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世界路过》 第1章 动物法庭 记一次伟大的审判,和知更鸟无关。 法官:“今日我们集中于此,是为正义,为公平,是为处理长期以来始终未得到解决的疑难杂症。鉴于案件繁多,我们还是节省些不必要的形式吧。有请第一位原告。” 猫:“我先!当然!哪怕我是只宠物猫,也要从愚蠢的人类那里夺回我的命名权!”它的胡子抖得像高速打桩机。 法官:“请告诉我您的姓名并陈述理由。” 猫:“姓名!见鬼的!他们叫我过儿——”(法庭上响起一片哄笑。法官:“肃静!”)它咆哮:“可我有手有脚!没有断臂——没有姑姑——他妈的我是雌的!雌的!” (哄笑如潮。) (法官:“肃静!”他连叫了三遍。) 猫(愤愤地):“本来这不是问题……该死的!我就是出门散个心!三个小时后全世界都知道我被人叫做什么了!” 狗甲:“嗨,这有什么可争的。小姑娘们会夸你是小可爱,亲亲抱抱举高高,还会赞美你的大侠风范。说真的,够可以的了。”它忧郁地摇着无精打采的尾巴,后者是从碎花旗袍里跳出来的:“我没见过为了方便戴假发先剃了个光头的人类,但他们总是这么瞧我们。毛还不保暖吗?衣服?这玩意儿蠢透了。”它用力吸起小腹,就像人类试图缩起啤酒肚那样。 法官:“我说肃静!下一个!” 狗甲:“到我了吗?哦,人类侵犯了我的狗身自由权——没有人想过问我要不要剃毛、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狗乙:“至少你没被割蛋蛋。我碰到一个可怜的家伙,他那女主人没想过这茬,可她交了一个和狗争风吃醋的男朋友。” 狗丙:“说得通、说得通,如果你不幸是个男人,没准还要掉四五层皮名誉扫地,而他只是看多了蒲松龄。可他们没道理让我做太监。我还不至于精力旺盛到非拆家不可。我的祖辈在冰原上、草原上撒欢,可他们呢,给了我一只鸟巢,还成天上着锁。” 狮子:“你有狗粮。” 豹子:“你有狗粮。” 草鱼:“你有狗粮,而且不必担心被人当粮。” (法官:“肃静!”) 鲑鱼:“你有安全证,我兄弟前年移民了北欧,现在它因传播疫病,判了死缓。” 蝾螈:“你有一堆的潜在配偶,而且不必担心你的目标被竞争者缠死……” 一对秀恩爱的蝴蝶惊恐地飞开一百米。 马岛獴:“这可不太绅士。”它伸长优雅的身躯打了个哈欠:“我等她等了一个晚上。” 蝾螈:“结果呢?你们好上了?” 马岛獴:“不,他们在树上交|配了一个晚上,天亮了还在卿卿我我,搂搂抱抱。” 天堂鸟:“你该庆幸我们没有朋友圈和微博——” 狐狸(突然惊醒):“围脖?什么围脖!” 老马(赶走一只马蝇):“铁定是那个新教徒——资本主义伦理——”(它又睡着了,没有人知道它原本要讲什么。) “——微博,否则热搜预定。”天堂鸟跳起了圈圈舞,“到时候你就永无宁日了,全世界都会见证你是怎么在交|配树上留下气味的。” 两条蛇(它们黏糊糊地盘在一起)异口同声:“得了,得了……他们必须得找个理由光明正大地看小黄片。习惯吧,习惯吧。” 熊猫:“就别想找到没有人的地方。” 狼:“那欢迎来我们切尔诺贝利新森林,他们不敢来,而我每天都可以打到新鲜的傻狍子。” 法官:“我想,你们——我是说你们的所有问题都只有一个根源,就是不会沟通。” 鸵鸟:“我可不指望人类的智商。他们看到我吃沙石安然无恙,忙着捡我的屎,坚信它们是治疗误食铁块的良方。” 犀牛:“说得对,我可不知道我的角能让人看到精怪。” 鹰:“上次我和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抢猎物,他们还以为我们是在演绎母子情深。” 刺猬:“话说回来,你得去适应人类的那套东西,再去和他们说话。” 草鱼:“最好的结果是,野生的归野生,家养的归家养;你我他约法三章,家养的嘛,每年恳请他们少杀几个,确保自然循环畅通和食物可持续发展,只要你不在被杀名单上,那当然是好的;野生的嘛,每年贡献出几个给他们做观察用,牺牲**权换取种族繁衍……不过,多数可能是被关进他们设计的生态箱子,要他们拯救湿地雨林可不太现实。” 蚊子:“我上次飞到一栋办公楼,听到有领导要下头的人把几百本电子稿打出来审校,方便一些不会用电脑的蠢货查验。要知道现在已经是1202年了。” 海豚(不耐烦地):“你们先消停一下吧!”它跳起来:“这是法庭!不是菜场!不是大卖场!不是双十一双十二和六一八五一七——” 猴子(慢吞吞地):“是的,法庭——”它抓了一颗果子咬了一口:“好家伙,我们干嘛要搞个法庭出来?那是人类文明。” 树獭:“我——” 鸭子:“我是收到——” 树獭:“我是——” 海豹:“我是收到消息,说是可以一次性解决——” 树獭:“我是收——” 老虎:“解决我们的生存问题。” 树獭:“我是收到——” 兔子(暴躁地打合了树獭的嘴巴):“行行好老兄,你不叫闪电!” 所有动物都安静了。 麋鹿(温和地):“我觉得,我们该问问法官。”它慢慢往后挪动了一步:“谁的法?谁的官?” 法官(意味深长地):“是的,这是个好问题。” 法官摘下前肢上毛茸茸的兔毛套,脱掉貂皮大衣,直立起来,按了一个按钮,它们永远安静了。他心满意足地看着这所注定永垂青史的博物馆和宣传片(保护动物!和谐共处!当然,他贴心地让人把有些有碍观瞻的昆虫先捞去油炸了——高蛋白)的拍摄资源,盘算着这笔钱可以享用几顿紫河车。接着他踩着麖皮靴去餐厅,点了一例新鲜的鱼翅。 纠正语病。“疫情”是不能传播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动物法庭 第2章 Un Arbre Un Arbre (1) 你于我不死。 我把我的死给你。 “我在十六岁时决定三十二岁死,与任何人无关。” 为什么是三十二岁,你用眼睛问我。你总是问那些让我无法回答又不禁微笑的一切。欠你的回答,我用三十二岁后的一百三十三个黑夜冥思,第一百三十四个黑夜,我忘记你等于忘却自己。我忘记你将是一年,三百六十六个黑夜。我害怕你看见我。我想要你看清我。准备好一切,我到你面前。 “我已经记不清我十六岁的样子了。” 十六岁预知我在三十二岁遗忘是幸运的。我们无从审视未经记忆的,而未经审视的失去意义。你狡黠地说,审视阻止我们享有绝对自由,如何审视内在于人的枷锁,不自由的人无法辨识枷锁之外的意义。我叩询意义。我看着你。我们都没有谈起记忆。享有绝对自由需要舍弃,舍弃你,舍弃我,舍弃舍弃。它是荒原的童话。 “那时我常在树下看书。我不记得那棵树的种类,认出了它也不会在意。我不像你那样熟悉每一棵树。” 你是树的童话——一棵向阳的树。你说每棵树都有记忆。你喜欢树的香气,你说早上的树香和晚上的不同,春天的和秋天的不同,这些差异在于一棵树的年龄和情绪。我们在一棵树下,你告诉我它是开心的,虽然它在老去。你引着我抚摸温暖粗糙的树纹与节疤,告诉我那是它的笑涡和泪水干涸的眼睛。我以前从未想过。我曾经只在忘却前的每一天追寻意义,追逐自由,证悟自我。我不介意结果,恣意妄行,也被时间封锁。你打开了我。想你是我修习孤独的方式。我想陪你熟悉每一棵树,到我们累了,在树下睡熟。 “晚安。” “……” “做恶梦了?我听说讲出来会好受很多。” “我知道你梦到的那棵树不是真的。” “如果害怕你可以抱我,但轻一些……我们不在树里。没有那样的树……没有那样的树值得入梦。” “……轻一些。只是你梦里的树。只是梦。” “如我吞食,决不只到你心为止。我会用死占有你。” “如果它是真的,你会感知树的香气,它的年龄和情绪。” “那只是你的梦……别怕。” “睡吧。” —— 你不会做梦。 我把我的梦给你。 “我梦见十六岁的你,好看到让我觉得造物太不公正。” 我闭眼见你微笑有死的决心,你仇恨我是你最美时——我不愿得知它导示三十二岁的隐喻[1]——你总是说那些让我无从询诱又不愿得知的一切。你欠的阐释,我用无数个晴天自解。你缺席将是永远。 “我记得(你那时的梦——我梦里那时的你):你在结香前读一本很厚的书;有一页是讲斯维德里加依洛夫和一只风干的豹子[2]。我不会读完。然后结香花开了。你成为书页,那本书载着你飞进树冠。树不停生长,高过山峰,有一天它的每一朵花将温柔包裹起时空与记忆。你在纵横的枝叶之外,去看乌呼鲁峰的雪,去碰触血榉的芽蘖。你是自由的,我看不见你,而树不忘却。” 我不必看着你。你向我敞开是我开始探寻你的时刻。我回忆你仅在此刻。 “我种过一丛结香,以后带你去……” “……” “我做了一个梦。我不知道它算不算恶梦……但它是真的。之前那些梦不是。” “我知道你纵容我说谎,但梦是真的。” “我梦见我们陷入一棵枯凋的树。它日渐枯竭,根系萎缩和干瘪。它耗尽做梦的余力扎入我们,褪下树皮将我们包裹。它吸食身份,伦理,智性和由它们衍生的判决。它吸食我们。它不吸食我们的**。我们在一棵树里,被关上和打开。我们搂抱;我们饥饿。我们饿到吞食彼此,余下肢体供我们独立;我吞食你心,直至你心于我心透明。我梦到那棵树死去。” “我想抱你,但不会很轻。” “等梦醒了,我会轻一些……我梦到它是真的。” “那棵树有夜的香气,郁烈又宁静。我闻到它是三十三岁,闻到它的死嘴唇含吐珊瑚[3];你的凝默。” “那是我的梦,是我在梦里梦到你。” “晚安。” (2) “我在十六岁时决定三十二岁死,与任何人无关。” “我梦见十六岁的你,好看到让我觉得造物太不公正。” “我已经记不清我十六岁的样子了。” “我记得(你那时的梦——我梦里那时的你):你在结香前读一本很厚的书;有一页是讲斯维德里加依洛夫和一只风干的豹子。我不会读完。然后结香花开了。你成为书页,那本书载着你飞进树冠。树不停生长,高过山峰,有一天它的每一朵花将温柔包裹起时空与记忆。你在纵横的枝叶之外,去看乌呼鲁峰的雪,去碰触血榉的芽蘖。你是自由的,我看不见你,而树不忘却。” “那时我常在树下看书。我不记得那棵树的种类,认出了它也不会在意。我不像你那样熟悉每一棵树。” “我种过一丛结香,以后带你去……” “……” “……” “晚安。” “……” “做恶梦了?我听说讲出来会好受很多。” “我做了一个梦。我不知道它算不算恶梦……但它是真的。之前那些梦不是。” “我知道你梦到的那棵树不是真的。” “我知道你纵容我说谎,但梦是真的。我梦见我们陷入一棵枯凋的树。它日渐枯竭,根系萎缩和干瘪。它耗尽做梦的余力扎入我们,褪下树皮将我们包裹。它吸食身份,伦理,智性和由它们衍生的判决。它吸食我们。它不吸食我们的**。我们在一棵树里,被关上和打开。我们搂抱;我们饥饿。我们饿到吞食彼此,余下肢体供我们独立;我吞食你心,直至你心于我心透明。我梦到那棵树死去。” “如果害怕你可以抱我,但轻一些……我们不在树里。没有那样的树……没有那样的树值得入梦。” “我想抱你,但不会很轻。” “……轻一些。只是你梦里的树。只是梦。” “等梦醒了,我会轻一些……我梦到它是真的。” “如我吞食,决不只到你心为止。我会用死占有你。如果它是真的,你会感知树的香气,它的年龄和情绪。” “那棵树有夜的香气,郁烈又宁静。我闻到它是三十三岁,闻到它的死嘴唇含吐珊瑚;你的凝默。” “那只是你的梦……别怕。” “那是我的梦,是我在梦里梦到你。” “睡吧。” “晚安。” (3) 你于我不死。 我把我的死给你。 为什么是三十二岁,你用眼睛问我。你总是问那些让我无法回答又不禁微笑的一切。欠你的回答,我用三十二岁后的一百三十三个黑夜冥思,第一百三十四个黑夜,我忘记你等于忘却自己。我忘记你将是一年,三百六十六个黑夜。我害怕你看见我。我想要你看清我。准备好一切,我到你面前。 十六岁预知我在三十二岁遗忘是幸运的。我们无从审视未经记忆的,而未经审视的失去意义。你狡黠地说,审视阻止我们享有绝对自由,如何审视内在于人的枷锁,不自由的人无法辨识枷锁之外的意义。我叩询意义。我看着你。我们都没有谈起记忆。享有绝对自由需要舍弃,舍弃你,舍弃我,舍弃记忆,舍弃舍弃。它是荒原的童话。 你是树的童话——一棵向阳的树。你说每棵树都有记忆。你喜欢树的香气,你说早上的树香和晚上的不同,春天的和秋天的不同,这些差异在于一棵树的年龄和情绪。我们在一棵树下,你告诉我它是开心的,虽然它在老去。你引着我抚摸温暖粗糙的树纹与节疤,告诉我那是它的笑涡和泪水干涸的眼睛。我以前从未想过。我曾经只在忘却前的每一天追寻意义,追逐自由,证悟自我。我不介意结果,恣意妄行,也被时间封锁。你打开了我。想你是我修习孤独的方式。我想陪你熟悉每一棵树,到我们累了,在树下睡熟。 —— 你不会做梦。 我把我的梦给你。 我闭眼见你微笑有死的决心,你仇恨我是你最美时——我不愿得知它导示三十二岁的隐喻——你总是说那些让我无从询诱又不愿得知的一切。你欠的阐释,我用无数个晴天自解。你缺席将是永远。 我不必看着你。你向我敞开是我开始探寻你的时刻。我回忆你仅在此刻。 你是孤独的名字。想你是我修习孤独的形式。 你用死占有我。 我占有你的死是一个梦。 梦里有一棵树唯一真实。 那棵树没有眼泪到它死在三十三岁。 无声的夜梦与树沉睡。[4] [1] 隐喻的意义在于三十二是三十三减去一。 [2] 见《罪与罚》与《乞力马扎罗山的雪》。 [3] 参考奥维德《变形记》:关于珀尔修斯、美杜莎的头和珊瑚。 [4] 那一晚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Un Arbre 第3章 521同盟军 和佳欣的全部不幸都始于那个铝罐色的午后:她轻盈地飞出十二楼的窗,想起幼年时墁满汗臭和尖叫的湛蓝蹦床。这一不速而至的片断很快被证明是无可挽回的错误,它把蓝得荒芜的天空掸成了蹦床,把她弹回了三十年前:铝罐色的戒指刚刚绑死了她的无名指,年轻了三十岁的丈夫在他们麻木不仁的嘴唇上烫下一个没有份量的吻。台下的继母努力撑平两条僵硬的法令纹,与几十年后胀胖的无名指上的两条戒指印痕一样,她明白它们都会卷土重来。 在和继母视线相交的瞬间,她忽然领受了一道模糊的启示:她们是彼此的天然同盟,符契不如血缘胶粘,不如情谊深挚,而正是隐蔽性赐予了它某种充沛、诡秘的活力。 继母在和佳欣读初中时钉进了和家,带着比继女小八岁的儿子。那天的门框把和佳欣心中的父亲压成了软骨病人,之后几十年,他未曾有过康复的迹象。 继母早前是文工团的,瞧着不大食烟火。她挺着钢筋般的脊骨,星月菩提撑起她的脖子,像针穿过的一只只乳黄色的复眼,针尖扎入和佳欣的眼睛,引着线,给他们往后的生活打了一个死结。 继母的确不大食烟火。她成天价穿着浸满樟脑味的衣服,脸色与其说是严凝毋宁说是虚无,唯一的变化是一天比一天枯黄。她不看新闻,也不找生活,总是用泡皱的手指粘着起絮的抹布揩着一尘不染的每处边边角角,只有走动的时候踏下一个荒冷的秋天。这个女人给儿子的关切和给继女的一样多,只有一点,她禁止任何人踏足她的房间。作为回报,和佳欣的好奇心一天天消磨了。她们的交情止步于碰面时避免尴尬的点头,直到其中一人死去,从未越雷池一步。 和家在中环内,地方不大,安排四口人难免局促。两间卧房,一间归继母,是她充任卧室的小佛堂;另一间有条不紊地挤着三个人,父亲和弟弟睡床(过几年轮流打地铺),和佳欣是女孩子,窝沙发。继弟不更事,父亲有一种柔靡的秀气,她没觉着有什么不妥当。至于起夜后过分清晰的水声,只要与她无关,她也还能忘记羞耻。唯一的难题是发育得太好的身板(即使在今天这些没见过粮票的少女里也是翘楚),她设计过各种摆放手脚的方案,沙发总比脚更短,有时男人们起夜磕碰一下,她后半夜就做蟹钳夹脚的梦。 很多年后,和佳欣鬼使神差地点开好友转发的微信推送,结识了那名溺死的作家。和佳欣断定是天真的理想主义杀死了她。女人要一间自己的房间,多数情况下,那只是一间房间——只有一间房间,本身。 和佳欣开始蓄势。 往后回顾往日,她坚信前半生的幸运作用于生母的生殖系统,它保佑她逃过了那段荒疏的岁月,但没许诺足够自立的智慧。本市所有寄宿制高中都是她的星星和天方夜谭,而那张沙发则诱拐了她少女时期的一片灵魂和对一间房间的无限构想。她在中专读了两年,被分配到国有银行。 没有人对和佳欣入职后头一周就和男人同居感到意外。继母在餐桌边吃水煮的叶菜,眼皮像粗砺的岩石。继弟忙着加减乘除。父亲一度显出符合身份要求的顾虑,但对她来说只是换一个房间。 那个男人是同事介绍的,比她大一轮,他们睡在一张床上,但就像把曾经的三人间的沙发和床接在一起那样。和佳欣怀有一种关于他的温柔幻想,那让她感到安全,她的梦飘满了云朵和棉花糖。 男人想得更为复杂,是续写令人不忍卒读的苦修者列传,还是抻长青果的甘美以撷芳,他首鼠两端。女人有女人的好,孩子有孩子的好,他从她的外表勘探出融合女人与孩子的禀姿,但疑心她缺乏调用它的灵秀,他们都说她是白长了活眼睛的木头美人,对此她也从未捕获一丝风声,他决定让她继续做玻璃罩里的玫瑰花。很难说是他自己做了这个决定,还是她只让男人做只有一个选项的单选题。 这个决定在某个湿热的夏夜灰飞烟灭了:他破天荒地喝了他们的介绍人递来的一杯酒,坐公车回家。近一百平的房间宛若蚁巢,他想上床缓缓神。他倒在女人身上,玫瑰花梦和苦修者列传沦为泡影。第二天,他和蔼地提出分手,请她归还钥匙;第二周,他换了锁;第二个月,支行的人收到了请柬,主角是他和前任红娘。 那几个月,和佳欣让路支行的每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她留到腰窝的头发吃力地蜷成一个髻,但蜷得很坚实,连带她一起锁进去。她上班就是游魂,免不了出这样那样的差错,上司见证了这段情路,不敢苛责她,为了不消受他的火气,其他人都乖乖夹紧了尾巴。这年路支行的年终考评全区第一,第二年和佳欣被调离这块伤心之地,他们无比真诚地怀念她。 和佳欣带着几套衣服睡回沙发,继母和父亲的态度和她首次离家时别无二致。和佳欣在衣柜里寻找几件衣服的空档,继母捻着棕黄的星月菩提觑着。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突然说。 和佳欣忙着压平、翻皱、再压平衣服上的褶子,继母重复了一次,她困惑地停下手。 “你什么时候回去?”继母重复了第二次,也就是问第三遍,“回男人那里?” 和佳欣把衣柜合死,继母点了下头,好像从继女那里掏出了完美的答复。她远去的脚步送还了一串寒颤。很久以后和佳欣才意识到,她压根没在“回”和“男人”之间补上一个“你”。 那张已经属于继弟的沙发,和佳欣只借了两个月。三年后,也就是她首次打道回府的三周年纪念日,她和华鑫领证结婚,三十年后她飞出窗户又被遣回礼堂,罐色的戒指已经绑死了她的无名指,年轻了三十岁的丈夫在他们麻木不仁的嘴唇上烫下一个没有份量的吻。 五月二十一日。 “我愿意。”和佳欣说。 在他们还愿意重温旧梦的时候,华鑫不厌其烦地论证他对她是一见钟情。当年网点规定员工穿制服,发网黑蝴蝶结西装裙高跟鞋,粗制滥造又要让人只能想到宾至如归的微笑,千篇一律,她却格外亮眼。他说她身上有故事,她看他一眼,他看到诗和远方、熨胃的镬气和孩子的红领巾、钻石和钻石婚。 和佳欣疲惫地拉扯嘴角,如他所说地怀拥着故事:关于玫瑰花、梅干菜、樟脑丸、破沙发和会夹脚的蟹。他的一见钟情,和佳欣以后碰上许多次:在地铁里、车站边,那些捏着一沓二维码传单、不厌其烦地请求陌生人添加微信号的流水作业,从来以最轻浮的口吻谋求可以交换**的亲密牵连,她对此有用不完的耐心,也许是为了打发时间,也许是因为她也曾这样向一个人又一个人恳求过。毋庸置疑的是,他是那支大军中最具标志性的那一个。 华鑫小她两岁,不很高,皮肤透白,眼睛大,下唇饱满,脸型要扁一些,像只肉馅塞得快被撑破的饺子。他眼睛外凸得厉害,镜片便是厚厚的一对,加上容易起红的眼圈和像涂过口红的嘴唇,有一种柔媚的秀气。大抵他母亲走得早,上天补偿他和他父亲的。 她想不到那厚厚的镜片里藏着一份求婚的计划,但他的热情却在镜片上燃烧,教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互相撺掇着牵线搭桥。和佳欣有几次在卫生间听到同事聊他们两个,有一次听到她们说起单位分房的政策,直到嘻嘻哈哈的声音中断,她走出隔间。 在他第十次顶着暴雨送她回家的路上,她没怎么多想就答应了他的求婚,心里装满那座长成城堡的单位房。气压低,伞里闷闷的,他扑上来吻她,她以为他要把她胸腔里的氧气劫掠一空,觫觫一凛。他啃她的嘴,说他知道她跟过一个男人,每说一字就砍奸夫淫|妇一刀似的,接着他吮他啃的地方,很细地嗅她领口里面,说他不介意。伞外轰隆作响,她想她以后的房间里的窗子要啪啪地、漱漱地闹出些怪声来,而她霸占整张席梦思做她的春秋大梦,什么惊电、什么沉雷、什么疯雨,一概不理。 “我愿意。”和佳欣说。 华鑫选戒指很有眼光,既经济,又讲究,戴她手上很好看,是完完整整的第二张皮。和佳欣是快乐的,每个人都说她更好看了,筹备婚礼的那个季度,她没有犯过一次错误——毕竟最大的错误已经铸成了。继续发扬弥天大错,她将会在婚后第三年生下一个眼睛像网球的女儿,在女儿小学五年级时和华鑫贷款买一套百来平的新房子。那栋房子的飘窗边有个鸟笼状的吊椅,窗口外是永远年轻的高架路,商业广场和绿地公园都不远,去地铁站只要慢慢踱十分钟步,送女儿读书只要开两站路。 和佳欣想不出什么理由离开她同背房贷的同盟。她主动在发誓后亲吻了他,热情得让一无所知的丈夫认定她心怀愧疚,这次,他在验明她是处女后多哽咽了半分钟。她倒不用在行为上多加矫饰,上辈子她是个老女人了,老得像连自渎都没听过。但经验逼她记得他偏爱的频率和力度,还有他枕在她腹部的后脑勺,她抚摸起来并不生疏。华鑫和她不同,想要个女儿,女儿黏父亲,他不乐意和儿子争宠。和佳欣恹恹地抽掉枕头,作势扇了把空气,说她不管儿不管女,只要知冷知热的小棉袄。 “爱信不信,”她睨他,“小孩闹凶了,你恨不得拿皮带抽死她。” 他骇奇地笑:“我哪能那么暴力?”和佳欣哑哑哼了声,他态度暧昧地睒了睒皮带和枕头。 婚礼落幕,和佳欣比上辈子提前两天看望继母。继母揩着她房里的座钟,老布不染新灰。她重新给钟上发条,指针从错误的节点按部就班地兜转,她攀着钟面,先左右擦,又上下拭,顺、逆时针由中心到外缘或颠倒过来抆,磨秃的指甲抵着抹布来回刮擦凹槽里的微尘,让抹布多了一串弯曲的皱纹。迨她修毕这桩课业,和佳欣提醒她校准钟点的心思也淡了。继母拖着残秋走出门,背很挺。她矮了。和佳欣想她们岁数差得不多。但她走到那间神秘的小佛堂前又高大起来,那是继女头一次爱上樟脑的时刻。 和佳欣没能在昔日的三人间搜刮出一样给记忆保鲜的老物件。她不爱看书,也不记笔记,依稀记得小时候把五颜六色的纽扣当串珠玩,有几枚落在书架上。现在那里是旧剪报和五角丛书的永久仓库,找是铁定找不到了。父亲躲到阳台抽烟,一根根接连不断。和佳欣这次来没见继弟,他已经不会尿床了,他法律上的甥女比他晚几年戒断,华鑫委婉地说他们的女儿的的确确是水做的,她敏锐地意会到他指的是尿水而不是泪水。在育儿上他们始终心有灵犀,心有灵犀地一窍不通。但那是以后的事,心理侧写还没神秘化和流行化,现在的和佳欣不应该知道连环杀手的幼年大多铺满了尿味床单,虽然上辈子她和相关畅销书对视一秒就付了帐。 和佳欣在第二次婚礼上决心复制一段既往的人生,为了飘窗边吊椅状的鸟笼。她如愿在那年夏末、此后被证明是自己生日的三个月后的某天怀了孕,至此一帆风顺,很快遭遇挫折。继母死了。 她死在她的小佛堂里,没人知道她活了几天。那几天父亲回老家给亲戚吊唁,那里的风气是熬死二婚妇。继弟在郊区念大学,周末回家不见人,在房间外徘徊半天才敲门,继母一般不准他们破戒,又过半天,他洗手后转动门把,她在门后,攥着星月菩提庄严地死去,背脊钢筋般□□。佛龛上供的不是佛,是个木头般的泥人,他看着眼熟,描述不来。 上辈子没这事,和佳欣缺应对策略,但和房子无关痛痒。按老规矩,她不该揣受精卵给继母过头七,但喜信在一个月后才姗姗来迟,她就顺水推舟了。和房子无关痛痒,但这笔偏斜的轨迹性命攸关。和佳欣毛估估,继母去世和她肚里有种约略是一个辰光,那天华鑫搭当天晚上的班机到南边出差。和佳欣瞒着没告诉他也没让别人告诉他,这不难办,婆婆早死,公公在郊区沉迷遛鸟。当她终于站在小佛堂前,和佳欣顿悟她是来悼念继母的樟脑味。小佛堂还没撤走,泥人端坐,八风不动,像她。 她嗅惯了那股死的味道,退出来。蒸得发霉的厚乌云不咸不淡地榨了一盆雨,活人的衣服吊在阳台上,洗得很干净。她像穿过古昔一层又一层的闺帷那样淌进衣服的影子,那都是些男人衣服,继弟用实习工资买的一打平价运动衫,纯棉平角裤要贵一些,只要搭上价码,哪里都是狂飙。她抖着染红的指甲,慢慢抠着加厚的裤|裆,半湿的,她如饥似渴地从蔫巴气里攫住一丁点樟脑味,踮脚拿它塞鼻孔。没多久她听见塑料袋的窸窸窣窣,他回来了,提着一袋水,半死不活的鱼筋疲力竭,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子。 她半张脸是凄惶的眼睛,半张脸是抠皱的平角裤,靠衣架挺刮起来的裤腰摇摇欲坠。他温和地收掇了讶异,告诉她父亲晚点回来,举手投足没有一点捕食者的根芽。在料理那条鱼前,他给她冲了杯热柠水。和佳欣顺势倒进沙发喘气,熟悉的布面上有个洞,边缘焦黄,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抽香烟的罪状。她摸了下腿,听他用刀把鱼辟成两半,往里塞盐巴、葱、姜,那鱼还是哀婉地留下了腥气,她吐了。他无师自通地摸着她的肚子,预言里面是个姑娘,她总以为这点摩触不够他预言,摇了摇头,吊椅一闪而过,她又把摇头变作颔首。是个姑娘,她说。讨债来的,我总有一天巴不得她去做姑子。他竖起一根白净的食指。今天不是说笑的日子,雨天也不是。 和佳欣没有说笑的意思。她在沙发上卷着一场冷得蔫烟的梦。 那个尿床鬼,眼睛也是湿漉漉的,那是一种洗不干净的受虐者的情状,似乎不委曲她才是真正委曲了她,天生讨打。和佳欣爱她的时候,她却仰着那双像是忍受百年孤独与屈辱的招子,她和华鑫不禁反省是哪里对不起她,往往一无所获,于是他们的爱也自然颗粒无收。单位分的房子在中环外(准确说是沾了边),地方不大,安排三口人同样局促,两间卧房,一间夫妻住,一间置放写字台、书架等育儿必备物资,没有余裕躲避争吵、冷战和三不五时狂舞的皮带。 和佳欣和华鑫的理念凑不到一起去,他们也忘了商量,女儿不得不当两头蛇讨生活,做事总是缠着千千万万的顾虑,动作顺理成章地慢如抽丝。她半碗饭要吃三个钟头,混着没完没了的抽抽噎噎,小学一年级的功课就做到十一点钟,和佳欣陪着,有次睡着了,醒来三点,女儿在大半本空白的习题册边流口水,她的闹铃是一记耳光。和佳欣再没打过她。 女儿得天独厚,身板瘦小,躲华鑫的皮带很有优势,但在她明白越躲越易挨打后,她瞪着深谙咒诅的眼留下了几块青紫,惊动了姥爷。老人不便指责夫妻俩,只是介入了他们的工作日,帮忙带孩子,给外孙女上下学时加餐。和女儿一同坐校车的同学都拿奇怪的眼光打量祖孙俩,她慢而细、犹如舂米地碾磨肉夹馍、煎饼果子和青椒荷包蛋饼,任凭他们流着一校车的口水,不去想她丢下的书包和那个频频回头的老姥爷,准备好晚上挨打。 夫妻俩找关系把女儿拉扯进了这所有校车接送的民办小学。第一年无事;第二年女儿常常拿些无关痛痒的小文具回家,每次都说是同学送的;第四学期老师委婉地暗示他们多给孩子买点东西;四月初和佳欣被叫到学校,被同学逮住的小偷依旧哭哭啼啼,和佳欣替她认完了四年的过错。晚上华鑫差点把整个家砸了,和佳欣冷眼乜斜,等他打完,开始压低声音吵下半场,没想他们压不住声音,爱哭鬼惊得跑出来,又是新一轮鬼哭狼嚎。这事折腾完,和佳欣想起来今天是她生日。那时清明节还不是法定节日,和佳欣请了一天假,当是给自己扫墓。 梦醒了。和佳欣请假给继母扫墓,把那个和她很像的泥人搁在碑前,黄表的灰絮絮飘,它又不太像她。 次数一多,各方刁成精怪,要么是用口形捏脏话,要么是低头打游戏,要么是哭哭啼啼,要么是闷雷般红红眼圈。 日子不能这样下去了,华鑫坐在床上抽烟说。他以前不抽,烟灰掉下来。“买套学区房,正好有楼盘,地段也好,”他吐出成熟圆满的烟圈,“走个关系。”他不满意老头惯着女儿,棍棒教育成效不佳。和佳欣从第二次结婚起就等他这句话,于是尘埃落定,功德圆满,如烟圈和掉下来的渣。 买房子后三个人奢侈地享受了一次蜜月期。和佳欣摘掉发网,高高扎起的长发如轻云,如披肩,委委缠绵于吊椅上,勾拨起华鑫如今谈来口拙又廉价的一见钟情。他轻轻晃着吊椅——鸟笼状的——并从后拥抱那个有故事的女人。 明媚的阳光稍稍驱散了女儿小升初的阴气,他们不约而同地放弃了让女儿读高中的奢想,而是选择让日子不那么难堪。女儿读了中专,护理专业,住读。 和佳欣在女儿读民办小学时认识了几个家长,其中一个是同行,往后断断续续来往着,听说华鑫在陪别的女人逛街。上辈子她像一块木头那样继续要死要活,新房子很快乌烟瘴气,这次她只管设计自己的小天地——宽阔敞亮的卧房,有蔡骏的新书、能打痛快打网游的超大屏台机和一抽屉塑料珠子,她把它们组合成蜻蜓、莲花和蝴蝶,拴在手机上。某天,她根据记忆看华鑫和女人出演一见钟情,和她的男伴交换着品尝冰激凌,和佳欣知道同一时刻她的女儿在男人手里弹跳和雀跃。她没问和佳欣讨过生活费,和佳欣也不管,她曾经已经哭过好几个晚上了,面颊盛着堵住的泪,潜水钟那样下坠。 她和华鑫各玩各的,她和女儿各玩各的。一件件事情似曾相识也必然发生,比如他们默许的夜不归宿,比如女儿不愿实习而辍业——那个男人仍然看破了不再养活她,她终于记起家里的地址,换个地方躺在床上玩手机。和佳欣心如止水,房贷很早就还清了,她花钱约了心理医生,做头发、健身或和教练**,学提琴和跑半马,偶尔客串微商。她以前没想过会爱上跑步,风清清淡淡吹过去,她像在飞。 华鑫发现她的不在乎,没人摊牌。他们已经老到了考虑多买几份保险的年纪,吊椅也早已闲置,但华鑫总觉得那里盘踞着一只美人蛛,厚长的发榕树似地扩建着她的盘丝洞,他梦到她睡在他和不同女人接吻的照片和比纽伦堡判决书还长的开房记录里,他们和年轻时一样狂热地抚摸对方,结果他自己成了干尸。他半夜惊醒,去小吧台喝了一杯,她照旧锁着房间,不准他和女儿进去。这套房子有三间卧室,他们是群租房里一群老练的租客和爱巢下的同盟——但谁知道她是不是在和律师聊天呢?她的男人里头有没有做这个营生的?他又喝一杯酒,以败军之态挺胸走出门。 和佳欣不管这些。有天女儿破戒到她的房里去,和佳欣猜她可能是想和谁证明哪些东西是谁谁谁送给她的,但那不重要。她和几个朋友打招呼,请她们给女儿找份实习,潜台词是找个男人或接盘义士,接着她从容自若地经历了上辈子的烂事——她们争执着,床上的餐盘被抄起来,打断了和佳欣的一颗牙。餐盘的两条边夹着和佳欣粗粝深沉的两条法令纹,她把戒指摘下来擦干净。那一线压得单薄的怨恨埋在她们的眼睛里,不分伯仲。 她丢掉半颗牙,到医院,嘴唇上缝了几针。她的背脊始终笔挺得不食烟火。 好处是年幼的行凶者得了教训。房间现在完全是和佳欣一个人的了。 她锁上门,出去绕绿地公园慢跑,像飞起来。 —— “睁开眼睛。感觉怎么样?” “还好。”和佳欣说。她迷惑地揉额头:“我梦见我从家里跳下去了。” 医生鼓励地看着她,容貌并不出色,但很有魅力。 “一个梦罢了,你太紧张了。”医生令人信服地说,“也可能你真的跳了下去——可是给有修行的高人拉回了人间。” 她笑起来,疲惫地,脉脉地:“哪有那么好的事——”她摆弄手机上的蝴蝶挂件,想着樟脑和小泥人,微笑凋萎了,慢慢地,浮起坚毅。医生松了口气。 “我们聊点儿开心的事情吧。判决下来后,你想做什么事?” “扫个墓。”继母死了……大概七年,继弟——她很久没见他了。和佳欣转着僵硬的脑子,拿臃肿的手指梳理没光泽的头发,戒指不上不下卡在那里。“跑一次半马。”她停了停。 “他死也别想抢走我的房间。”她说,露出一颗残损的牙。 五月二十一日,一个女人飞出了窗户,有人说她升了天,有人说在绿地公园里踩到一个哭泣的眼球。那天是五月二十一日,爱情霍乱四处扩张,每对在绿地公园表白、约会、打啵上垒乃至于求婚的情侣都收到了一点血红玫瑰色的祝福。为了不破坏祝福的魔力,没有人宣扬这件事:那天是五月二十一日,某个男星和某个女星举行了世纪婚礼,发生了几起连环追尾。 那天医生就坐在吊椅上,喝着从吧台端来的酒。 “没有遗书。”她撩着卷发,“宗教迷狂、神经错乱……他们会编这类故事,一个女人梦见自己变成了海东青,她醒来还在梦里,就飞走了。” “海东青没有屋子,”华鑫说,“也不上锁。” 她一瞬不瞬,抠着耳钉慢慢说:“清了?” “清了。” 吊椅边上有个泥人,木木的,丑,有股子巫蛊气,她扔进了垃圾桶。华鑫喜欢她的利落。 他不无赞赏地送她走,同盟到此为止,他不会记得她。 这事完了。不用开庭,没有判决,房子是他的。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展演悲恸,过一年找个女人,填一份结婚证,他的女儿需要一个继母参加她的婚礼,他需要女人来撑一只体面的爱巢。 每块骨头都松弛了。华鑫朝十五楼的窗户吐出悠长的、假日般的叹息。玻璃里沉着一道阴郁的剪影,僵硬的法令纹就像他无名指上的戒痕,她陪他驻扎在这堂皇的城,他们是共筑爱巢的同盟。 他是真爱她的。 此时。 此刻。 地老天荒。 奸夫不是屏蔽词,而淫|妇永远有□无话无足无立锥之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521同盟军 第4章 她 她 (1) 我应约探望我的朋友。 鉴于对个人**的尊重,我不想提及她的名字。 我和她已经有很多年没见了。从无忧无虑校园扎入让人焦头烂额的新事业,逐岁叠加的年数足以容纳一个完整的孩提时代。这让我想起我的米拉。(小天使、小恶魔米拉!)她昨天刚把五岁生日蛋糕翻在了编织地毯上,我和吉米为这小淘气鬼带来的麻烦伤透了脑筋。她呢?坐在角落里的玩具木马上前后摇晃身体,咯咯发笑地吮着她软乎乎、奶白色的小指头。阳光洒在她金红的发梢上,晒得发烫,我那点微不足道的火气也被晒得一丝不剩了。 但走在这条泥泞逼仄的乡间小路上,我以为蒸干的疲倦又一次渗入了细胞,积攒起来侵蚀腿部神经。我低头凝视我的两条腿,小腿依然纤细有致,但这几年的生活使原本紧实分明的肌肉变得略微松垮。它们承载着我的吉米和米拉的重量,来来回回在家庭、办公室、停车场奔波,一旦打破这条一成不变的规律就不怎么对劲了。 一种陌生的恐惧突然摄住了我。 我犹豫再三按响门铃。 我的朋友站在门后欢迎我,用她那懒洋洋的微笑和满屋的咖啡豆香气。 请原谅我费点儿笔墨拼凑她做学生时的样子吧。 那个年龄的少女总会有一个或两个崇拜的同性,像月亮被地球吸引,羞怯却狂热地在她身边打着时远时近的圆圈。她就是地核,无以伦比:当一群年轻女孩儿还在为劣质海报上的男星、香榭丽舍的橱窗如痴如醉,追随一个萨特的追随者是多么与众不同啊!而她会用她学者式的语言告诉你:从本质上讲这只是相对高深些的虚荣(大意如此)。所有人都会认识这么一个人的,我深信不疑。 这并非是我故意多此一举。记忆似乎出了差错:面前这名占据一个角落的成年女性和我回忆中的母本缺乏必要的联结,以致我很难记起她之前是什么模样。她应该比以前消瘦,虽然瘦得不多,但火焰般的红发、猫头鹰般的淡灰眼珠、与椎管组成钝角两边的前倾颈部……等等等等,几乎让人以为那是堆燃烧了一半的火柴棒。 我挖掘了无数种可能性,终于意识到关键所在:她不像“实在”的。 她也在打量我,皱着眉毛,热衷于挖掘每一点细微变化。我猜她在审视我不再那么年轻的腿部。事实如此,她用剃刀般的目光刮过我,指出一处小瑕疵:“亲爱的,你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 这是一双线条流畅的漆皮鞋,它有一对三寸细跟,鱼嘴设计使女性在盛夏时节恰到好处地彰显脚趾上的指甲油,两边的菱形小水钻衬得踝骨更加精致、富有魅力。你可以踏着它像女王一样走入高级晚宴会场,参加家庭派对也不会显得过于拘谨——像条长在脚上的变色龙。 我并不喜欢它,一点儿也不。 “哦,我想是不怎么合脚,但吉米希望我穿着它。老实说,它们——它们还挺漂亮的。”我这么说,脱鞋进门,光脚踩在烟灰色的地毯上。 现在舒服多了。 “最重要的是能让人看起来得体。”她半带挖苦地说,“得体?得了吧,我才不会让我的脚活受罪!怎么才能确保女人不在各个领域比男人走得更快?一双细高跟鞋和一筐甜言蜜语就够了。” 我当然理解她的意思,但这句打趣令我局蹐不安,于是低头呷了一口清咖。在咖啡上,她和我的喜好一致:不加糖、不加奶精。或许是劣质的冲泡咖啡改变了味觉,我觉得它过于苦涩。“你还好吗?我是说这些年……”一句糟糕的问话。 她温柔地看着我,善解人意地递来小包奶精和黄糖:“好极了,但我得说那几年有一半是错误,大错特错,好在一切都走上了正轨。当然啦,我的‘正轨’不包括一个送高跟鞋作为结婚纪念礼物的丈夫和一个红头发的小淘气。” 我的朋友挂回她朦胧失真的、蒙娜丽莎般的笑容,像一串耐人寻味的谜题,诱使我去追寻一个若隐若现的谜底。那双灰眼睛里闪烁着自鸣得意的狡黠:我的‘皇后’小姐,真希望你还没有失去奎因般的判断力……看,我把你的近况都猜透了! 我还记得这个趣味游戏:阅读同一本侦探小说,比一比谁先推出真相。就在那一年暑假,我们以合练舞蹈为借口一同读完了埃勒里·奎因的国名系列。母亲从不允许我接触这类书籍,她认为“阅读血腥、残暴的犯罪小说”有违淑女风范,严格把控着我的课外阅读渠道,但她忘了防范学校图书馆。 我不禁怀念地笑出了声。 “中情局欠你一份录用通知。” “不,谢谢。我有更好的。”她打了个哈欠,随手朝角落的橱窗一指。我看见一张普利策证书,它被《自卑与超越》和《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挤在一处可怜巴巴的“小隔间”中。另一角胡乱摆放一些正面朝下的相框,仅有一只正对橱外,当意识到自己未得允许就打开玻璃门时,我已经拿起它仔细端详了。 一个棕皮肤、黑卷发的小姑娘向我咧着嘴笑。客观说这个笑容并不美丽,甚至还有点儿丑陋:参差不齐的牙齿顶着宽厚的两片唇瓣,像廉价水果店里被果实撑裂的烂石榴;糊在两边嘴角的血痂崩开,渗着血沫——结合身后那张防护网,瞧着像是被铁丝勾破似的。但这笑容有种奇异而朝气蓬勃的感染力,我想我看到了一朵灿烂的太阳花。 这姑娘衣衫褴褛。镜头是灰蒙蒙的,只有一束微弱的阳光打在她怀里的红舞鞋上。 “鞋子挺眼熟的。你的?” “我送她的生日礼物。她一直想成为一名出色的舞蹈家。” “她给了你一个普利策?” 她用严肃的口吻否定我的说法:“不。她给了我一个重新审视生命的角度。” 这句话是打开话匣的钥匙。她简明扼要地讲述了她的几年职场生涯,例如怎么紧抓机会从脚本撰写员变成一名驻外记者,怎么抛开母亲的掌控飞到塞拉利昂——整个过程她都保持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 “在这个娱乐至死的年代,印刷术和电视传媒建立了一套概念体系,我们每天可以在报纸和网络上见到无数次‘生命脆弱’,在咖啡馆里谈论死亡、疾病、经济、政治,但当我真正用肉质的脚底踩上被战火熏黑、可能埋有炸弹的土地,才明白语言是一种多么不靠谱的玩意儿。” “团队里起码有十分之四的人打着抢头条的主意,拿血肉和生命使自己的履历好看些。到那里的第四天,和我搭档的摄影师被弹片削掉了一只耳朵。”她走过来和我一起看相片,柔软的胳膊搭上我的肩膀,“我们的运气该死地好透了。” 我盯住照片:“她死了?” “比死了更糟。她没有能穿鞋子的脚了。” “我的上帝!” “她把鞋子还给了我,请我帮她记住这个梦想。”她平静地说,“她也的确给我送来了荣誉和名望,我戴上了月桂叶冠,从采访者成为了被采访者,但这一切没有任何意义。一天早上,我醒过来,瞪着天花板,胃部抽疼。我问自己,我究竟是什么?是一个有梦想的、活着的人,还是一大堆空泛形容的累加?这个世界给我穿上了一件外套,我曾经以为它是一种保护,事实却并非如此。各种关系就像一根根钓鱼线,牵拉着他人的期待、印象,最后聚合成一个人形整体,这就是那件外套,为我量身定制的,它属于‘我’,但它不是‘我’。”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极其空洞,又极其锐利、透彻。 “我躺在那里,什么都不想做了。三分钟后,我开始写辞职报告,开头是: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轻轻地搂住她,像我们曾经那样。但时间的赠礼早已使我们相隔了整整一个世界。 我陪她在院子里漫步。林间小屋的美妙之处在于,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拥有一个宽敞广阔的花园,无需费时打理,自然会替它披上最合适的礼服。这时日光拂开云层,悄然为山毛榉加上淡金色的冠冕,晨时的薄雾凝聚在刚长出头的幼嫩草尖上,闪闪发亮。 晨露濡湿了我的脚趾,我才想起我把那双高跟鞋落在了屋里,连同我暗自打了许久的腹稿。我本来怀有一丝隐秘的虚荣,想与她聊聊吉米、聊聊米拉,分享家庭与事业带给我的欢乐。就在咖啡桌边上,我还在畅想着这样的谈话:我的米拉刚过完五岁生日,也许这有点晚了,但我想你不介意做她的第二个母亲……答应吧!这有什么不好呢?我们仍可以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 它是个透明的肥皂泡,裹着我开口的勇气在晨风里消失了。 我正绞尽脑汁思考另一个话题,她的阴郁情绪忽然一扫而光:“我领你去看那双红舞鞋。它还是你送我的礼物!要我说,你早该换一双合适的鞋子了。” 红舞鞋! 我记起来了! 我是在舞蹈课上认识她的。 每个母亲都有理想的女儿范本,比如我的母亲就渴盼着一个会跳芭蕾的女儿。刚明确胎儿性别,她就迫不及待地规划好一整套培养方案,时长是我的死亡年龄。根据她草拟的方针,我按部就班地参加了舞蹈班,作为回报,她允许我自己挑选舞鞋。 我选了红舞鞋。 我挚爱的红色。 我记不起为什么要送她这双鞋,但我坚信这是因为只有她才能像我一样珍视它,而她确实坚守了对挚友的承诺。她把舞鞋从小木屋里(我也有一个,是个房子形状的小信箱,专用来藏我的宝贝)取出来,它还是那样鲜艳可爱,鞋带平整干净,简直是崭新的。 她小心地提起鞋帮将它们平放在草坪上,苍白的面颊染上活泼的玫瑰色:“快,穿上试试!” 我穿上了它。 这果然是一双合脚的鞋子,鞋底柔软舒适,像贴合足弓的第二层皮肤。当然它的式样已经老旧过时,不必说网上的虚拟商店,就是塞进琳琅满目的货架,也不会有人多看几眼。但它弥足珍贵,不仅是我年少时光的载体,还是一名勇敢的、失去双脚的姑娘的羽翼。 我忐忑又饱含期待地走了几步,摆脱了鞋跟和皮革的重量,长期紧绷的肌腱放松之后,我的脚步竟然可以这样轻盈灵活。 “不是那么得体。”我兴奋地踮脚转了一周,心花怒放,“可我很喜欢。” 她赞赏地大笑:“让‘得体’见鬼去吧!” 接下来的几小时在“不得体”中悄悄飞走。我们穿着舞鞋奔跑,在小路上欢笑,毫无顾忌地枕着草地交换彼此的秘密。心底的小气泡持续膨胀,体积无限接近心脏的容量,但我不想遏制它。也许我期盼它撑碎那件不合身的外衣。 黄昏时分,我向我的朋友道别。 “我很快乐。”我握着她的手,无比真诚地说,“从来没这么快乐过。” 她仍然在门后目送我,用她那懒洋洋的微笑和满屋的咖啡豆香气。 赫利俄斯驾着太阳车提前回到了它的归宿,塞勒涅已轻轻拉下夜幕的一角。日夜交替时的光影宛如善用伦勃朗式用光的大师,将她清癯瘦削的身影以艺术手法复制在画布上,纤毫毕现地。而这奇特的魔术稍纵即逝,因为落日余晖很快被夜晚赶到了地平线下。她似乎在那,又似乎不在那,像一块毛玻璃后的粗糙色团,又像是燃烧殆尽的火柴残骸。 有一簇火苗——我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它,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存在过——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我轻轻跳下门前的台阶。 我的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2) 如果说詹姆斯·道森还有什么可抱怨的,那一定与小米拉有关——五岁的小天使几乎是她父亲的翻版,生物钟错乱,在调皮捣蛋方面尤其精力充沛——不然他可就太贪心了。 尽管有很多人酸溜溜地说他的事业已经到了抛物线顶点,(“想想吧,那可是一个普利策!”)但这名年轻有为的新闻界新星仍处于他的上升期。詹姆斯·道森,别名“前途无量”。 他的贤内助,埃莉诺·道森,曾是一名出色的驻外记者。她在塞拉利昂的卓越表现深深折服了詹姆斯,也让全球记住了这位言辞得体、充满魅力的美人。 埃莉诺还是一个好女儿、好妻子、好母亲,米拉出生后,她辞去了原来的工作,成为一名自由撰稿人。她的母亲和丈夫一致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埃莉诺是独一无二的,他想。我想念她艳丽的红发、柔软的双唇和冷静的灰眼睛。 道森把车停进车库,猜测屋里是否藏着她给他的惊喜。 屋里没有亮灯。 “道森太太,您的鲜花!”他大步走进去,摸到电灯开关,“埃莉诺?” 道森太太抱着米拉在沙发上睡熟了。小淘气揪着她母亲微卷的红发,看上去精疲力竭。 道森先生静悄悄地把花束放在桌上,分别给睡美人和小公主一个温柔的亲吻。 (3) 我睡醒时,吉米已经敲开了第二只鸡蛋。 我曾经半打趣地告诉他,要不是因为他糟糕透顶的厨艺,我是决不会答应他的求婚的。理智的女人决不乐意拥有一个样样完美的模范丈夫,那会剥夺她作为妻子和母亲的乐趣。他无奈地耸了耸肩,故作严肃地纠正我的错误用词。 “至少,”他深沉地说,仿佛接下来是一篇哲理性演说的收束,“我没有敲坏过一只鸡蛋。” 但我可以继续用事实反驳他,因为到今天他还是只会敲鸡蛋。 我把米拉哄上餐桌,她三心二意地吃完了吉米的爱心蛋羹,差点吞下一小片碎蛋壳。现在我可以进一步反驳他了。 “今天过得怎么样?”吉米把米拉的睡前牛奶放进微波炉,“我们的小姑娘又把她的妈妈累坏了?” “她几乎拆了整个储藏室。” “没准儿她是个建筑天才?” “没准儿她是个核弹专家。” “这没什么奇怪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一个伟大的母亲。”他温和地说,“埃莉诺,你棒极了,在塞拉利昂……” 一股无力的厌倦感击垮了我:“吉米,你快把我宠坏了。”我忽然不想看他,“我今天去看了一个朋友。”她叫什么来着?丽兹?墨提斯?尼莫西妮?还是诺拉? 这个话题注定无疾而终:米拉高叫着冲下楼梯,把我们吓了一跳。 假如人的精力能够被量化,她的精力指数一定突破了阈值。我怀疑装修公司一定搞错了,那木质楼梯里八成混进了钢板。你压根不能指望她安静地走完楼梯! 我心惊胆战地看着她奔下最后两级台阶,她完全没有领会我的忧虑,完成了一个灵巧的跳跃动作,得意地挥舞着刚被我藏起来的舞鞋。不用想,储藏室再一次遭受了核弹的洗礼。 那双鞋仿佛去垃圾填埋场逛了一圈,灰尘使它和变质生肉分享一个颜色,搓过几次的鞋帮布满皱褶;鞋带断了一根,落在楼梯上,侥幸生还的那条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俨然一个老去的平庸女人,锐气全无,眼角布满熨不平的皱纹——被她脏兮兮的指甲掐牢了。 我第无数次叹了口气,第无数次收拾她留下来的烂摊子,第无数次…… (4) 致亲爱的埃莉诺: 我从未如此强烈地思念我们共有的那段时光,虽然具体细节早已模糊不清,但我仍旧能形容它的味道——柠檬味水果糖的味道。人的记忆是多么奇妙啊,一些被丢在角落里的片段,总能凭借细小的事物再一次撞回脑海,伴随着失去的阵痛。 你还记得米拉吗?我向你提起过的那个红头发的小淘气?她今年十岁了,和你一样聪明,我真不敢相信她已经在看奎因的书了!就在上周末,她参加了第一次舞蹈班,所有人都夸她是天生的舞蹈家。吉米还是坚称她会是名杰出的建筑师,我可不这么想。顺便一提,他终于学会煎鸡蛋了…… …… 至于我?我没什么可说的。 …… 我很幸福,并衷心祝愿你也能如此幸福! 期盼你的回音。 你独一无二的 埃莉诺·道森 (Fin) 第5章 ▇符号学 头一个用▇代▇、的是圣人。 ▇,辣啊,太他妈辣了。经天纬地鹭喙鹤骨,▇▇目的明确一茎到底,囊吞▇▇▇▇,包办▇▇▇▇▇▇▇。没名利美色诸种钩点撇磔,光秃秃▇▇▇▇的经典风味,少了钩撇笔画也不行,没杂牌口味衬不出经典。这字儿,骚得很讲风骨。 大不韪的念头▇进田朗的脑袋;一个男人在▇田朗,▇▇▇▇▇▇▇▇▇。田朗▇▇▇▇,口叼两张粉钞。时代逼纸钞成了破落户,柔粉像一管▇▇色号的膏体,他▇▇▇▇不当心涂上了牙。▇▇拉一字的实验功亏一篑,那公子爷▇▇▇继续▇田朗,他稳当咬住钞票,▇▇一缩一胀▇▇▇▇。田朗天生是这行的翘楚,被▇到▇▇,还能为金主着想:两腿拉平还能难哪去了,采生折割,要一字有十字,两臂铐牢,▇▇▇▇,人头▇▇▇▇▇▇▇,▇字也成了。 另一个男人醉死在床脚,金贵的领带绑在田朗脖子上。醉倒的人嘟囔着一个名字,▇▇▇的人哭喊着同个名字,田朗▇▇▇▇▇,▇▇疲软得像太监。▇▇了,金主一号翻出卡,良心闪现帮人抠走纸钞,被孤狼护食的凶光骇了骇。田朗拿纸钞草草▇▇▇▇,拿身体细细揩了纸钞,假发凑合用了。 田朗,男,凌晨一点满的二十六,凌晨一点零一分被▇▇▇▇,穿裙子不穿▇▇;从前,玩过▇▇▇▇,客串过▇▇▇的场子,现在,咬着一张▇▇▇▇的粉钞招摇过市,会所的妖氛把他薰得像新晋顶流。他行情好,据说得了某选秀黑马的神韵,那位妖精真真是一眼万年的档次,田朗降了几档,照样在一窝狐妖里混得春风得意。 从会所走几百米有便利店,田朗用纸钞兜回几袋泡面,付钱时售货员像要报警。城市的深夜,便利店和明亮又空荡荡的路口一样不难找,他在街边找了空档,放共享单车的,再过去点儿在铺路,一地砖头。今晚有个名字,他听太多次,撕开泡面干嚼,每声咯吱喀嚓都是回响,不是他的,可以随便颠来倒去。 街口不时有车灯晃过去,淆乱了鬼混和勤工的分野。最常见的是冷黄与凄蓝,烧烤总是凌晨生意好,夜间配送费也高。不少文人的城市书写,是用华章艳词▇▇旗袍女郎,月份牌和老画刊的旧日▇▇拽到今天▇▇。整个城是女人,不阴不阳的亵器,总是某类阴性符号,散漫着阴性的气质。书写之外的一切是逆书写,摩天大楼是▇▇象征,而无处不在的灯光▇▇每个人。 田朗□□,风鼓进裙子,▇▇▇▇▇▇。 想象能翻花似的把▇修饰成美、原始、力量:他裙上的花纹明丽精巧,他▇▇▇▇的▇▇像干烂的菌伞。▇▇探伸,一截,猩红色,▇▇▇▇,▇▇深褐或深红,▇▇与▇▇为邻,樱桃▇▇蜜▇的喻体只是让人放心去吃,秽亵由此高尚。▇▇▇▇▇的别名五花八门,如▇▇、▇▇、▇▇,风流文字绞尽脑汁想着文过饰非,但很少琢磨▇▇和▇▇摆在一起是多么怪异,大概是在理念上求得阴阳平衡。▇▇呢,▇▇人的▇▇,▇▇▇▇,还有那个吊着的尸体、不明底细欲盖弥彰的方块字,▇▇时来两个▇▇▇▇。田朗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叫鸡爸爸成了▇▇▇活动的压轴,可能这牵涉到释家轮回的真谛,这辈子风光无限一夜▇▇▇,上辈子、下辈子,没准▇▇。 他再▇▇▇▇,▇▇▇▇▇▇,硬得像砖头,盲行道砖头的凸纹像器官,那么多盲与不盲的人天天踩踏,天天▇▇;他对准十字路口▇▇。 街口有股煽动性的▇▇味,土里埋着狗尿,也许是没成形的人的,痰迹像廉价的银币和没落的白月光,电瓶车碾过去了,电瓶车停下来了。电瓶车上骑手叉着腿客客气气打电话,田朗闻着麻辣味▇▇▇▇▇;骑手甩电话,田朗抚着裙走像大学校花;骑手凶巴巴地骂了一句▇你妈,田朗压着线堵了他的嘴,跑了。 他记得美团兔子帽下蹿上顶的浓眉眯眯眼,被算法▇到疲于奔命只能嘴上花花▇你妈,福薄单薄,但很男人。什么时候男人成了形容词,什么时候男人不再是形容词而在乎本体,什么时候他会把浓眉眯眯眼抛到脑后。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会随着不老的城市睡去,▇符号不会。 现在他在跑,驮着一袋泡面,拖着酸软的腿,▇▇——别人的、他的、新鲜的、老朽的、粘稠的、化成水的——从▇▇▇流下去。 第6章 微笑的诞生 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他们重逢了,蓝天白云之下。 重逢诞生于每时每刻:呱呱大叫的晨鸟落上湿头发般(它们经年盘踞于湿地漏内)的电线、劣质复合板被喷空的消毒液瓶叩击。鉴于数量,这样的重逢卑微而廉价。但在经历漫长的、被或然性侵占的时期,它必然地降临,像艺术家跪地乞求的灵光,令人感动。类似的感动也发生于如下时刻,人跑出长期禁闭的楼房,其荒谬可怜的姿态,死神之舞也自愧弗如。 怎样庆祝这来之不易的重逢呢?我们想象——我们想象太多次了,第一次,假设我们记得,那会儿时间的概念尚未被建立,上帝承诺:打开笼子;还有一次,在很多次之后,铁笼和钥匙一起生了锈;最近的一次,笼子彻底腐烂,但精神不朽,阿门——直到一个不会想象的人,我们假设他(或它)退化成猴子,遗忘语言、遗忘禁闭及其相关概念,跑出去觅食,他们才懵懵懂懂地意识到:可以不必想象了,自由唾手可得。万幸,他们许诺过。 他们在阳光下回忆彼此告白的纪念日。 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这是笑话。当然了,重逢必须由笑开幕:嗤笑、冷笑、微笑、精神病患者恍惚的笑、乞讨者捧起霉变面包(印有面包的包装纸或宣传画,或许)的笑,等等,千奇百怪,不一而足,就像笑应该成为所有语言中牢不可破的后缀。对于忘记微笑的人,笑的激发者不可或缺,所以笑话被发现了。为了证实笑话的存在,我们微笑。(人一思考,上帝发笑,替换一下可以变成——) 他们微笑。(——人一发笑,上帝思考;这时人再思考就是可笑的,思考属于上帝,尚未被赠予。未经允许的冒领是不可饶恕的。) 该怎么形容他们的微笑呢? 苍老的。皱纹在肌肉和灵魂上蟹行。晚期牙痛患者**着萎缩的牙床。蛀牙的小孩可怜巴巴地数着干瘪的糖罐头——里糖的幻影。 重逢,特指这一次重逢,是难能可贵的。近距离让人变得陌生。他们饿到吃光一切熟悉的痕迹,如约会、游乐场、年轻恋人的规划、证件上的照片。所以重逢时他们是新的了。熟稔之至后必然到来的反拨与倒错。一种令人不产生探究冲动的新。不是因为他变新了、她变新了,而是重逢的条件是新的——穴居多年后乍见阳光的一刹那。一个幸福的收煞:眼瞎。 这种笑多少有些战战兢兢。我们不能期待饱受惊吓,或者被在希望与失望中反复横跳的人无所畏惧、勇往直前,他们明确:被过度重复的都是谎言,所以他们把带着确、信的词眼从词典里擦掉。事实上,他们的微笑缺乏力量,甚至是天真的,透明到让彼此看见凶年的口信——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不远了。哦,那还好。 流着奶与蜜之地。上帝说,要虔信,一切都会有的。笑话由此诞生:呸。 他们微笑。 民政局明天开门吗?是的。终于。啊,那可太好了。那,我们明天见?明天见,记得准时,你一直迟到。我会的。 关于重逢的笑话是这样的:重逢是笑话。 然后微笑就诞生了。 马路上谁在飙车? 风和空马路。 第7章 等我不想你时 业已许久,他未见他的囚俘。时日熬稠,覆于眼,成翳。他见他,是不清的。这翳中只有不清的熬稠的时日,覆于眼,囚俘宛然。他见他,是不清的,清的是熬稠的覆于眼的时日,他是时日的逋囚,业已许久。 囚俘,翳中绸缪;他入翳,得囚。 “你未死。”“因你未死。”——他们对望,送上讹兽的欣怡、虚耗的贪觊。 他燃着很沉的烟,囚俘夹起很沉的未燃的烟。他们尚且不是囚俘与叛徒,将吻的火与烟绵延,在将吻的唇与唇间,是很久之前。 “抽吗?”“等我不想你时。” 他劫去很沉的永不燃的烟,弃肋骨,以囚俘的手添补。囚俘的手,既入昏夕,将如昏夕阒静,阒静的昏夕将令手虐戕心的音发硎。囚俘的手,竟夕阒静,不迫胁,不引却。他陷溺,如此前的每个阒静的昏夕。如此前的每个阒静的昏夕,叛徒寻索囚俘阅读的书目,囚俘寻索阅读手书的叛徒——他尚且不是囚俘,他尚且不是叛徒,阒静随亲吻如玫瑰凋枯。晨光如玫瑰晨露,熠熠于初醒的恋人的眼目。恋人是幻翳与晨露。他们是囚俘与叛徒。 “你的人都已落网。”“你呢?” “我在网里。”“谁?”——他们对望,拥抱讹兽的独悟、虚耗的涩苦。 熬稠的时日使囚俘喑哑。他空着喑哑的眼,将捕获囚俘的形声,以充盈他的眼的喑哑。 他爱囚俘戕杀义人与无辜的眼目,囚俘的眼目终将他戕杀,他终戕杀囚俘。他已戕杀囚俘,以他爱着囚俘的眼目——他尚且不是叛徒,他尚且不是囚俘。无章无度,妄执倚附。他囚于囚俘爱人的眼目,囚俘囚于他爱人的眼目。他未见他的眼目,业已许久。业已无需一吻,他是他的囚俘。很沉的烟燃着,燃着阒静的昏夕。阒静的昏夕燃着之前,他是囚俘的叛徒;戕杀义人与无辜之前,他是叛徒的囚俘。 他们唇对唇燃尽很沉的烟,他隐入昏夕的阒静,予囚俘缓刑。 囚俘闻讯,杀一人,得走。囚俘的囚俘闻风,奠一人,得囚。 “戒吗?——等我不想你时。” 他已囚禁他的杀一人的囚俘,于他饕沓的喑哑的眼目。 他将囚禁他的囚俘,至百身莫赎,而熬稠的时日湮芜。 烟火微昧,他枯夹烟尾俳回,怀思囚俘永眠于一滴海水的骨灰。 第8章 芒果和公交吊环 单位发的夏季高温补贴,夏季的尾巴兑现其一。送货的女人捧着封死的纸盒爬上四楼,A签完名,她一把抓单子往楼底蹿,赶周六的业务。 A刚睡醒,头发蓬乱,睡衣半旧不新,皱巴巴的一团绿瘫上死鱼白的腹部赘肉,一袭霉变风致。她拆箱看是水果礼包,趿拉塑料拖鞋到厨房,边对清单边给水果列队:西梅紫黑熟透,今明可食;苹果耐放,屯仓;猕猴桃没一个软的,牛油果两只……一圈下来剩两个芒果,颜色一黄一介于青黄,发育不良。A喜欢吃,据说母亲怀她时馋芒果馋坏了,可惜过敏,A的馋嘴是孝女的补偿。 A扣下那只半生的芒果,拿削皮器给它剃度,水果刀压入肌体,有一种饱满的干涩,不比熟的湿腻黏手,口感像发酸的芒果干,带劲,耐嚼。 八成的热带水果,熟过头,散发甜到**的气味,她大三暑假闻过。那年A因实习申请住校,室友B理由直白,与A难以启齿的真相一致。A不想喝异母弟弟的周岁酒,B不想做亲戚舌尖上的滞销货。两人占四人寝,喜好与隐秘充分舒展。 B在小阳台支起折叠椅弹木吉他练唱,短发发梢同阳光捉迷藏。A以前热衷绘画,对光暗线条敏感,捕捉剪影描好轮廓,罢笔洗手。她摆开小电锅煮芋头,转腕翻刀,果皮薄薄一层外衣,与肉紧贴,剖下时黏带絮状物,像处子鼻尖上细嫩的绒毛。 她掌着一面,另一面娴熟切开无数井字,刀从上往下,义无反顾一推,芒果丁方正地摔进碗里,有一种规整的冷酷。B吃芒果不如A讲究,从尖部掐个小口,每次换方向撕皮。 B的身量搁在南方男生里也出挑,睡加长床,A躺在那有时会觉得发空。B在下铺改乐谱,弓着上身像柔软的小动物,她坐在梯子旁晃腿,拿荡来荡去的影子骚扰高音符号。 A绷起脚背看涂成深紫的脚趾甲,问B几点回寝,如果方便吃个夜宵。B和队友有约,兼职完去吃烧烤,大概率通宵,问她要不要一起。A想想明天入职,下床把正装搭好挂上衣架,B说你这套像我妈,老气得让我起鸡皮疙瘩。A坚称这套扮相稳重,摘下B送的黑色尾戒存进抽屉,踩进包趾高跟扭了两步。B轻哼八十年代老电影配乐致敬她的品味,甩出兼职赚的票,请稳重小姐看文艺片。B比A小几月,看着叛逆,有个妹妹,很照顾人。 对街小电影院做学生的生意,票价不贵,一并承揽放映厅的规格,座位小而密实。电影开场,灯全暗光,发梢挠着额角,俨然猫爪扒门。 A有段时间没和B联系了。芒果是不足挂齿的伏线,弯曲地导泄心河,她还能避免联想它熟甜的气味,手机文字直接将河道悬吊半空:B前天回国,约她周末叙旧,在母校附近。她应下,盘算周边的美食广场里有哪家既具格调又合价位的餐馆,再上豆瓣查看上映影片的评价,浏览页面时消息杀出来:附近博物馆见吧,逛逛琉璃艺术展。A答应,把打开的标签页一个个掐灭,不知道怎么消化完一个夜晚。现在她在桌边切生芒果,像剁一块泡不软的萝卜。 芒果吃得A发撑,不顶饿,徒然一团气。她撑住小腹吸气内收,肋骨与皮肤贴得死紧,还能捏起一小圈软肉,昔日人鱼线早已死无葬身之地——见面穿什么衣服?设计师的缪思从A4腰向蚂蚁腰发展,短腿粗腰在选择之前就往时尚圈外推了一截;扬长避短呗,她白,但衣柜里清一色死气沉沉的职业黑,与死气沉沉的白结合更吓人。 她沮丧地挖到一件遮肚子的连衣裙,收腹把自己卡进装饰腰带——哪支口红?色号成千上万如鳞,归给“宜长辈”(稳重温柔乖乖牌)“宜男友”(斩男色)“宜闺蜜”“宜上司客户”几类鱼。A喜欢酒红,但得配妆,咬牙买过一支,涂过一次,妈骂她像鬼,过期不扔,当年的三百块呢。 理想是我坐拥Mac旗舰店,现实是你别无选择。她养古董似的塞回酒红,剩下两支一豆沙一奶茶,奶茶偏暗,添衰气。现实是别无选择。 A取点按法打薄豆沙,效果不佳,正烦恼,微信救急:周日上午行业诚信安全教育,全员务必到场完成指标,有事排到下周,向基层党建看齐,吃喝玩乐后写报告塞照片出推送。场面功夫撞上旧友约会,她截图发给B致歉,见面地点改成中餐馆,衣服理所当然换回职业黑,到时候再说是活动需要嘛,赶过来没空换了。她自觉一切妥当,舒舒服服躺床刷狗血网剧,不高兴开火,叫色拉外卖,按卡路里点单——瘦身瘦身瘦身。 一切算妥,惟独差了天气。天气预报没赶上大雨,A没赶上地铁。新线路前几年修完,不比最老那两条线,半途堵死,她匆匆忙忙奔出地铁站换公交车,车上车下,人满车满为患。公交是今年新换的型号,内部宽敞,缩减座位腾出一块轮椅专区,三角PC塑料拉手改成疑似橡胶的圆环,说是不冻皮,湿手拉着没什么安全感。手指抓着,灰环套死白,跟着车晃,一前,一后,活像吊着没切成块的白斩鸡,A觉得饿了。 车一堵两堵三堵,三站路拉长成三年。A拿硕士证进国企,刚好三年满,她倒过来数这三站,手机朋友圈往下滑:B回国喝甥女的满月酒,晒娃晒菜,老牌本帮菜,一桌几千,前一条是女模走秀,她现在做设计,野路子单挑学院派,究竟是在艺术圈闯、逛;学妹九宫格秀恩爱,情侣日常唯美如婚纱照,配字与原先的前一条(她删了)相同,人不一样,一堆点赞祝福心照不宣;同事拍小孩的钢琴小视频与有荣焉,删掉的前一条是“一个人陪儿子做作业好累”;校友转发推送“那些年的校外小窝”,小吃街没了,电影院拆了,地方被某知名奶茶店盘了。这两年的网红店,低成本高利润,三十一杯坑人得很,漫天宣传不见得比自己做的芋圆绵密扎实——谁去想这个。有些人是买包装的。她母亲那代的文艺青年都知道某街的电影院,专放外国电影,现在也不景气了,比不上IMAX好莱坞式爱国片——有条推送花式赞美某名导名作,海报似曾相识,不让留言。 抬头,灰圆圈把窗外灰蒙蒙的商业广场割开,奶茶店旁堆着一排雨伞,插着蓝的黄的外卖服。A数完三站下车,没误点,看手机,票圈更新,B新发的照片,两个人的两只手,看不出男女。她给B发消息说堵路上那阵临时有急事,对方爽快回“那下次再约”,她把手机摔进包,想补妆,没带口红,到商场一楼的Mac买了一支豆沙。 看商场标牌,四楼有许留山,如今竟然也算老字号了。旁边一家很热腾,新推出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火锅,人太多看不见招牌,许留山成了门可罗雀的反面教材。A进店门,堆着新品招牌促销优惠犹豫,点了份芒果西米捞。甜品店的芒果分两种,一种不够甜,一种是催熟的甜,她想念冰箱里的涩口芒果。 她吃完涂上口红,穿着高跟鞋出门。 快脱胶的鞋跟敲着地上的人来人往。 踏。 踏。 踏。 第9章 一,为了四 “他开了杀人的第一枪,以便开那杀死尸体的四枪,毫无疑问。” “他扣一下扳机,喀哒,是为了能开之后那四下,喀哒,喀哒,喀哒,喀哒。不,我当然不是变花样摆弄修辞,不厌其烦地重弹陈腔。前一句里,枪是不合格的主人公,冷冰冰的金属管子是枪,热子弹和死弹壳是枪,扳机是枪,握枪的手是枪,人是枪。那时,逃逸的灵晕朝他罩下,擦除了人的法则,他被动摆脱了永恒的困境,但对此一无所知;后一句的修辞术在于,他可以主动逃逸,清醒地,作为枪。” “奥卡姆告诉我们:切勿浪费子弹。奥卡姆不直接这么说,这万恶之源的表征还未降临——而杀人和精致的简化,在还没有文字的时代,已被记录于原始人的圣经。现代人恰恰相反,文明要求我们杀人无血,智识训令我们迷恋复杂,以宣布动物之王的骄傲,所以他们追问:为什么要开之后的四枪。假设枪与枪的牺牲品并无刻骨铭心的仇恨,那四枪就不能用泄愤来释义。第一枪杀人,第二枪制造震惊,第三枪要有良心的人义愤填膺,第四枪——假如并非报复,它何以得名?” “我们已经熟知故事的结局:杀人者被判处绞刑。罪名并非谋杀,而是道德缺失和冷漠对待尸体与生活,或者说尸体化的生活。杀人者并不认罪。而我将判处罪名的罪名:说谎与谋杀。道德缺失,不,这不是那四枪的罪过,我们应该把绞索套上杀戮的起源,但它没有脖子。道德缺失,巧妙的解释,它把杀手和常人分隔为人与非人,以至于我们在杀死曾经的同类时可借用正义之名,而不是直视那也许存在的无动机杀戮。动机属于个人而非族群,无动机没有特殊性,于是他们畏惧它,唯恐它在基因中奠基。于是他们集体犯下了说谎的罪过,显而易见。” “您好奇了,我知道您迫不及待想知道——我将如何让罪名的谋杀罪成立。杀死凶手并非谋杀——所以罪名谋杀了什么又是为何而谋杀,必须被追问,为了一个必需的原因。不过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承认谎言罪和清理谎言的遮障。” “我曾有幸访问过一名更有幸逃脱绞刑架的前死刑犯,他的经历与前一位朋友的遭际异曲同工,表面上截然不同。这一位朋友杀了不止一个,他涂着傻兮兮的微笑,看起来就像一朵热情的向日葵,但他的心与梦如葵花子,充斥密密麻麻的弹孔,这是他告诉我的。杀一个,弹孔就填上一个,他跪在圣典前感激这死亡恩赐的短暂的平静。他总是看到弹孔,插着冰柱般目光的人眼是弹孔,轮流不亮的信号灯和它定时摄像的伴侣是弹孔,生命降临与受苦的管道是弹孔——还有产出他的排泄物的嘴。他声称他要填满所有的弹孔。监禁期间,他以他的信条据理力争,申请监狱长给他送几只活老鼠。他要它们,至少八个,分别对应八个孔。‘我和你们不同,’他满怀希望地说,当然,挂着他傻兮兮的向日葵笑容,‘主要是构造和……我和老鼠交好。这并非史无前例,有人和狗做朋友,我只是和老鼠。哦——蛇也许更好!’此事得到证明,天知道他怎么让老鼠恰适恰好地证明友谊地久天长。他幸而存活,免于杀人的控诉。他被转移到一间没有老鼠的明亮玻璃房,下午可以到另一间有花的玻璃房活动。疯人院和研究所一直为他的归宿争执不休,中途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波折:他离奇地死在原定的行刑日。他们愉快地分享了他的组织,发现他的构造和正常人并无不同,但一种新型疾病——很大概率上是神经疾病与精神疾病——将以他的名字命名。大众痴迷于谈论他和他的狗——狗。我忘了说了?抱歉,我在计划一件大事,脑子乱糟糟的。由于稗官们偏爱和狗过不去,老鼠和狗理所当然就变了物种,要不可就太恶心啦!总之,人们都在研究他和他的狗,为了探明他真正的物种,而那条没有名字的朱斯提提亚的狗,就和薛定谔的猫、巴甫洛夫的狗一样被科学的因果论摆布。” “我们看到,两个被命名为非人类者是如此殊途同归:前者否认他人赐予的非人性,受刑死去,冠以非道德与非人类的名;后者先于他人将自身否定,作为非人类者逃离死刑,并以非人类者死去。他们是十恶不赦的魔鬼或是被侮辱损害以致误入歧途的羔羊唯独不是他们自己。他们必死,人类社会需要否认无目的性与超出认知的原因来存活。” “现在言归正传。我要辩护:罪名杀死了开枪者开四枪的意义。我要辩护:一枪,为了四枪(four)——一,为了四(for)。他用第一枪杀死一个人,之后同位置的四枪,他杀死不可击发四枪的狗屁逻辑,杀死常理给这四枪定名的笃定性,杀死——杀死确凿的原因,从而杀死那加诸于人的限制。他真正企图谋杀之物坚不可摧,因此四枪徒劳无为,更蒙受污蔑;记住,他开了四枪。” “聆听奥卡姆吧,四枪就是四枪,它不必然要生下原因,也不因此诞生。这触动了恐惧。这种恐惧来自深深处,不可被凝视或解释:它嘲笑因果律及其造物。那四枪是拜访它的路引,它真正的含义必死无葬身之地。” “人群自发达成共识:他们必须埋葬它,至少埋葬它显身的通途,不惜一切代价。这四枪如幽灵现身于四面八方,总与人类捆绑;为了争抗,他们总是以谎言臆想。每一个向儿童挥刀的变态狂要么有一个致命的女人,要么在黄金时代变了形的贫民窟里进退无门,要么受了不公正的安排自以为无处容身。真相是原因与动机的女奴——女奴是奴隶中的奴隶——无条件地受它们的虐待,甚至为无理索要两美元嫖资而被打得头破血流。” “我将完成一件大事;而他们将如此猜测:我被抛弃,因一个致命的女人;我在黄金时代的阴影之中,诉它不公。” “在某人的臆想中,我是一个画家。我用刀子蘸着纯白颜料在纯白的空墙上刻画蜘蛛。那堵空墙是我的床、我的椁,每天清晨,捕鸟蛛、穴狼蛛——那些动人的、毛茸茸的腿都向墙外扭绞。太阳在不固定的时刻烧化它们,它们像一张张白蜡人面具被烧化了,它们那蒙克的嘴随机依附到我碰见的人面上,滴滴答答地挤着毒汁,总有一天像高压水枪那样洞穿我。那扭曲的蜡的轨迹,取决于人面的唇舌;我从蜡液的扭曲见证我的命运。” “白色。纯白。不觉得单调得令人生厌吗?” “红色。我要红色——” “对,就是我手的颜色。你刚刚问过……” “我是一名画家;我画了一幅画;我画了一幅摩西分红海的画。红色的海;我手的颜色。” “谢谢您的提醒!红海不是红色的海!不过我们不妨进一步推导——他既然有权分红海,自然有权分红色的海。红色的海,既然于某时某刻可分,自然可以被分为毒汁、蜡液和蜘蛛腿,或是一蹴即就的喷溅痕迹;说实在的,没有匠心独运的艺术加工,这世界将是多么乏味啊!” “我已完成一件大事!” “为此,我拿起刀,砍削纯白墙上蠕动的狼蛛;阳光明媚无匹,那正是初夏最让人昏昏欲睡的时刻,狼蛛的腿烧化成人面具的嘴。但画家不会顶着太阳作画,哦,决不!我不在乎太阳!人面的嘴翕张抽搐之际,它就咬着一轮黑沉沉的太阳!我着迷于它的色彩和它吐出的黑色的我的命运,那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朝我张嘴——但我不用枪!先驱已开四枪!向他致敬!我操起那沾染毒液的刀,扎在黑色太阳下方;它红了!” “我刚刚完成这幅杰作!” “我向世界宣告——” “现在是属于胜利的时刻!” “而他们将怎样猜想我呢?以鲜血涂抹自画像的哥利亚,而那哀怜无比的大卫长着同样一副面孔吗?他们将如何待我呢?如鬣狗与乌鸦般群起而攻,分食已腐烂的我的尸体吗?不,他们将不见我,他们经由我攻讦他们的假想敌,以证他们安全的正义与哀悯!那安全的正义与哀悯一如浮萍,了无根系,飘摇不定,正因如此,他们永不见水底的泥——岂能重要?他们不吃!他们不靠这生息!反倒是泥——它若上浮,为沼泽,可要把人活活害死!泥必埋在水底!” “听呀!那嗡嗡声已粉墨登场……我何时拥有一个致命的女人而被她抛弃;我如何运用我不道德的智慧;我的画作如何遭那龌龊的法则吹捧、怀疑、否认与抛弃;我的冷漠与无穷无尽的原因。猜猜谁会中头奖——原因?我将大笑与宣告——一只白墙上的蜘蛛——有谁会信!比起我奉献我身所换得的猜测原因的娱乐,蜘蛛不值一提!” “一,为了四!为了‘为了’!” “谎言即谋杀,谎言即原因,原因即谋杀——” “四枪,杀一个;他们,杀亿个;原因,杀无数个;真正令人骇怖者,永不现形!” “这就是我的自诉,没人相信!仁慈的您——‘原因’保佑您——已然证明!” “现在是属于胜利的时刻——” “请您替我报警;我舍不得手上的一点血腥。而这具鲜新的尸体——它躺得太久了。” 还是放吧,写得烂不解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一,为了四 第10章 无人来电 “是我。单纯想和你聊聊。”他点烟。光线侵入百叶窗。皱纹颤抖。“他不会知道我找过你。” “为什么是你?” “我想问它很久了,从听说你开始。”他更换了被压在下面的腿,麻木在四肢百骸流亡,“问了就输了。” “你不知道他怎样生活,不知道他每隔多少时间被要求摄入哪几种药剂、有多大概率能够理解并回馈感情,怎么学会演戏,怎么只有两道疤。你连‘只有’都不知道。你也爱他的眼睛,但十几年、几千天时刻应付监视器的眼睛会爱人吗?有一天我突然就清醒了,他在演绎我看他的表情。” “你知道他差点死吗?” “一个人,在重症监护室,伤口二十几处,休克指数一度接近2。他瞒着我们所有人出国,当然不会说,怎么说,他自己研究神经毒素,过手的任务是清理买家,多像笑话。给人挡抢,不像他对不对?他们都说以他的身手可以躲的,他不该去,他原本有伤。你明白吗?”气温转低,他打寒颤,“他在找死。” “病危通知下过好几次。” “我们去了。”他被烟灰烫了手背,从容掸掉才积起的一段灰,“很想刺激你,但我不能回忆……他那个样子。会没有尊严。” “喜欢他永远不会有回报。我天生是商人。那天我在医院里决定和他上床,赔本无所谓,被他上无所谓,他活不了也无所谓。我要和他有点联系,哪怕手段卑鄙。”他又开一瓶烈酒,“我诱|奸他,就他十八岁当天,他上的我。我不后悔。其实他那次死了更好。” “我们都要求他回国,正确得大错特错。”他停顿,另一端,呼吸与他的频率相同,“对,我们逼他。换你在场会怎么选?不,不用回答。我不想知道。” “陪他找死吧。我猜你会,只有这个我想不到。我一直出局。一个人要怎么接纳提醒他既往病史的帮凶?他曾是我的游戏,我到死是他的游戏。他统统还给我。” “是否知情不重要?也许吧。我不是他。已经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弄清他怎么想,我就要搞死他。不甘心,有,我输得太难看了。以前没输过。你问他的疤?能够除掉的都无关紧要,最后留了两道致命伤,在心脏。他记仇,会算清楚。同是叛徒,我在前面等你。” “往好里想,他今晚赴约也不打算活着回去,没朝你动手就先死我手里。” “你来?你能做什么?“ “真来啊?” “……别说他,我都快爱上你了,真的。”他摸着唇上的笑、丑陋的皱褶,砸下空酒瓶,报出地址,“祝你好运。” “记得,我没打电话。” 十道判断题: 1.男人给X打电话。X也许沉默,男人也许自言自语。 2.X和男人与Y有关系,X是赢家,男人没赢。 3.Y曾被监视,疑似存在情感障碍,有自毁倾向。 4.Y重伤、康复,男人找他上床。 5.男人要搞死Y。 6.X和男人将要或已经背叛Y。 7.男人和Y将会面,决定下手。 8.男人把会面地址告诉X。 9.男人不爱Y。 10.男人没打过电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无人来电 第11章 我的爱人 1 我的爱人很坏。 坏到什么地步?他可以一边笑得很好看,一边问,钟情于一个人和想杀死他,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冲突。 他就这么坏,还坏得很有传染性。 我认真思考千万遍,觉得他的话非常有道理。 所以我杀了他。 2 这个江湖有很多坏人,有很多美人。 当一个坏人长得很美,好人对付他,实在要吃不少亏。为求公平,对付他,往往需要非同寻常的手腕。这也非常有道理。 我掏出一截人肠琢磨病症,他杀完个把人,很无聊地同我讨论那群好人要怎么对付他这个恶贯满盈的魔头。 我放下肠子,摸摸脸:他们没胆量正面突击,小花招短不了。听说,是打算给你找好看的小白脸。比如,那个谁谁谁。 他仔细给我擦脸:比你好看吗? 我翻白眼。 他又问:比我好看吗? 我摇头。 他点头:那我放心了。 我至今不明白他放的什么心。 3 我的爱人很坏。 我也不是好人。 群侠要找小白脸,赖我。 我功夫不行,脸不错。这不是假话。每个被我开膛破肚的人,都以为我长这么一张脸,一定是极品好人,被魔头杀一万次还指望他立地成佛的好人。 但我跟了他,只是为了更方便地开膛破肚,后来才是为了每天早上第一眼欣赏他。毕竟他真的好看,我坚信他这么好看,部分是因为他这么坏。 他杀人如麻且没有缘由。鱼上岸了死,人饿了吃,天伤心了下雨。他杀人。 毒谱里有九百九十九种毒,他能炼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种,以此论之,他杀的人,其实不多。 好人一定很奇怪他为什么不杀我。他目中无人地恶毒,不会因为我比他恶毒或我不如他恶毒多长一颗慈悲心。最后好人们一致认定我该为一张好脸上高香。 我听说后拉他到断崖边疯了一晚上。 他要我,我帮他节流。他杀人杀得太浪费太不严谨,给有病的人下毒,药效有偏差,不如交我医好再给他试毒;人拖着没被毒死,也该交我医好,下次换一种毒用。 他从善如流。 他对我不坏。我要什么他一向应好。 这不妨碍他杀心向我。 也不妨碍我杀心向他。 我比我想象的怕他。他比我更明白我贪什么、我想什么。 我怕得要死。 但我比他更坏,他不偷袭,我会;他不背叛任何人,我会。 所以他死了。 4 怎么死的? 好人围山,他带我逃命。 我在崖下水边割了他的喉咙。 他在水里强送我最后一口气,笑得很好看。 我上岸,水把血冲走。 我爱干净,他知道。 他一滴血都不给我。 5 我医术很好,比我说谎技艺高超。 坏人死后,好人会很累。 毒经十卷,断崖连带魔头霸占的深山老林一座,魔头的骨髓血肉皮,好东西。入库前,你几分功,我几分功,说说。 我压低斗笠,坐在群英会下。 甲奇怪:你们江湖人,今天杀一个明天杀一个。杀来杀去,图的什么? 乙说钱。 丙说权。 丁说名。 戊说美人。 我想了想,小声说,正义吧。 他们跟看傻子一样看我。 6 一群好人和我说,喂,那个谁谁谁,你去。 古有贤人,西天取经,你西去除魔,无上功德。 我去了。 你说,那个谁谁谁怎么会比我好看。 7 我的爱人很坏。 我比他更坏。他死心塌地信一个魔头,我不会;他不欺骗他钟情却想杀的人,我会。 我医术很好,不比我说谎技艺高超。 他当然、只能死在我手上。 我告诉他我跟他是因为他好看。 我没道理骗不过他。 我从没想过他信不信。 我从没想过我信不信。 他把命给我了。 所以我不想了。 我是真的忍不住花式写这个梗,南宫慕写不够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我的爱人 第12章 野狗之家 那年冬天的尾巴是殡仪馆前的队伍。坐具和人挤在一起,不上不下。 树下的土板结了,挟着柏油路。路中间有几块深斑。这里的狗不讲究。旁边有口痰。下起小雨,这些深深浅浅就给抹匀了。冬天的雨薄而干,不生水雾,看前边那个小豁口,人怎么进怎么出、进几个出几个都满清楚。前一批人放出来,队伍往前挪,过三分钟,又往前挪挪。照老规矩,人出来,得走罩红光的玻璃路,做个火盆样子去晦气。今年紧,人一茬茬来去,也不兴做样子了。附近有知商机的,开店供人落脚。招牌说是酒店,楼层不高,客梯比货梯吓人。 雨没变。 画家和摄影师一起到酒店,一前一后办手续,一个背画具,一个抱相机,住对面。 酒店赚钱分时间,淡季疏于打理,要么少垃圾桶,要么没电水壶。画家是没电水壶的那个,打小害冷,无喷码矿泉水拿了又放下,找前台解决,路上碰见要垃圾桶的对门房客。对方挺高,毛估估一米九朝上,画家多看两眼,觉得手太长、不协调。过一个钟点,画家蹲门前张望队伍,又看到这人猫在风口,整个人佝偻着夹了烟,因为高,更没精神。 画家喉咙有点干,摸了把口袋。摄影师听见动静,回过头:“能借个火吗?” 画家说好,擦到第三下起火,等摄影师点上。取打火机时画家留意借火人的手,指甲冷紫冷紫,肉刺扎堆长,关节肿胀,冻疮加硬皮,实在是重灾调色盘。手相粗,脸相更粗,三角眼一单一双,双眼皮翻出深深的三层,线条都硬生生的。画家早起照镜子,眼里一堆红血丝,眼袋早把卧蚕吃了,精神也不好,怕撑不住,也点了一根。雨断片了,烟抽得人发燥,画家掐掐喉咙:“这队伍没底了。” 摄影师应了声,说:“是慢。” “今年不好过。” “啊。” “今天的?” “嗯,一个朋友。”摄影师吐出烟圈,“谢谢。”画家一时没明白。摄影师抬了下烟屁股。那灰黑色有刺激性,画家过电似的一凛。“我也来……看个朋友。”队伍好似动了,好似没动,画家只管动嘴皮子,“还年轻,可惜了。” “二十不到。”摄影师说,“很上相。” 画家猛抽一口:“骨相也好,好得出挑。抢他做模特的有这个数。可惜走得早。” “可惜啊。”摄影师也说,三角眼闪过一点光,又扭过头望队伍。画家凭直觉感到对方说的是个问句,想想倒也该是个问句。“画画儿的?” “画了有十来年了,没什么名堂。”画家舌头打结,“你呢?” “玩儿相机的。”摄影师把烟屁股一扔,“操,这龟孙绝了,开个破店跑小卖部买垃圾桶?” 店员拎着桶拖步子过来,小卖部门前的狗坐起来,趴回去了。等垃圾桶电水壶风波消停,上半天所剩无几。画家始终打不出草稿,应付着吞了半袋干脆面,对马桶抠喉咙,漱完口,慢慢把指头上的咸味舔光,再啃指甲。 人是今年走的。托马斯·劳伦斯画|□□时不会想到男孩将死于十三岁,画家从看到他时就看到了死亡。生命受到冲撞时总是会想到死。走投无路的画家在旱季后抓到了雨季。雨季过去了。雨季不再来了。画家对镜子亮出发白的舌苔,全世界也是白的,开门出去,到走廊拐角的小窗台。窗户正对街角,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趴在板凳上点手指。 画家看了一会儿。身后喀哒一响,蹿出泡面味,没多久脚步声返还。两个人蹲窗前发呆,雨又打下来,从街角折出去的矮凳终于挤进大部队。画家歇一口气。摄影师说,几点钟的啊,进去等吧,你脸色不好。画家摇摇头,不说是哪个钟点。每家人挨挨蹭蹭三五分钟鞠躬了毕,见缝插针挑出一场死亡委实太难。 “我是听人说,大概这天。”画家刚刚倒空了胃,说话糊里糊涂,“致哀轮不上我。我认识他,一天不到,就认识这么久。” “聊聊?” “聊聊。” 画家小时候有个梦想,找最美的画布,画最美的画。找到之前,落下的每一笔、擦去的每一痕都是在酝酿相逢。画家独自在黑色绘画中朝圣,等待日出。“我等到了。”画家叹息说。他们在画室门口遇见。那年轻人在圈子里颇具名气。他很美。画家远远望见他的背影,灵感偾发,手沉得提不起画笔。不要转身。别被看见。画家苦苦祈祷,但脚步失控向前。年轻人转身。画家看到他。 “他很美。”画家叹息说。廊道里雨色单薄,莹绿安全灯魅影般荡过,大衣挂着醉人的烟味,不知道该怪谁。摄影师点头,漫不经心踩着影子:“他很美。” 语言是贫血的艺术。如果要描述他,除了“美”,其他全不恰适。“漂亮”“美丽”“绝美”都多余,那种美不拘于属性,超越程度。摄影师结识他之前沉溺于小众艺术,偶像是乔·彼得·维特金和黛安·阿勃斯。维特金的镜头里,美女和腐尸共舞,一个人的两半头颅亲吻自己,生死美丑被一视同仁。阿勃斯直刺世界的霉斑,用冷静的笔写心上的破洞。摄影师膜拜这种矛盾又公平的镜头语言。买下第一台相机后,摄影师在笔记本上写道:“捕捉人性,把人性赋予一切非人性。” 那种美是人性的,因为它可被任何人欣赏;也是非人的,过于圆满,没有残缺。画家颤抖着邀请他走进工作室。工作室有天窗,画家在那里布置了漫射屏和消色差灯泡。光线柔和而匀称。画家打开剧院聚光灯,调整高度和光束宽窄。画布无比洁净。画家晕眩地望着他。他拿着饱满的苹果,咬了一口。甜美的汁水在画家耳边迸开。 摄影师把苹果放在冻死的鸟旁边。冻疮从那年冬天起上门造访,手指僵麻,难得等到对的时机,想要捕捉,往往错过。摄影师在乡下有套别墅,一部分用作暗房,一部分挂旧的新的照片。每年的三分之二,摄影师都待在那里,过了祖母祭日再回市区公寓住。那天,摄影师在门前捡到这只死鸟时,无名指上的一块冻疮开始结痂,新的是嫩红色。刚结束晨跑的摄影师忽然感到寒冷。苹果还挂着水珠,摄影师放回照相机,把鸟和苹果扔了。晚些时候,摄影师驱车回市区,和同行朋友约饭泡吧。朋友带了人。成年了吗,摄影师说。年轻人微笑,酒杯让笑变得朦胧。摄影师把湿热的手贴在嘴唇上。我要拍你。 我想画你。没有相称的画布。画家翻遍工作室,又翻遍记忆。没有合格的画布。年轻人吃着苹果,画家看着他的手。手指、手腕、小臂、头颈、脚踝,画家跳过衣料看到画布的一角。灯暗了。画家细细抚摸衣料里侧,从温变凉,从边角到全部。他衔着青黑的果柄,颜色孤零零的。画家想到丰腴的酒神。脱衣服,画家干巴巴地说。听起来像命令。布料散落。画家看见了最美的画布。 摄影师把他的衣服脱了。这具身体很年轻,也很美。摄影师让他躺在岩石上,白浪拍打他的脚踝。远方飞来海鸥,影子落在沙粒上。 这张照片以 16×20 英寸进入画框,展出时,摄影师坚持要用海蓝的背景墙。另外有一幅,尺寸稍小一些,被相框束起来,方便带到天涯海角。摄影师把相框放在桌上。门喀哒关上,电磁卡叫醒廊灯,照片里海浪复活,波纹滚上珍珠色趾甲。画家背光站着,后背僵硬地贴着门。摄影师珍爱黑白照片,身边总带着最喜欢的几张。宾馆房间贴着黑与白,被布置成临时灵堂。有几张被做成海报,影调大多偏暗。正中是淡灰的**,影调范围很小,淡得轻飘飘。画家眯起眼,觉得那像掉进黑棺材的伊甸园。 “做了点遮挡,用蒙版降低反差。”摄影师指着岩石缝隙。模特模仿着波提切利的维纳斯,小腿在广角镜头里变形。摄影师沿模特小腿上划,来到天空:“这里原来更亮一些。” “挺有意思的。” “嗯?” “在摄影刚诞生的时代,很多人说绘画死了。今天,很多人喜欢用照片模仿画作。” “大卫·霍克尼说摄影正在死亡。”摄影师说,画家梦游似的摇到照片前面。画家鼻头毛孔很粗,两边有小雀斑。 “都会死的。”画家看着照片说。 雨在屋外滴滴答答,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屋里的人知道今天有一场葬礼,在某个时刻,雨或停或不停,但脚只是沉沉地粘在原地。画家的速写本里有实际的他,有想象的他,素材丰硕,但无法建构他的死亡。摄影师拍过尸体,为死者赶到这里,但设计灵堂已经耗空力气。他死了,像个模糊的印象;是个明确的转折,断骨戳破皮一样。他们追着印象跑出很远,死亡蓦地打下来,不知道往哪里跑了。 画家在床角坐下来,来来回回拨弄手机里的相片。有一串照片,连着大概二十张,拍的是同一幅画。主角是那个很美的奴隶,他顶上是黑云与雷电,脚下是灰埃与岩浆。画家把画给摄影师看。“两三年前画的,得过一个小奖。”之后两三年画家没有作品。 年轻的模特跪在地上,全身赤|裸。画家将他双手绑到背后,挪回画架,总觉得缺了东西。在指令下,模特伸直颈部,放松胯部,松松张开腿,膝盖贴着地面。画家站在他身后修正躯干上的彩绘,再回头看效果,还差了一些,说不清楚。然后画家脱了衣服,狗爬般跪在那里,亲身演绎一个被夹在希望与绝望间的奴隶。奴隶低着脊梁,却要拼命抬头。画布上已有白颜料劈出的闪电,窗外天暗了。门被撞开。 摄影师摔上门。门里是僵直的祖母,嘴巴张开,嘴唇向那个深深的黑洞收缩。老门板不厚实,争吵漏了风。摄影师蹲在门板外。中年人把财产谈妥了,这里没有摄影师的事。有个人突然说,妈的底片呢,堆着不好。屋里静了一会儿。处理了吧。几个声音七零八落,内容整整齐齐。摄影师眨动干涩的眼睛,背上双肩包离开。那年柯达胶卷停产。祖母拍照拍了四十多年。摄影师拍了十几年,没用过数码相机。 画家学画学了十几年,起初是学国画,因为父亲认为有气质。在转投西方画几年后的某个夏天,父亲拍开画室的门,瞪着地上一个裸人和一个裸人,脸红转青转红,鼻孔重重喷气。他提住画家的淡头发,搧了一个大耳光。画家垂着头。搞艺术!你搞艺术!啪!搞!啪啪!不检点! “得过一个小奖。”画家笑笑,啃指甲,“不少人私底下叫它‘强|奸’。” “搞艺术就是强|奸。”是强|奸,是狗咬死狼,一切不安本分的反常。摄影师往水壶里灌水,倒出来。烧水壶内积着水垢,外层涂漆剥落,露出惨灰的不锈钢。“强|奸生活。” 用热水冲了茶,没滋没味的。画家才解开滑雪衫,丢椅背上挂着。高领毛衣让画家更接近于直线。摄影师坐或站背都弯,两条长手把脊柱往下拽。两个人坐一块儿,个头差得不多。墙面一半是照片,隐隐有倒塌的趋势。画家不知不觉从床脚躲到床头,手摸着被单,一个烟烫的洞。枕套泛着黄,软塌塌,像隔泡烂的没包好的隔夜饺子,污渍内馅般翻出来。再过去些,床板和枕头卡着一只没用过的安全套。挺应景的。 “我以前学国画,画山水,仕女,都很雅致,不大像人。”国画不画强|奸,画家说,“我想画人。” 梦想大多被拿来摔打。老房子里,冰箱门是发黄的、无灰的白,上面贴着两张纸,一张必做事项一到九,一张家门规矩二三十,笔迹横平竖直,像油亮的拶子。画家小时候坐冰箱下面,铅笔横竖各划两下,小指头把铅灰抹匀,不当心蹭脏领子,晚上挨一顿骂。 画家的父亲有正经的职业,人也正经,食不言寝不语,七点切新闻频道,最大爱好是“不玩物丧志”,次一级爱好是写大字。母亲的事业是支持父亲。画家不喜欢父亲的字,以为线条应该有活气。父亲不喜欢画家曲背,画家的背现在是一条僵尸似的直线。画家割离那个家已经很久了,骨头还保留着父亲的形状。 线条钩住视线,视线别无选择。很长一段时间里,摄影师只追逐线条。日落后,点状光被冲淡,包豪斯建筑的利落线条在光影中变形。在不适合摄影的午后,山峦仿佛被烧灼,赤青黄绿分割冈岩,曲线与直线交结,笔笔出天然。一张照片里,摄影师让木雕挂件枕在掌心上,调好光圈,木纹放大后是扭曲的呐喊。摄影师用暖调相纸扩印它。有人问起边缘的白刺。摄影师没告诉任何人那只是死皮,被剥过但没被剥干净的。说出来当然更好,木雕的死亡、皮的死亡,主旨鲜明。木雕不会呼吸,摄影师不喜欢往下联想,但克制不住把两件东西放在一起。死皮也是美的,白白浅浅,有的像蚜虫有的像云边,撕一下,线条介于可控与不可控之间,让人着迷。 父母离异前些天,摄影师在寂静的床上撕死皮,父母用优雅的词汇撕咬这个家。死皮撕光了,摄影师撕掉全家福。这相当考验眼力和技术,得把两颗头和一边肩膀拽开,得把两条手臂从腰间剔除。正中的女孩腰部有别致的镂空图案。照片里的人不需要肺。照片外的摄影师难以呼吸,转着剪刀,去掉那两条手臂盖着的地方,把自己剪成怪物。单纯的线条和形状竟然也可以要死要活。摄影师拎着小怪物背上背包,乘很久的公交到郊区。祖母整理阁楼,摄影师专注地阅读老照片,看书的样子被祖母放在了这本相册的末一页。后来摄影师爱上维特金,是对那两条手臂下的肉块的纪念。 “我也喜欢线条。”画家说。奴隶颓败的背被土地和绳索束缚,颈部的线比雄鹰昂扬,很有力度。画家捧起肿大的关节,在这双手里找那一幅真正的画。它像节疤,粗野、冰冷、有力度。画家的指腹在臂弯停住了。黑白照片把房间染灰,两个人脚对脚,对视着,像两只淋泥浆雨的青蛙。 画家在速写本上画下线条,画弯曲的脊柱和背间的凹陷。摄影师躺在床上摆弄照相机,长发里掉出两根白丝。两条消息同时发到两只手机,一长串字,依稀夹着一个确定的钟点,都没人管。摄影师站到照片下,用 24mm 镜头对准床上的女人。这不是理想的肖像镜头。由于透视畸变,鼻头放大,就像两个稚嫩的肿瘤。女人压下背,抬起头,黑眼圈把眼神涂得迷离不清。摄影师这样把女人拍下来。画家合上速写本,头又低下去。黑与白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撤下了。 外面雨停了。街口留下一只湿板凳。狗过去嗅了嗅,被小卖部的五花肉香诱走。再过去几十米,一行人走过罩红光的路,惨白的脸渗出笑。 第13章 数据迷恋 《简单统计学:如何轻松识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作者是加里·史密斯,美国经济学教授。书籍原名Standard Deviations:Flawed Assumptions,Tortured Data,and Other Ways to Lie with Statistics,我不知道为什么中译者要像扭曲数据一样扭曲原义,不过显而易见的是这个译名更方便赚钱。按照我的阅读偏好,这本书的分类和我没法看对眼,大概率我不会翻开封面;从数据上,这是一本在豆瓣上由1600左右读者给出7.5分的书籍(即便这个评分和男足一样),也难以引起我的阅读兴趣。然而数据和概率的局限性就在这里,我读它了,理由是:它免费;那天阅读公众号在我无书可读的时候给我分享了它;我在kindle里做了笔记,不想半途而废。预期中的0%变成了100%,概率和统计不能决定什么,它是一种可能性。我写这本书的读后感不是因为它好看,不是因为它提供多少正向激励或情绪价值,纯粹是出于工具性考虑。 这本书用不精彩的文笔和不体谅文科生的阐述方式,介绍了数十个关于数据的案例,涉及幸存者偏差、自选择偏差、证实偏差、安慰剂效应等等思维谬误,其他缺点是案例重复性很高、分类上互相缠绕、过于放大常识的矫正作用,还有用错写错的成语。简单讲个幸存者偏差的例子:“有人对兽医院接收的从高层公寓楼坠落的115只猫进行了调查,发现从9层以及上楼层坠落的猫咪的死亡率为5%,从不足9层的楼层坠落的猫咪的死亡率为10%。根据医生的推测,这是因为从较高楼层坠落的猫咪能够将身体伸展开,形成一种降落伞效应。但这个数据并不全面,因为坠落后死亡的猫不会被送到医院,猫主人也不一定肯为从较高楼层坠落、救治可能性更小的猫花钱。”我们可以看到准确的数据是如何让人生产出错误的结论的。当然,案例不是重点,我感兴趣的是案例揭露的认知错误:第一个错误,容易被模式、解释模式的理论所引诱;第二个错误,寻找支持假设的证据而忽视或曲解与假设相反的证据。 多相信数据?多相信模式?多相信理论?很多人贪求数据就像流浪汉在暴雨天寻找一间屋子,轻慢数据就像忽视地铁里的广告牌,它们是工具,没有意志,即便我们拿数据给这个时代冠名,而被命名的往往是我们自己。很多人解构和质疑一切,父权制、沙文主义,对空气拳打脚踢但从来不会给数据剥皮。我们最常做的是根据数据进行分析而不是拷问数据的可用度、真实性,这其实是一种很可怕的惯性。数据之外,还有很多无法被量化的;类别之外,还有很多无法被归类的。数据不能表现我的疲累程度、我有多大概率在某一瞬间想砸坏播放闹铃的手机;而假设十二星座论真实可信,整个世界就只有十二种人,太简单也太安全了。完全相信数据是一种惰性,而相信一切可以被数据描绘则是一种傲慢。 第14章 叩响蚁巢 于我,读完本书的收获可被比作叩响蚁巢的光线,光线尾端是蚁巢开口的形状;蚁巢知道自己在等它。 全文我最喜欢的两组镜头,一是对不同人的手或细或略的刻画,二是白日与黑夜里的寂静时间。 “手”第一次出现在父子对话的时刻,背景是灰蒙蒙压驼脊背的农场(William spread his hands on the tablecloth)。斯通纳将手平摊在桌布上,那桌布是黯淡的,而他的手尚且年轻与不谙世事,没有去往农场之外,也没有深深染上泥土的颜色,这是一双尚且不能被预见和定义的手;而父亲的手(into the cracks of which soil had prated so deeply that it could not be washed away)是被土地标记与刻印的。这两双手这样放在一起,属于泥土的手将离开土地的可能性传递给另外一双拥有全新可能性的手。两者没有交握,而在这种无形的传递关系之间,包含着一种对于生命的厚重理解和朴实隐忍的姿态。作者叙述时尤为克制,他没有(或者说无法)呈现曲折的心理活动,而是从外部描述(looking at his hands),这与他对斯通纳初至校园、打开感受文字与世界的感官之后的描摹是一致的。临死之际,父亲的手平稳落于土地,而斯通纳的手亲吻他的书——那本书并不必然出彩,其意义在于,手与书共同完成了一条独特的生命轨迹。这是一个标志完成的动作;至于伊迪丝,她的手轻、脆薄、弹奏钢琴,全是骨头。弹钢琴意味着她的来处和被定义的底色,“轻、脆、全是骨头”则像是无处安放自身、始终倔强但脆弱的生命状态。作者对她怀有某种深切的同情,诸如此类的细节刻画,实质包蕴着柔软的内核。 这本书有许多空镜头,延长了叙事节奏。相较对心理活动的克制书写,作者对“场景”的勾勒极其细腻。比如斯通纳凝望大学残留的主楼、办公室静坐凝视窗户外的光亮、知悉病情后仰望拂晓的天空……等等。这些场景宛如陷入冬雪般寂静,这些时刻只有他自己的声音、灵魂漫步时的微响。它们显得清冷而孤独,但始终拥有某个位于高处的焦点,或许是沉稳的立柱,或许是某个点光源。他追逐并凝视这一切,仿佛悄默但庄严地完成没有神父的告解。我喜欢如此凝默的片断——他始终仰望,始终寻找,始终感受并愿意感受自己。我也羡慕他能暂时远离杂音、拥有聆听自己的敏锐和清理自己的能力。 对于职业的热忱——这固然是动人的,也是作者意在凸显的(“The important thing in the novel to me is Stoner’s sense of a job. Teaching to him is a job–a job in the good and honorable sense of the word. His job gave him a particular kind ofidentity and made him what he was.”)——我反倒有些隔膜。在我看来,斯通纳的幸运与成就在于他找到了 things that made him what he was,而‘a job’对于任一读者都是可代换的语词。坚持寻找 the things ,并且坚定地将其嵌入生命,就要去打开感知——即便这带来阵痛。分娩性的阵痛。 最难论生死之题。生命如四季,前章斯隆去世,后章格蕾丝出生;也如浮舟,世界大战爆发,戴夫死亡,不由想起卡夫卡日记中与世界大事并置的“下午游泳”。关于他的死亡,我以为不只是体现战争的残酷和世事无常——也许是导向另一种选择。比起费奇的和事佬和斯通纳的质拙,戴夫或许过分通透了。设若他不死,留在高校未必是合宜的。 第15章 被遗忘的居中者 南唐三主——除了“主”也没有更好的称呼;“帝”必然说不上,用“王”过于奢侈;连“主”都言过其实。的确没有更好的称呼。 作者的南唐研究并非为南唐而南唐。从研究路径上看,该作是作者研究唐宋变革论中南北地缘政治问题的一块踏脚石。史料择取上存在一定问题,比如《南唐书》两种,马氏《南唐书》不乏虚玄之说;至于陆氏《南唐书》,我总是疑心陆游恒执文笔而非史笔。且南唐国祚浅薄,多后人言,有必要对材料价值、史家立场等作一番清理。作者显然有所认识,但是对涉及南北政治斗争的材料,估计是观念先行的缘故,审辨工作做得不扎实。今人有识者如是,古之珥笔者亦然。更何况南唐史缺少沉淀的时间——五代史中唯一不模糊的是死亡,血淋淋浸透纸张。 回过来看南唐三主: 先主李昪,即徐知诰,养子出身,说他乖滑隐忍、自卑自尊大抵是不错的。这些特质的副产物是锱铢必较、翻脸无情,从李昪得势后,对吴国杨氏、养父一家的手段可见一斑。李昪夺位时尽显雷厉风行,但我并不认为他能被算作雷厉风行。他的果断更像是对压力的应激,永远只能做好大权之下的第二个人,而没有一国之主的胸襟气魄。我想他始终囿于寄居角色,注定难为“主人”。纵使南唐具备北上条件,李昪也不具备相应的心理素质和判断能力。或许有人认为,倘若先主多活几年,中主一朝不至于一地鸡毛,我看未必。 后主震古烁今,毁誉备矣。硬要神仙沾权臭,神仙当然有几分可怜;但神仙清醒犯浑、佞佛无度,拖死的千万人,名姓不存,恐怕都没几个人说他们可怜。即位就数日子入墟落的亡国君,也还是君,金玉堆里温养出的千古才名。千古才名能抵几条人命?倘若江南之战中后主确命人烧毁书画藏品,拔到“千古才名”的高度上,说“千古罪名”也不为过了。 中主其实更值得多写几笔。而前中后主如同伯仲叔季,中间的一个或两个都不被在意。中主李璟是南唐由盛入衰的受命人,成长环境比乃父好得多,判断力、执行力坏得多。李昪迟迟未定嗣君人选,也许李璟因此从未把握住国君的定位。李昪的遗命是结好南方诸国、北合契丹,待中原动举,再谋北伐。缓兵养息确实是不二之选,南方经济与兵力尚不足以支撑大规模兵事。而乱世匆匆,时不我待。欲后动,必先有智识、雄谋,中主缺乏相应的勇气和能耐,我想先主也多半如此。中主瞻前不时、顾后不时,步步皆错,频频兴兵,看似是违背先主之意,但实际上也可能是太遵循先主之意,拿盛世守成之君的心态步入乱世洪流,难免手忙脚乱。乱世又岂容国君手忙脚乱? 至于中主一朝之党争,夹进南唐薄薄几页史书,有一种与世隔绝的荒诞。强敌在外,内中人径在指甲盖尺寸的大梦里搅得你死我活,你跳梁我变脸,好像是乱世的通病。如今反过来,内奰难除,无限放大外敌的一点风吹草动不假思索铁拳伺候,不知道算不算是长进。 然后去啃了《南唐书》两种。 其实,起初,本来,我读这本只是因为打不过燕云十六声的田英镇守(目移),在书里看到田英和沈义伦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嗷嗷叫了半天。 以及,好不容易等到终卷公子书(我真的要骂了),你们居然不!给!后!主!正!脸!啊?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被遗忘的居中者 第16章 对话的方式 女作者和男作者可能的一个差异是,写一个怀上私孩子的女人,后一个用百合花装饰贞操带;前一个让她嫁人,三次。 有段营销文案拉上茨威格给《我该走了吗》(Must I Go)添光,谁都知道指的是哪本书。我固执地认为两者的联系是没有联系。一种是献祭,一种是生活,把它们相提并论,就像将神父的长袍扔上老旧印花桌布那样不协调。如果硬要找一本相似的书,我会想到张爱玲断壁残垣般的《连环套》,还有她笔下被贴上“蹦蹦戏花旦”标签的女人。会有多少人用“地母”框架来解剖《我该走了吗》?重烤受潮的小饼干会拯救一群人的饭碗。重烤几遍? 忘了它吧。 莉利亚和“蹦蹦戏花旦”同样坚韧,当然也不同。蹦蹦戏花旦被生活推着走,粗野、混沌,生命在蒙昧色调中完成。莉利亚更冷峻、坚硬,也因此显得不那么真实。她始终保持着抽离的自觉,超脱于感性摆布,就像体内镶嵌了太明亮的镜子。人与洞照者如何共存?不必挖掘叙述中的痛苦,清醒本身就是痛苦。我更敬佩蹦蹦戏花旦,莉利亚们是不可敬佩的,她存在于文学,愿意做他人眼中口中古古怪怪的女人,不需要被敬佩。 茨威格的无名女人跪倒在作家的神像前,她和他们的孩子是一块渐冷的墓碑。莉利亚和罗兰交换姓名和不成体系的思考,她不是他的信徒,而他惊诧于她一语道出本质的天赋。很多年后她翻阅他残缺的日记,在仿佛被重复过很多遍的日子后,她揭穿他的平庸与虚荣,刻薄地。爱和刻薄不冲突。至于他,那个叫罗兰的男人,他的日记也许还不比虚构的形象真实。莉利亚读不到他的一生,也许可以勉强读到被他扭曲的情人们,也许她次次重温这本故事是在和她自己对话。她发现他身上和她一样爱做梦的一面,她的更明确,当然,也更接近实际。她和他有一个女儿,带着她嫁了人,在她二十七岁时参加了葬礼。我总是觉得她在从他对往事里寻找关于女儿自杀的线索。假设这个故事指向具体的某个主题,我想那更多地是在注视亲情、代际关系,而不是恋爱、男女关系——不少人所期待的。我不期待那两个中的任何一个。 那个男人?总是带着怀疑的目光,对他所认为的挚爱西德尔抱持怀疑,她令人捉摸不定;对青梅竹马的妻子赫蒂无比放心,她是白开水,他说。同她结婚就像找一个知根知底的保姆、一块象征老房子的羊毛毡,但到处都有矛盾的细节在击刺自以为是。他有何可爱之处?我想是因为他看到了莉利亚令人惊异的光泽;而其余人,至少是大部分“其余人”,认为她是怪物。她着迷于他的记述,本来有其依据。可话说回来,谁又能读懂谁?日记有虚构成分,虽然虚构成分同样折射某种真实,但它不留下勾叉标记。我们拷问不可靠叙述,但谁有权裁断哪些是可靠的?几十年后,罗兰回头编辑日记,剔除最初四年稚嫩的书写,调过头给泛黄的篇目下批注。他要出版它,不得不捏着鼻子或自我沉醉地篡改它。莉利亚在这本小书里自言自语,她的书写难道就可靠吗?如果她真的那么相信她自己,如其所言,何必追溯一本日记?“语言如草。如野草。”没有人愿意打开人生抽屉给谁看。语言不是钥匙。万一打开,谁听谁看? 日记与批注编织成了这本书的最后一部分。之前的段落显得芜杂,弄清人名、谁是谁的什么人——再把它们对应起来——对读者都是费劲的。但这种芜杂很奇妙,日子总像重复它自己,日记总有太多私密或浮夸的老生常谈。下一代断裂开来,难免会从同代和上一代寻求联结,去钩沉细碎的家事。那些熟悉的名字流水般淌出来,只有陌生人才迫切知道它们交织的方式。最后一部分可读性也许最高,它满足了窥私欲,又规整地按时间排布,而我怀疑它的真实性。但也许这不值得深究,它们最终将被付之一炬,一如莉利亚母亲的遗物。她不会出版它。比起文字,更重要的是书写的行为。 这本书没有被人期待的钩子。悬念在深海中随波逐流,或许有那么一个:她的女儿为什么自杀?婚姻?不完全是,她在还是小姑娘的时候用刀片切开自己的皮肤。莉利亚不像任何一个被期待的母亲,她不问原因,不歇斯底里;她把它们推迟了很多年。根源在于性格吗?莉利亚爱做梦,但她忠于生活;罗杰也爱做梦,他用谎言谋取安慰。别离后,他们又见过一次,在酒店房间,发生一点应该或不应该发生的事,彼此都温静得像陌生人。他们的女儿没有继承到任何防御性的品格。她死了。莉利亚清醒地说;清醒的是痛苦的。我总想象着莉利亚与西德尔面对面来一场谈话,那场谈话(如果存在)将没有声音。她们一度都是寡妇,永远是失去子女的母亲,之后仿佛无坚不摧。她们坚韧,我们不会探究其成因与代价。清醒的是痛苦的。这是一个失去过的人熬出来的文字,读中译本是彻底的冒犯。打开抽屉瞥一眼吗? 面对失去,在空房子里,自己和自己说话,回声也许有也许没有。空房子说,你只能回忆它,于是你把追忆呕到纸面上像呕出心的碎片。“在这栋建筑——这人生——里住的时间够久,我愿意当一名除草工。咔嚓咔嚓。所有那些没用的话不见了。接着我们可以清静地吃我们的饭,如同他们在宣传册上口口声声所承诺的。可假如我停止讲话,连最简单的言语也没有,他们会认为我疯了。”生活?生活仍然继续,不记得它抛掉过哪件行李,也不在乎被谁放弃。人抓着言词不放,就这样。 吞下痛苦吧,学会告别。你要往前走,至安息之地,把抽屉深深埋进去。 第17章 《太阳的阴影》读后[番外] 年度最佳已阅书籍。因为文本实在太好,给读后感起任何标题都不合适。 对于异域的想象(始终是对于而非关于,“对于”的他者性更强烈,反而没有藏掩的感觉)会衍生两种对“奇”的态度。一种是猎奇,强化“非我”,再基于自己的立场,把熟悉的模式扣在陌生人的头颈上,我以为这是对“奇”的消解;一种是惊奇,见到世界的多样性,见到那些原本不可被“我”理解的事物,视野拓展开,让“不可解”融入“我”对世界的认识,生命于是丰盈,这也是对“奇”的消解,不过我倾向于把它解读为包容的姿态。 即便有时间与个人计划的缘故,我没有在读完后加以整理,也还记得进入文本的震撼感。哪怕我当时读完以后马上开始敲键盘写读后感,也很难表达这种感觉。卡普希钦斯基无比热忱与真挚。他写非洲的土地,无序的、寥廓的、炽烈的也是葱郁的。他写非洲人的时间观念——某种意义上,没有时间观念。钟表的出世加快了紧迫感,欧洲给现代人预先上好了发条;二十四节气与天干地支,农耕养育出的生命自成章法。而卡普希钦斯基看到的非洲逃脱了现代性时间的屠杀,悠扬而松弛,颓废与无所事事,无论正面去看还是负面去看,都像是发掘出的文物,虽然几十年过去,他们也终将因为现代性时间惶惶不可终日。身为波兰记者,卡普希钦斯基对独立国家有更深切的认识,他也写被卷入帝国主义时代和所谓现代的非洲独立之路,那是真正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塞缪尔·多伊能够做半文盲独裁者,他的死亡是又一场对独裁的致敬。他也写卢旺达大屠杀,与菲利普·古雷维奇不同,简单来说,可以从两个记者的叙述看出谁是波兰人谁是美国人。 《太阳的阴影》同时是很好的参照系(译者毛蕊让文字变得活色生香)。在《太阳》之后,我阅读了《帝国》(中文译名我不喜欢,但可能是出于政治性的考虑)《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帝国》大部分是讲前苏联,很压抑,或许因为距离太近,很多话反而说不出口;《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或许是翻译的缘故,不如前两本好看。希腊被波斯侵略,希罗多德讲波斯是有偏见的,波斯史料的缺失使希罗多德的遗作成为权威,前不久我读了《波斯人:万王之王的时代》,再次看到薛西斯和树不免一笑。希罗多德用波斯王给树挂首饰来突出他的疯癫,但树在古代西亚常常被视作圣物,薛西斯的行为可以被视作战前的祈祷仪式。 而在读完这三本书后,我读了安妮·埃尔诺的《事件》,如果有第二个人这么干,估计也会和我一样疑惑于《事件》的寡淡。文学专业出身的作者会有意识去迎合文学口味、面向某种主义,然后精巧地建构文本,她的确能把女性身体体验写得令人震颤或感伤,但是太强的组织性会削弱感染力。记者和“文学人”的写作手势,差异是不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