吊……
虽只能看到一个行刑的轮廓,周言致也只偶尔发出一声闷哼,明昭宣却能从其中真切感知到他的痛苦,知道他痛苦到麻木。
回放结束的最后一秒,明昭宣第一次学会感同身受。
被关入密室的瞬间,充满煎熬的半个时辰里,周言致在想些什么呢?他应该怪她的。
还有她冲进门那刻,那碗即将被灌进去的汤药,到底是哪种药物?她要是再晚去一会,周言致是不是会就此丧命?
心头泛起刺痛,明昭宣沉默地躺回被子里,让自己被黑暗全面包裹。
她的耳朵贴在周言致心口,一再确认他还存在着,双手也潜意识地抱着他,好像这样就能永远不失去彼此。
两人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像并蒂双生的莲。
陷入沉睡的周言致或许是感知到了明昭宣的彷徨,他环在她腰间的双臂发力,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闻着周言致身上浸透着的药香,明昭宣眼底杀意纵横,今日周家倾注于周言致身躯上的苦痛,她自明日朝阳初升开始,就要和周汝兰一一清算。
而今夜,她只想和周言致好好睡上一觉。
埋在周言致温热的怀里,明昭宣阖眼睡去,梦里的她却回到了那间伸手不见五指的周府密室。
明明应该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密室,明昭宣却能清楚看见跪坐在水泊里的周言致,她冲上前去,想要将他带走,身体却直直穿过了周言致。
场景突转,明昭宣又来到了周府书房,此时的周言致正软倒在地上,周家家仆拿着那碗浓黑的汤药就要倒进他的嘴里。
不可以!不能让他喝进去!身处梦境的明昭宣风一般跑了过去,想将药狠狠打翻,却被一道透明屏障所阻断了所有通路。
明昭宣疯狂撞击这道阻拦她的屏障,徒劳无功,撞得自己一身鲜血,那碗药还是灌了进去。
最后一滴药水滴进周言致嘴里之时,明昭宣感觉自己要疯掉。
她眼睁睁看着周言致在药物的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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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下抽搐痉挛,那张美到诡艳的脸上痛苦到扭曲,五官中涌出汩汩血液,将他身穿的那身裙装都染成了红色。
整个世界变得一片猩红,而明昭宣的意识在粘稠的血块中挣扎,直到堕入黑暗。
鸾凤殿寝宫的床榻上,明昭宣睁开那双充斥着血丝的双眼,眼角还带着水润的湿意,沉重的喘息声换回了她的理智。
明昭宣不顾身上被冷汗打湿的衣衫,她转身凑到还在安眠的周言致身上,冰凉的手从人中一路摸到心脏还有脉搏。
再一次确认周言致活着后,明昭宣才卸去浑身的力气,倒在了周言致身上。
熟睡一整晚的周言致被她搞醒,睡到脑子有点懵懵的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明昭宣。
知道他醒了,明昭宣没有表现出以往的抗拒,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她躺在周言致的身上轻声道歉。
“抱歉,我好像永远都会来迟一步。”
无论是剧情杀中两人的逃亡,还是柳平江的刺杀,以及周府密室中的酷刑,桩桩件件,她都应对的不够好,总让周言致给她填命。
这是她过于自大和自信带来的惨痛代价,机关算尽,却忽略了周汝兰的蛇蝎狠心。
“没关系,你总会把我救回来,这就够了。”
谁能算无遗策呢?周言致转动眼珠看向她,他觉得每一次能够将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明昭宣,超帅的。
她们就这样交叠着互相依偎着,直至殿外破晓的微光预示着新一天的到来,层层纱帐后传来微芷传召宫侍洗漱的声音,两人才缓缓分开。
“我去上早朝了,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其他的什么都别想。”
囚禁受刑,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时间疗愈的事,明昭宣不想让周言致强撑着履行一起上朝的约定,不如让他在寝宫休息。
况且,明昭宣想起,近期仪鸾卫收集了不少有关周党官员懒政怠政不作为的线报和证据,她今天要拿她们开刀。
本想留到月末政绩汇报和评估的时候再下手,但周汝兰嚣张至此,明昭宣不得不提前裁去她的羽翼。
其中不可避免地要杀几个人,这种血腥场面,以目前周言致的状态,还是少见为妙。
神经仍旧有些呆木的周言致呐呐应下,他让开身,给明昭宣腾出了下床的空间,自己则乖乖缩回了被子里,紧抱着沾有明昭宣气息的软枕。
走到床下的明昭宣回头看见周言致这呆软的样子,坐回床上揉了揉几下他的额发:“好好呆着,我让膳房给你做芝麻花生小圆子。”
被哄到的周言致朝她露出了一双带着笑意的小狐狸眼,听见外面传来的水声,他张口无声催促道:快去上朝吧,我等你回来。
明昭宣垂下眼帘,看着周言致渐渐恢复活力的样子,她的唇角都在不经意间染上了几分笑意。
不再多余逗留,明昭宣看他重新睡下,转身朝外走去,脸上刚生出来的几抹笑意也转瞬消失,多了些阴翳。
待会,哪位大人会让仪鸾卫的刀剑饮上第一口血呢?
该死的太多了,明昭宣打算在鸾驾上慢慢想想。
31.一一清算
鸾驾上,明昭宣翻阅着手头有两指厚的周党官员罪证,恶积祸盈的罪状看下来,她冰冷的面色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抬轿的宫侍不明所以,只好在加快速度的同时,让轿辇尽量保持稳当。行至太和殿之时,比以往快了要有半炷香的时间。
从鸾驾下俯身下来的明昭宣闭了闭因没睡好而发涩的眼睛,缓和了一会,才睁眼抬步走进殿内。
随侍于她身后的微芷则接过她手中成沓的周党罪行,垂首跟随着明昭宣来到太和殿中。
殿上的诸位官员对帝后同朝之事成了习惯,此次猛然看见只有明昭宣一人上朝,各自心中都免不了一番猜忌。
难不成陛下腻味了那位周家君后?还是说……陛下决定和周首辅撕破脸?
朝堂之上一时之间暗流涌动,除了以晏安楚为首的保皇党面不改色,其他官员神色各异,其中又以周党官员的神色最为难看。
她们为周汝兰办事,蒙受周汝兰的恩惠,在利益上和周家紧密相连,若是君后下台或者周家倒台,她们谁都讨不到好处。
得知内情的周汝兰却不动如山,一个周家君后下去,她手上还有更多君后之位的备选。
昨日书房中的那句威胁,周汝兰更是没放在心上,拿还未成气候的新制来震慑,在她看来和痴人说梦差不了多少。
至于周家,只要有她周汝兰一天在,就不可能倒台,就算这位陛下近来在政务上风生水起,想要动周家,无异于螳臂挡车。
各位周党官员暗中睨着周汝兰的反应,看她如此镇定自若,她们心下的隐忧便也散去了大半。
只要有周汝兰这个首辅在,她们这些为她做事的,总不会受陛下刁难,就拿陛下最近抬出来的新的规制而言,若是首辅没有点头,想必也只是个空架子,不足为惧。
走上高堂的明昭宣侧眼瞥见这些张张面面几经变换的嘴脸,对她们这些周党官员的心思不以为意。
被周汝兰温养出来的朝廷蛀虫罢了,今日上朝就将她们清理干净。
等到明昭宣坐了下来,早朝便在司殿女官的主持下缓缓开幕,一切和以往都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什么要事要商议,诸位官员便根据新制的要求,将近日所办事务做了简单回禀。
一个接一个地说完,眼见早朝快要结束了,明昭宣微动下颌,示意微芷将她手上那成册的周党罪证放到她面前。
前戏预演得可以了,接下来该到她的清算主场了。
最后一个上禀的恰巧是一位周党官员,明昭宣边听她的近日工作汇报,边在册子上搜寻着她的罪证。
幸好仪鸾卫标注的都很清晰,明昭宣很快就找到了此人所做的罪行。
这位官员名叫汪德容,是礼部仪制清吏司的司长,国之大礼、各级书院和科举的事务安排都要经她的手,这里面能做文章的地方太多,其中自然少不了她的汲汲钻营。
昧下拨给礼部的典礼经费、收受各级学院山长的贿赂、向高官子弟透露科举考题以牟取官场上的便利……在职责范围内全方位犯事,其中应当少不了周汝兰的示意。
看完汪德容五花八门的罪行,明昭宣眸光微敛,轻嗤了一声,冷意飒然的脸上暗藏着快要隐忍不住的杀念。
和周汝兰真的是蛇鼠一窝,这三条里面随便拿出来一条,就能够让这个姓汪的周党官员喝上一壶,她倒是真大胆。
了解了汪德容的罪状,明昭宣也没心情听她的汇报,抬手叫停了她的长篇大论,诸多罪孽缠身也好在此夸夸其谈。
说到一半被骤然叫停,汪德容立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她直觉低下了头,温声向明昭宣请示:“陛下,是对臣的禀报有所疑问吗?”
靠询问拖延出来的时间,汪德容用余光瞥向周汝兰,想让她告知她接下来如何做。
收到讯号的周汝兰只轻轻摇了下头,令她稍安勿躁,陛下搞这一出,应当只是为了敲打周党。
当堂训斥而已,不痛不痒,小儿作风。
身坐高台的明昭宣将她们细微的动作都收入眼中,在她看来,现在的周汝兰和昨日的她一样。
自以为运筹帷幄,实则过于自信,一叶障目。
将视线转回汪德容的各项罪状上,明昭宣收敛起眼底的情绪,慢条斯理地回答她的疑问:“朕对你的禀报没有疑问,但对你以往的行事很感兴趣。”
这种隐晦的话语一出,殿下的官员都一一种诡异的目光看向明昭宣,陛下这是在闹哪出?
低头垂眼的汪德容也被这一句话整得有些摸不着北,陛下的语气沉静,没有表露出半分情绪,她一时摸不准此话何意。
周汝兰却注意到了明昭宣手上厚厚的纸张,多年积累下来的政治嗅觉警醒着她,坐在凤椅上的这位陛下正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这场风暴的指向性也很明显,收割的就是以她为首的周党的官员。
而且以周汝兰对如今这位陛下的了解,能够让她直接拿出来在早朝上说的,定是毫无转圜的余地的。
想到这里,周汝兰突然生出了些棋逢对手的兴奋感,看向明昭宣的眼神都透露着难以言明的玩味。
这个在她的种种限制下还能顽强抗争的陛下,这次要做到哪一步呢?周汝兰很想知道这个答案,索性不再插手,只赏给了汪德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而后转眼盯向明昭宣。
能够为她提供最后一次政治乐趣,汪德容也算死得其所。
一头雾水的汪德容故技重施,想从周汝兰身上获得提示,却瞄见她向来马首是瞻的首辅大人正以一种看耗材的眼神看向她,一瞬间,汪德容如坠冰窖。
渗透骨髓的寒意将汪德容的理智吞没,她不住地冒起冷汗,启唇回复明昭宣的力气都被剥夺。
正好不需要她回复的明昭宣无视掉台下的各种视线,拿起纸张一字一顿地念出汪德容的累累罪行。
每念完一条,汪德容低下的脊背就沉下几分,直到最后如丧家之犬一般颓坐在地,这些事情,陛下到底从何处得知?!她明明前日就将这些利益往来的证据都清理得一干二净……
想到那些被烧成灰烬的证据,汪德容又觉得有了底气,她撑起发软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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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对着明昭宣疯狂叩首:“陛下,这些事情都是子虚乌有!臣对天发誓,这……这些臣都没有做过,否则臣以死明志!”
没有证据,就算是当今陛下,也不能空口定罪!首辅不帮她,汪德容自己也要给自己搏出一条活路!
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不断响起,被撞击的地面上渐渐有血迹显现,汪德容这副疯态令在场的官员愕然,在她身侧的官员都往旁边走了几步远离她。
看汪德容不见棺材不落泪,明昭宣也就遂了她的愿,手指轻敲桌案,三位脸戴面具的仪鸾卫自殿外如鬼魅般闪至殿中,将手上收集起的所有文字和实物证据全权呈递给明昭宣。
中间最上面的一捆就是汪德容的罪证,她时常和各位山长进行钱款往来的钱庄账本,还有她透露科举考题的信件……
每一个罪行对应的证物,明昭宣这里都有,她拿起这些证物,扔至台下。
“子虚乌有?那这些是什么?”
“……”
“爱卿不是说以死明志吗?现在可以开始了。”
“……”
瞪着这些证物上属于她的私章,还有确凿的内容,汪德容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她顶着一张额头还在渗血的震惊脸,僵在原地,失去了一切反抗的手段。
在她将证据烧毁之前,仪鸾卫竟早已将她查得干干净净,甚至她烧的那些,很可能都是复件!
孤立无援之下,汪德容硬是被逼出来了孤注一掷的血性,她拔下头上束发用的簪子,不顾一切地冲向凤椅上的明昭宣。
只要杀了陛下,她的所有罪孽都会被削抹,她也不用再屈居于周汝兰,不用再给任何人卑躬屈膝,委曲求全。
畸形的官途让汪德容深陷其中,让她变得扭曲而又病态。
明昭宣沉目冷眼看向这位悲哀的女人,淡声道:“自寻死路。”
在汪德容快要爬上鸾台的一瞬间,立于明昭宣背后的仪鸾卫拔刀出鞘,泛着寒光的刀刃直劈向汪德容的脖颈。
转瞬间,汪德容的头身分离。
随着惯性被带出去的狰狞头颅一路滚到了周汝兰脚下,死不瞑目的眼睛直直看向天花板上的鸾凤藻井。
不住喷血的身子还保持着前倾的跑姿,那支妄图刺向明昭宣的簪子还紧握着手里。
脸上被溅了几滴血的明昭宣巍然不动,台下的官员却因这猝不及防的血案乱作一团,仪态尽失,只余周汝兰和保皇党官员一派泰然。
守在殿外的几位仪鸾卫听见太和殿内的骚动,心领神会间将殿门扣上,把想要冲出殿外的官员全部锁在太和殿内。
陛下有令,在结束对周党官员的清算前,一个官员都不能放出去,身为仪鸾卫,她们当然要把陛下的每一条命令贯彻到底。
留在殿内的三位仪鸾卫则将乱成一片的官员收拢好,胆敢有异动,直接刀剑伺候。
拿过微芷送上了的帕子,明昭宣不紧不慢地将脸上的几滴血液擦拭干净,直到殿下的官员们都安静下来,她才如同阎王点卯般缓缓道:
“诸位莫急,接着下一位爱卿。”
32.见风使舵
前脚杀人,后脚围堵,明昭宣这一铁血手腕让心中本就有鬼的周党官员顿时人心惶惶。
她们望着高处的明昭宣,看她在成捆的罪证中挑挑拣拣,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扫过这些人丑态尽显的惊恐样子,明昭宣只觉得无趣,速战速决,她不想再和底下这些个烂人费功夫。
“光禄寺卿裴欢,招待他国使臣时和她们私相授受,倒卖我国珍宝不计其数,杀。”
“翰林院编修曹思月,伪造诏书,篡修国史,恶行昭著,杀。”
“内阁大学士许方临,构陷忠义之臣,滥用弹劾言事之权,杀。”
……
明昭宣每一声令下,就会有一位人头落地,仪鸾卫做事干净利索,一点都不会拖沓。
证据确凿之下,没有一个周党官员能够得到赦免,曾经她们在周汝兰的庇护下作威作福,现在也是一报还一报了。
十数个官员杀下来,太和殿上血气森然,暗红色的血液淌了一地,蜿蜒着在众人脚下铺展开来,人人都噤若寒蝉。
要杀的都杀完了,对于其他罪行不致死的周党官员,或是流放,或是贬谪,明昭宣都给她们后半生的官途找好了归宿。
一个早朝间,超半数的周党官员落马,周党一派人脉凋敝,放眼望去,周汝兰能用之人,屈指可数。
说好的睚眦必报,在能够对敌方一击致命的时候,明昭宣不会藏拙。
她此番血洗下来,也不单是为了给周言致受难一事解气,更多的还是为了将中央的骨干人员替换成自己的人。
目标达成,这个早朝也到此为止,明昭宣按了按抽痛的额头,对下面还枯站着的官员道:“无事便退朝吧。”
和她这句话同时响起的,是仪鸾卫打开殿门的声音,敞开的殿门透出外面早已高升的日光,仿佛殿外才是真正的人间。
看见可以离开了,多数被这血腥清洗的场面吓到两股战战的官员连滚带爬地逃窜了出去,保皇党官员也在晏安楚和柳平江的疏散下
各自离去。
太和殿上一时间只余下一人,身上周汝兰正立于血泊中唯一的净土,用一种明昭宣无法理解的欣赏眼神看着她。
“陛下如今都敢杀人了,着实令臣刮目相看。”
明昭宣端坐在凤椅上,凝目看着这位从头到尾都不为所动的首辅大人,真是个疯子。
“以律法行事而已,周卿不必谬赞。”
地狱级的商业互吹吗?刚好她也会。
觉察到明昭宣是在反唇相讥,周汝兰也不恼,她发出一声耐人寻味的轻笑,用一种近乎和蔼的语气说:“陛下公允,微臣自当佩服,希望两日后,陛下仍能秉公执法,对群臣政绩做个公平的评判。”
“臣还有要务要处理,就不叨扰陛下了,臣告退。”
周汝兰这些话让明昭宣油然生出一股大事不妙的预感,望着周汝兰的背影,她眼头一跳,什么叫‘两日后,希望她还能秉公执法’?
是指保皇党的政绩有问题,还是她底下的官员有问题……
明昭宣靠着椅背,将手底下各位官员的家庭背景信息以及近期表现都大致过了一遍,没找出什么漏洞。
稳住烦扰的心绪,明昭宣又仔细排查了一下麾下官员的各类信息,倒真被她找到了一处可让周汝兰借题发挥的细节——柳平江的身世。
虽有晏安楚这位两朝老臣做养母为担保,但柳平江的真实身份确实存疑,当前唯一确切可查的就是她出身于颍州,其余的,明昭宣知之甚少。
当初出于拉拢人脉的需要,且加上并非必需,她便并未深究柳平江的身世,看来现在不得不查了。
只是直接询问柳平江并非上上策,反而可能会与其造成隔阂,但若是让仪鸾卫进行暗查,在时间上又可能来不及。
还是要在晏安楚那边探探情况,之后再见招拆招,借力打力。
心下有了章程,明昭宣抬手将正安排宫侍清理的微芷召到了身边:“将太傅召进宫一趟,朕有事要和她商议。”
此时殿外却传来了一道风流浪荡的女声,促狭中还透着调侃:“看来微臣来的不是时候,陛下还与太傅有事相商。”
来人绕过还在清理血迹的几位宫侍,款步走至殿中,明昭宣按下一旁仪鸾卫已经出鞘的长剑,眼尾低垂,望向这位还穿着染血官服的不速之客。
是沉寂多日的萧明煜,看她这身打扮,应当是一直守在殿外,只等着这一时可乘之机。
“怎么,萧卿也有事情要和朕商榷?”
萧明煜是个极善于隐忍的老狐狸,明昭宣瞧着她那眯眼浅笑的样子,眼眸微暗,能让她在外面吹那么久冷风,应当是极为有价值的事。
“陛下料事如神,只是此事不便外露,不知陛下可否……和臣下换个地方商议。”
还给她卖关子,明昭宣轻挑了下眉头,应允道:“自然可以。”
萧明煜都自己凑上来了,她当然不介意多获得一些信息,不要白不要。
安排了宫廷禁卫去向太傅传口谕的微芷见二人一拍即合,也回身配合问道:“敢问陛下摆驾何处?”
明昭宣起身走下高台:“御书房。”
在微芷的妥善安排下,明昭宣和萧明煜,一人乘坐銮驾,一人乘坐轿撵,一前一后来到了御书房。
自从明昭宣逐渐掌握实权后,这间积灰已久的御书房又得到了启用,用于和臣子会谈磋商,使用性质和现代的会议室差不多。
两人在御书房各自落座,微芷奉上了茶水糕点,而后殿门一关,宫侍清场,偌大的空间任她们议论。
也许是顾念着明昭宣还要和晏安楚谈话,萧明煜这时倒不卖关子了,她猝然跪地,那副纨绔的样子也隐了下去,她恨声道:“臣知陛下最近正在着手打压周首辅,臣这里恰好有些证据,能够助陛下一臂之力……”
听见萧明煜恳切的陈词,明昭宣长睫微颤,这位小反派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要和周汝兰这位大反派彻底割席。
明昭宣不在乎萧明煜的动机,只想知道她所求为何,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一点明昭宣还是懂得的。
“萧爱卿有心了,那么你的要求是什么?总不能是一时良心发现而无私奉献。”
跪坐在地的萧明煜被明昭宣话中的讥讽搞得嘴角抽搐,她低声苦笑:“臣……别无所求,只求陛下在清剿周党时,放过周家夫郎一命。”
她年轻时人微言轻护不了他,他成婚后又没有理由护他,而如今她终于有了给他兜底的本事,能给他庇护,但她自己却身陷囹圄,真是造化弄人。
萧党近日在周党和保皇党的打击下大不如前,萧明煜自己手上的实质性权利也因此被大大削弱,她深知自己大势已去,明昭宣今日的雷霆手段更是让她感到岌岌可危。
倘若她还是认不清现状,今日这些横尸于太和殿的周党官员就是她以后的下场,毕竟她萧明煜以前就是周汝兰手下的一只好狗。
现在她和陛下进行私下谈判,一是为了回击周汝兰近年来对她的各种磋磨,解她多年来的郁气;二则是为了周家夫郎,这位她年轻时的爱人。
才抿了一口茶水润喉,明昭宣就被萧明煜话中的狗血含量雷的差点吐出来,她把这口茶水死命咽了下去,轻咳了一声回她:“朕允你这个条件。”
要死,系统爱看的恨海情天古偶剧终究还是照进了现实,明昭宣感觉自己真该好好睡一觉了。
但萧明煜有要求,明昭宣亦是有条件,她放下杯盏,提步走到女人身前,蹲下身和她四目相对,清寒双目中锋芒毕露。
“朕是可以给你允诺,但前提是,你手上的东西能给我足够的助力。”
“换言之,周家夫郎的死生与否,全系在你手中的所谓证据上。”
“给你半刻钟时间,让朕看看你的诚意。”
其实明昭宣本就没有杀周家夫郎的心思,周家夫郎的为人,她在回看周言致在周府的经历时便已明了,此等纯善之人,只要不阻碍任务进度,她自会保他平安。
之所以这样说,纯粹是为了诈萧明煜,让其提前就将底牌明牌,以免她以后再次见风使舵。
萧明煜却真将这三句话听了进去,她瞳孔一颤,眸底闪过了一丝决绝:“周首辅近年来借臣之手贪下的各种款项,臣这边均有账本和周首辅的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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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为证。”
怕这条还不够,萧明煜接着为自己增添筹码:“除此之外,周首辅还在各州府私下屯兵,私造军备,这些臣都可以作证。”
对明昭宣而言,在萧明煜把其第一个筹码扔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足够了,至于第二个筹码,还在使用还为时过早,但也可做重要的证据留存。
“谈判达成,今晚会有仪鸾卫去你府上取证据,现下你可回户部点卯了。”
“要是赶不上,本月的全勤可就没了。”
各取所需的政治生意成交后,明昭宣也不多留萧明煜,只管让她麻溜干活,还拿新制规定的全勤奖相挟,活脱脱是一个资本主义大皇帝。
目的达成的萧明煜听出了明昭宣的驱赶之意,也不多做逗留,从地上爬起来后就麻溜退下,转身又戴上了不着调的假面,只是这次,她那有些木然的脸上有了几分真正的喜意。
等候在外的晏安楚看见萧明煜满面春风地从里面走了出来,眸光闪烁,心下更是狐疑不解,陛下莫不是许了这等奸臣贼子什么好处?!
但今日早朝问罪一事,便可看出陛下整顿朝堂之心,日月可鉴,怎会转眼便变了一副模样?
带着满腹的疑问,晏安楚走到了御书房里,循规蹈矩地对站在堂中的明昭宣行了礼,才道出了心中的疑惑:“陛下,萧尚书这是……”
明昭宣看出了晏安楚的犹疑,有些哭笑不得,她微扬唇角解释:“萧尚书手上有应对周首辅的灵丹妙药,方才她是来投诚,太傅勿要多想。”
原是如此,了解了原委的晏安楚卸下了心中名为担忧的巨石,转而向明昭宣温声问道:“陛下令人召老臣来,敢问是所为何事?”
晏安楚一问,周汝兰那句似是而非的提醒又从明昭宣的思绪中闪过,她轻翘起的嘴角变得平直,眸光也变得晦涩。
“太傅,作为你的养女,柳平江的身世你了解几分?”
没料到明昭宣会提及养女身世,但晏安楚身为一个本分臣子,依旧据实相告:
“小女出身颍州,她八岁时,颍州突遭水患,而后又起疫病,她的母父也亡于此难,沦为孤儿的小女一路流亡,瘦瘦小小的一只,防备得很,好在被老臣我捡到,也就养到了现在。”
回忆起和养女初遇的场面,晏安楚讲述的声音中充满了感慨和温柔,对于柳平江的喜爱都要溢出来了。
看着她这女儿控的样子,明昭宣不禁感到些许不忍,但柳平江真正的身世就如同定时炸弹,要是在这两天内不搞清楚,谁都不知道政绩汇报时,周汝兰会不会借此为后手打压保皇党。
要是到了那个时候,这枚定时炸弹被周汝兰点燃,到最后受到波及的,肯定不单单只有柳平江一个人。
作为柳平江的养母,晏安楚定然难辞其咎,连带着以她为核心维系起来的保皇党都难逃厄运。
事急从权,明昭宣只得打断晏安楚的温情时刻:“柳爱卿的母父,当真是亡于天灾,而非人祸?”
此话当即就把晏安楚从女儿控的思维里拔了出来,她历经两朝风风雨雨,怎会不理解明昭宣这句话的含义。
“陛下的意思是……小女的家室另有隐情?”
随着晏安楚这句问话一出,安静得跟死了一样的系统骤然诈尸,机械质感拉满的播报声叮铃当啷得响了好久——
【二期任务进度:30%,提前恭祝二位宿主即将完成1/3的进度!】
【阶段性支线任务已发布:请二位宿主查清原书女主军师柳平江的身世,并解决颍州之难。】
【支线任务时间期限:一个月。注:按时完成能额外赠送2%的二期任务进度哦,不按时完成就将倒扣8%哦,二位宿主加油加油^0^~】
盯着系统屏幕上非主流的颜文字,以及那挑衅般的支线任务注释,明昭宣强忍着恼怒的心情,声音都变成了前所未有的温和。
她温声细语地对晏安楚的问话做出肯定的答复:“是的呢,爱卿。”
论什么能让前清冷总裁?现高冷皇帝?明昭宣破防到秒变贴心人机客服腔。
答:一个突然发癫的系统,和一个看似很难实则也很难的任务。
33.短暂温存
听见陛下和以往迥异的温柔声色,还有肯定的回答,晏安楚霎时间心绪难平,藏在袖中的手也紧攥成拳。
以陛下的性子,和人交谈之时往往语气平静而又淡漠,就事论事,绝不会掺杂多余的情感色彩。
如今却温声细语地回应她的疑问,和以往的语言风格大相径庭,看来平江的身世真的是疑云遍布。
明昭宣迅速整理好被系统搞得稀巴烂的心情,对如临大敌的晏安楚敛容正色道:“两日之后的百官政绩汇报,周汝兰很可能会借柳平江不明的身世大做文章。”
“如若她真从其中查到了些什么东西,往大处说,你们这些一手由朕提拔起来的人,免不了要受到波及。”
“朕要先下手为强,太傅可理解朕的意思?”
多年前的一念之差竟酿成了如今的隐患,得知实情的晏安楚下颌紧绷,眸中五味杂陈,她也晓得这背后的盘根错节。
稍有不慎,整个朝堂的权柄又要向周汝兰这等佞臣倾斜,陛下和保皇党近来的努力都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陛下今日大肆惩治弄权枉法的周党官员,血溅高台,大挫周党,不惜背上暴君的骂名,她们这些做臣子的,又怎能拖后腿?
“微臣醒得,稍后回府就向小女问个清楚。”
“明日,不,今日微臣就给陛下一个说法!”
这事耽误不得,晏安楚自当应承下来,还给自己划定了时限。
有了晏安楚的这句承诺,明昭宣也不让她们母女为难:“要是柳卿有什么难言的隐情,让她不必顾虑太多,朕给她兜底。”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晏安楚的眼中不禁湿润了些,她喉头微哽,深深稽首:“谢陛下恩典,臣定会将陛下的意思传达到位。”
一场交谈下来,还把人搞出哭腔了,明昭宣忙不迭绕过书案,双手扶着晏安楚的小臂,把她带起身:“太傅言重,回去向柳卿问清楚,其余的有朕在。”
被扶起来的晏安楚咽下喉间的涩意,重重点了点头,便向明昭宣请辞回府。
柳平江的身世一事有了晏安楚去办,相当于已经拿下来大半,明昭宣因这飞来横祸而作痛的神经也就放轻松了下来。
精神没有那么紧绷了,就不免注意到其他的事物,明昭宣顶了一早上冠冕的脖颈不堪重负,泛起让人牙痒的阵阵酸痛,凤袍上微干的血渍透出细微的铁锈腥味,冲击着她的鼻腔。
哪怕工作狂如明昭宣,也觉得现在该去休息会了。
昨晚那场令人不快的噩梦让她没睡好,今早又跟陀螺一般办了这么多事,再多的精力也经不起这样消耗。
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明昭宣坐回銮驾上,头微微往后仰,露出清晰的颈部线条,轻闭的双眸上长睫轻抖。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她就像根绷紧的弦一样,也就只有在这种空隙时间,她才能毫无负累地松快一会。
只小憩一下就行,等回去还要和周言致讨论一下支线任务的事,明昭宣这样想着,却没想到她就这样睡了过去。
銮驾一路将睡着的明昭宣送到鸾凤殿前,宫侍轻手轻脚地将座驾平稳地放在地上,等着她移身下驾,等了片刻,坐在里面的人却还是纹丝不动。
伴驾的微芷对着面露难色的随行宫侍摇了摇头,让她们往旁边退了退,她想要上前去查看陛下是什么情况。
可她刚往銮驾那边走了两步,一道身姿靡丽的身影从鸾凤殿中走了出来,是身穿绯色广袖圆领袍的周言致。
看到这位君后出来,微芷轻怔了下,而后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俯身给他让出了通路。
这位君后虽是周家出身,性子也跳脱,但经过近来的相处,微芷早就看出陛下对他的放任和疼宠,也就放下了心中对他的那点芥蒂。
再者,微芷低垂的眼眸微抬,看向将睡着的陛下从銮驾中轻柔抱出来的君后,他和陛下妻夫和睦,她身为下人,自是为陛下感到开心。
抱着明昭宣的周言致小心地稳住步子,带着她回到了寝宫中。
才进到门中,周言致低头看着臂弯中熟睡的明昭宣,还有她衣摆上的血污,犯了难。
接下来要怎么处理?这涉及他的知识盲区了。
看他无措的样子,跟随在她们身后的微芷释然一笑,给周言致解了围,:“殿下,你把陛下放在软榻上,剩下的交给婢子就好。”
周言致微囧,他颔首表示知道了,接着抱着明昭宣跨过正厅和内室之间的门槛,来到软榻旁正要将她放下,怀中的明昭宣却不肯放手。
还变本加厉地环将头埋在了周言致的脖子里,直到闻着他身上的馨香,她才又平稳睡了过去。
周言致叹了口气,手上的力度又紧了紧,怕明昭宣滑了下去。
凌晨的时候他就发觉到了明昭宣并没有睡好,今日早朝上的血腥镇压他也有所耳闻,明昭宣心头的压力,向来比他看到的要多得多。
这次她好不容易能够安稳地睡上一觉,周言致当然不想给她吵醒。
没有办法,周言致只得侧过头对微芷无奈道:“把陛下的头冠和外袍取下来吧,再用热水清理一下陛下的仪容,我好把陛下带去床榻上睡。”
看到陛下扒着君后不放手,微芷忍笑点头,按照周言致的吩咐唤来宫侍,快速又轻柔地将睡着的陛下清理好,便带着宫侍们推出门外。
睡梦中的明昭宣觉得身上轻快了不少,但没了外袍,身上微冷的她不由得往周言致怀中缩了缩,还顺手扯过了他宽大的袖子盖在身上。
荣幸成为明昭宣牌猫爬架的周言致放弃挣扎,将还在睡的明昭宣放到床上后,他本想褪下被拽着的外衣,让明昭宣好好睡上一觉。
却在起身的瞬间被明昭宣抓住手腕拖到了床上,还差一点摔在她身上。
不是,明昭宣也没说过她会这一招啊!
被明昭宣拖到床上,又被抱了个满怀的周言致僵直着身子,一点都不敢动。
直到明昭宣放开他,转身挪到另一边睡去后,解脱的周言致才用缠满了绷带的手挺起身坐在了床上。
垂下来的柔顺长发和明昭宣的乌发纠缠着落在床上,循着两人头发的弧度,周言致将视线落在明昭宣略微有些单薄的脊背上。
她在前朝顶住重重刁难和诡计,将任务进度往前推荐了一大截,他这边也不能掉队啊,总要做些什么。
拉出系统屏幕的周言致看着上面的阶段性支线任务,斟酌着他能帮忙的地方。
柳平江身世这一点他肯定提供不了什么帮助,原书没有记录,他身为君后也不方便亲自探查,只能从后半段任务下功夫。
‘解决颍州之难’可以理解为两层意思,一是政治层面上的解决,需要将颍州的贪官污吏查处惩治,这依旧是明昭宣的主场;二是民生层面的解决,颍州如今民生凋敝,正是需要灾后复兴的时候,他对此倒是很有把握。
在现代时,周言致曾负责家族集团中的各项公益项目,身为项目主管,他时常跟着员工前往一线开展工作,对于灾后的公益救助,他也算半个专家。
但他能解决的前提是要实地调查,当初颍州通判温以杜转述的灾情过于宏观,有用信息有限,且现在距灾情发生已经过去了好久,现状如何还要打个问号……
还是等明昭宣睡醒再说吧,当前难以定论的问题,周言致选择先放一放。
关掉系统屏幕后,周言致余光看见身侧的明昭宣又把脸转到了他这边,他垂眼盯着正睡得安详的明昭宣,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过了片刻,只见他一点点将自己挪了下去,反身趴在床上,两只手臂支起他的上半身,交替着向明昭宣挪了过去。
在离明昭宣大概有一个小臂的距离时,周言致及时打住,接着他撩起一簇明昭宣的头发,试探着放在明昭宣的人中扫了几下。
这样来了两三次,明昭宣沉静如菩萨的脸上都忍不住皱了皱,怕把她闹醒,周言致及时收手。
他搞怪还是很有限度的,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趴在床上的周言致将脸放在手臂上,看着依旧沉睡的明昭宣,掐着时间估摸着她什么时候醒,他还要和她聊任务的事。
这次这个支线任务的设置实在强人所难,一个月的时限也太极限了。
想着想着,周言致反倒把自己搞生气了,神奇的是,他气着气着,也跟着明昭宣睡了过去。
周府中的经历到底给他的身体造成了损伤,后遗症的第一个显著表现就在于嗜睡。
而第二个显著表现,就是周言致对明昭宣的无意识依赖。
陷入安眠的他会自动滚到明昭宣身边,将自己蜷成一团,依偎在她的臂弯里。
没有旁人的打扰,短暂抛去任务带来的烦忧,两人就这样忘却时间般地睡去,睡到日落月生。
当宫侍点燃殿中烛火,暖橙色的光线映在明昭宣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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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掀起有些沉重的眼皮,如梦初醒般坐了起来。
一个下午的睡眠让她的脑子有点昏沉,思维短路了一会,明昭宣才想起来还有两件重要的事忘了处理。
萧明煜那边有关周汝兰的各项罪证她还没拿到手,柳平江的身世晏安楚还未给她答复。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这么重要的事她都忘了,明昭宣掀开被子走下床榻,就想去处理这些堆积在手上的要务。
但这次换她被周言致捞住了衣角,要不然怎么说天道好轮回呢。
看周言致抓着她的衣角不放,明昭宣又反应过来还有任务的事要和他商量。
她拍了拍周言致,没拍醒,又叫了几声他的名字,周言致仍像个睡美人一样不肯醒过来。
诸事缠身的明昭宣没了耐心,别无他法之下,她抬起迅速变得冰冷的双手,猛地放到了周言致暖玉似的脖子上。
这招叫起床的方式简单粗暴,但效果拔群,明昭宣心中暗暗数着倒计时,不出三秒,周言致就从床上弹射起步,眼中的困倦都散得一干二净。
明昭宣收回暖和了一些手,对着拿着被子护着自己脖子的周言致淡声道:“起来和我出宫。”
坐在床上的周言致抬起被被褥裹得严严实实的头,问她:“这时候出宫?去哪?”
“济慈坊……旁的酒楼。”
宫中和这几人的府邸都不是议事的好地方,在人声嘈杂的酒楼议事,能规避掉很多麻烦。
顺便她还能看看周言致的公益事业做的怎样。
进入工作狂状态的明昭宣行事利落,换上一身朴素长衫后,她先把出宫之事给微芷吩咐了下去,后把守在殿外的冯源叫了进来,让她安排仪鸾卫在酒楼定间雅间,并将酒楼地址送到萧明煜和晏安楚府上。
才睡醒的周言致看她雷厉风行,都跟着利索了不少,同样换上一身简便男装后,便带上素白面纱坐在一旁等着明昭宣。
片刻之后,一切从简的两人来到了仪鸾卫订下的酒楼雅间里,萧明煜、晏安楚还有柳平江三人早已在此等候,菜也陆陆续续上齐了。
在她们没进来之前,曾经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三人面面相觑,谁都不理谁,雅间里一度尴尬得要命。
明昭宣和周言致来了,这股尴尬的气氛才压了下去,她们每个人也都直起了身,脸上的神情也端正了起来。
对于她们之间的微妙氛围,明昭宣不甚在意,雅间的门一关,她只管向她们要她想要的结果。
她先是向萧明煜发问:“周汝兰以往的罪证,你这边找出来多少?”
站在萧明煜身后的一位哑仆拿出了两个形似食盒的手提木箱,打开盖子放到了明昭宣身前。
于此同时,萧明煜沉声说道:“狼妖之祸之事败露后,周汝兰令我销毁了不少证据和账本,这些仅存下来的,是我私藏起来的重要证物。”
“其中有周汝兰和几大富庶州府的知府收刮油水的往来信件、她私吞各项赈灾款的账本、还有她在地方私造兵器的采购单子。”
明昭宣耳朵听着萧明煜的话,手上拿起一本账本过了起来,好巧不巧,正是颍州那边的账本。
想起柳平江的身世,她大致过了一遍后,又往前翻看了几页,停在了柳平江家中遇难的时间段上。
相应的账本上记录着颍州当年水患的拨款情况,朝廷当年总共拨款五万两白银,中间层层盘剥克扣,落到当时颍州知府手里的才四千两白银。
其中大部分的款项被周汝兰截胡后,用于私造练兵场和训练死士。
“提起周汝兰私吞赈灾款……宣乐十五年,先帝还在世时,颍州因接连暴雨而遭遇特大水患,当年周汝兰借臣之手贪了一笔巨款,到最后反将罪名扣在了当时的颍州知府头上。”
“若臣没有记错,那位颍州知府可是位刚正不阿、心系百姓的纯臣,死的很是可惜。”
萧明煜此话刚落,坐在窗边的柳平江拍案而起,看向萧明煜的目光,像是要将她吞食殆尽:“昔年冤案,里面竟还有你的一笔……”
萧明煜不置可否:“结党营私,不是什么新鲜事。”
这话就跟火上浇油一般,让柳平江的怒火烧得更旺,她咬牙低吼:“你这个无耻之徒!”
两人剑拔弩张的场面令事态逐渐偏离了原来的轨道,明昭宣却没空给她们争执,她抬颌扫视过二人,语带冰冷:“要吵回去吵,别误了正事。”
34.深夜食堂
有了明昭宣压阵,柳平江狠瞪了萧明煜一眼,才愤愤地坐了下来,萧明煜却只当看不见,眯眼浅笑着说了下去。
“而去岁秋季的颍州旱灾,周汝兰亦借赈灾之名从户部这边拿走了三百万两白银,而后这笔钱的去向如何,陛下如今应是心如明镜。”
萧明煜的述词和温以杜那边的陈言如卯榫般嵌合在一起,这笔钱当是被周汝兰和颍州知府何勉秋联手做空了。
至于去向,大概率是流向了周汝兰个人的军火库,线索都在面前摆着,明昭宣稍加推测便心知肚明。
她朝萧明煜微含下颌:“周汝兰贪赃之事不必再多说,接下来说她私下屯兵之事。”
她们在谈论着国家大事,周言致没有可以插嘴和提供建议的地方,也就歇下了一腔热血,埋头开始干饭。
实话实说,这家酒楼的饭菜做的真不错,醋溜茄子酸爽可口,爆炒回锅肉咸香下饭,好吃得让他狂炫两碗饭。
明昭宣议事议得像是开公司年会,周言致炫饭炫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于是接下来的雅间里便出现了堪称诡异的一幕。
“据臣所知,周汝兰的军备布局分别分散在这六大州府……”
此时的周言致又去添了一勺饭,木勺碰着装米饭的木桶,发出捣年糕一样的响声。
“其中,又以江南颍州和西北凉州的军库规模最大,这两个军库的位置分别在……”
这时的周言致在拿汤匙舀酒酿丸子,汤碗离他有点远,舀的时候一个力气没收住,几滴酒酿崩飞到了正在向明昭宣汇报的萧明煜脸上。
微烫的汤水令萧明煜的微笑唇差点没绷住,她拿起手帕擦拭着脸上的酒酿,笑意不减但眼尾隐隐有些抽搐:“君后还请小心点,莫要烫到圣体。”
性子有点直的周言致听见这话,只觉得这个小反派的良心还未彻底泯灭,也就点点头:“多谢萧尚书提醒。”
旁观的明昭宣唇角轻挑,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也就周言致这种‘直男’能让这种笑面虎吃瘪了。
靠门的晏柳二人却掩不住地笑出了声,谁能想到一向厚颜鲜耻的萧大人,如今却在几滴酒酿上吃了亏。
沦为笑柄的萧明煜这下可是真有点坐不住了,匆匆将她知道的那点东西全部告知给明昭宣后,她便带着那位哑仆灰溜溜地走人了。
看到她急哄哄的走了,周言致不明就里,他偏头问明昭宣:“她这是怎么了?火急火燎的。”
明昭宣侧眼低眸,看向周言致一派天真的样子,揉了下他柔软却蓬松的头发:“没什么,可能是人有三急。”
气急怎么不算急呢?
原来是这样,周言致面露理解,语气认真:“那确实要快点解决,憋久了会憋坏的。”
这话可以说是很贴心了,明昭宣被他的发言搞得轻笑出声:“你是对的。”然后又给他盛了一碗酒酿丸子,“喝吧。”
接过这碗酒酿丸子的周言致边喝边看向忍笑的明昭宣,他说的不是实话吗?为什么她一直在笑。
阿言搞不明白,阿言选择干饭。
又一碗酒酿丸子下肚,周言致总算吃饱了,吃完饭有点晕碳的他随手拿过了一本萧明煜留下来的账本,打发时间。
瞥见他看得起劲,明昭宣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开始和晏柳母女二人谈及柳平江的身世。
“既然跟着太傅来了这里,就当你了解了前情,你的身世来历,还望你一五一十讲清楚。”
不做任何铺垫,明昭宣只要结果。
跟着晏安楚来到这个雅间的柳平江其实早有准备,但听到明昭宣如此直接,心中还是会有些忡忡不安。
她嘴角绷直,脸上的肌肉也进入紧绷状态,明昭宣看她紧张,不再追问,只端起周言致刚给她盛好的山药瘦肉粥,喝了起来。
一天下来都没怎么吃东西,她有点饿,借这个柳平江组织语言的空挡,她先往肚子里填点东西。
瓷勺碰到碗壁,在安静的雅间里发出清脆的短音,并不刺耳,柳平江的呼吸却还是因此乱了几分,她桌子下的手攥紧了衣摆,抓了好久才分开。
当年的事情,陛下已经知道母亲是有冤情的,她只用再复述一遍往事而已,没事的,她只要说出来就好了……
“陛下,宣乐十五年,被周汝兰拉过去顶罪的颍州知府,正是臣的生母。”
听见柳平江终于开了口,明昭宣放下了刚喝没几口的粥,抬起眼,清冽的目光看向她。
这点根据适才她和萧明煜的冲突就能推断出来,不足为奇,她想得到的是更重要的信息,再准确点,就是当年的证物。
萧明煜的账本只是证据之一,柳平江要是真心想为生母洗刷冤屈,为自己和养母摆脱周汝兰的暗箭,她自己就要有所表示。
显而易见,柳平江很会看眼色,明昭宣的一个眼神给到她,她就能从中品出领导的意思。
少顷,只见她从袖子里拿出了两本泛黄的册子,还有一封被血渍浸染的信,她将这些东西整理工整,双手抻直送到了明昭宣面前。
“这是臣母亲当年治灾时的详细开支,还有一封当年想要送往明京的绝笔信,还请陛下观阅。”
“每笔细小的开支上面都有记录,应当能和萧尚书账本上的记录对上。”
“我……我母亲其实是个很怕事的人,当初颍州水患是她第一次勇敢向朝廷上书……”
话头说到这里,柳平江舔了一下干涩的唇,自我安慰般挤出来一个笑容:“是臣失言了,陛下勿怪。”
在她说的时候,明昭宣就将拿过来的册子和信大体看了一遍,册子上的账目记得很细致,细到买了一把锄头花了多少银钱、用在了哪里都要记清楚。
绝笔信上也满是“还请”、“劳烦”、“多谢”等字眼,透过这些字背后的光阴,明昭宣能看见当初这个颍州知府是多么努力地在救灾,只怪最后所托非人。
“无事,你生母的冤假错案,我会平反,至于如何处置周汝兰,还要从长计议。”
柳平江配合到位,明昭宣也就给她交代到位。
最重要的事情解决好了,这场谈话也就到此为止,但在晏安楚还有柳平江将要离去之时,明昭宣还是多余说了一句——
“朝廷上空缺出来的官位,你们和吏部侍郎祁绍商议一下,这两天内安排好。”
没有感情,全是工作,可晏安楚和柳平江都了然,这就是陛下独家的安慰方式,她们各自笑着应是,而后携手离去。
“陛下说的你听进去没,接下来要多努力咯。”
“母亲你也是……”
“你这小女子!还用你提醒!”
看到她们打打闹闹走出门外,逐渐远去,明昭宣起身拍了下趴在桌子上的周言致:“别睡了,去你那济慈坊看看。”
对方不理她,只抬起爪子捉住她的一片衣角,声音沉闷:“我好难受,明昭宣。”
明昭宣垂下沉静的眉目,看着他手上层层包裹的纱布,没有甩开他的手,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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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受什么?”,声音带着她未曾察觉的温柔。
趴在桌上的周言致直起身,抓着明昭宣衣角的手不肯放松,那双狐狸似的漂亮眼睛红红的:“为什么总是好人没好报呢?”
“当初的晏安楚是,这位颍州知府也是,甚至……”
甚至我也是,周言致话没说完,明昭宣却心领神会,她捧起周言致的脸,手指按了按他眼角的薄红。
“好人当然有好报,晏安楚现在安好无碍,这位颍州知府也快要得到昭雪,你现在也在我身边。”
她是在哄他吗?周言致感受到眼角冰凉的温度,脸却不自觉地往上蹭了蹭,像是一只求疼宠的小狐狸。
“明昭宣。”
“嗯?”
“我想抱抱你。”
“……抱吧。”
周言致站起身,双手小心翼翼地悬空环上她柔韧却充满力量的腰腹,没有接触她的身体,礼貌而又克制。
被抱着的明昭宣身体发麻,她没和别人如此亲密过,也就只能僵硬地拍了拍周言致覆盖着一层薄肌的后背。
没有过多索取明昭宣的安抚,短暂地抱了几秒就分开,只是这样,周言致都觉得自己好受了很多。
他戴上面纱,暖烘烘的手牵起明昭宣仍冷冰冰的手,带着她向雅间外走去:“你不是要去济慈坊看看吗?我带你去。”
被他牵住的手隐约有点发烫,但不知是因为顾忌他手上的伤,还是因为心头某种莫名的情绪,明昭宣鬼使神差般的不想放手。
两人身后,冯源带着两名仪鸾卫将桌面上所有的文书证据都规整好,准备将其带回宫中。
临走之前,冯源看向携手走下楼去的两人,抬手抹了一下水润的眼睛,陛下和君后的感情真是羡煞旁人啊。
羡煞旁人的两人出酒楼门左转,走了没几步就松开了手,济慈坊到了,周言致要开门。
跟着周言致走了进去,明昭宣闻见了一股清苦的中药味,其中还混杂着阵阵饭香。
这么晚了,这里还有人做饭?
看她有些疑惑,周言致又牵起她的手,带她穿过廊道走向了宽阔的后院。
后院中通明的光线打在明昭宣脸上,让她有些晃眼,等适应好了,她睁眼一看,后院中坐满了逃难至此的颍州百姓,而温以杜,正在轮着大勺炒菜。
厨房门口还盛着两大盆米饭,等到温以杜将菜炒好,猛敲了几下锅铲,这些颍州百姓便排好队一个一个开始打饭,让明昭宣直接幻视高中食堂。
她沉默了一会,转头看向还牵着她的手的周言致:“你这是把济慈坊开成了免费食堂?”
原本挺胸等夸夸的周言致听她这样说,顿时蔫了:“你怎么这样想?我这叫以工代赈,你郊外那空置的八十亩田地,现在都是她们在耕作,我这边只包吃住。”
“而且!平时没有困难百姓敢来这里看病,我都让几位医师走街串巷治病,看完病还包药钱。”
……
周言致一边解释,一边还给刚才没吃几口饭的明昭宣盛了满满一碗饭,中间还和向她们打招呼的温以杜和颍州百姓问了声好。
等他找到一个空位置和明昭宣坐下,将饭放进明昭宣手里,才以一句嗔怪结了尾:“你不能冤枉我!”
一直静静听着他解释的明昭宣终是破了功,她宛然一笑,手指戳了下周言致气鼓鼓的脸颊:“知道了,大公益家。”
意识到自己又被明昭宣逗弄的周言致又羞又恼:“明!昭!宣!”
35.胃病定律
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周言致气恼的样子,明昭宣一只手支起下颌,漫不经心:“我在。”
一句我在,就把周言致的那点气性整没了,他从一旁的筷子篓里抽出一双干净的竹筷塞到明昭宣碗里:“吃你的饭吧。”
接过周言致递过来的筷子,明昭宣低头看了看碗中色香味俱全的盖浇饭,胃部避免不了传来了饥饿的讯号。
今天一天下来,她确实没有吃进去多少东西,早上忙着处理周党官员,刚下朝又接连和萧明煜、晏安楚两人议事,下午还昏睡过去。
也就刚刚在那间酒楼雅间里逮着些许空闲,草草喝了几口瘦肉粥,现下闲了下来,饥饿感便席卷而来。
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五花肉,明昭宣慢慢吃了起来,可能是习惯和素养使然,她吃饭从来吃不快,胃口也不是很大。
周言致应该是对她的饭量有所了解的,盛的这些完全够她吃完不浪费。
最后一口吃完,明昭宣的状态恢复了不少,她十分顺手地将吃完的碗筷放到周言致手里:“去收拾吧。”
如果说才穿过来的时候,周言致还对明昭宣的使唤十分不适应,到了现在,他也适应的差不多了。
从善如流地接过明昭宣的碗筷,周言致潇洒地做了一个投三分球的动作,这一双碗筷就落在了侧前方用于洗碗的木盆里。
满院吃饭的颍州百姓看见他的酷炫举动,纷纷拍起了手,赞扬声也连连不绝,接收到夸奖的周言致膨胀起来,下巴都略微翘起。
装巧卖乖,明昭宣偏过头不去看他,但眸底的几点笑意暴露了她真实的心绪。
她们在济慈坊的后院待了良久,直至颍州百姓吃完饭收拾好碗筷离去,才起身打算回宫。
奈何天公不作美,明昭宣和周言致刚走到济慈坊的正门前,远处的塔楼上就敲响了象征着宵禁的钟声,明京中负责巡逻的卫队也忙碌起来。
送她们出门的温以杜见此,迟疑着开口:“陛下,不然今晚先和君后在此休息?”
明京宵禁向来严苛,自钟声响起,若无要事,无论你是平民百姓还是天潢贵胄,都不可在街上往来逗留,违者必罚。
看陛下和君后的衣着,想必今日出宫也是便宜行事,不便透露身份,如若坚持回宫,不免要多加折腾,出于这些考虑,温以杜才出声询问。
明昭宣和周言致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们对视了一眼,都决定在济慈坊停留一夜,于是她们各自应下了温以杜的提议。
“麻烦收拾两个房间出来。”这是明昭宣说的,这里的床不如鸾凤殿的大,她并不想让自己和周言致挤在一张小床上,使双方都难受。
“双人间还有吗?”这是周言致说的,在他看来,两人虽是表面夫妻,但是在外面还是要装装样子的。
当然其中也并不排除明昭宣依赖症的发作。
听见她们两人完全不同的要求,温以杜一时之间不知该听谁的,两方她都得罪不起,她的女儿却在这时扯了扯她的袖子。
“娘亲,这里能够让陛下和君后住进去的,只有一间装着一张小床的小客房了,其他的都被那几位医师姐姐用来放药材了。”
好了,这样的话,她们两个人再有异议也没办法了,实际情况如此,她们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抱以这样的想法,明昭宣扫了一眼脸上莫名爆红的周言致,不知道他在羞什么,接着她转头对温以杜示意:“就这间吧。”
下午她睡得差不多了,这间就留给伤还未好全的周言致住,她在堂屋的躺椅上凑合一晚就行。
刚好她还有些事情要和温以杜商议,这样计划,对谁都方便。
并不知道明昭宣的打算的周言致只感觉不好意思极了,他说双人间只是想让两人睡在一个空间里,可现在却要和明昭宣挤在一张小床上。
这样不好吧……一会他要不要去拿套被褥打地铺?
他还没纠结个所以然,就跟着明昭宣和温以杜到了那间客房外面,温以杜将房门打开,俯身请两人进去。
“床榻虽小,但胜在干净,只是要委屈陛下和君后挤一……”跟在两人深厚的温以杜柔声说着,可还未说完,明昭宣就打断了她。
“无妨,我另有安排,待会还有些事要告知于你,你先去堂屋准备一下。”
温以杜听她这样说,即便心下诧异,也没再多说什么,她躬身带着女儿退出去并合上了门,回到堂屋点好油灯,备好笔墨。
留在客房中的周言致愣愣地看着明昭宣,按理来说,明昭宣不和他一起睡觉的话,他不仅不用尴尬,还能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但为何他现在却觉得心中发赌,仿佛有东西沉在他胸口。
“你是要和温以杜商量制裁周汝兰的事情吗?”周言致摘掉面纱,装作恍若无事问明昭宣。
“嗯。”环视了一眼客房的明昭宣淡声回他,房间和床榻虽小,但装饰温馨,让周言致一个人睡上一晚足够了。
“好的,那你记得早点休息。”不知道该回她什么,周言致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问候,像个人机。
瞥见他低沉下来的神色,明昭宣瞳孔微动,这位大少爷又怎么了,脸色比天气都多变。
她张了张嘴,想问周言致怎么了,但还没问出嘴,周言致就拉起被子盖住了头。
明昭宣:……
男人的心思真难猜。
搞不明白男人心思的明昭宣选择关门下楼,处理她最擅长应对的政务工作。
等在楼下的温以杜看她下来了,拿起放在矮桌的灯油又续了下油灯,之后起身屈膝:“陛下。”
扫了一眼桌子上摆弄整齐的笔墨,明昭宣脚下顿了顿,接着抬步走到主位坐了下来。
“之前答应你们的事,很快就会有个结果了,就在后天的朝会上。”
未曾设想这么快就会有好消息,温以杜喜不自胜,声音都忍不住稍微上扬:“如此好事,真要多谢陛下了。”
“当天需要你出面作证,你意下如何?”当年的人证物证有柳平江提供,至于去岁颍州旱情的事,明昭宣需要温以杜这个人证给她加码。
各类证据越多,周汝兰就越被动,介于她手头的私兵,明昭宣并不能妄动她本人,但是借这几笔大额贪污,还是可以将她贬黜到无足轻重的官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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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动物失去了官职给她带去的光鲜,就会忍不住露出獠牙来维护,到了那个时候,周汝兰起用那些私兵,她便可顺势连根拔起。
沉目出神地望着那一灯如豆的火光,明昭宣在脑海中不断推演周汝兰的败局。
她对面的温以杜没有发觉她的出神,迫不及待地应下她的要求:“草民愿意,能够给颍州诸位百姓一个交代,草民万死不辞。”
被温以杜这激情满满的发言唤回了神,明昭宣动了动被灯火照得有些干涩的眼睛,抽出一张备在一旁的白纸,提笔写了起来。
“后日寅时,朝阳未升之时,会有一位名叫冯源的仪鸾卫来此处接你入宫。”
“这是你和她街头的暗号,你记下来,到时别误了时辰。”
温以杜将她提示的细节都铭记了下来,然后拿过明昭宣推给她的纸张,垂眸记起来纸上的暗号。
[打通底层逻辑,达成赋能增效。]
不愧是陛下,写的暗号都有高瞻远瞩的风范。
“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陛下所写的暗号,颇有威仪。"
什么威仪?互联网企业黑话的威仪吗?明昭宣无言,她都怀疑温以杜这个老实人是不是被周言致带坏了,睁眼闭眼全是恭维。
事谈完了,也该休息了,将纸张收起来的温以杜看到仍坐在位置上的明昭宣,不免多嘴问了一句:“陛下是和君后闹什么矛盾了吗?”
明明晚上陛下吃饭时还和君后相谈甚欢,怎么转眼就要分房睡。
“没有,你多虑了,这边还有多余的被褥吗?我在这里睡就行。”
明明是周言致莫名其妙地发少爷脾气,她才没和他闹矛盾。
明昭宣兴致缺缺,走到屏风后的躺椅旁,侧过身问温以杜要被褥,打定主意要在这张椅子上应付一晚。
看她如此执着,温以杜也就歇了劝说的心思,她摇了摇头,上楼去给明昭宣拿了一套晾晒过的被褥铺在了躺椅上。
年轻妻夫有矛盾,旁人劝是劝不动的,不如交给她们自己处理。
“夜露深重,还请陛下早些歇息。”
温以杜走后,明昭宣掐灭还在燃烧着的油灯,躺在躺椅上,裹紧被子睡了起来。
狭窄的木制躺椅睡起来并不舒服,铺了一层褥子也仍旧硬挺硌人,明昭宣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坐起来赏起月光,打发时间。
不知是不是近来饮食不规律的原因,坐起来没多久,明昭宣就感到胃部隐隐发疼,像是针扎一样的刺痛。
明昭宣没当回事,她躺下来用手揉了揉肚子,试着缓解,却越揉越痛,痛到她冒了一身冷汗。
现代时她可以直接在外卖平台点胃药,但到了这里,面对半夜突发胃病的情况,明昭宣只能强忍。
她实在是不习惯向其她人展示自己的脆弱,哪怕只是正常的生病。
独自忍痛的时间里,明昭宣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疼到出窍,密集不断的疼痛冲击着她的神经,让她几近昏厥。
在明昭宣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好像看见了周言致跑过来的身影,她想说些什么,但她却什么都说不了了。
36.你我洞察
被明昭宣留在客房中的周言致其实也睡不着,他心情郁郁地在床上滚来滚去,纠结良久,还是决定把明昭宣劝回来。
他可以打地铺,床就留给明昭宣睡,这样折中一下,她应该就不会介意了。
但在出门之前,他听见楼下的明昭宣对温以杜说了点什么,紧接着楼梯那边就传来了上上下下的脚步声。
应该是温以杜在上下楼梯拿什么东西,下楼梯的声音明显沉闷很多。
周言致想都不用想,明昭宣这是让温以杜帮忙拿东西,今晚她是真的要在堂屋那张梆硬的躺椅上睡上一晚。
既然对方都这样决定了,他要是再上赶着劝,实在是显得他有点没骨气。
一番小发雷霆下来,周言致愤愤地回到床上,扯起绒被把自己盖得密不透风,自己跟自己赌气。
被子里的周言致兀自生气了一会,最后还是坐起来跳下了床。
算了,没骨气就没骨气,总不能让明昭宣这位陛下睡堂厅里,这样多丢皇室颜面,以后她还怎么在百官面前立足?
在思维发散上面,周言致着实是一位高手,但其中又的确有几分歪理,倒也令人信服。
他扯起搭在衣杆上的外袍,粗糙裹了一下,轻轻打开房门来到走廊上,实行起他的劝回屋计划。
透过走廊和楼梯连接处的空隙,周言致看到下面的堂厅漆黑一片,仅有几束月光打在屋内,勾勒出陈列物什的轮廓。
借着月光余晖,周言致放缓脚步下楼,在脚踩到堂厅地上那一刻,他忽然产生了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心情。
立在原地自我拉扯了一会,周言致深呼吸了三下,还是朝明昭宣躺着的那张躺椅走了过去。
走到近处,几声忍痛的闷哼声从躺椅上传来,周言致一怔,她这是很不舒服吗?
没有再多犹豫,他加快速度,来到屏风后,在看清明昭宣的状况后,周言致呼吸一窒,步伐随之放慢。
身体一向康健的明昭宣生竟然病了。
躺椅上面目苍白,病色恹恹还用手按压着肚子的明昭宣,和以往那位雷厉风行的皇帝形象大相径庭,看上去脆弱又易碎。
思绪短暂乱了一会,周言致又很快冷静下来,根据平时在几位医师那里学得的些许皮毛,努力思考着如何应对眼前的突发情况。
首先,明昭宣的手捂在上腹部,应该是胃部疼痛,应对这种症状,不能随便挪动她的身体,但让她蜷缩侧卧会舒服点。
周言致隔着被子,力度柔和地将明昭宣的身体调整成这一姿势,一边调整,一边注意她的脸色,直到明昭宣的眉心不再紧皱,他才挪开双手。
接着,周言致不再妄动,他脚下生风,从堂厅一路跑至三楼,这一层住着济慈坊的所有医师,随便拎出一名,医术都可圈可点。
他要找一位医师对明昭宣进行急诊。
动作比思想还要快,甫一踏上三楼,周言致就将目标定位在靠近楼梯口的一间卧房,抬手握拳,哐哐敲门。
如同惊雷乍响的敲门声,震得屋内酣睡的医师在床上猛地睁开了双眼,左看右看,以为雷劈进她屋里了。
懵了一阵,她才意识到是有人在敲门,她咬咬牙起身穿衣走到门前,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她一定要让门外这个人好看!
结果一开门,屋外的人影让医师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君君君君……君后,敢问您……”
不等她说完,周言致先抢话道:“别说了,陛下胃部患了急病,剧痛不止,快随我去看看!”
陛下夜间急病可比君后半夜敲门可怕,医师这下是一点都不敢瞌睡了,跟着周言致就来到堂厅。
点亮烛火的堂厅中,守在明昭宣身边的周言致盯着医师号脉扎针,眼睛一眨不眨的,生怕错过一个步骤。
一套流程下来,明昭宣的面色恢复正常,身上也不再冒冷汗,周言致屏住的呼吸才顺畅了点。
“陛下这是长久饮食失宜、气滞於堵导致的胃痛,并无大碍,这边给陛下开方熬药,还请君后稍等。”
“好,快去快回。”
医师说了这不是什么大毛病,周言致算是彻底放松下来,只是心下依然后怕,以至于后续的喂药都是他亲自上手。
看没有自己的事了,医师也不好在此呆着,端起被周言致喂完的药碗就闪身离去。
医师走后,周言致双手放在躺椅上,托着脸端详着因不再胃痛而安然睡去的明昭宣,原来她也并不是无坚不摧。
发呆看了一会褪去坚韧外表的明昭宣,周言致灵机一动,这个时候把她带回房间睡觉,应当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现在可是病号啊,怎么能让病号睡在这么简陋的环境中呢?
说服了自己,周言致这就撸起袖子将躺椅上的明昭宣连带着被子抱在怀里,而后脚步轻快地回到房间,手上还拎着医师装好的药包。
可以说很有力气了。
把明昭宣安安稳稳放在床上后,周言致将手上的药包放在窗前的机案上,也要睡觉了。
周言致原本想的是打个地铺,可这时他才发觉,两套被褥都被他顺手给明昭宣用了,没有一套留给自己打地铺。
自己坑自己的周言致摸了把脸,坐到机案旁的靠椅上就这样睡了起来。
闭眼睡了没多久,周言致感到有人在轻轻推他的肩膀,一次不够,还来第二次。
一晚没休息好的周言致发出几声微恼的气音,又转身捂眼睡了过去。
见他不肯醒来,已经无事醒来的明昭宣沉下睫羽,用起那招屡试不爽的叫醒方法。
她如冰似雪的冰凉双手贴上周言致的颈侧,本以为这就能将周言致搞醒,未曾料想,他只将她的手拂下来,握在手里。
要是时候刚好,明昭宣不介意享受一次周言致的暖手服务,可现在已近卯时,她们必须尽快赶回宫中。
手派不上用场,明昭宣便狠下心,用力踩在周言致的脚上,发力精准,力道狠辣,一招有效。
极致酸爽的疼痛让周言致忽地睁开双眼,在看清踩他的人是明昭宣后,他霍地站起来,用一种看负心人的眼神控诉着明昭宣。
“你干嘛这么用力地踩我?我昨晚还帮你治胃病,你怎么能这样?”
明昭宣不语,只抬起依旧被他紧握住的双手:“该回宫了,我叫不醒你,便出此下策,你说我为什么要这样?”
瞄了一眼被自己束缚着的那双手,周言致哑火了,他讪讪一笑,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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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事闹得。”
之后又为了避免露出自己的窘迫,他拿起案台上的一打药包就朝外面走去:“那我们快点走吧,误了你上早朝的时候可不行。”
“但昨晚的事,多谢。”看他急忙向外逃窜,明昭宣揉揉手腕,对他道谢,语调浅淡,谢意却诚挚。
拿着药向外走的周言致被这句道谢卸去了慌张,又生出些许暗喜,他顿步回首,故作镇定:“不客气。”
明昭宣定定看他两眼,这人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她快走几步到周言致身边:“走吧,回去路上正好谈一下支线任务的事。”
“……收到。”
坐在被仪鸾卫护送的马车上,明昭宣将她的打算向周言致言明:“柳平江的身份,现在已经得到了,颍州之难这点,我要拿周汝兰的落马做铺垫。”
“借她贪污之事革她的职?这个折衷之法不错,只不过和你以往的作风不太相符啊。”
听到周言致的见解,明昭宣指尖轻拢,她的脸上却没显出情绪:“答对了,至于你后面那句,何以见得?”
没睡够的周言致声音轻软:“很明显,倘如是以往的你,你不仅会借处理颍州的事把她彻底拉下水,还会借豢养私兵一事将她的后路全部断掉。”
“但是你没有,因为现在的你明白狗急会跳墙,要是你真拿私兵一事将周汝兰置之死地,她也不会手软,分分钟起兵掀起暴乱。”
“鱼死网破,两败俱伤,是下下解。”
周言致抽丝剥茧,将明昭宣的权衡之法摆在了明面上,每到这种时候,他总是能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和才开始那不着调的轻狂纨绔样子截然不同,俨然是一个出类拔萃的高知青年。
“那我猜你会在颍州布局济慈坊,一解当地百姓困苦,还会……帮我指认周汝兰。”
“我想,我应该不会猜错。”
明昭宣轻抬眼睫,深空般的墨色瞳孔像是洞穿了周言致的所有心思,而对方蓦然发紧的侧颜,也无声证实了她的猜测。
“唔,是没猜错,但你怎么肯定我会帮你指认周汝兰?从名义和血缘上来说,我可是周汝兰的亲儿子。”
“这重要吗?要这样说,以明诏国律法来看,你还是我的法定配偶,无可指摘的君后。”
“……”
“我又猜对了。”
猜对了什么?!这两番对话根本就没搭在一条线上!
被明昭宣的直白发言整得满脸通红的周言致掀起面纱,盖住自己的整张脸,不愿再和明昭宣再多说一句话。
完全没觉得自己说的有问题的明昭宣,以为他无言以对,也不再管他,闭起眼小憩起来。
马车外,驾车的冯源接住了一只俯冲下来的游隼,拿下了它腿上绑着的小竹筒,打开后,里面是一张遍布字迹的纸条。
说是字迹,实则是仪鸾卫独有的信息编码,具体的内容只有仪鸾卫内部看得懂。
从头到位,解码速读到最后,冯源握着缰绳的手陡然一紧,马车都跟着晃了晃。
车内,小憩的明昭宣掀开眼帘,淡声问道:“是蓝寒那边有消息了吗?”
“是,陛下,颍州知府那边情况有变,有些东西……不见了。”
37.母子相残
颍州的现状,用乱成一锅粥来形容已经不够贴切了,因而明昭宣对蓝寒传回来的这一情报并不感到意外。
不过是再糟糕一点,明昭宣心态安详,见冯源将纸条递了进来,还不忙不乱地对周言致扬了扬下巴。
坐在靠近马车门帘边的周言致无需明昭宣多言,兢兢业业地充当起了她的小秘书,接过冯源递进来的加密纸条,送到她手上。
拿到纸条的明昭宣凭着脑海中记下来的编码细则,解码出上面的所有信息,通体大意为:
颍州知府的府中所存证物不多,仅剩下记录周汝兰侵吞灾款的详细账册,有关周汝兰擅养私兵的线索皆已不见,颍州失踪的青壮年劳力也是仍旧不知所踪。
从这个情报来看,周汝兰扫尾这方面的速度确乎快了她们一步。
但她定没想到,身为她曾经的盟友的萧明煜早已将她卖了个底朝天。
从挪用赈灾款到军备布局,全方位无死角地告知于她明昭宣,就算将这些证据焚烧殆尽,她依旧能让这位首辅大人功亏一篑。
政治上的胜利对她而言固然大有裨益,这些失踪百姓的身家性命也不能忽视半分,换个角度看,现在要是仪鸾卫都查不到她们的消息,未必不是好消息。
不过,无论是为了这些失踪百姓,还是出于支线任务所需,她都有必要和周言致去颍州一趟了。
将手中的纸条折好收起来,明昭宣又给两人繁多的事务中加了一项行程。
但一切的前提,是要把明京的所有事宜都应对好,其中最为首要的,莫过于让周汝兰在政坛上变得一无所有。
“你做好准备了吗?”明昭宣问周言致,他是她针对周汝兰最重要的一步棋。
“随时。”扯了一下不存在的领带,周言致少年气满满的声音充满了张扬。
马车驶进缓缓敞开的宫门,厚重的木制门扉轰然作响,如同命运的齿轮就此滚动,阳光打在朱红色的城墙上,新的一天照常来临。
日升月落,两天时间一晃而过,正式的政绩审核日如约而至。
太和殿上,经过一轮大洗牌的官员们肃然站立,没有闲言碎语,没有往来攀谈,这次没有人会把明昭宣的新制当个笑话。
致力实事的官员一派自在,无功无过的官员问心无愧,至于滥竽充数的官员,则拿着吏部监察司审核过的一堆漂亮话交给了司殿女官,勉力维持着体面。
尽管她们心思各异,但在看见明昭宣携着多日不见的君后上朝时,都不禁心下一凛。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前日还将周党官员杀得毫无喘息之力,今日却将这位周家出身的君后大摇大摆地推至台前。
这到底是捧是杀?还是捧杀?
不明就里的官员们惊疑不定,深谙其中隐喻的周汝兰却暗自哂笑,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位君后儿子今天不再是作壁上观的局外人。
原来陛下要以她的血亲儿子对她下手,当真是……伤了她这位母亲的心啊。
眼皮子都快撑不开的周言致根本不在乎她这位塑料母亲伤不伤心,他这两天为了帮明昭宣整理周汝兰的罪行证据链,日夜连轴转,根本没停过。
生产队的驴都没打过这样的黑工,让他先打上了。
今天要不是为了履行指认周汝兰的承诺,周言致一点都不想起床,现在还能坐在明昭宣身边开朝会,全靠一个名叫守信的信念撑着。
听着官员汇报的明昭宣眸光微转,打眼就看着周言致在狂磕头,再这样磕下去,祖宗十八代都被他磕没了。
若是一般的早朝,明昭宣也就不管了,随便他打瞌睡,可这次是周言致的主场,她便不能纵容他犯困。
接下来,为了不让周言致睡过去,明昭宣一心二用,一边听汇报,一边在周言致快要睡着的时候猛地拧他一下。
力度很到位,醒神不伤身。
煎熬,十分煎熬,在第八次被明昭宣下手拧的时候,周言致深觉自己即将沦为一根螺丝。
明昭宣看他实在犯困得不行,也是没法子了,只好速战速决,让司殿女官将每位官员的汇报时间控制在一炷香,也就是五分钟之内。
多亏这届官员好带,多数都能在时间限制内快速讲明白自己的实际政绩,仅有极少数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与之对应的,明昭宣该奖赏的奖赏,该罚的罚,赏罚分明之下,殿内的气氛都融洽了不少。
她引经据典且公私分明的赏罚手段极有魄力,仔细听着明昭宣声声令下,欣赏着她在大刀阔斧的凌厉姿态,周言致的困意一扫而光。
成功的事业是对一个人最好的加冕,这句话果然没错,周言致深以为然。
借着两个官员汇报的间隙,明昭宣轻微偏过了头,手上的人形老虎钳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拧在周言致身上。
却在伸手之前,眼中余光对上了周言致满是欣赏的清醒眼。
没成想他竟然醒着,明昭宣薄唇轻抿,想悄然将自己伸出去的手缩在袖子里,已然发觉的周言致却不依她。
他猛然捉过明昭宣欲要缩回去的手,另一只空余的手五指并拢,梭子蟹一般挠了挠明昭宣的手心。
被周言致捉住的手上漾起细细密密的痒,明昭宣以往不懂其中的意味所在,现如今倒愿意陪他玩一玩。
她不急着挣脱被周言致捉住的那只手,反而用那只手挠了回去,睚眦必报,不肯吃亏。
你来我往地闹了一会,低下的官员也汇报完了。
惊觉自己竟陪周言致闹了快有五分钟,明昭宣后知后觉地抽回手,轻咳了一下,才开口宣告着这位官员的政绩汇报结果,
一心二用的功夫被她打磨得炉火纯青,即使方才在和周言致玩闹,倒也不妨碍她听清官员的政绩陈述。
这位官员是晏安楚举荐的新任光禄寺卿,为人儒雅温润,在外交上却手段强硬,和他国交涉时都能为明诏国夺取优势,是位好官。
又一笔奖赏发下去,所有官员中只剩周汝兰还未汇报她这一季度的政绩。
台下的官员都清楚这一点,她们多多少少也能猜到陛下要借此对周首辅下手,这等历史性的时刻,让她们的呼吸都慢了很多。
风雨欲来之际,太和殿中才缓和些许的气氛又变得压抑。
可身为这场好戏的主人翁,明昭宣和周汝兰都气定神闲,好似这不是一场各自交锋的政绩汇报,而是君臣之间一场简简单单的晨间洽谈。
诚然,明昭宣是想尽快将周汝兰这个大反派清理掉,但在她倒台之前,总要给她说出‘遗言’的机会。
她也想知道,三日前周汝兰那句秉公执法,到底在影射什么。
保皇党官员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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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都提前排查过了,不会有能让周汝兰节外生枝的地方,那么,这句秉公执法的指向对象,会落在谁头上?
不等明昭宣过多思忖,周汝兰这边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在稳声叙述完她近三月的大小事务后,周汝兰倏地低身垂首,声如泣血。
“陛下,臣以往被萧尚书的谗言所害,竟对朝廷拨下去的赈灾款心生歹念。”
“一念之间,酿成滔天祸患,臣深知罪无可恕,但萧尚书也绝不无辜,还请陛下秉公处理。”
死道友也死贫道,周汝兰这一招罪因转嫁,玩得真令人叹为观止,政治动物的本色丝毫不减。
觑着想要反咬一口的周汝兰,明昭宣哂笑出声:“真如周卿所言吗?”
她真是多余给这位满腹算计的反派留时间,现在还给她演上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戏码了。
不待周汝兰反应,明昭宣又淡淡道:“真相到底如何,朕让君后亲口说给你听。”
连看两天周汝兰的各项贪污罪证,已经快要倒背如流的周言致见轮到他上场了,向来温软的面相都变得锋锐。
这是明昭宣第一次在群臣面前交代给他的正事,也是他自己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他要尽量办得好一点。
大多不明所以的臣子看了看爆出惊天之言的周汝兰,又瞪眼望着满脸正色势要大义灭亲的周言致。
眼前这一幕让她们的脑子都变得晕眩,这是让她们亲眼见证母子相残?!
陛下这一招,果真是杀人诛心!
但想到周汝兰的佞臣作风,她们又觉得大为解气,纷纷睁大眼睛开始看戏。
杀人诛心的陛下戳了戳自家君后的腰,暗中警告:别摆谱,快点把这事办了。
被警告的周言致忙清了清嗓子,清越的声音中透着微哑,一开口便让在场官员暗暗叫好:“周首辅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丝毫不减。”
“就拿宣乐十五年的颍州水患来说,陛下这边收集到的证据显示,是你本人划拨了大额赈灾款,并将其罪行嫁祸于当时的颍州知府。”
“萧尚书在其中发挥了作用不错,但主谋在你。”
“这点,萧尚书和当时的颍州知府之女——柳平江,也就是柳大人,皆可作证。”
本以为只要反将一军,就能逃脱主谋之罪的周汝兰猛然抬头,不再运筹帷幄的阴郁眼神刺向站在保皇党中的萧明煜和柳平江。
原来陛下扳倒她的底牌,不止当初那位从她手上逃脱的温以杜,这里还有更多人等着她落马。
周汝兰的目光从她们这些保皇党的身上一一划过,最终落在了周言致身上。
其中,这位她一手养大的儿子更是居功至伟。
她悉心培育的棋子,倒成了陛下手中最顺手的刀。
笑话,天大的笑话,只是她的儿子啊,帝王最是无情,此事过后,你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就算她周汝兰就此在官场上一蹶不振,她豢养的那些兵士也能助她东山再起,而你怎敢放任自流,任由帝王驱使?
周汝兰咽下喉间的一抹腥味,从容挺直身体,她仰头望向凤椅上的男人,语气诡异般温和平静:“君后,除此之外呢?”
低下眸子,和她视线相接,周言致目光冷凝,和平日里的明昭宣别无二致:“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周首辅想听哪个?”
38.阶段胜利
“好啊,都说出来,让微臣听听看。”
怎么这人还求着别人锤自己?周言致真的搞不懂这个大反派的脑回路。
为了稳坐高位,为了喂饱野心,该做的和不该做的事,周汝兰都做尽了,她既是敢做,还敢问,周言致自然也敢说。
况且,他身后还有明昭宣这位一国之君为他撑腰。
恰巧仪鸾卫将有关周汝兰的各项罪证都拿了过来,温以杜这一人证也做好了随时出场的准备,万事俱备,周言致火力全开。
“宣乐十七年,兖州遭受蝗灾,户部拨款一百万两白银用于治灾,其中半数被你中饱私囊。”
“同年,益州地龙翻动,死伤无数,户部当即拨了四百万两进行救灾,而你,拿走了二百五十万两。”
……
每说一条,周言致就接过明昭宣递给他的相关证据,甩在周汝兰身上,让她求仁得仁,求锤得锤。
在他快要说到最后一条时,身为战略合作伙伴的明昭宣偏过头对身边的微芷说道:“把温以杜带进来,该她上场了。”
对微芷下达好要求后,明昭宣双手合十,身体微微后仰,以绝对的胜利者姿态,瞥了一眼脸黑到亲妈都不认识的周汝兰,心情稍霁,然后接着听周言致陈列她的罪证。
“熙宁二年,颍州又遇极端旱灾,你伙同颍州知府何勉秋压下赈灾款,这次你是尽数收入囊中,不给颍州百姓一点活路。”
“知情的颍州通判温以杜不忍百姓困苦,跋涉千里上京求见陛下,此事,当也是毋庸置疑。”
这罪行从头到尾跟报菜名一样,说的周言致口干舌燥,越讲越冒火,说完周汝兰的最后一个罪行,他也跟着燃尽了。
【领导,接下来的处置环节轮到你了,让我先缓缓。】
近千字的周汝兰罪行总述一口气念下来的确不容易,明昭宣在系统中对他嗯了一声,接过了今日早朝的最后一棒。
“周爱卿,你想知道的真相,朕都让君后逐个告知于你了,人证也都在此,可还有疑问?”
“臣,心服口服,并无疑问。”
事已至此,周汝兰深知没有力挽狂澜的必要,铁证昭昭,多余的反抗没有任何意义。
她只是没想到,萧明煜竟然倒戈得这么彻底,能让这位陛下把她往昔的贪污罪行全盘掌握,证据都收集得这么齐全。
这些钱款既已都被查了出来,那她私下屯兵的事,料想陛下也应知晓,只是不说而已。
陛下愿给她留了一分薄面,她也愿后退一步,认下这些本该属于她的罪名,至于以后怎样,还未见分晓。
这次,陛下和她只和她打了个平手而已,而且周汝兰肯定,她还能留在这个官场中。
看周汝兰认罪认得这么爽快,明昭宣心下一哂,此人倒是知进退,只可惜她并不准备给这位首辅大人留太多余地。
好脸色给太多也不行,偶尔要调剂一下,给一些适当的惩罚。
“念在爱卿认罪,又为国效力多年,还是君后的生身母亲,朕也不把事情做绝,钱款尽数上交国库后,爱卿便去国子监任职吧。”
“职位便是国子监典籍如何?”
这个官职一被明昭宣说出口,百官紧跟着一片哗然,国子监典籍,这可不是什么好官职。
从九品的京官,每天和国子监里面的众多典籍作伴,毫无实权和晋升路径,新科进士都不屑于去干。
要是在这个官位上任职,跟后宫君侍被打入冷宫的待遇差不多。
但这位周首辅所犯罪行罄竹难书,陛下看在情面上愿留她一命,已经实属难能可贵,周家的祖坟都要冒青烟。
耳边悉悉索索的议论声简直快要把她吞没,周汝兰双眼昏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竟然要沦落为国子监典籍?!
所以纵使知晓她掌有众多私兵和军备,这位陛下也是不准备给她留足颜面,仅仅是让她活着而已。
这是威慑,也是试探,她要是不接受,便是心中有鬼,今天能不能走出太和殿殿门都有待商榷;她要是接受,便只能一辈子庸庸碌碌,这要她怎么选?
周汝兰胸口不断起伏,她一个都不想选,但不能不选。
她迟迟不肯回答,明昭宣也浑然不在意。
不管怎样,周汝兰要想保住这条命,唯有接受这个处置结果,余生以一个卑微至极的身份在她的把控下苟活。
等周汝兰的这段时间,明昭宣也没闲着,她让微芷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两份圣旨,接着处理后续的诸多关键事宜。
“户部尚书萧明煜,组织参与了诸多大案,其中包括但不限于瑶光楼狼妖之祸一案、颍州灾款一案,但鉴于曾向朕自请认罪,且配合提供罪证,将功赎过,遂贬为凉州同知,即刻上任。”
凉州是明诏国的西北大门,不能被周汝兰的庞大军备所盘踞,让萧明煜去往此地担任同知,统管当地经济和防务,借此打压收拢,为己方所用,是明昭宣早就做好的打算。
“颍州通判温以杜,遭逢大难仍心系百姓,不远万里上京求援,擢升为颍州知府,至于现在的颍州知府,由刑部和大理寺两方提审,以正视听。”
凉州要拿下,颍州她也不要放过,周汝兰所有的资本,明昭宣要全部all in。
两处重地的势力锚点被她布了下去,最后,还剩一个历史遗留问题亟待解决,那就是柳平江母亲的冤案。
明昭宣缓了口气,给了柳平江一个安慰的眼神:“柳卿,如今真相既已大明,朕就不再派你去往颍州调查了。”
“你母亲当年的冤案,朕会让温知府去往颍州翻案,你可安心了。”
已逝母亲的冤屈被一朝洗涮,苦熬多年的柳平江望着明昭宣那双温柔且坚定的眼神,眸光颤动,神魂长久不得归位,还是养母晏安楚肘了她一下,她才恍然稽首:“臣柳平江,叩谢陛下!”
积压的事都有了交代,明昭宣才又看向周汝兰:“考量许久,周首辅可否有了结果?”
“全凭陛下处置。”说这话时,周汝兰的声音都快要稳不住。
冠冕的珠帘下,明昭宣微扬嘴角:“既如此,今日以后,你便去国子监当值,勿要懈怠。”
至于新任首辅,她心中早已有了人选:“太傅,此后内阁之事,朕便交给你了。”
被点名的晏安楚受宠若惊,但也不掩饰她的意气风发:“微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至此,明诏国的政治格局全然洗牌,明昭宣尽收权柄,皇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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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她实至名归。
而作为这位皇帝陛下的队友,周言致在明昭宣下达最后一个诏令时,便在周公的召唤下沉入梦乡,睡得很死。
官员都各回各家了,他都没睡醒,明昭宣眼尾下垂,对着周言致睡到缓缓下滑的身体行注目礼。
在他快要滑落在地之时,明昭宣反应式将他接到了自己的怀里。
没有缘由的,她就这样稳稳抱住了他,也没有将他叫醒。
周言致陪她熬夜了两天,那她今日陪他在太和殿的凤椅上小憩片刻,也并无不可。
松开抱着周言致的手,将他平放在宽大的凤椅上,明昭宣一只手环着他避免他掉下去,另一只手则撑着下巴,看着空旷的太和殿,短暂地发起了呆。
忙碌过后的闲暇难得,也就借此良机,她能够获得自我放空的时间,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能毫无负累地停下来。
但系统的播报,却将明昭宣得之不易的空闲时间和轻松心情搅得一团乱。
【叮咚,新的喜报来临,二期任务进度跃升至45%,看来二位宿主近日很是努力呢~】
【主任务有进展,支线任务也不可轻易落下,距支线任务结束还有27天哦,请快快行动起来!】
报喜又报忧的系统说完,拍拍屁股就回到系统空间,看起了它看了八百年还没看腻的狗血电视剧——《回村的诱惑》。
在主题曲响起的一瞬间,明昭宣感觉她也快要黑化了。
被系统吵醒的周言致捂着头坐了起来,他用快要归西的语气问明昭宣:“杀一个系统要判几年?”
听着系统空间传出了来的狗血台词,明昭宣淡淡道:“判你无罪,什么时候杀?”
此话一出,两人的耳边霎时变得无比静谧,是系统给自己上了静音锁。
“回去补觉吧,睡起来接着干活,最多两天后,我们必须出发去颍州一趟。”
气头过去后,认清现实的明昭宣拍拍周言致的肩膀,示意他好好干。
经过了前一段时间的极限熬夜,周言致现在对两天这个时间期限非常敏感,明昭宣一说,他便直觉大事不妙。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
因为她们要尽快出发去颍州处理失踪百姓和支线任务的事,所以在明昭宣划定的这两天内,她们必须要把明京的所有要事做好收尾,稳好大后方,她们才能放心出发。
于是,除去了吃饭睡觉的时间,在明昭宣的使唤下,周言致这两天就没闲下来过。
干完这件事,还有那件事等着他去干,忙得他脚不沾地,人都快要飞起来。
第二天傍晚,忙到夕阳欲坠的周言致从一众文件和奏章中探出了头,他扫视了一眼剩下还没审阅的各类事项,绝望哀嚎:“我需要劳动监察局!”
被他这一声鬼哭狼嚎吵得头疼,还在批阅手头事务的明昭宣着实没空管他,随手拿起身侧的一本政务文书就甩到他身上。
没嚎到奖赏,反给自己嚎到工作的周言致:……
憋憋屈屈将这本政务文书从身上拿了起来,周言致任劳任怨看起来,越往后看,他那双狐狸眼睁得越大。
呜呼哀哉,刚把一大一小两个反派搞下去,新的反派预备役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