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见我》 第1章 影烬 腊月里的风,像是浸了冰碴子的刀,刮过宫墙檐角,发出呜呜的咽鸣。 毓庆宫后殿的值房里,影十七正就着昏黄的油灯擦拭短刃。左肩胛下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三日前为沈玦挡下的。这样的伤,他早已习惯了。 “殿下赏的。”韩青将冰肌膏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让你仔细养着。” 影十七恭敬接过,指尖在瓷瓶上轻轻摩挲。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沈玦书房里清冽的龙涎香气。 亥时初刻,他候在书房外。里面传来沈玦与林微雨的谈笑,那样轻松自在的语气,是沈玦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 “张永年那边,殿下真要动他?”林微雨的声音清越,“他毕竟是吏部老臣......” “正因树大根深,才更不能留。”沈玦的语气带着他熟悉的果决。 影十七静静立在风雪中,听着里面关于朝局、关于未来的谋划。那是属于“他们”的世界,而他,只是局外的一把刀。 直到林微雨披着雪白狐裘离去,他才被传唤入内。 “伤如何了?”沈玦头也不抬,指尖点在舆图上张府的位置。 “已无大碍。” “今夜子时,做成暴病而亡的假象。”沈玦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记住,我要万无一失。” “是。” 他躬身退出,却在踏出门槛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句: “......小心些。” 影十七脚步微顿,心头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刺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更深的低下头去: “谢主子挂心。” 子时的张府,血无声浸透青砖。影十七面无表情地擦拭着短刃,将染血的帕子丢在张永年逐渐冰冷的尸身上。 这十年,他活在阴影里,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于沈玦一人之身。他记得每一次任务成功后沈玦那声听不出情绪的“做得好”,记得每一次重伤时送来的珍贵药材,更记得很多年前那个冬日,沈玦随手塞进他手里的那枚粗劣玉扣。 “拿着,挡挡寒气。” 或许沈玦早已忘了,但那枚玉扣,却成了他十年灰暗生涯里唯一的光。 回到值房时天将破晓。他取出枕下木匣,轻轻摩挲着那枚玉扣。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宫闱重重,也覆盖了他所有不为人知的痴念。 三日后,新帝登基。 钟鼓齐鸣中,影十七站在远离丹陛的宫墙阴影下,望着那个身着九龙衮服接受万民朝拜的身影。那么近,又那么远。 “皇上宣你去太极殿。” 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整了整衣襟,一步步走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脚步稳得如同这十年来每一次赴死。 殿内熏香袅袅,沈玦端坐御案之后,林微雨侍立在一旁,姿态亲昵。 “奴才叩见皇上。” 沈玦许久没有说话。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声音。 “影十七,”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你跟了朕十年,功劳苦劳,朕都记得。” 影十七维持着跪姿,一动不动。 “但如今,”沈玦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又似乎没有,“江山已定,朝局初稳。你手上沾的血太多,知道的也太多。” 林微雨适时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悯。 “朕,不能再留你了。” 影十七缓缓抬起头。沈玦还是那样好看,眉目如画,只是那双他曾以为藏着星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帝王的冰封与疏离。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凄凉。 “奴才......明白。” 他深深叩首:“主子,奴才祝您......江山永固,圣体安康。” 端起鸩酒时,他的手很稳。澄澈的酒液映着殿内的光,泛着诱人的色泽。他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五脏六腑。 白玉酒杯碎裂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剧痛袭来,他支撑不住,单膝跪地,血从嘴角溢出,滴落在衣襟上,开出暗红的花。 视野开始模糊,沈玦的脸在晃动。最后映入眼帘的,似乎是那人骤然站起身的身影,和那双......终于起了波澜的眼睛? 是错觉吧。 也好。 黑暗吞噬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剧烈的咳嗽中醒来。 “你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别动,你身上的毒刚解,伤势太重。” 他怔怔地看着头顶陌生的茅草屋顶,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的嗓子被毒酒灼伤,需要时日恢复。”老者递过一碗汤药,“既然活下来了,就换个活法吧。” 他艰难地转头,看向窗外。那里没有宫墙,没有飞檐,只有一树开得正盛的梅花。 影十七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谁呢?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那枚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的玉扣,终究,被他留在了那场大雪 第2章 :春痕 第二章春痕 江南的春意是缠绵悱恻的,不似上京那般干脆利落。绵绵细雨下了整整三日,将青石板路浸润得发亮,屋檐下的水珠串成晶莹的帘幕,滴滴答答地敲击着石阶,仿佛在诉说着某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阿影坐在临河的窗边,指尖握着一柄半旧的刻刀,面前摆着一块纹理细腻的梨木。雨水顺着窗棂滑落,在窗台上积起小小的水洼,倒映着他清瘦的侧影。他的目光落在木料上,却并未聚焦,仿佛透过这寻常的木纹,在看些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他在这里,已近两年光景。 救他的老者自称姓墨,是镇上最有名的木匠,兼通医理。墨师傅性情孤僻,除了必要的指点外,终日难得说上几句话。阿影乐得清静,在这座临水的小镇上,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他的嗓子在半年后渐渐恢复,能发出些嘶哑的音节,但他很少开口。墨师傅不问他的过往,他也不问自己的前尘。仿佛他生来就是阿影,一个无处可去、暂居于此的哑巴学徒。 只是身体记住了太多他想要遗忘的东西。 起初的几个月,他夜夜被噩梦纠缠。有时是冰冷的刀锋刺入血肉的触感,有时是灼热的毒液烧穿五脏六腑的剧痛,更多时候,是一个模糊却威压深重的身影立在无边黑暗里,看不清面容,却让他从骨髓里渗出寒意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恸。 他总会在那时惊醒,浑身冷汗淋漓,手下意识往枕下摸索,却不知想要摸到什么。空空如也的触感,反而让那份莫名的失落更加清晰。 墨师傅说他伤势太重,心肺受损,需得静养,不可动武,更不能情绪大动。于是他学着将那些混乱的碎片从脑子里摘出去,专注于手中的刻刀。 木头是听话的。顺着纹理,它能变成憨态可掬的狸猫,或是展翅欲飞的雀鸟。街坊邻居都喜欢他的小玩意儿,用几文钱,或是一把青菜、两条鲜鱼来换。这种以物易物的简单交易,让他觉出一种陌生的踏实。 此刻,他指尖下的梨木,却不知该变成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像这潮湿的春日天空,无所依凭。 窗外石桥下,有乌篷船欸乃摇过,船娘吴侬软语的调子顺着水波荡进来,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几个浣衣的妇人正在河边的青石板上说笑,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听说了么?京城里,出了大事呢!"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响起。 "天高皇帝远的,能有什么大事?"另一个声音接话。 "就是那位......皇上啊!"先前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掩不住兴奋,"登基快两年了,至今未立后纳妃!朝堂上那些大官儿都快急死了!" "哟,这倒是稀奇。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呸!瞎说什么!"第三个声音加入进来,"我听我那在城里做掌柜的表兄说,是皇上心里头有人了!" "谁家姑娘这般好福气?" "这就不清楚了。只听说,皇上这两年,脾气变了不少,手段也愈发......咳,前些日子,又抄了一家大官呢......" 阿影握着刻刀的手顿了顿。 皇上。 这两个字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空洞的心湖里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很陌生,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分量。 他甩甩头,将这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闲言碎语抛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木头。刻刀落下,削下一片薄薄的木屑。 罢了,就刻一只蜷着尾巴睡觉的猫吧。 他专注着手下的动作,刻刀在木料上游走,渐渐勾勒出一只慵懒的猫咪轮廓。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阿影哥哥!阿影哥哥!"清脆的童声伴着敲门声响起。 阿影放下刻刀,起身开门。门外站着邻家的小女孩玲子,约莫七八岁年纪,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里装着几条活蹦乱跳的小鱼。 "阿影哥哥,这是我爹刚捞上来的,娘让我送几条给你。"玲子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阿影接过碗,摸了摸她的头,转身从屋里取出一只小巧的木雕兔子,递到她手里。玲子欢呼一声,宝贝似的捧着兔子跑了。 看着小女孩欢快的背影,阿影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这样的生活,简单,平静,正是他曾经求而不得的。 可是为什么,心底总有一处空落落的,仿佛遗失了极其重要的东西? 他重新坐回窗边,拿起刻刀,却再也找不回方才的心境。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记忆碎片,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 --- 千里之外,上京皇城。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冷寂。 沈玦扔下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刺痛的眉心。奏折是言官联名所上,字字泣血,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尽早充盈后宫,延绵皇嗣。 "陛下,皇室血脉关乎国本,还请三思啊......"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些老臣跪在殿前,涕泪交加的模样。 两年了。 登基至今,已整整两年。他肃清了朝堂,铲除了异己,将权力牢牢握在手中。四海升平,万国来朝,他成了名副其实的九五之尊。 可这偌大的宫殿,却空旷得令人心慌。 他靠在龙椅上,闭上眼。龙涎香的清冷气息萦绕在鼻尖,这是帝王专属的味道,象征着无上的权力,却也象征着永恒的孤独。 龙案一角,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盒。他伸手打开,里面没有玉玺兵符,只有一枚质地粗劣、毫无纹饰的青色玉扣,用一根褪色严重的红绳系着。 这是从影十七枕下的木匣里找到的。与那封被泪晕开、永无下文的婚书放在一起。 他记得这玉扣。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影十七刚为他办完一件极凶险的差事,浑身是血地被抬回来,冻得嘴唇发紫。他去看他,顺手解下这枚自己少年时戴着玩的不值钱配饰,塞进他手里。 "拿着,挡挡寒气。" 他早已忘了这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那个人,却将这粗糙的玉扣珍藏了十年。 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玉扣,仿佛能触到一点遥远的、属于那个人的体温。 "江山永固......" 他低声重复着影十七饮下毒酒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心上。那日的情形历历在目,影十七跪在殿前,仰头饮下他亲手赐下的鸩酒,嘴角甚至还带着笑意,说出这句祝福。 那笑容,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心痛。 他得到了江山,固若金汤。 林微雨已被他寻由头遣出宫去,林家势力亦在暗中被逐步剪除。朝堂上下,再无人敢质疑他的权威。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陛下。"韩青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一封密报,"江南线报。" 沈玦猛地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瞬间爆出骇人的精光,却又在下一刻被他强行压下。他接过密报,动作稳得不见一丝波澜,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密报上的字句很简单,只说了在江南某处小镇,有个年轻的木匠,手艺很好,性情安静,约是两年前出现,时间对得上。线报中还提到,此人深居简出,偶尔会对着手中的刻刀发呆,眼神空茫,仿佛在寻找什么。 "确认了吗?"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尚未完全确认。那边回话,说......那人身体似乎不大好,很少与人交谈,还需些时日细查。" 身体不好...... 沈玦心口一缩,密密麻麻的痛楚蔓延开来。是他亲手赐下的毒酒,是他眼睁睁看着他倒在血泊里。若是他......若是他真的还活着,这两年来,他是如何熬过那些伤痛?又是如何在这陌生的地方,艰难求生?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翻涌,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 "不要惊动。"他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加派人手,暗中保护。朕......要亲自去。" 韩青躬身应下,迟疑片刻,还是道:"陛下,朝中......" "朕自有安排。"沈玦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绝,"传朕旨意,即日起,由丞相监国,一应政务皆由他先行处置。" "是。"韩青不再多言,悄然退下。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沈玦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雕花木窗。夜风裹挟着寒意涌入,吹动他明黄色的袍角,也吹散了案上的熏香。 他望向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宫阙,千山万水,落到那个传闻中的江南小镇。 春雨绵绵,杨柳依依,小桥流水人家。那样的景致,与这肃杀的皇宫截然不同。他的十七,若是真的在那里......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玉扣硌在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绝不会再放手。 --- 江南的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阿影终于完成了手中的木雕——一只蜷缩着身子酣睡的猫咪,每一根毛发都细致入微,神态慵懒可爱。 他将木雕放在窗台上,夕阳的余晖为它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该做晚饭了。他起身走向灶间,生火,淘米,动作熟练而从容。这两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简单的生活。若是可以,他宁愿永远这样过下去。 可是,心底那份莫名的空落,却始终如影随形。 尤其是最近,他总觉得暗处有目光在注视着自己。不是街坊邻居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更加隐秘、更加专注的视线。每当他猛地回头,却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巷子,或是随风摇曳的柳枝。 是错觉吗? 他摇摇头,将洗好的米倒入锅中,盖上锅盖。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也沉入了地平线,暮色四合,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倒影。 这样平静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他不知道。 只希望,这场春雨过后,一切都能如这夜色般,继续保持宁静。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在夜色中疾驰。为首的男子一袭青衣,面容冷峻,目光坚定地望着南方。 十七,等我。 第3章 惊弦 第三章惊弦 阿影近来总觉得心神不宁。 那种感觉并非源于具体的威胁,更像平静湖面下无声的暗流。他依旧每日刻他的木头,应付着街坊邻里的订单,听墨师傅偶尔的指点,去河边看乌篷船来来往往。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了,是目光。 一种被无形之物悄然注视的感觉,如春日里恼人的飞絮,拂之不去。当他猛地抬头环顾,巷口空无一人,只有阳光将柳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当他于市集挑选刻刀,回头望去,只有贩夫走卒熙攘往来。 是错觉吗?他抚上心口,那里并无旧伤复发的悸痛,只有一片空茫的警惕。这警惕仿佛刻在骨头里,与那些夜半惊醒的噩梦同源。 墨师傅在某日傍晚放下药篓,浑浊的老眼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沙哑:“最近,少出门。” 阿影抬眼,无声地询问。 老者却不再多言,佝偻着背,转身进了药房。空气里只余草药清苦的味道,和他那句意味不明的告诫。 又过了几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点熟悉的,让他骨髓发冷的压迫感。 他决定去镇外的竹林走走,或许清幽的竹香能涤荡这莫名的烦躁。 细雨初歇,竹叶青翠欲滴,林间雾气氤氲,地上铺着厚厚的、柔软的去岁落叶。阿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灌入肺腑,稍解烦闷。 他靠在一株粗壮的毛竹下,闭上眼,试图捕捉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碎片。那个模糊的身影,冰冷的酒液,灼热的血,还有……一枚粗糙的,带着微弱体温的…… 是什么? 他蹙紧眉头,用力去想,头却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 “咻!” 一道极轻微的、几乎融入风中的破空之声,从身后疾射而来! 不是错觉! 阿影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那是一种远超思考的本能!他甚至来不及睁眼,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向左侧旋身、矮下! “笃!” 一支三棱透骨镖,擦着他的右臂衣袖,深深钉入他方才依靠的竹竿,镖尾的红缨剧烈颤抖,发出令人齿冷的嗡鸣。 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臂上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阿影单膝跪地,倏然抬头,眼中不再是平日里木匠阿影的温顺茫然,而是属于影十七的、淬了冰的警惕与杀意。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竹林深处一个急速远遁的灰色身影。 有埋伏!目标是……他? 为什么? 他无暇细想,身体已如离弦之箭般追出!脚步踏在湿润的落叶上,几乎无声。肺腑间的旧伤被这骤然提气牵动,传来闷痛,但他顾不上了。那个灰衣人的身法极快,显然训练有素,绝非普通毛贼。 两人一追一逃,在密林中穿梭。 灰衣人对地形似乎颇为熟悉,专挑林木茂密、路径难辨之处奔逃。阿影凭借着身体残留的本能死死咬住,距离在不断拉近。 就在他即将追上,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对方后心衣衫的刹那—— 异变再生! 侧前方一丛茂密的凤尾竹后,寒光乍现!第二道攻击,悄无声息地袭向他的肋下!角度刁钻,时机狠辣! 是陷阱!不止一人! 阿影瞳孔骤缩!旧伤限制了他在空中变换身法的余地,前方是逃遁的诱饵,侧方是致命的杀招!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拧身,避开要害,准备用左肩硬抗这一下——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在他身侧炸响! 一枚玄铁令牌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开了那道袭向他的寒光——是一柄淬毒的短刃! 令牌去势未减,“噗”地一声闷响,深深嵌入侧方偷袭者的咽喉!那人连哼都未曾哼出一声,便瞪大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与此同时,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林间阴影处掠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直扑前方那个逃遁的灰衣人! “留活口!”一个低沉而充满威压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青衣人身形微顿,手下招式一变,化掌为爪,迅如闪电地扣向灰衣人的肩井穴。 灰衣人见同伴毙命,心知逃生无望,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狠厉,竟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那爪风,主动将咽喉送上! “咔嚓”一声轻响。 青衣人的手指停在半空。灰衣人已软软倒地,嘴角溢出黑血,顷刻间气绝身亡——他竟在瞬间自断了心脉,连同藏在齿间的毒囊一并咬破。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从遇袭到两人毙命,不过短短数息。 竹林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余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的血腥气。 阿影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肺腑闷痛不已。他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站在两具尸体中间的青衣男子。 男子身形挺拔,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却难掩通身的贵气与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他缓缓转过身。 那一瞬,阿影觉得周遭的声音都消失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男人的面容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俊美,冷峻,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威仪,一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牢牢地锁在他身上。那目光太过复杂,翻涌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是深入骨髓的痛楚?是失而复得的珍视?还是……别的什么? 很陌生。 却又……该死的熟悉。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绞痛。比肺腑的旧伤更痛千百倍。 他认识这张脸。 他一定认识。 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碎片,那个立在无边黑暗里的模糊身影,瞬间有了清晰的轮廓! 头痛欲裂,无数混乱的画面在脑海中冲撞、翻腾,想要破土而出! 青衣男子——沈玦,一步步向他走来。他的脚步很慢,很沉,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阿影的脸,贪婪地、近乎绝望地描摹着他的眉眼,像是要将这两年七百多个日夜的空白,一次性看够本。 他在阿影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沈玦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双惯于掌控一切、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竟微微泛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阿影的脸,确认这不是另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然而,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阿影肌肤的前一刹那—— 阿影猛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动作快得像是本能。 他看着沈玦,眼神里充满了全然的陌生,以及一丝被打扰、被卷入麻烦的警惕与不悦。他抚着剧痛的心口,蹙紧眉头,用因为旧伤和久未言语而显得异常沙哑干涩的声音,冷冷地问: “你……是谁?” “……” 沈玦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所有翻涌的、激烈的情绪,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如同被冰水浇熄的火焰,一点点凝固,碎裂,最终只剩下巨大的、几乎将他整个人吞噬的空洞与……绝望。 他寻了他七百多个日夜。 他跨越千山万水而来。 他以为…… 可他的十七,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问他—— 你是谁。 竹林幽寂,风吹过,带来远处镇子模糊的市声,和近处尸体上逐渐浓重的血腥气。 沈玦看着阿影那双写满疏离与茫然的眸子,过了许久,许久,才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无尽苦涩的弧度。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江倒海的痛楚,再抬眼时,已勉强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在下……”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姓沈,单名一个‘……寻’字。是一个……路过此地的商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影渗血的右臂上,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与戾气(针对那些已死的刺客)。 “方才见有人对阁下不利,情急出手。阁下……无恙否?” 阿影没有回答。他只是捂着心口,用那种混合着警惕、茫然和探究的目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沈寻”的商人。 那双眼睛…… 为什么,看着这双眼睛,他的心,会这么痛? 第4章 旧痕 第四章旧痕 空气凝滞得能掐出水来。 自称沈寻的青衣男子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略显僵硬的姿态。阿影则捂着心口,警惕地退到安全距离外,两人之间隔着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沈玦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他看着阿影那双写满陌生与疏离的眼睛,只觉得有千万根针扎在心上,比当年看着对方饮下毒酒时还要痛上几分。 “你受伤了。”沈玦的目光落在阿影渗血的右臂上,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阿影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划伤,并不在意地摇摇头。比起这个,他更在意方才那些刺客的来历,以及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商人”。 “这些人,”阿影哑声开口,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是冲你来的,还是冲我?” 他问得直接,语气里带着久违的、属于影十七的敏锐与冷静。这语气让沈玦心头又是一颤。 “是冲我。”沈玦几乎没有犹豫,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他不能让他再卷入任何危险,更不能让他知道这些刺客很可能与朝中残余势力有关——那些他尚未清理干净的、当年可能参与过构陷影十七的势力。 阿影蹙眉,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他走到那具被令牌击毙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对方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武器也是江湖上常见的式样,但训练有素和死士般的作风,绝非普通江湖客。 他又看向沈玦。这个“沈寻”气质卓然,处变不惊,身边还有那般高手随行(他注意到林中还有隐藏的气息),绝不可能是个普通商人。 “沈老板的生意,做得很大。”阿影站起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沈玦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心中苦涩更甚。他的十七,即便失了记忆,敏锐依旧。 “些许家业,不足挂齿。”沈玦避重就轻,转而道,“此地不宜久留。阁下若信得过沈某,我在镇上的云来客栈暂住,有上好的金疮药。” 阿影没有接话。他确实需要处理伤口,也需要弄清楚这个“沈寻”的底细,以及今日这场无妄之灾的缘由。直觉告诉他,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与他那些混乱的梦境和空落落的心口,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带路。”他最终吐出两个字。 --- 云来客栈,天字一号房。 房间陈设雅致,熏着淡淡的松木香,与镇子普通的格调有些格格不入。 阿影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看着沈玦亲自端来热水、剪刀和金疮药。男人的动作有些笨拙,显然并不常做这些伺候人的事,但神情却异常专注。 “可能会有些疼。”沈玦用剪刀小心地剪开阿影右臂的衣袖,露出那道不算深却颇长的伤口。他的指尖在触及对方皮肤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阿影身体微微一僵。 一种奇怪的战栗感从接触点蔓延开。 很熟悉。 仿佛在很多年前,也曾有人这样触碰过他。不是在疗伤,而是在……上药?不,感觉不对。那感觉更冰冷,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 他猛地缩回手。 沈玦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他,眸中带着询问。 “我自己来。”阿影避开他的目光,伸手去拿他手中的药瓶。 沈玦却没有松手。 两人各执药瓶一端,僵持着。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较量。 沈玦看着阿影低垂的、带着抗拒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勒紧。他的十七,从前绝不会这样抗拒他的触碰。 他缓缓松开了手。 阿影拿过药瓶,沉默地为自己清洗、上药、包扎。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沈玦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阿影的眉眼、鼻梁、唇瓣,以及那双骨节分明、因常年握刻刀而带着薄茧的手上。 是他的十七。 真的……是他的十七。 他还活着。好好地活在这江南水乡,成了一个会刻木头、会对陌生人露出警惕神色的阿影。 巨大的庆幸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之后,是更深、更沉的自责与痛楚。是他,亲手将他的十七逼上了绝路;是他,让他忘记了所有,包括……他们之间那些或许从未被对方珍视过的、稀薄的温情。 阿影包扎好伤口,抬起头,正好撞进沈玦那双深沉得几乎要将他吸进去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浓烈,让他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地又想避开。 “沈老板,”他定了定神,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们以前,是否见过?” 沈玦的呼吸一滞。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何止见过!你是我的影十七,是跟了我十年、为我出生入死、被我亲手赐下毒酒的……心上人。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或许……在下的长相,有些大众。” 这个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阿影显然也不信。他盯着沈玦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蛛丝马迹。 “我忘了些事情。”阿影忽然说道,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很多人,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沈玦的心狠狠一抽。 “包括……一些可能很重要的人。”阿影补充道,目光依旧锁在沈玦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在试探。 沈玦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能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忘了……也好。 忘了那些血腥,忘了那些背叛,忘了……他的薄情寡恩。 若是可以,他宁愿他的十七,永远做这个江南小镇里,简单快乐的木匠阿影。 可是…… 可是心口那无法忽视的贪念,却在疯狂叫嚣着——他想让他想起来!想起他们之间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或许并不美好却真实存在的过往!哪怕想起来的,全是恨! “忘了,或许是老天爷的恩赐。”沈玦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而艰难,“若能重新开始,未必不是幸事。” 阿影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嘴上说着“忘了是幸事”,可那双眼睛里,却分明写着刻骨的不甘与痛楚。 他在痛什么? 又不甘什么? “今日多谢沈老板出手相助。”阿影站起身,不欲再多留,“伤已处理好,告辞。” “等等。”沈玦几乎是下意识地拦住他。 阿影回头,挑眉看他。 沈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那些人的同党或许还未清除。阁下孤身一人,恐有不测。若……若不嫌弃,可否让沈某的护卫,暗中护你几日?待查明真相,确保安全后,他们自会撤离。” 他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只为了能再多看他几眼,再多知道一些他如今的生活。 阿影看着沈玦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与……恳求?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更浓了。 一个身份不凡的“商人”,为何对他这个小镇木匠如此在意? “随你。”他最终淡淡地抛下两个字,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沈玦一人,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金疮药味,和一丝属于阿影身上的、清冽的草木气息。 沈玦缓缓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穿着粗布衣衫、背影清瘦却挺直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巷口。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触碰对方皮肤时的触感。 温热,真实。 他的十七,还活着。 可他的十七,不认得他了。 沈玦闭上眼,将翻涌的酸涩与痛楚狠狠压下。 没关系。 这一次,换他来守着他。 换他,来求一个重新开始。 第二卷木·生第四章旧痕(完) 第5章 刻痕 第五章刻痕 自那日竹林遇袭已过去半月,阿影右臂的伤已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可心头的滞涩与烦闷,却如同这江南愈发潮湿闷热的天气,挥之不去。 那个叫沈寻的男人,并未如他所愿消失,反而在镇东头赁下了一处临河的清静小院,大有在此长居的架势。更让阿影不适的是,沈寻总能寻到各种由头,恰到好处地侵入他试图维持的平静。 今日差人送来一盒据说是宫廷秘制的玉肌膏,言明对淡化疤痕有奇效;明日亲自登门,拿着一块纹理奇特的沉香木,请他品鉴,顺道请教镇上手艺最好的铁匠铺子;后日又仿佛偶遇般,在他常去的茶摊坐下,自然地替他付了茶钱,与他闲聊几句风土人情。 姿态从容,理由充分,让人挑不出错处,却又无一处不透着刻意。 阿影一概冷淡应对。玉肌膏原封不动地退回,沉香木只言不喜其味,茶钱则在次日便让茶摊伙计送了同等数额的铜板去云来客栈。 他不喜欢欠人,更不喜欢这种被无形之物缠绕、窥探的感觉。 然而,某些东西却避无可避。 比如沈寻看他时的眼神。 那目光太深太沉,像是压抑着惊涛骇浪的深潭,偶尔泄出的一丝波澜,便烫得阿影心口发紧。那里面有探究,有追忆,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沉甸甸的痛楚,以及一丝令他心惊的、仿佛失而复得般的珍视。 这珍视从何而来。又为的是哪个故人。 阿影不愿去想,只想将这人连同那些混乱的梦境碎片一同摒除在心门之外。 这日,墨师傅让他去镇外的窑场取一批定制的药盅。回来时天色已晚,暮色四合,细雨悄无声息地飘洒下来。阿影抱着沉重的包裹,加快脚步,行至离家不远的巷口时,却猛地顿住了。 雨丝绵密,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水痕。巷子深处,一人撑着一把油纸伞,静静立于他家门前那棵老槐树下。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青衣被雨气濡湿,深了一片。 是沈寻。 他不知在此等了多久,身形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 阿影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沈寻听见脚步声,伞沿微抬,目光穿过雨幕,精准地落在他身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像是夜行人终于看到了灯火。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沙哑些,带着雨水的凉意。 阿影抱紧怀中的包裹,陶瓷药盅冰凉的触感透过粗布传来,让他清醒了几分。"沈老板有事?"他语气疏离,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沈寻举步走近,油纸伞自然而然地倾向他头顶,隔绝了绵绵雨丝。两人距离瞬间拉近,那股清冽的、混着极淡龙涎香的气息再次将阿影笼罩。 "无事。"沈寻的目光落在他被细雨打湿的肩头,又移到他抱着沉重包裹的手臂,"只是见天色已晚,又落了雨,想来看看你是否需要帮忙。" 这话说得毫无道理。他们非亲非故,甚至连熟识都算不上。 阿影蹙眉,正欲开口拒绝,视线却无意间扫过沈寻垂在身侧、握着伞柄的左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拇指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中指指根一处厚厚的旧茧。 那个动作。 阿影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些混乱的模糊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烛火摇曳的书房,他垂首奉上一卷密报,一只修长的手接过,拇指同样在那个位置摩挲了一下。 校场之上,那人挽弓搭箭,箭矢离弦后,收回的手。 还有。 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阿影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怀中的包裹险些脱手。 "怎么了?"沈寻脸色一变,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焦急。 那触碰如同烙铁,阿影猛地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湿冷的墙壁上。他抬起眼看向沈寻,眼神里充满了惊悸茫然,还有一丝被侵犯领地的愤怒。 "别碰我。"他声音嘶哑,带着喘息。 沈寻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阿影苍白惊惶的脸,眼底翻涌起剧烈的痛楚与自责。他缓缓收回手,指节攥得发白。 "对不住。"他哑声道,将伞又往阿影的方向挪了挪,全然不顾自己半边肩膀已被雨水浸透,"我只是。" 他只是什么。 他只是控制不住想靠近,想确认他的十七是否安好,想弥补那些无法言说的亏欠。 可这些话,他一句也不能说。 阿影靠着墙壁剧烈地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些碎片化的画面还在脑海中冲撞,与眼前这个男人重叠,带来一阵阵恶心眩晕。 他看着沈寻被雨水打湿的肩头,看着他那双盛满复杂情绪此刻写满无措与痛楚的眼睛,心口那股滞涩的痛楚愈发鲜明。 这个人像一把错误的钥匙,强硬地想要撬开他紧锁的记忆之门,门后或许是万丈深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疲惫与疏离。 "沈老板,"他站直身体,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雨水更冷,"你的关心,阿影承受不起。" 他伸手轻轻推开了头顶那把过于沉重的油纸伞,任由冰凉的雨丝再次落在脸上。 "无论你透过我想看到的是谁,"他直视着沈寻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都不是他。" "请回吧。" 说完他不再看沈寻一眼,抱着他的包裹一步步走进细密的雨幕中,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而后轻轻关上。 将那道青衣执伞仿佛要被雨水和夜色吞没的孤寂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沈寻站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青筋暴起。雨水顺着伞沿滴下,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不会再为他开启的木门,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在胸腔深处的近乎绝望的叹息。 雨下得更大了。 第6章 夜雨 第六章夜雨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淅沥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却像一记重锤沉沉砸在沈玦心上。 雨水顺着竹骨伞面滑落,在他脚边溅开细密的水花。他就这样站在渐密的雨幕里,望着那扇刚刚合拢的柏木门,仿佛要透过厚重的木板看清里间那个骤然疏离的身影。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犬吠,更衬得此间死寂。青衣下摆已彻底湿透,紧贴着肌肤,带来黏腻的寒意,却远不及心底翻涌而上的冰冷。 他又搞砸了。 那双惊惶又疏离的眼睛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他的十七何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从前在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只有绝对的忠诚,偶尔在他转身离去的刹那会泄露一丝极淡的被他刻意忽略的眷慕。 如今只剩全然的陌生,以及被冒犯的怒意。 雨水顺着额发流下滑过眼角,带着冰凉的咸涩。他抬手指腹粗粝,用力抹去水痕,分不清是雨是其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那几乎冲破喉咙的苦涩。 "主子。" 韩青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撑着一把更大的油纸伞快步走近,将伞严实地遮在他头顶,自己的肩头却瞬间被雨水打湿。"雨势渐急,回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错辨的担忧。 沈玦身形未动,目光仍死死胶着在那扇门上,像是要将其灼穿。"查清楚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被砂石磨过。 "是。"韩青垂首,语速平稳却带着肃杀之气,"竹林那两人已确认是林家余孽雇的江湖死士。林微雨被遣出京后,其父林崇明一直心怀怨恨,不知从何处探得一丝关于江南的风声,便想铤而走险断了主子的念想。" "念想……"沈玦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他的念想如今连靠近都不能。 他最终还是没有硬闯。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入更深的雨幕。韩青沉默地跟在身后,小心地为他撑着伞将自己的大半个身子露在雨中。 --- 门内阿影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怀里的药盅包裹滚落一旁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也浑然不觉。门外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他却依然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沉重的目光仿佛还烙印在门上。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更深沉的茫然。 那个摩挲旧茧的动作为何会引发如此剧烈的反应。 那些闪回的画面模糊不清却带着强烈的情绪底色——敬畏顺从以及一丝被压抑到极处的隐秘的渴望。 他抬手用力按压着刺痛的太阳穴试图将那些混乱的影像驱逐出去。不能想不该想。墨师傅说过他伤势太重尤其是头部受过重创强行回忆恐生不测。 可沈寻的存在就像投入古井的巨石不断搅动着看似平静的水面。 他究竟是谁。与自己遗忘的过去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为何他的眼神那般痛苦又那般专注。 阿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清冽又霸道的气息。 烦乱。无比的烦乱。 他撑着门板站起身不再去看那扇门径直走向内间的工作台。台上散落着未完成的木雕一只展翅欲飞的雨燕已初具形态。 他拿起刻刀指尖触碰到冰凉坚硬的金属心神才稍稍安定。木头不会骗人一刀一刻皆有迹可循。不像人心不像记忆那般错综复杂难以捉摸。 他必须守住眼下这片来之不易的宁静。无论沈寻是谁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都与现在的阿影无关。 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瓦片也敲打在他纷乱的心上。 这一夜两人隔着一道墙一门之距却似隔着千山万水。 一个在雨中黯然离去一个在灯下刻木不宁。 雨下了一整夜。 --- 翌日清晨雨歇云散。 阿影推开窗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湿润空气涌入稍稍驱散了屋内的沉闷。他如往常般生火做饭打扫庭院将昨日取回的药盅一一归置。动作看似与平日无异只有他自己知道心神始终悬着一线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然而一整天过去巷口再未出现那个青衣身影。 沈寻似乎真的听从了他的"警告"消失了。 阿影刻着木头心却莫名空了一块。这种空落并非思念而是一种悬而未决的焦躁。仿佛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暂时隐匿却并未离开。 这种焦躁在第三日傍晚达到了顶峰。 他正在雕刻雨燕的翅膀刻刀一个不稳在即将成型的羽翼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无法挽回的瑕疵。 他盯着那道败笔半晌猛地将刻刀拍在桌上。 "心烦意乱如何成器?"墨师傅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把新采的草药浑浊的老眼扫过桌上刻坏的木料语气平淡。 阿影垂下眼:"弟子知错。" "错不在刀在心。"墨师傅将草药放在一旁的架子上,"你这两日气息浮躁手下力道失衡。若静不下心不如出去走走。" 阿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确实需要出去走走。不是为了散心而是为了确认。 他走出小巷沿着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行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街边的茶摊酒楼书肆甚至河边沈寻赁下的那处小院。 小院门扉紧闭悄无声息。 他走到云来客栈楼下踟蹰片刻终究没有进去询问。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蔓延。那人是走了吗。因为他的驱赶所以放弃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莫名一窒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失落。 他在河边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将河水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去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一座石桥。 桥洞下阴影中似乎倚坐着一个人影。 阿影的心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几步。 看清那人影的瞬间他瞳孔骤缩。 是沈寻。 他依旧穿着那日那件青衣只是衣衫皱褶沾着泥点显得狼狈不堪。他背靠着冰冷的桥墩双目紧闭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唇瓣干裂胸膛剧烈起伏着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他竟没有离开也没有回那小院而是将自己藏在了这桥洞之下。 阿影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 他该转身就走。这人与他无关是麻烦是搅乱他平静的根源。 可是。 他看着沈寻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看着他那双曾经深邃锐利此刻无力闭着的眼眸看着他那双修长此刻却无力垂落的手。 脑海中又闪过那个摩挲旧茧的动作闪过那些模糊的带着敬畏与渴望的画面。 鬼使神差地他一步步走了过去。 靠近了才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混合着雨水未干的潮湿和一丝血腥味。 阿影蹲下身迟疑了一下伸手探向沈寻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他在发热。而且温度高得吓人。 阿影的手像被烫到般缩回心跳如鼓。他这才注意到沈寻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关节处有着明显的破损和淤青像是狠狠击打过什么坚硬之物。 是那日离开后他去做了什么。还是因为别的。 "水……"沈寻在昏沉中发出模糊的呓语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 阿影看着他这副脆弱不堪的模样与平日那个气势迫人心思深沉的"沈老板"判若两人。那个在竹林间出手狠厉在雨夜执着守候的身影与眼前这个高烧昏迷蜷缩在桥洞下的身影重重叠叠割裂又统一。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 但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伸出手费力地将沈寻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撑起他沉重而滚烫的身体。 "真是欠你的。"他低声自语带着认命般的无奈搀扶着这个巨大的"麻烦"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自己那间并不宽敞的曾将他拒之门外的木屋走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 木屋内灯火如豆。 阿影将沈寻安置在榻上拧了湿布巾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他翻出墨师傅配置的退热草药仔细煎煮。 喂药是个难题。沈寻牙关紧抿药汁顺着嘴角滑落。阿影试了几次都无法将药顺利喂下。 他盯着沈寻干裂的唇瓣犹豫片刻最终含了一口药汁俯下身以口相渡。 苦涩的药味在唇齿间蔓延沈寻的唇干燥而滚烫。阿影的心跳漏了一拍迅速直起身抹去唇边的药渍耳根微微发烫。 好在这次药总算喂了进去。 他坐在榻边守着不时更换沈寻额上的布巾。沈寻的呓语断断续续传来。 "十七……别走……" "对不起……是我错了……" "回来……求你……"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阿影的心湖。他静静地看着榻上这个脆弱不堪的男人试图将他和记忆中那些模糊的片段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重叠。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夜深了油灯里的火光微微摇曳。阿影靠在榻边眼皮沉重。就在他即将睡去时忽然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 他猛地惊醒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沈寻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深沉与算计只剩下高烧后的虚弱与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十七……"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伸手想要触碰阿影的脸。 阿影下意识地后退避开了那个触碰。 沈寻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死寂。他闭上眼不再看阿影仿佛刚才的清醒只是回光返照。 阿影看着他那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我不是你的十七。"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告诉沈寻还是在提醒自己。 沈寻没有回应似乎又陷入了昏睡。只是眼角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滑落迅速没入鬓发。 阿影怔怔地看着那点湿痕许久没有动作。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这一夜还很长。 第7章 裂痕 第七章裂痕 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渐渐稀疏,天光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阿影维持着后退的姿势,脊背紧贴着冰冷的土墙。方才沈寻伸手欲触的画面还在眼前挥之不去——那双深邃眼眸里瞬间黯淡下去的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他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榻上的沈寻又陷入了昏睡,呼吸沉重。阿影沉默地站了许久,终于还是走上前,拧了新的湿布巾,替他擦拭额角的汗珠。 动作间,他的指尖无意中触到沈寻衣襟下那道狰狞的疤痕。从左肩胛延伸到心口,皮肉翻卷的痕迹即使愈合多年,依然触目惊心。 阿影的手顿住了。 这道疤…… 零碎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冲天的火光,兵刃相交的铮鸣,还有一个被他死死护在身后的身影。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剧烈的疼痛从肩胛传来,可他顾不上了,只能拼尽最后力气将那人推开…… "呃……"阿影猛地按住刺痛的太阳穴。那些画面带着真实到窒息的痛感,这是他的记忆?他曾经为沈寻挡过刀? 为什么这个认知会让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远远超出了忠诚的范畴? 沈寻不安地呓语:"冷……" 阿影回过神,探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依旧烫得吓人。他起身想去添炭火,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别走……"沈寻闭着眼,眉头紧锁,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这一次……别再走了……" 阿影挣了挣,竟没能挣脱。他看着沈寻即使在昏迷中依旧写满不安的脸,最终叹了口气,在榻边重新坐下。 "我不走。"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抚沈玦,还是在说服自己。 沈寻仿佛听懂了,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阿影任由他抓着,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沈寻的手很大,指腹布满了厚茧,此刻却因为高烧而微微颤抖。 他就这样坐着,直到天际泛白。 --- 晨光熹微时,阿影轻轻挣开沈寻的手,起身活动僵硬的身体。灶上的药已经煎好,他盛了一碗放在床头。 沈寻还在沉睡,额头的温度似乎降了些。阿影站在榻边,静静地看着这张脸。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还在脑海中冲撞——挡刀的画面,沈寻痛苦的眼神,还有……一杯递到面前的毒酒。 为什么?如果曾经那般舍命相护,又为何会走到那一步? 他需要答案,但不能在这里。沈寻的存在像一团火,灼烧着他试图维持的平静。他必须离开,至少暂时。 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衣物,阿影留下字条,去了墨师傅的药庐。 "想清楚了?"墨师傅在院子里晒药材,头也不抬。 "我需要时间。"阿影将行李放在角落的榻上。 "时间治不好心病。"老人直起身,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阿影沉默。他知道墨师傅是对的,但他还没准备好。那些复苏的记忆太过沉重,他需要空间来理清。 接下来的三天,他刻意避开木屋,在药庐后院专心雕刻。但刻刀总是不听使唤,木屑纷飞间,总是不自觉勾勒出那个人的轮廓。 第四天傍晚,他终于完成了一尊新的木雕——不是沈寻,而是一个持剑的背影,孤独地立在悬崖边,衣袂被风吹起。那是他梦中反复出现的场景。 就在他放下刻刀时,一阵剧痛猛地刺穿脑海! 【"主子,北境急报!"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军情。】 【"十七,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沈玦的声音冷峻。】 【漫天箭雨中,他挥剑挡在沈玦身前,肩胛被利刃穿透。】 【"坚持住!"沈玦撕下衣襟为他包扎,手指在颤抖。】 【还有……宫变的火光,鸩酒的滋味,和那句"留不得你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阿影扶住工作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他是影十七,是沈玦最锋利的刀,也是……痴心妄想了十年的傻子。 那些舍命相护是真的,那杯毒酒也是真的。 为什么?既然选择赐死,又为何要来寻他?既然来寻他,又为何不敢相认? 愤怒、委屈、不甘……种种情绪在胸中翻涌。他抓起那尊刚刻好的木雕,想要砸碎,最终却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 又过了两日,阿影才再次踏入木屋。 沈寻正坐在窗边看书,气色好了许多。见到他进来,沈玦放下书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你来了。" 阿影将带来的米粮放在桌上,声音平静:"看来沈老板大好了。" "多谢你这几日的照顾。"沈玦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锦袋,"一点谢意,不成敬意。" 阿影没有接。"不必。沈老板若是好了,就请离开吧。" 沈玦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去。"你要赶我走?" "这里本就不是沈老板该待的地方。"阿影抬眼看他,目光清冷,"你我萍水相逢,既然沈老板身体已无大碍,还是各归各位的好。" "各归各位……"沈玦重复着这四个字,眸色渐深,"回哪里去?回你的木匠铺子,继续做你的阿影?还是回……" "与你无关。"阿影打断他,转身欲走。 "顾珩!"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两人之间。 阿影猛地顿住脚步,背对着沈玦,肩膀微微颤抖。 "你想起来了,对不对?"沈玦走到他身后,声音低沉,"你想起自己是谁了。"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许久,阿影才缓缓转身,眼中是沈玦从未见过的冰冷。 "是,我想起来了。"他一字一句道,"想起我是如何为你出生入死,想起你是如何赐我那杯毒酒。现在,沈老板可以告诉我了吗,为何还要来寻一个''已死之人''?" 沈玦看着他眼中的恨意,心像被撕裂般疼痛。"那杯酒……" "是为了保护我?"阿影冷笑,"多好的借口。就像当年你说送我母亲去别院静养,结果她再也没能回来一样?" 沈玦脸色骤变:"你……" "我怎么知道?"阿影上前一步,逼视着他,"因为我查到了真相。我父亲顾霆通敌是冤案,我母亲也是被灭口。沈玦,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却还将我留在身边十年。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你卖命,很得意吗?" 这些指控如同利刃,将沈玦所有准备好的解释都斩断。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了?"阿影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既然如此,就请沈老板离开。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他转身,决绝地推开木门。 "如果我说,那杯酒真的是为了保你呢?"沈玦在他身后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我说,我正在查顾家的案子,还你父亲清白呢?" 阿影的脚步停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太迟了,沈玦。"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从你选择欺骗我的那一刻起,就太迟了。" 门外,夕阳正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