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挑衅除祟师》 第1章 安来 水流涌进鼻腔,耳膜被高亮如锯的蝉声钝钝地割过。 在湖水的卷伏与托举之下艰难地扬起下颌,胸口不甚明显地起伏,雁安来呼吸着来之不易的氧气。 无聊的日子里世人总是敲着日历,抱怨生活真是一成不变,多渴望平静的湖面能因些许微风生澜。 他看不清岸上人的面孔,只能隐约听见一些急促的脚步声和恐慌的尖叫。 虽然说浮尸什么的的确很可怕……但他确信自己还是活着的。 意识昏昏又沉沉,张嘴想喘口气,“咕嘟”一声,喉咙里滚出一串水泡。低沉的马达声轰轰嗡响,刺眼的日光被遮住一瞬,头顶多了团影子。 亮橙色的艇身靠来,被拉着挂上艇边。岸边嘈杂的人声和蝉鸣如潮水涌向他,他终于张大嘴急促地喘气。 “哈——” 有人像拨弄死鱼一般翻了他一下:“真是福大命大,这么深个湖沉下去没淹死!”这人一边说着,一边将他翻过来侧卧着,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胛骨上,背被拍了一巴掌又一巴掌。 “能听见我说话吗,吐水,快。” 他只觉得这橡皮艇要把自己的肉都燎下来,一股胶臭味更是熏死人。 “烫……” 这人反应了一下,才听出这微弱的声音是这半死不活的人发出的,怔愣一下,摸了摸皮划艇,不知该笑还是骂。 “烫就对了!我爷爷那辈子起就在这儿守湖,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这湖出事,你可千万别死了,这湖聚福,有神仙嘞。” “给我喘气,别把眼睛闭上!” 红□□照亮了十八公湖,警察拉起警戒线。 湿附在额头脸颊的发丝被温热的指尖拨开,他虚靠在半开车门的警车后座里,身上裹着铝箔毯。 头发被撩到耳后,对方温热的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耳垂。 不得不说,眼前的青年很好看。 头发略长,神色恹恹,沾湿的睫毛下是一双琥珀色的眼。他身量很高,却有些清瘦,露出的肩胛上有磕碰的淤青,深凹的锁骨窝里有一枚红痣。 “能说话吗?” “你叫什么名字?” 眼见他又咳嗽着蜷缩身体,唐睦摆了摆手,拍拍他的背:“没事,你先缓一缓,等救护车到。” 他虚软的指尖在空中举起,吃力地划动了几下,她看了眼,便偏头说了句“拿根笔”。纸笔递到他手里,歪歪扭扭的一串写的是他的名字。 唐睦接过纸张,叫来旁边一个清瘦的实习新警,小刘眯着眼睛辨。 “雁什么……雁安来是吗?” 他点头。 即使他坐在警车里,也防不住人的好奇心,他们举着手机往前凑:“死了吗?” 警戒线都在推搡间松了些。 “好像没有。”有人小声嘀咕。 到底有什么想不通的跑来这地方跳湖。 “幸好你没事,”唐睦抽过一条毛巾给他擦拭头发,“可以告诉我你父母的电话吗?” “……” 雁安来没有说话。二人对视,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小刘暗暗肘了下唐睦,用眼神谴责她。 唐睦改口:“没有的话,朋友的也可以。” 雁安来觉得这二人八成是误会了什么,可他的大脑现在一片空白,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对着雁安来的脸拍了张照,把终端递到雁安来面前。 “没有找到你的身份信息。” 雁安来眼里的真诚快要将唐睦淹没。 “真的不记得了吗?”唐睦收回手里的平板。 小刘靠过去低声同她耳语:“他不会是傻的吧?” 可惜可惜,这么俊秀的年轻人,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一点,估计还是大学生,也不知道哪个导员这么走运。 雁安来侧开一点头,被小刘那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盯得难受:“不是。” “他会说话呢。”小刘又肘了下唐睦。 “……” “应该是缺氧造成的短暂失忆,”唐睦推下眼镜框。 她一招手,小刘就吭哧吭哧跑去找其他人拿指纹采集器。 递出右手,身上的毯子掉下一半。一股冷气从缝隙钻进来,雁安来心里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把自己捂热了点。 “这里信号也太差了吧,根本上传不了。”小刘抱怨道。 “不急,先送他去医院,让大队长带人回警局查指纹。” “队长他人呢?”小刘问。 唐睦抬眼,陆鸣山正朝他们走来:“这儿呢。” “有什么发现?” 陆鸣山神色不虞:“没有。” “我问怎么把人放湖里去的,他说不知道,反正这湖也淹不死人,”陆鸣山对此嗤之以鼻,“他说湖神会保佑他们,又是这种说辞……” 这些在咸湿海风里泡大的老一辈,总是这样愚昧。 三人站成一个圈不语,脸上一副“怎么办好呢”的表情,围在雁安来半开的车门一侧。 雁安来被盯得发毛。 真的,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干了吗。 协警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有人来接他。” 他身后跟了个中年男人,男人脸上挂着礼貌的笑,见到陆鸣山便取下手套同他握手。 “警官您好,我是安来的叔叔,我姓吴,”他笑容得体,“雁安来。”他指了指被三人围起来的青年。 雁安来的头发已经被唐睦擦得半干,浅棕的发丝乖顺地垂在肩颈上。 吴纪走上前脱下了自己的咖色大衣,披在了雁安来身上。 雁安来把铝箔毯推到一边,顺势将手套进了大衣袖子里,尽管他并不认识这个所谓的“叔叔”。 总算有件能穿的。 二人简单握了下手。 “夏天戴手套,不会很热吗?”陆鸣山淡淡开口。 对方笑笑道:“我对金属过敏。” 救护车姗姗来迟,他们简单确认了吴纪的身份,便走开一些。 “港城顶顶有名的除祟师,我让小刘查了警务终端,叫吴纪。落水那孩子是他朋友的儿子,父母早早去世了。” 陆鸣山听见吴纪的身份先是“啧”了声,又皱眉道:“都死了?” 唐睦望着他,啧了他一下,露出不赞同的神色,陆鸣山捋了把头发,噢噢两声点点头:“都去世了。” 所以不是什么叔侄,是监护人。 冰冷的圆盘贴在胸口,他看见救护车的顶灯旋转闪烁,吴纪站在自己身侧,这人和他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清。 “有风险,准备吸氧。” 被人小心地托起头和肩膀放在担架上,车门关上,阻隔了外界的吵嚷。一只手轻柔抬起他的头,有东西放进了他的鼻孔,微凉的气流涌进鼻腔。 “做得很好,现在你安全了。” —— 呼吸逐渐平缓,抬头是一张笑盈盈的脸。 “你的眼睛好特别,”灯光下,护士观察他的脸色和瞳孔。 并不是全然的棕色,靠得很近才能看见内圈的浅绿,像被封进琥珀里的绿叶。 “是天生的吗?”她问道。 什么天不天生的,他现在连自己是谁生的都不知道。他想摇头,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现在就睡一觉。 护士确认他无碍后便关了主灯,只留了车内椅下的白色LED灯条照明,她确认了下系带的松紧,便侧过身去。 救护车平稳地行驶在环湖公路上。 公路旁仍有来往的游客,或是登山的旅人,救护车经过,雁安来还能模糊听见一些声音。 “好了,小朋友。” 护士将辅助灯拉到一个合适但不刺眼的高度,用镊子夹着棉花帮他擦掉刚才分泌的生理眼泪。 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贴在他胸口的皮肤上,屏幕上的数字稳定地跳动着,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他的左手被抬起。 “你的情况比较稳定,但我们判断不了你溺水的时间,可能会有迟发性肺水肿的风险。”护士消毒后,将一根针头送进他的左手背。 “给你留个针,方便用药。” “刚约完会就跑来加班?”坐在一旁的医生打趣她。 “什么约会呀,都在一层楼,一起吃个饭而已。”护士有些害羞,瞪了医生一眼,医生闷声笑起来。 “便宜那臭小子了。” 护士脸颊羞红,医生对躺在担架上的雁安来眨眨眼睛。 雁安来一点都不想听八卦,如果可以的话他下一秒就可以睡过去。 雁安来眼睛刚闭上,护士就“诶”了一声警告他。 “不许睡觉。” “……” 睁开眼睛,雁安来幽幽盯她一眼,护士正俯身看着他。 “嗯,不错,很听话嘛。” 雁安来不知道自己的脸上哪里写着“听话”两个字,但他还是睁开眼。 “吱呀”一声,原本平稳行驶的救护车突然颠簸了一下。 “看路啊,老张,别光顾着聊天,这段路可陡。” 救护车的速度降了下来,在转弯时发出了不堪重负般的“吱嘎”声。 “知道了,哎呀,怎么回事……”老张嘀嘀咕咕。 车窗外交谈的游客声,来往汽车的引擎声不知何时淡去了,如同潮水退却一般缓缓抽离,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过于纯粹的寂静笼罩下来,在耳鸣之下,这种寂静本身就成为一种噪音。 是错觉吗? 雁安来皱眉。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成病态的昏灰,云层低垂,吞噬了远山的轮廓,昏灰的深处沉闷的雷声滚动,一团团紫蓝色的电光在云层里无声地明灭。 只亮着灯带和辅助灯的车厢内转瞬昏暗下来。 “这什么破天气。” 老张伸长了些脖子,伸手打开了车头大灯,光柱却切不开昏昧的公路。 护士有些困惑:“是要下雨了吗?” 她拿着手机晃了晃:“我记得天气预报说今天没雨呢。” 冰冷的电子女声突兀响起。 “前方请掉头。” “…信号…差…” 紧接着,车载导航屏幕毫无征兆地闪烁起来,原本清晰指引着山间弯道的绿色路线被一片密密麻麻的灰白色噪点覆盖。 司机被吓了一跳,骂了声操。 他腾出一只手去按导航面板上报错的退出键,导航的女声却越发尖锐急促。 “前方无路。” “请掉头。” 第2章 蝴蝶眼 “哎,搞什么。” 老张压下心里的惊慌,双手握紧了方向盘。 刚在闲谈的医生皱起了眉,他扫了一眼窗外昏沉的天色,又看了看状态异常的导航和紧张的老张,就着后排的安全带向前依了点。 “别管导航了,看好路慢点开,就这一条道,错不了。” 冰冷的麻意却从脊椎末端窜上来,攥紧了他的呼吸。 这种无法言喻的、源自本能的恐惧,远比溺水的慌乱更甚,直觉告诉他好像有什么危险的东西靠近了。 “停车。”他侧头。 护士听见他微弱的声音,微微倾身过来,目光投向监护仪的屏幕,眼神柔和:“不要紧张,你的状态很好,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到医院了,好吗?” 不好。 他回以抗议的眼神。 头顶被对方轻柔地抚摸了一下,护士眼神温柔,道:“你让我想起我的弟弟,他也是个很勇敢乖巧的孩子。” “……” 他并不这样认为。 视线越过护士的手臂落在旁边的监护仪屏幕上,代表心率的数字正在攀升。 “是留置针碰到了吗,我帮你调一下吧。”她借着辅助灯的光,一只手抚上他的手背。 92...98...105...110... 不是的。 有东西,越来越近了,簌簌的。 他看见自己手臂上的汗毛正在缓缓立起。 护士一边安慰他,一边抬眼去看屏幕。 “放轻松,小朋友,只是天气不太好,导航故障了,没事的。”护士一双圆眼弯起,冲他露出一个笑,开口安慰道。 一只蝴蝶悄然落在了护士的肩上。 ……蝴蝶? 她的目光定格在那里,雁安来注意到了这一瞬难以察觉的停顿。 “让……”雁安来想要出声提醒,蝴蝶的翅膀突然轻颤起来。 翅下的纹路缓缓张开。两枚巨大的斑块泛着莹莹微光,如同眼珠一般,阴冷地注视着他。 “血氧饱和度,九十二,很好。” 可,不是已经一百一了吗,是降回去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护士再次开口。 “血氧饱和度,九十二,很好。” “血氧饱和度,九十二。” …… “很好。” 她不再看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复诵着同一句话。 那只放在他手背上的手,正在变得冰凉僵硬。阴冷透过皮肤,丝丝缕缕地渗进他的血管,与他体内因恐惧而奔流的血液对冲着。而她依旧微微倾身,嘴唇开合,音调不变。 那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蝴蝶已经不见了。 “孟宁?” 后排仪器正在高频报警,医生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护士的名字。 没有回应。 他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只看到护士僵直的背影。 “后面在干什么?” 风声呼啸着,天色越来越阴沉,老张有些看不见前面的路。 护士的手像是枯枝,发狠地攥着雁安来贴着留置针的手背。 “回答我,孟宁。”医生压低声音,对司机说道,“不对劲,先靠边停车。” “停不了,我,我踩不动刹车!” “想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司机问他。 医生开始解自己的安全带,他一面解着,一面回头安抚雁安来:“没事的,你别紧张,保持平稳呼吸好吗?” 就在这一刻。 “啪。” 那盏辅助灯,连同着光亮微弱的灯带骤然熄灭,导航的报错和仪器的滴滴声骤然停止。 黑暗吞噬了一切。 雁安来听见了啸叫的风声与凄厉的悲鸣。像是万千冤魂自深渊里爬出,要将人拆吃入腹。 一只青白阴冷的手从黑暗中显出形状来。 噗嗤一声,手掌一翻,一簇幽蓝送入了原本黯淡无光的辅助灯灯罩中,车内顿时多了一道摇曳诡谲的幽蓝光源。一道高大的影子倏然立于护士身后。 枯树的影子映在对方脸上,看起来无比骇人,看不清对方的面容,那一瞬的心悸和窒息却让雁安来连喘气都困难无比。 窗外风声渐消,雁安来偏头看去,雨丝斜斜,一只小雀正定在半空,翅羽微张,几点水珠凝在羽梢上。 身下也再也没有颠簸的感觉,空气安静无比。 时间好像暂停了,雁安来后知后觉。 对方似乎有些不满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歪了下头,露出一只毫无焦距的灰眸。 下一秒,几缕细长的黑色雾气环绕在那只小雀身侧,他抬起手,半张脸晦暗难辨。 「安……」嘈杂的嘶嘶声在雁安来耳边响起。 那人食指轻抬,黑雾便如丝线般绞紧了小雀的翅羽。 窗外爆开一团血雾。 「安……」 高大的身影倾身俯下,雁安来能感觉到对方的长发正铺散在自己身侧,冰凉的,落在自己的肩颈上和手臂上。 黑雾蜿蜒着钻入雁安来的领口,在他脆弱的脖颈旁缓缓游移,亵玩般恶劣地抚过他的喉结。 冰冷的鼻息喷在耳侧,他抬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阴翳灰眸。 “滚开……” 雁安来冷声道。 对方似乎听不懂自己说的话,嘈杂的嘶嘶声响个不停,搅得雁安来脑里一片混沌。 他在雁安来的颈间嗅闻,这种感觉像是被野兽一口叼住了喉咙,只要稍微挣扎就会被撕咬得血肉模糊。 脖颈猛然被勒紧,蛛网般的缕缕黑雾紧紧攥在他的咽喉处,雁安来嘴里不住地发出“嗬嗬”的声音。 喘不上气…… 光线昏暗,对方脖颈上缠绕着一圈圈棘刺锁链,下方是密密麻麻的狰狞疤痕,繁复的黑金色符文自对方的颈间蔓延到下颌。 面上的输氧管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拨开,带起一阵冰冷的战栗。 喉咙间瞬间涌上一股股腥甜。 雁安来脸色通红,缺氧的眩晕与刺痛的灼烧撕扯着神经,他一手扯上对方颈间的棘刺锁链,掌心瞬间被割裂。 这人……疯子来的吧?! 温热的血顺着手臂流下,他反手攥紧手里的锁链,任由棘刺更深地扎入皮肉。 大不了一起死! 颈间的锁链被身下人拽紧,对方鼻尖逸出一声轻笑,亲昵地用鼻尖蹭上雁安来的。 手中的棘刺锁链仿佛汲取了养料,悄然向上攀爬,如同藤蔓般缠绕着自己的手腕。 “嘶……” 一阵让他几乎晕厥的剧痛悍然袭来。 山雨欲来,狂风大作。 耳边不再是纯粹的寂静,雨点疯狂地拍打着车窗,电闪雷鸣,远处的雷团呼啸着奔涌逼近。 颈间那股骇人的力道变小了,对方停下,眼神中有被打扰到的不耐与忌惮。 那一圈圈棘刺带着灼热与疼痛,仿佛要强行渗入他的腕骨,痛楚尖锐到极致,耳边只剩一片麻木的嗡鸣。 视野开始发黑。 「只有我……可以。」 「只有我……可以。」 嗓音低沉沙哑,令人胆寒。 “你是……什么?” 纵然右手血肉模糊,雁安来也没有放手。 并没有得到回应,失去知觉的指节被轻而易举地掰开,一点濡湿落在掌心,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缱绻。 他颈间的符文金光流转,低声嗡鸣。 饱含深意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他最终侧身,隐入一片黑沼,消失不见。 世界开始重新计时。 护士的脸开始缓慢地剥落,皮肤如受潮的墙纸一样卷曲开裂,露出底下溢着浓稠鲜血的深红,眼珠昏灰。 车顶的内部开始塌陷,露出锈蚀的金属骨架,车壁的漆皮疯狂起泡,斑驳不堪。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雁安来惊觉自己方才好久都没有呼吸过了。 方向盘在老张汗湿的手中猛地一滑,车身剧烈颠簸。整个人被惯性甩向一侧,医生慌忙用手死死抓住扶手,掌心与金属擦过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吱呀”声。 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响起,护士的头一帧一帧向医生的方向转动。 原本窗外飞速掠过的、千篇一律的山林黑影消失了。 ……开出山了? 这个念头如同微弱的火星,在雁安来几乎凝固的思维里挣扎着闪烁了一下。 那只按在他留置针上的手收紧,痛意袭来,他不用低头就能想象到自己的手背是怎样一副惨状。 医生近乎绝望地祈求着,下一秒就能看见翻过山头后那片灯火流转的港城天际线。 那该是慵懒而繁华的海滨,有着咸湿海风和闪烁的霓虹灯光。 绕过了最后一个弯道,终于要离开这该死的鬼地方了! 医生却没有听见来自港口轮船的低沉汽笛声。 路感变了。 司机对道路的变化永远是最清楚的,他大喊一声“坐稳!”便紧紧抱住了方向盘。 车头撞入了一幅色调阴郁的江南古画。 轮胎碾压的不再是粗糙的沥青,道路变得狭窄,轮胎硌得发响。一片青灰色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显出形状。 白墙黑瓦,几株垂柳纤长枝条低垂,柳枝下露出一段拱桥的优美弧线,倒映在桥下墨绿色的水面上,拼出一个完整的圆。 临河的雕花窗棂紧闭,飞檐翘角间零星点缀着几盏昏黄的灯火。 而这绝非港城。 老张惊慌地扫过挡风玻璃,只见前方不到百米处,立着一棵无比粗壮的老槐树,而他们正以疾驰之速向前撞去。 他下意识地、死命地去踩刹车,医生顾不得那黏在身上的阴冷视线,哑着嗓子,竭尽全力克制来自灵魂深处的尖叫。 “刹车——!” 踏板踩下去的感觉软绵无力,轮胎在石板上发出无力的悲鸣。 “刹不住!” 司机绝望地闭上双眼。 亮着大灯的车头怒吼着,伴着过荷的低沉引擎声,狠狠撞向镇口那棵虬枝盘错的老槐树,巨响撕裂了死寂。 “孟……” 医生轻轻侧头,对上了护士微笑的脸。 多么饱含恶意的一双眼睛啊, 只是对视一瞬,就如同身受诅咒一般,让人脊骨生寒。 “轰——!” 巨大的惯性将护士和医生一同抛离车内。 整个世界猛烈地震颤。 老张被瞬间弹出的安全气囊迎面包裹,他哼了一声,无声滑靠在驾驶座里。 尖锐的耳鸣声在雁安来耳边持续地嗡鸣,车厢内那盏一直亮着幽蓝的辅助灯闪烁几下,倏然熄灭。 另一盏略显昏黄的应急灯啪的一声亮起,驱散了车内的阴冷蓝光。 担架被牢牢地束缚在地面设置的轨道之中,他极其幸运地没有被惯性掼飞出去。 风声变得真切,穿过破碎的前挡玻璃,带来一丝微凉的泥土气息。 车头深深嵌入老槐树虬结的根部,车尾微微抬起。他侧过脸,目光透过破烂的挡风玻璃向外看去。 医生面朝下伏在地上,昏沉的日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身下一片缓慢洇开的湿红。 护士仰面躺在一侧,那抹非人的微笑尚未完全散去,双眼未闭。 槐树巨大杂乱的阴影,如同冰冷的裹尸布,静静覆盖在两具尸体之上。 雁安来胃里一阵翻滚,他想移开视线,却被束缚带死死固定住。 他被困在这里了。 “咳咳。” 难受地咳嗽出声,想要看看司机的情况如何。驾驶座上那颗头低垂着一动不动,没人能帮他,他必须自己挣脱。但束缚带锁得很紧。 目光落在自己被固定的手臂上,那里因为撞击,手臂与卡扣之间出现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他屈伸着被卡住的左手腕,每一次动作,都让那枚错位的针头在皮下更蛮横地撕扯。剧痛尖锐清晰,冷汗瞬间沾湿了他的鬓角。 在一次竭尽全力的猛拽后,针头连着一段软管从他手背脱离,带出一串血珠。 他攥紧那根针头,抵在腰间那条束缚带上,反复锯割同一个位置。 弄断它,或者死在这。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被昏沉和无力吞噬时,那根被反复折磨的织带上,终于出现了几根断裂的纤维缺口。 他换了口气,正准备继续时,驾驶座方向传来一声痛苦的低吟。 “真是操了……” 老张摸着剧痛的后脑勺,恰好透过碎裂的前窗看见眼前两具尸体,胃袋一抽,一股酸液瞬间涌上喉咙口,他猛地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所有昏沉都被碾得粉碎。 第3章 护身符 胃里还在翻江倒海,他循着身后铁架碰撞的声音望去,那个病号正捏着一根带血的针,疯子一样地对着束缚带又戳又刺。 老张倒抽一口冷气。 忽略掉不适的恶心感,他张口:“你这蠢小子,啥得没救了,那玩意儿得按那个红色的……” 雁安来切割系带的手停滞一瞬,仰头与他对望,头顶的头毛翘起,抱怨着主人的烦躁。 “按它边上那个按钮,你拿个针,戳到明年也戳不烂啊!” 雁安来了然,低头在担架边缘摸索,不过片刻,他在系带与担架交接的地方摸到了一个卡扣,他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 系带应声弹开,勒紧胸腔的压力骤然消失,他吸了一口气,迅速地解开了另一侧的卡扣,猛地扯下挂在颈边的输氧管。 “你还好吗?”雁安来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张趴在方向盘上,安全气囊软塌塌地陷下去,他面色痛苦:“腿,我的右腿好像卡住了,动不了……” 雁安来闻言,从担架上下来,落地时身体因长时间的平躺而有些虚弱,踉跄了一下,扶住车厢壁堪堪站稳,看向老张被卡住的腿。 “怎么样?”老张喘着粗气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慌。 “没什么大碍……”雁安来皱紧了眉头,车内灯光昏暗,他凑近,眯着一双眼仔细打量了片刻,补充道:“断了。” “……” 老张沉默望向雁安来,一时有些语塞。 一阵嘈杂声响起,二人一愣,齐齐看向窗外。 之前那阴冷的雾霭奇异地消失了,阳光明媚。街道两旁是白墙黑瓦的民居,窗外还挂着晾晒的衣物或腊肉。 桥下一条乌篷船慢悠悠地晃悠,船娘在船头生着小炉煎茶,青烟升腾而上。 他们仿佛真的冲破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闯入了一个鲜活而繁忙的旧时代小镇。 老张舌头都捋不直:“这,这他妈是,拍电影呢?” 他转头神色怪异地盯着雁安来,眼前面容清俊的少年让他胀痛的脑袋思考起了这句话的可能性。 雁安来迎着老张的打量,抿了下有些干裂的嘴唇,强调道:“刚才死人了。” 对,刚才死人了。 老张脸上那点恍惚的希冀碎裂。 “我知道,”他的声音哑了下去,带着被抽空力气的疲沓,他甚至不愿抬头再看一眼窗外的景象,“妈的,我知道。” 虽说不是什么亲密无间的朋友,只是偶尔一起接接病患,在马路上一起度过一些争分夺秒的日子。 可那是两个大活人,上一秒还在喘气说话,下一秒却。 他抬手重重抹了把脸: “赵医生人其实不坏,就是嘴碎,孟宁,孟宁上车还跟我说,下周就是她爸的生日,她请了假……” 他没再说下去。 雁安来沉默地站在旁边,他也想不通,方才还笑意盈盈的护士,怎么转瞬就变成了一具冰冷可怖的尸体。 生与死的界限,在他此刻空茫的记忆里,模糊得令人不安。 一些穿着短褂的行人已经好奇地围了过来,站在车外指指点点。 提着菜篮的妇人,蹲在路边抽旱烟的老头,还有几个穿着补丁裤褂的赤脚孩子都挤在车外,甚至有胆大的小子踮着脚,试图扒着车窗往里瞧。 “嘘。” 雁安来压低声音,瞥了一眼车外围观的人群。他尝试伸手,想去挪开那块压住老张腿的变形金属。 奇怪,右手掌心的伤居然消失了,他有些怔愣。 “别!”老张嗷一嗓子吼了出来,随即又因牵扯到伤处而倒抽一口冷气。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疼啊,祖宗!” 雁安来缩回手,无奈道:“不动,我怎么把你拉出来?” 老张抹了把脸,油汗和灰尘混作一团,黏在掌心粗糙的纹路里,他喉咙发紧:“你得找个不这么硬来的法子啊。”他眼角神经质地抽搐着,飞快瞥向车窗外那些攒动的人影。 “这些东西到底是人是鬼?” 雁安来顺着望去,视线掠过那些清晰的面孔,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反正刚才那个出现在车上的肯定不是人。 想到这个,他问道:“你看见刚才车上的那个东西了吗?” 老张眼神一片茫然。 “什么东西?” “一只手,一个人。”雁安来比划了一下,补充道,“还有一只蝴蝶。” “……” 老张震惊:“车上还有鬼?” 雁安来点头。 老张浑身寒毛都竖起来。 看来老张也没看见这些东西,而这一个二个三个,全都想弄死自己。 雁安来叹口气,直起身:“我下去找人帮忙。” 老张觉得自己听错了。 人? 这些莫名其妙出现的,你管他叫人? “你疯了?” “车里未必更安全。” “那也不能就这么出去,谁知道外面那些是不是人!万一、万一又……”老张面色涨红,情绪激动起来。 同事的死状仍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雁安来打断他:“它们若真要做什么,这门拦不住的。” 他站起身,却被老张一把攥住手腕,他没想到雁安来这么头铁。 “你做什么?” “下车。” 老张下颌绷紧:“不能下。” 他那几缕银白额发凌乱地搭在太阳穴边:“我家里还有人在等,我不能折在这种不明不白的地方,再等等……等等……” 雁安来沉默地回视老张,目光掠过对方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的星白。 “你伤得很重,流了好多血。”雁安来顿了一下,“如果不尽快处理的话,你会先死在这里。” 雁安来将手放在老张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挣开了老张的手。 “没有别的办法了,你也看到他俩的样子了。” 他走向车门,摸索着车门的把手,“困在这里才是真的等死,你躲一下。” 老张仰着脸,一双眼紧紧地注视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开合:“要是你死在这,又要我怎么和你的家人交代。” 自己都快死了,还在担心他呢?雁安来失笑。 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握住那扇变形的救护车门,他回头。 “我们会活着出去吧。” 应该吧。 —— 炽热的阳光和喧嚣瞬间涌入。 市井的声浪一层比一层高,小贩的叫卖、孩童的追逐嬉笑、茶馆里飘出的吴侬软语,混杂着刚出炉糕点的甜腻油脂气,如此鲜活嘈杂。 比预想中的危险更先抵达的,是贴到他身前的几张洋溢着热切好奇的脸庞。 “快瞧,里头有人出来了!” “是上海来的少爷吧?真是俊俏。” 什么…… 雁安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老张,却在回头的一瞬间猛地僵住。 哪里还有什么救护车? 夏日炎炎,日光明媚。 一辆线条圆润的老爷车停在一旁,车身是深邃的墨绿色,老张坐在右舵驾驶座上,目光怔愣地看着手里的木质方向盘。 他身上那件制服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布料讲究的灰色短褂,头上扣着顶旧式司机帽,显得有些滑稽。 原本塌陷的铁皮零件和鲜血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两节沾了些泥点的裤腿,一边小腿缠满了绷带。 雁安来低头看向自己,他竟穿着一件靛青色的衬衫,五枚铜质纽扣规整地扣到领口第一粒,袖口露出半寸雪白的里衬。 他肤色白皙,身形颀长,肩上挎个牛皮小包,透出一种与周遭粗布短褂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叮铃。” 一辆黄包车擦着车门掠过。 雁安来后退一步,扶住了车门。 铜铃铛乱响,惊动了车旁围着的一圈人,车夫草帽檐滴着汗,嘴里嚷着“借过借过”,险些带倒个拎菜篮围观的妇人。 篮里嫩菱角撒了满地,妇人“哎哟”一声跺脚,扯着吴侬软语埋怨:“撞煞鬼投胎啊?” “急着奔丧咯?”旁边摇蒲扇的老太护住孙女,眯眼啐道。 被她护住的女子一身旗袍,目光掠过雁安来,又飞快垂下眼,耳根粉红。 旁边的摊贩趁机喊了声。 “冰镇绿豆汤,压惊消暑来!” 那撒了菱角的妇人正要弯腰去拾,却听得一道温软声音插进来:“作孽哟,周家阿嫂莫动气,我帮你拾掇。” 一个穿着米黄印花布衫的圆脸妇人挤进人堆,头发黑亮,夹着些白发,侧辫垂在胸口。 她利落地蹲下,将菱角拢进围裙兜起递给那人,又就着旁边绿豆汤担子的水桶洗了手后才笑吟吟对雁安来抬眼:“先生们受惊了。” “顾先生早嘱咐过要好生接待的,路上不太顺利吧?房间备好了,随我老婆子来罢。” 妇人说着,回头瞪了那黄包车夫一眼。车夫缩着脖子嘿嘿一笑,抹汗溜走。 她笑意一收,哎哟一声:“瞧我这眼力见,师傅莫不是叫那盘山道颠伤了筋?” 不等回答,她已扬声朝街对面药铺喊:“小石头,把曹郎中削好的那根黄杨木拐杖取来,要刻了云纹的那根!” 铺子里一个扎冲天辫的娃娃应声跑出,吭哧抱来根油光发亮的拐杖。妇人接过。 “试试,镇上车马行的老师傅们都夸这木头趁手。” 雁安来看着递到面前的那根拐杖,竹节似的木纹在日光下泛着暖光。依言伸手去接,那老妇人递拐的手却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蜇了一下。 “哎!”她短促地惊呼一声,紧紧盯住了雁安来伸出的那只手。 就在自己右手腕上,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了一条墨绿的编绳。像是由藤蔓或金属丝绞拧而成,透着幽幽微光,散发着出不祥的气息。 雁安来对上妇人微变的神色,浑浊的眼珠情绪翻涌,从惊愕到怨毒,最终是深深的忌惮。 “您怎么了?”靠在她腿边的小石头问。 “没事。” “咱们穷山僻壤的,不知客人竟有这样的护身符,是家里人给的么?”她扯出一个笑,离雁安来远了些,绕到一侧去,“没开光的东西还是不要拿出来的好,利气割人,小心伤了自己。” “今夜怕是要下雨哟,师傅的腿可得小心寒气。” 护身符? 雁安来定定地瞧着手腕上的编绳。 这东西是何时有的?编绳上似有若无的小刺剐蹭着手腕,而这触感真是诡异又熟悉…… 一个荒谬又合理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老张钻出车门,将重心移到右腿,预想中的钻心痛楚没有来,只余酸胀。 他迟疑着接过妇人手中的拐杖。 “怎么办?”老张站到他身侧,低声询问。 没有回应,老张肘了下他。 从沉思中回过神,雁安来抬头,那妇人正弯腰摸着那孩子的头,从兜里拿糖给他吃。 “嗯?” 合计着这小子没听自己说话呢,老张只得重复了一次。 “我们怎么办?” 这妇人口里说他们是镇上的贵客,可雁安来确信刚才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一瞬的怨毒。 正如她所说,远处乌云黑压压一片,遮住原本明媚的阳光,大概是要下雨了。 “跟着去吧。”他摩挲了下腕间那串编绳,道。 那车上出现的不人不鬼的东西,难道是好鬼么? 想了想对方笑着拨开自己输氧管的欠揍模样,雁安来脸一黑,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过,护身符又是什么意思? 对方毒蛇般阴毒的嗓音还在脑里回响,什么是“只有我可以”?什么意思?只有他可以怎样? 掐死自己吗? “我真是疯了。”居然想要理解一个疯子的想法,他扶额。 不过方才妇人的忌惮不似作假,或许…… 他看向那条泛着诡异幽光的编绳。 这东西或许可以暂时护他周全。 第4章 现在是哪一年了? 妇人收回多余的神色,见老张能迈开步也松了口气,将小石头推回了回了店里,微微躬身道:“街坊们叫我六婶,我是顾家总妈,顾先生早就叮嘱过有贵客要到,须得接待周全,免得叫人笑话。” 她说着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老张腿上:“师傅,脚底下要留心的嘞,石板头滑得很,崴一回还算小事,再崴一回呀,可要去郎中铺里讨苦头的!” 老张杵着黄杨木,拐杖在石缝里磕出沉闷的笃笃声。他面上作出个镇定模样哦哦应付两声,用手里的拐杖去戳正出神的雁安来的小腿。 雁安来站在日光里,身后的白墙显出他高挑挺直的身形,一手虚浮在身前,臂间挂着那件大衣,风吹得发丝在颈侧打转儿。 小腿被人戳戳,他叹口气。 算了,想再多也理不出什么眉目。 六婶已经转身引路,周围围了圈神情兴奋的人群,二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先跟上吧,”雁安来垂手,将那条编绳用长袖遮上,转身想去扶老张,“走得动吗?” 老张拨开他的手:“没问题。” 青石路板上,晾晒的布帛在他身后扑啦啦响,水珠从竹竿滴落时,袖口被风灌得鼓荡起来,露出半截雪白里衬。 他对什么都新鲜,看完这个看那个,边上的女孩子憋着笑挤作一团,掩着嘴角窃窃私语。 老张闷头跟着六婶走,雁安来一步三停跟在后边。 “《申报》新到!” “江上涨水,昨夜渔灯迷途!” 报童奔过石板街,怀里抱着一捆潮气未散的报纸,六婶抖了抖围裙,只轻轻叹道:“不得安生。” 好像忘了什么…… 雁安来神情微动,他回头,朝着刚才的槐树望去,六婶叫已经来人将老爷车开去了其他荫凉地,槐树毫发无损,原本躺在树荫下的尸体也不见了踪影,只是在靠近的河岸多了两具仰躺的溺尸。 他曲起胳膊,肘了老张一下,老张顺着他下巴微抬的方向望去。 老张咽了口口水:“他们是?” 雁安来点头。 “可怜人哟,大约是昨夜撞了引路鱼,被水猴子缠住了,咱这镇子临水,年年如此。”六婶叹道。 帘布底下,担架横着,两具尸体静静叠在一起。皮肤发白浮肿,青紫泛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面颊,衣襟边挂着缕细草,他们只是昨夜从水里捞出来的倒霉蛋。 似乎每个进入这江南水乡的人都被赋予了特定的身份,尸体也不例外。 六婶带路走在前头,老张拄着拐杖跟在身后,抱臂搓掉臂上的鸡皮疙瘩,低声同他咕哝:“这到底是撞鬼了还是穿越了……” 雁安来正一双眼睛黏在一家油条铺上,闻言仰头,摩挲了下下巴:“现在是哪一年了?” 老张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觉得雁安来也不是正常人。 他搁这儿问一个把脑袋泡坏的傻子又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呢,于是他眼珠一转?于是他走快了些。 六婶看着快要超过自己的老张有些莫名:“到了师傅,别走了,到了!”客栈就在左手,蝉声渐高。 六婶热得擦了擦汗,喘着气引人往里走:“师傅您这,崴了脚还能走那么快,真是……” 老张越过雁安来,拄着拐杖迈过客栈门槛,木拐咚地磕在青石门槛上,震得檐下鹦鹉扑棱翅膀嚷道:“崴脚佬喝鱼头汤!崴脚佬喝鱼头汤!” 六婶撑膝喘了口气,指着鹦鹉笑骂:“你个臭学舌的,几时教过你这偏方?”转头见老张已自行蹭到楼梯口,忍不住啧啧称奇:“师傅这腿脚,真是利索。” 能不利索吗? 方才还汗津津地以为自己要变成瘸子,是个人都得蹦跶两下,雁安来眯着笑眼,心中腹诽。 楼梯口“吱呀”一响,一个矮壮的中年汉子慢悠悠走了下来,头发剃得板寸,额前抹层发油,鬓角压得服帖,露出一张圆阔的脸,灰布长衫扣子绷得紧紧的,胸口到腰间鼓起一块圆滚滚的大肚腩。 走动时微微颤着,雁安来瞧着像案板上搁的面团。 “哎哟,这不是六婶?稀客!” 他手里抓着一只算盘,脖子上挂着条旧铜链子,链子头拴个黄铜烟嘴,一摇一晃,眼睛像两道月牙。 “顾先生早打过招呼的,上海来的少爷是吧,我给贵客们准备的上房都收拾得妥妥的,热水也烧着呢!” 堂里正热闹。三张圆桌都坐了人,有过路的生意客,推着草帽在桌边大声谈价,也有赶集的村夫,端着酒碗吹嘘自家田里今年的稻米收成。 客人正抿酒嚼肉,见掌柜下楼,有人高声调笑:“掌柜的这肚子,怕是又添了几斤银子肉!”引得一阵哄笑。 掌柜拍拍肚皮,半真半假嘿嘿两声:“宁可长在肚皮上,也不叫账本亏空。”逗得满堂人大笑。 他眯缝的眼睛落到两位“贵客”身上,戴着司机帽的那个年纪大约三十六七,拄个拐杖站在楼梯口。 脸庞方正,眉毛浓重,肤色晒得黝黑,眼角有细纹,神色里透着一股子老实劲儿,看着就是个靠辛苦力气吃饭的正经顾家男人。 再看另一个,清瘦挺直,俊俏得赏心悦目,正……直勾勾盯着他的肚子看。 头发修得好,衣料也讲究,瞧着像外路来的有钱阔少,这样的人花钱可不手软,就是模样太招眼,万不能叫镇里那些地痞军爷撞见。 窗外街沿边的杀鱼摊子,那汉子手起刀落,鱼肚子破开,腥甜的血水顺着木案板流进瓦盆。 一道有如实质的目光定在他身上,他回神,就见掌柜那双眯眯眼在自己身上转来转去,先盯了脸,再扫到肩背,最后落到鞋面,像要把他从头到脚估个价。 老张在旁边看得心慌,拄着拐杖往前杵了一下,一米八五的大高个也只能将雁安来遮个半扇,他清了下喉咙:“这一路颠簸得很,还是先上楼歇脚要紧。” 六婶眼睛亮亮的,环顾了一圈,笑吟吟接话:“是啊是啊,快些叫小二领顾先生的客人们上楼,别站在风口吹了。” 堂里几桌客人本就盯着看,此时忍不住低声笑出声来。有人捧着茶碗,半掩着嘴调侃:“哟,上海来的少爷哩,怪不得生得那般标致!” “哪家少爷呀?咱这水镇蚊蝇多,房里记得吊细纱咧。”另一人接口,引得一阵哄笑。 雁安来闻言下意识点了下头:“多谢关心。” “……”老张转头瞪他。 吊细纱?这是姑娘家房里的讲究,被人扣到他头上,分明就是没分寸的取笑。 换作寻常小伙,被当众扯笑准得炸毛,可这人倒好,事已关己高高挂起,任人嚼舌头也不恼,他心里暗骂:跑坏脑子也不能这般不争气啊!叫人看着都急。 实际上雁安来根本不知道几人到底在调笑谁,他也并不觉得被调笑漂亮得像女子有什么问题,每个人的反应和表情都让他费解,他没有感知到恶意,于是并不在意。 掌柜忙摆手,满脸堆笑:“客人莫怪,都是些嘴碎的乡里人。小二,快来带客上楼!” 穿着白背心的小伙子应声跑过来,弯腰引路。六婶在后头催促:“快快快,水都打好了,屋里凉席翻过新的,楼上安静,二位歇下才是。” 老张拐杖“咚咚”敲在木板梯上,雁安来左右望着,手一寸寸抚过沾灰的楼梯扶手,不紧不慢地跟上。 路过牌桌时,还有人往老张兜里塞了把南瓜子:“先生莫恼,咱们镇就爱闹新客!”瓜子哗啦啦落进兜袋的声音淹没在堂倌的吆喝里。 “天字房热水送到——” 老张拧着眉头,侧脸看了眼雁安来,他还杵在那里没动。 “走了,小兄弟。” 他张口提醒道。 这句话像是摁下了什么开关,楼梯口的温度霎时降了几分。 堂间的喧闹小了些,只剩杀鱼的汉子还在窗外唰唰刮鳞,堂客茶碗半举在空中,刚在吆喝的堂倌不叫了,吹拉弹唱声也听不清了。 六婶笑眯眯地看过来,眼角细纹在昏黄油灯下被拉得极深。 她慢吞吞地拖着嗓子,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小兄弟?” —— “我是监护人,为什么不能上车?”吴纪望向陆鸣山,脸上带着被阻拦的不耐,但仍保持着风度,“我是他的家人。” 唐睦上前隔开他们:“吴先生,请您配合工作。”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落湖一事蹊跷,我们还没有查出缘由,暂时不要和当事人有过多接触,以免干扰调查,其余等当事人抢救清醒后再做安排。” 吴纪皱眉,不再多言,陆鸣山同旁边小刘对了个眼神:“吴先生,救护车上毕竟空间有限,这样,您先和警察一起去医院,路上配合我们做个简单的登记,确认身份后就可以正常陪护了。” 事至如此,吴纪只好同意,拉开后排警车车门坐了进去,小刘钻进驾驶位握住方向盘。 唐睦系好副驾安全带,顿了一下,“陆鸣山跑哪去了,我不是让他回警局传指纹吗?” “不知道,估计陪着拷监控去了吧。”小刘嘟哝两句。 陆鸣山从外省的市局降职过来,在沛川港分局待了一年多了,他今年刚来分局实习,每天都对着陆队那张苦大仇深的脸。 “天天拽他那个臭架子……”唐睦目视前方,语气里掺着抱怨,“又把后面的事情全都撂给我,拷监控这种事应该你陪着去看才对。” 小刘闻言颤了下,谢天谢地,陆队没有把上次自己查监控查到睡着流口水的事情告诉别人。 他抓了下后脑勺,思索一瞬,决定这次不在唐副队面前说陆队的坏话。 警笛响起,两辆警车慢悠悠地爬上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