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医院空间穿越,农女逆袭做皇后》 第250章 娘的爱情她来守护 聂芊芊的马车刚到栖月楼门口,便见刘燕独自站在寒风里,望着唐锦成马车远去的方向发怔。 她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眼神空落落的,连马车早已没了踪影都未察觉。 聂芊芊心里“咯噔”一下:娘这个眼神,莫不是真对唐大人心动了? 她想起马奶奶和黄珍珠闲聊时说的话:唐锦成身为朝廷命官,学识渊博且为人正直,治理清河县把地方打理得井井有条,先前疫区凶险,他敢亲自深入,有勇有谋。 这样的男人,换谁能不动心? 哎,聂芊芊暗自叹气,下了马车,快步上前拉住刘燕的手,触手冰凉,她把人往店里带: “娘,外面风这么大,您怎么站在这儿?快进去暖和暖和。” 刘燕见是女儿回来,眼里浮出笑意,顺着她的力道往里走。 刚进前厅,聂芊芊便顺势问道:“娘,我回来时瞧见唐大人的马车了,他今日又来陪您吃饭了?跟您说什么趣事了?” 刘燕的脚步顿了顿,沉默半晌才轻声道:“他说……不日就要调任去省城了。” 聂芊芊瞬间懂了刘燕失落的缘由,原是要面临异地分离。 她对唐大人与娘的事,心情本就复杂:一方面总觉得唐大人是“偷家”;可另一方面也清楚,唐大人是难得的良配,若娘真动了心…… 那她当然会支持,她绝不愿娘因什么家人反对,阶级差距,贫富之别这些世俗的原因遗憾。 聂芊芊握着刘燕的手,笑着说:“娘,我正想跟您说呢!年后我先去省城,一是跟着张馆长给那位贵客看病,二也是去探探省城的行情,找块合适的地儿,等我把情况探明,咱们就把栖月楼开到省城去!” “开到省城去?”刘燕惊得睁大了眼,捏着聂芊芊的手都攥紧了。 在福林县开起这样大的酒楼,已是她这辈子想象力的极限。 省城是什么地方?那是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云集之地,哪是她们这样的人家能轻易涉足的? “当然要去!”聂芊芊说得很自然。 “您想啊,最近舅舅总说,来栖月楼的外地客人越来越多,都是慕名来的,吃完还赞不绝口。这么好的生意,只困在福林县多可惜?” 她顿了顿,又细细分析:“省城竞争是激烈,可咱们先做调研,根据当地人的口味调整菜品、研发新菜。而且省城地大物博,能见到各地的菜色,这既是栖月楼的扩展,也是咱们提升的好机会啊!” 这番话像颗火星,一下点燃了刘燕心里的小火苗。 研发新菜、打磨口味、把栖月楼做得更像样,这些都是她打心底里愿为之奔忙的事。 这么一想,能去省城当然是值得期待的好事,她指尖悄悄蜷起,心中有一丝雀跃。 可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这份雀跃是为栖月楼的新前程,还是为能在省城再见到唐大人? 这份欢喜没藏多久,便被她悄悄压了下去,这样的心思,哪怕对着最亲的芊芊,她也说不出口。 唐锦成于她,就像天上悬着的太阳,暖得让人想靠近,可太阳哪会为地上一棵野草停留? 她是个和离妇人,没读过书,没见过大世面,怎配得上那样的朝廷命官?念头刚落,方才眼里的光就暗了下去。 刘燕虽然没说,可聂芊芊早从刘燕躲闪的眼神、欲言又止的模样里,瞧出了娘的顾虑。 无非是觉得自己与唐大人的身份、眼界差得太远,才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聂芊芊没点破,只在心里悄悄打定主意:她娘的爱情,她来守护。 缺见识眼界,她便带着娘走遍省城的大街小巷,看遍这繁华世界的万种风情; 缺金钱财富,她便生意做得更大,赚够金山银山,给娘十里红妆的底气; 至于身份地位,富商女子嫁入朝廷命官之家的例子不在少数,只要家底丰厚,身份自然水涨船高。 若还存着商贾地位不高的偏见,那便让顾霄来补足,顾霄是她的人,自然会和她一起守护刘燕的爱情。 其实,刘燕不过是这时代里最寻常的女子,一辈子被世俗规矩、身份偏见捆着,只靠嘴上劝她“想开些”“别顾虑”,根本不现实,也没用。与其说些空泛的道理,不如用实打实的事情,让刘燕自己蜕变,她有足够的底气,去坦然站在唐大人身边。 另一边,唐锦成的马车悠悠驶回县衙,一路之上,他闭目靠在车厢里,一言不发。 阿福瞧着自家大人神色,便关切地问道:“大人,您是在忧心日后与燕姨异地相处的事?” 唐锦成缓缓睁开眼,“是,也不是。” 这话让阿福摸不着头脑,追问:“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与她分离,我自然不愿,”唐锦成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可这并非我真正担心的。我忧心的是,刘燕心里那道坎始终跨不过去,与我相处时,她总裹着一层厚厚的壳,这样她心里定然不痛快。” 阿福听 了,顿时明白了大人的苦恼。 他站在刘燕的角度想了想,便开解道:“大人,燕姨这般也是情理之中。您是朝廷命官,她是寻常百姓,百姓对着官老爷,哪有不战战兢兢的?就连小的刚侍奉您时,也整日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事惹您不快,也是过了好几年,摸清了您的性情,才慢慢自然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小的瞧着这段时日,燕姨与您相处已经自在多了,说话也敢放开些了,相信再过些时日,她定然能彻底放下心防。” 唐锦成听着,缓缓点了点头,却依旧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我有耐心。” 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阿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251章 省城 省城,济宁府。 济宁府身为一省首府,气派远非县域可比。 三丈青砖城墙严丝合缝,城门楼檐角飞翘、铜铃摇曳,值守兵丁身披镶铁皂甲,盘查车马时威严自生。 城内主干道宽可四马并行,青石板路刻着岁月浅痕,两侧两层砖木小楼鳞次栉比,比福林县十字街气派百倍。 绸缎庄鎏金招牌配五彩绸带,醉仙楼丈高酒旗迎风招展,书坊敞开大门,新刊典籍与伙计吆喝声引得路人驻足。福林县首屈一指的栖月楼,在此也不过是众多不错酒楼中的一家。 待到傍晚,济宁福和县域差距更显,福林县入夜多闭店静街,省城却灯火通明。走马灯与店铺灯笼次第亮起,红光映着往来人影。 锦缎玉带的显贵、持扇慢行的书生、避让高头大马武将的百姓,喧闹中透着规整,一派繁华。 济宁府巡抚衙署坐落在城中心的主干道旁,朱红大门高达两丈,门楣上悬挂着烫金的“巡抚衙署”匾额,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矗立,守门的兵丁身着皂色制服,腰佩腰牌,站姿笔挺如松,连眼神都透着严肃,与清河县普通富贵人家的宅院比,多了几分不容近前的肃穆。 衙署是“前堂后寝”的规制,前侧分大堂、二堂,用于处理政务。 后侧的寝居区域,虽少了前堂的威严,却更显规矩。 丫鬟、小厮们天不亮便起身忙碌,扫地的轻挥扫帚,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极轻,端水的用托盘托着茶具,步伐平稳得不见水花晃动;路过廊下时,若遇到官员或主母,会立刻侧身站定,垂首敛目,待对方走过后才敢继续动作,处处透着朝廷命官府邸的严谨与规整。 后寝最宽敞的一间客房里,地炉燃得正旺,银骨炭烧得通红,比府中其他房间都要暖上几分,却丝毫不见燥热。 屋内摆设清雅不失贵气,—件件物件不尚奢靡,却皆是精工细作,透着主人不凡的身份。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打破了屋内的静谧,“咳……咳咳……”声一阵接着一阵,缠绵不绝,却始终带着几分克制,不见失态。 床榻上斜倚着一位贵妇人,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身着一袭月白软缎夹袄,领口袖口滚着浅粉色绒边,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如纸,却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美貌。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哪怕久病缠身,眼尾的风情依旧未减,只是此刻双唇毫无血色,微微抿着,添了几分病弱的楚楚可怜。 她的气质温婉娴静,连抬手的动作都 轻柔缓慢,指尖修长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常年养尊处优的精致,只是眉宇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秋娘端着一盏炖得软糯的冰糖燕窝,轻手轻脚走到床前,低声道:“夫人,趁热喝点燕窝润润嗓子吧。” 贵妇人勉强抬了抬眼,目光柔和地看向秋娘,微微张开嘴,喝了一小口,便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再喂。 秋娘不由得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夫人,这冬日天寒,您的咳嗽越发重了,多少再吃些,总比空着肚子强。” 贵妇人轻轻摇头,“没什么胃口,放着吧。” 秋娘自小跟着她,早已把她当成半个亲人,见她这般模样,心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自家夫人出身京城书香门第,本就体弱,患有心疾,自从丢了小女儿,心思便愈发沉闷,郁气郁结于心,渐渐加重了心悸之症,整日茶饭不思。 半年前,再次听到寻找无果的消息,夫人执意要搬离京城,来这济宁府,说是哪怕找不到大小姐,离当年女儿失踪的地方近些,也能得些慰藉。 正在这时,门口的小丫鬟捧着一封书信走了进来,轻声道:“夫人,秋娘姐姐,京城来的家书。” 贵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示意秋娘接过来,让秋娘读给她听。 秋娘接过书信,在床边坐下,她虽是仆从,却因跟着夫人久了,识得不少字,也略通文墨。 拆开信封,她轻声读了起来:“……年前政务已毕,已向圣上告假,年后便启程赴济宁府····正安和沐心也会同行,夫在京城寻了一位有名的神医,正安和沐心在本地亦寻找到一位神秘医者,都会一并带来为你诊治,你且放宽心,切勿忧思过度……” 信是家中老爷写的,字里行间满是牵挂,还附了大小姐沐心亲手写的的一封小楷,字迹娟秀,言明年前偶感风寒,恐过病气,未敢前来,如今已然痊愈,待父亲启程,便随往济宁府····· 秋娘念完,将书信规规整整折好,放回信封。 这样的家书,每月总会来几封,老爷对夫人的疼爱,从未因距离而减少,只是先前夫人病重,老爷多次请辞想来看望,都被圣上驳回,此次不知老爷用了什么法子,终是得了准允。 贵妇人伸出修长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信封上的字迹,指尖微凉,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我这身子,何苦让他们这般费心……当年在京城,宫中御医都瞧遍了,我这是心病,谁能治 得好?”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怅然,“当年丢了女儿,如今连她是死是活、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这些苦楚,都是我该承受的。” 话音刚落,她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秋娘连忙上前,轻轻为她顺着后背,急声道:“夫人,当年之事怎能怪您?是那场变故突如其来,何苦这般自责?” 贵妇人缓了缓气息,眼中掠过一丝暖意:“孩子们都孝顺,也难为他们这般用心了。”她顿了顿,又道,“沐心年前还特意去那片帮我找人,也是个有心的。” 秋娘听了,却暗暗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夫人,我可听说了,沐心小姐过年时还去参加了宫宴,瞧着可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贵妇人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温婉:“她如今二八年华,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我这当娘的身子不好,不能为她操劳,她多出门走动走动,为自己筹划筹划,也是应当的。” 秋娘见夫人这般说,便不再多言,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 但愿老爷和大少爷找来的神医真能有效,苍天保佑,让她家夫人能少受些苦楚,早日康健。 第252章 县试开始 县试共设五场,每场皆需当日交卷,不许秉烛夜考。头一场为“正场”,往后依次是“初覆”、“再覆”,最后两场便是“连覆”。 正场开考那日,天还未亮,黎明破晓前的寒气裹着薄雾,顾霄身后已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亲友,往指定考场去。 聂芊芊、刘燕、刘熊自不必说,两个孩子也要执意跟来,聂芊芊抱着团团,黄珍珠牵着铁蛋,大马、小马和马奶奶更是早早起身,蒋文轩也换了身利落长衫,头插金钗,混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其实顾霄与聂芊芊早劝过,入场时辰太早,不想让众人跟着受冻,可架不住大家热情。 一听是顾霄去考县试,个个都说“必须去”,马奶奶更是念叨着“读书人考功名是大事,得去沾沾喜气”,终究还是凑了这满当当的送行队伍。 到了考场外,早已挤满了人。来赴考的考生不算少,更显眼的是每个考生身后都跟着送考的亲属,说话都带着哈气,低声叮嘱的话语在晨雾里飘着。 考生年纪跨度极大,大多是顾霄这般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有十岁出头、个头刚到大人腰际的孩童,手里攥着考篮,眼神却透着认真;更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鬓角已带了霜色,还有年近五旬的老者,脊背挺直。 每个考生手里都拎着一只考篮,这篮子里的讲究可不少。 据传先前有考生砚台太厚,被官差要求掰开检查,耽误了入场时辰;还有人带的糕点太大,被官差怀疑当场掰碎后没法吃,白瞎了一番心意。 聂芊芊早打听清楚,亲手给顾霄备了考篮:文房四宝是顾霄用惯了的,免得临场换笔失了手感;饮食上做了抗饿的杂粮饽饽和枣泥糕,易储存还不占地方;又放了冰糖、莲子、桂圆肉,再塞几片参片提神;最后还偷偷添了薄荷糖和清凉油,都是能快速醒神的小物件。 眼看快到点名入场的时辰,刘燕还是不放心,把考篮接过来,一层一层掀开布帘翻看,嘴里反复念叨:“再瞧瞧,别漏了砚台,或是少了墨条……” 蒋文轩在一旁瞧着众人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凑上前拍了拍顾霄的肩膀,故意带着点“过来人的得意”叮嘱:“顾兄,你可别紧张啊,正常发挥就行,这种小场面我都经历过,你也没问题的。” 他心里还偷偷乐:总算有件事是他有经验、顾霄没经历过的了…… 可顾霄压根没搭理他,只给他递了个略带轻蔑的眼神。 蒋文轩本就是为了活跃气氛,见顾霄白了自己一眼,也不生气 ,识趣地闭了嘴,只跟着众人一起往考场入口望。 突然,“哐——哐——哐——”三声铜锣响刺破晨雾,声音厚重又急促,考场外瞬间静了大半。 刘燕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刚还念叨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神紧紧黏在顾霄身上;聂芊芊怀里的团团被锣声惊得往她怀里缩了缩,其他人则是直勾勾盯着考场入口的方向,连空气都像被这锣声拧得紧了几分。 唯有顾霄,依旧站得笔直。 他抬手理了理长衫的衣襟,动作从容不迫。 他抬眼望向考场大门,目光平静得像映着晨光的湖面,眼前便是科举之路的,可他从考场的大门向里面看去,似乎看的不是童生-秀才-举人这样一条科举之径,他眼底却似望着另一条长远之路。 “考生入列!” 顾霄转头,神色平静,对着众人轻轻颔首,“我进去了,你们早些回去,别冻着。”说完,便拎着考篮,转身走向排队的考生队伍,背影挺拔,步伐沉稳。 考生入列后,衙役严查不休:衣襟解开翻看,鞋袜脱卸查验,考篮里的吃食也需掰开细查,杜绝夹带之嫌。 厅堂之上,县官坐堂点名,唐大人的的声音骤然响起,洪亮厚重、掷地有声。 刘燕听到这声音浑身一震,心猛地狂跳起来,这声音与往日里同刘燕闲谈时的温和低语判若两人,带着威严与力量猛猛的震荡了她的心神,令其心神摇曳。 众人在考场外默默等候,直到“顾霄”二字从唐锦成口中传出,看着他接卷入场,又等了许久才缓缓散去。 这一日格外漫长,聂芊芊在济世堂坐诊倒不觉难熬,刘燕、刘熊与黄珍珠却心神不宁,纵使旁人再三宽慰县试只是初级考试,可家里从未出过读书人,那份期盼与担忧让每一刻都格外煎熬。 待到顾霄考完,一家人又整整齐齐去接他,这份隆重的仪式虽显多余,却盛着满满的心意,顾霄拗不过,只得受了。 好在煎熬未久,次日黄昏便放榜了。榜单以团案形式张贴在县衙外墙,不列名次,只见姓名。 墙下挤满了考生与亲友,人声嘈杂,刘燕一行人挤在前面,十多双眼睛齐上阵,第一时间便找到了“顾霄”二字,顿时喜笑颜开,欢呼声压过了周遭的喧闹。 夜里,栖月楼摆起了庆祝宴,满桌佳肴香气扑鼻,蒋文轩自然来凑热闹。 他看着众人围着顾霄道贺,为他筹备仪式、忙前忙后,既为顾霄高兴,也忍不住羡慕。 当年他考试通过时,蒋波涛忙于生意远在外地,只寄来一封家书与丰厚红包,那时他虽因银子欢喜,可此刻对比顾霄这般被真心簇拥的热闹,才觉这份众人齐心筹备的庆祝,比金银更显珍贵。 第253章 县案首! 县试正场过后,初覆、再覆、连覆三场紧锣密鼓地推进,时间像被按了加速键,转瞬便到了最终放榜之日。 这天的县衙外墙前,比前几日热闹了数倍。 不仅有闯过前三场的考生与亲友,连前期被刷下的考生、闲着无事的县城百姓都涌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大家踮着脚、抻着脖子,都想第一时间瞧见最终的县试排名,好奇谁能拔得头筹当县案首,谁又能跻身县前十。 辰时一到,两名衙役抬着一卷朱红榜单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一名手持印玺的文书。 衙役们用力拨开人群,在墙前站定,一人按住榜单一角,另一人手持木钉与锤子,“咚、咚、咚”几声,便将榜单上端固定妥当,紧接着,两人默契配合,慢慢展开长长的榜单。 这是按县试最终成绩排定的长案,考生姓名按名次自上而下整齐书写,朱红字迹格外醒目,一目了然。 “榜单张毕!”衙役高声喝了一句,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纷纷往前挤,摩肩接踵,喧闹声几乎要盖过一切。 众人抻着脖子、踮着脚尖,心中都揣着同一个疑问:这最终的县案首,到底花落谁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黏在长案最顶端,那是县案首的位置,朱红字迹醒目刺眼,赫然写着“顾霄”二字! “顾霄?谁是顾霄?”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听说是天德书院的!” “对对,就是天德书院那位,院长早就说他是天才!” 也有人疑惑:“是不是之前在书局抄书的那个?我记得他也叫顾霄,好像手受过伤?” “那是旧闻了,人家手早好了,不然怎么能考中案首!” 可这些议论,刘燕一行人仿佛全然没听见。周遭的喧闹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他们只觉得心头翻涌着狂喜,无数声“是顾霄!是我们的顾霄!”在心里尖叫。 聂芊芊脸上不见多少意外,却难掩真心的欢喜,她伸手紧紧握住顾霄的手,指尖传递着滚烫的温度。 顾霄抬眼,恰好与她的目光撞个正着,两人相视一笑,聂芊芊眼中的鼓励与欣赏,清晰可见。 顾霄顿感心头滚烫,单单冲着这份眼神,往后的科考他也要稳稳当当地做个榜首。 刘燕望着榜单上那两个字,眼前越发模糊,直到一滴热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想起往年,聂家总是围着聂文业庆祝,夸他是文曲 星转世,而顾霄只能在寒夜里苦抄书籍,抄得满手冻疮。 原来,真正的天才一直都在身边,这才是老天爷送到他们家的文曲星! 刘熊一个糙汉子,此刻也眼眶泛红,紧紧攥着黄珍珠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疼她。这份激动,比栖月楼开业时的火爆还要浓烈几分,家里总算出了个有出息的读书人! “是爹爹!爹爹是第一名!” 团团清脆的喊声打破了几人间的沉默。这段时间跟着顾霄认字,他最先记熟的便是“顾霄”二字,此刻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了过来,人群瞬间往这边挤,原本就摩肩接踵的场面更显拥挤,无数道灼热的目光落在顾霄身上,好奇又羡慕。 “这人是顾霄?” “顾兄真乃吾辈楷模,可否讨教一二?” “你是怎么备考的?有什么秘诀吗?” “今年这县案首样貌简直就像是话本子写的那样!” 还有大娘拉着他的衣袖问道:“小伙子娶妻了吗?我家有个适龄的闺女,和你看着可般配!” 旁边人连忙拉她:“没听见孩子叫爹爹吗?别胡说!” 聂芊芊连忙上前护在顾霄身前,正要开口解围,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穿透人群:“诸位稍安!顾霄是我院学子,这几日书院会开学术交流会,届时欢迎诸位学子前来交流。今日还有事宜,我先带他回去了!” 邱院长挤开喧闹的人群走来,身姿挺拔如松,下巴微微扬起,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欣慰笑意,那模样,竟像极了刚刚赢得胜仗、扬眉吐气的公鸡。 其实顾霄每场考试,他都悄悄来送考,只是默默站在角落不曾打扰;对于顾霄能拿下县案首,他更是早有预料,胸有成竹。 他将一众人带到不远处,早已准备好包房的茶室,“书院大门外已挂了红底金字的捷报,本想为你办场庆功宴,知道你不喜张扬,便取消了。”茶室内,有好几名书院为顾霄曾任过课的老师,还有当初为顾霄做入学考试的蒋夫子。 包房内,天德书院的一众老师早已等候在此,目光齐刷刷落在顾霄身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许。 他们比顾霄本人还要激动几分,蒋夫子望着眼前的少年,不由得想起当初为顾霄主持入学考试,彼时便觉这少年才华横溢,如今看来,自己当真如那海边采珠人,幸运地拾到了一颗璀璨明珠。 邱院长走上前,递过一个精致锦盒,语气带着欣慰: “这里面是书院给案首的文书,还有成套的文房重礼,你务必收下。过几日回书院一趟,与同窗们多交流切磋。” 顾霄双手郑重接过锦盒,对着邱院长,也对着在场诸位老师深深拱手,声音诚恳:“多谢院长栽培,多谢老师们悉心教导。” 邱院长是实打实的好老师,心中没有功利算计,只有发掘、培养人才的拳拳之心,这样的人最值得敬重;更何况,当年若不是邱院长亲自登门,邀他入天德书院读书,后续的一切也不会如此顺利。 一众老师坦然受了顾霄这一礼,这是师生间应有的仪节,随后纷纷拱手回礼。 蒋夫子笑着开口,语气满是真诚:“我们虽名义上是你的老师,可实际上并未真教你多少东西。反倒这段时间与你交流论道,我们收获颇丰。” 另一位老师跟着颔首附和:“顾同学学术精湛,学识渊博如海,更难得的是心胸开阔,心存天下,这份格局与气度,远超同龄人。” 老师们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发自内心的赞许,没有半分客套,能教出这样的门生,于他们而言,也是一桩幸事。 聂芊芊和刘燕等人都上前,对着邱院长及众老师真诚道谢,那晚邱院长来家里公布顾霄入学分数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聂芊芊热情地邀请:“邱院长,晚上一定要来栖月楼,我们会准备谢师宴,感谢诸位老师,也为顾霄庆祝!” 邱院长笑着应允:“自然要去沾沾案首的喜气。” 第254章 欢庆 蒋波涛跟着蒋文轩一同来了茶室,此刻也拿出了贺礼上前道贺。 蒋波涛心思缜密,做事周全,这贺礼是早就准备好的了,若是今日榜上有名,便送出,若是顾霄未考中,那他根本不会出现,只会默默离开。 这段时间,他与聂芊芊多有相交,深知聂芊芊的脾性与能力,可在他心里,顾霄始终像一团迷雾,让人捉摸不透。 但他坚信,顾霄绝非普通人。 潜龙在渊,终会破壁九天,这个县案首,不过是他踏上青云路的第一步。 无论是聂芊芊的聪慧能干,还是顾霄的潜力与品性,这户人家,都值得用心思深交。 众人各有心思,却都笑着互相道贺,热闹非凡。 正说着,两名拎着红绸、铜锣和喜报的报喜人敲响房门。 邱院长刚打开包房房门,两名拎着红绸、铜锣的报喜人便挤了进来。两人环顾一周,目光瞬间锁定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顾霄,脸上堆起喜庆的笑,连忙拱手道: “您就是顾霄顾公子吧?听闻您高中县案首,人在这里,我们特意前来当面祝贺。您登记的住址是清河县,这就启程往那边传捷报去!”说罢,两人又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脚步匆匆地赶往清河县。 天德书院比清河县更早收到顾霄高中的喜讯。榜单刚在县衙外墙张贴完毕,书院派去盯榜的人便立刻快马回程,把这振奋人心的消息火速传了回去,将早已准备好的喜报贴在了大门口。 此时书院已经正式开学,院子里既有和顾霄一同参加本次县试的同窗,也有早已考过院试、拿到秀才身份的老生。 那些老生虽说功名比顾霄高出一截,可看向顾霄的捷报时,脸上依旧满是掩不住的羡慕与欣赏。 要知道,县试的县案首可不是寻常名头,并非所有秀才都能在县试时拿下案首或是挤进县前十,可反过来,要是堂堂县案首都无法考中秀才,怕是全县的读书人都要未来无望,恨不得跳进清河了。 顾霄性子向来冷淡,不爱与人过多应酬,可说话做事却通透,平日里书院里的同窗,只要是真心实意来向他求教课业上的问题,他从来都不会藏私,总会点拨一二,也正因为这样,书院里不少人都和他交情不错。 此刻得知他高中县案首的消息,这些交好的同窗一个个都真心为他欢喜。在他们看来,以顾霄的才学和心性,能拿下这个县案首,全在情理之中,毕竟他的才华,早就在平日里的交流论道中显露无遗。 但书院里 也有另一群人,比如于丰洋、王志文之流,他们以前就和顾霄有过梁子。当初顾霄刚进书院时,他们打心底里瞧不上他,觉得顾霄出身是作弊,私下里没少散布闲话,嘲讽羞辱他。 可如今,顾霄用县案首的实打实成绩,狠狠打了他们的脸。这些人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压根不敢在书院里露面。 于丰洋更是彻底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在书院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前些日子,他们家开的天香楼,被栖月楼处处打压,栖月楼的手段都精准。 于丰洋心里纳闷,暗中派人调查了一番,这才知道,那栖月楼的东家,竟然就是顾霄的夫人聂芊芊。 于振江整日在家苦闷,可他压根不敢跟父亲说实话,到底是因为什么得罪了栖月楼的人,他心里更是觉得委屈又憋屈:要是顾霄家底真的丰厚到能开得起栖月楼这种生意红火的酒楼,当初何苦要在书馆里抄书,装成一副穷酸样子?这分明就是有钱人体验生活,可偏偏把他给坑了进去。 书院里的黎副院长,算是少数几个和顾霄有过接触,却没去茶楼当面给顾霄道贺的人。 他纯粹是没脸去,当初他刚愎自用,总固执地认为,年纪轻轻不可能有这么深厚的才华和造诣,深陷在自己的偏见里,对顾霄多有批评和轻视。 可如今事实就摆在眼前,顾霄的才学是实打实的,无可辩驳。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聂文业。聂文业算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学生,肯下苦功夫,脑子也不算愚钝,平日里读书也认真,可跟顾霄一比,确实是云泥之别。 这次开学,聂文业没有来上学,且提前并无任何告知,黎副院长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平日里他对聂文彦多有指点和关照,就算是要去外地,或是想转去别的书院读书,大可大大方方地跟他说一声,做个正式的告别。可聂文业倒好,就这么不告而别,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清河县的一个普通午后,日头渐渐升高,不少人家已开始做饭,烟囱里已经冒出了袅袅炊烟,只有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更显日子的安稳。 突然,一阵“隆隆隆”的急促敲锣声,打破了这个小村庄的宁静。 村里人本来就爱热闹,平日里村里也没什么大事发生,这会儿听到这此起彼伏的锣声,都好奇地从自家屋子里走了出来,循着锣声传来的方向望去,纷纷议论着往那边赶去。 “这是什么声音啊?听着像是从刘燕他们家新宅那边传来的。” “是啊是啊,他们一家人不是一直在县城里做生意吗?怎么今天突然回来了,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依我看,说不定是他们的栖月楼要招人了吧?上次招人就闹出不小的动静呢!” 也有人带着酸意嘀咕:“唉,不就是在县城里挣了几个钱吗?整日里在村子里搞出这么大动静,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发财了似的。” 不管心里是好奇还是嫉妒,大家的脚步都不由得加快了,一个个朝着刘燕家的新宅赶去,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刘里正和赵老太太在家也听到了这敲锣声,两人对视一眼,也第一时间往刘燕家那边赶。 到了刘燕家门前,就看见两个穿着体面的小厮,手里拿着红绸和铜锣,此刻正满脸喜气地站在门口,一边使劲敲着锣,一边朝着围观的村民们笑。 众人都好奇得不行,刘里正往前迈了一步,对着两个小厮抱了抱拳,问道:“二位小哥,不知你们是何人?为何在这儿敲锣呀?莫非真如大家猜测的那样,是栖月楼要招人了?” 两个小厮见问的是村里的里正,也不再卖关子,相视一笑,然后重重地敲响了三下铜锣,声音洪亮地高声唱诺: “大喜!大喜!清河县顾霄公子,在本县的县试中拔得头筹,荣登县案首之位!” 第255章 清河村的大事 报喜人话音落下,围观的村民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瞪圆了眼,脸上满是震惊。 “县案首?这县案首是啥意思啊?”有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凑上前,搓着手追问。 旁边立马有人接话,语气里满是得意:“要我说你这老头子,平时就该多听些书!县案首就是县试头一名!” 这话一出口,村民们更激动了,简直是炸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我就说嘛!之前就听人说,天德书院的院长把顾霄夸上天,说他是读书的好苗子,原来真是个天才!” “我的个乖乖,村子里不仅出了个会读书的,还是县案首?” “我早就和你们说过,那顾霄看着就是一肚子墨水,一看就是个读书的料子,你们偏偏不信。” 村里本就少读书人,四乡八邻这么多年,也就老聂家出了聂文业一个秀才,大伙儿不由自主就把两人比了起来。 “聂文业当初考县试是第几来着?”有人问。 “听说是第十名!”知情的村民答得干脆。 “哎哟!那第一名和第十名,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啊!”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叹,看向刘燕家新宅的眼神,满是羡慕。 刘里正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下巴上的山羊胡翘得老高。 他转头拽了拽身边的赵老太太,声音都透着颤:“快!快去买鞭炮!多买几挂,我要在村口放,让全村人都知道,咱们村出了个县案首!” 福林县的案首出在他们清河村,那自然是村子里的大事,得好好庆贺。 赵老太太也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应着“哎!我这就去!” “我也得买挂鞭炮,给她家道贺!”李阿牛娘挤到前面,笑得眼角起了褶。 她家阿牛在栖月楼做工,每月能赚不少,日子越过越顺,她打心底里感激刘燕一家。 王德柱的爹也跟着附和:“一起去一起去!我也买一挂!” 周禾生等在栖月楼做工的人家,也都纷纷跟着往镇上赶,要为顾霄添份喜气。 四周的村民七嘴八舌,个个脸上挂着笑,王婶子和王大爷家离得近,是最早赶到的,听说顾霄中了县案首,先是愣了愣,随即也忍不住感叹:“这孩子有出息,真是咱们村的荣耀。” 会做生意能赚钱,他们还能酸一酸,会读书可不一样,酸都酸不来。 村里有孩子的人家,都拉着自家娃往刘燕家门口凑,指着房门叮嘱:“你看顾霄哥 哥多厉害,读书考了县第一!以后你也要好好学,将来也考个第一名!”说着还让孩子摸了摸门框,说这样能沾沾顾霄的文气。 整个清河县村,鞭炮声此起彼伏,欢声笑语飘得老远,唯独老聂家,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聂家以前在村里也算体面,聂大强、聂二壮兄弟俩能干,儿媳妇们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最风光的是出了聂文业这个“文曲星”。 可如今,家里早没了往日的模样:聂二壮自从过年听说唐大人和刘燕的事后,就泡在酒缸里,整日醉醺醺的,难得清醒一次;聂文业更是没了踪影,起初聂大强以为他回了书院,后来才收到一封省城的信,说他去省城读书求学去了,连句详细的解释都没有。 聂老太太的病越来越重,时常昏睡,醒着的时候也总说胡话;刘春花和聂文婷之前折腾做生意,说要挣大钱,可直到栖月楼火遍全城,她们的生意还是冷冷清清,最后赔光了本钱。 刘春花不满家里的活儿都压在她身上,天天跟聂大强吵架;聂文婷也不干活,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嘴里总念叨着“要嫁去县城”。 好好一个家,散了人,更散了心。 外面的鞭炮声和欢笑声传进来,聂大强缩在屋里,连门都不敢开。 他心里清楚,村里这么大动静,肯定跟刘燕、聂芊芊有关,一打听就是自取其辱。 可消息像长了腿,总往他耳朵里钻。路过门口的村民,嘴里念叨的全是“顾霄中了县案首”、“县试第一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得他心口疼。 他比谁都清楚县案首的分量:当初聂文业寒窗苦读,县试也才考了第十名,就已经让书院另眼相看;如今顾霄竟拿了第一! 聂老太太不知何时醒了,坐在炕头,眼神浑浊地盯着屋顶。 直到外面传来“顾霄考了县案首”的喊声,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突然直起身子。 她内心最后的支撑崩塌了,能让老聂家光宗耀祖的聂文业,在顾霄的县案首面前,一下子黯淡失色。 一口鲜血猛地从她嘴里喷出,溅在炕褥上,刺眼的红。她身子一软,昏了过去,可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发现。 外面的鞭炮还在响,欢笑声还在传,没人在意这破败的老屋里,一个老人的最后一点念想,随着那口鲜血,彻底碎了。 当晚,聂芊芊在栖月楼摆了庆功宴,次日,刘里正又领着村里交好的人,都带着贺礼,去栖月楼恭贺。 刘燕笑得眼睛都眯了,比起城里的大人物,这些老乡亲的恭喜,更让她觉得实在。她为感谢大伙的心意,和刘熊、聂芊芊商量后决定回清河村再办一场宴,让大伙儿都热闹热闹。 当天黄昏,栖月楼难得早关了会门,刘燕带着几个厨子,拉着食材回了村。 新宅院里摆了好几桌,栖月楼的经典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来,香飘十里。 往日村里办席,最风光的是刘燕家的乔迁宴,可这次的宴席,无论是菜色还是味道,都比上次高出一大截,村民们吃得眉开眼笑,觉得大开眼界,能在村里吃上这样一顿席,以后说出去都倍有面子。 众人对刘燕的态度又热络了一层,热络中还带着讨好,围着她不住地恭维。 “刘燕啊,你可真是好福气!女儿芊芊会做生意,把栖月楼开得红红火火,女婿顾霄又会读书,考了县案首,这可是文曲星下凡啊!” “可不是嘛!你往后的大福气还在后头呢!” 顾霄内心是觉得这些事情大可不必,可看着刘燕忙前忙后的样子,看着村民们真心的笑脸,也耐着性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对每一个前来恭贺的人拱手道谢。 如今的他,成了村里的“香饽饽”,以前大伙儿总爱凑到聂芊芊身边套近乎,觉得芊芊转了运,想要沾沾运气,现在都围着他转,盼着自家孩子能沾沾文气,将来也走科举路。 第256章 她不是你的孩子! 宴席散后,村民们帮忙收拾干净,渐渐散去。夜色渐深,村子里大部分人都开始睡觉了,整个村子都安静了下来,只是偶尔传来了几几声狗吠声 刘燕家的新宅里,大伙儿也都洗漱完毕准备歇息。 团团和铁蛋今天跟村里的小伙伴们跑着闹着玩了一整天,早就累得睡熟了,两个小家伙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身体摆成了大大的“大”字,小嘴巴微微张着,还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像两只熟睡的小猪。 刘燕轻手轻脚走进孩子们的房间,细心地给他们掖好被角,又把踢开的被子重新盖严实。刚转身要出去,院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重物坠地的声响,格外刺耳。 她吓了一跳,生怕吵醒孩子,连忙蹑手蹑脚地带上房门,借着月光往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乔老正一屁股坐在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上,刘燕走近了才看清,乔老屁股底下竟然压着一个人!她走近了,一下子认出,这人竟是许久不见的聂二壮。 眼前的人虽说五官没什么太大变化,可模样跟她印象中已经判若两人。 以前的聂二壮又高又壮,肩膀宽实,脸上全是横肉,眼神里透着股凶悍劲儿,可眼前的人,眼窝深陷,挂着大大的黑眼圈,整张脸蜡黄消瘦,颧骨都凸了出来,身上还泛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刺鼻得让人作呕,活像一条落魄的野狗。 “这人大晚上在咱们院墙外鬼鬼祟祟的,贴着墙根儿来回晃,一会儿偷听,一会儿又扒着墙缝往院里瞅,我看他八成是想偷东西,就趁他不注意把他揪进来了!”乔老说着,还抬脚踩了踩聂二壮的肩膀,眼中满是嫌恶。 刘燕看着聂二壮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只觉得一阵生理上的厌恶,她强忍着想要干呕的冲动,皱着眉质问:“聂二壮,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乔老低头瞅了瞅地上烂醉如泥、哼哼唧唧的人,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人就是聂二壮?小燕子以前莫不是眼盲了。” 乔老是知晓刘燕曾与聂二壮成婚又和离的事情的,没想到眼前这摊烂泥就是聂二壮,怎么会看上这么个玩意儿? 这时,黄珍珠、刘熊、顾霄和聂芊芊也都被刚才的声响吵醒,纷纷披好衣服走了出来。 刘熊一看见聂二壮,火气瞬间就上来了,撸着袖子就要上前揍人,嘴里骂道:“聂二壮,你竟还敢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刘燕赶紧抬手拉住了他。 聂二壮喝得神志不清,脑袋昏沉沉的,听到刘燕的声音,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吐字 不清地乌拉乌拉回道:“我……我怎么不能来?这是……这是我的家,我……我为啥不能来?” “这是我和芊芊的家,不是你的家!”刘燕一听便是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这简直是个无赖! “你我早就和离了,当初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你怎么到现在还想胡搅蛮缠???” “和离”两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醒了聂二壮几分。 他愣了愣,眼神渐渐变得猩红,说话的声音也由最初的低声呢喃,慢慢变成了嘶吼,到最后,竟像一只失去理智的野兽一样咆哮而出:“和离?是,咱们是和离了!可她聂芊芊是我聂二壮的种!她身上流着我的血!这一点永远都改变不了!哪怕和离了、分家了、断亲了,她也还是我的种!我来看看自家女儿怎么了?”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彻底破了音,嗓子哑得像是粗砂纸在互相摩擦,刺耳又难听。 紧接着,他又盯着顾霄,眼神里满是扭曲的得意:“还有!顾霄考上县案首了是吧?他就算考了县案首,也是我聂家的女婿!这荣耀是我聂家的,不是你刘家的!” 他死死地盯着刘燕,眼睛里混杂着恨意、得意和疯狂,嘴里不断重复着最后一句话: “是我们聂家的!是我们聂家的!” 说着说着,他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无论你、聂芊芊还有顾霄有多大出息,芊芊都是我的孩子!你们到死也摆脱不了这层关系!谁也不能看不起我!” 刘燕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起来,所有的血好像都一股脑地冲上了大脑,让她气得几乎要昏厥。 聂芊芊跟着她前半生都是泡在苦水里的,她是个没用的,不敢反馈,不敢走出,都是聂芊芊硬气有本事,带着她走出深陷的泥潭,重获新生。 可她呢,保护不了聂芊芊,此时此刻,还要让聂芊芊和顾霄受到聂二壮这种人的羞辱! 是她无用! 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不能看着聂二壮羞辱两人,看着聂二壮自持着身份要挟孩子。 她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平和,一把将身边的聂芊芊拉到自己身后,像一只奋力张开翅膀、护着自己小鸡仔的母鸡,瞪圆了眼睛,冲着刘熊和众人吼道:“她不是!芊芊不是你的孩子!”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所有人都被是施了定身咒。 “什么?” 刘熊像微微张着嘴巴,呆呆地盯着刘燕,脸上写满了震惊。 聂芊芊也彻底懵了,站在刘燕身后,一脸茫然,心里暗暗想着:“娘这是被聂二壮气糊涂了吧?怎么说这种胡话?”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刘燕,满是诧异和不解。 刘燕早就在心里发誓,再也不在聂二壮面前掉一滴眼泪,可此刻情绪实在太过激动,心海翻涌,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她抹了把眼泪,声音坚定:“你没听错!就算我刘燕当初眼瞎,嫁错了你,可聂芊芊跟你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你休想拿这层关系来束缚她!” 聂二壮终于反应过来刘燕的意思,挣扎着就要从乔老手下起身,脸色狰狞地冲着刘燕嘶吼:“你……你敢骗我?她是你跟别的野男人生的?!”聂二壮像是一只要挣脱束缚的豺狼,若不是乔老练过武,力气大,死死摁着他,他早就冲上去动手了。 “我没有你那么下贱!”刘燕被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反驳,几乎尖叫。 “咱们的孩子早就死了!死在那个冰冷的冬夜里了!” 第257章 痛彻心扉的往事 刘燕到死都不会忘记那一天,那是她人生中最寒冷、最绝望的一天,冷得刺骨,绝望得让人窒息。 那时候,他们的女儿才不过十个月大。她孕期没吃过一顿饱饭,糙米野菜填肚子,生孩子又赶上早产,孩子生下来就弱,从落地起就没断过药,得靠汤药吊着。 可聂老太太和聂二壮知道是个闺女后,嘴脸立刻变了。 孩子的冷暖不问,甚至连个正经名字都没给起——就因为孩子总吃药花钱,聂老太太便日日啐骂着“赔钱货”,那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刘燕心口生疼。 聂二壮起初还有点良心,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偶尔会皱着眉去县城给孩子抓几副药。可日子久了,药费像细水般往外淌,他渐渐不耐烦了,摔了药包骂道“一个赔钱货,填不满的窟窿”,此后便再也不肯管,任由孩子自生自灭。 刘燕没办法,只能把自己的口粮再省一半,勒紧裤腰带攒私房钱,实在不够了就厚着脸皮找刘熊借钱,手心朝上的滋味难堪,可只要能给孩子凑够药钱,她什么都能忍。 那个冬天格外冷,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脸颊,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刘燕背着孩子在院里劈柴,汗水浸湿了里衣,后背却突然传来一阵灼人的滚烫。 她吓得手一抖,斧头“哐当”落地,赶紧把孩子从背上解下来搂进怀里。 孩子浑身滚烫,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紧闭着,已经烧得昏迷不醒,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刘燕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抱着孩子冲进聂老太太屋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地上,磕得鲜血直流:“娘,求您了,给点钱吧,孩子发烧了,再不去看病就来不及了!” 可聂老太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端着粗瓷碗喝着热粥,慢悠悠地啐了一口:“一个赔钱货,浪费那钱干什么!” 那时候,刘熊和黄珍珠正在外地务工,山高路远,根本联系不上,整个聂家,没有一个人肯伸援手。 刘燕抱着孩子,膝盖冻得麻木,额头的血混着眼泪往下淌,可聂老太太始终无动于衷。 刘燕揣着自己攒下的最后的铜钱,她背着孩子,跌跌撞撞地跑到村口,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疼得钻心,她却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地哀求牛车车夫:“求您捎我们一程,去福林县!” 好不容易才坐上牛车,她把孩子紧紧搂在怀 里,用自己的棉袄裹得严严实实,可孩子身上的热度还是烫得她心慌。 她坐在颠簸的牛车上,一遍遍地用手背贴着孩子滚烫的额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砸在孩子的脸上,瞬间就冻成了冰粒。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把身上所有东西都当了,就算豁出自己的命,也要救孩子。 她甚至对着苍茫的天空祈祷:“老天啊,这孩子是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是我这个做娘的没保护好她,若真要夺她的命,就用我的命来换吧!求求你,放过她,让我替她死!” 赶到福林县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城里的医馆和药铺都大门紧闭。 刘燕背着孩子,在寒风里一家一家敲门,手掌拍得通红发肿,声音喊得嘶哑破碎。 敲了十几家,要么无人回应,终于有一家医馆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探出头来,看着她怀里昏迷不醒的孩子,又看了看她满身风雪、泪流满面的模样,动了恻隐之心,把她们领进了屋。 刘燕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赶紧把孩子小心翼翼地递给老大夫,紧张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满心满眼都是期盼: “大夫,您救救她,求求您,一定要救救她!” 可老大夫只看了一眼孩子的脸色,又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鼻息,便深深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那一声叹息,像重锤敲在刘燕的心上,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刘燕到死都忘不了老大夫当时的眼神,里面满是悲悯、怜悯和惋惜,唯独没有她期盼的生机。 “娘子,节哀吧,这孩子已经断气了,你来晚了……” 断气了…… 来晚了…… 这六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剐着她的心。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六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撕裂着她的神经。 她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比屋外的寒冬还要冷上十倍百倍。 她第一次尝到了心碎的滋味。 那是一种比寒冬更冷、比刀割更痛的绝望。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馆的,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到了哪里。 脚下的路像棉花一样柔软,又像刀尖一样锋利,她麻木地走着,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眼神,望着漆黑的夜空。 天塌了,地陷了,孩子没了,她在聂家唯一的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也没了。 那一刻,刘燕甚至不想活了。 她觉得死并不可怕,死了就能见到她的孩子了,就能陪着孩子一起了,就不用再承受这锥心刺骨的疼了。 天那么冷,她的孩子那么小,一个人走在路上,该多孤单,多害怕啊。 她不能让孩子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她迷迷糊糊地走出了福林县,不知怎么就走进了一片浓密的森林里。 怀里的孩子已经彻底凉了,像一块冰,冻得她心口发疼。 她自己也越来越冷,手脚僵硬,意识渐渐模糊,干脆就不走了,靠着一棵枯树坐了下来,紧紧抱着孩子冰冷的身体,把脸贴在孩子早已没了温度的小脸上,闭上眼睛。 她感觉身上的力气一点点被抽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意识也渐渐陷入混沌。 她在心里想:就这样睡过去吧,永远睡过去,再也不用承受这些痛苦了,再也不用看着孩子受苦了。 第258章 她救了她的命,她就是她的命 可就在这时,她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婴儿哭啼声。 哭声很小,断断续续的,没什么力气,像刚出生的小奶猫在“喵喵”叫,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是逝去的孩子在叫她,便低声呢喃着:“孩子,别怕,娘来陪你了,娘这就来……” 可那哭声一直没停,断断续续地传来,清晰得不像幻觉,一点点钻进她的耳朵里,唤醒了她即将熄灭的意识。 刘燕猛地一个激灵,瞬间睁开了眼睛——不对,这哭声不是在她脑海里,是真的有个婴孩在哭! 刚经历了丧子之痛,她哪里能忍受听到孩子的哭声? 那哭声像一根针,扎醒了她作为母亲的本能。 哪怕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哪怕心脏还在隐隐作痛,她还是撑着枯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循着哭声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去。 森林深处,有一个被厚厚的枯叶盖住的山洞,哭声正是从山洞里隐隐约约传出来的。 她环顾四周,发现山洞附近有打斗的痕迹:好几棵树歪倒在地,树干上还有类似于兵器砍过的深痕,地上还有一些杂乱的脚印和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刘燕顾不上害怕,顾不上思考为什么会这样,也顾不上自己早已疲惫不堪,赶紧用冻得发僵的手扒开枯叶,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山洞里。 山洞里很暗,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朦胧月色,她隐约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婴儿,看起来比她刚失去的孩子还要小一点,大概只有六七个月大,躺在一堆干草上,像小猫一样微弱地哭着。 听到有人进来,又闻到了刘燕身上若有若无的奶香气,那婴儿像是一下子来了点力气,用尽全身的劲儿,张着小嘴哭喊着,小脑袋还四处晃动,像是在寻找能喂奶的人。 刘燕的心瞬间被狠狠揪住,所有的绝望与悲伤,都被这微弱的婴啼压了下去。 她顾不上多想,凭着母亲的本能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抱起那个孩子。 彼时她尚未完全断奶,虽奶水稀薄,却立刻将孩子搂进怀里喂奶。 孩子饿极了,凭着求生本能用力吸吮,那不多的奶水,于饥肠辘辘的婴孩而言,便是世间最珍贵的慰藉。 也正是这个孩子,给了刘燕一丝生的希望。 她本想陪着亲生女儿一同离开,可既然遇上了这个嗷嗷待哺的小生命,便断没有不管不顾的道理。 喂饱孩子后,她解下自己的外衣将其紧紧裹住,身后背着已然冰冷的亲生女儿,就这样在冰冷潮湿的山洞里,挨过了那个漫长而绝望的夜晚。 无论昨夜有多少撕心裂肺的痛楚,次日天光终究照常破晓。 刘燕借着晨光,终于看清了怀里孩子的模样。 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大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此刻醒着窝在她怀里,不哭不闹。 见刘燕望过来,孩子竟咧嘴笑了笑,脸蛋上露出个浅浅的小酒窝。 这一笑,像一缕暖阳照进冰封的心,让刘燕死寂的心底重新活了过来。 孩子都是最纯真无邪的,能够抚愈这世上的伤痛。 孩子身上的包被虽破旧脏污,却能看出是上好的料子,周边都是打斗痕迹与干涸血迹,刘燕猜测,这孩子家人许是遭遇了强盗劫杀,或者是仇家追杀,才被藏在这儿,若是一直待在这里,怕是不安全。 她已近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浑身虚软,却凭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力站起身,一手抱着新捡的孩子,一手背着早已凉透的女儿,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地走。 刘燕从小没出过远门,连方向都辨不清,可偏偏天可怜见,她竟误打误撞走出了林子,回了福林县。 她身上也已经一分钱都没有,她完全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从福林县一路走回清河村,回到村里时,背上的孩子身体早已僵硬。 刘燕有千般万般的不舍,却也知道该让孩子入土为安。 她悄悄将她葬在刘家老宅父母的墓地旁,那里埋着她最亲的人,孩子在那儿不会孤单。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聂芊芊说要去县城买房,刘燕执意要在老宅旁盖新宅,也是盼着,若有一天孩子“回来”,能有个家等她。 孩子埋在那里,她的心也像是被剜走了一块,跟孩子一起埋在了土里。 她又坐在了墓前好久,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怀里的孩子因为饥饿哭了起来。 亲女儿没了,上天却送来了这个小女婴。 看着孩子纯真的模样,刘燕终是下定决心:无论多难,都要护住这个孩子。 她放弃了轻生的念头,用亲女儿的包被裹住小女婴,硬撑着回了聂家。 毕竟是她和聂二壮的亲生孩子没了,她正犹豫要不要告诉聂二壮亲女儿的死讯,刚进门,聂二壮就因她一夜未归,不由分说给了她一巴掌。 那巴掌力道很大,她又一天一夜没有吃饭,扇得她踉跄倒地,也彻底扇灭了她最后 一丝念想。 聂二壮本就痛恨女娃,连亲女儿都不管,怎会容下一个捡来的孩子? 从此,这个秘密便烂在了她心里,藏了十几年,久到她快以为那是一场梦。 “说话啊!你回答我!”聂二壮的嘶吼将刘燕从回忆中拽回。 眼前的男人怒目圆睁,声嘶力竭地问她,那张脸与十几年前那个冬夜的脸渐渐重合。 在她最痛的时候,这个男人给她的只有耳光。 刘燕猛地上前一步,高高举起手掌,用尽全身力气,“啪”的一声甩在聂二壮脸上。 这一巴掌带着十几年的恨意,带着亲女儿枉死的怨,在聂二壮脸上留下道深红的巴掌印。 “我们的孩子已经死了!”刘燕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如刀,“死在二十年前的的冬天,死在那个能冻掉骨头的夜里,死在你们聂家所有人的漠视里!” “聂芊芊是我捡来的孩子,跟你没有半分血缘关系!你听好了,以后不许再靠近我,更不许靠近芊芊!你不是她爹,没资格管教她,没资格要她孝顺,这辈子都别来沾边!” 聂二壮彻底懵了,怔怔地看着刘燕,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疯了似的嘶吼:“我不信!你骗我!你肯定是骗我的!” “我刘燕可以立誓!”刘燕抹掉眼泪,语气斩钉截铁,“此事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聂芊芊不是我的亲女儿,更不是你的!” 第259章 人与人之间的情分 在场的人全僵住了,刘燕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 聂芊芊指了指自己,心绪波动。 难怪她刚穿越时,总觉得原主的脸既不像刘燕,也不像聂二壮,原来她根本不是聂二壮的孩子! 埋藏得再深的秘密,终有见天日的时刻。 当年在老聂家,她不敢说破真相,怕聂家人就此不管年幼的芊芊,那时孩子毫无营生能力,她根本独自养不活。 后来芊芊长大成人,带着她逃离聂家,她几次想坦白,却又屡屡退缩,怕失去“芊芊母亲”这个身份。 这身份,是二十年前支撑她活下来的理由,更是她余生的精神支柱。 聂二壮被乔老粗暴地扔出了院门,本就因长期醉酒昏沉的脑袋愈发混沌,连今夕是何夕都辨不清。 后悔? 他早该后悔了,此刻心里还多了迷茫与痛心。 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亲生女儿早在二十年前就没了 芊芊的聪慧能干、顾霄的功名成就,都与他毫无干系,他成了孤家寡人,没人看得起,也没人心疼,活着仿佛没了意义。 近四十年的人生碎片在脑海里闪回。 新婚时刘燕体贴温顺,两人还度过了一段平淡但温馨的岁月,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女儿出生后,聂老太太的不满、聂大强的嘲笑,骂那孩子是“赔钱货”时? 是聂文业展露读书天赋后,他愈发觉得芊芊是丫头片子,将来终究要嫁人,没法为他争光时? 是后来他嫌刘燕无趣,整日只知操持家务、带孩子,便在外寻欢作乐,对她愈发厌弃时? 已经说不清楚了。 他曾拥有的不懂珍惜,自以为拥有的又全是虚无,匆匆四十年,竟像一场荒唐的梦。 恍惚间,刺骨的冰冷包裹了全身。 冬夜的清河结着厚冰,村民常凿洞冬钓,神志不清的聂二壮辨不清方向,竟失足跌进了冰洞。 河水冻得他骨头生疼,可这份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放弃了挣扎,任由河水将自己拖向深处,直到意识彻底陷入永久的黑暗。 刘家新宅里,众人各自回屋。顾霄陪着团团和铁蛋睡下,特意把空间留给了聂芊芊和刘燕母女。 刘燕的情绪许久才平复,摇曳的灯光下,一场巨变让她显得格外憔悴。她鼓起勇气看向聂芊芊,眼 中翻涌着愧疚与不舍。 聂芊芊轻轻弯起嘴角,伸手握住刘燕冰凉的手,细细搓揉着为她取暖:“娘。” 只这一个字,刘燕刚止住的眼泪便如断珠般滚落。 她嗫嚅着嘴唇,嗓子像被堵住似的,半天才哽咽开口:“芊芊,是娘对不起你。娘一直瞒着真相,愧对你这声‘娘’——我不是你的亲娘,咱们没有血缘关系。” “当年捡你的地方,我回去找了无数次。那时刚失去亲生女儿,我整个人都是懵的,记不清方向和路程,一找就找了几个月,等再去时已是次年夏天,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也不知你亲生家人后来有没有寻过你。” 她抹着泪,声音发颤,“是娘懦弱,该再坚持找下去的,不该带你在聂家受那些苦。” 说着,终于是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聂芊芊将刘燕揽进怀里,用手帕拭去她的泪水,语气温柔却坚定: “娘,就算没有血缘,也是你把我拉扯大。我所有的记忆里,全是你的关怀照顾,血缘根本不重要。你就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我唯一的娘,这一点谁都改不了。” 原主与刘燕本就相依为命,彼此是对方活下去的动力,生命早已紧紧交织,这份羁绊远非血缘能冲淡。 前世身为医生,她见多了至亲因遗产反目、父母病危时撒手不管的闹剧,也见过无血缘之人见义勇为、甚至舍身相救的温暖——血缘从不是亲情的标尺。 更何况她是穿越而来的异界孤魂,这世上本就没有真正与她有血缘的人。 刘燕哭得更凶了,哽咽着问:“芊芊,你不好奇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吗?” 聂芊芊摇摇头:“我不信‘血浓于水’,更信人与人之间的情分,都是缘分天定。当年与亲生家庭走散,自有缘由;若将来缘分未尽,终会相见。眼下,我只想好好陪着娘,过好往后的日子。” 刘燕是哭着睡着的。 这个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秘密,终于在今夜全盘托出,她仿佛卸下了背负半生的重担。 聂芊芊给刘燕掖好被角,自己却毫无睡意,便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她原以为所有人都已安睡,却见顾霄静静站在廊下,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温润的轮廓。 见她出来,他脚步轻缓地走上前,眼中满是柔和的关切。 他凝视着聂芊芊,见她眼底一片清明,并无被突如其来的身世消息击垮的迷茫,心中既松了口气 ,又暗自感叹她的心性坚韧。 顾霄伸出手,将聂芊芊轻轻揽进怀里,手掌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声音低沉而安稳: “芊芊,你是不是娘的亲生女儿,有没有那层血缘,都不影响你做自己,更不影响我们所有人对你的爱。” 聂芊芊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觉得很安心。她轻声回应: “这消息确实突然,对我冲击也不小。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就此迷茫迷失。正如你所说,我是谁的女儿、有没有血缘,从来不能决定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忠于内心、行己所爱、成己所想,这才是人生至要。一个人的品性与价值,从不由血缘先天定义,而在于后天的选择与始终的坚守;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也从非血缘所能捆绑,而是共同的经历沉淀出的牢固;是一致的追求让彼此脚步同频,携手并进。” 第260章.从此清河村无聂家 顾霄听着这番话,心中忽然一动。聂芊芊年纪尚轻,却能如此通透地想明白这层道理,而他自己被亲人背刺,经历了这几年的世事沉浮,才慢慢勘破这层迷障。 聂芊芊是一个活得很通透的人。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语气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无论你是谁,来自哪里,要去哪里,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聂芊芊闭上眼,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心中满是暖意。 次日,刘燕早早便醒了,心头的愧疚却丝毫未减,枯坐在屋里一言不发,连房门都没迈出去。 最先敲响房门的是乔老,他端着热腾腾的早饭走进来,见刘燕眼神呆滞空洞,便拉过一张凳子,翘着二郎腿坐下,开门见山劝慰道: “小燕子,你这是何苦钻牛角尖?把事儿说开了,你和芊芊的母女情分、这个家的安稳,还有大伙对芊芊的心意,半分都不会变。” 刘燕喃喃低语,声音里满是怅然:“可我总觉得,要是她亲生父母能找到她,她肯定能过得比现在好,不会跟着我吃那么多苦。” 乔老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你这话就偏了。当初若不是你在山洞里发现她、把她抱回来,那孩子当晚就该饿死了,哪儿还等得到亲生父母来找?何况她亲生父母是不是出了意外、还会不会来寻,都是未知数。” 他把早饭往刘燕面前推了推,又打趣道:“就说你我,本也没半点亲缘,你不还是把我当成长辈照顾?按你的道理,我是不是该卷铺盖走人?” “乔老,我不是这个意思!”刘燕急忙摇头,语气都有些急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早把乔老当成了至亲长辈,照顾他全是心甘情愿,从未计较过血缘。 “这不就得了?”乔老拍了拍桌子,“血缘哪能当饭吃?母女情分都是上天注定的,是前世的缘分。你捡到芊芊,就说明你们该是一家人,何苦纠结那些虚的?你好好想想,要是芊芊往后去了省城不回来,或是有个什么万一,你再也见不到她了,还会在乎这些不重要的事吗?” 这话像一道惊雷,瞬间点醒了刘燕。 她早已尝过丧女之痛,把芊芊拉扯大的这些年,早已将她视作亲生女儿。若是再失去芊芊,她这一辈子就真的没了活头。 乔老说得对,世事无常,她该珍惜眼下与芊芊的缘分,珍惜这份母女情,而不是在这里自寻烦恼。 这一夜来,她脸上终于露出了第一丝笑容, 对着乔老诚恳道谢:“乔老,还是您想得通透,说得对。现在和芊芊、和大伙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要好好珍惜。” “走,咱们出去一起吃饭。” 饭桌上的话题和平日别无二致,大伙聊着栖月楼近期的生意,说着顾霄后续的科考规划,没人再提起昨晚的意外。 聂芊芊是真的不在意,刘燕是想彻底翻篇,刘熊等人则是怕触景生情不敢提。 起初刘熊还悄悄打量着母女俩的神情,见两人都神色正常,丝毫没受昨夜之事影响,也就彻底放了心。 昨晚看似是揭开惊天秘密的一夜,聂芊芊的身份变了,可刘熊却觉得,一切似乎并没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聂芊芊还是那个亲近的外甥女,永远笑眯眯的,带着开朗向上的劲儿。 他打心底佩服自家外甥女的心性——在外人看来天大的波澜,于她而言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个小坎,迈过去,便依旧是坦途。 吃完早饭,刘燕一行人便离开了清河村。他们并不知道,当日晚些时候,村里就传出了聂老太太和聂二壮双双离世的消息。 聂老太太年纪大了,近半年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全村人都知晓,她走了倒没引起太大震动;可聂二壮竟在次日被人发现在清河的冰窟窿里,这事儿着实把全村人都吓住了。 众人不禁唏嘘:聂家自从聂二壮跟刘燕和离后,便一路走下坡路。整日酗酒,精神恍惚,如今竟失足坠冰而亡。 众人不禁唏嘘:聂家自聂二壮与刘燕和离后,便一路败落。 聂二壮整日酗酒度日,精神恍惚得不像样子,如今竟失足坠进冰窟窿没了性命,这般结局,实在让人慨叹。 更无人知晓的是,随着聂二壮的离世,聂芊芊并非刘燕亲生的那个秘密,也彻底埋进了尘埃里,往后再无被提及的可能。 消息传开后,村民们私下里议论纷纷:“刘燕和聂芊芊分明是福星啊!当初聂家把这般福星扫地出门,可不就是自招灾星上门?” “先前还有聂文业有才华,能勉强替家里撑撑场面,如今听说他也离家去了省城,这聂家,算是彻底垮了!” 村里出了人命,人心惶惶。 各家各户晚上都紧闭门户,不再出门,还反复叮嘱家里的爷们和孩子,千万别往清河那边去,聂二壮就是前车之鉴。 大嘴娟更是拉着相公反复念叨:“晚上可别出门!我知道你以前跟聂大强还算熟络,往后可千万别来往了!他们家走的走、死的死、 散的散,纯属倒了霉运,咱们可别沾染上!” 聂大强草草办完聂老太太和聂二壮的身后事,在村里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全村人看他们的眼神,混杂着怜悯、疑惑,还有一丝避之不及的厌恶,把他们当成了瘟神。 想当初,聂家也是村里人人羡慕的人家,如今却落得这般落水狗的境地;反观刘燕家,日子过得如日中天,聂芊芊和顾霄更是人中龙凤,两相对比,愈发让人难堪。 无论聂大强走到哪儿,都能感觉到背后有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刘春花更是整日在家哭闹,骂聂二壮是眼瞎的倒霉蛋,连累了全家,还害得聂文业离家出走。 聂大强本就心烦,又受够了整日的争吵,干脆跟刘春花说:“咱们去省城找文业!” 两人一拍即合,花了两天时间收拾好家里值钱的东西,连聂老太太藏的私房钱都翻了出来。 次日天还没亮,便借着点点月光,悄悄离开了清河村。 自此,清河村再也没有聂家。 第261章 给乔老解毒 刘燕一家人仍然忙的像是陀螺一样。 聂芊芊每日的行程都安排的满满的,生意上,虽不必日日盯着铺面临柜,却需时时把控大方向;济世堂那边,她隔一日便去坐诊一次,“千大夫”的名头愈发响亮,不少身患疑难杂症的病患,都慕名寻上门来,即便有医院空间与高超医术傍身,诊治这些棘手病症,仍要耗费她不少心神。 除此之外,乔老身上的毒也非易解。 相处日久,乔老早已对聂芊芊早就信任,聂芊芊也曾数次将他带入医院空间,抽血查验、对症下药,以中西医结合之法,一点点清除他体内的毒素。 这一日,聂芊芊再次将乔老带入医院空间,彻底除尽了他体内最后一丝余毒。 出了空间没多久,乔老便悠悠转醒,他凝神感受体内变化,运转内力在五脏六腑、周身经脉走了一圈,发觉纠缠自己十余年的剧毒,竟真的烟消云散了。 这毒极为霸道,若是武功不够深厚、心智不够坚韧之人,早已被其折磨致死。 乔老表面瞧着像个老顽童,整日嘻嘻哈哈,内里却格外坚韧,与这毒抗争了这么多年,今日终得解脱。 他看向聂芊芊,神色一扫往日的嬉皮笑脸,格外郑重地说了句:“多谢。” 二字虽简,却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聂芊芊见他难得如此严肃,反倒有些不适应,笑着打圆场:“确实费了我不少功夫呢,乔老,你看,那轻功的最后几招,是不是该教我了?” 乔老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爽朗回应:“教!自然教!” 聂芊芊总说自己对刘燕、刘熊有救命之恩,可此次聂芊芊也救了他的性命,这份恩情已然还清,但情谊却早已扎根。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乔老早已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家。 乔老与这家人相处日久,早已亲如一家。 起初他不过是被聂芊芊的各色美食牵绊,总想着尝完这道菜便走,品完那碗汤便离,可日子一长,心与心的羁绊愈发深厚。如今府中菜式早已尝遍,人却再也舍不得挪动脚步。 聂芊芊于他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尚未报尽; 刘燕与刘熊兄妹性子憨直,遇事不会拐弯,实在叫他放心不下; 还有团团、铁蛋两个娃娃,一口一个“乔爷爷”叫得软糯贴心,早已把他的心都叫软了。 乔老轻轻叹出一口气,本是漂泊的过客,没成想竟在此地落了脚,成了这家中实打实的常驻之人。 先前聂芊芊与乔老相交尚浅,心中虽有好奇,却始终未曾问出口。如今乔老身上的毒已然尽解,她终是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乔老,你这毒非同一般,不是我夸大,这世上除了我聂芊芊,怕是再无第二人能解得开。这般阴毒的手法,是谁给你下的?你又怎会惹上如此厉害的仇家?” 乔老闻言并未立刻作答,只是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似穿透了重重时光,落在了极远的地方。 半晌,他才喃喃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悠远的怅然:“他们并非真要杀我,目标从来都是我的主上。欲除主上,必先剪除他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而我,便是那刀与盾。” 聂芊芊少见乔老露出这般沉郁神色,心中一软,又问道:“那你的主上……如今安好?” 乔老神色骤然一暗,语气沉重得似压了千斤巨石,只吐出四字:“无人生还。” 简单四字,却让聂芊芊瞬间脑补出当年的惨烈景象。 以乔老的盖世武功,尚且难以保全主家,想必他的主上身份定然不凡。 聂芊芊不愿再勾起乔老的伤心往事,温言宽慰道:“好在一切都过去了。乔老,你身上的毒已解,往后该为自己好好活一场才是。” 两人对话间,顾霄不知何时已立在聂芊芊的房门外。他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周身气息凝沉如铁。面上瞧着依旧平静无波,眼底却如有巨浪翻涌。 聂芊芊与乔老皆察觉到门外动静,聂芊芊起身开门,见是顾霄,便笑着问道:“你下学了?” 顾霄神色一如往常,点头应道:“与蒋文轩一同回来的,蒋波涛也在楼下,说有要事等你。”聂芊芊闻言,转头与乔老知会了一声,便转身下楼去见蒋波涛。 待聂芊芊走后,顾霄却未即刻跟上,仍静静立在门外。 乔老抬眼望向他,见他神色清冷,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瞧着似一潭无波枯井,可乔老心中却隐隐觉得,这枯井之下,藏着足以震动人心的秘密。 见他迟迟不走,乔老便开口问道:“你找我有事?” 顾霄点头,推门而入,反手将房门掩上。 他素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开门见山便道: “乔老,不瞒您说,我自幼习武,后来遭逢变故,手脚落下残疾,一身武功也尽数废了。从前我只当这些都是浮云…”他话语一顿,抬眼认真望向乔老,缓缓续道,“可我近期想重新习武,恳请乔老指点一二。” 乔老 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自他初见顾霄,便知此人手无缚鸡之力,全然没有半点习武之人的底子,却没料到他竟自幼便练过武。 顾霄心中藏有秘密,乔老早有察觉,只是他向来不爱打探旁人私事,此刻闻言也只是淡淡问道:“为何突然想学武?” 顾霄端起聂芊芊方才喝过的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心中有说不出口的缘由。 曾是天之骄子,受万人敬仰,可褪去所有身份与繁华,他不过是个寻常书生。 聂芊芊如骄阳般耀眼,他爱慕这束光,更想守护这束光,想变得足够强大,与她并肩而立、同行致远。 既能在风雨来临时护她周全无虞,也盼着有朝一日,能与她闲坐庭前,共赴树下舞剑的雅趣。 第262章 同行去省城 这些话顾霄未曾明说,乔老却已然看透了他的心思——无非是为了聂芊芊。 乔老本就是通透之人,当下便点头应道:“好,我教你。” “芊芊丫头,于我有救命之恩,这一家人,我乔老护定了,你是她的相公,想学武功,我愿意教。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背负的秘密定然不简单,来历也绝非寻常书生,可我不管你身后有何等背景、心中藏着何等隐秘,若有朝一日,你做出对不起聂芊芊、或是妄图伤害这家人的事,就休怪我翻脸无情。” 话音刚落,乔老面前的茶杯便“砰”的一声,瞬间碎成粉末,茶水溅落一地,足见其内力深厚。 顾霄却未曾有半分惧色,神色依旧淡然,他拿起手中的茶杯,将里面残余的茶水一饮而尽。 “不会有那样的一天。” 说罢,他放下茶杯,转身推门离去。 走在楼梯上,顾霄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无奈:这个家,除了聂芊芊,与他最亲近的便应是乔老。可此刻这位哪里是他的人,明早已将自己当成了聂芊芊的娘家人,处处替她周全,事事为她考量。 这便是聂芊芊的魅力。 ———— 楼下包间,蒋波涛和聂芊芊在其中聊着,此次蒋波涛来找聂芊芊,是为了生意上的事。 如今栖月楼与悦己阁的生意早已稳稳步入正轨,正月十五过后,虽不比年节时那般宾客盈门、流水暴涨,却也日日有可观进项,聂芊芊的家底也随之日渐丰厚。 当初合伙时,二人便已厘清分工:聂芊芊主理产品研制与铺面经营,蒋波涛则专司渠道拓展与客商联络。 悦己阁自开张以来,即便过了年节热销旺季,每日仍能进账百两乃至数百两白银,是蒋波涛手中最盈利的营生。 如今福林县内,但凡有点身份的贵夫人,手头几乎都备着悦己阁的胭脂水粉,名声渐渐传出县境,扩散到周边州县,就连省城都有不少闺阁女子听闻其名,托人打探购买。 不少蒋波涛往日结识的生意伙伴,见悦己阁势头正盛,纷纷上门打探入股之事,想趁着这股热劲,在其他州县乃至省城开分店,靠扩大规模多赚些银两。蒋波涛也想趁热打铁,此次便是来将这想法说与聂芊芊听,想要商讨一番。 聂芊芊听完有些心动,却未贸然应下,她素来不是冲动冒进之人,本就打算近日前往省城,此番正好借机考察,便开口道: “不急,过几日我要去省城,先瞧瞧当地的行情。悦己阁若想 真正打响名号,不在于在福林县周边遍地开花,而该在省城开一家有分量、能立住脚的店,方能将名声彻底传扬出去。” 蒋波涛细想之下觉得极有道理,又追问:“你要去省城?” “嗯,要与张馆长一同前往,为一位夫人诊病。”聂芊芊点头应道。 蒋波涛本就心思细腻,那日见顾霄连夜出城寻“千大夫”,再联想到聂芊芊的“芊”与千大夫的“千”同音,早已猜透其中关节——那位在福林县声名鹊起的神秘千大夫,正是聂芊芊本人。 此番哪是她陪着张馆长去治病,分明是张馆长陪着她出诊。 虽想不通聂芊芊年纪轻轻为何有这般深厚医术,可蒋波涛早就认定她非寻常人,是自带大气运的贵人,同样聂芊芊也料到,以蒋波涛的心思缜密,怕是早已知晓自己的身份。 蒋波涛心念电转,几息间便有了主意,说道:“再过些时日,便是府试了,犬子前次参与未能通过,这段时间跟着顾霄读书,进步神速,此次也信誓旦旦要考中秀才。我本就打算陪他去省城应考,不如咱们一行人结伴同行?” 这般一来,便能看着蒋文轩好好备考,哪怕考前临时抱佛脚能有成效也是好的;若是这小子真能考上秀才,那可真是蒋家祖坟冒青烟了。他如今赚再多银两,终究是想给孩子铺好路、创下更大的家业。 聂芊芊闻言也不反对,二人一拍即合,约定七日后启程前往省城。 蒋文轩听到两人定下,开心得几乎要原地转圈圈。 前几日他听顾霄说要陪聂芊芊去省城,还正愁要好一阵子见不到好友,没成想竟能机缘巧合一同上路。 正巧顾霄此时推门而入,他立马快步上前,抬手便揽住了顾霄的肩膀:“顾兄!我爹说了,过几日咱们一起去省城!这路上有我陪着你,保管你不孤单!哈哈哈!” 顾霄无奈,嫌弃地拨开他的手,淡淡道:“有你在,聒噪。” 蒋文轩受伤地垮了脸,心里却觉得顾霄这是嘴硬,分明早已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嘴上说着嫌弃,心里实则很受用。 他不死心,歪着脑袋凑到顾霄面前追问:“顾兄,你是不是很开心?别不承认呀!能跟我一起上路,心里指定乐开了花吧?有本少爷照顾你的衣食住行,保证你一路上畅通无阻、开开心心,吃喝玩乐应有尽有,跟着我混,你就等着享福吧!” 顾霄睨了他一眼,“你可还记得,此番是去省城应考的。” 一旁的蒋波涛见状,气得站起 身就要去拧他耳朵:“你这小子,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考试在即,有没有用功读书?你看看人家顾霄,再看看你自己!” 蒋文轩都这么大了,若是当众被拧耳朵,岂不失了面子?他手舞足蹈地往后退,连连阻挡蒋波涛伸过来的手,父子俩闹作一团,头上佩戴的金钗又大又亮,晃得众人眼晕。 聂芊芊瞧着这热闹景象,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蒋文轩这么个活宝同行,这一路定然满是欢声笑语,不会无趣了。 第263章 来自省城的嘉奖 这几日聂芊芊正常在济世堂坐诊,从张馆长那得了消息: 上次抗疫,省城巡抚大人亲批的嘉奖已正式下来,正由张拓张大人亲自携朱印奖札与赏赐,不日便抵达福林县,为抗疫有功的济世堂众人颁赏。 张馆长自得知消息那日起,嘴角就没落下过,脸上的褶子都因整日笑意盈盈深了几分。 离嘉奖抵达还有三日,他便日日沐浴焚香,换上最洁净的素色长衫,连案几上的茶具都擦得锃亮,要以最好的姿态,迎接这份来自省城巡抚衙门的荣光。 聂芊芊瞧着觉得好笑,打趣道:“再这么洗下去,怕是人还没到,你身上都要洗破皮了。” 张馆长屡屡头发:“这可是来自省城的嘉奖,老夫行医一辈子都没获得过,可轻慢不得。” 聂芊芊无奈,可转头一看,济世堂其他曾赴淇水县抗疫的大夫,一个个也都像打了鸡血般精神亢奋。 往日里随意束起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旧些的长衫也浆洗得笔挺,因为采药制药而粗糙的手,竟也用起了护手的乳膏,走路时胸脯挺得笔直,眼神炯炯有神,那模样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即将受到嘉奖。 聂芊芊无奈摇头,可受这股肃穆又热烈的氛围感染,她心中也渐渐生出几分期待。 这日,天刚蒙蒙亮,县城衙门前的广场便已清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被洒了清水,压下尘埃。 县衙大门敞开,唐大人率县丞、典史等一众属官,身着全套官服,在广场北侧按品级列队候立。 乡绅百姓代表肃立在广场两侧,无人喧哗。 济世堂一行人由张馆长带队,身着统一的藏青色馆服,腰间系着绣有“济世”二字的素色腰带,神色肃穆地站在广场中央,身姿挺拔如松。 光是这迎接的阵仗,便十分庄严。 百姓们早就一传十,十传百,听说了这消息,早早的在外围围了一圈,抻着脖子等待着,都保持着安静。 辰时三刻,远处传来三声铜锣响,清脆洪亮,穿透晨雾。 “张大人到——”随着衙役高声唱喏,一行人马缓缓而来。 “来了来了!” “嘘,噤声!” 为首的张拓张大人身着绯色官服,神态庄重;身后随从皆腰悬长刀,步履整齐,护送着一方朱红托盘,托盘上覆盖着锦缎。 队伍行至广场中央,稳稳停下,随从将托盘置于预先设好的案几之上,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份肃穆。 唐大人率众人上前,拱手躬身:“福林县全体官民,恭迎张大人!” 唐锦成与张拓关系匪浅,可那是私交,在公他们是上下级关系,该有的礼节不能省略。 张拓抬手虚扶,朗声道:“唐知县不必多礼,此番前来,乃是奉巡抚大人之命,为济世堂有功之臣颁赏,不敢劳烦众人多礼。” 他目光缓缓扫过广场,最终落在济世堂众人身上。 这些面孔,他印象极深——沂水县抗疫最绝望、最艰难的时日,正是眼前这一行人,辞别亲友,星夜奔赴疫区,解救万千百姓于水火。 那份临危不惧的勇毅,那份日夜操劳的坚韧,他始终记在心上。 目光与张馆长、千大夫交汇时,他眼中满是善意与敬佩,微微颔首示意。 “传济世堂张馆长、千大夫等一众大夫上前受奖!”使者踏前一步,声音洪亮,穿透广场,字字清晰。 张馆长深吸一口气,率先走出人群,聂芊芊与其他抗疫大夫紧随其后,步伐沉稳,走到案前齐齐躬身拱手,声音整齐划一:“草民,恭迎上差!” 张拓展开手中朱红奖札,目光扫过其上字迹,而后朗声道: “济世堂大夫,心怀济世之念,身怀回春之术。昔沂水县疫毒肆虐,尔等闻变不惊,星夜驰援,勘疫源、制良方、施义诊,昼夜不辍,消疫于未发,保全一县生灵,其功至伟,其德可嘉!今奉巡抚大人钧命,特颁此札,赐‘仁心济世’鎏金牌匾一面、纹银五百两、上等绸缎十匹,以旌其德。望尔等恪守医道,再施仁术,泽被一方,不负巡抚大人厚望,不负百姓所托!” 寒风凛冽,却吹不散他洪亮的声音,字字句句如金石落地,扎扎实实传入每个人耳中。 锦缎被掀开,露出那面鎏金牌匾,阳光洒在上面,金光熠熠,刺得人不敢直视;纹银码得整整齐齐,泛着温润的光泽;绸缎色彩鲜亮,质地精良,皆是上品。 广场上一片寂静,唯有风声与张大人的话音回荡。 所有受赏的大夫们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荣光! 这可不是寻常的赏赐,是省城巡抚衙门的官方认可,是能写入县志、光耀门楣的大事! 多少人终其一生,都难求得这样一份殊荣! 乡绅百姓们神色敬畏,不少人悄悄挺直了腰杆,仿佛这份荣耀也沾溉到了自己身上,哪怕是还懵懵懂懂的孩子也知晓现在是严肃的场合,一声不知,小脸十分严肃。 奖札宣读完毕,张馆长再次 躬身,却未上前领赏,反而向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出位置,目光坚定地看向聂芊芊。 抗疫之事,皆是芊芊牵头寻得抗疫之法,她冲在第一线,日夜操劳,连轴不休,功劳最甚,芊芊丫头虽然年轻,他也是打心眼里佩服。 人与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与敬佩,从不在乎年纪,只看所作所为。 聂芊芊瞧着张馆长眼中的恳切与坚定,不再推辞。 她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张拓递来的奖札,将奖札略举过额,“济世堂必当铭记初心,以医术护佑乡邻,不负大人厚爱,不负百姓所托!” 言罢,她转身面向围观百姓拱手。 百姓们再也按捺不住,爆发出掌声与喝彩声。 “感谢千大夫!” “感谢济世堂!” “真是大功一件呀!”呼喊声此起彼伏,有感性的妇人甚至抬手抹着眼泪。 “福林县可真是个福地啊,有唐大人这样的清官,有济世堂这么好的大夫。” “没有他们,咱们可真是遭了殃。” 聂芊芊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场景,没有如现代的华丽舞台,可此时此刻,这仪式简单却庄重,朴素却真挚。 身在异世,她所求不过是靠自己的本领,给家人安稳的生活,给这世界带来一丝向好的改变。 而此刻,便是对她所有付出的回应。 第264章 悬壶医会三星医者 每一个随同千大夫抗疫的大夫,心中都满是激荡。 他们望着那面牌匾,望着千大夫挺拔如松的身影,暗自庆幸当初咬牙奔赴疫区的决定。 千大夫的本事、心性他们都看在眼里,平日若是虚心讨教医术,只要能治病救人,千大夫均为点拨他们,绝不藏私,心胸开阔。 能与这样一位正直正派、医术高明的医者并肩作战,能为百姓安危出一份力,还能得到省城巡抚衙门的隆重嘉奖,这份荣耀,足以让他们铭记一生,往后向子孙提及,都是何等光彩的往事。 而那些当初未曾前往抗疫的大夫,此刻挤在人群后方,心中满是懊悔与艳羡,脸上火辣辣的。 有人低声找补:“哎,当初不过是念着家中孩子还小,实在放心不下。” “我若不是有老母卧病要照料,也定然会去的。” 可也有性子直爽的大夫,沉声道:“现在说这些有何用?说到底,就是当时咱们胆怯了,怕染上疫毒丢了性命。” 话音落下,周遭几位大夫都沉默了,是啊,再多借口,也掩不住当初的退缩。 王守仁隐在百姓中间,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上的滋味。 当初他带头说这些人是不自量力,结果事实证明是他鼠目寸光。 张拓又走向千大夫,递上一个精致的锦盒,笑道:“千大夫,此乃额外嘉奖,来自京城悬壶医会。” 他缓缓解释道:“姜大人回京后,便向悬壶医会举荐了你,将你的医术与抗疫之举一一呈报。听说省城医界的黄婆等几位知名大夫,也联名上书为你佐证,为你申请医者评定。此番我前来颁赏,便一并将这悬壶医会三星医者的徽章带来了。” 聂芊芊接过锦盒,指尖轻抚盒面的暗纹,缓缓将其打开。 盒内铺着一层柔滑的浅绿色绒布,一枚小巧的徽章静静卧在中央。 徽章上刻着三个圆润饱满的小葫芦,藤蔓缠绕其间,纹路细腻流畅,样式与张馆长那枚悬壶医会二星徽章如出一辙,只是多了一枚葫芦,做工更显精巧,触手微凉带着玉石般的细腻质感。 她心中陡然一动——这徽章,可不就相当于这时代的医者官方认证? 有了它,往后行走医界,怕是能少去许多不必要的阻碍。 就像上次在赵府,明明急着救人,却因身份不明、不被信任,遭了不少闲言碎语,还被百般阻拦,平白耽误了功夫、添了许多麻烦。 如今有了这三星医者的徽章,便 是最好的底气,旁人再不敢轻易轻视质疑。 聂芊芊指尖捏起徽章,细细看了片刻,随即收好,抬眼向张拓拱手致谢:“多谢张大人专程送达,也劳烦大人替我谢过姜大人与各位举荐之人。” 她这番动作落在济世堂众大夫眼中,众人纷纷投来艳羡不已的目光。 寻常百姓或许不知悬壶医会的分量,他们这些行内人却再清楚不过。 这医会的评定标准苛刻到了极致,便是医术精湛、在一方小有名气的医者,大多也只能评上一星;二星医者已是,需得能独当一面、主持医馆大局,如张馆长这般的人物方能企及。 可三星医者?那是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整个福林县,乃至周边州县,都从未出过一位三星医者。 他们只听闻,这般等级的医者,往往是省城大医馆的馆长,寻常医者连见一面都难。 而千大夫竟成了传说中的三星医者! 众人望着聂芊芊的背影,心中满是敬佩,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自豪。 这三星医者可是他们福林县济世堂出来的! 仪式结束后,百姓们散去,可今日之事已成了全城热议的中心。 街头巷尾的茶馆酒肆里,桌桌都在聊这场盛典;挑担叫卖的小贩歇脚时,也会凑在一起啧啧赞叹。 “你今日可算没白挤在人前!没瞧见省城来的张大人那气派?身着绯色官服,往那儿一站,自带威严,真是开了眼了!”杂货铺的掌柜拍着大腿,满脸兴奋地说道。 “可不是嘛!尤其是张大人双手递朱红奖札给千大夫那刻,我这心都跟着揪了一下,随后又热乎得发烫!那场面庄重得让人不敢出声,千大夫配得上这份荣耀,真是咱们福林县的活菩萨!” “话说回来,那‘悬壶医会三星医者’到底是啥来头?听着就厉害得不行!” “你这后生,连悬壶医会都不知道?那可是打先皇时期就创立的医会,只认医术不认身份!能得医会认证的,哪一个不是名震一方的国手?三星医者更是翘楚,千大夫能破格拿到,那可是极其稀罕的荣耀!” 众人听得连连惊叹,望向济世堂方向的目光,满是敬佩与自豪。 济世堂内,张大人又私下召了济世堂一众大夫。 待众人坐定,他面露笑容道:“各位,姜正安姜大人与你们共同抗疫归来后,已将此事禀明圣听。圣上听闻你们临危不惧、救万民于水火,也是赞赏有加。只因圣上近日忙于政务, 未能亲自下旨嘉奖,却特意叮嘱巡抚大人,务必好好犒赏各位,以彰其功。” “什么?圣上都知道了?”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 众人瞬间炸开了锅,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 那可是九五之尊的圣上,坐镇京城皇城之中,竟也知晓他们这些医者抗疫的琐事,还亲口赞赏! 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天大荣耀,比任何赏赐都更让他们振奋,一时间,屋内满是抑制不住的唏嘘与感慨。 张大人抬手压了压,继续道:“圣上的赞赏,各位放在心上便好,不必对外宣扬。但你们要知晓,你们这番壮举,朝廷记着,百姓也记着。”众人连忙颔首应下,心中的激动久久不能平复。 聂芊芊站在一旁,却没有旁人那般雀跃,她想来此事于圣上而言,并算不得什么大事吧。 她不知的是,这段时日圣上正专注于研究什么星象变化,心思大半扑在上面,对地方递上的奏折,确实未曾多费心思细究。 张拓又勉励了众人一份,随后单独将千大夫带到一旁的房间,“千大夫,此番前来,除了颁赏,还有件事,是姜正安姜大人托付我转告于你。” 第265章 出息的孩子 聂芊芊颔首:“张大人请讲。” “姜大人说,当日在沂水县外寺庙,承蒙你出手相救,他无以为报。彼时条件简陋,仅以一枚玉佩聊表心意,总觉怠慢。此次特意寻得一件好物,虽算不上贵重,却最合医者之用。” 张拓说着,取出一个古朴的黑檀木盒,缓缓打开。 “这是一柄寒铁锻造的银针套,内嵌清心玉,既能保银针不锈不蚀,更能安神静心,助你施针时凝神聚气,不受外扰。” 聂芊芊接过木盒,指尖触到盒面细腻的木纹,轻轻掀开。 里面的银针套果然精巧——寒铁打造的套身泛着温润冷光,边缘雕刻着简约的云纹,一侧镶嵌的清心玉通透如冰,隐隐透着灵气。 她来这异世已有一段时日,对物什价值早已摸清:这般寒铁需得深山采炼,清心玉更是千金难觅,再加上这般精工细作,绝非寻常银钱能买到,竟是有钱也难寻的医者至宝。 “替我多谢姜大人费心了。”聂芊芊抬手拱手,真心实意致谢。 她起初对姜大人印象并不好,觉得他眼高于顶,身为世家子弟高坐庙堂,似不食人间烟火,不知民间疾苦。 可经过沂水县抗疫一事,才渐渐发现他的闪光点:危难之际,他未退缩避祸,反而冲锋一线,遇事沉着有担当,这份正直勇敢,绝非一般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所能拥有。 “姜大人还说,想提醒千大夫,莫要忘了当日约定。他恳请你前往省城一趟,为其母诊视,若能根治顽疾,必有重谢。”张拓补充道,语气满是恳切。 聂芊芊点头应道:“此事我已记在心上,未曾忘记。几日后便动身前往省城,到了那边,第一件要紧事便是登门为老夫人诊治。” 张拓面露喜色:“如此,姜大人知晓了,定会十分感激。” 聂芊芊微微颔首。 自她初入济世堂,张馆长便提过这位省城病重的夫人;后来遇到外地来的世家小姐,再到一同抗疫的姜大人,也都屡屡提及。 仿佛所有的指引,都在推着她前往省城为这位夫人看病。 她忽然问道:“张大人此番从省城而来,可知夫人如今状况如何?” 张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夫人患有心疾多年,又因心事郁结,郁郁寡欢,身体机能日渐衰退。年前染了风寒,缠绵日久竟渐成肺疾,三病叠加,如今身子已是虚弱不堪。” 聂芊芊点头,这病状与她此前了解的相差无几。 若是心 疾、郁症症加肺疾缠身,确实折磨人,但也并非完全无法医治。 终究要亲自诊断一番,才能确定是否有其他隐疾。 “年后不久,夫人的家人也会从京城赶来,或许会与你差不多时间抵达。他们也从京城寻了大夫,皆是为了治好夫人的病。”张拓补充道。 聂芊芊颔首:“既夫人有郁症,有家人陪伴,总归是好的。” 张拓却苦笑。 她的心病,岂是家人陪伴便能治愈的?只因丢了亲生女儿,十余年备受煎熬,只是这话不足为外人道也。 今日之事终是告一段落。聂芊芊走出县衙,街头巷尾依旧议论纷纷,皆是关于嘉奖仪式的盛况。 她原以为回到栖月楼便能清静,没料到楼里众人也早已知晓。 刘燕和刘熊第一个迎上来,满脸好奇:“芊芊,店里太忙我们没去成,听说仪式格外庄重,千大夫也受了嘉奖,你在不在嘉奖范围内呀?” 聂芊芊有些尴尬,讪笑道:“我只是个药童,受赏的都是主诊大夫。” 刘燕连忙安慰:“受不受赏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这份荣誉,你和千大夫、张馆长他们一同奔赴疫区,能得朝廷嘉奖重视,这便是荣光” 刘熊也摸摸脸颊,嘿嘿笑道:“可不是嘛!我虽没去观礼,可脸上也跟着有光呢!” 马奶奶也知晓聂芊芊当初驰援疫区的事,心中满是感佩。 “顾霄考上了县案首,芊芊又得了朝廷嘉奖,这可真是给刘家争光,给清河村长脸啊!” 她望着聂芊芊和顾霄,满眼欣赏这两个孩子出身苦寒,却个个有本事,这般出息,任谁家不得捧在手心里疼! 马奶奶又看向大马和小马。这段时间两人进步也快,早已不是村里只知干苦力的傻小子了。 栖月楼这么多事,他们能帮着刘熊分担,前厅后堂打理得算是井井有条,奶奶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觉得哪怕日两腿一蹬去见他们爹娘,也能拍着胸脯说,两个孩子长大了,有本事了。 这时,顾霄下学归来,他一进门,目光便第一时间寻向聂芊芊,与她对视时,眼中漾起温和笑意。 他走上前,附在她耳边轻声道:“今日的嘉奖仪式我去看了,芊芊,为你骄傲。” 声音一贯清冷,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低哑迷人,在耳边轻轻响起,让聂芊芊的耳朵都酥了。 她发现顾霄变了,自从两人关系确定,日渐相处下来,他也会说 些好听的话哄她开心,不再像从前那般冷若冰霜,仿佛能冻住方圆三里的人。 晚上吃完饭,聂芊芊像往常一样陪着团团玩耍。 这段时间虽忙,可经历过上次的教训,她再也不敢忽略孩子的感受。每天晚上都会陪着团团,哄她睡觉,给她讲故事,这也成了两人之间的仪式感。 每到时辰,团团便会兴奋地带着大白和小白,哒哒哒跑到床上,枕好小枕头,盖好小被子,乖乖等着聂芊芊来讲故事。 大白和小白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根本不想躲躲在被子里。 可是团团会拉着他们跟他们讲道理,“要睡觉了,天黑了,太阳公公和月亮婆婆都睡了。你们要乖乖在这里,不乖乖的话,妈妈不会来讲故事。” 大白和小白是能听得懂团团说话的,虽然不乐意,可还是将小虎头一趴下,耷拉个耳朵,抬着眼睛去寻找聂芊芊的踪影。 他们其实也挺爱听故事的,只不过闲不住,静不下来。 第266章 给团团讲故事 聂芊芊捧着一沓画纸走进屋,为了让故事更生动,她特意把关键情节都画了下来。 别看她在这时代的字迹不算工整,画画却颇有章法,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唐僧的慈眉善目,连花果山的山石草木都勾勒得鲜活形象,团团见了,立刻眼睛发亮,小手攥着画纸边角,又爱听又爱看。 她坐在床边,轻轻揉了揉团团的小脑袋:“今日讲到哪儿啦?” 团团立刻挺直小身子,小嗓子亮堂堂的:“真假美猴王!” 聂芊芊笑着点头,刚要开口,顾霄便推门进来,不声不响地坐在她身边——这段时日,他每日晚间都要凑过来,陪着两人听故事。 起初只当是想多些陪伴,没承想听着听着,竟也被这些离奇情节吸引,这般跌宕起伏的故事,绝非坊间话本子可比,便是京城的文人大家,也未必能写出这般韵味,他也不知好聂芊芊究竟是从哪儿得来这些妙事。 “上回说到,唐僧误以为孙悟空伤了凡人,气得将他赶走。”聂芊芊缓缓开口,指尖轻点画纸上叉着腰的孙悟空。 “悟空满心委屈,一个筋斗云回了花果山,唐僧则带着八戒、沙僧,继续向西赶路。” 团团皱着小眉头,一脸替悟空委屈的模样:“为什么唐僧就是不肯信悟空呀?悟空才不会乱杀人呢!” “因为唐僧是凡人呀,”聂芊芊柔声解释,“他看不出那些村民是妖怪变的,人大多愿意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可许多事,得用心去体会,慢慢分析才行。” “那后来呢?悟空回去了吗?”团团追着问,小手紧紧攥着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后来呀,一个和孙悟空长得一模一样的美猴王出现了。”聂芊芊翻到下一张画纸,上面两个“悟空”并肩站着,连金箍棒的纹路都分毫不差,“说话的语气、走路的模样,连那急脾气都一模一样。” “那唐僧一定能认出来吧!”团团急着说道,“就像大白和小白,旁人总分不清,我一看就知道哪个是大白!” 聂芊芊摇摇头:“认不出呢。唐僧以为是悟空回来了,没成想那是假的,还被假悟空打晕,抢走了行李,把他们困在了路上。” 团团瘪瘪嘴,小鼻子吸了吸:“假美猴王怎么这么坏?是悟空的弟弟吗?” 趴在床边的大白、小白像是听懂了,也晃着脑袋,小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聂芊芊笑着继续讲:“后来真悟空赶来了,两人一见面就打了起来,武功招式一模一样,打得天昏地 暗。八戒、沙僧分不清,连观音菩萨都辨不出谁真谁假,一时间难分伯仲。” “那可怎么办呀?”团团急得不行,连大白、小白都支棱起耳朵,仰头盯着聂芊芊。 “别急,”聂芊芊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他们一路打到了如来佛祖面前。佛祖神通广大,一眼就看穿了——假悟空是六耳猕猴变的!他施法收服了六耳猕猴,悟空也重新回到取经队伍。经此一事,唐僧也明白了,不该被表象迷惑,丢了对徒弟的信任。” 故事讲到尾声,身边已响起团团轻微的鼾声。小家伙许是累极了,歪在枕头上,小脸蛋蹭着枕巾。 大白、小白也凑过去,一左一右拱在团团脚边,蜷成两个小毛球,一同睡熟了。 只是团团睡得不安稳,小手紧紧抓着聂芊芊的衣角,眉头微蹙,嘴里喃喃念着梦话: “娘……别去省城……带上我……不要离开我……” 聂芊芊的心瞬间软成一片。她一直知道团团爱听故事,却没细想,这孩子日日缠着她,不过是舍不得分别,想多攒些相处的时光。 她轻轻抚过团团柔软的发丝,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梦,低声哄道:“娘答应你,两个月后,一定派人来接你去省城团聚。你要信娘,娘说话算数。” 话音落,团团蹙着的小眉毛渐渐舒展开,呼吸也平稳下来。聂芊芊替她掖好被角,又给大白、小白盖了块小毯子,这才起身,拉着顾霄轻手轻脚地离开。 孩子睡熟,两人有了独处的时光,他们相携在栖月楼后院散步,夜色静谧,月光洒下一层清辉,亭台都笼在朦胧光影里。 “你讲的故事当真有趣,”顾霄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不过若没有如来佛祖,这真假悟空,岂不是便无解了?” 聂芊芊摇摇头,脚步放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即便没有如来,事实终究会浮出水面。” 顾霄一怔,“这话本子的设定确实巧妙,只是现实里,哪会有长得一模一样、言行武功都无差别的人?” “现实里自然没有,” 聂芊芊轻声道,“这六耳猕猴,其实是孙悟空心中的不忿与恶念所化——因唐僧的不信任,他满心愤懑离去,这份怨念便成了取经路上的劫数。” 她缓缓补充,“所以说,六耳猕猴是悟空内心的倒影,解了心魔,才算真正过了这一关。” 这话落,顾霄陷入了沉思,眉头微蹙,不知在琢磨些什么。良久,他才缓缓道:“芊芊,谢谢你。 ” 聂芊芊愣了愣,莫名道:“谢什么?” 顾霄微微勾唇:“旁人总说我考了县案首、读了些四书五经,便算有才华。可我觉得,你才是内有丘壑的人,总在不经意间给我启发,点醒我。” 聂芊芊挠挠头,还是没明白自己“启发”了什么,刚要追问,却被顾霄牵住了手。 “这些不重要,”他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攥了攥她的手,“出来一阵子了,晚上凉,咱们回去吧。” 顾霄把聂芊芊送回房门口,没再踏入半步,只轻轻关上门便离开了。 这段时间,两人亲亲抱抱举高高,却迟迟没再往前一步。 聂芊芊不主动,顾霄也克制着。 聂芊芊:难道他……不行? 可团团都有了,不能把···· 第267章 离别 顾霄回到房间,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才勉强压下身上翻涌的燥热。 每次送她回房,他都要凭着极大的忍耐力才转身离开,指尖似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清香,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她笑起来时柔和的眉眼,他想抱她入怀,想与她更亲密。 可他还不能…… 村子里敲锣打鼓为他庆祝县案首的荣光,热闹的声响仿佛还在耳边,可他知道,这名号在真正的权势面前,轻得像鸿毛。 那些人若想让他沉沦、让他消失,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权势这东西,他从前根本瞧不上,如今才懂,它是把双刃剑。 就像刚才的故事,谁来评判真假? 是如来佛祖 只因他法力高超、地位无人能撼,他说六耳猕猴是假的,那便是假的。 可他真的是假的吗? 这个故事有没有可能有另一个版本,那便是上路的是六耳猕猴,而真正的孙悟空却被收押了呢?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来评判真假,谁来界定真假? 若有朝一日,权势在恶人手中,黑白岂不是要颠倒? 他要掌权! 要重归正统,扭转黑白,要把那些颠倒的事拨乱反正。 再等等,芊芊…… 等我变得足够强大,定能护你周全,给你安稳。 他望着窗外洒下的清辉月光,握紧了拳,转身出了门,去找乔老修习武功,夜色里的身影透着坚韧… 越临近离开福林县的日子,聂芊芊心中的不舍便越浓。 这里是她来到异世后第一个落脚地,是她在这陌生天地里的“家”,她舍不得这片背山靠水的土地,更舍不得刘燕这些朝夕相处的亲人。 这天清晨,天还蒙蒙亮,聂芊芊便起了床,绕着福林县外围慢慢走。 县城背靠青山,晨间的空气裹着草木的清新,小鸟在叽叽喳喳的叫着,深吸一口,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涤荡得清爽通透。 雾霭笼罩下的城池,随着天光渐亮慢慢苏醒,青石板路、低矮屋檐渐渐显露出轮廓,整个县城安静得只剩清脆悦耳的鸟鸣,衬得晨光愈发温柔。 这几日,她没再去济世堂坐诊,只在有紧急疑难病症时才过去,其余时间大多待在栖月楼。 有时帮刘燕打理后厨,看她将新鲜食材做成可口的饭菜;有时替刘熊照看前厅,笑着接待熟客、记好账目,就这么腻在亲人身边,珍惜着分 别前的每一刻时光。 顾霄也暂时停了学业,日日陪着团团读书认字玩耍,闲时还帮着打理楼里的杂事,两人都没说破心中的不舍,却能从彼此的眼神里读懂那份藏不住的留恋。 分别的日子终是来了。 此次同行的有济世堂的张馆长、药童天冬,蒋波涛一家三口与几位随从,算上聂芊芊和顾霄,一共备了六辆马车,四辆载人,其余的装着行李,整齐停在栖月楼后院的街角,马车旁的红色绸带在风里轻轻晃着。 刘燕早早收拾好聂芊芊的行李,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裳、常用的草药包、装着蜜饯的小盒子,一一搬上马车。 她这些天一直强作笑脸,不想让聂芊芊因自己的不舍而烦心,可看着后院一排整装待发的马车,眼泪还是忍不住一颗颗掉下来,砸在掌心的布料上。 她摸了摸手腕上那枚晶莹的翠玉,这是此前唐大人辞别时送的礼物,当时他也没多说什么,只像寻常长般叮嘱她“按时吃饭、注意保暖”。 如今还是在这里,她要送芊芊离开。 自从在雪地里捡到襁褓中的芊芊,二十年来两人从未分开过一天,从前在清河村日子困顿,没机会看外面的世界,母女俩始终相依为命。 她曾总觉得芊芊是需要照顾的小鸟,可不知不觉间,这只小鸟早已长成能展翅高飞的雄鹰,该去更广阔的天地闯荡了。 她擦了擦眼泪,心里默念:该为孩子高兴,不能拖累她的脚步。 行李盘点妥当,众人终于要上路。 马奶奶、大马、小马都来送行,嘴里不说离别愁苦,只一遍遍叮嘱聂芊芊“路上小心”“按时吃饭”“天冷添衣”,马奶奶还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家常。 蒋夫人孙氏看着这一幕,悄悄在轿子里抹眼泪,蒋文轩见了奇怪:“娘,您怎么哭了?” “看他们一家感情这么好,难分难舍的,娘是感动。” 蒋文轩却不解:“哪里不舍了,这不挺乐呵的。” 孙氏破涕为笑,点了点儿子的脑袋,“有些不舍不用嘴上说,看眼神动作就知道。” 蒋文轩满不在乎地摆手:“咳,不就两三个月嘛!芊芊嫂子都说了,等在省城站稳脚跟,就来接燕姨和熊叔。” “你不懂,”孙氏叹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哪怕只是两个月,也是孩子第一次出远门。” 蒋文轩歪着头追问:“那我之前去省城赶考,娘怎么没这么担心?还因为搭配衣服差点 耽误我上路!” 孙氏尴尬地轻咳两声:“那不是为了给你添好运气嘛!洗澡焚香、穿得体面些,才能考个好功名,你这臭小子懂什么!” 这边张馆长将一切看在眼里,聂芊芊性格是多面的,当做千大夫时独当一面,性子坚韧果敢,可相处久了便知,这孩子内心其实柔软得很,尤其在面对亲人时… 马车终是悠悠启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聂芊芊掀开侧边的帘子向后望,刘燕、刘熊、马奶奶他们还站在栖月楼后院,挥着手不肯离开,直到马车拐弯,再也看不见那熟悉的身影,她才缓缓放下帘子。 车子驶过十字街,路过西市他们最初开的小店,最终慢慢驶出城门,福林县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渐渐与远处的地平线融为一体。 第268章 抵达省城 顾霄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而坚定:“等咱们在省城落稳脚,就把娘和舅舅接过来。” 聂芊芊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离愁悄然压下。不过短短数月的分别,实在没必要太过伤感。 她重新掀开马车帘子向外望去,路边的田垄、陌生的村落、枝头雀跃的飞鸟,皆是从未见过的新鲜景致,让人满心期待。 省城,想来会是个十分有意思的地方。 从福林县到省城不过两日路程,当晚他们在中途客栈歇脚。 张馆长与蒋波涛此前虽有交情却不算熟络,此次因聂芊芊同行,倒渐渐聊得投机。 蒋波涛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张馆长行医多年也游历过不少地方,聊着聊着便谈及此行目的:“此次是带千大夫来,为省城一位重要夫人诊病。” 话一出口,张馆长猛然一愣,他嘴上说着千大夫,可千大夫根本没有跟着来呀! 他连忙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咳,千大夫性子清冷孤傲,不喜与人同行,已经提前一步去省城了。” 说罢,还心虚地瞥了聂芊芊和蒋波涛一眼,生怕被戳破。 蒋波涛何等通透,早已看破其中关节,却默契地笑着转了话题,并未点破。 晚饭后,张馆长拉着聂芊芊:“方才可吓死我了,‘千大夫’三个字脱口而出才发现不妥!” 聂芊芊抿唇笑道:“没事的,馆长,蒋老爷此人心细如尘,他是从上次抗疫的时候便已经知道我就是千大夫了,你在他面前无需刻意遮掩。” 张馆长顿时吹胡子瞪眼,急得直跺脚:“这这这,你不早说,我方才还那样掩饰,在他眼里岂不是如小丑一般!” 聂芊芊被他窘迫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最后笑得直捂肚子,连日来的离愁也冲淡了不少。 一路上有这样的小插曲调剂,倒也不觉得枯燥。 两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省城,恰逢中午最热闹的时候。 省城的城墙高大巍峨,青砖黛瓦间透着威严,值守的侍卫个个神色肃穆、戒备森严,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都要接受仔细盘查,光是排队等候便耗去了不少时辰。 聂芊芊等人坐在温暖的马车里,倒不觉得特别寒冷,可街边不少步行或搭乘牛车而来的百姓,在凛冽寒风中冻了足有半个多时辰,个个冷得直打哆嗦,不住地哈气、搓手,互相依偎着取暖。 正排队等候时,聂芊芊瞥见城墙另一侧的小门处,一行装饰考究的马车正缓缓驶 去。 车夫只亮出一块令牌,车里的人未曾露面分毫,值守的士兵便立刻满脸恭敬地放行,还连连作揖鞠躬,与这边神色威严、不苟言笑的守城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蒋文轩看得心头不忿,嘟囔道:“哎,他们怎么不用排队就能进?莫不是私下使了银子?咱们也多拿些银子打点便是,天寒地冻的,在这里排队等着实在遭罪!” 蒋波涛白了他一眼,沉声道:“把你那浮躁性子收一收!这里是省城,不是福林县。街上随便掉下块牌子,砸到的都可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以为在这里,银子就能通吃?谁家没有银子?有银子,未必有这般体面!” 蒋文轩张大了嘴,脸上满是错愕,这还是他头一次发现,银子竟也有不好使的时候。 在福林县,他家有钱有面,做什么都顺风顺水,从未受过这般待遇,没承想来省城的第一天,便真切见识到了身份与权势的差距。 蒋波涛轻叹口气,目光扫过那渐行渐远的马车,缓缓道:“那户人家的身份定然不一般,要么是世代簪缨的世家大族,族中多有官身,在省城中根基深厚、地位尊崇;要么便是盘桓省城多年的大乡绅或巨贾商户,虽无官身,背后却早已关系错综复杂、势力庞大。像咱们这样从县城出来的小门小户商户,哪里能有这般特权。” 他借着这个机会,又对蒋文轩谆谆教诲:“这便是我平日里总催着你读书考功名的缘故。咱家生意做得再大,也比不过那些世代扎根省城的商户家族家大业大,更别说与那些世代为官、权势滔天的人家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唯有读书科举,方能求得正途,挣得真正的体面与权势。” 蒋文轩低下头,小声嘟囔:“可我实在不喜欢读书。” 蒋波涛眉头一皱,瞪眼道:“喜欢?在这世道,喜欢能当饭吃吗?你一句不喜欢,守城兵便能让你率先进城?你若能考得功名、挣得官身,这份荣光与庇护能绵延子孙后代,这才是关乎家族兴衰的大事!在这些要紧事面前,个人的喜好又算得了什么?” 聂芊芊坐在一旁,并未插话。 她心里清楚,很多现代的思维与想法,放到这个时代都格格不入,抛开时代背景空谈道理,本就是不切实际的。 在这个年月,一个家族想要兴盛鼎盛、手握权势地位,科举之路确实是最稳妥、最被认可的选择。 她不禁转头看向身侧的顾霄——他天资聪颖、才华横溢,本可凭借科举之路平步青云,此前却对功名权势分外排斥,她知道定然 是有些不可为外人道的缘由,可也足以看出他的心境。 顾霄无论将来站在何种高度,骨子里终究是个淡泊名利、不慕荣华的人。 等了许久,终于进了城,聂芊芊彻底被省城的繁华景象吸引。 福林县不过只有十字街、东西两市几条街道,可省城却大得惊人,光是宽阔平坦的主干道就有七八条,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朱门粉壁,飞檐翘角下悬挂着鎏金匾额,比县城繁华热闹了不止一个档次。 聂芊芊是从现代而来,若论起声光电的璀璨、高楼林立的壮阔,这古代的省城自然远远不及。 可这里的繁华,却带着一种格外鲜活的生命力。 沿街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酒楼茶肆里的谈笑声、说书人的惊堂木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最热闹的喧嚣。 车马粼粼、人潮涌动,衣襟摩擦的窸窣声、马蹄踏过青石板的笃笃声,处处都透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烟火气。 她扒着车窗帘子,满眼都是新鲜。 路边有挑着担子卖胭脂水粉的小贩,瓷盒上绘着精致的缠枝莲纹。 有挂着“书坊”牌匾的铺子,门口堆着的话本、诗集像小山一般,封面上的插画栩栩如生。 还有推着小车卖糖画的师傅,手起勺落间,融化的糖稀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转眼便画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引得周遭孩童围着拍手叫好。 街上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令人应接不暇。 行人的穿着打扮,也与福林县截然不同。 福林县的百姓大多身着青、灰、蓝三色的粗布短打,唯有乡绅富商才穿得起丝绸长衫;可在省城,即便是寻常百姓,也多穿细棉布缝制的衣裳,颜色鲜亮了许多,淡粉、浅绿、月白等雅致颜色随处可见。 更有显贵的身着绫罗绸缎,腰间系着玉带,头戴镶玉冠帽,连随身侍从的衣裳都绣着精致暗纹,十分讲究。 蒋文轩默默地摸摸自己的金钗,感觉对比着这里百姓的打扮,他的金钗显得格外庸俗。 顾霄坐在一旁,满眼笑意地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像看着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小鸟,对周遭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他暗暗想着,以聂芊芊这般喜爱热闹的性子,若是将来去了京城,怕是会更加欢喜。 第269章 购物 几人先到客栈安置好行李,便都按捺不住想上街溜达的心思,连蒋波涛也架不住妻儿的拉扯,一同汇入了街上的人潮。 街上热闹得让人眼花缭乱,聂芊芊边走边看,目光被各式新奇小物件勾得挪不开眼,遇到喜欢的便毫不犹豫买下。 晶莹剔透的珍珠钗子、甜香扑鼻的糖画、绣着细碎繁花的手帕、绘着烟霞山水的扇子,样样都让她爱不释手。 省城的物价比福林县高出不少,可架不住东西新鲜别致,她买得不亦乐乎。 这心思竟和孙夫人不谋而合,两人的价值观出奇一致。 钱赚来本就是为了花的,女人就该好好打扮自己、让自己舒心,日子才能过得有滋有味。 更巧的是,她们的审美也格外契合,往往看到同一件东西,评判美丑的想法如出一辙,常常相视一笑,默契十足,关系也不知不觉拉近了许多。 虽有几岁的年龄差,相处起来却像亲姐妹一般热络。 此前蒋波涛已与聂芊芊称兄道弟,如今孙夫人也一口一个“芊芊妹妹”地叫着,蒋文轩站在一旁,心如死灰,辈分算是彻底定死了,满心无奈。 蒋波涛对孙夫人这爱逛街的性子早就习以为常,无论她想买什么,从不阻拦,只默默让侍从跟在后面拎东西,到后来侍从手里堆得满满当当,他自己也顺手接过了几个包裹。 顾霄就更不用说了,别说阻拦,他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好东西都捧到聂芊芊面前 如今芊芊不过是用自己的钱买喜欢的物件,再正常不过,他全程含笑陪着,偶尔还会帮她挑选。 蒋波涛瞧着这情形,悄悄给顾霄递了个“同病相怜”的眼神,没成想顾霄完全没领会他的深意,只淡淡报以一笑,眼底满是心甘情愿,蒋波涛不禁暗自摇头。 走着走着,孙夫人被一家玉石铺子吸引,拉着聂芊芊便走了进去,一眼相中了一支温润通透的玉钗,当即买下。 转头瞥见蒋文轩头上还戴着那支沉甸甸的金钗,顿时皱起眉头,伸手就去薅:“赶紧摘下来!” 蒋文轩才不肯:“不要!娘,这金钗我戴了好久了,多气派!” “气派个屁!”孙夫人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瞧瞧省城这地界,谁家文人雅士戴金钗?都是佩玉的!玉才显风骨,你戴这么个沉甸甸的金钗,活像只花孔雀,丢人现眼!” 孙夫人平日里虽是慈母,发起飙来却威慑力十足,硬是拽着蒋文轩的头发往下薅,差点把他的发髻都揪散了 。 蒋文轩招架不住,只能疼得龇牙咧嘴,乖乖把金钗摘了下来。 聂芊芊忍不住笑了,她也精心挑了一支质地温润的墨玉簪子,转头看向顾霄:“你可喜欢?” 顾霄点头。 蒋文轩暗自腹诽,就顾霄这副样子,哪怕是拿个树枝放在他头上,他都会觉得喜欢! 聂芊芊:“我帮你戴上?” 顾霄哪像蒋文轩那般张牙舞爪,闻言立刻乖乖低下头,微微侧过脸,方便聂芊芊抬手为他簪上。 阳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眉眼间满是淡淡的笑意,与平日里的沉稳模样截然不同。 蒋波涛站在一旁瞧着这一幕,忍不住吧唧吧唧嘴,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酸意,转头看向孙夫人:“看看芊芊,真是贴心呢。” 孙夫人却像没听见这话似的,自顾自在柜台前流连,忽然眼睛一亮,伸手拿起一支玉钗。 那钗子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玉质莹润通透,泛着凝脂般的柔光,通体澄澈无一丝杂瑕。 钗头雕作一朵盛放的白梅,花瓣舒展自然,边缘琢出细腻的霜纹,梅枝遒劲带露,枝桠间还栖着一只小巧的玉蝶,翅膀薄如蝉翼,纹路细如发丝,做工精巧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一眼望去便知价值不菲。 “掌柜的,这个多少钱?”孙夫人捏着玉钗,满眼喜爱地追问。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月白华服的公子脚步匆匆走进店里,衣料是上等的云锦,腰间系着玉带,头戴白玉冠,气质斐然却自带一股疏离。 他语气客气,却难掩居高临下的姿态,对掌柜道:“掌柜的,请把你们店里最好的玉钗拿出来,我要了。” 掌柜的目光瞬间落在孙夫人手中的玉钗上,脸上顿时露出尴尬之色,却还是硬着头皮对孙夫人拱手道:“这位夫人,可否将这支钗子还给老夫?这便是本店最好的玉钗了。 第270章 规则 蒋文轩顿时炸毛,立马护在孙夫人身前,梗着脖子替她出头: “这分明是我娘先拿在手里的!咋能说要拿走就拿走,得讲先来后到的规矩吧!” 那身着月白华服的公子听了这话,脸上依旧毫无波澜,仿佛没听见一般,只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轻蔑弧度,眼神便径直投向一旁的掌柜。 掌柜的见状,立马心领神会,连忙堆着满脸笑意凑到蒋文轩跟前,躬身陪笑道: “这位公子误会了!绝非小店不讲先来后到的道理,实在是这位张公子早早便在小店预定了这支玉钗,是老夫一时疏忽,没能提前给张公子收好备好,才惹出了这场不必要的麻烦,还请公子大人有大量,多多见谅,莫要责怪老夫呀!” 蒋波涛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那月白华服的公子,见他身姿挺拔,气度雍容,眉宇间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一看便知是出自根基深厚的勋贵之家。 他们初来省城,立足未稳,凡事都需谨慎行事,万不可轻易张扬生事,于是便轻嗤一声,沉声道:“文轩!不得无礼!” 孙夫人向来拎得清轻重缓急,出身商户的她,最是善于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虽心中对这支玉钗满是不舍,但深知此刻不宜硬碰硬,便强压下心头的情绪,默默将玉钗递还给了掌柜。 那月白华服的公子接过掌柜双手奉上的锦盒,连半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没有,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铺子,自始至终竟连银子都未曾提及。 蒋文轩看得气不打一处来,向掌柜追问:“掌柜的,他就这样走了?不用付钱的吗?” 掌柜的笑着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从容:“张公子自然不会赊账的,晚点老夫自会亲自去张府账房对账结算,公子尽管放心便是。” 买东西全凭身份脸面先拿后付,无需当场结算,聂芊芊看着那公子离去的背影,不禁想着: 这可不就相当于现代的“支付宝扫脸支付”嘛 出了玉石铺子,蒋文轩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耷拉着脑袋,一路上都闷闷不乐,连街边的热闹景致都没了心思看。 蒋波涛毕竟年纪大了,阅历丰富,沉得住气,知道这种仗着家世背景行事的情况,在省城不过是稀疏平常的常态,他放缓了语气,耐心疏解他心中的郁气:“文轩,每个地方都有它自己的生存规则和行事章法,咱们从福林县那个小地方出来,一下子接触到省城的新环境、新规矩,一时之间不适应、心里 不舒服,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顾霄顺着蒋波涛的话头,冷静地补充道:“福林县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城,县里最大的官不过是唐大人,而唐大人向来两袖清风,体恤百姓,从未摆过官威,在他之下的官吏也都是安分守己,不敢随意玩弄权势。” “可省城完全不一样,这里的官员多如牛毛,各个各司其职,背后都有着各自的家族势力支撑,有些家族甚至在省城乃至京城都盘根错节、关系复杂。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大家看一个人,不仅仅是看你这个人本身,更看重的是你背后所代表的家族势力和背景。” 聂芊芊思忖片刻,将耳边的头发别到而后,眼中精光一闪,也跟着开口说道:“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在新的规则之下愤愤不平,抱怨它为什么和之前不同。而是应该先静下心来,去了解这里的规则,学着适应这里的规则,等到将来自己有足够的实力,才有资格去改变。” 孙夫人在旁边静静听着三人的话,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 这三番话,表面上看似只是在宽慰蒋文轩,化解他心中的不快,可实际上却道尽了这个世道的生存之道与底层逻辑,三人的想法一层比一层深刻,一层比一层进阶,简直像是在无形中勾勒出一条通往权势与地位的前行之路。 蒋文轩听了父亲、顾霄和聂芊芊的话,也不再抱怨,只是默默不语地跟在众人身后,将这几句话在脑子里想着,随后缓缓点了点。 几人正沿着街边缓缓走着,欣赏着省城的街景,忽闻一阵沉闷悠扬的鸣锣声从远处传来,声响厚重而有穿透力,震得街上的百姓们皆是一愣,纷纷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紧接着,“百官军民回避——”的喝声便沿街由远及近地传开,声音洪亮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整条街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百姓们顿时炸开了锅,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呀?怎么突然鸣锣清道了?” “听这锣声,像是九响清道!” “啥是九响清道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你连这都不知道?快快快,肯定是有大官要过来了!” “看这排场,怕是从京城来的大员吧?真不知道长什么样呢!” “别多嘴乱议论了,赶紧站到街边去,一会儿官员经过的时候可不许抬头乱看,那是对官员的大不敬,要是惹得大人不高兴,咱们可担待不起!” “快回避、快回避!” 有带着年幼孩子的妇人,生怕孩子不懂事失了礼仪,得罪了上面来的官员,赶紧一把拉住孩子,躲进了路边最临近的铺子里,还不忘反复叮嘱孩子:“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乱说话、乱抬头,知道吗?” 蒋文轩、孙夫人他们几人,都听不懂这“九响清道”背后的门道和分量,面面相觑,唯有顾霄心中了然。 顾霄沉声道:“看这阵仗,应是京城的重要官员莅临省城了,来者的职级应不低,怕是京官中的一品大员才有这般待遇。” 原本在街上随意走动、说说笑笑的百姓们,顷刻间便自发地沿着街道两侧整齐地站成两排,纷纷微微低下头,收敛了所有的欢声笑语,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条街瞬间变得庄严肃穆起来,只剩下远处渐渐逼近的鸣锣声和脚步声。 聂芊芊站在人群中,心里却暗自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官员,竟能有如此之大的排场。 第271章 排场 没过多久,一行整齐有序的仪仗队伍便缓缓出现在了街道的尽头,朝着众人的方向走来。 队伍最前方,是四名身材健壮的轿夫抬着的一顶朱漆大轿,轿身通体红亮,上面雕刻着繁复精美的云纹图案,轿身周围围挂着青色的帷幔,随风轻轻飘动,显得气派十足,又不失庄重。 轿前有两名身着官服的清道官,手持朱漆清道旗,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开路示意,另有四名衙役分左右两侧,交替鸣锣,每一次锣声都厚重有力,反复向周围的百姓与闲杂人等示意回避。 在主轿之后,还跟着两辆规格相对简约一些的轿子,应是官员随行的亲属所乘坐的,轿帘上绣着细密的暗纹兰草,低调内敛中又透着几分雅致,每辆轿子各由两名轿夫抬着,稳稳地跟在主轿后方。 轿子两侧,有几名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的武士沿途护驾,目光锐利,神情警惕; 在后面的家眷轿与随行的车辆旁边,还分立着四名青衣剑仆,他们身形挺拔,面无表情,目光时刻保持警醒,却并不张扬,只是默默守护在一旁,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意外。 这支仪仗队伍不算奢华铺张,没有过多繁杂的装饰和冗余的随从,却处处透着严谨的礼制规范和威严,一举一动都彰显着官家的体面与气派,让人望而生畏。 蒋文轩先前还对蒋父亲说的心存不服,心里总憋着一股劲,可此刻亲眼见到这般震撼人心的官员排场,感受到这扑面而来的威严与压迫感,只觉心头像是被现实狠狠上了一课。 他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一个来自小县城的商贾之家的子弟,纵使家里有几分银钱,在真正的权势面前,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存在,此刻只能乖乖地站在街边,肃穆礼让,连抬头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冬日的寒风本就凛冽刺骨,忽地一阵狂风卷地而来,力道颇猛,呼啸着掠过街道,竟将主轿那青色的遮帘硬生生吹开了一个小小的角落。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缝隙,恰好被一直暗自观察的聂芊芊捕捉到了。 轿内端坐的那道身影,竟有几分莫名的熟悉感。 待看清那人的面容轮廓,聂芊芊心中不由得一怔。 轿子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福林县给了千大夫玉佩邀请她前往省城诊治的那位京中贵女! 怪不得当日在福林县见到她时,她那般清高孤傲。 现下看这浩浩荡荡、规格极高的仪仗排场,聂芊芊心中了然了几分。 此女定然出身极为显贵,想必便是这位京中一品大员的千金小姐,也只有这样的身份,才会有如此尊崇的待遇,也才敢有这般不加掩饰的轻傲与底气。 轿内的贴身丫鬟环儿见状,心头猛地一紧,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生怕外面的百姓瞧见轿中光景,冲撞了自家小姐的尊贵。 她连忙伸手将被吹开的帘子死死拉住,动作又快又轻,不敢有半分耽搁。 帘子重新严丝合缝地合拢,轿内再次恢复了之前的静谧。 环儿连忙低下头,腰身弯得更低安,认错道:“小姐,是环儿疏忽大意,竟让帘子被风吹开了一个角,冲撞了您,还请小姐责罚!” 姜沐心并未看向环儿,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垂眸轻轻摸了摸手中温润如玉的暖炉,指尖缓缓划过炉身精致的缠枝纹图案,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地轻声回了一句:“回去领罚。” 环儿恭顺地点了点头,依旧低着头,恭敬地回道:“是,小姐。” 语气中没有半分埋怨与不满,只有全然的顺从与敬畏。 她心中十分清楚,自家小姐向来对礼仪规则格外严苛,向来以京城第一贵女的身份严格约束着自己和身边的每一个下人,容不得半分差错与疏忽。 今日这事虽不算什么大事,却也坏了规矩,小姐只说“回去领罚”,已然是对她格外的宽容与仁慈了。 换做府里其他丫鬟,怕是免不了更重的责罚。 仪仗队伍走远许久,街上的众人才敢缓缓松了口气,纷纷抬手拍着胸口大喘气。 蒋文轩也忍不住拍拍自己的胸脯,“我的个天爷,这阵仗也太大了!光是站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顾霄却微微蹙着眉,神色带着几分不解:“按这规格来看,若是京城来的一品大员,按例需得巡抚携省城百官在城门处列队相迎,城中百姓也该早早接到通知,提前沿街列队等候。可今日显然并未如此,倒是有些奇怪。” 聂芊芊闻言,思索着说道:“许是这位大人本就不喜这般繁文缛节,不想搞这些铺张的排场。” 蒋文轩挑眉,满脸诧异:“就方才那样的阵仗,还不算高规格吗?这要是简化版,那全套的得是什么样子?” 顾霄微微摇头:“这确实不是全套的规矩,已经是大幅简化过的了。” 他心想着,想来正如芊芊所说,这位大人不愿劳烦城中官员与百姓,可他需要让京城那位明确知晓他已抵达省城,所 以必要的仪式还是得有。 周边的百姓们渐渐活络起来,街道上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大家纷纷围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方才的情景: “方才那阵仗可真是让人震撼!也不知是京中的哪位大官来了?” “是啊是啊,能有这般排场,定然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可大家都是普通老百姓,没什么消息渠道,议论了半天,也没人知道这位官员的身份。 有个百姓忽然压低声音说道:“我的个乖乖,方才那主轿的帘子被风吹开了一角,我好像瞥见里面坐着位女子!” 立马有人追问:“那你可瞧清楚模样了?是何等风姿?” 第272章 声名远播的贵女 被问到连连摆手:“哪敢抬头细看啊!只是用余光匆匆瞥了一眼,隐约看到一个女子的倩影,瞧着身段倒是极窈窕的。” “那可是京中的贵女、世家千金啊!定然是倾国倾城的姿容与风貌,唉,真是可惜没能一睹芳颜!” “你可别做梦了,这样金尊玉贵的女子,岂是我们这些普通百姓能随便看到的?能远远瞧一眼轿辇,都算是难得的机缘了。” 蒋文轩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顿时来了兴趣,抬手拍了拍顾霄的肩膀: “顾兄,方才你看到没有?轿子里竟有位京中贵女!真是好奇,这样的女子该是什么模样,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倾国倾城?” 顾霄将嘴抿成一条直线,神色平静,只淡淡吐露了几个字:“不感兴趣。” 蒋文轩嗤笑一声,挤眉弄眼道:“切,我看啊,是芊芊嫂子在这儿,你才故意说不感兴趣吧!我懂,我懂!” 顾霄转过头,难得多解释了一句话:“是真不感兴趣。所谓的京中贵女,没有一个比得上芊芊。” 蒋文轩在一旁酸溜溜地打趣:“哟哟哟,说得好像顾兄你见过多少京城贵女一样。” 顾霄闻言,只是默默敛眸,未置一词。 叶芊芊嘴角微勾,眼底漾着浅浅笑意。 不管顾霄这话是真是假,从他口中说出让人欢心。 殊不知,顾霄此言发自肺腑。 早年间,他见过的京城贵女不在少数,论容貌、才情、品性,无一人能与聂芊芊相提并论。 那些闺阁女子,不过是养在金丝笼中的雀鸟,而聂芊芊,是振翅九天的飞鹰,本就不可相提并论 一行人回到住处,张馆长早已等候。 他年事已高,经不起舟车劳顿,到省城后便回客栈休憩,天冬陪在一旁,倒是听清了外面的动静,此刻正好奇地望着聂芊芊。 “芊芊姐,方才外面那般热闹,可是有京城的官员来了?” 聂芊芊点头说明了情况。 张馆长闻言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后对聂芊芊道:“这官员,很可能便是咱们要诊治的那位夫人的家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还在省城济世堂时便打听到了,这位夫人出身京城,是位高官的家眷,一年多前不知何故搬来省城,一直借住在巡抚大人的府邸,就在长青街上。” “前些日子我还收到消息,说她的家人年后会从京城赶来探望,还会带来京城请的神医为她诊治。” 张馆长捋了捋胡须,“这么一想,方才那阵仗,定然是那位贵人的家眷到了。” 聂芊芊点头附和:“倒真是巧了,可见这位夫人的身份确实不一般。” “你也无需有太大压力。”张馆长温言安慰,“我相信以你的医术,定然能为她解忧。” 聂芊芊给自己倒了杯茶,指尖摩挲着杯沿,缓缓道:“医者治病救人,自当全力以赴。可再厉害的大夫,也终有力不从心之时。” 她凭借着超越这个时代的医学认知,确实救过不少人,但从死神手中抢人,从来不是稳操胜券。在福林县也有过让她束手无策的时刻,那种无力与煎熬,唯有医者方能体会。 张馆长深谙此道,闻言轻轻叹气,悠悠道:“尽人事,听天命,不负医者初心便好。明日咱们先休息一日,我去济世堂打探些病人的近况,后日再登门拜访,也算妥当。” 那位夫人病情危重,他们既已抵达省城,自然不宜耽搁。 与此同时,长青街巡抚府邸内,巡抚谢明远正陪着一位贵客。 谢明远乃是一甲进士,出身寒门,凭科举之路步步登高,才华横溢且胸有丘壑。 此生他佩服的人不多,眼前的姜大人便是其一。 两人不仅是同科进士,更是同乡。 当年在京城备考时便相识相知,朝夕相伴,共同研讨学问,称兄道弟,情谊深厚。 姜大人更是当年殿试的状元郎,才华横溢,是所有科举学子敬仰的对象。 谢明远亲眼看着他从一鸣惊人的状元,受前朝圣上提拔,一路平步青云。 见证他与夫人相识相知,举案齐眉。 也见证了…… 世事无常,前朝变故后,姜大人痛失爱女,终日郁郁寡欢。 姜夫人更是为了寻求一丝慰藉,不惜与家人分别,独自迁居省城,姜大人也只得与妻子两地相隔。 谢明远望着眼前鬓角染霜的老友,心中感慨万千。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姜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谢明远上前半步,温声说道。 “你先洗漱休整一番,夫人在后院居住,稍作歇息后,我便带你去见她。” 姜凌阳摆了摆手,眼底带着几分熟稔的暖意:“你我之间,何须称什么大人?这里没有外人,叫我凌阳兄便是。” “好,凌阳兄。”谢明远朗声一笑,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的一双儿女身上。 姜正安与姜沐心见状,齐齐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向谢明远见礼:“见过谢大人。” 二人此前都曾来过省城,与谢明远早已打过照面,彼此并不生疏。 谢明远笑着扶起他们,转头对江令阳叹道:“凌阳兄,你这一对儿女,真是羡煞旁人啊。” “正安在京中任职,年轻有为,已是同辈中的翘楚;沐心更是才名远播,我在省城都听闻,她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是京中贵女的典范,不知让多少少年郎魂牵梦绕。你当真是好福气!” 天下父母,无不爱听他人夸赞自家儿女。姜凌阳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摆手道:“谬赞了,都是孩子们自己争气。” 可话音刚落,他的笑容便微微一凝,眼底的暖意悄然淡去。 提及儿女,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位走失多年的小女儿。 这里正是当年痛失爱女之地,触景生情,心口难免泛起一阵涩意。 谢明远何等通透,见他神色微变,便知是勾起了伤心事,当即岔开话题: “一路奔波想必乏了,走吧,我亲自带你们去客房歇息…” 第272章 神医秦济川 几人从前厅向后院走去,石板路两侧的灯笼散发着暖黄的光,将夜色晕开。 秦济川打听着,“凌阳兄,我早前便听说你从京城请来了一位神医,怎么一路过来,倒没见着他人影?” 姜凌阳闻言,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那位神医的性子素来洒脱,最不愿意受世俗规则束缚。咱们进城时,他见着百姓列队相迎那套繁文缛节,直说‘无趣得紧’,没等队伍停稳,便独自一 舒自成五十上下年纪,一袭质朴衣衫,此时他站在王府门口,那脸色瞧上去当真是算不上好。 夏四月乙未,博山简烈侯孔光薨。赠赐葬送甚盛。以马宫为太师。 但是一瞬间之后,她又变得毫无表情,像是刚才的失落是我的错觉一样的。 荒天舞这次沾到了光,积分从三百点变成了六百点,而北风扬也分到一半积分,总分达到一千五百分。 在刚刚走进沈氏集团的时候,所有员工,特别是那些经理以及赵敏,都以为顾橙是来求沈浩的。 且不说他那让人着迷的外貌以及那与生俱来的气质,光是他的身份背景,那排队的人,估计都不知道要排到哪里去了。 下一刻北风扬让西闸门升起,三人讨论了一下,决定让吕布出马。 就在这时,有个管家模样的人向他来,说道:“这位可是金吾卫北副指挥使大人? 若怀因为之前的事情一直坐冷板凳,少师撤掉了他队长的职务,现在他在俱乐部是一点权力都没有,就是一个普通的队员,他怎么能甘心。 南宫洛觉的他们这些人应该也不都看不出来她的不乐意才是!所以她吵着他们喊,期望他们能够阻止一下皇甫逸。然而,她注定要失望了。 相比起来,唐重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他时不时皱眉,瞟眼旁边的老人,他有些紧张似的,或则说有些防备。 “你就是爱新觉罗·卫军?”楚河拉开青年身旁的椅子坐下问道。 楚河这么一宣传,一引爆,简直就让定陶城中的舆论,变得热闹极了。 唐重掏出手机,给熊单昫去了一个电话,问了他原来上班的健身会所的名字,得到了地址和名字的唐重,用地图一搜,发现距离还挺远。 男的挺平静,脸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长得也挺俊逸,挺阳光的,标标准准的阳光温和型帅哥。 随着两人用力更深,种种神通在周围显化,不断的干扰着规则,颠 倒着虚空万象。 虽然穿着特制的火灵麻织成的宝衣,青帝宫的弟子能够在外面行走,但是木煞每隔七日就会形成一次潮汐,就像有大神在呼吸,七天一次,周而复始。 话音一落,紫芒一闪,王蛮又出现在山峡之中,四妖之前。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显得狼狈不堪。 丞相听了,闷闷不乐,暗忖道:“数月前,国师罗霸天忽然失踪,天子震怒,欲再派太子亲去万丈崖取妖魂花,为天妃解妖毒。 许多从附近过来围观的人也都被他的手段给震慑到了,他们还没有见过这样屠宰的场面。 林宇瀚是个活泼开朗、做事我行我素的人,她预感今天下午他一定是想旧事重提,所幸的是她及时阻止了他。 在一个月前,他本来是有一个很幸福的家,也有着美好的未来,他母亲是礼部侍郎林茴,和他现在的未婚妻木研清是气味相投的忘年好友。 田归农的武功不弱,后山又是悬崖峭壁,下山的道路都被侍卫们封堵了,他根本无路可退。 第273章 无人能救 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姜凌阳脚步放得极轻,心里想着:许是素素已经睡下了。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他原以为房内只有素素和秋娘,没料到床边还坐着一个男人,正俯身对着床榻。 他快步上前一步,定睛细看,才发现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与他一同从京城而来的神医秦济川。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竟先一步进了素素的房间? 姜凌阳刚要开口询问,便被秦济川抬手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噤声,我在诊脉。” 姜凌阳身为当朝一品大员,何时被人这般直接地打断过?可此刻关乎素素的病情,他竟半点也不在意这份“轻视”,只默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惑,目光担忧地投向床榻。 卫素素见他来了,苍白的病容上难得展露了一丝浅浅的微笑,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温情。 而姜凌阳深吸了一口气,难掩心中的激动。 这时秦济川又头也不抬地开口:“你呼吸小点声,打扰到我了。” 这…… 怪不得都传秦济川脾气臭嘴毒…… 姜凌阳无奈,只得往后退了几步,在角落的圆桌旁坐下,指尖紧紧攥着衣袍。 诊治的时间格外漫长,秦济川先切了魏苏苏的左手脉,凝神片刻后,又换了右手细细把诊,眉头微蹙,神色专注。 忽然,秦济川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件奇特的物件,竟将那物件轻轻贴在了卫素素的胸膛之上。 这东西姜凌阳从未见过,且摆放的位置这般私密! 姜凌阳再也坐不住了,噌的一下站起身来,就要上前询问。 秦济川似乎早预料到他的反应,头也没抬,只淡淡补充了一句:“安静。” 姜凌阳攥紧的拳头紧了又松,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的急切,重新坐下。 这东西姜凌阳不认识,但若是聂芊芊在,定然是认识的,并且恐怕要直夸这位大夫是绝世天才,竟然自己研制出了这种类似于现代听诊器东西,用来监测病人的心态。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秦济川才收回物件放进药箱,收拾好所有东西后,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便往外走。 “济川兄!”姜凌阳连忙上前拦住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素素她怎么样?病情到底如何?” 秦济川的脚步略微停顿,语气平淡:“无人能救,还有大概一年的时间,珍惜最后的时光吧。” 这般笃定的语气瞬间刺穿了姜凌阳的心脏,让他如坠冰窟。 他猛地拉住秦济川的手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真的没有任何解法吗?济川,你想想办法!” 秦济川转头看向他,眼神复杂:“姜大人,我想你心里其实早有预料。” 他顿了顿,缓缓道,“夫人本就有心疾,身体孱弱,这些年又积郁成疾……” 他回头瞥了一眼床榻上的卫素素,直言道,“况且,江夫人她自己也没有什么求生的意志。” “什么意思?”姜凌阳追问,心头一阵发凉。 “病人病情恶化得这般快,与自身的求生意念薄弱有很大关系。”秦济川直言不讳,“她若不想活,再好的药石也难续命。” 姜凌阳忍不住双手握拳,指节泛白,急切道:“夫人是受往事所扰,郁结在心!这段时间我会好好劝解她,一定帮她解开心结,让她重新燃起生的希望!” 秦济川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惋惜:“没用的,为时已晚。” 他挣开姜凌阳的手,继续往外走,“我走了,明日我会来为她针灸,尽可能延续她的性命,为她调理身体。但秦某医术有限,无力回天。” “况且,她的病,哪怕是我师傅在世,也是爱莫能助。与其四处寻医问药,不如好好陪夫人,珍惜这最后的时光,告辞。” 秦济川大步走出房门,只留下姜凌阳愣在原地,浑身冰冷。 “无力回天”四个字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狠狠扎着他的心脏。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一动不动。 直到床榻上的卫素素轻声唤他:“凌阳……凌阳……” 一声又一声,温柔又虚弱,唤了好几遍,姜凌阳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几步跨到床边,紧紧握住卫素素的手,与她面对面坐下。 近距离看着自己的妻子,才惊觉不过一年多不见,她瘦了许多。 面色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指尖冰凉,连说话都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 只这一眼,姜凌阳的眼眶便又红了,滚烫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几乎要落下。 “素素,你莫听他的!”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气却强装笃定,“秦济川这人向来嘴毒,说话过于直接,定然是有办法的,我再想想,我一定再想办法!” 卫素素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虚弱却释然: “我倒觉得这样 挺好。与其像之前那些大夫,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只一味摇头叹息,让人心悬着,我更喜欢秦大夫这样的直截了当。只说医者的判断,不带半分个人情绪,反倒让人踏实。” 她顿了顿,气息微促,缓了缓才继续道: “我早知自己时日不多了。一年多前,我执意要来省城,便是想在最后的日子里,能离女儿更近一些。” “凌阳,你真的不用太伤心,此生有你,有正安、念安一双儿女,还有沐心这孩子,虽是领养的,也十分贴心,能有这样一家人,我已经十分幸福了。” “世事无常,哪有两全之事?” 她轻轻拍了拍姜凌阳的手,眼神里满是通透与释然,“我们不必执念,执念过深,反而徒增烦恼。能安稳度过这最后一段时光,陪着你们,我便知足了。” 秋娘在一旁死死的咬着自己的嘴唇。 她自小便跟着卫素素,感情极深。 以他她对夫人的了解,自然是知道她的身体大不如前,也已经走到了快油尽灯枯的时候…… 第274章 爱是自觉亏欠 秋娘领会,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将房门缓缓紧闭,却没有走远,也没回自己房间,而是偷偷坐在门外的石阶上,捂住嘴压抑着哭声。 房间内,姜凌阳脱去外衣,小心翼翼地躺在卫素素身侧,轻轻将她的手牵起,贴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他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愧疚:“这一年,委屈你了。我多次向陛下申请,想来看你,却都没能成行……” “凌阳。”卫素素轻轻打断他,指尖微微用力,安抚着他,“我自然明白你有你的难处,不必愧疚,我从来都没怪过你。” 她顿了顿,声音也染上了哽咽,“这一年多,我虽是一个人,没有你们陪伴,可待在省城,我总觉得离念安很近,我能感受到她还活在这世上!” 姜凌阳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语气坚定:“我也相信她一定还活着!我会不遗余力地去寻找,总有一天,一定会找到她的。” 一颗滚烫的眼泪从卫素素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轻声道:“若你找到她,一定要告诉她,当年她不是被抛弃的,而是一场没有人能预料的变故,我们从来都没放弃过她。” “我记住了。”姜凌阳重重点头,眼眶也早已泛红。 卫素素沉浸在回忆中,声音温柔得像水:“这段时间,我时常能想起她。想起她小时候可爱的模样,白嫩嫩的小脸,肉嘟嘟的小手小脚,软乎乎的让人舍不得放开。” “想起她趴在我怀里喝奶的样子,她是女孩,力气小,常常喝得满脸通红,可每次喝完,都会露出满足又幸福的表情,那一刻,我心里也被巨大的幸福填满。” “她跟正安的性格太不一样了。正安生下来便活泼好动,到处闯祸,可念安却格外乖巧,每天就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你,看得人心都化了。” 她的声音带着怀念,“还有她后颈处的那个小胎记,像一朵盛放的凤凰花,那么与众不同。你那时候还打趣说,咱们女儿长大了,必定不凡……”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眼泪汹涌而出,肩膀微微颤抖。 姜凌阳心疼地替她拭去泪水,轻声宽慰:“素素,过去的事……不要再执着了,为了孩子们,也为了我,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姜凌阳感觉匆匆20载过去,红尘滚滚向前,而卫素素像像是被困在了20年前,那个失去女儿的夜晚。 卫素素盯着床顶的帷幔,眼神空洞,喃喃自语:“别逼我了…” 她忽然想起了姜沐心,语气里满是愧疚:“凌阳,你可知道,你刚将沐心抱来的时候,我其实特别讨厌这孩子。” “因为我一看到她,就会想起念安。我照顾她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想,谁在照顾我的念安?我给她穿衣,会想念安会不会穿得暖;我给她喂饭,会想念安会不会饿到……是我对不起沐心。” “她看着知书达理、温婉大方,可我能感受到,她内心其实很敏感,她知道我这个母亲没有那么爱她。” 姜凌阳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没有,你别这么想。沐心被你教得很好,懂事又孝顺,全家人都对她宠爱有加,她心里是明白的。” 卫素素点点头,泪水却没停:“我心中一直有心结,直到你跟我说了沐心父亲的事,我才彻底放下芥蒂,真心关爱起沐心来。” 姜凌阳闻言,也默默叹了口气。沐心的父亲,是他的同乡,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 后来同乡考上状元,在京城做官,便将他这个寒门兄弟接到身边,在府中做了管事。 那次出行,他放心不下卫素素,便一同随行保护,可没成想,途中遭遇变故,他再也没有回。 是他在最后时刻,拼尽全力带着卫素素冲出了包围,最终却为了保护她而殒命。 提起这位故人,姜凌阳满心都是愧疚:“他本是我们村子里最皮的孩子,从小就爱舞刀弄枪,长大后跟镇上的武馆学了功夫。若是没有我拉他去京城,他完全可以在镇上开个小武馆为生,一生和和美美,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卫素素回想起故人浑身是血、冲着她大喊“快跑”的画面,心跟着一揪: “是啊,他救了我们的命,我却未真心照顾他的女儿,实在是不妥。自那之后,我才真心实意地接纳了沐心,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疼。”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忽然说道:“老爷,过几日,我们启程回京吧。” 姜凌阳一愣,满眼诧异:“素素,你……你怎么突然想回京城?你的身子……”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对念安,我弄丢了她;对沐心,我没能做到全心全意地爱护。若我走了,按规矩,沐心三年不得嫁娶,可她正值妙龄,也到了该议婚的日子。是我之前身心俱疲,没能好好为她张罗婚事。” 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我准备回京,亲自为她操持。我知道她对楚家那小子有意,此次回去,我便会与楚家商议,为她定下这门亲事。” 姜凌阳心中又酸又疼,劝道:“你的身子哪经得起这样的舟车劳顿?沐心的婚事,自有我为她做主。她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我会为她用心绸缪的,你放心吧。” “哪有父亲替女儿议亲的道理?”卫素素摇摇头,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秦济川不说了吗,我还有一年的时间。用这最后一年,我也要给她一个安稳的前程。” “一年”这两个字,此刻像针一样扎在姜凌阳心上,是他最听不得的字眼。 他红着眼眶,急切地劝道:“你听到秦济川的话了?你本就有心疾,若是能心绪平稳,定能多活些时日。可你总被往事牵绊,每日心伤,你的心疾只会越来越重。素素,放下吧,算我求你了。” 卫素素的声音向来柔柔软软,可听到这句话,她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大声喊着:“我放不下!我放不下啊!” 第275章 还有千大夫 次日一早,姜沐心和姜正安各自在房间里收拾妥当,简单用了早饭,便一同前往卫素素的住处拜见。两人刚走到院门口,便见谢明远带着随从也恰好赶来,竟是前后脚到了。 守在门外的丫鬟秋娘连忙迎上前,轻声解释:“谢大人,公子,小姐,昨晚夫人和大人歇息得晚,今早刚起身不久,这会儿刚用完早饭,待屋里收拾妥当,便请几位进去。” 谢明远点点头,随即问道:“对了秋娘,那位从京城来的秦济川大夫可回来了?我今早问过府里的管家,说并未有姓秦的大夫到访过。” 秋娘闻言,连忙回道:“谢大人有所不知,秦大夫昨晚便到了,还比老爷先一步进了夫人的屋子,已经为夫人诊过脉了。” 谢明远眉头微蹙,心中满是疑惑,他府上守卫向来森严,外人未经通报绝难入内,这位秦济川究竟是怎么悄无声息进来的?不过眼下也不是纠结这事的时候,他急忙追问: “那诊治结果如何?夫人的身子……” 经过一夜的平复,秋娘的情绪已相对平稳,只是提起此事,仍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沉重: “回谢大人、公子、小姐,秦大夫说……说夫人的病,他也无力回天了。” “无力回天”四个字落下,姜正安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早知道母亲病入膏肓,可当这冰冷的诊断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时,还是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记忆里,母亲向来温柔如水,父亲是寒门出身,读书时对自己要求严苛,教他功课更是半点不松懈,唯有母亲,总像冬日里的太阳,永远用温暖包裹着他,哪怕母亲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忧愁。 可这样好的母亲,怎么就要离他而去了?他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僵在原地。 姜沐心其实心中早有预期。 可她没料到剩下时间竟如此短暂,只剩一年。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涩,,理智却格外清醒,暗自告诉自己:此刻难过无用,还有一年时间,必须为自己的婚事好好筹谋。 若等母亲走后守三年孝期,她便过了最佳待嫁的年纪,即便才名远扬,想嫁个称心如意的人家,也定会多许多阻力。 所以这一年里,所有的事情都要加速,务必为自己铺好后路。 一旁的谢明远始终一言不发,面上瞧着还算冷静,可眼底最深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悲凉,不过只是他终究是外人,再多情绪也只能压在心底。 不多时,屋内传来动静,秋娘上前回话:“大人和夫人收拾好了,请几位进去吧。” 进了屋,姜正安始终死死压抑着情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如常。 他心里清楚,若母亲真的走了,父亲的心多半也会跟着“死”了,到时候这个家就得靠他撑起来。 而姜沐心刚见到卫素素,便忍不住低低抽泣起来。 即便情绪激动,她也没失了世家女子的礼仪,哭声细碎,没有半分张扬,眼泪一滚落,便立刻用帕子轻轻拭去,只肩膀微微颤抖,显露着她的悲伤。 虽说年前卫素素才分别见过这对儿女,可此刻再见,心中仍是挂念不已。 她招手让两人走到近前,细细打量着他们,指尖轻轻拂过姜正安的袖口,又摸了摸姜沐心的发鬓,柔声叮嘱:“别太伤心,生死有命,娘早就看开了。” 待两人情绪稍缓,卫素素便提起了昨晚和姜凌阳商量好的打算:“我想着,在这儿将养些时日,便随你们父亲回京城。回去后,主要是为沐心的婚事筹谋,不能再耽误了。” 姜沐心闻言,心头猛地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原来母亲还惦记着她。 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她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从小,她就察觉出母亲待自己的异样。 母亲看她时,眼神总像隔了层薄雾,朦胧间,仿佛是透过她的身影,在望着另一个人。后来她终于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原来她是被领养的,而母亲心里,始终记挂着那个失散的亲生女儿。 那时她年纪尚小,这个消息像块巨石砸进心里,让她难以承受,可她不敢哭闹,只能逼着自己更乖巧、更懂事,拼命学诗文书画,让自己变得更有才华。 她想让父亲母亲以她为荣,想让他们慢慢忘了那个失散在山野里的女儿。 她甚至在心里揣测:那个女儿若是还活着,多半也是个没读过书、性情粗鄙的山野村妇,和她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后来多年过去,那个女儿始终没有音讯,或许早就不在人世了,唯有父亲母亲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肯放弃寻找。 此刻,她攥紧帕子,声音哽咽:“母亲,您身子这么弱,何必为了我的婚事奔波?沐心宁愿不嫁,也想这一年陪在您身边,好好照顾您。” 卫素素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眼神里满是慈爱:“傻孩子,娘怎么能这么自私?你早到了议亲的年纪,是娘不称职,之前没好好为你筹谋,如今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这是娘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也是娘的心愿,你别心里有负担。” 她顿了顿,又看向姜凌阳和姜正安,“再说,我也该回京城看看了,等把沐心的事办妥,我再回这里来——这儿便是我最后的归宿了。凌阳,正安,沐心,你们是我最亲的人,希望你们能理解我。” 谢明远站在一旁,嘴巴张了又闭,嗫嚅了半天,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他清楚,在这一家人面前,自己终究是外人,没立场插嘴。 可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桀骜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哼,若是这么折腾,你怕不是有一年,只剩半年了。这般来回颠簸,我看你怕是要在半路上就走了。” 姜凌阳听到这话,终于压不住怒气,低声喝了一句:“秦济川!” 秦济川慢悠悠地走进来,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我说的是实话,只是这世上实话向来不中听,不受人待见罢了。你若想折腾,随你们的便,不过今日我便不针灸了,省得白费功夫。” 姜沐心面上没显露出什么,心里却对秦济川厌恶至极。 这位秦大夫三十多岁,尚未婚嫁,生得极为俊朗,可对她却从来没给过好脸色。 这世上男子见了她,哪个不是温言细语、百般讨好?唯有秦济川,要么无视她,要么说话又直又毒,像淬了毒的刀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满,捏紧帕子,轻声开口: “父亲,母亲,年前往福林县寻妹之时,曾偶遇一位医术卓绝的大夫,乡邻皆称其“千大夫”。此君医术当真精妙,彼时曾救下一名众皆以为无救的产妇,便是邵阳哥哥,亦对他青眼有加。不如我们再等等,听听千大夫的诊断如何?” 姜正安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对!还有千大夫!” “先前在抗疫,我曾亲见他为百姓诊病,手法沉稳果决,利落非凡。他率济世堂众人前往抗疫,硬生生从阎王手中夺回了一城百姓的性命!她医术如此高明独特,定能治好母亲!” 秦济川听着二人言语,却不屑地撇了撇嘴,冷笑道:“能治好?他若说能治好,那便是江湖骗子!” 第276章 心思各异 “不会!”姜正安神色肃然,语气斩钉截铁。 “若旁人是江湖骗子,千大夫绝不可能是!” 什么样的骗子,会宁可舍了自己性命,也要赶往疫区救治百姓? 什么样的骗子,能一天一夜滴米不进、滴水未沾,全身心扑在治病救人上? 又有什么样的骗子,能有法子医治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鼠疫?” 他胸膛微微起伏,想起过往,声音添了几分真切:“当年我心疾突发,来势又凶又险,正是千大夫救了我性命。这世上若有一人能救母亲,能力挽狂澜、缔造奇迹,那人定是千大夫!” 他握住卫素素的手,眼中满是恳切:“母亲,您信我和沐心,这位千大夫绝非寻常之人,她定有法子救您!我们且耐心等候,我已收到消息,济世堂的张馆长正带着千大夫赶来,不出这几日便到,届时她定然有办法!” 卫素素早已心如死灰,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料想是命不久矣。可她不忍打破儿子这最后的念想,便轻轻拍了拍姜正安的手,温声道: “你和沐心的孝心,我都知晓。那咱们便等,等这位千大夫。” 秦济川翻了个白眼,转身便走,心中冷嗤:人在将死之时,往往最易被欺骗。 人人都盼着奇迹,可若这世上真有奇迹,师傅便不会死了。 他师傅乃世间第一医者,能医他人,却医不好自己。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一群蠢人! 他提着药箱走出院子,回了自己住处,随手翻起医书。表面瞧着冷静如常,可书页半天也没翻过一页,心里终究是放不下。 罢了,明日再去一趟,那夫人已是气若游丝,若我不为她针灸调理,别说一年,怕是连半年都撑不住。 越想越气,他索性提步出了府,心中暗想:倒要会会这千大夫,定要亲手揭穿他江湖骗子的把戏!我秦济川说救不了的人,还真能有旁人救得了? 卫素素房内,一家四口久别重逢,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情。 在众人的陪伴下,卫素素也难得出了屋子,到庭院中散了散步。可不过一上午光景,她便觉疲惫不堪,午饭也没能吃下几口,便要回房安睡。众人见状,也各自回了房间。 谢明远独坐书房,并未处理政务,面前只放着一壶烧酒,正自斟自饮。 贴身侍从阿敏进来,见此情景着实吓了一跳。他太了解自家老爷了,向来严于律己,滴酒不沾,今日怎会喝起酒来,且看桌上的酒瓶,竟已喝了不少。他连忙上前一步,关切问道: “大人,您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明远却不说话,眼神已然有些迷离。 他知道自己醉了,否则怎会看见年轻时的景象。 那是一个元宵佳节,灯火璀璨。彼时他和姜凌阳刚在殿试中大放异彩,高中及第,正是意气风发、胸怀壮志之时。就在那样的年纪,那样的光景里,他们遇见了那个让两人都怦然心动的女子。 卫素素身着一袭月白绫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梅花,素净却不失雅致。 在熙攘人群中,她就那样亮眼地站着,一眼便能让人从万千身影中寻到。 而真正让他折服倾心的,是她的才华。 元宵对诗、猜谜斗巧,卫素素张口成诗,妙语连珠,那份才情,丝毫不逊于同期科考的男子。那般才貌双全的女子,世间难寻。 就那一眼,她便深深烙进了他心底。 时光流转,卫素素最终与凌阳兄携手相伴,成婚生子,他作为同窗好友,见证着他们的幸福,也将那份情愫悄悄埋得更深。可如今,他藏在心底的这个人,却要去了。 庭院中,姜正安正在练剑,他早年因心疾,便不再习武,可此刻,唯有飞舞的剑锋、凛冽的寒风,能让他稍稍清醒,不致沉沦在悲伤之中。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还有千大夫。 姜沐心坐在自己房内,手中捧着一卷书,眼神却有些涣散。侍女见她神色不悦,上前轻声问道:“小姐,可要抚琴解闷?” 姜沐心轻轻摇头,声音淡淡:“现在做这个哪里合适··” 环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换了一个话题,“小姐,你说那千大夫真的能治的了夫人嘛?” 姜沐心没有回答,可她内心觉得没有希望。 秦济川此人虽讨厌,可医术确实独到,为人直爽,从不说假话。 她说母亲无人可救,便真是无人可救了。 她的心情当真复杂至极。 怎会不伤心? 那是养大她的母亲,从小到大,也给予了她不少关心与爱护。 可伤心之余,脑海中又忍不住盘算着正事——她该如何做,才能尽快与楚家缔结良缘? 第277章 最后的冬天 姜沐心从不觉得自己此刻是冷血,这是历经深宅世家长年磨砺出的冷静与理智。 父亲姜凌阳乃是当朝状元郎,出身寒门却凭科举平步青云,早已是当世人人称颂的佳话,名声赫赫,是天下学子敬仰崇拜的先辈楷模。 可光鲜背后,却是根基浅薄。 父亲毫无家族势力支撑,他如今身居高位,全赖先帝当年的赏识与提拔,可先帝已然驾崩,新朝格局变幻,再难单凭一纸才情站稳脚跟。 母亲卫素素,她诚然才华横溢,自小对自己悉心教导,自己如今能素有才名,多半也得益于母亲的言传身教。 可母亲纵有千般好,却有一处始终难以弥补。 她出身小门小户,不过是京城一位七品官员的女儿。七品芝麻官在人才济济、权贵遍地的京城,说出来几乎是个笑话,这样的母族,根本无法为她提供半分助力。 京城之中另有一位魏家女,与她名号并称“京城双娇”。 可那魏家女凭什么?论样貌、才情、人品,处处都不及她,不过是仗着母族势大,姑母更是嫁入宫中做了娘娘,有了这层靠山,才得以与自己平起平坐。 而她姜沐心,从始至终只能靠自己。 母族在这些事上半点忙也帮不上,她若不为自己筹谋,还能指望谁? 姜沐心正思绪翻涌,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环儿的禀报声:“小姐,府外来了几位公子,说是久仰您的才名,特来求见。” 环儿早已见怪不怪,自家小姐本就是京城难得的清冷美人,又身负才名,连国子监的先生们都屡屡称赞,这般才情容貌兼具的女子,无论走到哪里,总有爱慕者环绕左右,表达仰慕之情。 “环儿,替我好生回了他们,你知晓该如何措辞。” 这类事情环儿早已熟稔,立刻躬身领命,转身正要离去时,姜沐心却忽然叫住她: “稍等。” 她思忖片刻,提笔在素笺上写下一首诗,墨痕清隽: “萱堂沉疴系寸心,霜风侵骨泪难禁。 烦君体谅忧亲切,暂谢尘喧避客临。” “你将此诗递与他们,便说家母病危,实无心绪见客,还望诸位公子海涵。” 姜沐心指尖轻叩纸笺,语气平静。 这样既以诗言志显露出对母亲的孝心,亦不失世家才女的风雅与才名。 ———— 午后,卫素素悠悠转醒。 姜凌阳始终守在她身边,见她睁眼,第一时间握住她的手问道:“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或是用些膳食?” 卫素素冲他浅浅一笑:“你何必时刻守着我,怎不睡一会儿?” 姜凌阳凝视着她苍白的面容,柔声道:“也是许久没见你了,就想多看看你。有你在身边,我不觉得累,要不要吃点东西?”卫素素轻轻点头。 两人简单用了膳,窗外竟下起了雪。 今年的雪不知为何格外的大,雪花如鹅毛般簌簌落下,转眼便染白了庭院。 卫素素望着窗外,神色有些怔忡,忽然说道:“凌阳,我想出去走走。” 姜凌阳看了看外面漫天风雪,皱眉摇头:“素素,外面天寒地冻,改日吧。” 卫素素却很坚持,姜凌阳拗不过她,只得应允。 秋娘连忙给卫素素裹上厚厚的狐皮大氅,围上暖绒围巾,戴上绣纹绒帽,反复叮嘱:“夫人,可莫要贪恋雪景玩太久,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两人并肩走出房门,庭院中红梅映雪,景致清雅。 卫素素望着那红白相映的美景,一时间有些失神,轻声道: “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看到如此景致。” 姜凌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连忙劝道: “素素,别胡说这样的丧气话,你忘了,正安说了,那位千大夫是神医,定然有办法治好你。” 卫素素冲他淡淡一笑,眼底带着一丝了然:“方才我是不愿打击儿子,怎么,连你也要骗自己吗?” 姜凌阳多想说自己没有骗她,可这话却哽在喉头,说不出口。 他内心清楚,一个县城里的所谓“神医”,又能有多厉害? 秦济川虽性格古怪,可医术却广受认可,向来实话实说。、 他若说此病尚有医治之法,只是自己医术有限,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他说“无人能解”,那世上恐怕真的无人能救了。 卫素素伸出手,任凭雪花落在掌心,那冰晶久久未化。 她望着掌心晶莹剔透的雪花,忽然问道:“凌阳,你说咱们的女儿,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定然如你一般,清丽脱俗,才华横溢。” 卫素素却摇摇头,眼神温柔而恳切:“我说的不是才情。凌阳,我并不看重这些,我只希望她活得潇洒恣意,自由自在。” 这话是卫素素的真心。 姜沐心是京城贵女,名满京华,令无数青年才俊倾倒,可她其实并不希望自己的亲生女儿是这般模样。 她希望女儿能开心快乐,不拘泥于世俗虚名的束缚,有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 若她喜欢读书,那定是出于本心的热爱。 若她不擅读书,甚至大字不识,那也无妨。 她真心只盼着女儿能平安喜乐,无拘无束。 “凌阳,答应我,”卫素素转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期盼, “有朝一日你能找回她,不管她是什么样子,都不要拘着她,不要束缚她,不要以所谓世家女子的规矩去约束她。让她像风一样自由,若她不愿意留在府里,也不要强迫她,好吗?答应我。” 姜凌阳重重点头,眼中早已湿润一片,滚烫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卫素素抬头,望着漫天飞雪缓缓飘落,眼前渐渐笼上一层灰蒙蒙的白雾,那红梅白雪的景致,也变得有些模糊了····· 这可是她最后一个冬天了···· 第278章 那个千大夫来了 次日雪后初霁,澄澈的阳光穿透云层,将庭院的积雪映照得晶莹透亮,空气清新凛冽,深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 众人正陪着卫素素用早膳,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而来,房门被轻轻叩响,应允后,一名仆进门,躬身禀报道:“姜大人,我家大人派小的来通传,那个福林县来的千大夫到了!” “他来了?” 姜正安噌的一声站起身,眼中满是喜出望外的光彩。 “千大夫真的如约而至!太好了,娘有救了!” 他顾不上吃饭,立刻放下碗筷,转身对着卫素素激动道,随即又向姜凌阳躬身一礼,“父亲母亲,你们先慢用,孩儿去前堂接待。” 姜沐心暗自诧异。 兄长虽不及楚少阳那般耀眼,却也是同龄人中的翘楚,向来沉稳自持,今日竟失态至此,连“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都抛在了脑后。 能让兄长与楚少阳都另眼相看,这千大夫到底是何方神圣? 随后她转念一想,若兄长这般急切,自己却稳坐不动,反倒显得对母亲病情不上心。 于是她也放下筷子,起身俯身行礼:“父亲母亲,女儿同兄长一同前去看看。” 姜凌阳望着儿子雀跃的背影,心底悄然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难道真的有希望?可他不敢深想,生怕寄予厚望后再遭失望,那便是二次心碎。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颔首道:“去吧。” 卫素素匆匆吃了几口饭,也不知是否吃饱了,便拉着姜凌阳的手道: “千大夫远道而来,不可让人家久等,快将人请进来吧。” 前厅之中,谢明远早已在此等候,正与张馆长、千大夫寒暄。 他留意到千大夫的装扮,黑袍遮身,面容被兜帽掩得严严实实,连声音都刻意压低,透着几分老者的沙哑,显然是不欲暴露身份。 他留意到千大夫背的药箱上有三个葫芦,心中暗想:这千大夫既是悬壶医会的三星医者,已是名震一方的水准,想来确有几分本事。不求能根治素素的病,哪怕能多延些时日,便是万幸。 他对二人愈发礼待,言语间满是祖静。 不多时,姜正安脚步匆匆赶来,对着千大夫躬身问好,眼中的欢喜与期盼毫不掩饰。 姜沐心随后姗姗来迟,施施然行了一礼。 她瞥了眼千大夫,仍是那身又黑又土的黑袍,遮得密不透风,神神秘秘的模样,心中不禁掠过一丝鄙夷。 千大夫看向姜正安,沉声问道:“先前为你开的方子,可有按时服用?” 姜正安俨然以晚辈之姿回话,恭敬躬身道:“谨遵医嘱,每日按时服药。如今心绞之痛已减轻许多,身子也比从前舒畅不少。” 聂芊芊微微颔首,姜正安心脉偏弱,倒不算顽疾,好生调养一番,只要不剧烈习武便无大碍。 她目光扫过一旁的姜沐心,见她施了一礼,便也淡淡点头示意,算是回礼。 可这轻慢的态度让姜沐心心中添了不快。 秦济川好歹是京城御医首徒,摆些架子倒也罢了,这千大夫算什么? 来之前,聂芊芊已让张馆长打探过卫素素的病情,知晓她境况危急。寒暄过后,便不再拖沓,直言道:“病人在哪?带我过去。” 谢明远听了不免一怔,心中无奈暗笑。 这说话风格,简直与秦济川如出一辙,他都要险些以为这黑袍之下便是秦济川本人。 莫非神医现在都这般直来直去的风格。 他并未多言,亲自领着众人往卫素素的房间走去。 刚一推门,浓重的药味便夹杂着热浪扑面而来,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想来是顾及卫素素体热畏寒。 聂芊芊眉头微蹙,抬步走了进去。 她走到病床前,看清病人容貌的刹那,猛地一怔。 不为别的,因为这位夫人容貌堪称绝色,清丽绝尘,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见过最好看的人。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位夫人有着一双与原主极为相似的眼睛。 不过即使相似,眼中的情绪截然不同。 聂芊芊眼神灵动,对喜者雀跃,对厌者凌厉;而这位夫人眼中,却含着四月春水般的温柔,极其温润。 光是这双眼睛便能看出这位夫人是个极其温柔的人。 聂芊芊先为卫素素诊脉,根据脉象,确实心疾无疑,且伴着长期抑郁,脉搏微弱,有时几乎难以捕捉。但心疾究竟严重到何种地步,还需入空间细细诊断。 她给了张馆长一个眼神,张馆长立刻会意。 二人搭档多次了,张馆长深知千大夫诊病有独门秘术,不喜外人在场。 于是他上前说道:“千大夫的医术传自隐士一族,诊病有独到之法,需清净无扰。咱们不如先出去等候,不多时便会诊治完毕。” 姜凌阳听了眉头微蹙,并非不信千大夫,只是此人不像秦济川那般知根知底,让他单独与卫素素相处,终究有些担忧。 张馆长见状,又劝道:“姜夫人患的是心疾,需凝神细诊,我们在此难免打扰。” 姜凌阳想起昨日秦济川诊脉时,连呼吸声都不许过重,知晓此话有理,虽心中不安,还是领着众人退出了房间,在一旁的客房等候。 众人原以为诊治耗时不会太长,可一炷香、两炷香过去了,房门始终紧闭,毫无动静。 不知何时,秦济川竟也来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瞥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嘟囔道: “装神弄鬼!便是神仙诊脉,也不需耗上这么久。” 姜凌阳的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脑子里乱的很。 一会想诊了这么久,莫非真有一线生机?可转念又怕,这般耗时,或许是千大夫也束手无策,正在斟酌如何开口。 姜正安虽坚信千大夫医术高明,可母亲的病连京城御医都束手无策,他心中也难免打鼓。 千大夫真的能有办法吗? 这个大大的问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屋内,只剩下聂芊芊和卫素素两人。 聂芊芊怕卫素素心绪波动,对心脏造成负担,点燃了安神香,安慰道:“姜夫人不要担忧,让他们出去是怕有所打扰,这是安神香,可宁心静气,待会我会为你细细诊脉,耗时会比较久,你若困了就睡去吧。” 卫素素摇摇头,对聂芊芊报以微笑,“我不担心,虽不见千大夫容貌,可不知为何,您一进门,我便有有一种亲近可信之感,千大夫只管诊脉便好。” 第279章 你是求生还是求死? 外界两个时辰的焦灼等候,在医院空间中是更加漫长时光。 心脏病绝非等闲小事,需经一系列精密检查方能确诊症结、对症施治。 聂芊芊带着卫素素逐项完成检测。 先测心电图仪,屏幕上跳动的不规则锯齿波与明显压低的ST段,清晰印证了重度心肌缺血的诊断;再行冠脉CTA检查,特制造影剂随血液流经心脏后,三维影像瞬间呈现出冠脉多支血管布满粥样硬化斑块的景象,其中左主干狭窄程度竟高达85%,气血流通几近停滞;后续的心肌灌注显像进一步明确,缺血区域的心肌已开始出现坏死征兆。 一系列检查层层递进,最终确诊卫素素罹患重度冠心病,唯有通过心脏搭桥手术方能实现根治。 重点冠心病易引发心力衰竭,最忌讳情绪大起大落,严重时甚至可能当场危及性命,实在拖延不得。 另外,经过聂芊芊的诊断和之前了解到的信息,卫素素还患有严重的抑郁症,两种重症叠加,整体身体机能已大幅下滑,心力衰竭的症状已然显现。 即便在现代,心脏搭桥手术的成功率已然不低,可现在聂芊芊此刻孤身一人,面对卫素素这般孱弱不堪的体质,心中也并无十足把握能确保手术万无一失。 检查全部完毕后,聂芊芊将卫素素带出了医院空间。 没过多久,卫素素便缓缓转醒,睁眼便见千大夫正默默坐在床边,屋内仅有她们二人。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想要坐起,对着千大夫露出一抹的笑容,“大夫,我这病,是不是已经没有救了?” 千大夫并未直接作答,反而抬眸看向她,轻声反问:“你心底深处,是希望它有救,还是希望它没有救?” 卫素素闻言一怔,全然不解千大夫为何会问出这样的话。 千大夫继续说道:“你患有严重的心疾,必须通过开刀手术才能治疗,更有抑郁之症,甚至出现了躯体化症状,影响了你的身体状态,会对治疗及恢复造成极大阻碍。” 卫素素闻言,轻叹了一口气。 她怎会不知,心中抑郁影响身体,可心病难医。 千大夫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缓缓续道:“我不知你心中藏着怎样的愁苦,自然没有立场劝你放下。须知,不察他人之痛,便轻言‘想得开’,从来都不是什么负责任的话。而你若想真正痊愈,自身的求生意志是重中之重,这便是我先问你那句话的缘由。” 卫素素听着这番话,不由得愣住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是一种被尊重的感觉。 过往旁人总是劝她,女儿虽已走散,可如今家庭和睦,夫君平步青云,对自己又百般体贴,还有一双优秀的儿女,实在不该如此想不开。 可他们哪里知道,那是她怀胎十月、骨血相连的第一个女儿,是她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的小肉团,如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她的心早已碎成了万千片,那份痛楚根本无从言说。 她定了定神,坦言道:“我丢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心中藏着无法割舍的伤痛。其实我并不期待你能说出‘能救’这样的话,有时甚至觉得,就这样去了,对我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聂芊芊并未追问她丢失的究竟是什么,只是平静地问道:“那你可有尝试过去寻找?” 卫素素点头,带着难掩的失落:“找了,找了很多年,可始终没有任何结果。” 聂芊芊再问:“你是觉得,这一辈子都再也找不到了吗?” 卫素素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声音发颤却带着坚定:“不!一定能找到!将来总有一天,一定能找到!只是……我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千大夫看着她眼中的执念,缓缓道:“怎么就等不到?为何不想等到那一天?怀着这份痛苦早点离开,是一种选择;怀着这份痛苦坚守下去,哪怕到最后也未能如愿,亦是一种选择。” “你若想选第二种,我会尽全力帮你。” 这话如惊雷般劈中卫素素,浑身瞬间泛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心头猛地一震。 是啊,她为何不能为了女儿,忍着这份割心之痛继续撑下去? 哪怕要怀揣着这份痛楚走完一辈子,哪怕最终或许依旧一无所获,可至少她努力过、等待过,总好过这般带着无尽遗憾草草离去。 聂芊芊继续道:“当然,这一切都是个人选择,不分对错。” 在于选择,不分对错···卫素素喃喃的重复着。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了张馆长的声音:“千大夫,您的诊治可完成了? 众人在外面等候多时,几次催促张馆长来询问情况,起初他怕打扰千大夫问诊,未敢贸然上前,眼看已快到晌午,实在拗不过众人的催促,才轻声上前询问。 聂芊芊闻言,起身打开房门,等候在外的姜家众人立刻焦急地涌了进来。 姜凌阳一马当先,小步快跑到卫素素的床边,仔细确认她安然无恙后,才深深舒了口气,随即转头看向千大夫。 “千大夫,内子的病……可有缓解之法?”从这话便能看出,他心中并未奢望妻子的病能被彻底根治,只求能多撑些时日。 聂芊芊因在医院空间中连轴转了整整一天,精神与体力都消耗巨大,忽觉得脑子一阵发晕,险些站不稳,便下意识地扶着身旁的桌沿缓缓坐下。 姜沐心见她这般姿态,不明就里,还以为她是故意摆架子,拿乔作势。 聂芊芊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她的病需要开刀,是针对心脏的专项手术,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若是手术失败,她便会当场殒命;若不手术,以她目前的状况,恐还有一年左右的活头。唯有手术方能彻底根治,只是其中风险并存,需慎重抉择。” “开刀手术”这般陌生的词汇,让在场众人无不惊愕不已。 他们约莫能猜到,这大概是类似军中大夫为受伤将士剖开皮肉疗伤的危险手段,一个不慎便会性命不保。 姜凌阳脸色发白,颤声问道:“千大夫……你有几成把握?” 聂芊芊沉吟片刻:“六成。” 六成把握,意味着有四成的可能会让卫素素当场丧命,却也有六成的希望能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面对这生与死的选择,姜凌阳一时间失语,脸色凝重,根本不敢轻易做出决断。 就在这凝滞的氛围中,一道骤然响起,“哼,江湖骗子的说辞罢了!” 第280章 决定手术 聂芊芊回头,便见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大夫悠悠走入。 这大夫与寻常医者截然不同,寻常大夫多端庄稳重,可他年纪尚轻,言谈神态、步履姿态都透着几分恣意随性,全然不见半分老成持重。 聂芊芊尚未开口,张馆长已急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怎说千大夫是骗子!” 秦济川径直走到聂芊芊对面落座,语气带着几分轻视:“她已出现心衰,各项身体机能全面减退,心衰之症如何可救?难不成要换心?你拿什么换?口口声声说能做手术治愈,不是骗子是什么?” 他目光扫过聂芊芊遮面的黑袍,“再者,哪有大夫这般遮遮掩掩、不露面的?莫不是在装神弄鬼?” 聂芊芊拳头硬了。 前世行医时,她便常因是年轻女性而遭轻视,老者反倒更容易获得患者信任。 穿越至此,她刻意扮作年长模样,结果被悬壶医会的医者轻视。 现下她已是悬壶医会三星医者,竟仍逃不过被轻视! 张馆长深知聂芊芊性子急躁,绝非软柿子,生怕她当场发作,“这位大夫有所不知,千大夫的医术传承自隐世一族,与世俗医者的方法截然不同,并非装神弄鬼。” “隐世一族?”秦济川冷笑,“江湖骗子不都这般说辞?要么自称隐世传人,要么号称能通灵通神,无非是故弄玄虚罢了!” 聂芊芊终是按捺不住,开口质问道:“你有葫芦吗?” 这话让秦济川一愣:“什么葫芦?你在说什么胡话?” 聂芊芊拎过身旁的药箱,将印着“悬壶医会三星医者”标识的葫芦纹样那一面推到他面前,指尖点着纹样,语调带着几分傲娇: “这个葫芦,你有吗?” 秦济川这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悬壶医会的认证葫芦。 他瞥了眼那清晰的三星标识,心中微动,能得悬壶医会三星认证,按理说应是有些本事的。 秦济川:“我没有又如何?” “噢——”聂芊芊拖长了语调,尾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这一声“噢”气得秦济川心头火起,沉声道:“你可知我是谁?我乃御医首徒秦济川!” 聂芊芊摇头:“不认识。” 秦济川素来顺风顺水,极少这般吃瘪,顿时有些恼怒:“悬壶医会的认证不过是给世俗医者的噱头,我不屑于加入,自然没有那葫芦!” 聂芊芊点点头,转头对着张馆长,指着秦济川,一本正经道:“张馆长,他没有葫芦。” 秦济川:“……” 姜凌阳:“……” 谢明远:“……” 众人心中既有几分无奈,又忍不住觉得爽快。 秦济川平日嘴毒,没少让他们憋闷,今日总算见他吃了瘪。 恰在此时,一道笑声响起。 姜凌阳回头,见卫素素竟不自觉的轻笑出声。 卫素素发觉失态,立刻道歉,“这千大夫与秦大夫皆是妙人,着实有趣。方才看你们争执,竟不自觉笑了,烦请原谅我的失态。” 聂芊芊倒是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能笑出声来,这妇人才当真是个妙人。 姜凌阳哪里会怪她,见妻子许久未曾这般真心欢笑,心中只剩欣慰与动容。 秦济川却没心思纠结笑闹,转头对着姜凌阳,语气坚定:“或许这人并非骗子,确有几分真本事,但夫人的心衰已是沉疴,绝无治愈可能。如何抉择,姜大人你心中该有分寸。” 姜凌阳陷入天人交战:六成把握能让妻子身心健康,与自己共度余生,这诱惑太过美好。 姜沐心也在快速盘算:连秦济川都断言无救,聂大夫真能创造奇迹?所谓六成把握,未必可信。 若手术失败,母亲当场殒命,自己便要立刻守孝,先前筹谋的婚事也将化为泡影。 她斟酌片刻,开口道:“我觉得不妥。娘的病看过无数名医,皆束手无策,千大夫纵然医术高超,怎敢说能根治?若是手术失败,岂不是连最后一年与家人相处的时光都没了?” 姜正安与父亲一样,在生死抉择面前犹豫不决。 是孤注一掷搏一个痊愈的可能,还是保守治疗,珍惜最后的相伴时光? 秦济川本就憋了一肚子气,此刻对着姜凌阳沉声道:“姜大人,你还在犹豫什么?难不成真信了这千大夫的话?赶紧下个决断,别耽误时间!你定了主意,我便立刻为夫人施针缓解症状,越早施针,对她身体恢复越有利。” 屋内众人各有所思,空气里弥漫着凝重的纠结。 就在这时,聂芊芊忽然开口,声音冷静而清晰:“这样的抉择,不应该由病人自己来决定吗?”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恍然。 是啊,关乎生死的大事,本该问问卫素素本人的意愿。 聂芊芊继续道:“这是她的生命。无论你们是她的父母、子女,还是夫君,都没有权利替她决定生死。” 聂芊芊话毕,卫素素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千大夫真的非常的尊重病人,尊重他人的想法和意愿。 所有目光瞬间集聚到卫素素身上,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其实早在众人进来之前,与聂芊芊的一番交谈,已让她心中有了答案。 她的语气依旧温柔,眼神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决定做手术。”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医者医人,本就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缓缓说着,目光扫过在场的亲人,“若我不幸殒命,便是我自己的抉择,与他人无关,也绝不允许任何人追究!” 第281章 无须再劝 卫素素话音刚落,几道声音便同时响起,混杂成一片急切的劝阻: 秦济川:“你疯了不成?” 姜凌阳:“素素!” 姜正安:“母亲!” 姜沐心:“不可!” 众人虽没听清彼此的话,却都明白是在劝卫素素谨慎抉择。 卫素素对着众人浅浅一笑,语气依旧温柔,态度却异常坚定。 “我已经想好了。就像千大夫说的,生死该握在自己手里。我既已下定决心,你们便无需再劝,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秦济川简直不敢置信。卫素素竟不信他这个前太医院御医首徒,反倒信任一个连真面目都不肯露的“隐世大夫”。 他直言质问:“你为何这般信他?万一他是骗子呢?” 卫素素温言回应:“正安与我讲过千大夫的事,千大夫能带领济世堂众人以身犯险救治疫情,这般以命相搏之人,怎会是骗子?我信正安的眼光,也信与千大夫接触时的直觉。若真是赌错了,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秦济川这才发现,姜夫人看似温柔,实则犟得很,一旦下了决定,便再也听不进旁人劝说。 他心念一转,心想骗子行骗无非图财、图权、图名利,既然劝不动卫素素,便从千大夫身上找突破口。 他转头看向千大夫,沉声道:“千大夫,你面对的可是一品大员的夫人,若有任何闪失,绝非她一句‘不计较’便能了结。你此行究竟所图为何?为她诊治,又要索取什么?” 聂芊芊直言不讳:“索取诊费。” 秦济川顿时精神一振,像是抓到了把柄,连忙道:“姜大人你听听!他无非就是为了钱财而来,根本不是真心想治病!” 聂芊芊摊了摊手,语气坦然:“这手术耗时耗力、极为复杂,自然要收诊费。怎么?他们请你来看病,难道你不准备收诊费?” 秦济川一噎。 他此番前来虽非为了钱财,但耗时耗力,若姜凌阳给诊金,他也绝不会推辞。他强自辩解:“我与你可不同!” 聂芊芊挑眉反问:“如何不同?不都是收钱办事?” 张馆长在一旁急得冒汗,恨不得捂住聂芊芊的嘴。 每次到了这种比拼医术医德的关键时候,聂芊芊偏偏把“钱”挂在嘴边? 姜凌阳却不以为意,沉声道:“若真能治好夫人,无论多少银钱,千大夫尽管开口,我都给!” 聂芊芊思忖片刻,参照过往的收费标准,直言道:“咱们先把话说清楚,免得事后说我狮子大开口的。手术若成功治愈夫人,诊金一千五百两;若未能治愈,我分文不取。” 张馆长:越来越黑了···· 姜沐心闻言,眉头拧得更紧,忍不住接口:“若是治好了,这一千五百两自然该给;可若是治不好,我们固然不用付这银两,失去的却是与母亲最后的相处时光——这般损失,又该谁来承担?” 聂芊芊瞥了她一眼,看出她对手术的抵触之意,许是女子行事本就偏于保守,倒也不甚在意,只淡淡道:“风险自当由夫人本人承担,正如她方才主动言明的那般。” 姜沐心暗自腹诽,这聂大夫当真是油盐不进,比秦济川还要难说话几分。 姜凌阳转向卫素素,语气满是郑重:“素素,你真的想好了?”此前与妻子相处,见她心如死灰,他本以为她绝不会选择这般凶险的手术,却不料她竟突然转变了想法。 卫素素点头,声音温柔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是的,凌阳,我决定做手术。我要活下去,要继续寻找女儿。” “哪怕熬到生命燃尽的最后一刻,哪怕化作一抔黄土,绝不会再松半分。从前是我怯弱,总想着逃开这漫天风雨,把千斤重担全压在你肩上,让你独自受了这许多煎熬。” 这番话让姜凌阳瞬间泪目。 他向来知晓妻子因失女之痛备受煎熬,这份苦楚本就该被体谅包容。 如今她愿重拾勇气,与他并肩寻找女儿,他心中只剩炽热的希望。 仿佛有一把火在胸中燃起,他扬声道:“千大夫!既然素素心意已决,我作为夫君,全力支持她!我们同意手术,我将素素的性命托付于你,拜求你竭尽全力!” 话音落,这位当朝一品大员竟对着聂芊芊深深鞠了一躬。 这般大礼,除了皇室宗亲,旁人从未受过。 聂芊芊连忙扶他起身,沉声道:“自当竭尽全力。” 秦济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只觉荒谬至极:“疯了!一个个都疯了!”他看向聂芊芊,“你若贪财便直说,休要拿他人性命开玩笑!” 聂芊芊只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和没有葫芦的人说话。” “你——!”秦济川气得当场炸毛,转身就走,出门时还狠狠摔了房门。 门外,他咬牙切齿:“葫芦而已!我这就去省城悬壶医会申请,拿个五星医者的葫芦回来,看我不狠狠甩在你脸上!” 尘埃落定,聂芊芊不再耽搁,正色道:“术前需数日准备,我会为夫人做更精细的检查,今日便开一方子,辅以针灸调理身体,为手术铺路。” 卫素素望着聂芊芊,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亲近与信赖。 一半源于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另一半则是因千大夫非常尊重她的意愿,从未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这份尊重,让她心甘情愿回以信任。 她轻轻点头:“好,一切都听聂大夫的。” 第282章 蒋文轩委屈 姜沐心回到房间,想起今日种种,一股闷气顿时涌上心头。 她素来言行循规蹈矩,极少失态,可此刻端着茶杯,竟忍不住狠狠往桌上一摔,瓷杯应声碎裂,茶水溅得满桌都是。 丫鬟环儿见她这般模样,知是小姐气极,连忙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姜沐心暗自思忖:这千大夫看着沉稳,没想到竟是个能言善辩的,定然是在房中和母亲说了些什么,才让母亲这般铤而走险! 若是手术成功,自然皆大欢喜,可一旦失败呢? 三年守孝期,自己多年筹谋的京城才女名声,可就全白费了! 可现在她什么也做不了。 此处离京城天高路远,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待结果。她极不喜欢这种被动等待、无能为力的感觉,向来习惯主动出击、未雨绸缪。 环儿见小姐久久不语,更是不敢抬头。 半晌,姜沐心的声音才淡淡传来:“环儿,下次小心一些。” 环儿立刻会意,连忙应道:“都是环儿粗心,扰了小姐,这就把这里收拾干净。”说罢匆匆起身,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碎瓷片和茶水,躬身退了出去。 卫素素屋内,姜凌阳握紧妻子的手,温声问道:“素素,是不是千大夫和你说了什么,竟让你做了这样的决定?” 他太过了解卫素素,深知她此前已对生无所望,怎会突然选择如此冒险的手术。 卫素素眼底带着坚定:“和千大夫有关,也无关。” “是他点醒了我。纵使前途未卜、希望渺茫,可若是内心真正坚定的事,步履维艰也可选择咬牙走下去。” 姜凌阳这才惊觉,千大夫的医术高明,不仅在于医病,更在于医心。 他缓缓点头,“我年前我已向圣上请辞,欲告老还乡。圣上虽未即刻应允,只允我先回省城探亲,但等此事了结,我再去京城请辞,想来总能获准。” 卫素素连忙拉住他的手,语气急切又带着疼惜:“凌阳,你何必如此!你有举世难及的才华,更有一腔报国济世的抱负,这些都是你打小就揣在心里的梦想,怎可轻易放弃,要辞官归隐?” 姜凌阳性子瞧着温润,骨子里却藏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 若非这份执拗与韧劲儿,他当年也无法从无数寒门子弟中披荆斩棘,一举夺魁,成为大宇朝人人敬仰的状元郎。 从前无论面对何等艰难险阻,他都能咬牙坚挺,一心只想踏碎眼前阻碍,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此刻,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朝廷已不是当初的朝廷,圣上也不是当初的圣上了。这些年,我从未背弃过心中理想,一心想守护百姓、匡扶正义、树立清正之风,可到头来,一切不过是徒劳。我不仅没能改变什么,反倒被排挤得越来越远,如今再多努力,也难挽这江河日下的颓势了。” 卫素素知晓夫君的处境,轻声问道:“圣上就这般不信任你?” “我曾是太子少傅,皇上对太子的忌惮,你是知道的。即便太子已逝,他对昔日与太子有牵连之人,依旧极尽打压。” 卫素素轻嗤一声,“连一个故去之人都这般忌惮····” 卫素素知道夫君不是轻言放弃之人,若是坚守能换来结果,他会用一生坚守奋斗,可现在,圣上如此,他确实无能为力。 除非…… 太子能死而复生,重回朝堂,才能从根子上匡扶这混乱的朝政,还夫君一个能施展抱负的天地。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卫素素压了下去 。 人死怎能复生?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另一边,张馆长与聂芊芊被安排在府中上好的客房。二人一时无法离府,便捎信给顾霄、蒋波涛与蒋文轩,告知他们一切安好,只因病人病情棘手,需在府中潜心诊治数日,让他们不必挂心。 张馆长心中七上八下,想起此前聂芊芊说的六成把握,忍不住问道: “芊芊,你当真只有六成把握?那可是一品大员的夫人,正如秦济川所说,要是治出了差错,咱们刚回省城可就交代在这儿了!” 聂芊芊见他忧心忡忡,不忍让他一直提心吊胆,便安抚道:“实则有八九成把握,你放心,她的病我定能治好。” 张馆长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道:“你倒是早说啊,害我白担心了半天,七上八下的,我这老骨头、老心脏,可经不起你年轻人这么折腾!” 聂芊芊笑了笑,提笔写下一张药方交给张馆长:“你出面更方便,让府里照着这个单子抓药。卫素素的身体状况太差,至少得调理三四天,才能为其手术。” 府外客栈中,顾霄收到信件,知道她平安,便放下心来。 他随即翻开书本继续温书——月余之后便是府试,虽说对他而言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可书这东西常看常新,每次翻阅都能有不同的感悟。 没了聂芊芊在身边,他也没了外出逛荡的心思,只想安下心来备考。可蒋文轩却按捺不住性子,哪里坐得住。 省城的夜晚远比福林县热闹,夜市一派繁华,既有杂耍艺人登台献艺,又有无数商铺酒楼亮着灯火,人声鼎沸,格外鲜活。 他此前虽来过一次省城,却依旧对这热闹景象觉得新鲜,自然忍不住想出去逛逛见识见识。 他知道顾霄肯定拉不动,便打算自己悄悄溜出去。谁知刚走到客栈门口,就见母亲蒋夫人孙氏正倚在门柱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压根没给他溜走的机会。 “要去哪儿啊,蒋文轩?”孙氏的声音带着几分严厉。 蒋文轩一愣,连忙掩饰:“读书读得有些困倦了,出去走走,透透气。” 孙氏二话不说,从袖子里抽出一根手臂长的藤条,“啪”地一声打在客栈门板上,清脆的声响吓得蒋文轩一哆嗦。 “怪不得人家顾霄能得县案首!你总说他天赋异禀、才华横溢,比不过他,可你看看人家的用功程度!从芊芊走了之后,他就一直在房中看书,从未停歇。” “你呢?看了几页书就想出去溜达!天赋不及人家,努力也不及人家,还想在府试中拿名次,想第三次游省城?赶紧给我回去看书!” 就这样,蒋文轩被母亲撵回房间,还被特意安排进了顾霄的屋子。 孙氏笑盈盈地添了两根蜡烛,叮嘱二人晚上看书要护好眼睛,又送来许多瓜果和茶水,供他们看书间隙食用,细心照料着两人的起居。 蒋文轩耷拉着脑袋,一脸委屈。 第282章 价值观 这才来省城第一天,他不过想出去溜一圈,也不算过分吧? 怎么就被他妈撵到这屋了? 都怪顾霄,有他这样的标杆在,谁在他面前不黯然失色?都已是县案首了,府试对他而言不过是囊中取物,还这么用功看书! 他轻轻叹了口气,却见顾霄睨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若不想看书就出去。” 蒋文轩对顾霄向来又敬又怕,还带着几分崇拜,见状连忙乖乖拿起书本看了起来。 门外,孙氏并未走远,趴在门缝边听着屋内动静。 起初还能听到两句对话,后来便归于平静,知道两人都在安静看书,她的心放了下来。 蒋文轩这小子,读书没什么脑子,做事也不努力,可唯一的好处就是跟他爹一样眼光好——能交上顾霄这样的好友,简直是踩了狗屎运! 她觉得,在顾霄的带动下,儿子此次府试定能高中! 次日,姜凌阳一行人照旧陪着卫素素用饭,吃完饭后,姜沐心亲手烹茶,众人品茶。 卫素素自定下手术的决心后,想通了取舍,心境愈发豁达,身子竟也舒爽了些,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可姜沐心和姜正安却是愁容满面的。 卫素素见状,主动聊起其他事情,“正安,慧心近来身子如何?” 慧心是姜正安明媒正娶的妻子,两人婚后琴瑟和鸣,姜正安从未纳妾。 一提及妻子,姜正安脸上便漾起笑意:“她如今月份大了,身子愈发沉重,许是孕期贪嘴,肚子看着比同等月份的要显大些。她一直惦念着母亲,若不是身子不便,定然亲自前来探望。” 卫素素听着,心中满是宽慰。 姜家的男人向来专一,姜凌阳与她相守二十余年,从未纳妾,一心相待;姜正安看着父母的爱情长大,自然也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 “傻孩子,”她嗔怪道,“她怀着身孕,怎可舟车劳顿?你往后多关切着些,等这几日手术结束,你便赶紧回京城陪着她,也好安心。” 提及手术,姜正安的神色又凝重起来。 卫素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忘了你爹怎么教你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既已做了决定,咱们全家一同面对,不必再忧。” 姜正安望向父亲,见他神色沉稳,与昨日判若两人,心中的不安渐渐平复。 他深知父亲心性非凡,幼时开蒙后便日夜苦读,夏日长痱、冬日生疮也未曾停歇,正是这份坚韧,才让他从寒门子弟一路逆袭成大宇朝状元。 他躬身应道:“母亲说得对,正安受教了。” 卫素素又转向姜沐心,看她仍是难掩愁容,温声道:“沐心,你也一样。” 姜沐心点头,“母亲定会度过难关”。 既说好要不忧心,姜正安聊起了省城近来的新鲜事。 “母亲,近日省城来了位舞者,带着一套西洋镜,能在镜中起舞,如梦似幻,观者无不绝口,每日观看的百姓挤满了舞坊,等您身子好了,正安便带您去瞧瞧。” 姜沐心听了,却微微摇头,柔声道:“父亲官拜一品,母亲更是受封诰命,若与寻常百姓一同挤在市井之中,看一个舞姬献艺,着实不妥。这西洋镜中舞蹈虽然新鲜,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话音刚落,聂芊芊提着药箱,由侍从引着走进屋来,恰好听闻了这番话。 旁人的看法她本不在意,可听着方才姜正安的描述,姜沐心口中“舞姬”,正是她相识的福林县舞者绿腰。 她还记得绿腰离开时,眼神明亮如星,直言要一辈子站在舞台中央起舞,不嫁不育,只为坚守心中热爱。 这般执着纯粹的人,在贵人的眼里不过是难登大雅之堂···· 聂芊芊心中不由得为她不值,生出几分怒气,开口反驳:“姜小姐,此话怕是偏颇了。” “为何难登大雅?”她语气坚定,“琴能抒怀,棋可悟理,书能藏情,画可传神,舞蹈又何尝不是?舞蹈纯粹,不沾尘俗谄媚,不携市井浮躁,与文人雅士推崇的琴棋书画技艺相较,半点不逊,一样能陶冶情操,一样是值得敬重的雅致风骨。” 姜沐心没想到一个乡野大夫就这样当面反驳自己,身为京城第一才女,她心中满是不悦,正要开口辩解,却见卫素素与姜凌阳竟同时鼓起掌来。 夫妻二人边鼓掌,才发觉彼此的默契,不由得相视一笑。 姜凌阳赞道:“千大夫这番话,道破了真谛。舞蹈本就是极美的,何必非要分个高低贵贱?” 卫素素暗自惊叹,没料到千大夫会竟有这般见地,心中顿时生出惺惺相惜之意。 姜沐心僵在原地,反驳也不是,认同也不是。 父母已然认可了聂芊芊的观点,她若再争执,反倒显得不敬长辈。 她压下怒气,淡淡道:“各人想法不同,我与千大夫所思所见,看来有别。” 聂芊芊点头:“确实不同。” 聂芊芊并未再继续辩驳,觉得没什么意义,转而将目光投向卫素素,“姜夫人,你若现在方便,我便为你施针调理身体。” 卫素素点头应允,姜凌阳见状,便带着姜沐心与姜正安起身告退,给二人留出施针的空间。 聂芊芊点燃了安神香,这香是她亲手调配,不仅能安神宁心,气味更是清润雅致。 卫素素深吸一口,满心喜爱,忍不住问道:“千大夫,这安神香可否卖些给我?我实在喜欢这味道。” 聂芊芊:“夫人若是喜欢,便送您一些便是。” 她对这位姜夫人本就颇有好感。 一来是颜控作祟,卫素素容貌清丽、性情温婉,一双眼眸含情脉脉,让她心生亲近。 二来是欣赏卫素素的品性,昨日的果决、今日的豁达,都让她觉得这般女子值得相交。 第283章 打赌 卫素素心中暖意更甚,轻声叹道:“千大夫方才一番言论,着实让素素惊叹。可见您见识广博、心胸开阔,与寻常医者截然不同。” 聂芊芊也不遮掩,坦然道:“其实是我多言了。正如姜小姐所说,各人所思所想本就不同,原也无需辩驳。只是江小姐提及的舞者,恰好是我相识之人。” 卫素素微讶,“哦?” 聂芊芊:“她是福林县的舞者,在当地颇有名气,曾言一生不婚不育,要永远在舞台上跳舞,在这世上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光彩。我沉浸医术多年,虽与她性别、年岁相去甚远,但这份坚守热爱的心思,却是相通的,故而对她多了几分敬重。听闻姜小姐那般说辞,才忍不住出言反驳。” 卫素素喃喃道:“不婚不嫁,一辈子钻研舞蹈,留下独特风采……真是个奇女子。这般洒脱有追求的女子,确实不应被诋毁。”她抬眸看向聂芊芊,眼中满是认同。 聂芊芊挑眉问道:“姜夫人身为一品大员的夫人,身处深闺之中,竟也能理解这般女子的选择?” 卫素素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向往:“自然理解。每个女子都该有自己的活法,何必被世俗规矩束缚?” “不瞒您说,我年轻时饱读诗书,却因是女子,常年困于闺阁之中。那时我便想,若有机会,定要像游侠一般四处游历,不婚不嫁,凭着自己的脚步走遍名山大川,看看书里的世界,见见天地、见众生、也见见自己。” 她顿了顿,脸上漾起温柔的笑意:“只是后来遇到了凌阳,生了正安。说出来不怕您笑话,哪怕正安满地跑的时候,我还想着要不要带着孩子一起出去游历。可后来又怀了女儿,女子在这世上立足本就不易,我得为女儿多考虑筹谋,我便也打消了那些肆意的念头。” 聂芊芊闻言,想着卫素素说的应就是姜沐心了,心中暗忖,般不重男轻女、尊重女子自我追求的思想,在这个时代着实难得。 也怪不得,姜沐心会这般娇贵。 两人不过闲聊片刻,却只觉彼此距离拉近了许多。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大抵如此,若道不同,纵是千言万语也只觉对牛弹琴;若价值观契合,哪怕寥寥数语,也能认出彼此是同道中人。 聂芊芊施完针,卫素素只觉全身舒爽不已,在安神香的萦绕下沉沉睡去。聂芊芊见状,轻手轻脚收拾好东西,悄然退了出去。 姜凌阳一直在偏房等候,见她出来,连忙上前道谢,随后进屋探望卫素素。看着妻子呼吸平稳、睡得安稳,他心中愈发安定,对聂芊芊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聂芊芊刚走没几步,却见秦济川站在不远处。 她本想径直走过不予理睬,秦济川却率先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姜夫人身体如何?我可不是来关心你医术的,是怕你出了岔子,我好及时进去抢救。” 聂芊芊闻言,心中了然。这人口硬心软,分明是担心卫素素的病情。 她回头淡淡应道:“姜夫人无碍,已然睡熟。你若是放心不下,便可进去瞧瞧。” 秦济川立刻反驳,“姜夫人一意孤行,偏信你这个江湖骗子,我何苦多管闲事!” 聂芊芊在心里暗笑:我信你个鬼。 若不是担心,这般大冷天的,他何苦守在外面?无非是怕自己医术不精,让卫素素出了闪失。 见聂芊芊不搭理他,秦济川又追上前道:“你今日施针,想必也察觉到她心疾沉重、心力受损。莫要逞强,赶紧将病人交给我,我尽力医治,她还能多些活头。” 聂芊芊挑眉:“你向来这般自信?” 秦济川翻了个白眼,明知她在嘲讽,却依旧底气十足:“确实。从我学医那日起,便从未这般自信过。” “从未看走眼、栽过跟头?” 秦济川笃定回道:“从未。”他或许有医术不及之处,但判断向来精准。 他看似轻浮,实则敏锐,总能洞察关键,也正因如此,才被前太医院院长看中,收为首徒。 聂芊芊轻咳一声,模仿着他的语气回道:“那你这次恐怕要栽跟头了。” 秦济川性子直、嘴又毒,可在聂芊芊面前,却只觉对方更胜一筹,简直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哼,老头子,我看是你过分自信了!”他冷哼道,“你有悬壶医会三星认证,想来有些本事,可这心疾远比你想象中难治,何必在这硬撑?” “就如你所说,从我学医开始,我向来这般自信。”聂芊芊的自信,源于自幼的积淀。 她出身古医族世家,自幼泡在医药典籍中,日夜苦读、勤练不辍。 她或许不是族中最聪慧的,却定然是最执拗、最努力的。 无数个日夜的钻研,无数台手术的历练,无数次从死神手中抢人,这便是她自信的底气。 两个极度自信的人撞在一起,自然是彼此看不顺眼,都觉得对方在装杯。 秦济川仍不死心,质问道:“你这般笃定,若治不好姜夫人,你待如何?” 聂芊芊为什么要回答他,不答反问:“那我若是治好了,你又该如何?” 秦济川咬牙切齿:“若你真能治好她,我便拜你为师!” 聂芊芊:····· 咬牙咬得这么狠,就只说出这么个? 她后退三步,直接回绝:“我收你做徒弟干什么?用来气我?给我添堵吗?” 秦济川气得都结巴了,伸手指着她:“你这老头!你可知我师傅是谁?” 聂芊芊懒得理会,只摊了摊手、耸了耸肩。 秦济川见她这副模样,肺都要气炸了。 这时,聂芊芊忽然问道:“你兜里有多少银钱?” 秦济川瞬间愣住,整个人都麻了。 这哪是隐世大夫?哪是绝世高人?分明就是个市井俗人!张口闭口都是钱! 他素来不屑于给达官贵人看病,只愿为普通百姓诊治。 百姓们家境普通,诊金不过是几个鸡蛋、几斤大米,他身上向来没几两银子。若不是实在生活困顿,又与姜凌阳有几分微妙渊源,他根本不会答应来诊治。 聂芊芊看他衣着打扮,便知他囊中羞涩,无奈摇了摇头:“罢了,就依你所说。我若真治好了姜夫人,你便拜我为师,以后随我姓,叫千济川。” 第282章 唐大人的儿子 接下来两日,聂芊芊依旧在府中为卫素素针灸调养,循序渐进地为手术筑牢身体根基。 而顾霄与蒋文轩下榻的客栈,却在第三日迎来了意外访客。 店小二匆匆来报,称有三位贵客专程寻他们,顾霄、蒋波涛等人心中纳罕,他们抵省不过两日,何来相熟的贵人? 待下楼至大堂,才见店小二口中的贵客竟是唐大人! 不过半月不见,唐锦成明显更加意气风发,身旁跟着眼熟的贴身小厮阿福,还有位眉眼与唐大人有七八分相似的年轻公子,瞧着比顾霄二人略小几岁,身姿挺拔,神色却带着几分腼腆。 蒋波涛一眼认出唐大人,刚要开口见礼,唐大人却抬手示意噤声,指了指大堂角落早已备好的包房。 几人依次入内,唐大人与顾霄因清河村、栖月楼的几番交集,言谈间自在熟稔;蒋波涛虽与唐大人相识,却不算亲近,此刻见他骤然出现,不免有些紧张。 蒋波涛躬身行礼道:“唐县令,几日不见风采依旧,不知怎会屈尊来客栈寻我们?” 阿福在旁笑着插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蒋老爷,该改口叫唐知府啦!我家大人已然升迁,如今是省城知府大人了!” 众人皆知唐大人升迁来省,却不知具体职衔,蒋波涛闻言心头一震,连忙重新躬身见礼:“恭喜唐知府!贺喜唐知府!” 唐锦成笑容温和,并无半分升迁后的官架子,目光转向顾霄,温声道:“此次前来,实则是为顾霄你而来。” 顾霄微挑眉梢,神色平静:“哦?不知唐大人有何见教?” 唐锦成侧身拉过身旁的年轻公子,温声道:“你之才学,我亲眼所见。从天德书院入学,一路拔得头筹,考取县案首,此次赴省赶考,定然能高中。” “这是犬子唐宇,与你们年岁相仿,亦是本次府试的考生。我想着,你们若能一同备考、互帮互助,对彼此都大有裨益,故而前来拜托你,多照看他一二。” 顾霄瞥了眼唐宇,见他自始至终静静伫立,双手垂在身侧,举止规矩得体,模样瞧着有些文弱,眉宇间透着股沉静之气。 一旁的蒋文轩已先明了来意,无非是唐知府看重顾霄的才学,想让他在考前为唐宇点拨一二,助其冲刺府试。 唐锦成似是怕顾霄为难,又补充道:“自然也要看你们自身的备考进度,若是觉得为难或是不便,顾霄你尽管明说,绝无强求之意。” 顾霄略一思忖,并未推辞,爽快的便点头应下。 他心中自有考量,唐大人对刘燕情真意切,看眼下情势,两人多半能修成正果,届时唐大人便是他的长辈,唐宇岂不是要成他的小舅子。 再者,当年他能顺利进入天德书院,虽有邱院长的极力邀请,最初却是唐大人惜才引荐,这份知遇之恩他一直记在心底。 更何况,他瞥了一眼蒋文轩,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赶。 唐锦成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毫无半分迟疑,反倒有些意外,又确认道:“你不必勉强,若是不愿,不必因我开口而为难自己。” 顾霄淡淡道,“三人一同钻研探讨,甚好。” 现下省城的各大客栈,早已住满了前来应考的学子。若是同乡或是相熟的学子,常常会结成备考搭子,互相监督、遇到不懂的问题便一同研讨,这也是科举前常见的备考方法,收效往往不错。 唐宇闻言,原本略显黯淡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看向顾霄的目光中满是敬佩。 他曾从父亲那里看到过顾霄的文章,字里行间的才情与见识让他拍案叫绝,自认穷尽此生也难及一二,如今能与这般才子一同备考,对他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机缘。 唐锦成本就是科举出身,曾是十里八乡闻名的文曲星,在他的言传身教下,唐宇启蒙极早,多年来读书不辍,从未有一日懈怠。 可不知为何,夫子讲授的内容,其他学子一听便懂,他却始终难以融会贯通。 他自知资质平平,便只能以勤补拙——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读书,熬夜苦读到深夜,睡得比谁都少,起的比鸡都早,学得比谁都刻苦,可收效却甚微。 一次府试,他便名落孙山,此次再度赴考,心中亦是毫无把握。 这份屡试不第的挫败感,让他沮丧不已。 过年时他都未曾回家,一来是想抓紧最后时日备考,二来是实在无颜面对父亲。有如此优秀的父亲在前,自己却连科举的门槛都跨不过,这份懊恼与愧疚,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唐大人瞧着顾霄神色坦然,并无半分勉强,才彻底放下心来,心中亦是欣喜。 他深知顾霄通透,若能与唐宇一起备考,只需在唐宇困惑困顿之时点拨一二,便能事半功倍。 近几年他愈发觉得亲情的重要,不会再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公务上,可他与儿子依旧不亲近。 他发现,每当自己亲自教导唐宇时,唐宇总会格外紧张,对他说的话十句能听进去一句就不错了,效果极差。 他从福林县离任后,始终关注着当地的情况,早早便收到消息,聂芊芊与顾霄来省城赶考,这才想到让两人一同备考的法子,可为儿子寻个良师益友。 中午,唐大人执意做东,请了蒋文轩一家与顾霄一同在客栈二楼的雅间吃饭。 蒋波涛受宠若惊,席间争着抢着想要买单,却被唐大人笑着摆手制止:“我比你们先来省城一步,你们初来乍到,自然是我做东。”众人推让不过,只得客随主便。 吃完饭,阿福已为唐宇办好了入住手续,房间就在顾霄和蒋文轩的隔壁。顾霄和蒋文轩此次为了安心备考,特意选了客栈中最为幽静的上好房间,远离喧嚣,正适合读书。 阿福拎着唐宇的行囊,带着唐宇少爷上楼安置。这时,唐大人与顾霄单独留在雅间。 这时。,唐锦成看似不经意,问出了顾霄早就预料到的问题。 “顾霄,刘燕和团团可会来省城吗?” 顾霄暗自觉得有些好笑,如实回道:“会来。大概两三个月之后。之前聂芊芊和娘在家中商议过,会先在这边寻找合适的铺子,将栖月楼的生意做到省城来,等一切稳定下来之后,她就会过来。” 唐大人缓缓点头,没说什么,可表情却放松许多。 唐锦成又想到一事,“对了,唐宇这孩子心思细腻,又重情义,如今正是备考的关键时期,我怕和刘燕的事会分他的心,你暂且先不要与他提及。” 顾霄颔首应允:“明白。” 他从吃饭时便看得出来,唐大人其实非常关切唐宇,席间频频为他夹菜,只不过父子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墙,相处起来并不自然,少了几分寻常人家的亲昵。 第283章 风格迥异的学习搭子 次日,三个新组建的学习搭子便正式开启了共同备考的日子。 他们特意单独租赁了一间客房,房里摆着一张长条案桌,正好可供多人围坐温书学习。 顾霄向来有早起的习惯,他洗漱完毕后推门进房,却发现唐宇早已等在房中,甚至已经捧着书本读了起来。 顾霄暗自心想,唐宇能在这个时辰就起身读书,想来是个踏实勤奋的,至少比蒋文轩要强上许多。 两人默不作声地读了一个时辰之后,蒋文轩才揉着惺忪的眼睛、打着长长的哈欠进了门。 他一进门,瞧见屋内竟然已经有两个人在埋头苦读,瞬间就清醒了大半。 好嘛,之前是顾霄一个人“卷”他,现在唐宇来了,直接变成两个人一起“卷”他了。 顾霄压根没搭理他,唐宇也就是冲他点头示意了一下,随后便又低下头继续看起书来,看书的过程中还不时嘴唇蠕动,眉头紧紧皱着,显然是在默读理解书中的内容。 蒋文轩见状,只好揉了揉鼻子,也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不情不愿地翻开了书本。 他还没看进去书呢,就注意到唐宇桌上的砚台掂了掂:“唐宇兄弟,唐大人对你可真上心,这砚台是端州老坑的吧?比我那方好多了!”他向来心直口快,毫无隔阂地拉起了家常。 唐宇愣了愣,随即腼腆地点点头:“是父亲托人从端州带来的,我平日练字倒用不惯这么好的砚台。” 蒋文轩还想说什么,顾霄一个眼神扫过来,他便乖乖闭嘴了。 唉,出了屋子被他母亲管,进了屋子被顾霄管,这备考的日子简直堪比坐牢。 顾霄和唐宇读书都极为安静专注,蒋文轩也跟着静心学了一段时间,可读了一会儿,他就觉得口渴,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喝完茶,又觉得嘴中没什么味道,想吃点果干解馋。 他转身出门,吩咐家仆去告知蒋夫人孙氏,说他和顾霄、唐宇都想吃果脯干了,他自然不会说只是自己想吃,特意拉上了另外两人。 孙氏一听,立马让人去省城最有名的铺子,买了口味极佳的各色果干来,满满当当摆在了三人面前。 吃完果干,蒋文轩勉强读了一会儿书,又惦记起了水果,想吃那种又大又圆又甜的葡萄。 他又吩咐下人去跟孙氏说,让她准备些葡萄来。 就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一上午的时间便悄悄过去了。 唐宇见蒋文轩这般,不由得觉得奇怪。顾霄才华横溢、能安心沉下心读书的优秀学子,他的朋友不也应该是如此吗 怎么蒋文轩却是如此呢······ 不过唐宇向来家教良好,没有将心中的疑惑和那一点点嫌弃表现出来。 蒋文轩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遭人嫌弃了,还一个劲儿招呼着两人吃果干、尝葡萄。 终于等到了吃饭时间,蒋文轩简直是从凳子上弹跳起来的,兴奋地说道:“到晌午了!顾兄,宇弟,咱们快去吃饭吧!” 饭桌上,蒋文轩总算逮着了能畅所欲言的机会,嘴巴就像决了堤的洪水,哇啦哇啦说了一整个中午,话匣子就没合上过。 顾霄和唐宇只顾着安静吃饭,没心思搭话,他便转头黏上了蒋波涛。蒋波涛本就是个能言善道的性子,父子俩一唱一和,你说我接,热闹得很。 蒋夫人孙氏坐在一旁,看在眼里,脸上却悄悄泛起了红晕,只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暗自嘀咕:你看看人家顾霄和唐宇,坐有坐相,吃有吃相,端端正正的,真正做到了“食不言寝不语”,要不怎么说人家学习好、有出息呢?再看看自家文轩,这副咋咋呼呼的样子,读书读得这么差,是不是就是因为话太多、心思定不下来啊? 孙氏自幼跟着家人经商,识些文字、算得清账目是一把好手,可对读书科考的事却一窍不通,也不知道该怎么教孩子用功,只能凭着直观感受,拿儿子跟顾霄、唐宇对比。 唉,学渣起于话多啊! 吃完饭后,众人分别前去午休,顾霄这段时间中午都会抽时间重新练习武功,他从乔老那里得了一套强身健体的功法,先从这个练起,恢复体能,练完后又小憩了一会。 午休过后,顾霄和蒋文轩便又回到了房间准备读书,这才发现唐宇竟然一直待在房中,压根就没出去休息。 顾霄:“你向来都不午休的吗?” 唐宇实话实说:“爹说看书读书要专注投入。我脑子向来不如其他学子灵光,若是还不抓紧每分每秒用功读书,就更跟不上大家的脚步了,所以我中午向来是不休息的。” 顾霄听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下午的时间,蒋文轩只觉得格外漫长,他中午刚打开话匣子,还没说尽兴呢,就被催着午休了,午休过后想多睡一会儿,又被孙氏揪着耳朵薅了起来,硬拉着跟顾霄一起来读书。 快黄昏时,他实在憋不住了,索性放下书本,对着顾霄和唐宇说道。 “两位,读书实在太苦闷了,咱们歇息片刻,聊聊天放松一下吧?” 这话说出去之后,两人都没有接话,屋内一片寂静,那沉默简直让蒋文轩脚趾抠地。 若是聂芊芊在这儿肯定要爆笑,用现代的话来说,唐宇和顾霄就是两个“大I人”,而蒋文轩却是个十足的“大E人”。 当一个大E人和两个大I人相处在一起,结果就是: 能憋疯! 第284章 顾霄的方法 蒋文轩快要被逼疯了,他无奈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只好继续闷头看书。 闲来无事,他便一会儿观察会儿顾霄,一会儿观察会儿唐宇。 顾霄向来清冷寡言,就连读书时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根本看不出他看的是什么书、读到了哪里。 但唐宇脸上的表情可就有趣多了,简直能从他的表情中直接读出他读书的心境来。 有时候看懂了理解明白的文章,便会忍不住摇头晃脑、面露喜色;可若是遇到了不懂的地方,便会眉头紧锁、陷入深思。 蒋文轩观察了他许久,发现唐宇有时候一深思就是半个时辰,实在想不通了,便换一篇文章看,再从头再来——看到懂的就摇头晃脑,看到不懂的就蹙眉深思,如此循环往复。 蒋文轩就这么一直观察着,不知不觉间,晚饭的时间就到了。 好嘛,因为唐宇的加入,他这一下午啥也没干,净观察唐宇读书了。 到了饭点,蒋文轩终于是松了一口气,连忙拉着顾霄和唐宇去吃饭。顾霄合上书本,轻轻揉了一下眉间的倦意,应道:“走吧,去吃晚饭。” 但唐宇却没有起身,他仍然眉头紧锁,好像陷入了什么难解的难题当中。他对着顾霄和蒋文轩说道:“顾兄,蒋兄,你们先去吧,我现在没有什么胃口,就先不去吃晚饭了。” 顾霄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发现是《春秋繁露》,里面的那篇《深察名号》确实晦涩难懂。 看来唐宇是读书卡在了这里,可就算卡在了这里,也不能不吃饭啊。 蒋文轩上前劝了他几句,可唐宇虽然看着文弱,像个小羊羔似的,但性子却格外执拗,坚决不肯去吃饭,说一定要把这篇文章读懂弄通了再去。顾霄和蒋文轩没办法,只好先去饭堂吃饭,心里想着待会儿给唐宇带些温热的饭食回来。 顾霄在吃饭的时候,脑子里却在想唐宇的事。 早起、熬夜、不午休,甚至为了一篇文章连晚饭都不吃,不眠不休地死磕书本。 这样的读书学习的方法并不正确。 经过这一天的相处,他更深刻的感受到,唐宇和蒋文轩读书的方式方法简直截然不同。 唐宇讲究的是“读书百遍,其义自现”,主打一个死记硬背——一篇文章不管读不读得懂、明不明白意思,先背个一百遍再说,然后再通过不断地复读、背诵,慢慢去理解其中的含义。到最后,这篇文章他甚至能一字不落、极其流畅地背诵下来。 可蒋文轩却不一样,他主打一个理解文章的精神内核和内涵精华,觉得只要学到其中的精髓就好。当然,书籍自然是要背的,目前科考的题型和要求,也必须得让每个学子将重要的书籍和文章进行全篇背诵,但绝对不会像唐宇那样,见到书就背,一背就非要背满一百遍才肯罢休。 两人一相对比,一个是脑子灵光但不够努力 一个是太过努力但脑子有些僵化。 顾霄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得想个折中的法子,让两人互相学习、互取长短····· 晚上,夜色渐浓,客栈的烛火添了第三回,蒋文轩早已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叫苦不迭,合上书本嘴里嘟囔着:“熬不动了熬不动了!我现在只想倒头就睡,沾着枕头就能打呼噜!” 顾霄也觉得时辰有些晚了,便也准备回去休息了。 唐宇眼下也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已是疲惫不堪,可他望着案上未读完的典籍,还是强打起精神,悄悄用指甲掐了掐大腿,借着刺痛驱散睡意,打算继续挑灯夜读。 “等等。”顾霄叫住正要迈出门的蒋文轩,抬眸看向两人。 “既然我们三人结为备考搭子,步调便需协同一致。若是各有章法、作息混乱,反而容易相互干扰,不知二位可认同?” 蒋文轩闻言,脚步一顿,连连点头,反正顾霄说的都对,跟着学神准没错。 唐宇也收起了掐腿的手,若有所思地颔首,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顾霄继续道:“若是二位认同,那我们便定下统一作息,我方才拟了一份,你们听听是否妥当。” “每日卯时起身,晨读一个时辰,主攻经义背诵,趁晨光清冽记诵最牢;辰时到午时,各自研读策论、八股,遇到疑难便随时停下探讨,不必死磕;” “午时歇息一个时辰,好好吃饭养神;下午未时到申时,集中写策论,写完后相互批改点评,取长补短;申时之后,各自查漏补缺、自由研习,酉时之后便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再学。” “全听顾兄的!”蒋文轩想都没想便应下,能让他现在就回去睡觉什么都可以。 唐宇:“可若是,我有未读懂的地方,想要中午或者晚上多看会书呢?” 顾霄:“若是一个人学习,自然是可的,不过结伴备考,便要步调一致。” 唐宇沉吟片刻,也躬身应道:“顾兄安排得极妥当,就听你的。” 顾兄这么厉害,向来学习方法也有独到之处,自然是要听的。 “好,既是听我的,便要严格遵守时间安排,不可轻易打乱,更要牢记‘劳逸结合’四字。”顾霄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淡,可蒋文轩与唐宇却莫名感受到一丝威势,不由自主地重重点头应下。 唐宇眼中亮晶晶的,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顾霄说完后,蒋文轩撒腿就跑,未洗漱便倒头睡下。 第285章 收效显著 次日,鸡鸣破晓,三人便按约定起身。 蒋文轩揉着惺忪睡眼,瞧着顾霄摆出一套舒缓的动作,好奇地凑上前问:“顾霄,你这是在做什么?备考还得练武功不成?” “这叫八段锦,是芊芊教我的。” 顾霄动作未停,“我们备考终日枯坐读书,身子容易僵硬,脑子也会跟着不灵活,甚至可能伤及颈椎,影响脑部供血,让人昏昏沉沉。这套动作能活跃气血、灵活关节,唤醒身体后再读书,效率会高很多,跟着我做。” 唐宇既已打定主意听顾霄的,便绝无半分迟疑,看得格外认真,跟着顾霄的动作一步步模仿,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研读一篇晦涩的经义。 可他常年埋首书堆,极少锻炼,做出来的动作歪七扭八,僵硬又别扭,远不如顾霄那般行云流水、舒展好看。 蒋波涛也没好到哪儿去,不过比唐宇还是好上一点。 不远处的廊柱后,蒋波涛和孙氏悄悄探出两个脑袋,望着三人这“奇奇怪怪”的动作,脸上满是诧异。 蒋波涛压低声音,嘀咕道:“他们仨……不会是读书读傻了吧?” 孙氏狠狠拍了下他的手背,嗔怪道:“你懂什么?我方才听清了,顾霄说这是能锻炼脑子的!要不怎么说人家顾霄脑子聪明,自有他的独门秘籍!” 蒋波涛一听“能锻炼脑子”,眼睛顿时亮了,也在柱子后面偷偷学着舞动手臂,想把这套动作学下来。 可这动作看着简单,真要做得舒展流畅,却半点不轻松。 既需身体的柔韧性、灵巧度,还得有一定的肌肉力量,他学了半天,也只学了个四不像,胳膊腿僵硬得像绑了木头。 蒋波涛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脸的感慨与唏嘘:“唉,要不怎么说科举之路难走呢!你看看,这既要起得比鸡还早,又要练这么费劲的肢体动作,练完还得闷头读一整天的书,这脑子、这身子,实在是熬不住啊!” 孙氏在一旁连连点头,深表认同:“可不是嘛!所以你平时也别总苛责文轩了,他能考上童生,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够争气了。” 说罢,她拉着蒋波涛的胳膊就往外走,脚步匆匆: “哎呀,别看了别看了,赶紧走,去给三个孩子准备早食。吃得饱、吃得好,才能有精神头好好学呀!” 府试在即,他们不像别的父母,能在学业上指点孩子,或是传授科考经验,能做的也就只有把后勤做好,给孩子们准备干净可口的饭菜,弄个舒心的环境,让他们能安心备考。 这边夫妻俩忙着准备早食,那边的空地上,一套八段锦已近尾声。 唐宇虽动作还有些僵硬,却练得认真,一套下来,哪怕是寒冷的冬日,也觉得浑身热乎乎的,像有一股热流在经脉中缓缓涌动,整个人瞬间精神了不少,原本有些昏沉的大脑也清明了许多。 蒋文轩起初打得敷衍,胳膊腿软塌塌的没个章法,可瞧见顾霄动作行云流水、唐宇神情专注,再加上自己确实觉得久坐腰酸背痛,便也收起了嬉闹心思,跟着认真比划起来,练完也感觉身子舒爽了。 接下来的一上午,三人学习效率极高。 唐宇发现,经八段锦活动身体后,看书背诵的速度竟比往常快了几分,原本晦涩的词句也更容易记住。 中午,唐宇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从前他也不是没尝试过午休,可每次一躺下,脑子里就乱成一团麻。 一会儿想着上午没读懂的经义,字句在脑海里翻来覆去缠成结;一会儿又琢磨着自己脑子笨,别人看一遍就懂的东西,他要翻来覆去啃好几遍,若是中午还浪费时间睡觉,不抓紧多学一会儿,岂不是要被落得更远? 这么一来,午觉从来就没睡安稳过,与其躺着熬时间,倒不如爬起来接着苦读。 可这次不一样。顾霄制定的作息规则,像给混沌的心绪安上了一把尺,帮他重建了内心的秩序。 他心里清清楚楚:午睡不是偷懒,是为了和顾兄、蒋文轩保持步调一致,不互相干扰,是备考计划里必须做好的事。 想通了这一层,那些揪着他的焦虑、不安忽然就散了,心里像卸下了千斤包袱,轻松了不少。 他往枕上一靠,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睡得格外踏实,连梦都没有做。 下午,他头脑前所未有的情形,他习惯性地想继续埋首读书,却被顾霄打断: “今日下午不研读,我们集中写策论。我出一道题,你二人各写一篇,我也一同作答,写完后相互点评。” 说罢,顾霄提笔写下“论农桑之重”四字,三人便各自伏案疾书。 顾霄笔走龙蛇,思路清晰,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完稿;唐宇斟酌许久,才慢慢落笔,写得格外谨慎;蒋文轩咬着笔杆,思考良久,下笔书写。 写完之后,顾霄让两人先当众阐述自己文章的核心观点与行文思路。 唐宇这才发现,能写出来是一回事,能用凝练深刻的语言讲出来、让人信服,又是另一回事。 这个过程极考验对文章思想深度的把控,边讲边思考,他竟对自己的文章有了新的领悟。 两人阐述完毕,顾霄并未急于点评,而是让他们相互评析对方的文章。 唐宇起初有些不好意思,觉得直言他人不足太过不妥,可蒋文轩却毫无顾忌,虽见解未必深厚,却胜在自信坦荡,滔滔不绝地说着唐宇文章的可取之处,也毫不客气地指出了他觉得不妥的地方。 蒋文轩的直爽反倒激起了唐宇的表达欲,他定了定神,细致分析起蒋文轩的文章:“···········蒋兄的文章思路新颖巧思,诸多观点都贴近民生实际,很有见地,这是我所欠缺的。” 最后,顾霄也将自己的文章观点缓缓讲与两人听。 若说唐宇和蒋文轩听对方文章时,还能明显感知到逻辑不严谨、存在漏洞的地方,那听顾霄讲述自己的文章,便全然不像是听同窗交流,反倒像坐在书院里,听一位学识渊博的大儒老师授课讲学。 两人都屏气凝神,听得格外认真。 有了前面彼此对话、思想碰撞的铺垫,再加上顾霄此刻条理清晰、鞭辟入里的观点输入,仅仅这一篇文章的讲解,唐宇便觉得比自己独自苦读半月收获的内容还要多。 蒋文轩早已习惯了顾霄这般出众的才华,可唐宇却再次被深深惊艳。 他可是亲眼看着顾霄从凝神思考到落笔完稿,前后不过短短半个时辰! 这般才思敏捷、举重若轻,着实让他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天才!真的是天才啊! 唐宇真的无比庆幸,当初没有因为害羞和胆怯就拒绝了父亲给他寻找顾霄做学习搭子的想法。 第286章 兄弟 接下来的日子,顾霄时不时会点拨二人,话语简短却不晦涩,总能一语惊醒梦中人,让两人茅塞顿开。 除了学识上的指导,顾霄更懂得因材施教。 对蒋文轩,他深知其脑子灵光却心性浮躁,便私下鞭策:“你资质远胜常人,若肯多花一分心思在书本上,府试名次定然能压过不少人,可若总想着偷懒,怕是考不过唐宇。” 蒋文轩一听,果然卯足了劲儿。虽说唐宇是唐知府的儿子,可他真觉得这小子没自己聪明,若是府试被他赶超,自己多没面子。 对唐宇,顾霄则看出他太过执着于死记硬背、不懂变通,便耐心引导:“经义不在死背,而在理解其内核,向他人讲述表达,便是整理思路、深化理解的好方法,你的积累本就深厚,大胆说出你的见解,探讨过程中,既是分享,也是思想的碰撞。” 在顾霄的点拨下,唐宇渐渐放下了“必须背会”的执念,开始尝试理解文章背后的深意,遇到不懂的地方,也敢主动向两人请教。 三人结对子,顾霄是当之无愧的学神,蒋文轩与唐宇便成了“菜鸡互啄”的存在。 两人常常为了一个论点辩论,起初唐宇还有些不好意思,可越辩论越放开。 学术辩论重在论道,而非争吵,思想不断碰撞间,原本晦涩的文章竟变得通透起来,理解的深度远非从前死记硬背可比。 自此,唐宇对顾霄彻底心服口服,整日“顾兄长、顾兄短”地叫着,无论顾霄说什么,他都第一时间应声:“都听顾兄的!” 蒋文轩在一旁听着,渐渐生出了几分烦躁:天天这么叫,烦不烦啊? 而且“都听顾兄的”这话,明明是他的专属台词,怎么被唐宇抢去了? 想当初在福林县,顾霄还腿脚不便、无人问津的时候,是他慧眼识珠一眼看中;他一路陪伴顾霄来到省城,是顾霄的第一好友,这个地位绝不能被撼动! 这天午休,蒋文轩没立马去睡觉,而是坐在廊下闷闷不乐。 蒋波涛和孙氏看他这模样,暗自嘀咕:这孩子莫不是最近学习强度太高,学傻了?会不会是顾霄和唐宇太优秀,给文轩造成了心理压力,让他自卑了? 这话恰巧被蒋文轩听了去,他猛地回头,气鼓鼓道:“顾霄天纵奇才,谁在他面前都会黯然失色,我何必自卑?至于唐宇····” 孙氏连忙安慰:“唐宇乃是唐大人的儿子,唐大人自然是有读书的脑子,你爹乃是商人,没给你留下这读书的天赋,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比不上他也不丢人。” 蒋文轩正想反驳,那唐宇算什么,脑子笨死了,根本没法跟我比,却见唐宇从拐角处拐了过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三人既已成搭子,便是伙伴,他心里那点酸气不能宣之于口,免得破坏关系,尤其是府试在即,这点轻重他还是懂的。 何况唐宇也没做错什么,人家刻苦好学,遇上顾霄这般肯点拨的人,自然愿意亲近,无可厚非。 蒋文轩只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 这时唐宇已走到近前,孙氏见状立马禁言,她拉起蒋波涛,“行,那我们不打扰你们了。” 蒋文轩也没多言,转头想走,却被一向话少、不主动搭话的唐宇叫住了:“文轩兄。” 虽说相处了一段时日,可除了学术讨论,两人私下交流并不多。 蒋文轩回头,有些讶异:“怎么了?” 唐宇斟酌着开口:“方才蒋夫人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她说得不对。” 蒋文轩一愣:“啊?” 唐宇低下头,声音有些沉闷:“蒋夫人说,我爹是举人出身,有读书的脑子,会遗传给我。但其实,并没有……” “我爹确实天资聪颖,读书时刻苦努力,领悟力又高。”他挠了挠头,眼中的黯淡怎么也掩饰不住,“可我没遗传到,我脑子没别人灵光,夫子讲的东西,我往往要听两遍才能听懂,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才要付出更多努力,希望能追平这些差距。”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认真安慰蒋文轩:“文轩兄,你虽是商贾之子,可读书的脑子比我灵光多了。可见家世如何,父母身份都没有关系,在读书这一途上都是公平的。文轩兄,你要努力啊,你这么聪明,又有顾霄这样的好友作伴,定然能高中的。” 蒋文轩一时间有些语塞。 就在方才,他还在怨唐宇分走了顾霄的关注,觉得唐宇脑子笨,可没想到唐宇心思这么单纯,竟在真心安慰他。 唐宇又道:“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蒋老爷和蒋夫人日日陪着你,一起应考。也许他们在学术上帮不了你太多,可那些瓜果点心、干果饮品,都是他们对你的关爱。”提到这里,唐宇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失落。 蒋文轩这才反应过来,唐宇来这里已有三五日,唐大人除了第一天送他来,之后便再没出现过。 他一下代入了唐宇的心境:这也太可怜了吧,有个事务繁忙、身居高位的父亲,也不全是好事。 看着唐宇眼中的失落,蒋文轩心一软,大胳膊一揽,把唐宇夹在腋下,爽朗道:“没事!兄弟!唐大人就是太忙了,他在福林县就是首屈一指的清官,来了省城更是事务繁杂,他不是刻意不来看你,是真的脱不开身。不过,有我,有顾霄呢!我父母你就当是自家叔叔婶婶,我们全力照顾你,咱们三个一起应考,定能高中!” 唐宇听了这番话,只觉得眼睛有些酸酸的。 他是男子,自然不能哭,便强忍着泪意,在蒋文轩看不到的地方悄悄眨了眨眼。 他抬头望向天空,觉得今日冬日的暖阳格外温暖,心里默默想着。 此次府试,他,定要高中! 第287章 重拾爱美之心 巡抚府内,已调养五日,可卫素素的身体恢复得却不算快。 聂芊芊仔细诊治后,决定再调养三日,再进行手术。 虽然手术的日子延后了,可姜凌阳每日寸步不离守着妻子,却能清晰感受到这段时间卫素素的身体在一点点好转,不复先前那般沉滞。 这日,聂芊芊给卫素素诊完脉,从药箱里掏出个东西,放在卫素素面前。 卫素素抬眼一瞧,瞬间惊喜道:“千大夫,这莫非就是省城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西洋镜?” 聂芊芊点头,声音依旧带着沙哑:“正是。那日听闻夫人对它颇感兴趣,我手中恰好有这一面,既然夫人喜欢,便送你吧。” 卫素素又惊又喜,却也知道这西洋镜是稀罕物,价值不菲,“这使不得,怎能平白收你如此贵重之物?多谢千大夫美意,我心领了。” “我一个男子,留着这东西着实无用。”聂芊芊淡淡道,“当年也是有个病人囊中羞涩,便将它赠予我抵药钱,你若喜欢便拿着,于我而言本就无甚用处。” 卫素素脸上漾起笑意,心中却明镜似的。 千大夫这是特意想送她,这西洋镜即便他用不上,拿去变卖也能换不少银钱。 她不再推辞,笑着收下:“那我便却之不恭了,日后定要寻些千大夫喜欢的东西回赠。” 说着,她将西洋镜摆在桌上,镜面光滑如镜湖,将她此刻的模样照得一清二楚。 这是她许久未曾认真瞧过自己,才发现因常年病痛折磨,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尽显憔悴。 她轻轻抚上面颊,轻叹一声:“终究是病痛缠身,年纪也大了,没有好颜色了。” 聂芊芊闻言,心中一动,又从药箱里翻出几个小巧的瓶瓶罐罐:“哦,对了,我这里还有些福林县带来的妆品,也是病人拿来抵药费的,于我无用,你且拿去看看。” 这次卫素素没有立刻推辞,而是目光被那些精致的罐子吸引。 她打开一个,是细腻的粉膏;又开一个,是如落日般的腮红;还有口脂、眼影,每一样的颜色都柔和又别致,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瞧着便心生欢喜。 可欢喜过后,她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女儿,笑着道:“我年纪大了,这些东西用不上,可否转赠给沐心,她定是喜欢的。” 聂芊芊一听要送给那个眼高于顶的京中贵女,手一扬,“啪嗒啪嗒”几下就把四个盒子全装回了药箱,语气干脆:“我送你便是送你,转送他人像什么话?你若要送她,我便不送了。” 卫素素微张着嘴,愣了半天,随即开怀大笑: “是是是,千大夫教训的是,倒是我辜负了你的美意。” 见卫素素没了转赠的心思,聂芊芊才又把东西拿出来。 卫素素抿唇笑着收下,心中暖意融融,心想着此次姜凌阳带来一个年份不短的人参,正好转赠给千大夫,他是大夫,这东西他定会喜欢。 这千大夫看着神神秘秘,说话一字千金,还总噎得人下不来台,可内里是充满善意的。 她捧着那些瓶瓶罐罐研究了半天,却着实不知道该怎么用。 聂芊芊无奈,伸手指着第一个罐子:“这个好像叫是粉膏,能代替香粉,像刷墙一样,先涂这一层。”又指了指另一个,“这个是腮红,这个是涂嘴唇子的口脂,这个是往眼皮上抹的。” 这些话都是聂芊芊临时信口胡编的,她现在是一个大直男,哪里能懂这些,想着前世听男同事形容化妆品的印象,凑了个大概意思。 卫素素一听,又用指尖沾了点膏体在手上晕开,瞬间便明白了用法。 聂芊芊走后,卫素素终究没忍住,打开这些瓶罐。 她已经许久未曾上妆了。 一个人若连活着的心思都没有,又怎会有心绪打扮? 聂芊芊前世曾听过一句话,此刻觉得格外有道理。 一个女人真正老去,是从不愿再打扮自己开始的。 对生活满怀热爱的人,自然会用心装点自己的容貌与衣着。 她送卫素素这些东西,不仅是因听闻她喜欢西洋镜,更因那日来得早了些,恰巧听见卫素素对姜凌阳说,觉得病弱不堪,容颜不再,不愿意照镜子,不愿意打扮,她便想着,或许能从化妆开始,让卫素素重拾对生活的热爱。 卫素素对着西洋镜,细细用起了聂芊芊送来的东西。 不过片刻,再瞧镜中之人,不禁深深的惊叹这妆品的效果。 那粉膏丝滑细腻,与皮肤完美融合,不像从前的香粉那般假白,稍一动作便会脱落;腮红涂在面颊,竟衬得她气色红润,全然不似个久病之人;眼影颜色恰到好处,既不艳丽也不夸张,只让一双眼睛显得又大又深邃。 姜凌阳推门进来时,正想询问妻子今日诊治的情况,一眼瞧见化了妆的卫素素,瞬间呆在原地,目光愣愣地落在她脸上。 卫素素被他看得有些脸红,本就带着腮红的面颊又添了几分红晕,嗔道:“看什么呢?” 姜凌阳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鼻子、嘴唇,认认真真将她印在心底,声音温柔又郑重:“素素,你现在这样,就像你我初见时,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 卫素素轻轻一拳打在他胸口,带着几分羞赧:“说什么胡话?我都是生过两个孩子、做了母亲的人了,怎能说这般轻浮的话。” “我说的是真的。”姜凌阳凝视着她。 “素素,你以后都这样上妆吧,等你病好,每日都这般打扮。当年元宵佳会,我在人群中第一眼看到你时那样,像明珠一般璀璨,就该把这样的美都展示出来。” 卫素素听他提起当年元宵佳会的往事,思绪也不由得飘回了二十年前。 一晃匆匆二十年,人生能有几个这样的二十年? 若此次手术能成功,她定要好好打扮自己,好好经营这个家,好好寻回失散的女儿,把这被病痛和阴霾耽误的日子,都一一补回来。 她又想起了千大夫,千大夫从不会讲什么长篇大论的道理,若开口说些什么,要么字字珠玑击中要害,要么就像这样,用几样物件、一份心意,不动声色的让她从心底里生出转变的力气···· 第288章 楚绍阳来了 姜凌阳和卫素素在房中说着贴心话,没聊片刻,姜沐心与姜正安便一同进来请安。 两人一进门,瞧见卫素素的模样,都不约而同地愣在了原地。 姜正安最先回过神,脸上绽开爽朗笑容,几步上前,细细端详着母亲,语气里满是赞叹:“娘亲真美!若是娘亲肯用心打扮,这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怕就轮不到妹妹,该是您的了!” 姜沐心闻言,指尖悄悄握紧了帕子。 她长得并不像卫素素,虽说顶着“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可这美名多半是借着才名加持。 若单论容貌,卫素素纵然已过三十,这般用心打扮过后,那份温婉明艳的风姿,确实比她更胜一筹。 有那么一瞬间,姜沐心忽然想起那个失散的妹妹。 若是她还活着,该是什么模样? 可她也听过,妹妹遗失在大山里,就算侥幸活下来,怕是也被猎户或村民收养了。 女子生得美貌,若没有权势护佑,在这世道里未必是好事。 念头一闪而过,姜沐心敛了心绪,浅浅一笑,走上前道:“哥哥说得对,母亲今日这般,着实极美。只是不知母亲为何突然盛装打扮?” 卫素素指了指桌上的西洋镜和那些妆品,笑着道:“这些都是千大夫送我的,我瞧着新奇,便忍不住试着打扮了一番。” 姜正安有些好奇:“千大夫?他一个大夫,怎会有这些东西?” “说是从前一个病人抵给他的诊金。”卫素素笑着解释,“那病人囊中羞涩,便把这些东西拿来付诊费了。” 姜沐心听着,没再多说,心里却满是疑惑。 这西洋镜和这些妆品,都是稀罕物件,价值不菲,能有这些东西的人,怎会连诊金都付不起? 她伸手拿起妆品罐子,打开看,里面的颜色俏丽极了。 有一个像朝阳初升时,天边燃起的那抹红晕;另一个如秋日落日,晕染满天的晚霞。 若是能用这些妆品打扮,她的容貌定会比从前更出挑。 卫素素瞧出她眼中的喜欢,可既已答应聂芊芊不转赠,便开口道: “这是千大夫特意送我的,不好转赠于人。不过我听他说,这些东西是从福林县一家叫‘悦己阁’的铺子买的,我这就派人去福林县,多买些回来给你,你喜欢便好。” 姜沐心收回手,淡淡笑道:“母亲有心了。这些东西看着便不少,不必特意派人跑一趟,免得劳师动众。” 几人又说了会儿家常,姜沐心和姜正安便起身告退,各自回了房间。 姜沐心回到房内,心中有着丝丝的不舒服,那些妆品千大夫不送给她这样一个正值妙龄的女子,却送给了母亲,母亲明知她喜欢,却一个都没有转赠给她。 她压下心中的不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却产生了另一个疑惑。 什么样的大夫,不仅会看病,还会送病人这般稀奇珍贵的西洋镜和妆品? 这千大夫,到底想干什么? 从第一次见到千大夫起,她就说不上来的不喜欢。 或许是那又土又暗的斗篷,或许是那寡言冷寂的模样。若不是楚少阳极力推崇,说他医术高明,她也不会拿出自己的玉佩,力邀他来省城给母亲看病。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只觉得这千大夫愈发奇怪,看病之余,还这般大费周章地做这些事,难道是对姜家另有所图? 姜沐心放下茶杯,唤来贴身丫鬟环儿,压低声音吩咐道:“环儿,你派人去福林县一趟,好好查查这千大夫的底细。记住,一定要小心行事,万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让千大夫和父亲母亲察觉。” 环儿躬身领命:“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安排。” 环儿刚出去没多久,就提着裙摆、脚步匆匆地跑了回来,连门都没敲,“砰”地一声就撞进了房里。 姜沐心瞬间不悦,抬眼冷冷扫了她一眼,带着几分训斥的意味。 可环儿此刻也顾不上害怕,气喘吁吁地对姜沐心报告道:“小姐,小姐,楚少爷来了!” 姜沐心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楚少爷?是楚绍阳?” 环儿慌忙点头,额上还挂着汗珠:“正是,正是啊!” “楚绍阳怎么会来这里?”姜沐心心跳得砰砰快,指尖不自觉又攥紧了帕子。 环儿喘着气回禀:“听前院的人说,是公干到此,乃是受了皇上的命令。但具体是什么事,却没细说。” 姜沐心此刻已没心思责怪环儿的失礼,满脑子都是“楚绍阳来了”,且偏偏在这个关键的时候。 卫素素手术在即,楚少阳又恰巧抵达省城,她心思百转,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缓缓坐下,强行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 楚绍阳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分明是天助她也,若是把握不住这次机会,那就真是愚蠢至极。 卫素素这几天身子虽愈发好了些,可这手术到底能不能成功,谁也说不准。若是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失败了呢? 离手术还有三天时间,虽紧,却也来得及让她做一番筹谋。 若是能让卫素素和姜凌阳出面,先私下与楚少阳把亲事定下来,等回了京城再补个婚书即可。 这样一来,就算卫素素不幸离去,有这纸婚书在,三年孝期过后,她照样能稳稳当当地嫁入楚家。 可这话该怎么说?她自然不能直愣愣地去求母亲,母亲手术在即,此刻去说自己的婚事,反倒显得她心中根本不挂念母亲的病情。 姜沐心思忖片刻,朝环儿招了招手,让她近身,在她耳边低声低语了一番。 环儿听完,眼睛瞬间睁大,满脸惊愕地回头看向姜沐心:“小姐,可这样……对你的身子……” 姜沐心语气坚定,眼神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按我说的做。若是能嫁入楚家,受这点罪又算得了什么?” 第289章 湖心亭赏雪 楚绍阳来了,谢明远与姜凌阳自然要亲自前去接待。 楚绍阳年纪轻轻,官职虽不及谢明远与姜凌阳,可身份特殊,两人半点不敢怠待。 楚家和姜家如今皆是京中大族,楚家家主与姜凌阳同官拜一品,可楚家底蕴深厚,远非姜凌阳这般崛起的新贵所能比。更兼楚绍阳的姑母曾是大皇子妃,如今已是皇后,有这般身份加持,楚家在京中是谁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楚绍阳虽年轻,待人接物却沉稳老道,颇有世家子弟风范,与姜凌阳、谢明远说话时不卑不亢,既有晚辈的尊重,又无半分胆怯紧张。 姜凌阳瞧着他,心中暗忖:女儿喜欢他,倒也未尝没有道理。 楚绍阳这般一表人才,家世显赫,性子沉稳,京中女子,又有谁不想嫁给他呢? 姜沐心能比京中其他女子与楚绍阳更亲近些,全因楚绍阳与姜正安是好友,两人年纪相当,性格相投,都心怀抱负,走得自然近,连带姜沐心也与他多了几分交集。 况且楚绍阳也着实欣赏姜沐心的真才实学,不像有些世家女子,所谓“才女”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 楚绍阳与二人寒暄片刻,便奉上带来的药品,道:“此乃送给姜夫人的药品,夫人病重,晚辈不便亲自探望,烦请姜大人代为转交,也祝愿夫人早日康复。” 姜凌阳点头应下,“今日天色已晚,你赶路而来想必疲惫,先沐浴歇息吧。沐心与正安都在府中,明日你若得空,可与他们聚聚。” 次日天气晴朗,连日降雪后,气温终于回升,不复前几日那般严寒。 姜沐心一早便起身,精心盛装打扮,吃完早饭,她拉着姜正安商量。 “哥哥,不如我们去府中的湖心小亭,围炉煮茶如何?” 姜正安皱眉:“外面天寒,咱们三人在亭中,冻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姜沐心笑着摇头,亲昵地给姜正安围上一件狐皮大氅: “哥哥,雪后初霁,天朗气清,这巡抚府最美的景致便在湖心小亭。届时我们煮着热茶,吃着干果,烤着炭火,看那亭外松挂雾凇、琼枝玉树,这般雅致,怎好错过?” 姜正安被她说得心动,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我是没有妹妹学识渊博,有这般闲情雅致。不过你既喜欢,想来绍阳兄也会爱赏,我这就去请他,待中午天暖些,咱们便去湖心小亭。” 楚绍阳听闻邀约,自然没有拒绝。 中午三人吃过午饭,便一同来到湖心小亭。 亭中早已备好炭火铜炉,桌上摆着热茶、精致茶点,橘子、苹果等水果放在炭火边的烤盘上,正烤得滋滋作响,散发出清甜的果香。 就着热茶,就着雪景,楚绍阳只觉心中舒畅。 姜沐心浅啜一口热茶,抬眼望着亭外白雪皑皑、雾凇满枝的景致,像是突然来了兴致,清声吟道: “雪霁亭台玉色铺,松挂雾凇缀琼株。炭燃暖炉融清寒,果焙香浮绕碧壶。” 姜正安一听,率先鼓起掌来,满眼赞叹:“妹妹才学,为兄真是自愧不如啊!” 楚绍阳也跟着鼓掌,心中暗赞。 姜沐心才学能有这般造诣,可见是个沉心静气、有内涵修养的女子,而他欣赏的,正是姜沐心身上这份沉稳与真实。 三人喝着茶,享受着这难得的美景与惬意。 可喝着喝着,姜正安的肚子却有些不舒服,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后来竟越来越烈。 他起身对着楚绍阳和姜沐心歉意道:“二位先坐,我失陪一下,片刻就回。” 两人点点头,并未在意,继续吃着果干、喝着茶。 姜沐心今日似乎格外有兴致,看向楚绍阳,轻声道: “绍阳哥哥,你不知道,沐心这些日子心里有多熬煎。整日担心母亲的病,日思夜想,饭吃不下,觉也睡不安稳。” 姜沐心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微微泛白,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愁绪,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 “好在你来了,我和哥哥也好生招待你,也让我从母亲病情的愁苦中抽离出片刻,谢谢你,绍阳哥哥。” 楚绍阳看着她眉宇间的憔悴,神色温和了几分,“沐心妹妹不必忧虑,秦济川乃当世神医,自有妙法,定能治好姜夫人的病,你且放宽心些。” 姜沐心轻叹一声,眼底浮起一抹愁绪:“绍阳哥哥有所不知,秦神医早已来诊过,他说母亲的病太过棘手,他也没有把握治好。” 听到这里,楚绍阳的眉头也蹙了起来——连秦济川都束手无策,卫夫人的病竟重到这般地步? 姜沐心点点头,随即转头看向楚绍阳,眼中满是感激: “不过邵阳哥哥,这一切都还得谢谢你。你还记得我们在福林县碰到的那位千大夫吗?这位千大夫真乃神医,此次也来了省城为母亲看病,他说可以为母亲进行手术,术后母亲便可痊愈了。” 楚绍阳一听,拿起茶杯的手微微一滞,眸色骤然变了几分: “千大夫……他也来了?” “是啊!”姜沐心眼中亮起希望的光彩。 “都是千大夫医术高明,才给这个家带来了新的希望,我的心也像重新活了过来。这一切都要谢你,当时沐心识人不清,没能看出千大夫的特别之处,是邵阳哥哥你点拨了我,你就是我命中的贵人。” 她眼中的欣赏与感激真切动人,这般美景、这般态度,任哪个男子见了,恐怕都会生出几分心动。 可楚绍阳此刻却全然无心顾及,他的心思全被“千大夫来了”这句话占满。 他想起福林县那惊鸿一瞥,黑纱之下,他本以为是个苍老怪异的老者,却没想到是个清丽脱俗的女子。 那容貌,堪称绝色,仅一眼便让他印象深刻;而更让他难忘的,是那双眼睛。 不同于他见过的所有女子,或嗔或笑,或眉目含情,或眼底忧苦,那是一双藏着凌厉、裹着坚决,又透着坚韧的眼。 那份深入骨血的坚定,即便此刻回想起来,仍让他心头为之震颤。 第290章 落水 姜沐心打量着他的神色,见自己一番真心剖白并未在他脸上激起半分波澜,不禁微微蹙眉。 但她也没有时间细想,只起身从亭中走出,一步步迈向那结冰的湖面,张开双臂,似是卸下了所有重负,满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绍阳哥哥,母亲的病要好了,我心里真的好高兴,好痛快!” 她脚步轻快地继续往前走,裙摆扫过亭边残雪,簌簌作响。 这一刻,世家女的端庄束缚尽数褪去,眉眼间没了往日的矜持自持,只剩下为母亲病痛将消而狂喜的小女儿心性。 眼角眉梢都漾着雀跃,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染上了几分娇憨的轻快。 楚绍阳立在亭边看着她,见她鲜少这般失态,倒多了几分难得的鲜活。 他想这是她卸下了心中积郁已久的沉重,才会流露这般纯粹的欢喜,便也真心为她感到高兴,眼底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她张开双臂,微微向前跑去,像是要扑进一个崭新的未来里。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本应在寒冬里冻得硬邦邦、任人行走都万无一失的冰面,竟骤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一道长长的裂痕顺着她的脚下飞速蔓延! 姜沐心瞬间慌了神,脸上的雀跃还未来得及褪去,便被全然的惊惶取代。双脚刚觉一空,根本来不及反应,脚下的冰面便以雷霆之势碎裂开来,“扑通”一声,整个人直直坠入了刺骨的湖水中。 下坠的瞬间,她慌不择路地喊了一声:“绍阳哥哥救我!我不会水!” 冰冷的湖水瞬间将她包裹,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刺骨的寒意钻得骨头缝都疼,意识很快变得混沌,仿佛下一秒就要坠入无边黑暗。 她知道这法子冒险,自己不会水,稍有闪失或许就会丧命,或是落下病根,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距离母亲手术只剩三天,要让楚绍阳在这仓促间答应定亲,要让卫素素和姜凌阳不顾一切为她周全,唯有让自己与他有了肌肤之亲,他那般看重礼法责任,定然会对她负责。 楚绍阳也没料到会突发此变,猛地起身,朝着湖边狂奔而去。 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仪规矩,自然是救命要紧。 可就在他即将扑进水里时,一道黑色身影从他身边疾驰而过,随即,一条黑色长鞭裹挟着凌厉力道,“唰”地一下探入水中。 长鞭的主人运起内力,沿着鞭身将水中的姜沐心卷起,稍一用力,便将她从湖里捞了起来,鞭子一甩,稳稳地将她甩回了亭子旁边,自始至终,来人都未曾碰过姜沐心一下。 楚绍阳连忙上前想去查看,却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让开。” 是聂芊芊,她用了原声。此刻四下无人,她知道楚绍阳已识得自己身份,便没有遮掩。 这声音让楚绍阳心头一动,忍不住回头看去。 果然是千大夫,依旧是那件神神秘秘的黑袍,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聂芊芊快步走到姜沐心身边,见她意识模糊、双眼紧闭,已昏了过去,便伸手查探她的鼻息。 还好,她来得及时,姜沐心落水不过几秒钟,并无大碍。 考虑到这时代女子名节重要,自己又扮作男性老者模样,聂芊芊没有触碰她,而是双掌凝力,隔空拍向她的腹部。 姜沐心“哗”地一下吐出腹中积水,剧烈咳嗽起来,意识也渐渐清醒,只是模样着实狼狈。 就在这时,姜正安回来了。 他远远便看到千大夫用鞭子救人的场景,不禁感叹其武功卓绝,快步走到妹妹身边,将身上的狐皮大氅脱下裹在她身上,关切地问:“沐心,沐心,你可有事?” 姜沐心咳了半天,意识才从混沌中慢慢回笼,睁开眼,看到的却不是期待中的楚绍阳,而是千大夫和姜正安! 她心头“怦怦”狂跳,满是疑惑。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自己的计策到底成功了没有? 她擦了擦脸颊的水渍,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是谁救了我?” 姜正安见她面色虽苍白,但说话如常,稍稍放下心来,答道: “是千大夫救了你。他将你救上岸后,隔空一掌便逼出了你体内的积水,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不舒服! 她太不舒服了! 天衣无缝的计划怎么会出纰漏? 明明她刻意在姜正安的茶碗里下了药支开他,明明这里天寒地冻不会有人路过,明明该是楚绍阳来救她的…… 怎么会是千大夫?她忍不住抬头看向聂芊芊,眼中一丝恨意一闪而过,随即轻咳几声,道:“多谢千大夫救命之恩。” 那一闪而过的恨意,被聂芊芊精准捕捉,她心生疑惑:这京中贵女,为何会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或许是姜沐心觉得自己被一个“老者”救起,有损名节,才会心生怨怼? 她体谅这时代女子的不易,便解释道:“方才,我是用鞭子将你救起的。” 姜正安连忙上前再次道谢:“真是多谢千大夫救命之恩!原知道千大夫会武功,却没想到一手鞭子也耍得这般出神入化,当真是令人佩服!若不是您在此,小妹今日怕是性命难保!”· 千大夫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今日无论是谁掉入水中,我都会相救。” 说着,他看向姜正安,“快将她送回屋内吧,我稍后给她开一副药,让她服下好好休息驱寒,将体内寒气排出,否则对女子身体易造成不利影响。” 此刻环儿等丫鬟已一路赶来,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姜沐心送回了房内。 姜正安不放心,也跟着一同去了,湖心亭中,只剩下楚少阳和聂芊芊两人。 聂芊芊想起方才姜沐心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缓缓向前走了几步,离那个冰窟窿近了几分,蹲下身仔细探查起来。 很快,她便发现了端倪 ,冰面裂痕边缘,竟有被利器细细凿过的痕迹,虽被积雪浅浅覆盖,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瞬间便明白了姜沐心的用意,回头看向楚少阳,心中暗忖。 若自己今日不来,这个 “冤大头” 便是眼前这人了。 这般想来,自己竟是破坏了姜沐心的 “好事”。 聂芊芊嘴角勾起一抹冷嗤,心中懊恼:早知如此,倒不如不救。 好一个京中贵女,竟有这样的心思,用这样的手段算计自己的终身! 第291章 议亲 楚绍阳立在身后,见聂芊芊对着冰面凝神查探,出声提醒:“千大夫,此处冰面已然断裂,千万当心。” 聂芊芊回头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便走,却被楚绍阳叫住:“千大夫,多日不见,别来无恙?怎就一句话不说便要走?” 聂芊芊对这京城来的高官子弟半分好感也无,直言怼道:“别来无恙?遇见你,似乎从来没什么好事。” 楚绍阳却不恼,只淡淡一笑:“今日又得见千大夫的武功,真是令楚某印象深刻。” 聂芊芊心里腹诽:人家姑娘都把算计打到你头上了,你还在这闲情寒暄。她无奈道:“以楚公子的武功,要救她本也不难,不过是手上无趁手的鞭子,没法用这法子罢了。若是我不在,楚公子怕是要跳水亲自救人,少不了遭一番罪。” 楚绍阳一愣——可不是嘛,今日若没有千大夫,他定然要跳下水去,将姜沐心抱上岸来。真到了那一步,孤男寡女肌肤相亲,后续的事可就难收场了。 聂芊芊见他发愣,心想点到即止,剩下的便看他自己领悟,于是不再多言,转身就走:“我要去给姜小姐开药,就不奉陪了。” 楚绍阳这次没有阻拦,只望着那破碎的冰面,陷入了沉思。 姜沐心回到房间,气得浑身发抖,整个人都在战栗——不知是极致的愤怒所致,还是身上散不去的寒意未消。她已泡过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暖和的衣裳,可四肢百骸依旧止不住地打颤。冬日的湖水有多冷啊,那刺骨的寒意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这一跳,定然是伤了身子,也不知会不会落下病根。 她费了这么大的功夫,赌上了自己的身子和名节,只为能与楚绍阳定下亲事,可这一切,竟全被那个千大夫给毁了! 环儿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轻声道:“小姐,把这药喝了吧,是千大夫给您开的,能驱寒。” “千大夫”三个字刚入耳,姜沐心猛地抬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碗药,随即便扬手“啪”地一下将药碗打翻。药汤泼洒一地,瓷碗摔得粉碎。“我不吃他的药!我不吃他的药!” 环儿慌忙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姜沐心却叫住她:“环儿!这事你到底是怎么办的?千大夫怎么会出现在那里?你明知这事对我有多重要!” 说着说着,她又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那股寒气像是伤了肺腑,咳得她胸口发疼,脸色愈发苍白。 环儿连忙起身,轻轻帮她顺着后背,急声道:“小姐,真的不是奴婢的错!奴婢一早就在府里跟丫鬟小厮们交代过,今日三位主子在湖心亭赏雪,任何人都不许靠近打扰。谁知道千大夫大冷天的,中午会去那里闲逛,还偏偏遇上了这事……这真的不是奴婢能预料到的啊!” 姜沐心心中恨意翻腾,胸口像是燃着一团熊熊烈火,急火攻心之下,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又晕过去。她强撑着咳了几声,环儿又劝道:“小姐,千大夫坏了您的好事,您记恨他是应当的。可千大夫的医术确实了得,您三九天掉入冰水中,切莫硬扛着伤了身子,不如先把药喝了吧。” 姜沐心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沉默了半晌,才咬牙道:“好。” 环儿不敢耽搁,连忙重新把药热好端来。姜沐心仰头,一口气将药喝了下去。药汁入腹,很快便有一股暖意蔓延开来,身上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些,咳嗽也轻了点。可她心里却没有半分感激,依旧满是怨怼——坏了她的好事,就算送来的药有用又如何?她虽喝着千大夫的药,心里却把这个仇牢牢记在了心底。 姜沐心沉声道:“环儿,你去催一催福林县那边的调查结果。无论花多少银子打点都可以,定要挖出钱大夫背后所有的秘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卫素素房内,听完姜凌阳转述湖心亭的事后,卫素素沉默了许久。 姜凌阳道:“我方才已经去看过沐心了,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寒气入体,染了些风寒。你就别去看她了,你身子也弱,免得两人互相过了病气。” 卫素素呆愣了片刻,叫来了贴身的侍女秋娘,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秋娘领命离开,姜凌阳好奇道,“夫人说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卫素素轻声道,“不过是让他去看看沐心,叮嘱一些女儿家的事情,你不必知道。” 姜凌阳听后点头,便没有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秋娘脚步匆匆的赶回来,又在卫素素的耳边低声回禀着什么。 卫素素听了,没什么表情,思忖片刻,便要起身更衣。 姜凌阳以为他需要是去看沐心,连忙劝道:“素素,你不用去。” 卫素素道:“我不是去看沐心的。” 姜凌阳一愣:“那是去做什么?” 卫素素道:“我是想去见见楚绍阳,你也更衣,同我一同去吧。” 姜凌阳更是诧异:“去见楚绍阳?这……怎么见?” 今日之事,她觉得有些奇怪,但这些猜测,她没法对丈夫言说。 姜沐心虽不是她亲生,却是她用心抚养栽培了十几年的女儿,她对沐心的性子再了解不过。 沐心畏寒喜热,向来不喜欢冬天的寒冷,更不会有在冬日里围炉煮茶、观赏雪景的雅兴。 若是这事是楚绍阳提出的,倒还说得过去,可偏偏是沐心主动提起,这就有些奇怪了。 再者,三九天寒,湖心的冰本应结得厚厚的,沐心身量轻盈,怎么会偏偏走在上面就出了事? 当然,或许一切只是巧合。 为了验证她这些猜测,她让秋娘去河边观察冰面裂纹处有没有异常。 秋娘来回禀,因着湖面裂了一块,后又有千大夫救人,现下大片的区域都有了塌陷,看不出什么异常。 也许真的是巧合。 她不信姜沐心会用这样的方法,她还是相信这个女儿的。 不过此事带给她了一个警醒。 她这个做母亲的,没能为女儿的婚事多做绸缪,反倒因自己体弱多病,拖累了女儿。 所以,无论真相是怎样,她都要亲自上门,为姜沐心向楚绍阳议亲。 第292章 婉拒? 路上,姜凌阳还有些懵,不解为何要突然跑去给姜沐心议亲。 卫素素斟酌着说辞,轻声回道:“世事无常,今日湖心亭之事,若不是千大夫及时出手,沐心怕是……她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自然要为她多做筹谋。” 姜凌阳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虽说楚绍阳的父母不在此地,跳过长辈直接与他本人议亲不合礼数,但为了女儿的终身大事,他也顾不上这些了。 两人登门时,楚绍阳见他们到访,颇有些意外。 尤其是见到卫素素。他幼时曾见过卫素素几次,后来听闻她身体抱恙、深居简出,已是多年未曾谋面。 他原以为卫素素此刻定是被病痛折磨得形容枯槁,却没想到眼前的她,虽面色苍白憔悴,眉宇间仍透着几分当年的风姿绰约。 卫素素先与楚绍阳寒暄了几句,气氛渐渐融洽后,便坦诚道出了此次的来意。 “绍阳,你与正安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沐心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她的才情与人品,你向来知晓。今日湖边的变故,若没有千大夫,我怕是要痛失这个女儿。这件事让我心绪难平,世事无常,我身子薄弱,此次手术能否挺过去,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我知道此刻与你谈婚事,不合礼数,可作为母亲,我不能不为女儿的将来打算——我想先和你商议一番,商议你和沐心的亲事,你们自小熟稔,知根知底,若是彼此有情谊,能否将婚事先行定下。” 楚绍阳猛地一愣,万万没料到卫素素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议亲之事,一时竟在长辈面前失了神。 卫素素见状,又补充道:“我自然知道你父母不在此地,此刻提及有些贸然,但咱们两家常有走动,早年间我和你母亲就常开玩笑,说要给你两个定下娃娃亲。我和你母亲彼此心中都是看好这门亲事的。” “我也听闻你年少有为,在家中早有话语权。我相信只要你本人愿意,令堂也会尊重你的想法,应允这门亲事。届时你只需点头,后续的一切,我与凌阳都会办妥,按规矩去京城向你父母议亲。”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只需他楚绍阳一句应承,余下的不过是走个流程。 楚绍阳微怔着,脑海中却翻涌不休。 他该答应这门婚事吗? 若是从前,他或许不会有这般多的顾虑。 他们这般世家子弟,成婚本就讲究门当户对,姜家虽底蕴不及楚家,却也是书香门第,姜沐心素有才名,与他相处日久,比其他女子多了几分亲近,他也确实欣赏她的才华。 可此刻,当他真正静下心来认真考量,却犹豫了。 他真的喜欢姜沐心吗?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原以为,姜沐心这般才貌双全、端庄得体的女子,便是京中女子的典范,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这段时间,他奉皇命办差,走南闯北,见了不同的民生百态,眼界也渐渐开阔。 世上的女子,当真只有活成姜沐心这般,才算是好吗? 不知不觉间,他竟想起了千大夫。 想起她黑纱下清丽脱俗的模样,想起她那双凌厉坚韧、不同于世俗女子的眼睛,想起她妙手回春的医术,想起她那手令人叹服的武功。 这样的女子,鲜活而有力量,深深打动了他。 他并非此刻便爱上了千大夫,可千大夫让他见识到了女子的另一种可能,也让他真正审视自己的心意。 原来,他对姜沐心,似乎称不上真正的喜欢,不过是习惯了她的存在,认可了她的合适罢了。 何况,今日听了千大夫的话后,他想去河边查探一番,可偏偏巧,已裂开一部分的河面忽的大面积的塌陷了,他什么都没有发现,但心中也存下了一丝丝的疑虑。 一时间,他的心也有些乱了···· 卫素素见他迟迟不回话,心中渐渐升起一丝不安。 从前从沐心的言语中,她能感受到楚绍阳对女儿是有几分好感的,否则也不会走得这般亲近。 可如今,他这般犹豫,究竟是为了什么? 卫素素轻唤了一声:“绍阳?” 楚绍阳这才缓过神来,对着姜凌阳和卫素素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 “多谢二位长辈的抬爱。我与沐心自小一同长大,情谊匪浅。可我此番是奉皇命公干而来,远离京城,父母高堂均不在侧,婚姻大事关乎两府颜面,实在恕在下此刻无法给二位确切答复。” 卫素素听完,心瞬间凉了一半, 这般说辞,难道不是婉拒吗? 姜凌阳却觉得楚少阳说得极为有理,跳过长辈议亲本就不妥,若不是今日突发变故,他也不会如此冲动。 他本是读书人出身,向来重礼,便没有勉强,轻轻拉了拉卫素素的手,对楚绍阳道: “贤侄莫要见怪,我二人也是因今日女儿遭了这番凶险,心中忐忑万分,才一时失了分寸,着实让你见笑了。你说得对,议亲并非小事,待回京之后,我定会备上重礼,亲自登门拜访,与令堂正经商议。” 卫素素见事已至此,也无法勉强,便跟着姜凌阳出了屋子。 刚踏出房门,她便忍不住地问:“凌阳,少阳这番话,是不是就是婉拒了?” 姜凌阳先是点头,又缓缓摇头。 卫素素:“你怎么看?” 姜凌阳叹了口气:“我身为男子,自然是知晓,若是此刻提亲的是我真正放在心尖上的女子,哪怕没有父母在侧,我也会义无反顾地答应,更何况今日沐心还遭了这般变故。可楚绍阳没有,可见他对沐心的情意,就算有,也十分有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他也没把话说死。楚绍阳出身大族,自然知晓自己的婚事并非全由得自己做主。此事回京再议吧,只是沐心那边……我怕她对楚绍阳用情过深,最终若是结果不好,怕是要伤心错付啊。” 卫素素无奈叹气,满心都是忧虑··· 第293章 手术的日子 晚上,卫素素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姜沐心,便与姜凌阳一同去了她的院子。 姜沐心坐在床榻上,强撑着身子想要起身,三九天掉入冰水中,对她的伤害着实不小,肺部受寒,体内寒气郁结,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谁也说不清会不会落下病根。 她望见姜凌阳和卫素素,悲伤之意瞬间涌上心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卫素素见她面色苍白、形容狼狈,心中不禁一软。 一切应该真的只是意外··· 沐心向来爱惜自己的身体,怎会用这样的事情冒险? 要知道,这般寒冬落水,即便被人救起,也极易伤了根本,日后想怀子嗣都难。 想来沐心不会做这样的傻事,定是自己想多了··· 姜凌阳和卫素素温言宽解了沐心一番,承诺会让千大夫为她好好诊治,定不会让她留下病根。说完,卫素素给了姜凌阳一个眼神,让他先出去,她要跟女儿说些体己话。 姜凌阳离开后,卫素素拉起姜沐心的手,温声道:“今日之事,着实吓坏了母亲。你向来畏寒,怎么今日会想着去湖心亭围炉煮茶?” 姜沐心心思玲珑,一听这话便察觉到卫素素似有试探之意。 难道她怀疑了?她暗自镇定,这么多年的端庄自持并非白练,淡定回道: “我确实不喜寒冬,不过是从前绍阳哥哥提过,说喜欢看雪中美景。今日路过湖心亭,见雪后景致美不胜收,便想着邀他和哥哥一同观赏,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满是怅然。 卫素素心中了然,果然是为了楚绍阳。 见女儿这副模样,俨然是用情至深,可楚少阳的态度却模棱两可,她终究是心疼,便想让女儿心中有个底,轻声道:“今日你出事,我们都慌了神。下午我和你父亲去找了楚绍阳,想跟他谈谈你和他的婚事。” 姜沐心猛地一愣,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又惊又喜的光彩,却又被她飞快地掩饰下去,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那……绍阳哥哥怎么说?” 卫素素微微叹气,将楚绍阳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姜沐心。 姜沐心饶是心思沉稳,此刻也忍不住呼吸乱了节奏,指尖死死攥住了身下的锦被。 楚绍阳这是什么意思? 她和卫素素想得一样,楚绍阳年少有为,在族中早已拥有不小的话语权,虽说世家子弟的婚事不能全由自己做主,可他若是真心想答应,自然有办法促成。 可他偏偏说了这样一番话,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处处透着疏离。 楚少阳对别的女子向来冷冰冰的,唯独待她多了几分亲近与温和,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难道他对自己,从来都没有过半点另眼相待? 姜沐心向来沉稳自持、端庄自重,可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女,对感情还怀着期待,听到这个消息,眼中终究忍不住流露出失望与不解。 卫素素见女儿这般模样,心中也不由得一痛,握紧了她的手缓缓道:“绍阳是世家子弟,身份特殊,姑母乃是当朝皇后,他的婚事本就由不得自己全权做主。他不敢在此地贸然答应,也是负责任的表现。他并未将话说死,待此次手术结束,我和你爹爹陪你回京城,亲自登门为你议亲。你放心,若他对你有意,此事定会成的。” 姜沐心听了,默默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她能感觉到卫素素的话全是为她考虑,母亲终究是疼她的,她将肩膀轻轻倚在卫素素肩上,低声回道:“一切都听母亲的。” 卫素素走后,姜沐心独自坐在床榻上,心中反复安慰自己: 就算楚绍阳对她有情,他毕竟是世家子弟,需循规守礼。如今领命公干在外,怎好贸然议论终身大事? 终究是那个千大夫,坏了她的好事!若非如此,她与楚绍阳若有了肌肤之亲,他便是不答应也得答应。 不过从卫素素的话中,她也听出了端倪。 母亲对千大夫的医术,已从最初的怀疑转为全然信任。 那便希望千大夫真能救回母亲的命,这样一来,她的婚事也能顺顺利利推进。 楚绍阳并未在府中久留,公干在身的他,在府上住了一晚便启程离开,临走前,他留下了不少名贵补品,特意叮嘱给姜沐心和卫素素补养身子。 —— 经过将近十日的精心调理,卫素素的身体状况终是达到了手术标准。 手术当日,是一片晴空万里。 千大夫手术的老规矩,治病时所有人都需回避,只让张馆长守在门外,确保手术过程不受任何打扰。 屋内,只剩下聂芊芊和卫素素两个人,安静的落针可闻。 聂芊芊透过黑纱瞧着卫素素,见她面上波澜不惊,全无半分恐慌,不禁哑着嗓子道:“你可害怕?” 卫素素是真的格外平静,她轻轻摇头:“我不怕。” “从前我并不求生,自然不惧手术结果;如今奋力求生,是因为我信千大夫的医术,信自己能活,千大夫尽管尽力医治便是。” 聂芊芊点点头。病人对大夫的信任,向来是治愈的关键。若是病人心存疑虑、不遵医嘱,便是医术再高也难成事。 她暗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既信我,我定不辜负你的信任。” 屋外,所有人都在焦灼等待。 这天终是到了,众人也说不出是觉得这天来的太快,还是太慢? 千大夫真的能治好吗? 姜凌阳从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起,心跳便从未平静过。 他觉得这是自己人生中最紧张的时刻,远胜于当年参加科举、面见九五至尊。 他在心中一遍遍祈祷:诸神保佑,救救素素吧,她这一生失去女儿,承受很多痛苦了。 姜正安对千大夫是信任的,每当有一丝疑虑冒头,他便会想起破庙中那道坚定的声音:“姜正安,我一定会救你,你且撑住。” 千大夫医术高超、做事果决,定能拯救母亲于水火,拯救这个家。 人群中,心态最矛盾纠结的莫过于秦济川。 他自然希望卫素素手术成功,可另一方面,心中却有个声音不断质疑:怎么可能?卫素素的心病顽固,已然出现心衰,这般重症,怎会有救治之法? 秋娘则是根本不敢在近前,一看到紧闭的房门,想到卫素素在里面承受手术之苦,她的心就像在油锅里烹煮一般,忍不住掉眼泪。 可她知道此刻落泪不吉利,只能强行憋回去,独自躲到角落里默默祈祷:“夫人,您可千万不要丢下秋娘啊。” 府上的丫鬟侍从们也知晓今日是特殊日子,那位神秘的千大夫要给夫人做手术,虽不知具体是何流程,但所有人都蹑手蹑脚、轻声细语,生怕惊扰了屋内的大夫。 第294章 手术成功! 从清晨到晌午,再到日头渐渐西斜,房门始终紧闭。 姜凌阳实在坐不住了,不顾风寒,直愣愣地站在房门外。 张馆长轻声提示他莫要出声打扰,姜凌阳点头应下,面上虽静,心中却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还不出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千大夫说过,此次手术的成功率只有六成,那剩下的四成,便是他再也见不到卫素素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的心便揪得生疼。 就在所有人神经紧绷到极致时,屋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姜凌阳再也忍不住,眼睛瞬间通红布满血丝,抓住张馆长的胳膊急切问道: “怎么了?里面是什么动静?是不是素素出事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房门陡然被打开。 聂芊芊走了出来,黑纱遮面,让人看不清神色。 姜凌阳情绪激动得几乎站立不稳,“千大夫,素素……素素怎么样了?” 聂芊芊的声音平静传来,却如甘霖般浇灭了所有人的焦灼。 “手术很成功。她需要休息,前三天我需要密切监测体征,任何人不要进去。” 姜凌阳瞬间泪流满面,心中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成功了,成功了,太好了,太好了···” 姜正安忍不住双手紧握拍掌,神情激动,眼睛都因为过于激动而瞬间充满血丝。 成功了,他就知道千大夫可以做到的! 千大夫就如那天在破庙里拯救他一样,拯救了他的母亲! 聂芊芊只觉身心俱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精神上的高度紧绷、体力上的持续透支,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反胃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 这场高难度手术耗费了她太多心神,门外众人只觉得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殊不知她在空间与现实间往返,早已度过了一段漫长又煎熬的时光。 这种不适,她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强压下喉间的恶心,转身对着门外满心焦灼的众人: “病人现在还很虚弱,暂且不宜探望。前三天是术后危险期,需专人寸步不离照料,这几日便由我守着她。待三天后,她的身体机能稳定恢复,再让你们进来探视。” 心脏搭桥手术已日渐成熟,无需大面积开胸,微创便可完成,可术后前几天仍是需要细致监测的关键期。 秦济川听到消息后,则是如遭雷击一样,呆在原地,喃喃自语:“成功了……” “成功了怎么不让我们进去看看?” 聂芊芊语气不带丝毫客气:“我做的是开胸手术,你身为大夫应该知道,此刻最忌感染。多一个人进去,便多一分携带危险,何必徒增风险?” 秦济川被怼得哑口无言,他自然知晓这个道理,只是实在太过急切,才会食言。 他迫切想验证,这手术真的能治好卫素素的顽疾吗? 张馆长温声劝着:“各位放心,我也不是第一次见千大夫做这种开胸的手术了。术后确实需细致的护理监测,不过,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能亲自见到姜夫人了,千大夫手术一天定然疲惫不已,想让她去歇息下吧。” 张馆长和聂芊芊相识已久,哪怕聂芊芊是刻意哑着嗓子学着男子说话,他也能听出话语中那丝疲惫之感。 张馆长冲聂芊芊点点头,聂芊芊她便缓缓关上了房门,将外面的关切与焦灼一并隔绝在外。 屋内瞬间恢复静谧,她靠着门板缓了片刻,才扶着墙慢慢走向床边,目光落在卫素素苍白却平稳的睡颜上,眼底划过一丝释然。 还好,没辜负那份信任··· 接下来的三天,聂芊芊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照顾卫素素。 前三天需要借助空间里的仪器监测生命体征,又需细心清洗、护理伤口,严防感染。 除此之外,还需协助卫素素做简单的康复训练——动动手脚、在床上翻身等。 过往这些事都是阿玲帮忙,如今阿玲不在,便全由她亲自上手。 这般细致入微、周全妥帖的照顾,让卫素素心中满是感激,看向聂芊芊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亲近与信赖。 卫素素起初醒来时,只觉浑身不适。 微创手术的创面虽小,终究是开胸手术,术后的虚弱感扑面而来,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可随着身体机能逐渐恢复,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久违的变化。 过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钝痛、绞痛交替袭来,有时是短暂的尖锐刺痛,稍缓后又转为沉闷的压榨感,仿佛胸口压着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带着拉扯般的疼。 严重时眼前阵阵发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每一次吸气都浅而急促,胸口憋闷得像是要窒息。 可现在,她的心脏像是被重启过一样,跳动得沉稳而有力。 她将手心按在胸口,能清晰感受到那蓬勃的搏动,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滞涩与疼痛。 呼吸变得顺畅绵长,胸口的憋闷感不翼而飞,深吸气时能感受到新鲜空气灌满胸腔的舒爽! 浑身的无力感也消散大半,抬手、翻身都轻盈了许多! 太舒服了。 没有人比她更能切身体会这场手术带来的重生。 她不需要等到三个月后或半年后彻底恢复,此时此刻,那久违的、健康的生命节律,已经让她深刻知晓,聂芊芊救了她的命,将她从心病的炼狱里拉了出来,赐予了她滚烫的第二次生命。 这三天,对巡抚府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虽说聂大夫早已告知手术成功,可成功之后,卫素素能否挺过术后关键期?身体会不会突发变数? 那种仅一门之隔,却不能相见、不能探望的滋味,实在让人坐立难安。 姜凌安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一遍遍在病房外徘徊,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消息。 终于,三天后,卫素素的心率、血压、血氧等各项指标都趋于稳定,聂芊芊推开病房大门,告知众人。“可以进来探望了,保持安静,勿要停留过久。” 第295章 前所未有的畅快! 姜凌阳一马当先冲了进去,一眼便望见靠坐在床头的卫素素。 卫素素见到他,眼泪瞬间扑簌簌往下掉。 姜凌阳连忙上前,语气焦灼:“素素,可是哪里不舒服?手术不是说成功了吗?怎么还哭了?” 卫素素向来坚强,即便被病痛折磨得最难受时,也很少在他面前落泪,更别说这般失态。 姜凌阳只觉每一滴泪珠都滴在自己心上,又疼又急。 他不知,坚强的人往往不在困境中哭泣,而是在穿过雷电风暴、拨开层层乌云,终于见到天光的那一刻,才会卸下所有防备,让积攒已久的情绪倾泻而出。 卫素素摇摇头,紧紧攥住姜凌阳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却难掩欣喜: “不是的,凌阳……是我快十年了,从来没有感觉像现在这样轻松、这样鲜活地活着。” 她实在无法用言语精准形容此刻的感受。 那种如影随形的心痛消失了,那种无法畅快呼吸的憋闷消失了,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魂魄都变得轻盈起来! 秦济川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可否让我为卫夫人再诊一次脉?” 姜凌阳觉得多一层确认也好,便松开了手,秦济川满脸惊疑不定地将手搭在卫素素的腕上。 扑通、扑通、扑通—— 原本几乎要停滞、微弱不堪的脉象,此刻竟变得沉稳有力,每一次搏动都带着蓬勃的生机,那本已濒死的脉象,如今竟像奇迹般活了过来! 秦济川的手猛地一颤,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顾不得在场有旁人,连忙掏出自制的听诊器,凑近卫素素的胸口再次细听,耳边传来的,是清晰、有力、规律的心跳声,与正常人已无太大差异。 秦济川“噌”地一下站起身,满脸震撼,甚至不自觉倒退了两步,坐倒在一旁的凳子上。 他喃喃道:“这世上……竟然真的有方法能拯救如此严重的心疾……这简直是神迹!” 他猛地抬眼看向聂芊芊,先前的狂傲与轻视早已荡然无存,语气里满是心悦臣服,连称呼都变了:“千大夫,您……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聂芊芊知晓,对一个医者而言,这般突破性的医术原理,足以让他心神激荡、迫切探求。 她并未藏私,解释道:“她的症结,在于连接心脏的经脉严重淤堵,已无疏通挽回的可能。这条经脉既已无用,便只能另行搭建一条新的经脉,为心脏供血以恢复机能。这手术名为‘搭桥’,原理便是如此。” 秦济川大为震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经脉淤堵,竟能另行搭建新脉供血?这简直闻所未闻!” 他忽然想起此前与聂芊芊的赌约,若是千大夫能成功救治卫素素,自己便拜千大夫为师。 如今千大夫真的做到了,他秦济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他此刻是真心对聂芊芊的医术心悦诚服! 从前他自视甚高,觉得自己医术超群,对聂芊芊多有轻视;如今亲眼见识到她的神技,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能拜这样一位医术高明之人为师,不丢人,反而是骄傲。 想通此节,秦济川不再犹豫,对着聂芊芊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恭敬而恳切: “千大夫,过往是在下狂妄无知,多有冒犯。您的医术出神入化,着实令人震撼,我心悦诚服,甘愿拜您为师,还望您能收下我!”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眼前这人,真的是那个被誉为“医学天才”、太医院院首得意门生的秦济川吗? 他竟会如此谦逊,甘愿拜一位千大夫,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在场众人虽是外行人,不懂心疾救治的难度,却能从秦济川的反应中窥见一二。 这手术定然难如登天,除了千大夫,再无第二人能成功完成,否则,以秦济川的傲气,绝不会如此折节相拜。 “千大夫真乃神人也!”姜正安忍不住低声赞叹。 姜凌阳此刻心中对千大夫充满了无限感激,另外,他满怀激动地看向姜正安和姜沐心,若不是他们找来千大夫,卫素素恐怕早已在“无药可救”的诊断下了此残生。 姜正安感受到父亲赞赏的目光,不由得挺起了胸脯,满脸自豪。 姜沐心被这般目光看得有些不自然,心中暗自思忖: 怪不得楚少阳如此看重千大夫,没想到她竟有这般通天本事,能让秦济川甘心拜师,这般能耐,又何止是“三星医者”所能概括? 聂芊芊伸手将秦济川躬下的身子扶起。 姜夫人的病,以当下医术确实无药可医,秦济川师承太医院院首,又四处游医见多识广,才有底气下此判断,其实并不算狂妄。 何况,她并不讨厌秦济川,这般毒舌直接、心里藏不住事的性子,反倒比那些笑里藏刀的“笑面虎”可爱得多。 她看着秦济川,缓缓道:“医无止境,你我皆是在济世救人的道路上赶路之人,既然有着共同的初心,便是同路者。先前的赌约不必再提,你我不做师徒,亦可做携手并进的同道。日后若遇疑难杂症,尽可共同讨论、研制方案,只为救治更多病患。” 秦济川闻言他心头一震,他沉默半响,“多谢千大夫!能与您同行,是秦某的荣幸!” 聂芊芊拍了拍的肩膀,这几下,两人之前的那点小小过节,便是彻底过去了。 当晚,卫素素早早便歇息了。 这是十年来,她第一次没有因呼吸不畅、心绞痛从梦中惊醒。 窗外月光皎洁,屋内静谧安宁,她睡得格外安稳。 睡梦中,她见到了那个失散多年的女儿。 梦里,女儿被一户淳朴的村民捡到,虽家境困苦,却被悉心照料着长大。 女儿出落得亭亭玉立,性子开朗明媚,后来遇到了真心待她的良人,还生了个可爱的孩子,一生平安顺遂、幸福无忧。 睡熟的她,眼角悄然滑下一滴清泪,顺着脸颊落在枕上,带着几分释然与慰藉。 第296章 告别 姜凌阳已有许久未曾饮酒,可这晚,他却与谢明远喝得酩酊大醉。 谢明远拿出了珍藏十几年的老窖,开封后酒香醇厚,两人推杯换盏间,多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担忧与沉重尽数消散,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畅快。 酒过三巡,两人都有了醉意。 姜凌阳不胜酒力,早已满脸通红,趴在桌上喃喃道:“明远兄,你还记得……那年元宵佳节吗?那是我第一次碰到素素,只那一眼,便是一见钟情啊……” 谢明远怎会不记得? 那晚的场景,他这辈子都刻骨铭心。 彼时,他与姜凌阳刚高中举人,一同赴京参加元宵灯会。京城的繁华胜景,远非家乡可比,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看得他们这些寒门学子满心激荡,当场约定日后要在天子脚下闯出一番天地。 就在他们意气风发之时,恰逢卫素素与友人同游。 她当时不过刚及笄,未施粉黛,却有着少女独有的澄澈风华,一身素衣,才情盎然,席间吟诗作对、破解谜题,竟压过了在场诸多举子的风头。 有自负的举子不服,直言女子才情不过是些风花雪月的俗物,难登大雅之堂,更谈不上为朝廷效力,话里话外满是轻视。 卫素素看似柔弱,骨子里却带着几分傲气,当即出了一道兼具经世致用与文思巧思的难题。在场举子竟无一人能答得上来,一时间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姜凌阳站起身来,从容不迫地给出了完美答案。 那答案既解了题中玄机,又暗含治国安邦之见,令卫素素眼中闪过惊叹,也让众举子拍案叫好,觉得姜凌阳给他们举子长了气焰。 可姜凌阳说完,却并未得意,反而看向卫素素,认真道:“才学不分男女,女子若有才,未必不及男子。若以男女之别论高下,与那些以身份地位选拔人才的权贵之辈,又有何异?” 这番话,让方才出言不逊的举子满脸通红、低头不语,也让卫素素对眼前这个温润却有风骨的男子一见倾心。 谢明远望着醉倒的姜凌阳,眼中满是复杂,喃喃自语:“怎会不记得?那一晚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每个午夜梦回,我都在想,当时若是我站出来,回答了素素的问题,以后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话音落下,他也一头栽倒在酒桌上,沉沉睡去。 对面的姜凌阳早已陷入熟睡,这番藏在心底十几年的遗憾,终究随着酒香散落在空气里,无人听闻…… 接下来的七天,聂芊芊和张馆长仍住在府中,手术的危险期已过,他们无需再寸步不离,只需每日前来护理、监测卫素素的生命体征即可。 余下的时间,他便和张馆长还有秦济川三人讨论医道。聂芊芊带着现代医术知识,提出的许多观点、见解与治疗方法都新颖奇特,打破了两人固有的认知,同时张馆长与秦济川也绝非等闲之辈。两人行医多年,对民间常见病、多发病的诊治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三人交流,都觉得收获颇丰。 卫素素这边,有聂芊芊精心调配了调理汤药,府中各式名贵补品,众人悉心照拂之下恢复得极好,气色一日比一日红润,肉眼可见地焕发着生机。 没了时时缠身的心疾,卫素素只觉每日都活得畅快淋漓,重燃寻找失散女儿的希望后,她的精神状态更是与往日截然不同,眼中多了几分笃定与期盼。 这段时间,她时常会做一个动作,将手轻轻按在胸膛,感受着心脏蓬勃有力的跳动。 “扑通、扑通”。 每一次搏动,都让她清晰地感知到鲜活的生命力。 聂芊芊曾跟她说过,母子或母女是唯一共享过心跳的生命,这份羁绊最为深厚。 她必须珍惜这失而复得的健康,也要凭着这份羁绊,找回那个失散多年的孩子。 众人看着卫素素一点点蜕变,从往日的面色惨白、愁容满面,到如今的容光焕发、精气神十足,心中对聂芊芊的感激愈发深切。 府里的丫鬟小厮们也暗自传颂,说千大夫果真是神医,医术竟比京城皇宫里的御医还要厉害, 这位在府中住了一年、常年被病痛折磨的夫人,竟真的被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七天后,卫素素已基本恢复如常,只是彻底痊愈还需三到六个月的恢复期。 聂芊芊开好剩余的药方,将各项注意事项细细交代清楚后,便准备告辞离开。 得知千大夫要走,卫素素心里竟莫名地难受,眼眶忍不住发酸。 聂芊芊很是理解这种心态——病患大病初愈,往往会对拯救自己性命的医者产生依赖,而这份依赖会随时间慢慢消散。 但其实,卫素素对聂芊芊的情感,又不止于此。 从第一次见面便生出的莫名亲切感,到后来发现两人价值观如此契合;从聂芊芊送她镜子、妆品,让她重拾爱美之心,到为她手术、不辞辛劳地日夜照料…… 点点滴滴,历历在目,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医患之情。 按照约定,姜凌阳取出一千五百两银子作为诊金,他为官多年两袖清风,这笔钱全靠这些年经营的产业积攒而来,却毫无半分不舍,比起卫素素的性命,这点银钱又算得了什么? 临别那天,姜家所有人连同谢明远,一同将聂芊芊和张馆长送至府门口。 张馆长昂首挺胸,满脸自豪。 千大夫救好了连省城名医都束手无策一年多的疑难杂症,他这次回济世堂,那必然要挺直腰杆! 这可是他发掘的人才,虽未亲手施治,却也与有荣焉。 能让巡抚大人和京城来的一品官员亲自相送,这般荣耀,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自从认识千大夫,他的人生高光时刻真是越来越多了。 卫素素压下心中翻涌的不舍,活了这把年纪,她早已懂得聚散终有时,更何况,她总觉得自己与千大夫缘分不浅,日后定然还有相见之日。 她转头对身旁的秋娘示意,秋娘连忙捧着一个雕花木盒上前。卫素素接过锦盒,郑重地递到聂芊芊手中,轻声道:“千大夫,我与夫君向来清简度日,身无长物。这颗东珠是家父早年前偶然所得,颇有一番机缘,今日我想将它转赠给您,还望您务必收下。” 聂芊芊刚想推辞,却见卫素素眼中满是恳切,便知她心意已决,只好接过锦盒,“多谢姜夫人厚赠。” 一旁的姜沐心看在眼里,心头却一惊。 这颗东珠她再熟悉不过,那是母亲的心头宝贝,是外祖父母当年凭一番奇遇所得,后来特意传给了母亲。 姜沐心一直以为,将来自己出嫁时,母亲定会将这颗珍贵的东珠作为陪嫁送给她,却没料到,母亲竟会将如此重要的信物,转手送给了眼前这个身份神秘的千大夫! 聂芊芊和张馆长上了马车,马车驶走,卫素素望着马车久久出神。 千大夫,此恩此生不忘,愿你前路顺遂。 第297章 芊芊我想你了 聂芊芊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与张馆长一起回了云来客栈。 一进门便觉店内比往日热闹许多,大半是青衫书生打扮,看来府试临近,各地学子都提前赶来省城备考了。 她刚要上楼回房,恰巧撞见蒋波涛与蒋夫人孙氏下楼。 两人见了她,脸上当即漾起笑意,孙氏上前,也不细问聂芊芊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怎么会去这么久?只是语气热络的说道:“芊芊,你可算回来了!你家顾霄啊嘴上不说,我能看出来,早想你了。” 孙氏和蒋波涛都是经商出身,为人圆滑周到,说话让人如沐春风。聂芊芊本就与她脾气相投,许久未见也甚是欢喜,回着:“顾霄在房里吗?我这就去找他。” “哎呀,他不在呢,”孙氏笑着摆手,“他和文轩那臭小子,还有唐宇的,在另一间客房读书呢。我这就去帮你叫他!” 聂芊芊一愣:“唐宇是谁?”怎么突然冒出来个陌生名字? “等你见到就知道啦!”孙氏卖了个关子,转身上楼,“我先去告知顾霄一声。” 聂芊芊回了自己房间,先唤小二送了热水要洗澡。 在巡抚府扮千大夫时,虽也有热水洗澡,却总因身份所限束手束脚,洗得并不畅快,如今卸下装扮,总算能好好松快一番。 另一头客房内,顾霄、蒋文轩与唐宇正埋头苦读。 经过这段时间磨合,三人已渐渐适应顾霄的学习方法和节奏,成效颇佳。 蒋文轩过往是个坐不住板凳的性子,现下跟着顾霄的节奏,也收敛了往日跳脱,能静下心钻研学问,这半个月的收获,竟胜过在福林县书院三五个月;唐宇本就勤勉,在两人带动下更是刻苦;顾霄则是作为领头羊,带着两人稳步推进课业。 蒋文轩此次进省城,也是打开了见识,看到官民之间的巨大鸿沟,心中暗下决心,此次定要考上秀才、挣个官身,给爹娘和蒋家长脸。 孙氏推门而入时,见三人如此专注,心中满是欣慰。 这段时间,她和蒋波涛都明显感觉到蒋文轩的变化,从前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如今却沉稳了不少,总算懂得为前程努力。 她现在看顾霄,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恨不得把他供起来才好。 “娘,你怎么来了?”蒋文轩有些诧异。娘亲向来怕打扰他们读书,除了饭点,从不轻易进来。 孙氏笑眯眯看向顾霄,声音轻快:“我是来找顾霄的——芊芊回来了。” 上一秒还低头翻书、神色淡然的顾霄,听了这话,手中的书“啪”地掉在桌上。 他没有片刻犹豫,直接站起身来,对着一起苦读的两个同伴连一句交代的话都没有,便大步离开了。 孙氏瞧见向来冷静自持的顾霄这般模样,忍不住用手帕捂着嘴偷笑。 蒋文轩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暗自嘟囔:“酸臭,真是酸臭!” 顾兄这人,一提到聂芊芊,那就是一整个大变样。 可这一幕,却把唐宇惊得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顾霄如此失态。 在他眼里,顾霄向来沉稳淡然,就算考上府试案首,恐怕也会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地问蒋文轩:“文轩兄,芊芊是谁?可是顾霄的母亲?” 蒋文轩刚喝了口茶润嗓子,闻言“噗”地喷了出来,随后哈哈大笑:“什么母上啊!那是顾霄的夫人!” “夫人?”唐宇更是不解。 “夫人归来,何至于如此激动?现在是读书时间,顾兄最讲规矩,向来是雷打不动的,怎会说走就走?”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读书更重要。 蒋文轩瞧他这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忍不住摇摇头,一副老成模样:“你还是个孩子,不懂。” 其实他也不甚明白,娘亲对他管教严格,说定要功名在身才能娶妻,他比顾霄还小些,对儿女情长之事也是知之甚少。 唐宇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书:“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什么都比不上读书。” 蒋文轩看着他这副榆木脑袋的样子,暗自腹诽:读书哪有风月之事有趣? 不行,他得更努力些,早日考上秀才,也娶个好夫人! 顾霄快步冲回房间,推门前下意识整理了衣衫鞋帽,确认整洁后,才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房门。 房内飘着淡淡温热水汽,屏风后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是聂芊芊正在洗澡。 听到这撩人的水声,顾霄的心跳不禁快了几分。 他已有半个多月没见到芊芊了,自从两人确认心意后,从未有过如此长时间的分离,思念早已在心底泛滥成灾。 他本想在外面静静等待,可那水声仿佛有魔力一般,牵引着他轻步上前。 他实在是太想她了,站在屏风前犹豫片刻,终究没忍住,绕过屏风想瞧她一眼。 浴桶中,聂芊芊的身子浸在温水中,只露出纤细雪白的双肩。 光是这个背影,便是诱人的风景。 第298章 浴桶吻 客栈颇为细心,还送来了花瓣铺满水面,氤氲水汽将她的脸颊熏得红扑扑的,娇艳欲滴。 她刚洗完头发,湿润的发丝垂落在肩头,一滴水珠从额间滑落,顺着脖颈滑入水中,带着几分诱人的旖旎。 聂芊芊瞥见顾霄进来,脸颊瞬间染上红晕,本就娇艳的模样愈发动人,像一颗熟透了、待人采摘的苹果。 顾霄站在浴桶边,眼神深邃,眼眸中倒映的全是她的身影。 聂芊芊被他看得愈发不好意思,轻声道:“你先出去,我洗完澡就好。” 顾霄听了却没有动,而是上前走到浴桶旁,缓缓俯身,双手撑在浴桶边缘,低下头来,认真看她。 聂芊芊被拢在一片暗影里,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包裹了聂芊芊。 顾霄向来清明的眼眸中,多了一丝罕见的迷离,目光扫过聂芊芊的每一寸肌肤,最终落在她娇艳的唇上。 顾霄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芊芊,我想你了。” 话音未落,不等聂芊芊反应,他的唇便覆了上来,封住了她的呼吸。 氤氲的水汽弥漫在房间里,潮湿了空气···· 本就因洗澡,全身有些发热的聂芊芊,愈发感觉体内燥热无比。 在呼吸的空档,下意识的是喃喃道,“顾霄,你这个流氓。” 顾霄大脑陷入混沌,听到聂芊芊的声音,想着:流氓,什么是流氓? 聂芊芊又在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词汇。 他虽听不懂“流氓”这新奇词语,却约莫猜得出是聂芊芊打趣他此刻的行径。 顾霄不管不顾,再次封住她的唇,半含着那柔软,低哑着嗓音道:“便流氓一次又何妨。” 这一吻,深情又绵长。 两人半月未见,相思早已在心底疯长,此刻吻得难舍难分,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 顾霄向来自持。 过往,不少与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子早早便沉溺于儿女情长,身边从不缺莺莺燕燕。 可他受父母的影响,认定此生只需一位知心人,对那些暧昧示好向来嗤之以鼻。 若是有丫鬟敢对他抛媚眼、做些逾矩举动,定会被他当即斥退,调离府邸。 这些人暗笑他冥顽不灵,不懂男女之乐,过往他听闻这话,也只淡淡嗤笑,毫不在意。 可如今,他才算真正明白。 一吻毕,两人都大口喘着气,娇喘的气息与氤氲的水汽缠在一起,暧昧不已。 聂芊芊抬手撩起浴桶中的水,轻轻弹了顾霄一下,声音带着几分娇嗔:“你快出去!” 这一吻终究解了顾霄多日的相思之苦,残存的理智渐渐回笼。 他起身时耳根早已红透,不敢再多看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屏风后。 聂芊芊哪还有心思继续洗澡,匆忙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服便出来了。 顾霄正坐在外间静静等她,脸上仍是惯常的清冷,只是那双泛红的嘴唇,暴露了他方才的失态。 聂芊芊走到桌边,轻轻白了他一眼。顾霄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给她倒了杯温水,问道:“此行可顺利?那位夫人的病是否棘手?” 聂芊芊点头:“确实有些棘手。那位夫人病弱多年,需先悉心调理身子才能手术,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她又笑着补充:“你可还记得咱们初到省城时,鸣锣开道的那位京城大官?他便是那位夫人的夫君。还有在破庙中与咱们一同抗疫的姜大人,竟是那位夫人的儿子。” 顾霄挑眉,没想到竟有这般巧合。 姜家与他,缘分当真是不浅。 那位姜家主母,他幼时其实见过。 彼时他不过四五岁,却因启蒙得早,已是一副小大人模样。只因这位夫人眉眼与他母亲有几分相似,他便比旁人多了些亲近。 那时姜夫人与他母亲交情甚好,正怀着身孕,月份已足。母亲见他对姜夫人格外亲近,便打趣道:“姜夫人腹中若是个妹妹,将来便指给你做媳妇儿如何?” 他自小清冷无趣,本想拒绝,可望着姜夫人温婉的眉眼,又想着这般夫人生出的女儿定也好看,便迟迟没有摇头。 就是这迟疑的反应,让母亲开怀大笑了许久。 母亲总说他太过严谨自律,没半点孩子气,一点不可爱,唯独这件事上,他没急着拒绝,倒让母亲觉得鲜活了些。 后来他听闻姜夫人生下的女儿走丢了,心中也黯然了一番。 没成想,兜兜转转,他远离朝堂权势四年,竟以这样神奇的方式,与姜家再度产生了交集。 聂芊芊挑着这几日的趣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说着说着,却见顾霄发起了怔。 她轻轻捶了他一下,“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在想什么呢?” 顾霄自然不能说自己在想幼时那桩事,笑着看向她,反问:“你方才说的‘流氓’,是什么意思?” 聂芊芊这才想起,方才一吻之下脑子糊涂,竟冒出了现代词汇,难怪顾霄摸不着头脑。 她穿越而来,有了团团这般可爱的孩子,有了刘燕这般疼她的母亲,还有顾霄这般俊俏的夫君,这波穿越着实不亏。 自家夫君,亲亲抱抱举高高,做些“流氓”事又何妨? 她索性站起身,坐到顾霄大腿上,双臂环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说:“这就叫流氓呀。” 话音未落,她低下头,主动吻上了顾霄的唇。 第299章 想团团了 唐宇原本以为,顾霄出去一阵子便会回来,没成想一上午都不见踪影。直到中午开饭,他才重新见到顾霄,而顾霄身边,还站着一位从未见过的女子——想来便是顾霄的夫人了。 唐宇一心扑在读书上,过往从未太过在意女子容貌,可见到聂芊芊时,也着实惊艳了一把。 怪不得顾兄会放下书本直奔夫人,顾兄的夫人,实在是太好看了。 聂芊芊也是第一次见到唐宇。 她早已从顾霄口中知晓,这便是唐大人的儿子。 她心里忍不住想着,唐大人如今正对着刘燕穷追不舍,将来若是真成了,这唐宇岂不成了她的便宜弟弟? 唐大人浓眉大眼,长相正气英气,即便身着常服,也自带一身正派威势。 唐宇虽与他长得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见了聂芊芊,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轻声道:“嫂子好。” 聂芊芊听到这声“嫂子”,差点没扶额。 今日是嫂子,明日指不定就成姐姐了。 这时,孙氏笑着张罗众人入座:“芊芊妹子,快坐下吃饭!” 聂芊芊听到芊芊妹子,又添几分无奈。 这关系是越来越乱了。 众人落座,今日因着聂芊芊回来,孙氏特意准备了格外丰盛的饭菜。 饭间,蒋波涛提起想在外面租赁一处房子的事: “眼下客栈里赶考的学子越来越多,不少还带着家属,人多嘈杂,实在不利于文轩他们三人学习。” 孙氏接着丈夫的话头说道:“而且客栈的饭菜偏油腻,你们科考在即,饮食上可得精细些。若是能租一处院子,我便每日亲自下厨,保证吃得健康。” 这段时间,孙氏见了不少陪考的家人,也特意打听了该如何照料应考生,一打听才真是被他们“卷”到了。 不少家境不错的学子,都是母亲带着仆从来陪考,早上要准备温热的鲜奶,中午要扒好补脑的核桃,下午要切好当季水果,晚上还要熬制助眠补脑的汤药。 她从前不知应考还有这么多门道,如今知道了,便是对着蒋波涛一拍胸脯——别人有的,她儿子也不能少。 这些细致活,她都要亲自操办,让三个孩子能安心备考。 聂芊芊听着,也觉得很有道理。 客栈本就是临时歇脚的地方,人龙混杂,确实不是长期备考的好去处。 而且距离科考还有约莫一个月时间,后续她还要把福林县的生意拓展到省城,确实该找个安静舒适的地方落脚。 她点点头道:“确实该找个清静的院子。还是蒋夫人考虑得周全,这段时间我还要跟着张馆长去省城的济世堂,这事便劳烦蒋老爷和蒋夫人费心了。” 蒋波涛摆了摆手:“这算什么事,只要他们能安心读书、考个好功名,比什么都强。” 孙氏笑着应下:“芊芊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下午就托人打听,务必找一处环境清幽、院子宽敞的宅子。” 唐宇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众人商议,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道:“我有个不情之请,这房子……我可否也一同租住,与顾兄和文轩兄一同居住备考?” 这段时间,他跟着顾霄和蒋文轩一同学习,早已处出了感情。照着顾霄的方法和节奏学习,比自己死记硬背效果好上太多,再加上顾霄才能出众,经他稍加点拨,自己便能茅塞顿开。他自然想离两位兄长更近一些,也好专心备考。 聂芊芊笑了笑,看向蒋波涛夫妇:“我没什么意见,不过还要看蒋老爷和蒋夫人的想法。” 不等蒋波涛开口,蒋文轩便率先说道: “自然要住在一起!咱们这段时间同吃同住,你若是不在了,我怕是都不习惯。” 这话说的是他离不开唐宇,实则是为他考虑。 他看出来了,唐大人刚调来省城,忙于公务,无暇顾及,而唐宇正处于备考关键期,正需有人照料,一同奋进。 科举之路本就艰难,临近考试,学子们心中难免紧张,若是独自闷头学习,极易憋出抑郁。 唐宇虽认识时间不长,但他性子良善单纯,蒋文轩把他当成了要照拂的弟弟。 蒋波涛见儿子这般说,也笑着点头:“唐宇,我们自然考虑到你了。只要你愿意,我们非常欢迎。” 话音刚落,唐宇便连忙点头,眼中满是欣喜:“愿意!十分愿意!” 此事便这般说定。 下午,蒋波涛和孙氏便出门打听租房事宜。 聂芊芊也催着顾霄去读书——许久未见,她真不确定若是一直盯着顾霄这张帅脸,自己会做出什么“流氓”事来。 何况顾霄考试在即,哪怕知道他胸有成竹,这最后的紧要关头,也不能让他分心。 说是不让他分心,可唐宇能明显感觉到,顾霄下午读书时心思根本不在书本上。 手里捧着书,翻页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他心想着,老话看来不尽是对的,说“先成家后立业”,可看顾霄这模样,若是先成了家,日日沉溺在温柔乡中,哪里还有心思读书? 终于挨到晚饭时分,顾霄没等众人催促,便率先合上书本,脚步轻快地直奔客房去找聂芊芊。 推开门,屋内静悄悄的,只见聂芊芊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暮色将她的侧脸染上一层淡淡的郁色,连他进门都未曾察觉。 顾霄轻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揽住她的肩膀,“怎么了?” 聂芊芊的肩膀放松下来,往他怀里靠了靠。 她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晚霞铺满天际,轻轻叹了口气。 “想团团了。” 当初没带团团来省城,是觉得给姜夫人看病定然棘手,十天半月抽不开身,而顾霄要专心应考,也无暇分心照料孩子。 可现在她后悔了。 如今离了福林县已有半个多月,在巡抚府时便时常午夜梦回想起那个小肉团子,现下闲下来,思念更是如潮水般涌来,怎么也压不住。 她穿越来到这世间,是团团让她第一次体会到为人母亲的滋味。 有这么一个可爱听话、软软糯糯的小团子依赖着自己,简直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情。 “也不知道团团晚上睡得好不好。”聂芊芊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担忧。 自从和离搬进新家,团团主要便是和她一起睡。 这孩子嘴上总是乖巧不吵不闹,实则是个没太多安全感的,晚上睡觉尤其明显。 他总喜欢枕着她的胳膊,小身子拱进她的怀里,后背紧紧贴着她的前胸,小脑袋搁在她的臂弯里,还一定要让她的胳膊搭在自己的小肚子上,再用两只小手紧紧环住那只胳膊,像只依赖母亲的小袋鼠,这样才能睡得安稳沉实。 这段时间她不在身边,没人给她枕胳膊、没人抱着他睡,他会不会半夜醒来? 想到这里,聂芊芊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愈发难受起来。 第300章 团团想娘亲了 福林县的第一缕阳光划破晨雾,将寂静的小镇唤醒。 街巷间渐渐响起开门声、叫卖声,沉睡了一夜的栖月楼慢慢苏醒,氤氲的香气从后厨飘出,萦绕在庭院上空。 栖月楼早已成为了刘燕、刘熊的第二个家,几人都已习惯,每日早晨醒来,推开房间的门,站在十字街的中间看着县城一点点热闹起来。 早上,众人一起吃着吃饭,吃饭时商讨生意、闲话趣事,早已成了这家人不成文的仪式感。 此刻饭桌上,黄珍珠正耐心地给铁蛋剥着鸡蛋,刘燕则将剥好的蛋递到团团面前,柔声叮嘱:“铁蛋、团团,今日也要把鸡蛋吃光,才能长高高。” 黄珍珠转头又道:“昨日夫子留的作业,可别忘了带上,下学回来要先完成。” 如今家里人各有忙碌,刘燕和刘熊在栖月楼主持大局,黄珍珠撑起了悦己阁的生意。 顾霄和聂芊芊走后,两个孩子的学业丝毫不敢耽误,他们特意寻了位老夫子授课。 每日白日,铁蛋和团团去夫子学堂上课,下学后便由大马或小马接回栖月楼,在楼上的小书房里完成课业。 “知道了娘!”铁蛋脆生生应道。 黄珍珠又给团团夹了一块软烂的瘦肉,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团团也一样,要好好读书。” 团团用力点点头,小脸上挂着乖巧的笑,一口吞下肉块,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舅奶,我都写好啦!” 团团和铁蛋虽差着几岁,可铁蛋开蒙晚,两人的课业进度倒是相差无几。 聂芊芊走后,团团从没哭闹过,依旧每天笑眯眯的,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团子。 可黄珍珠怎能不懂,哪有孩子不想念娘亲的? 这孩子不过是把思念藏在了心里。 所以平日里,只要给铁蛋的东西,定然有团团的一份,她总想多疼疼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刘燕看着团团稚嫩的侧脸,心中也有些发酸。 她摸了摸团团的头,暗自思忖:得尽快把栖月楼的特色菜品手艺教给王哥,这样自己才能抽出更多时间陪陪孩子。 从前,栖月楼的特色菜品都是刘燕亲手制作,所有菜品制作步骤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聂芊芊考虑到未来要在省城甚至更多的地方开饭馆,不可能全都由刘燕一个人掌勺,要把手艺传授给信任的厨子。 刘燕起初还有些犹豫:若是厨子学会了手艺去了别家,岂不是要流失不少客人? 聂芊芊早已考虑到这一层,劝道:“将来咱们要把生意做大,总不能全靠你一个人。这些特色菜少不了要用咱们特制的调味品,这些调料是旁人模仿不来的。就算有厨子跳槽,没有咱们的调料,也做不出一模一样的味道,自然抢不走咱们的客人。” 刘燕听了这才放下心来,开始慢慢传授手艺,现下考虑到团团,此事更得加快进程。 早饭过后,众人各自忙碌起来。 聂芊芊刚走时,大家心里都没底,总觉得少了个主心骨和兜底的人,可日子久了,也渐渐学会了独当一面,虽偶有忐忑,却也没出什么纰漏。 今日是大马送两个孩子去学堂,授课的老夫子是位治学严谨的老学究,虽为人严厉,学问却极为扎实,这也是聂芊芊和顾霄特意挑选他的原因。 学堂里共有十个孩子,年纪都相差不大,团团是其中最小的,三岁多,虽是最小的,却凭着早慧的天资跟上了进度。 老夫子今日继续讲授《三字经》,讲完后便让孩子们默写新学的几个字。 孩子们都埋着头,一笔一画地认真书写。 老夫子在课桌间踱步,看着孩子们专注的模样,心中颇为欣慰。 尤其是看到团团,小小的身子坐在椅子上,握着比自己手掌还大的毛笔,虽力道不足,写出来的字却还算工整,在这个年纪已属难得。 可看着看着,老夫子却皱起了眉。 团团下笔的模样,不像是在写方才教的字,反倒像是在胡乱涂鸦。 他放轻脚步,悄悄走到团团身边。 团团察觉到夫子来了,赶忙想把面前的纸藏起来,可老夫子动作更快,一把将纸抽了过来。 纸上果然没有半个方才教的字,只有一幅稚嫩的涂鸦——画着一个梳着发髻、穿着长裙的女子。 老夫子向来严格,尤其见不得学生在课堂上分心。团团平日乖巧懂事,是他颇为看重的学生,如今竟做出这等事,顿时来了火气。 他将纸“啪”地拍在团团面前,呵斥道:“你这是画的什么?上课时间,不好好写字,竟在此胡乱涂鸦!” 团团抿着小嘴,低下头,知道自己错了,却一句话也不说。 老夫子继续道:“团团,你启蒙早、有慧根,更应潜心向学。莫要仗着几分聪明便懈怠,若是不用心,再好的天资也会埋没。课堂是治学之地,岂能容你这般胡闹?” 他拿出教尺,对着团团道:“伸手!” 团团瘪了瘪嘴,眼眶红了。 他入学以来从未犯过错,更没被夫子打过手板。 铁蛋见状,立刻站起身,冲到团团面前护住他,对着老夫子道:“夫子,团团还小,要打就打我吧!” 这一拦,反倒让老夫子更生气了:“做错事便要受罚,若是人人都能代罚,班级的规矩岂不乱了?” 他沉声道:“你让开!谁犯的错,谁便受罚!” 团团拽了拽铁蛋的衣角,“铁蛋舅舅,是我错了,我自己受罚。”说着,他伸出了小手。 老夫子看着他委屈的模样和那只胖乎乎的小手,心中也有些不忍。 这孩子不过三岁多,偶尔分心涂鸦,本也正常。 可他想起自己教过的许多天才少年,皆是因为一时贪玩、心生懈怠,最终泯然众人,实在可惜。 想到这里,他硬下心肠,教尺“啪”地一下落在了团团的手心。 团团的皮肤随聂芊芊,格外娇嫩,轻轻一碰都会泛红,这一教尺下去,手心霎时出现了一道红印。 其实教尺落下的力道并不重,比起他从前在老聂家受的打骂,根本算不得什么。 可自从跟着聂芊芊和刘燕生活,他被捧在手心疼爱着,从未受过半点委屈。 此刻手心的疼痛,再加上压抑了十多天的思念,终于让他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呜呜呜呜,娘亲!娘亲!我想娘了!” 第301章 一个月以后去找芊芊 学堂里几个平日里就嫉妒团团被夫子夸赞的孩子,见状立刻幸灾乐祸起来。 他们用手划着自己的脸蛋,对着团团吐舌头,起哄道:“丢丢丢!团团被打哭鼻子啦!” 团团听了,哭得更凶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 他伸出小手拿起桌上的画纸,紧紧攥着,哭声里满是委屈。 铁蛋从没见过团团哭得这么凶,小小的身子里瞬间涌起强烈的护崽情绪。 他坚定地站在团团身前,对着老夫子朗声道:“夫子,团团的娘亲去了省城,他已经半个多月没见到娘亲了,实在是想念得紧,今日是忍不住想娘,才在纸上画了娘亲的模样,并非故意在课堂上分心!” 老夫子治学虽严,心却是肉长的。 听了这话,再瞧瞧团团哭得撕心裂肺、喊着“娘亲”的模样,心中顿时一软,暗叹一声: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情绪这东西,要么压在心底不露分毫,要么一旦爆发,便如泄闸的洪水,再也止不住。 团团不过是个三岁多的孩子,哪有成年人那般的理智与克制,此刻所有的思念与委屈都化作泪水,在课堂上肆意流淌。 铁蛋心疼坏了。 这段时间他与团团形影不离,团团既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最疼爱的小外甥。 他伸出小手,轻轻拍着团团的后背,柔声安抚:“团团不哭了,芊芊姐说了,等她在省城安顿好,就会来接咱们的。” 团团依旧哭得厉害,道理他都懂,可对娘亲的思念,哪里是几句安慰就能压下去的? 老夫子再也不忍心苛责,当即让人去栖月楼通知刘燕。 刘燕一听团团在课堂上哭得起不来,心疼得不行,连忙将栖月楼的活交给王师傅,亲自急匆匆地赶往书院。 可没想到,团团见到刘燕,非但没止住哭声,反而哭得更凶了,一头扎进她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哽咽着喊:“外祖母……我想娘亲……” 刘燕一路抱着团团往回走,不停地轻声安抚。回到栖月楼时,团团许是哭累了,竟趴在她肩头睡着了,眼泪还浸湿了她的肩头一片。 刘燕将团团轻轻放到床上,他侧着身子,即便睡着了,小身子还在因为之前哭得太厉害而一抽一抽的。 刘燕给她盖上柔软的小被子,轻轻拍着他的小屁股,哼起了往日哄他睡觉的歌谣。在熟悉的旋律与安抚中,团团终于睡熟了。 刘燕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心里想了很多。 从前她总想着要多为生意出力,非要亲自掌勺才放心,可现在忽然想通了:做生意的初衷,不就是为了给孩子们更好的生活吗?若是把所有时间都耗在生意上,连陪伴孩子的功夫都没有,那岂不是本末倒置,丢了最初的意义? 芊芊从前就总跟她说,后续要学着做一个管理者,摸清生意的各个环节后,便要放手交给信任的人。 那时她还不以为然,如今却觉得芊芊说得极有道理。 正思忖着,她听到团团在睡梦中喃喃喊着“娘亲”,两只小手突然张开,像是要去抱什么东西。 刘燕瞬间明白了,从前他总喜欢贴着芊芊、抱着她的胳膊睡觉。于是她也躺到床上,轻轻贴着团团,用胳膊揽住他小小的身子,给足了他安全感。团团仿佛感受到了熟悉的温暖,往她怀里拱了拱,睡得愈发安稳了。 睡了一个多时辰,团团才悠悠转醒。想起自己今日在课堂上大哭的模样,他觉得有些丢人。 自己已经是三岁多的大孩子了,还比村里其他孩子读的书多,怎么还会像小宝宝一样哭鼻子呢? 他用被子把自己的小脑袋蒙得严严实实,不想面对这个“丢人的事实”。 刘燕见状,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像拔萝卜似的把他从被子里“拔”了出来。 团团看着刘燕,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外祖母,我……” 刘燕挤出一抹温柔的笑容,摸了摸他的头:“团团不过是想娘亲了,这有什么好丢人的?外祖母的娘亲离开我的时候,外祖母比你大多了,还总偷偷哭呢。” 团团眼睛一亮,抬头问道:“真的吗?” 刘燕点点头,笑着回道:“是啊,那个时候外祖母可比团团大好多呢。团团才三岁多,能表现得这么乖,已经很了不起了。” 团团听了,心里的愧疚少了许多,乖乖地点了点头。这时,铁蛋听到团团醒了,敲响了房门,手里端着一盘团团最爱吃的草莓走了进来。 看到鲜红欲滴的草莓,团团瞬间眉开眼笑,拿起一颗,没有先自己吃,而是先递到刘燕嘴边:“外祖母,吃草莓。” 刘燕张开嘴,轻轻咬住草莓,甜美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她笑着说:“太甜了!团团给外祖母的草莓,特别甜。你也吃。” 团团见外祖母吃得开心,自己也高兴极了,又拿起一颗递给铁蛋。铁蛋摆摆手,让他先吃。 两个小家伙你推我让,都想让对方先尝。最后还是刘燕笑着说:“你们两个一起拿,放在嘴边一起吃好不好?” 两个小屁孩立刻听话地拿起草莓,凑到一起,盯着对方的进度,“嗷呜”一口同时把草莓咬进了嘴里。 草莓酸酸甜甜的,汁水饱满,团团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脸上终于重现了往日的笑容。 刘燕思忖了片刻,看着团团认真地说:“团团,外祖母想好了。栖月楼现在已经走上正轨了,待我把这里的事情交代妥当,就给芊芊去信。若是她那边安顿好了,咱们就去找她。你再给外祖母一个月的时间,好不好?” 团团惊喜地拍手,眼睛亮晶晶地问:“一个月以后,就能见到娘亲了吗?” 刘燕重重地点点头:“嗯,外祖母答应你。” 她又何尝不惦记芊芊?再有一个月,这边的事情应该就能办稳妥了,到时候她便带着团团去省城,一家团聚。 团团高兴极了,伸出短短的小胳膊,一下搭在刘燕的肩膀上,钻进她怀里,“吧唧”一口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软糯的声音喊道:“还是外祖母最好啦!” 第302章 搬出去住(改,两章合并) 巡抚府邸内,姜凌阳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舀起一勺吹了吹,才递到卫素素唇边: “来,素素,该喝药了。” 卫素素嗔了他一眼,眼中却满是笑意:“我现在状况好多了,完全可以自己喝,你也不怕被下人笑话。” “笑话什么?”姜凌阳语气笃定。 “我喂自家夫人喝药,天经地义。” 卫素素无奈一笑,顺从地喝下汤药。 嫁给姜凌阳这么多年,他始终这般尊重爱护她,从未变过。 待喝完药,她靠在床头,轻声道:“既然我身体好些了,咱们便启程回京吧?”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姜沐心的婚事,想着早日回去为女儿提亲。 姜凌阳思忖片刻,却摇了摇头: “千大夫说了,你的身子要彻底痊愈,需三到六个月的恢复期。沐心的婚事我记在心里,但也不差这几个月。我会先回京为她操办,此次回去,我也会向圣上正式申请告老还乡。这段时间你安心在这边养病,京城如今是是非之地,回去反而不利于你静养。” “你一个男子,怎好出面为女儿议亲?”卫素素有些顾虑。 姜凌阳摆摆手:“众人皆知你的情况,虽我出面略有不妥,但你大病初愈、身子孱弱,无人会置喙。” 卫素素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姜凌阳打断。 他握住她的手,语气认真:“我知你为沐心操心,但沐心也会为你着想。你身体尚未痊愈,便奔波赴京为她议亲,她又怎会舍得?” 卫素素望着他眼中的关切,思忖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那好。但此事你务必记在心上,回京后便找个合适的时机,为沐心促成这门亲事。” “放心吧,我都记着,你刚大病初愈,莫要再操劳这些事,好好休养才是正经。” 卫素素沉默片刻,忽然悠悠开口:“凌阳,我想搬出去住。” 姜凌阳微微一愣,满脸诧异:“搬出去?在这里住得不惯吗?想搬去哪里?” “不是不惯。”卫素素轻轻摇头。 “只是久病初愈,重获新生,我想换一种活法,安安静静地休养。” “可这里是巡抚府邸,安全性毋庸置疑,谢明远也能帮着照看你。”姜凌阳不解。 “巡抚府邸,人多眼杂,哪能有真正的清静?” 卫素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株落了叶的老槐树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向往。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姜凌阳,眼神澄澈而坚定:“我想搬出去,只带秋娘一人便够了。往后做饭洗衣、洒扫庭院,都我们自己来。只希望过些安静悠然、无人打扰的日子。” 姜凌阳沉吟片刻,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府邸虽照料周全,却终究少了份自在。他点头应允:“好,那我替你寻一处合适的院子。” “不用找太大的,”卫素素补充道,“环境清幽便好,我想弄个小院子,种种花、养养草····” 次日,卫素素将姜沐心和姜正安叫到跟前,说了自己想搬出去住的打算。 姜正安第一个反对,“母亲,你远离京城养病,我们本就不放心。你若再搬离府邸,安全如何保障?万万不可!” 卫素素淡淡一笑,眼神温和却坚定,将自己想搬出去的理由说了。 姜沐心听了也皱起眉:“母亲,府里下人多,照料也周到,你何必这般折腾?若是觉得府中嘈杂,我让人给你安排个僻静的院落便是。” 姜沐心其实不太理解母亲。 打她记事起,母亲对衣着装扮、饰品摆设便从不追求华贵,向来偏爱简单质朴。 可在姜沐心看来,父亲身为太师,母亲的仪表装扮便是太师府的体面,理应雍容华贵、端庄得体才是。 如今母亲不仅要抛去巡抚府邸这般舒适安全的住处搬出去,还要遣散多余下人,只带秋娘一人,没有下人打理,饮食起居该如何是好? 但卫素素心意已决,两人也只好随着她去了。 姜凌阳转头看向姜沐心,“沐心,你母亲一直惦记着你的婚事,原本想跟着我一同回京城为你提亲。可她大病初愈,身子还孱弱,我便让她留在省城安心养病。为父回去后,定会为你妥善操劳此事,你大可放心。” 姜沐心一听,起身躬身行礼:“父亲母亲怎能这般说,这简直折煞女儿,母亲大病初愈,自然该好好休养,女儿的婚事一点也不打紧,父母不必这般挂怀。” 她心里很清楚,若是母亲刚从鬼门关闯回来,便为了她的婚事日夜奔波赶回京城,传出去她的名声可就毁了。 不过此事既已被姜凌阳和卫素素记在心上,想来回京之后,父亲定会妥善筹谋。 她坚信,只要按规矩正式提亲,双方父母在场见证,邵阳哥哥定不会拒绝这门亲事。 姜沐心望着卫素素,眼中满是不舍:“女儿真的很想留在省城照顾娘亲。”话说到一半,她却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无奈与惋惜。 姜正安见她欲言又止,便替她道出了缘由:“京中的长公主要开办女子学堂,说是要让世家女子也有书可读。沐心才名在外,长公主早早便与她说好,让她入堂并要在开馆仪式上发言,用以鼓舞京城女子求学之心。妹妹先前已然答应,如今不好再回绝。” 说到这儿,姜沐心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红,显然是万分不舍离开母亲。 秋娘在一旁听了,忍不住皱起眉头:就算是长公主的开馆仪式,可夫人刚大病初愈,身子刚好。若是用这个理由回绝,难道就真的不行吗? 卫素素:“没事的。既已答应了别人,便要说到做到。何况那人身份不一般,是当朝长公主,岂能言而无信?” 这位长公主是当今皇上的长女,皇上当年还是王爷时,便将她捧在手心视作掌上明珠。如今皇上登基,她的地位更是尊崇无比,满朝上下无人敢轻易怠慢。 “不急,离开学还有一段时日。”姜沐心抬起头,拭去眼角的湿意,“这段时间,女儿便陪着母亲一同找房子。等母亲安顿好了,我再启程回京,也好安心。” 卫素素望着女儿泛红的眼眶,伸手握住她的手:“好,有你陪着,母亲更安心。” 第303章 新家暖居饭(改,两章合并) 孙氏满脸期待地盯着蒋文轩,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文轩,味道怎么样?” 蒋文轩看着母亲眼中藏不住的期盼,实在不忍心让她伤心,强忍着嘴里那股又焦又苦的怪异滋味,硬着头皮叹了口气,违心地说道:“唉,当然是好吃的!” 孙氏听了这话,立马笑得眉眼弯弯,转头热情地招呼着众人:“大家快吃啊,别客气,都尝尝!” 蒋波涛特意挑了块看着最规整的大肉块放进嘴里,结果这一口下去,差点没把他当场送走。 蒋波涛实在憋不住,刚想张嘴把肉吐出来,就被眼尖的孙氏逮了个正着。 “不许吐!”孙氏当即喝一声。 蒋波涛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肉又咽了回去,喉咙里又苦又涩,别提多难受了,只觉得这一口下去,半条命都快没了。 在外人面前被这么一喝,孙氏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不确定又有点不服气地问道:“有这么难吃吗?文轩吃着不是挺不错的吗?” 蒋文轩看着老爹这副憋屈的模样,心里暗自咋舌:老爹可真勇啊,他可不敢这么直白地表露出来。 孙氏虽是商贾人家的女儿,却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出身,从小家里就有厨娘伺候,哪里真正学过做饭。 聂芊芊正想拿起筷子尝尝这红烧肉到底难吃到什么地步,孙氏却先一步夹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 下一秒,她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活脱脱一副“痛苦面具”,连忙把桌上的碗碟往自己这边一收,一边摆手一边说道:“别吃了别吃了!这东西我自己都咽不下去,哪好意思拿来招待大家。” 她有些懊恼地拍了下桌子,带着几分歉意说道:“今天是我托大了,晚上我带大家出去吃顿好的,就当赔罪了!” “新家的暖居饭,哪能出去吃啊?”聂芊芊笑着站起身来,主动说道,“没关系,不用出去折腾,我来做吧。” 她的厨艺虽然比不上刘燕那般精湛,可做几道家常小菜还是绰绰有余的,味道也相当不错。 顾霄闻言,也跟着站起身来,语气自然地说道:“我给你打下手。” 两人配合默契,动作麻利,没一会儿功夫,四菜一汤就热腾腾地端上了桌。虽都是些寻常的家常菜,样式和数量也不算多,可刚一上桌,浓郁的饭菜香味就扑鼻而来,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欲,让人食指大动。 聂芊芊指着其中一道清炒时蔬,笑着介绍道:“这道是顾霄做的,你们尝尝味道怎么样。” 唐宇顿时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顾霄,忍不住好奇问道:“顾兄,你竟然还会做饭?” 顾霄淡淡地点了点头,对着他说道:“尝尝看。” 唐宇连忙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了几下,瞬间眼睛一亮,连连夸赞道:“味道好极了!“ 顾兄天资纵横,书念得冠绝众人,长相清俊高雅,没想到竟然还会做菜! 他从小就信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道理,总觉得男子应当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用在读书治学上,君子远庖厨。 可现下,看顾霄如此,才发觉这些事情根本不影响读书。 蒋文轩吃着顾霄做的菜,听了唐宇这番话,心里微微一怔。 唐宇不知道顾霄的过往,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顾霄从前贫寒,连一顿饱饭都难得吃上,不仅要帮着刘燕做家里的大小活计,还要抽空出门抄书挣钱补贴家用。就算是这样,他穿的永远是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人也总是清瘦不堪··· 他放下筷子,补充了一句:“顾兄会的还多着呢,你慢慢就知道了。” 唐宇眼中的崇拜之情又多了几分,忍不住感慨: 怎会有人如此优秀啊!真是太让人佩服了。 唐宇一个劲儿地夸赞顾霄,孙氏便把注意力转到了聂芊芊身上,吃了一口聂芊芊做的菜,当即赞不绝口,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夸赞:“真没想到芊芊你长得这么漂亮,做生意是一把好手,没想到做饭也这么好吃!这么一对比,我倒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用了。” 她拉着聂芊芊的手,一脸诚恳地说道:“芊芊妹子,你这做饭的手艺真好,改日一定教教姐姐呗?” 蒋文轩在一旁听着母亲喊聂芊芊“妹子”,忍不住瘪了瘪嘴,脸又拉得老长。 娘怎么总这么叫,这不是硬生生把他的辈分也给拉小了嘛! 聂芊芊笑着点头应下:“好呀,不过我做的只是些家常味道,算不上什么好手艺。我娘刘燕的厨艺才是一绝,等她来了省城,让她好好教你,保准你能学到真本事。” 孙氏一想到在栖月楼吃到的那些美味佳肴,便忍不住连连点头:“那可太好了!” 吃完晚饭,众人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顾霄、蒋文轩和唐宇三人依旧照常去书房继续晚上的学习。 孙氏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一点点拆解发间的珠环,一边拆一边对着身旁的蒋波涛叹气道:“老爷,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呀?” 蒋波涛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问道:“怎么突然这么说?你这是胡思乱想什么呢?” “你看我,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做不出来,没有刘燕那样的巧手;虽是商贾家出身,可对做生意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更是一窍不通,家里生意上的事全靠你打理;跟芊芊妹子没法比。 “哎,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孙氏越说越沮丧。 蒋波涛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打趣道:“怎么不行?你眼光好啊!” “我眼光哪里好了?”孙氏疑惑地看向他。 “你挑了我这样的夫君,可不就是眼光极好嘛!” 孙氏被他逗得笑了出来,伸手拍了他一下,笑骂道:“你这个无赖泼皮,就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这可不是贴金,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眼光确实好!”蒋波涛晃着脑袋上的金钗道。 他收起笑意,宽慰道,“而且谁说你不行的?你运道好得很!自从你嫁给我之后,我的生意就越做越大,如今又认识了芊芊和顾霄这样的贵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你又何必非要跟别人比较呢?” 听了蒋波涛这番宽慰的话,孙氏心里好受了不少,可同时也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她也希望能像聂芊芊和刘燕那样,成为一个有一技之长的女子。 她抬眸看向蒋波涛,“等你有空闲了,也教教我那些生意经呗?” 蒋波涛闻言,当即愣住了——孙氏从前最不喜欢这些,总说琢磨生意经会想太多,会长白头发,会变老。可没想到,她现在竟然主动提出要学,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当即点头答应:“好呀,你若愿意学,我便好好教你。” 他觉得,聂芊芊这一家人,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自从和他们相识相交,身边的一切都在悄悄变好 。 文轩收了心性,潜心向学;自己的生意也有了拓展省城的新思路;就连向来只知享乐的妻子,都生出了想要学点本事、变得更好的心思。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鲜活生命力,像是一缕暖阳,不知不觉就驱散了往日生活里的沉闷。和这样的人走得近了,便忍不住被感染,也想跟着往前迈步,把日子过得更有滋味些。 第304章 相遇 这时,轿内又传来卫素素温柔的声音: “正安,不过是场意外,不必太过计较,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紧接着,姜沐心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母亲,我下去看看情况。” 他方才听到姜正安说话,应是遇到了认识的人,可是哥哥初到省城,哪会有什么认识的人,他心中好奇,这才下车来查看一番。 丫鬟连忙上前,轻轻掀开了轿帘。 姜沐心缓步从轿子里走了下来,身姿婀娜,步态端庄。 孙氏一看,顿时惊住了,这做派,这姿态,简直就像画中的仙子一样,一举一动都透着温婉大方,真是女子中的典范。 姜沐心头戴着一层薄纱,众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可单看她那伸出轿外的白嫩小手,还有下轿时那几步优雅婀娜的姿态,便知纱巾之下,定然是位绝色美人。 她走到姜正安身边,轻声说道:“哥哥,娘亲说了,不必与他们计较,咱们走吧。” 卫素素的话听着是纯粹的宽容,只当是场意外,可从姜沐心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变了味,像是在说“他们不过是些市井流民,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 聂芊芊听着,没忍住撇撇嘴,她对这个姜沐心,实在是没什么好印象。 姜正安瞧着聂芊芊的神色,这副随意的模样,与自家妹妹的温婉端庄一对比,愈发觉得聂芊芊浑身透着市井俗气,实在登不上台面。 姜沐心说完,抬眸向对面看去,想看看哥哥认识的人是哪个,可没想到瞥到了聂芊芊的面容,当即怔在了原地。 她在京城富有才名,也总与他人说,外貌不过是一副皮囊,她并不在乎。 可心底里,她却格外看重自己的容貌,每日用的都是上好的妆品,出门前必精心装扮许久。 她深知,貌美才是女子最有力的武器。 若是空有才名,容貌平平,又怎能嫁得良人、过得幸福? 所以她从不说出口,却早已将容貌视作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此时此刻,眼前的女子不过略施粉黛,眉眼间的明艳却硬生生压了她一筹。 这样的容貌,哪怕是在美人如织的京城,也是鲜少见的。 姜沐心借着帷帽的遮掩,上下仔细打量了聂芊芊一番。 这等绝色,是多少少女梦寐以求却望而不得的。 她的手悄悄握紧了帕子,指节微微泛白。 可随后,她注意到聂芊芊穿的衣服,料子不过是最普通的锦缎,在京城,她的贴身丫鬟穿的料子都比这好。 再看头上的珠钗,玉质尚可,却绝对算不上珍贵。 耳朵和手上,更是没有佩戴任何名贵的玉饰或装饰品。 聂芊芊的手也远没有她的柔嫩,一看便是平日里会做些活计的。 这般打量下来,姜沐心心里算松了口气。 容貌固然重要,可衣着首饰、皮肤状态,更能看出一个人的身份地位。 眼前这女子虽貌美,终究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就算再美,没有家世背景支撑,又能如何? 若是在京城,有人敢这般冲撞她的轿子,绝不可能仅凭几句道歉就了事,必然要受到责罚。 无规矩不成方圆,这不是她严苛,而是未来当家主母必备的威严,赏罚分明才能服众,她平日里也是这般要求自己的。 不过她知道,母亲在省城需要低调休养,再加上母亲性子柔弱,向来不喜欢计较这些,她便懒得与这些平头百姓过多牵扯。 姜沐心对着姜正安道:“哥哥,何必为此事在外头吹风,交给下人处理吧。” 虽说她没说什么,可那份深入骨髓的傲慢,在场的人谁都能感受得到。 哪怕是简单的一句话,都带着高高在上的疏离。 似乎是察觉到姜正安和姜沐心的态度不妥,卫素素又开口了,声音依旧温柔: “今日之事,实属意外,诸位无需挂怀。以后咱们便是邻居了,也好互相照应。我昨日贪凉看雪景,染了些病气,不便下轿相见,还请原谅。”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的一双儿女也是担心我的身体,说话难免冲了些,你们不要在意。” 姜沐心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早猜到母亲会是这番态度,眼前不过是些百姓,何必解释这么多、说话如此客气?何况本就是他们有错在先,冲撞了轿子。 他们以为是与聂芊芊初次相见,可聂芊芊早已通过诊治,将这一家三口的品性摸得一清二楚。 她抬起头,声音温软却自有分量:“夫人所言甚是妥帖。虽未曾得见芳颜,却从这番话语里,感佩夫人的胸襟与雅量。” “这般内里通透、言行相宜,才是女子难得的气度。不像世上许多女子,或仗着几分姿容,或凭着些许境遇,便不自觉抬了姿态,殊不知那份真性情,早已在言行间悄然流露了。 姜沐心:“你……” 这女子说话怎么如此直白,果然粗俗不堪! 她分明觉得聂芊芊的话是在针对自己,可偏偏没有证据。 聂芊芊歪着头看她,“这位小姐,你想说什么?” 姜沐心只觉得眼前的女子格外狡诈——这番话明摆着是反讽她,可她若是接话,岂不是承认自己就是那种“眼高于顶”的女子? 她干脆闭口不言,被这样一个市井女子暗讽,这还是头一次。 若是在京城,她早就让仆从把人抓起来了。 卫素素虽未下轿,没看到聂芊芊的面容,却觉得这女子的声音格外动听,说的话虽直白,却糙理不糙。 其实她也是这么想的,外表不过是皮囊,容颜易老,唯有内心的丰盛阔达,以及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才是女子真正的美丽。 看来,这位新邻居,倒是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第305章 心底的那个人 晚上,姜凌阳处理完省城的政务,便赶来了海棠胡同。 宅院已收拾得差不多,卫素素想着今晚便住在这里,省得来回折腾。 姜正安却觉得不妥,连忙劝导:“母亲,这院子才刚收拾好,还得让丫鬟小厮们再仔细清扫几日,通风散味后才可入住。况且你今日染了些风寒,身子刚好,还是回巡抚府住更稳妥。” “没事的,不用担心。回去也是喝汤药、静养,在这里也是一样的,就不折腾了。” 姜凌阳沉吟片刻,觉得妻子说得有理,便点头应允:“也好,那便住下吧,我让人多备些御寒的炭火来。” 两人就此定了下来。姜正安本想留下来陪着父母,可姜沐心的沐浴之物都还在巡抚府,便只好陪着妹妹一同回去。 回去的路上,姜沐心脸色一直不太好。贴身 丫鬟环儿瞧出了端倪,柔声提议:“小姐,前面就是你在省城最爱的那家‘闻香斋’糕点铺,我去给你买些桂花糕来,解解闷可好?” 姜沐心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马车随即在糕点铺门前停下,环儿快步下车去买糕点。 刚走到铺门口,环儿便愣住了,铺内站着三个读书人打扮的青年,其中一人背对着她,身着月白色儒衫,身姿挺拔如松。 仅是一个侧颜,便让环儿瞬间失了神。 她跟着小姐在京城,也见过不少王孙公子、世家子弟,却从未有人能有这般气质。 眉峰如削,鼻梁高挺,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气息,宛如高山之巅的雪莲,可望而不可即。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竟似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月华,连周遭的喧嚣都仿佛被隔绝开来。 只这一眼,环儿的脸颊便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心跳也快了几分。 她匆匆买好桂花糕,快步回到马车上。 姜沐心见她神色异样,脸颊绯红,不由得蹙眉问道:“发生了何事?你为何面容泛红?” 环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却并未欺瞒:“小姐,是奴婢见识浅薄。方才在铺子里,见到一位赶考的学子,他的容貌气质,当真是奴婢从未见过的……” “我还听到他们说话,得知三人都是此次来省城赶考的学子。” 姜沐心轻嗤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跟着我也见过不少世面,一个赶考的穷酸学子,竟能让你惊成这样,真是给我丢脸。” 环儿向来对小姐的话言听计从,可这次却忍不住多言了一句:“小姐,那人确实不同。他的容貌气质,真的是奴婢从未见过的出众,绝非寻常公子可比。” 姜沐心心中一动。她深知环儿的性子,素来沉稳内敛,若非真的惊艳,绝不会这般失态。 这般一来,倒勾起了她的兴趣。 恰逢马车缓缓驶过糕点铺门口,姜沐心刻意抬手掀开了车帘一角,目光顺势望了过去。 这一眼,便让她也怔在了原地。 铺门口,那名月白长衫的男子正低头与身旁两人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流畅俊朗,眉梢眼角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却又不失温润。 明明穿着最普通的衣料,可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质,却如清辉遍洒,夺目却不张扬,让人一眼望去,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更让她心头一颤的是,他身上那份清冷孤绝的气韵,竟与故去的前太子有几分相似。 世人皆说她与楚绍阳是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般配至极,可只有姜沐心自己知道,她心底深处,一直藏着一个清冷的身影,从未磨灭。 前朝太子,绝世天才,无论是身份,外貌,才华,寻遍京城,也是无人能出其右。 可惜世事无常,如今他早已身死魂消,连同那段隐秘的少女心事,一同被埋进了深处,成为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当初那个身影,于她而言,就如遥不可及的雪山,只能仰望,难以忘怀。 而眼前这陌生学子身上的几分清冷气韵,竟像一缕跨越岁月的风,让她沉寂多年的心湖,骤然泛起了圈圈涟漪。 她缓缓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子,沉吟片刻,对着身旁的环儿吩咐道:“环儿,你去打听一下,方才那公子是哪家的子弟?” 环儿一愣,满脸诧异。 自家小姐向来最重名节,平日里连陌生男子的目光都不愿多接,今日怎会主动让她去打听一个赶考学子的名号? 姜沐心似是察觉到她的疑惑,难得解释了一句:“此人与我一位故人颇为相似,故而想打听一二。” 环儿连忙点头应下:“奴婢这就去。” 回到巡抚府,姜沐心照常沐浴更衣,可温热的水汽氤氲中,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方才那个月白长衫的侧影。 若说模样,他与前朝太子确实不完全相近,可那份沉淀在骨子里的清冷孤绝,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却是寻常人万万没有的。 她甚至自己都想不明白,让环儿去打听这些有什么意义。 就算知道了他是谁家的公子,又能如何? 他穿着朴素,想来应不是什么高官厚禄之家的子弟,更不会是世袭罔替的世家贵胄,身份地位绝不可能越过楚绍阳去。 明明知晓这些,明明理智告诉她不必如此,可心底那份莫名的悸动,却让她忍不住想要多了解他一分。 没过多久,环儿便匆匆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低声将打听来的消息禀报给姜沐心。 可这消息,却让姜沐心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的帕子瞬间被攥得发皱。 原来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在海棠胡同遇到的那个泼辣女子的相公。 那个不过是粗浅商贾人家出身,母亲还是和离之身的女子。 却拥有那样的容颜,还和那样绝尘的男子成亲? 姜沐心明知道那女子的身份地位、才名声望,与自己都有着天壤之别,根本没有相交并论的资格。 可心底深处,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丝浅浅的嫉妒。 环儿见小姐眉眼间满是不悦,心里暗自嘀咕,却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只能小心翼翼地垂手侍立。 姜沐心抬眸看向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探究:“你方才说,他是来自下面小县城的考生,此次是来参加府试的?” 环儿连忙点头:“是,奴婢打听来的,他叫顾霄,是福林县来的,同来的还有两个同窗,都是为府试而来。” 姜沐心闻言,心中暗自思忖:这男子看着已有二十出头的年纪,竟还只是个未中秀才的童生,才来参加府试。 如此想来,他的学问也不过尔尔。 终究只是空有一副皮囊,与太子哥哥的惊才绝艳比起来,更是云泥之别。 想到此处,她心中那点莫名的郁结竟消散了些,舒服了不少。 她即将回京议亲,楚绍阳才是与她门当户对的良配,实在不必为这样一个空有其表的寒门学子烦扰。 她定了定神,将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驱散,对着环儿吩咐道:“你退下吧。过几日便要启程回京了,你再去仔细收拾一下行囊,莫要遗漏了东西。” “是,奴婢告退。”环儿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另一边,海棠胡同内,聂芊芊的宅院早已飘出了浓郁的香气。 众人不信孙氏厨艺,这锅鸡汤终由聂芊芊亲自动手。 厨子将生猛公鸡处理干净,焯水去血沫、温水洗净沥干后,聂芊芊便在砂锅中铺好姜葱,放入整鸡,加足量山泉水与红枣枸杞,大火烧开撇净浮沫,转微火慢炖。 半途以纱布包少许黄芪入锅中和油腻,全程不添酱油,起锅前仅撒盐调味。 三个时辰的慢炖,鸡肉的鲜味被尽数逼出,与药材的清香、红枣的甜润交织在一起,熬出的鸡汤汤色清亮,却浓醇无比。 香气顺着窗棂飘出宅院,在海棠胡同里弥漫开来,连隔壁卫素素的院子里都能闻到这隐隐约约、勾人食欲的香气。 卫素素轻咳了两声,鼻尖萦绕着这诱人的香气,转头对身旁的姜凌阳笑道:“咱们这邻居,可真是好手艺。这鸡汤的味道属实香气扑鼻,倒让我也生出了几分馋意。” 姜凌阳一听,当即说道:“既如此,我让仆人去外面酒楼给你买一碗来?” 卫素素摆摆手,轻声道:“不必了,外面酒楼的东西油腻厚重,我也吃不惯。” 她话锋一转,说起了下午遇到的事情,语气中带着几分忧心:“沐心这孩子,什么都好,容貌才情样样出众,可唯一的不足,便是性子太过高傲了些。” “她出生时,你已是名满天下的状元郎,深受朝廷青睐,家境优渥,她自小在官家长大,锦衣玉食,从未吃过苦,也不识得人间疾苦,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般骄矜高傲的性子。” 姜凌阳深爱卫素素,对一双儿女也寄予厚望,向来觉得女儿就该娇养。 他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沐心已经很优秀了,性子高傲些也无妨。她才名远播,文人向来有傲骨,她身上有几分傲气,也是正常的。” 卫素素笑着轻轻拍了他一下,无奈道:“你呀,看自己的儿女,怎么都好。” 她心里却清楚,沐心的高傲,并非源于才情的傲骨,而是源于官宦与平民之间的身份阶级之别。 这点,她曾旁敲侧击地与沐心说过几次,可沐心每次都恭顺地应着“受教了”,态度却始终没有改变。 姜凌阳轻轻拍了拍卫素素的肩膀,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宽慰:“你就别瞎操心了,自己的病刚好,该好好静养才是。沐心被我们养得极好,不过是性子略高傲些,也不是什么大事。等她年纪再大些,经历的事情多了,自然就会收敛了。” 卫素素闻言,想着或许真是自己太过忧心了,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鼻尖那鸡汤的香气,却愈发清晰诱人。 另一边,聂芊芊一家也准备开饭了。 这段时间顾霄忙着备考,她又要以“千大夫”的身份外出看诊,总觉得对他的照顾略有疏忽,今日难得空闲,便想着炖一碗温润滋补的鸡汤给他补补身子。 在将鸡汤端上桌前,聂芊芊特意单独盛了一小份,用干净的瓦罐装好,仔细盖严。 孙氏瞥见了,好奇地问道:“芊芊,你这是留着给谁呀?” 聂芊芊一边擦了擦手,一边笑着回道:“我看旁边那宅子的人应该已经住下了。下午听那位夫人说话,嗓子有些发哑,说是染了风寒。这鸡汤刚出锅,热气腾腾的,刚好能去寒补身子,我准备给她送过去。以后都是邻居了,互相照应着些是应该的。” 孙氏当即给聂芊芊竖起了大拇指,由衷赞叹道:“芊芊,你不仅有做生意的脑子,这为人处事也真是极为妥帖! 虽说孙氏在这方面也不算迟钝,可毕竟官民有别,让她去给一位一品大员的夫人送鸡汤处关系,她还真没这个胆量。 孙氏心想,要不然怎么说聂芊芊能跟唐大人从一面之缘,慢慢走到如今这般亲近的关系呢,这处事的通透劲儿,真是旁人比不了的。 聂芊芊笑了笑,没再多说,拎着瓦罐便出了院子。没走几步,便到了海棠胡同最里面的宅院,轻轻敲了敲院门。 这个时辰,开门的是卫素素身边的贴身丫鬟秋娘。 秋娘见到门口站着一位陌生女子,不由得愣了一下。 待她定睛看向聂芊芊的脸,尤其是那双明亮的眼睛时,更是怔住。 这双眼睛,眼型圆润,眼尾微微上翘,竟与自家夫人的眼睛有几分相似。 再细细打量,聂芊芊的长相也隐约有几分像年轻时的夫人,只是年轻的夫人气质更为柔和温婉,眉眼间满是书卷气,而眼前这位女子,却是偏于明艳浓烈的长相,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顾盼间带着一股鲜活的灵气,夺目却不张扬。 聂芊芊人长得漂亮,脸上又挂着温和的笑容,虽是晚上贸然敲门,秋娘却依旧礼貌地问道:“姑娘,请问你找谁?” 第306章 唐大人的心结 聂芊芊温和地说明了来意:“我是隔壁院子的邻居,您唤我芊芊就好。下午偶然听闻夫人染了风寒,刚好我家今日炖了些鸡汤,想着能去寒补身,便特意送一份过来,还望夫人不要嫌弃。”说着,便将手中的瓦罐递了过去。 秋娘连忙接过瓦罐,入手温热,鼻尖瞬间萦绕起浓郁的香气,笑着应道:“姑娘太客气了,快请进喝杯茶。” 聂芊芊摆了摆手:“不必了,家里还等着开饭呢,我就不进去打扰了。鸡汤趁热喝才好,麻烦代为转交。”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秋娘捧着瓦罐回到屋内,将聂芊芊的来意禀报给卫素素:“夫人,是下午遇到的那位邻居送来的鸡汤,她说叫聂芊芊,听闻您染了风寒,特意炖了送来给您去寒。” 卫素素正被那飘了许久的香气勾得有些馋,没想到想什么来什么,这位邻居竟如此贴心,真的送了鸡汤过来。 她向来律己,恪守着晚饭后不再进食的规矩,可今日闻着瓦罐里飘出的浓郁香气,实在忍不住了,对着秋娘道:“快盛出来看看。” 秋娘连忙将鸡汤盛出,给卫素素和姜凌阳各盛了一碗。 汤色清亮,浮着一层薄薄的鸡油,却丝毫不显油腻。 卫素素端起碗,轻轻喝了一口,温热的鸡汤顺着喉咙滑下,一股热流瞬间蔓延至全身,暖洋洋的,驱散了不少寒意。 那味道鲜而不腻,带着鸡肉本身的清甜,还有一丝淡淡的陈皮香气,中和了油腻,是她从未尝过的纯粹鲜美。 姜凌阳喝完一碗,也忍不住赞叹道:“这鸡汤味道真是美味!我在京城吃过不少山珍海味,御厨做的也不过如此,却从未尝过这般纯粹的鲜美。咱们这位邻居,莫不是位深藏不露的厨子?” 秋娘见两人喝得开心,也跟着笑道:“那位聂姑娘长得极为漂亮,而且说来也巧,竟和夫人有几分相似呢,尤其是眼睛,瞧着格外像。” 卫素素手中的勺子突然一顿,抬眸看向秋娘:“有几分相似?” 秋娘点点头,仔细回忆道:“是啊,奴婢第一眼看到就觉得了,都是那样明亮有神,只是姑娘的长相更明艳些,夫人则更温婉柔和。” 卫素素笑了笑,继续喝着鸡汤,心里却掠过一丝念头,但随后就被她否认了。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容貌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只是不知为何,想起那位姑娘说话时的爽朗与此刻的贴心,她心里竟生出了一丝莫名的亲切感。 距离姜凌阳回京不过数日,这几日里,他一直住在海棠胡同,专心陪着卫素素静养。 姜沐心和姜正安也时常抽空过来探望,嘘寒问暖,十分尽心。 这段时间,聂芊芊恰好遇到一位棘手的病人,索性在省城的济世堂住了几日,倒未曾与姜家众人再次打上照面。 而顾霄、蒋文轩和唐宇三人一心扑在备考上,整日闭门苦读,也极少出房门,自然也没机会与他们相见。不 过姜凌阳倒是在胡同里偶遇过蒋波涛和孙氏几次。 他瞧着蒋波涛的穿着打扮,便知是经商之人。 虽衣着略显浮夸,缀着些亮眼的纹样,头上还戴着金钗,但面相上十分和善。 再想起前日送鸡汤的妥帖举动,姜凌阳心中暗道,卫素素能与这样的人家做邻居,倒也是件好事。 姜凌阳一行在省城的这些日子,他的身份早已被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打探得一清二楚。 更有人知晓,与他同行的那位千金,便是名满京城的大才女姜沐心。 不仅容貌倾城,才情更是不输男子,连许多饱读诗书的科考学子都相形见绌。 一时间,前往巡抚府递拜帖、想要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从未停歇。 每个人都带着精心准备的厚礼,既要一睹姜沐心的芳容,也盼着能给这位京城才女留下个好印象。 可这些拜访,都被姜沐心一一回绝了,理由便是母亲病重,她无心应酬见客。 虽未与人相见,姜沐心却偶作一诗。 诗作很快便在省城文人圈中流传开来,辞藻清丽、意境深远,更让她的名声愈发响亮。 不少青年才俊每日都围着巡抚府打转,哪怕无缘得见姜沐心本人,能远远望见她的马车,便也觉得心满意足。 这日,环儿陪着姜沐心从城外别院回巡抚府,又遇上了几位前来求见的公子。 环儿熟门熟路地代为婉拒,回到府中时,见姜沐心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心情不错,便笑着捧道: “小姐此次来省城,虽不在京城,才名却早已传遍整个济宁府。我听说,不少公子为了能求得小姐一见,都豪掷千金购买名家字画、珍稀珠宝,只为能赠与小姐讨得欢心呢。” 姜沐心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淡然:“不过是些外物罢了,我又怎会放在心上。” “自然是!”环儿连忙附和,“小姐本就不是那般俗物,哪会在意这些?不像有些商家女子,整日与铜臭打交道,浑身上下都透着市侩之气。” 环儿深知前几日小姐心情不佳的缘由,无非是在海棠胡同见到了那位容貌更胜一筹的女子。 那女子虽穿着朴素,却生得明艳夺目,宛如一颗未经雕琢的璀璨珍珠,竟隐隐压了小姐一头,也怪不得小姐会心存芥蒂。 她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就说海棠胡同那位女子,长相虽尚可,可论穿着打扮、气质才情,还有名声地位,都与小姐有着天壤之别,简直不可同日而语。瞧着便是个粗浅不堪的俗人罢了。” 姜沐心听着这话,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嘲讽。 是啊,那女子长得再好又如何? 家世寒微,母亲还是和离之身,空有一副皮囊,却不懂利用美貌完成阶级跃升,此生终究不过是个商贾之女,根本不配与她相提并论。 她如今有正事在身,懒得与这样的女子计较,可若有朝一日在京城再遇上,定要让她见识见识两人之间那道巨大的身份鸿沟。 她即将回京与楚少阳议亲,前程似锦,又怎会与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过多纠缠? 几日后,姜凌阳便带着姜沐心、姜正安一行及随行之人,正式启程回京。 卫素素的病已然痊愈,姜凌阳心中大石落地,京城还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 一来要为姜沐心的婚事筹谋,二来也要向皇帝递上奏折,申请正式告老还乡。 一行人来的时候浩浩荡荡,走的时候亦是鸣锣开道,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马车缓缓驶出城去,姜沐心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省城的街道渐渐远去,心中并无太多留恋。 于她而言,这里不过是不得已要来的地方,而她的未来在京城,早已铺就了通往云端的坦途。 而无论是聂芊芊,还是那个让她一眼惊艳的顾霄,恐怕一生也就只会待在这省城,与她不会再相见了。 姜凌阳离开省城,唐锦成作为济宁府知府,自然要率一众官员列队相送。 送走姜凌阳一行后,唐锦成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他刚升任知府,要接手的事务千头万绪,忙得不可开交,又恰逢姜凌阳这位京城大员莅临,更是让他脚不沾地、日夜操劳。 他已有一段日子没见过儿子唐宇了,今日总算得空,便换下官服,带着几个随从,径直往海棠胡同而去。 聂芊芊等人搬到海棠胡同后,早已写信告知了唐锦成,只可惜他公务缠身,连搬家后的登门道贺都未能成行。 想起儿子,唐锦成心中便满是愧疚。 自从十年前穿上官服,从一介书生做到如今的知府,他自认对得起朝廷俸禄,也对得起黎民百姓,唯独对唐宇,亏欠太多。 这十年来,他将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公务中,陪伴儿子的时间少得可怜。 有的时候,唐锦成也会陷入深深的煎熬:为何想要实现理想抱负,就总要在家庭与事业之间做出取舍?为何陪伴孩子成长与践行心中抱负,就难以达到平衡? 他望着前方海棠胡同的方向,心中满是复杂的滋味,脚步也不自觉放缓了几分。 怀着这份沉重又忐忑的心情,唐锦成走进了院子,却没想到院内的气氛比他想象中热闹融洽得多。 顾霄、蒋文轩和唐宇刚吃完午饭,正准备借着午休的间隙活动筋骨。 顾霄这段时间养成午后习武的习惯,此刻正准备打一套少阳拳——这套拳路舒缓有度,既能强身健体,又不会耗费过多心神,很适合备考间隙练习。 唐宇和蒋文轩先前跟着练八段锦,早已感受到了强身健体的好处,如今见状,也跟着顾霄一同站定,学着他的招式比划起来。 唐锦成刚踏进院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三人并肩而立,身形挺拔。 顾霄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招一式舒展有力,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利落;蒋文轩学得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唐宇的动作虽稍显生涩,不如顾霄那般自如,却也打得有模有样,神情专注,丝毫不见往日里只知埋首书堆的沉闷。 在他印象中,唐宇向来认定“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总觉得锻炼身体是浪费时间,对这些向来不屑一顾。 如今竟能主动跟着同窗习武,唐锦成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慰藉,先前的沉重也消散了大半。 他笑着唤来随从阿福,将带来的补品一一提了上来:有滋养心神的莲子百合、补气养血的阿胶红枣,还有提神醒脑的上等茶叶,大包小裹堆了一小堆,一看便知是花了不少心思挑选,想必也用了他不少俸禄。 唐宇瞥见来人是父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对着唐锦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轻声道:“父亲,你来了。” 顾霄和蒋文轩也连忙停下动作,拱手行礼:“唐大人。” 唐锦成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不必多礼,你们继续,我就是过来看看。” 聂芊芊此刻不在家,顾霄身为主人家,主动招呼着唐大人进屋喝茶。他熟练地烧水煮茶,为唐锦成沏了一壶醇厚的明前龙井,四人便围坐在堂内的八仙桌旁,慢品起来。 闲聊几句后,唐锦成便自然而然地问及三人的备考情况,目光尤其落在唐宇身上,轻声问道:“宇儿,这段时间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备考的进度还顺利?” 唐宇向来性格腼腆,在长辈面前更是不善言辞,往日里遇到这样的问话,多半是低着头寥寥数语便带过。可出乎唐锦成意料的是,此次他竟抬着头,条理清晰地说了起来,没有半分局促。 他细细说着三人备考的日常习惯:每日清晨先练半个时辰八段锦,上午专攻经义策论,午后稍作休憩便一同研讨难题,傍晚再各自复盘当日所学;又说起这段时间的收获,言语间满是诚恳,直言跟着顾霄学到了很多读书的方法和思路,还说自己如今已和顾霄、蒋文轩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多亏父亲当初让我来省城备考,能和顾兄、文轩一同学习,我收获颇丰。”唐宇说完,还微微颔首,语气真挚。 唐锦成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儿子,不由得微微张大了嘴巴,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还是他那个遇事就脸红、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内敛腼腆的儿子吗? 不过短短十天光景,竟变得这般大方从容,连表达都如此清晰流畅。 他望着儿子略显清瘦的脸庞,声音放得愈发柔和,带着几分歉意道:“宇儿,这段时间是父亲对不住你。刚调任省城,接手的事务繁杂,偏偏东边几个县城又遭了灾,收成锐减,闹起了饥荒。这些日子,我日日都在忙着研究赈灾的事宜,明日就要开放粥棚救济周边的灾民,实在是抽不开身来看你,希望你能谅解。”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对儿子的亏欠:“本该在你备考的紧要关头多陪陪你,却让你独自在这里,辛苦你了。” 第307章 施粥 听了这话,唐宇沉默了。 父亲从未这般真挚地与他说过这些话。 他心里真的毫无怨念吗? 自然不是。 看着蒋文轩的父母日日围绕在身边,嘘寒问暖、陪伴备考,而他的身边却连个亲人的影子都没有,那份落寞与羡慕,曾在无数个深夜悄悄爬上心头。 他确实不理解,父亲每天到底在忙些什么,忙到连回家看看他的功夫都没有。 过往在福林县是如此,如今到了省城依旧如此。是不是只有当他考出功名、光耀门楣,父亲才会真正多看他一眼? 是不是因为他读书还不够好,才配不上父亲的关怀与陪伴? 一边是对父亲的不解,一边是忍不住的自我怀疑,两种情绪在他心底交织,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半晌,他才抬起头,听不出太多情绪: “父亲不必如此,我一切安好,备考也顺利,不用挂心。” 没有抱怨,只有淡淡的疏离。 唐锦成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眼中飞快划过一丝落寞,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顾霄将这父子俩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若有所思。 半晌,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道:“唐大人,明日你开设粥棚施粥,不知我们三人可否一同前往帮忙?” 唐锦成一愣,随即摆了摆手:“你们三人正值备考的关键时期,施粥之事繁杂辛苦,如今天气又寒冷,万一冻坏了身子,耽误了考试可就不好了。” “唐大人放心。应考固然重要,但读书也需张弛有度。日日埋首书堆,大脑难免僵化,适当出去历练一番,既能舒缓心神,也能增长见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唐锦成闻言,转头看向唐宇和蒋文轩,想听听两人的想法。没成想,两人几乎想都没想便点了点头。 当晚,唐锦成便在海棠胡同留了下来吃饭。席间,他才从聂芊芊口中得知,原来姜凌阳的夫人卫素素竟也住在这条胡同,就在隔壁宅院。 饭桌上,聂芊芊与唐锦成闲聊起来。 两人从省城与福林县的风土人情说起,聊到两地的饮食习惯,又谈及百姓营生的差异。 聂芊芊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既有亲身见闻,又有自己的思考。 唐宇坐在一旁,听得连连惊叹——原来顾兄的夫人不仅长得漂亮,竟还这般见识广博,丝毫不像深闺中养出来的女子,眼界开阔得很。 更让他意外的是,聂芊芊与父亲说话时,毫无寻常百姓面对官员的唯唯诺诺,既带着尊敬礼貌,又不失自然大方,没有半分疏离感,言谈间甚至有几分熟络亲近。 唐宇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他与父亲两人竟从未有过这般轻松愉快、天南海北闲聊的时刻。 他心中也藏着一丝疑惑:在福林县时,父亲是一县县令,百姓见了无不敬畏,他从未见过父亲与谁能这般亲近自然地相处。 次日一早,用过早饭,顾霄、唐宇、蒋文轩便跟着唐锦成前往施粥地点。 粥棚设在省城东边的一座旧庙前,这里本就住着不少流离失所的灾民,地势也开阔,便于集中施粥。 临时搭建的棚子简陋得很,只有一个顶子,四面透风。 冬日的寒风呼啸着灌入棚内,三人刚站了一会儿,身上便被寒气浸得冰凉。 唐宇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忍不住嘀咕:“这么寒冷的天,百姓们真的会来领粥吗?” 顾霄正将施粥用的粗瓷碗一一摆好,闻言头也不抬地回道:“自然是会的。” 他看着唐宇略带茫然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的他,也如唐宇一般,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饱览诗书却不食人间疾苦。 顾霄年少时便被赞为绝世天才,才情横溢,启蒙极早。 可如今回想起来,那时写的文章,不过是华丽辞藻的堆砌,看似鞭辟入里,实则缺少对民生疾苦的真实体验,不过是坐而论道的空谈。 而这三年的颠沛流离,他虽未多读新书、多学新知,却见识了世事艰难,尝尽了人间冷暖,这份经历,才真正让他的学识与见识沉淀下来,让笔下的文章有了筋骨与温度。 唐宇的文章,他也曾看过几篇,引经据典、用词考究,确实有几分才气,可终究少了深入的思考与贴近民生的实感,犹如空中楼阁,华美却不落地。 此次提议前来施粥,他一是想让两人趁机透透气,二也是想让唐宇和蒋文轩亲眼看看,真正贫苦百姓是如何生存的。 唐宇还在暗自思忖,便见四面八方已有不少百姓闻讯赶来。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有的还带着老人孩子,面色蜡黄,眼神中满是焦灼与渴望,一步步艰难地朝着粥棚走来,很快便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每个百姓排到跟前时,眼中都盛满了对食物的极度渴求。 那眼神直直望向唐宇,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焦灼与期盼,像久旱之地渴望甘霖,纯粹得让人心头发紧。 唐宇给一位耄耋老人盛了满满一碗粥。 老人干枯如老树皮的双掌合十,对着他微微躬身拜了拜,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碗。 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他甚至顾不上吹凉,咕噜咕噜几口便将粥喝了个一干二净,没走出两步,碗底已见了底。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沿,才将空碗递还给唐宇,嘴里含糊地念着“多谢公子”。 不远处,一位妇人接过粥后,只抿了一小口,便将碗推向身边瘦骨嶙峋的孩子,轻声哄着:“快吃,吃饱了就不冷了。” 孩子捧着碗狼吞虎咽,妇人坐在一旁,看着孩子满足的模样,嘴角牵起一丝虚弱却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在寒风中像一簇微弱的火苗。 也有性子乐观的百姓,接过粥后连连道谢,哪怕只是一碗稀薄的米粥,只能垫垫肚子,他们也笑得格外满足。 那笑容不带半分虚假,纯粹得如同孩童,让唐宇、顾霄和蒋文轩都忍不住心头一软 但更多的百姓,脸上带着麻木的神色。 他们沉默地接过粥,快速喝完,再沉默地将碗递回,全程没有一丝表情,连道谢都显得有气无力。 仿佛长久的苦难早已磨平了他们的情绪,连喜悦与感激都成了奢侈的消耗。 秩序大多是好的,但也有少数人耐不住饥饿,想插队再领一碗,甚至试图抢夺他人的粥。 每当这时,维持秩序的衙役便会上前劝阻,将不守规则的人带离队伍,确保施粥能顺利进行。 起初,唐宇还在暗自嘀咕,这样寒冷的天气,他们三人能不能撑过一整天。 可渐渐的,那些伸过来的、冻得发紫的手,那些或渴求、或麻木、或带着笑意的脸庞,让他彻底忘却了寒风的刺骨,也忘了时间的流逝。 他盛着粥,听着此起彼伏的道谢声,看着一碗碗热粥被小心翼翼地接过、喝下,心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滋味。 从前在书本里读到的“民不聊生”“流离失所”,都只是抽象的文字,可此刻,这些词语都化作了眼前活生生的人,化作了他们眼中的渴望与疲惫。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余晖将粥棚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一碗粥递出去时,唐宇才发现自己的手臂早已酸痛不堪,指尖冻得发麻,可心里却沉甸甸的,不像往日那般空泛。 第308章 海棠胡同新住客 回到海棠胡同,三人皆默不作声。 唐宇与蒋文轩自幼生活优渥,极少见识这般人间疾苦,此番所见所闻,给了他们极大的冲击。 唐宇忽然想起顾霄曾说过的话。 “生活远不止你看到的这一面” 此刻才真正深刻理解了其中深意。过往他写文章,曾多次在附论中谈及民生,言“民以食为天”,可直到今日,他才扪心自问:从前真的懂这句话的重量吗? 他又想起父亲唐锦成,每日早出晚归,甚至牺牲了陪伴他成长的时间,原来竟是为了这些在寒风中挣扎求生的百姓。 若是如此,父亲所做之事,实在意义非凡。 这一刻,他心中积压多年的埋怨与不甘,悄然消解了大半。 成长中固然缺失了父爱陪伴,可父亲的付出,却能让更多连一餐饱饭都难求的贫苦之人得以苟活,这般取舍,的确更值得。 思及此处,他看向顾霄,忽然明白了对方的良苦用心。 顾霄带他们出来,哪里是单纯“换换脑子”,分明是一方面让他们亲身体悟民生疾苦,另一方面,也是让他看清父亲的所作所为,理解那份忙碌背后的担当。 顾霄向来言语不多,神色冷淡,实则对他与蒋文轩,都格外上心。 唐宇忍不住开口:“顾兄,今日之事,多谢你。” 顾霄闻言,反应平淡,只是递过一本书:“看书吧。” 这本书正是一篇论民生的经典著述,此刻读来,自然比往日更能领会其中精髓。 唐宇投去感激的目光,却见顾霄已收回视线,静静翻阅自己的书。 他打起精神,接过书本全心投入。 科考中第、谋取官职,此刻已不再是为了迎合父亲的期许,或是遵循世人眼中男子该走的道路,而是他真正想通过自己的力量,做些实事,改变些什么,正如父亲那般。 深夜,唐锦成忙完公务,特意赶至海棠胡同。 他心中记挂着三人的身体,生怕他们白日受累。抵达时,三人并未就寝,而是挑灯夜读。 唐锦成悄然走到门口,从门缝中望去,只见唐宇看得格外认真,不知读到何处,双眉微蹙,神色肃穆,似在深思。 他静静望着儿子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千。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懵懂孩童已长成这般沉稳的模样,俨然一副小大人姿态。 片刻后,顾霄察觉到门口动静,起身将唐锦成邀了进来。 “今日辛苦你们了,可有不适?累了一天,不如早些歇息。”唐锦成关切地问道。 唐宇摇头:“读书不可一日间断,岂能因外物荒废习惯。” 唐锦成闻言点头,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唐宇接收到父亲的认可,不自觉坐直了身体,挺直了脊背。 四人围坐闲谈,还切实探讨了缓解灾情的可行之法。 过了许久,阿福上前提醒:“大人,明日还要早起处理公务,天色已晚,该回去歇息了。” 唐锦成心中不舍,这般能与唐宇静静聊天、探讨事情的机会实属难得,他格外珍惜。 可他也知晓,三人白日劳累,需好好休息,方能养足精神。 顾霄瞥见他眼中的不舍,缓缓开口:“唐大人,不如今日便留宿此处,往后也住在这里吧。” 这话一出,众人皆愣住了。 蒋文轩心中暗道:唐大人乃是知府,怎会与他们这些布衣百姓同住? 可转念一想,唐大人与顾霄一家本就关系匪浅,且早听闻他与刘燕的渊源,日后说不定便是一家人,倒也合理。 唐锦成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顾霄这般提议,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想为他与唐宇创造更多相处的机会。 是啊,唯有住在一起,他才能在早晚得空时多见见儿子,多些关照。 他略一思忖便回道:“我自然愿意,只是不知你们是否方便?” “自然是同意的。”聂芊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随即身影款款而入。 她方才本是来催促三人早些歇息,恰好撞见这段对话。 唐大人对她有再造之恩,她始终铭记于心。 当初正是唐大人做主,判了她娘和离,让母女俩挣脱苦海,得以单独过日子。 如今她们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母女感情也愈发深厚。她很能体谅唐大人心中的爱子之情,既有这样的条件,自然愿意成全。 何况她早已考虑周全,日后福林县的家人要来投奔,特意选了三进的宅院,光是住宿的房间便有十余间,多住一位唐大人,绰绰有余。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唐锦成颔首应下。 阿福也满心欢喜,他跟随唐锦成多年,深知大人心中对儿子的牵挂,只是往日世事难两全,如今父子同住,感情定然能日渐深厚。 唐宇面上虽未显露过多喜色,但嘴角已微微上扬,还主动上前,帮着阿福一同搬运唐锦成的行李。 就这样,海棠胡同,迎来了一位新的住客。 雪天吃锅子 唐锦成的入住,让海棠胡同愈发热闹起来。 为了多陪伴儿子,无论公务多繁忙,唐锦成总会赶回来吃早晚饭,席间与众人闲谈。 有了他的加入,话题也愈发宽泛,多了许多民生政务相关的实打实内容。 不仅是唐宇,蒋文轩等人也深感获益匪浅。 唐锦成本是寒门出身的科考子弟,从小小县官一路做到知府,十余年仕途生涯里,既处理过鸡毛蒜皮的民间琐事,也应对过疫情突发这类大事,经验极为丰富。 往往寥寥数语,便能让唐宇、蒋文轩等人醍醐灌顶。 其实往日里,唐宇并非没有与父亲交流的机会,只是从前父子关系疏离,他单独面对唐锦成时总格外紧张,每次交流都难免尴尬,往往不欢而散。 可如今不同,有顾霄的睿智调和,有蒋文轩的逗趣活跃,众人围坐一堂各抒己见,气氛格外融洽。 科考备考已进入关键时期,孙氏每日变着花样为三人准备膳食,聂芊芊也加入了“备考后厨后援队”,与孙氏一同打理饮食。 有了她的助力,每日的吃食不仅营养均衡,滋味更是绝妙。 唐宇都觉得住进海棠胡同后胖了一圈,蒋文轩更是满心欢喜,他本就是个吃货,从前在福林县便爱四处寻觅美食,自栖月楼开业后,尝过刘燕的手艺,再吃别处的东西都觉得味同嚼蜡。 如今聂芊芊的厨艺虽不及刘燕那般炉火纯青,却胜在菜式丰富、创意十足,每道菜都滋味极佳,让他大饱口福。 唐宇对聂芊芊的敬仰又深了一分:这般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女子,实在难得。 不仅容貌出众、见识广博,生意做得红火,连厨艺都这般精湛,这般美味的菜肴,他从前在福林县或是省城都未曾尝过。 他暗自想着,顾霄当真是好福气,若是自己也能寻到这样一位夫人,倒也盼着早些成婚,过上这般美满的日子。 看着父亲每日吃得比从前多了不少,唐宇心中也宽慰不已。 他一直记挂着父亲的身体,知晓唐锦成多年忙于政务,落下了胃病和贫血的毛病,此前在省城时,便时常给父亲邮寄补品。 此次相见,他发现父亲竟比从前胖了些,面色也红润了许多,如今饮食规律、胃口大好,虽不知为何父亲有这样的改变,但心中愈发安心。 这日众人正吃饭,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聂芊芊起身开门,只见隔壁的秋娘端着一盒糕点,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芊芊娘子,我家夫人上次喝了你炖的鸡汤,身子舒服了不少。这是省城有名的糕点,特意拿来给你尝尝。” 邻里之间,本就该你来我往才显热络。 一碗鸡汤换一盒糕点,情谊便在这般往来中悄然建立。 聂芊芊略一思忖,对秋娘道:“秋娘你稍等,我有样东西想让你带给夫人。” 说罢转身小跑回屋,片刻后捧着一个食盒出来,里面是她刚做好的蓝莓山药。 山药熬得软糯绵密,上面浇着亲手熬制的蓝莓果酱,酸甜可口。 “这东西开胃解腻,让夫人尝尝鲜。” 秋娘笑着接过,虽与聂芊芊只见过两面,却打心眼里喜欢这个笑容灿烂的姑娘,仿佛她身上总有股阳光般的暖意,让人见了便心生欢喜。 回到隔壁宅院,秋娘笑着对卫素素道:“夫人,隔壁的芊芊娘子又给您带吃食来了!” 卫素素本对吃食兴致不高,但想起上次那碗暖心的鸡汤,还是多了几分期待。 秋娘打开食盒,只见里面是一道精致的甜点:洁白的山药铺在底下,上面覆着一层紫色的果酱,看着便清爽诱人。 卫素素拿起勺子挖了一块送入口中,山药入口即化,裹挟着蓝莓的清香与酸甜,味蕾瞬间被唤醒。 “秋娘,你也尝尝,真是从未吃过这般美味的甜点!没想到芊芊娘子连做点心都这般厉害。” 这位芊芊娘子,实在让人惊喜。 卫素素暗自想着,当初搬离巡抚府,住进这寻常的海棠胡同,竟能遇上这样的妙人,实在是意外之喜。 主仆二人很快便将一碗蓝莓山药吃了个精光,对视一眼,都忍不住莞尔。 卫素素向来胃口一般,秋娘照顾她多年,一直为她的身体忧心,如今夫人大病初愈,不仅身子日渐好转,胃口也这般好,秋娘心中也跟着雀跃不已。 “秋娘,这日子真是越来越好了。”卫素素看着空盘,轻声说道。 秋娘点点头,眼中竟泛起了些许泪光:“夫人,您这是苦尽甘来了。” 卫素素颔首,过往疾病缠身,只觉日子黯淡无光,寻找女儿的希望也愈发渺茫。 可自从千大夫治好她的病,身子渐渐轻松,心情也跟着舒展起来。 “我有种预感,总觉得不久的将来,一定能找到女儿。” 秋娘握紧她的手:“一定会的,夫人。” 次日,卫素素本想亲自备下回礼,登门拜访聂芊芊。 可刚推开房门,便见漫天飞雪簌簌落下,一阵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的身体尚在恢复期,前段时间因贪凉染了风寒,至今仍未痊愈,恢复得格外缓慢。 秋娘见状,赶忙上前将她扶回屋内,紧紧关上房门:“夫人,您的病还没好利索,当以休养为重。想见芊芊娘子也不急在这一时,等您身子大安了再登门也不迟。” 卫素素思忖片刻,觉得秋娘说得有理。主仆二人用过早饭,便在屋内做起了绣活。 卫素素原本就喜爱刺绣,只不过后来心疾缠身,精力不济,便许久未曾触碰。 如今身子日渐松快,重拾旧好,倒也能陶冶情操、打发时光。 转眼到了中午,两人腹中饥饿,肚子咕咕作响。秋娘刚起身说道:“夫人您稍等,我去给您做饭”,一阵浓郁的鲜香忽然顺着窗缝飘了进来。 “这是什么味道?竟这般诱人!”卫素素不由得轻唤出声,连秋娘也停下脚步,顺着香味望去。 话音刚落,房院门便被轻轻叩响。 秋娘连忙起身出门,只见聂芊芊戴着厚厚的棉手套,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铜锅子站在门口。 天空仍飘着细雪,几片雪花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美得宛若画中仙。 秋娘暗自赞叹:芊芊娘子这睫毛可真长,瞧着愈发灵动了。 聂芊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秋娘,这般下雪天,最适合吃暖锅了。我给你们也备了一份,你拿厚手套端进去吧。里面食材都已备好,添上炭火就能吃,记得吃的时候给窗户开条小缝,别中了炭火的毒。” 秋娘连忙接过铜锅,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谢。 聂芊芊摆了摆手,语气自然:“这不算什么,都是邻里,互相照应是应当的。” 海棠胡同迎新客 这锅子到底是什么滋味? 卫素素想起京城也有卖这类锅子的铺子,却从未想过尝试,此刻闻着这勾人的香气,早已按捺不住满心好奇。 主仆二人将铜锅安置在桌上,添入炭火,不多时,锅内的汤水便咕噜噜沸腾起来,冒着细密的泡泡,浓郁的鲜香愈发醇厚,直钻鼻腔。 锅子里早已码好了各式食材:那黄绿色的是形似白菜却更酸爽的酸菜,肥瘦相间的羊肉色泽鲜亮,还有各式时令蔬菜、鲜嫩菌菇,满满当当铺了半锅,看着便让人胃口大开。 卫素素素来不喜羊肉,总觉得那股膻味难以忍受,可此刻锅中羊肉在汤里翻滚,飘出的却是纯粹的肉香,半点怪味也无。 秋娘又打开一个小布包,笑着对卫素素说:“夫人,这叫麻酱,芊芊娘子说蘸着吃最是鲜香。” “麻酱?”卫素素从未听过这名字,好奇地夹起一块煮得软烂的羊肉,蘸了些许麻酱送入口中。 羊肉的鲜嫩混着麻酱的醇厚鲜咸,在舌尖交织融合,滋味绝妙得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原来美食竟能这般动人。 秋娘也跟着夹了一筷子羊肉,入口肉质细嫩,满口都是纯粹的肉香,半点膻味也无,忍不住赞叹:“原来好羊肉竟是这般滋味,香得这般纯粹!” 卫素素一边吃,一边忍不住感叹:能有这样心灵手巧的女子做邻居,当真是天大的幸运。 两人围坐在暖锅旁,屋外雪花纷飞,屋内暖意融融。 虽只有主仆二人,却在咕嘟作响的锅气与漫天雪景中,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与幸福,丝毫不见孤单。 饭后,卫素素抚摸着微微发胀的肚子,眼中满是笑意:“等过两日我病彻底好了,定要亲自登门见见这位邻居,当真是位妙人!” 另一边,海棠胡同的宅院裡,聂芊芊一家吃得更是尽兴。 他们的暖锅宴,可比卫素素主仆二人的热闹多了。 聂芊芊与顾霄、蒋文轩父子,再加上唐锦成与唐宇,一众人围坐在圆桌旁,铜锅裡的汤水咕嘟作响,热气氤氲着每张笑脸。 唐宇从未经历过这般热闹的饭局。 小时候家教严苛,他早早便与父母分食,吃饭向来是独自一人。 如今这般多人围坐,边吃边笑边聊,热气裹着欢声笑语,让他心头暖意融融。 他觉得自己吃的哪里是锅子,分明是从未尝过的幸福滋味。 他望着顾霄与聂芊芊相视而笑的模样,心中暗自思忖:若是能有这样的哥哥和嫂子,一家人日日热热闹闹,日子该有多美满。 羊肉性热,一顿暖锅吃罢,众人全身都暖洋洋的,连带着困意也涌了上来。 唐宇惦记着“读书不可一日懈怠”,正想起身回房温习,却被顾霄拦下了。 “这段时间备考辛苦,睡得也少。今日吃了暖锅浑身舒坦,不如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看书效率才更高。”顾霄语气沉稳。 蒋文轩早就困得眼皮打架,只是碍于科考在即,怕主动提睡觉被顾霄说教,如今见顾霄率先开口,简直喜出望外,回到房间沾着枕头便睡着了,没多久便传来均匀的呼噜声。 唐宇亦是如此,虽心中谨记着不可懈怠,可困意早已袭来,强撑着看书也难以入心。 得了顾霄的话,他便没了心理负担,回去后也沉沉睡去。 这段时间备考压力极大,年纪轻轻的唐宇,竟也罕见地打起了呼噜。 唐锦成轻手轻脚走进儿子房间,给熟睡的唐宇掖好被角,坐在床头静静看了许久,才缓缓起身离去。 今年学政巡考提前,府试与院试相隔仅一个月。 府试在即,再过七日便要正式开考,唯有通过府试,才有资格参加后续的院试。 此次府试,正是由唐锦成亲自监考。 他不由得想起,当初在福林县,便是他为顾霄主持县试;如今他调任省城,顾霄恰好来参加府试,依旧是他监考,当真是巧合。 而院试,则由京城来的学政巡考主持,难度比府试更甚。 原本两场考试间隔四个月,如今缩减至不足一月,两场重要科考接连而至,考生们的压力可想而知。 唐锦成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心中默默期盼:希望顾霄、唐宇、蒋文轩三人,此次都能取得好成绩。 他往自己的屋子缓步走去。雪花落在肩头,带来一丝凉意,却让他思绪愈发清晰。 从前他总觉得读书是唯一正道,自己是科考出身,便对唐宇的学业严苛要求,却忘了孩子的快乐竟如此简单。 不过是与家人吃一顿热乎热闹的饭菜。父母望子成龙,往往容易忽略孩子真正渴望的温暖。 他暗下决心,日后不能只盯着唐宇的学业,更要多关心他的生活与心事,让他不必在孤独中苦读。 这般飘雪的时节,也让他想起了刘燕。 在栖月楼的那段日子,他与刘燕每晚都会安安静静地一起吃饭,享受着踏实安心的感觉。 有一次也是这般鹅毛大雪,两人围坐着吃着热乎饭菜,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岁月静好,至今想来仍觉温暖。 时间过得飞快,三日后,海棠胡同又迎来了新客人。 来者并非旁人,正是天德书院的邱院长。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书院的几位夫子,以及此次随他从书院赴省城赶考的一众同窗。 榜上见分晓 顾霄见众人前来,脸上并无意外。 临行前他便与邱院长通过气,知晓他们会在府试前三四天抵达省城。 此次天德书院共有七名学子赴考,加上随行的邱院长与两位夫子,一行共十人。 他们早已选好住宿的客栈,此番前来海棠胡同,只为探望许久未见的顾霄。 众人瞧见顾霄在省城竟住着这般阔绰的三进宅院,无不惊讶。 “顾兄,你竟住得如此宽敞,真是深藏不露!” “此前还听闻顾兄家境贫寒,如今看来,竟是过于低调了。” “在这样清静舒适的地方备考,怕是名次都要往上蹿几分!” 省城物价本就比福林县高昂,他们需在省城停留一个多月备战府试与院试,并非人人都有条件租赁这般大的宅院。 参观着院中景致,感受着这份远离喧嚣的静谧,众人艳羡不已。 天德书院虽自掏腰包补贴住宿,让他们住得尽量舒心,希望能取得更好的成绩,可与这宅院比起来,仍是天差地别。 有爱好诗文的学子见院中积雪未消,兴致一来便吟了首应景小诗,引得众人附和。 在天德书院时,众人与顾霄、蒋文轩不算格外熟络,可如今离了故土,他乡遇故知,倒平添了几分亲近。 聂芊芊见人多,便在附近饭馆包了两桌,招待众人吃了顿便饭。 菜品不算山珍海味,多是家常小菜,却丰富清爽。 科考在即,断不能胡吃海塞伤了肠胃,吃得干净清淡才最为稳妥。 一桌人吃得热热闹闹,唯有两三位学子食不知味,没动几口筷子。 聂芊芊心思细腻,见状便问道:“几位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学子们连忙摆手:“不是的,芊芊嫂子,饭菜很好吃。只是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府试,心中着实紧张,总担心不能通过。” 聂芊芊想起前世老师宽慰自己的话,柔声劝道:“考试不过是检验平日积累的功课,世上难有真正的超常发挥,不要期待超常,稳住心态,正常施展自己的水平便好。” 邱院长听了这话,看向聂芊芊的眼神满是赞赏,点头附和:“芊芊说得极是,大家务必沉下心来,切勿焦躁。” 有学子看向顾霄,“要说心态沉稳,顾霄当真是吾辈楷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般气度,实属难得。” 有学子打趣道:“顾兄可是咱们福林县的骄傲,绝世天才怎会紧张?此次府试,说不定又能拿下案首,将来再夺院试案首,凑个小三元!” 众人正哈哈大笑,邻桌却突然传来不和谐的声音: “福林县?那是什么偏僻小地方?一群乡下学子,也敢妄想要府试、院试案首,真是痴人说梦!这府试案首,定然是我们池哥的!” 这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邻桌坐着的也是应考学子,穿着质地精良、一看便价值不菲的学院服,眉宇间既有书生雅气,又带着几分贵气。 被称作“池哥”的男子坐在中间,众星捧月般被围着,听了这话,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谦逊地回道: “不到放榜那一刻,谁也不知结果如何,莫要妄言。” “池哥你就是太谦虚了!这府试案首对你来说,还不是探囊取物?” 另一人接话道,眼神轻蔑地扫过天德书院众人,“也不知这些乡下人哪里来的自信,这里可是济宁府,人才济济!一个小县城的县案首,在这儿也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天德书院的学子们顿时怒火中烧,这分明是连带着所有人都羞辱了。 有学子义愤填膺地站起身:“读书求学,向来不论出身!难道省城学子,就定然比乡下来的学问高深?” “以出身论高低,以貌取人,实在有失读书人风骨!”另一人补充道。 对面学子被说得一时语塞,那“池哥”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方才是我等言语唐突了。不过也是好心提醒,府试案首并非寻常人能得,莫要抱太大期望,免得日后美梦落空,失落过甚。” “是啊,县案首与府试案首,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有人附和道,“福林县那般偏僻之地,就算出了个天才,到了济宁府,也未必能排上号。” 天德书院的学子还想争辩,却被顾霄淡淡的声音制止: “不必做口舌之争,咱们榜上见。” 他瞥了一眼那“池哥”,难得说了句意气用事的话。 随后,他侧过脸来,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向对方淡淡说道,“榜单上,我的姓名,定会在你之前。” 邻桌有学子质问道:“你指的是姓名在谁之前?” 顾霄:“我说的是在座所有人。” 这话一出,对面学子顿时哈哈大笑,看向顾霄的眼神满是嘲讽,仿佛觉得他异想天开。 “这人不会脑子有病吧?” “还在咱们所有的人之前,他在不在榜单上都不一定吧。” 聂芊芊可容不得自家相公被这般取笑,他眼神渐渐冰冷,悄悄挥了挥衣袖,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悄然飘向邻桌。 原本还在开怀大笑的众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面红耳赤,眼泪直流,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话都说不完整,更别提吃饭了。 有人艰难地指着顾霄一行人,断断续续道:“你们……用了什么……妖法?” 可话音未落,咳嗽便愈发剧烈,几人相互搀扶着,仓皇逃离饭馆,只想尽快找医馆看诊。 顾霄见聂芊芊这般举动,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聂芊芊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放心,你是我的人,我罩着你!” 天德书院的学子们一脸茫然:“他们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咳得这么厉害?” 聂芊芊神色淡然,语气轻飘飘的:“许是说错话,惹得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吧。” 这种咳嗽不会持续的很久,更不会危害他们的性命,只不过会让他们今天都格外难受,也算是他们口出狂言的惩罚。 邱院长方才恰好瞥见聂芊芊挥袖的小动作,心中已然明了是她做了手脚,不由得像顾霄那般摇了摇头,眼底却泛起一丝笑意。 这般整治,倒也着实解气。 他收敛神色,看向一众学子,语气郑重道: “各位,府试在即,当打起十二分精神,拿出最佳状态应战。此番不仅要为自己谋个前程,更要在榜单上争得一席之地,为福林县争光!” “是,院长!” 众学子齐声应和,方才的不快被斗志取代,眼中满是昂扬的意气。 少女柔儿痴迷 客栈二楼,无人留意的角落,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顾霄的身影。 顾霄似有感应,骤然转头向上望去,却只瞥见空荡荡的栏杆,什么也没瞧见。 众人酒足饭饱,热热闹闹地走出饭馆。 顾霄与聂芊芊被众人围在中间,宛如众星捧月,一同往海棠胡同方向走去。 即便身影渐远,欢声笑语与对顾霄的称赞声仍隐隐传回饭馆,刺得二楼的人眼底寒意更甚。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一行人,聂文业眼中的阴毒与不甘仍未消减。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柔婉的呼唤:“聂郎。” 他瞬间敛去所有戾气,脸上换上温柔的笑意,转头望去:“柔儿,你来了。” 被叫柔儿的女子头戴轻纱,看不清容貌,却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此时的女子多以瘦为美,以姿态袅袅为俏,而她的身形比寻常女子丰腴许多,往聂文业面前一站,几乎能将他整个身子都挡住。 她眼神痴迷地望着聂文业:“聂郎,我已备好包房,咱们共饮一杯可好?” 聂文业笑意更深,看向她的眼神温柔似水,点头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走进了一间包房。 包房内,柔儿早已备下精致酒菜,临窗的位置正对着窗外雪景。 聂文业站在窗前,目光追随着远处那一行人,眼底再度闪过黯然与阴毒。 若不是顾霄,他才该是天德书院的天才,是此次带队赴考的核心,是被众人簇拥的焦点! 这份荣耀,本就该属于他! 可如今,他只能陪着这个胖乎乎的女子,而顾霄却占尽了风光。 “聂郎,你在看什么?”柔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聂文业猛地回神,脸上的阴鸷瞬间褪去,只剩温柔:“没什么,只是在想我们的将来。” 柔儿闻言,脸颊微红,忍不住用小拳头轻轻捶了捶他的胸口。 见四下无人,她缓缓摘下了面纱,面纱下的脸庞五官端正,还算清秀,不过因身形丰腴,脸蛋圆嘟嘟的,反倒添了几分稚气的可爱。 聂文业嘴角笑着,可在无人察觉的瞬间,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这个时代以瘦为美,柔儿这般体态,向来是旁人暗地里取笑的对象。 可聂文业在她面前从未表露过半分嫌弃,反倒时常对她说:“我素来不重皮囊,只爱女子内心的良善与温柔。” 席间,柔儿不停给聂文业夹菜,语气满是关切:“聂郎,今年秋天你便要参加秋闱,这段时间饮食定要仔细,莫要亏了身子。” “有你在身边照料,是我此生之幸。”聂文业执起她的手,语气温柔,“秋闱我定能高中,绝不辜负你的心意。” 柔儿脸颊愈发绯红,想起两人初见的场景,眼中满是缱绻:“若不是那年初冬,聂郎及时拉住我,我怕是早已坠入桥下冰窟了。” 那日她与丫鬟在桥上赏景,一时忘情踏上结冰的桥沿,脚下一滑险些坠落。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拉住了她,她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抬眸便撞见聂文业清秀俊逸的脸庞。 他身上有着读书人的清高,眉宇间却藏着坚韧,瞬间便让她沉沦。 后来她答谢聂文业,深入交谈后才知他身世凄苦:自小生长在偏远乡村,家境贫寒,每日半工半读,在书馆抄书补贴家用。 夏日闷热,冬日严寒,他手上常长满冻疮,却从未懈怠读书。 父母体弱多病,无力供他求学,所有开销全靠自己打拼。 这般貌若潘安的容貌,满腹经纶的才华,再加上凄苦的身世,让柔儿又敬又怜,心中软成一片。 当即下定决心要资助他。 柔儿出身省城商贾之家,父亲在商会任职,家底殷实,资助一个书生不过是举手之劳。 只是碍于男女授受不亲,她不敢告知父亲,只私下接济聂文业。 而两人的相处中,也渐生情愫关系越发亲近,聂文业也承诺,待考中举人,便会带着聘礼上门求亲。 聂文业也给柔儿夹了一筷子菜,柔儿满心欢喜,只觉得他待自己是真心实意。 席间,柔儿嘴角不小心蹭到一粒米饭,聂文业抬手,用粗粝的指腹轻轻拭去。 肌肤相触的瞬间,柔儿浑身一颤。 她自小因体态被男子避之不及,极少与异性接触,这般亲昵让她脸颊发烫,看向聂文业的眼神愈发迷离,满是毫不掩饰的迷恋: “聂郎……” 看着眼前的女子为自己这般沉沦,聂文业心中涌起一阵得意与满足。 柔儿其实生得不差,只是丰腴掩盖了容貌的精致。 更重要的是,她对自己全心全意,衣食住行悉心照料,银钱更是毫不吝啬,只为助他科考成功。 这般真心,也让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眼前的女子全心全意的为他,眼中全是迷恋,他一时也有些心动。 眼神再往下看去,以以现在审美观念看,胖自然是不美的,可是胖也有胖的好处,柔儿的那双波涛着实诱人。 他猛地拉住她的手,俯身吻了下去。 他毫无经验,吻得粗野而急切,柔软的唇瓣让他渐渐沉迷,意识也陷入混沌。 情动之际,他竟低声唤出了一个名字:“芊芊……” 这两个字像火星,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燥热。 柔儿被吻得晕头转向,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她听不清聂文业在说什么,只当他在唤自己,便迷迷糊糊地回应:“文业……文业……” 这两声呼唤,让聂文业更是一下子冲动上脑。 他的唇渐渐往下,吻上了柔儿的颈,柔儿的肩,直到彻底陷入一片柔软中。 他轻轻张嘴咬住。 柔儿瞬间浑身战栗。 文业哥哥是君子 聂文业的指尖已触到柔儿衣襟的盘扣,脑中的燥热仍在翻腾,几乎要冲垮最后的理智。 “聂郎……聂郎……”柔儿的呼唤愈发轻柔,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脸颊酡红如醉,眼神迷离得没了焦点。 这声带着怯懦与依赖的“聂郎”,像一盆冷水骤然浇在聂文业头顶。 他猛地僵住动作,指尖的触感陌生而刺人——眼前的人,不是他心心念念的芊芊,而是对他一片痴心的柔儿。 理智瞬间回笼,他猛地抽回手,压下身体的异样,仓促地坐回对面的凳子上,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柔儿早已迷离,小脸烧得滚烫,见他突然退开,才恍然回过神来,羞得用手帕紧紧掩住面庞,连耳根都红透了,呼吸依旧带着急促的温热。 聂文业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不该有的触感。 他心里藏着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一个有悖人伦的执念,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堂妹聂芊芊,早已悄悄住进了他心底。 这念头并非一朝一夕滋生。自小一同长大,聂芊芊出落得愈发清丽动人,眉眼间的脱俗,让他一眼便再也挪不开。 他深知这份心思有违纲常,只能拼命压抑,刻意疏远,连多余的目光都不敢给予,生怕一步踏错,毁了自己,也毁了一切。 可后来,聂芊芊竟嫁给了一无是处的残废。大婚那日,聂老太太暗中给两人下了药,他在门外站了许久,屋内隐约传来的动静,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嫉妒得发狂。 他多希望,在芊芊身边的人是自己。 这份绝望让他愈发远离家里,埋首书院苦读,对聂芊芊不闻不问。 旁人只当他对妹妹冷淡,却不知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逃避心底那汹涌的、不敢触碰的情愫。 柔儿的呼吸渐渐平稳,放下手帕,眼底仍带着未散的春光,看向聂文业的目光满是依恋:“聂郎……” 聂文业抬眸,语气已恢复了几分平静,带着一丝歉意:“方才是我失礼了。情到深处,一时失了分寸。” 他顿了顿,“但柔儿,你我尚未成婚,我断然不会做逾越之举,毁了你的名节。再耐心等等,待我秋闱高中,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柔儿闻言,心中瞬间涌起满满的感动。 她就知道,聂郎是谦谦君子。 若是旁人,怕是早已趁人之危,可他却守住了礼仪规矩,处处为她着想。 她也渐渐清醒,想起方才的失态,脸颊更红,自己还是未出阁的姑娘,与他唇舌相触、肌肤相亲,已然逾矩,方才竟还生出那般羞人的念头,实在是太过孟浪了。 她微微低头,声音细若蚊蚋:“聂郎……是我失态了。” 聂文业语气温软:“方才不过是情到浓处,是我先有了逾矩的动作,并非你的过错。柔儿,你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让柔儿心中一片熨帖,眼底的羞怯渐渐褪去,只剩下对聂文业的满心爱慕。 她何其有幸,能遇到这般体贴入微、守礼自持的男子。 两人用完饭,聂文业开口道:“柔儿,我该回书院了。近期省城流传出一批科考秘籍,据说看了便能顺利中举。我虽未购置,但同窗有买的,我打算向他借来瞧瞧,或许能有所裨益。” 柔儿立刻蹙眉:“聂郎怎好向人借?多少银子,我给你买便是。” 聂文业面露难色:“需五十两银子。柔儿,你先前给我的资助已然够多,这秘籍价格太过昂贵,我向同窗借来便是,无非是说几句软话、低个头而已,不必再为我破费。” “那可不行!”柔儿连忙打断他,语气坚定,“聂郎你如天上朗月般清雅,怎可低头求人?不过五十两银子罢了,明日我便让小点送过去。” 小点是她的贴身丫鬟,也是全家上下唯一知晓她与聂文业私情的人。 聂文业故作推辞:“柔儿,我真的不能再要了,你对我已然太厚。” 柔儿抬眸望他,眼中带着一丝羞赧与笃定:“聂郎,你我已有肌肤之亲,早已不是外人,何必如此见外?” 在柔儿的坚持下,聂文业终究“勉强”答应了,语气诚恳: “柔儿,你待我这般情深,他日我秋闱高中,定加倍回报于你。” “我信你。”柔儿眼底闪着光亮,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我自然信聂郎的人品与才学。” 两人先后离开包房,柔儿登上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聂文业则步行返回自己在省城的宅子。 柔儿的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像是在遥遥相送。 直到聂文业走进宅院大门,马车还在门口停了许久,才缓缓驶离。 马车上,小点看着自家小姐一会儿嗔笑、一会儿蹙眉的模样,便知定然与聂公子有关。 果然,柔儿转头对她道:“小点,你去准备五十两银子,明日给聂郎送去,让他务必买下那科考秘籍,助他科举顺遂。” 小点面露难色,忍不住劝道:“小姐,您的月例银子早已悉数用来资助聂公子了,如今哪还有五十两?您给他租了极好的宅院,平日里的吃穿用度、笔墨纸砚,哪一样不是您掏钱?手头实在没有余钱了。” 柔儿闻言,眉头微蹙,沉默片刻后,抬手褪下腕上的玉镯,递给小点:“无妨,把这镯子当了便是。这镯子至少价值百两,足够聂郎用些时日了。” 小点惊呼出声:“小姐!这可是老夫人送您的生辰礼,怎能随意典当?” 柔儿摩挲着玉镯,眼底虽有不舍,却依旧坚定:“物件是死的,人是活的。文业哥哥正值科考关键时期,我怎能不助他一臂之力?日后等他高中,我们有了钱,再把镯子赎回来便是。” 小点看着小姐这般模样,心中满是无奈与担忧,却也只能接过玉镯。 起初,她也觉得聂公子是个值得托付的好人,那般寒冷的冬日,出手相救又不图回报,何等君子? 可相处日久,她总觉得聂公子对小姐的好,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地索取。 小姐的说得对,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些钱搭进去也就搭进去了,可一片真心,若是将来被辜负了,可该如何是好?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小点忍不住劝道:“小姐,你这般对聂公子掏心掏肺,可万一将来他考中举人,当真上门提亲便罢,若是……” 柔儿摇摇头,眼神笃定:“不会的。文业哥哥是君子,说过的话定然作数。” 她与文业虽有肌肤之亲,却发乎情止乎礼,从未逾越最后一步——还是文业哥哥先停了下来,处处为她的名节着想。 在她心里,文业哥哥是真心喜欢她、想保护她的。 可小点仍满心疑惑:若真是真心爱护小姐,又怎会事事都花小姐的银钱? 聂文业住的宅子,虽不及海棠胡同阔绰,却也是省城的好地段,清静雅致,最适合备考。 院子不大,却足够他一人居住。这般光景,是他从前在福林县清河村想都不敢想。 在村里,他是唯一的读书人,被视作天才,人人都盼着他将来考中举人、做上大官;在天德书院,他也备受尊敬。 可来了省城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曾想进省城的书院求学,却得知无熟人举荐便无法免除束修,而省城书院的费用,远比福林县高昂数倍。 他当初临时离家出走,身上本就没带多少银钱,即便倾尽聂家所有,也够在省城客栈住不了几日。 就在他穷困潦倒、走投无路之际,柔儿出现了,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如今柔儿给的生活,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住独门独院,进出酒楼享用美食,穿锦衣华服,身挂玉佩……这才是他心中“该有的样子”。 可他并不喜欢柔儿。 方才压下冲动、重回理智,便是因为他不想娶她,若是真与她有了实质的肌肤之亲,往后便只能娶她,事情就再也没有转圜余地了。 他推开院门进屋,却见一个窈窕身影正在屋内打扫。 那女子见他回来,回头妩媚一笑,眼神勾人,声音娇滴滴的:“文业,你回来了。” “柳媚卿,我都说过了,以后不许再来我的院子,你怎么又来了?” 聂文业脸上没有半分欢喜,反倒有些局促,慌忙关上房门,四处张望了一番,生怕被人撞见。 柳媚卿上前,像水蛇一般缠上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你还惦记着那位富家小姐呢?她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行事谨慎得很,怎会跑到你这院子来?你怕什么?” 聂文业轻轻蹙眉。他怎会不怕?若是被人发现他与柳媚青有牵扯,他给柔儿编织的“君子”美梦、许下的婚约诺言,便会彻底崩塌。 到那时,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当初我收留你一晚、给你一顿饱饭,是因咱们都是福林县老乡的情分。但我早已说过,我是要科考的读书人,你我往后不必再见面。”他试图推开她。 柳媚卿双眼含泪,娇滴滴地望着他。 她与柔儿那般未出阁的闺秀不同,早已历经人事,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风情,直勾勾地盯着聂文业,让他本就压下去的欲火,又悄悄燃了起来。 “我也是没办法呀。”柳媚青啜泣道,“我在福林县遭了难,相公死了,来省城投奔姑父,可谁曾想,姑父也是个短命鬼,来了没几个月就撒手人寰。 “我现在家也回不去,那边有仇家追杀,在省城我一个弱女子,能靠什么活呀?文业,你我相遇便是缘分,你就收留我吧。” 说着,她往聂文业身上贴得更近,聂文业能清晰感受到胳膊上的柔软起伏。 原本被强行压制的欲火,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他一把将柳媚青按在桌上,眼神赤红:“我这辈子不可能娶你,你已嫁过人,这是底线。你当真要跟我?” 柳媚青勾唇一笑,眼底满是风情:“妾如蒲柳之姿,从未妄想做你的正头夫人,何况我年纪也比你大些。妾只求一个容身之所,哪怕做你的外室、做你的妾,不要名分也无妨,我只要你。” 话未说完,聂文业已俯身吻了上去。 他虽毫无经验,可柳媚青熟稔得很,在她的引导下,聂文业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蚀骨滋味。 柳媚青轻车熟路地为他褪去衣衫,也解了自己的衣物。 虽是白日,两人却在房内翻云覆雨,屋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喘息与轻吟。 聂文业活了二十年,初次尝到这般滋味,只觉得舒爽得浑身发麻,仿佛有电流从脚底贯穿至头顶。 柳媚青也许久未曾经历这般情事,亦是满心沉溺,只可惜聂文业初尝人事,时长甚短。 柳媚青媚眼如丝,吻上他的唇:“文业,再来一次可好?” 这般勾引,让聂文业瞬间失了理智。两人相拥着,又一次在房内缠绵不休。 海棠胡同里,顾霄、唐宇、蒋文轩三人距府试仅剩一日,正闭门苦读。 福林县同来的其他学子,虽不住在一处,却也都在各自的客栈温书备考,不敢有丝毫懈怠。 转眼府试只剩一日,聂芊芊索性停了济世堂的诊事,留在宅中为三人检查备考物品。 有了上次县试的经验,此次准备起来愈发游刃有余——笔墨纸砚、证件文书,一一清点妥当,半点不马虎。 孙氏看着儿子蒋文轩紧闭的房门,心中满是心疼。 读书本就是件苦差事,纵使有老师指点、同窗相伴,学问上的探索终究是孤独的旅程,旁人无从代劳。 做父母的,只能在外围照料,半点忙也帮不上核心。 眼看两人在家中坐不住,聂芊芊提议:“不如去街上逛逛,再给他们添些备考用的东西。” 两人刚要出门,便见隔壁的秋娘迎了上来,手上还攥着门环,似是正要叩门。 “芊芊娘子,你们这是要出门?” 聂芊芊点头应是,孙氏性子直爽,直接答道:“明日就是府试了,家里几个孩子要应考,我们在家待着也心急,索性上街转转,再给他们补备些东西。” 秋娘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府试竟这般快!” 她原本是来打招呼的,卫素素本打算下午带着回礼登门拜访,感谢聂芊芊连日来的照拂。 可如今听闻府试在即,学子们正全力备考,自然不便打扰,便改口道: “那你们忙,我们改日再登门。祝几位公子明日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府试第一场开始 次日天未亮,海棠胡同的众人便已起身。聂芊芊备了清淡的白粥与爽口小菜,众人吃过早饭,又再三检查了备考行囊。 笔墨纸砚、身份证件一应俱全,随后便一同赶往府衙参加府试。 府衙门前早已人声鼎沸,各地赶来的学子络绎不绝。 此次府试与县试流程相近,难度却陡增,且需连考三场:前两场各一日,第三场两日,共计四日。 这般高强度的连续考试,既是对学问的检验,更是对考生毅力与专注力的极大考验。 天德书院的学子们在邱院长的带领下,纷纷向顾霄围拢过来。 随着人潮渐多,他们也瞧见了那日酒楼偶遇的一行人,那个名叫池子昂的学子依旧站在人群中央,众星捧月般耀眼,连身旁身着不同院服的学子都纷纷向他问好,显然在省城颇有名头。 池子昂也看见了顾霄与聂芊芊,却无一人敢上前招惹。 上次酒楼之事后,他们莫名咳嗽了一整天,求医问药也束手无策,今日恰逢府试,自然不敢再节外生枝,生怕耽误了考试。 聂芊芊本就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见他们识趣,便也懒得理睬。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朝他们走来。待走近了,邱院长与顾霄才认出,来人竟是胜品书院的方文硕院长。 他曾来过福林县,与邱院长是同窗好友。 方文硕瞧见他们,特意过来打招呼,并未多言,只对顾霄及一众学子说了几句鼓励的话。 科考在即,最忌扰乱心态,点到即止便转身离去。 直到他走远,众人才恍然知晓,池子昂所在的正是圣胜品书院,而方文硕便是他的院长。 池子昂心中诧异,忍不住问道:“方院长,您认识方才那些人?” 方文硕点头:“那是福林县天德书院的邱院长,与我是旧识。他们书院有个叫顾霄的学子,着实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池子昂闻言,嘴角撇了撇,一言不发。 顾霄?不就是那日扬言要夺案首的乡下学子?在人才济济的济宁府,一个小县城的天才,又能算得了什么? 方文硕瞧出他的不以为然,却并未多言。 临考前怎能打击学生自信?只是在他心中,顾霄的学问与眼界,实则远在池子昂之上。 这边,天德书院一个年纪偏小的学子越临近进场,越是紧张,脸色发白,声音带着哭腔:“院长,我难受,想吐,脑袋晕乎乎的……我这次肯定考不过了!” 邱院长连忙上前勉励,让他放宽心,稳住心态。聂芊芊则从随身的挎篮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是我自制的清凉油,抹在太阳穴上,能提神醒脑。” 学子接过打开,一股清爽气息瞬间涌入鼻腔,混沌的大脑顿时清醒了几分。他依言抹了些在太阳穴,果然不再觉得恶心,精神也振作了些。 聂芊芊望着众人,缓缓说道:“科考一事,一比学问,二比心态。大家都是寒来暑往苦读多年的学子,学问上相差无几,谁能稳住心神,谁便多一分上榜的把握。”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心态本就是科考的重要一课。 聂芊芊又抬高声音,“所以大家打起精神来,上了考场,大伙便都是战士!以笔为枪,以墨为刃,书写胸中丘壑,便如将士奔赴沙场,当昂首挺胸,切勿胆怯退缩!”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斗志。是啊,考场便是战场,笔墨便是武器,他们怎能未战先怯? 聂芊芊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顾霄身上,冲他眨了眨眼睛,低声道:“我对你有信心,你的心态向来最稳。” 顾霄唇角微勾,眼底漾起笑意。 顾霄缓缓道,“娘子眼光向来是准的,说话也是一针见血。” 顾霄望着聂芊芊分发清凉油的身影,心中暗自赞叹,她当真善于鼓舞人心,寥寥数语、些许小物,便能让紧绷的学子们瞬间振作,眉宇间的焦虑消散大半。 聂芊芊将一小瓷瓶清凉油挨个递到学子手中,轻声叮嘱:“这东西提神醒脑,上次县试顾霄便带进去过,规矩上无碍,你们放心收好。” 众人纷纷道谢,接过瓷瓶打开,一股薄荷混着艾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昏沉的脑袋顿时清明了不少,连连赞叹: “芊芊嫂子真是人美心善,有了这个,考试时定然能更专注!” 不多时,府衙内传来铜锣声响,知府大人的声音浑厚有力:“府试第一场,学子入闱!” 众学子整理好衣衫,排成长队,依次验明身份后入场。 天德书院的学子们瞧见主考官竟是唐锦成,心中莫名安定了几分。 有熟人主持,总归少了些陌生的惶恐,更能安心答题。 池子昂站在圣品书院队伍的最前端,昂首挺胸,目光锐利如鹰。 此次府试案首,他势在必得。 他余光扫向侧后方的顾霄,见对方神情平静、泰然自若,仿佛对这场考试毫不在意,心中不禁冷笑: “不过是小县城来的乡儒,倒装得有几分气度。可府试并非县试,光凭心态平和,岂能成事?” 那日酒楼顾霄“榜上见”的狠话,他至今记忆犹新。 哼,倒是要让你瞧瞧,省城学子与乡野书生的差距!胜品书院的底蕴,也绝非天德书院可比! 他那毫不掩饰的轻蔑眼神,天德书院的学子们岂能看不出? 一个个心中憋着一股劲:读书求学,向来不论出身高低!凭什么省城学子就能看不起乡下来的? 这一次,他们定要考出好成绩,在榜单上争得一席之地,狠狠打一打胜品书院的脸面! 何况,他们有顾霄。 想起那日饭馆里,顾霄那句“我的名字,定然在所有人之前”,那般内敛之人说出这般霸气的话,必然是胸有成竹。 有这样的领头羊,众人更是底气十足,一个个昂首挺胸,像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毫不怯懦地回瞪向池子昂。 池子昂见这群乡下来的学子突然斗志昂扬,反倒愣了愣,暗自嘀咕: 这群人真是莫名其妙,这般底气从何而来? 他懒得再理会,收回目光,随着队伍昂首迈入府衙考场。 府试三场考完 府试第一场整整考了一日,待众学子走出考场时,夕阳早已沉落西山,天色灰蒙蒙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吹得人鼻尖发红。 这场考试考的是两篇“四书”文与五言六韵试帖诗,看似与县试题型相近,可题目更深、要求更严,耗费了学子们不少心力。 天德书院的学子刚走出府衙,便簇拥到顾霄身边,急切地问道: “顾兄,方才那道论述题你是如何破题的?还有那首试帖诗,韵脚我总觉得拿捏不准……” 顾霄抬手按住众人的急切,语气平静却有力量: “考试已然结束,再多思虑也无益处。眼下最要紧的是回去歇息,恢复体力与心神,唯有放下过往,方能应对后续两场考试。”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随即纷纷点头。 顾霄说得极是,纠结已考的题目,反倒会乱了心神。 这时聂芊芊走上前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各位学子今日辛苦了,晚上我做东,请大家去饭馆吃顿热乎的,好好补一补。” 邱院长连忙摆手推辞:“芊芊不必破费,书院早已备了伙食费,理应我带大家去。” “邱院长不必客气。” 聂芊芊笑着摇头,“大家备考、应考皆是不易,我不过略尽心意。我们在省城住得久,知晓哪家饭馆饭菜干净、口味清爽,最适合考完试吃,就听我的吧。” 话音刚落,蒋波涛也站了出来,爽朗地说道: “哪能让芊芊一个人破费?今日我来请!文轩在书院读书,多亏了各位老师和同窗照拂,这点心意我必须尽。” 他转头看向聂芊芊,又补充道,“芊芊,别与我争了,让我尽尽心。 这段时间,蒋文轩和顾霄一起备考,可着是没可真是没少麻烦他,受到了不少指点。 聂芊芊笑着应下,蒋波涛又指着不远处停着的几辆马车,说道: “大家考了一天,腿脚都累了,我特意备了马车,咱们乘车去饭馆,省些力气。” 天德书院的学子们心中皆是暖意涌动,满是感动。 身在异乡、科考关键之际,有人贴心备下马车,又争相宴请,这份周到与热忱,让他们少了几分漂泊的孤寂,多了几分底气。 众人纷纷拱手道谢:“多谢蒋老爷!多谢芊芊嫂子!” 有人小声议论着:“从前只觉得顾兄在书院性子淡漠,没想到他娘子这般热情周到,人美心善,整个福林县也找不出第二个!” 不远处,圣品书院的学子们也陆续走出考场,一个个围在池子昂身边,打探着他的答题情况。 池子昂神色淡然,不愿多言,目光却落在顾霄等人登马车的背影上,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不过是一群乡野村夫,得了几分便利便摆起阔气,终究是暴发户行径,难登大雅之堂。 府试第一场结束后,间隔一日便放了榜。 此次天德书院前来赴考的七名学子,竟全部榜上有名! 邱院长得知消息,欣喜不已,连日来的担忧一扫而空,人看着都年轻了几岁。 他教书多年,还未曾有一次他带队前来省城复试,全员通过的! 对于邱院长说,哪怕让他捡到上百两银子,也不会有现在这么高兴。 要知道,府试第一场便相当于院试的“入场券”,能全员通过,是极大的鼓舞。 众人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了几分,只是心中清楚,后续两场考试难度更高,且三场成绩综合评定最终排名。 休整一日后,便又投入到紧张的备考中,第二场府试如期而至。 天德书院众人有过一次的考试经验,这一次轻松了不少,入场前围在顾霄身边,讨论着备考要点,不复首场的紧张局促。 池子昂远远瞧见天德书院一行人悉数到场,颇有些意外。 这群乡下来的学子,竟真能全员闯过第一场,倒比他预想中有些能耐。 只是这份意外转瞬即逝,他眼底仍带着几分轻蔑,转身昂首迈入考场。 天德书院一众人随身的考篮里,除了笔墨纸砚与清凉油,还装着聂芊芊精心准备的干粮。 酥脆的芝麻饼干、酸甜的晾晒果干等等,皆是便携又美味的吃食。 往日科考,学子们多带干硬饼子,仅能充饥,难以下咽,可聂芊芊备的这些,滋味绝佳,若不是考试在即,众人险些忍不住解馋。 众人摸着自己的考篮,有些骄傲地仰起头。 论学问,天德书院或许不是考场中综合水平最高的,但论备考吃食的精致好吃,他们绝对是独一份! 这一幕又让池子昂看见了,他心中再次暗自嘀咕: 莫名其妙,到底这群人在优越些什么呀?! 另一边,卫素素这段时间虽顾虑着顾霄等人备考,未曾登门叨扰,可关心从未间断,每日都会让秋娘送去些自家做的吃食,尽一份邻里情谊。 这日秋娘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兴冲冲地对卫素素道:“夫人,顾公子三场都考完了,三天后公布!方才我路过他们院子,里面可热闹了,书院的院长、同窗们凑了十多个人,正围着顾公子说笑吃饭呢。 “我还听到说那顾公子是个读书天才,学问扎实得很!” 卫素素想来也觉得理所当然。 她虽未见过聂芊芊的面,可也知晓她是一个十分优秀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定然是德才兼备的男子才可相配。 卫素素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连日的邻里照拂早已让她对聂芊芊产生亲近感,仿佛是朋友一般,见他们家有喜事,自己也跟着高兴。 可是秋娘看着卫素素孤单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有些酸楚。 隔壁院子里饭菜飘香、欢声笑语,满满当当的都是人气。 可自家夫人明明有儿有女,却偏偏形单影只,守着这空荡荡的宅院。 她忍不住暗自思忖:若是芊芊丫头是夫人的孩子该多好? 那般明艳灵动、心善热忱,定能让夫人日日开怀大笑,不再这般孤寂。 这段时间秋娘往海棠胡同跑得多了,也渐渐摸清了聂芊芊一家的情况。 芊芊早已成婚,母亲和儿子还在福林县老家,过段时间便会来省城团聚。 她租下这三进大宅院,也是为了一家人能热热闹闹地住在一起。 秋娘本不是爱八卦的人,这些消息都是从聂芊芊口中无意间听到的。 这丫头孝顺得很,时常把母亲挂在嘴边,那份惦记是藏不住的。 府试案首落花福林县 可芊芊丫头有自己的娘亲,且年纪也对不上,终究是秋娘的空想罢了。 卫素素转头对秋娘吩咐道:“顾公子才华横溢,想来此次定然能高中。你快去准备些贺礼,待放榜之日,咱们亲自登门拜访,也为他们添些喜气。”秋娘闻言,连忙点头应下。 接下来的三日,海棠胡同的宅院着实热闹。 众学子卸下了考试的重担,心情彻底放松下来,在院中吟诗作对、赏雪咏梅,偶尔还小酌几杯、玩些文人雅戏,欢声笑语不断。 卫素素的院子与海棠胡同仅有一墙之隔,有时能隐约听到那边的喧闹声。可她并不觉得吵闹,反倒觉得这鲜活的烟火气,让冷清的宅院多了几分暖意。 放榜之日终于到来。 天刚蒙蒙亮,众学子便都起了床,却没有第一时间冲向放榜的府衙,反倒齐刷刷聚集到了海棠胡同。 “顾兄定然能高中,我先来沾沾喜气!” “没错,顾兄说不定就是府试案首,跟他一起去看榜,没准我的名次也能沾光提升些!” 这些玩笑话引得邱院长瞪了他们一眼:“都是读圣贤书的人,怎还信这些无稽之谈?” 众人嘿嘿一笑,其实哪里是信什么“沾喜气”,不过是心中焦虑难安,想找个伴壮壮胆罢了。 考试时的压力尚能靠刷题排解,可放榜前的等待,却像热锅上的蚂蚁般煎熬,唯有聚在一处,看着胸有成竹的顾霄,才能稍稍平复几分心绪。 顾霄瞧着众人坐立不安的模样,开口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一同去府衙看吧。” 话音刚落,众人便像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应声,簇拥着他往府衙方向走去。 聂芊芊与邱院长、蒋波涛等人也一同随行,众人心里既惦记着自己能否上榜,又盼着顾霄能兑现“榜上吊打圣品书院”的豪言,心情复杂又急切。 胜品书院的一行人也以池子昂为首,早早聚在了衙门口。 此时没有了考试的顾虑,池子昂带着一众同窗,径直走到天德书院众人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顾霄:“一会儿便要放榜了,顾兄可别忘记当初说的话。” 顾霄淡淡颔首:“自然没忘。” “没忘便好,”池子昂挑眉,声音刻意抬高了几分,让周围其他书院的学子都能听见, “顾兄可是说过,放榜之日,在这榜单上,他的名字会压在胜品书源所有人之上,那就是府试案首喽,我怕待会儿你要贻笑大方。” 他此番前来,本就是要将顾霄“要夺院试案首”的狂言公之于众。 省城学子多自视甚高,听闻一个乡下来的学子竟敢口出狂言,顿时纷纷投来轻蔑的目光。 “那人是谁?看着斯斯文文,没想到这般狂妄。” “不过是小县城的县案首,怕是没见过世面,才敢说这种大话。” “这府试的考生里,县案首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凭他一个福林县的,也敢觊觎案首之位?” “愚不可及,井底之蛙。” 池子昂在心中嗤笑:在省城逞口舌之快,总要付出代价。 如今被众学子耻笑,日后他在省城求学,怕是要寸步难行。 且他对自己此次的考试表现极有信心,考题皆是备考时千锤百炼的内容,案首之位他势在必得。 邱院长听着周围的议论,脸色愈发沉凝。 近十多年来,福林县从未出过府试案首,难怪旁人轻视。 可这次不一样,他对顾霄抱有很大的希望,心中暗暗憋着一口气: 待放榜之后,定要让这些人看看,福林县也能教出顶尖人才! 可他心中也难免忐忑,考试的变数太多,发挥失常、阅卷老师的偏好,都可能影响结果。 来带队来省城见证了不少次府试放榜,可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紧张。 手心冒汗,心跳加速! 在榜单揭晓之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天德书院的学子们本就紧张,在省城众学子的目光聚焦下,更是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竟觉得比自己走进考场时还要煎熬。 有人忍不住侧头看向顾霄,见他依旧站姿挺拔、云淡风轻,仿佛周遭的非议、数百道不善的目光都与他无关,不由得暗自惊叹:顾兄这份沉稳心性,着实令人折服! 就在众人议论不休之际,一声清脆的鸣锣声响彻街头——放榜时辰到了!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从顾霄身上移开,齐刷刷投向府衙门口。 先前还围着议论的学子们,此刻都忘了争执,纷纷朝着照壁方向涌去,只想第一时间看清榜单上是否有自己的名字,更想知道这府试案首究竟花落谁家。 唐锦成带着几名衙役走出府衙,两名衙役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布制成的榜单,缓步走向照壁,将其徐徐展开、平整贴上。 人潮瞬间如潮水般涌向照壁,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池子昂方才为了嘲讽顾霄,站得离照壁稍远,此刻想挤进去,却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挡在外面,任凭胜品书院的学子们喊着“让一让”,也难以前进一步。 他素来注重风度,不肯像其他学子那般推搡拥挤,只能在人群外干着急。 后排的人群纷纷嚷道,“前面的兄台帮看一下,文子衡是否在榜?” “还有丰富贵” “案首是谁呀?” 照壁前排的学子早已看清了榜首姓名,只是这个结果太过出人意料,让他们一时目瞪口呆,竟忘了出声。 就在这时,知府身旁的学官举起朱笔,重重一点榜首位置,高声唱喏:“府试案首——福林县,顾霄!” “什么?顾霄?” “哪个顾霄?莫不是方才被池公子嘲讽的那个福林县学子?” “真的是他!福林县竟然出了个府试案首!” 惊呼声此起彼伏。 天德书院的众人虽还没看清自己是否上榜,可听到“顾霄”二字,瞬间炸开了锅!那是他们的顾兄!是来自福林县的顾霄! 众人激动得欢呼雀跃,围着顾霄前呼后拥,欢笑声震天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看!就是他!那个站在中间的,就是顾霄!”“果然是他!先前说要在榜上压过所有人,竟真的做到了!” 世上的事,向来以成败论英雄。 若顾霄没能拿下案首,那“榜上见”的豪言便是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可他做到了,那便成了“人不张狂枉少年”。 府试案首的卷面 众人的目光瞬间尽数聚焦在顾霄身上,就连那些挤在人群中还没看清榜单的人,也忍不住回头张望,能拿下府试案首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待瞥见顾霄时,众人皆是一愣。 只见他听闻自己中了案首,面上竟波澜不惊,唯一的神情变化,便是转头看向身旁那抹明艳出尘的身影,淡淡一笑。 不少人暗自咋舌:“真是牛人!中了案首还能这么淡定,气度绝了!” 也有几分嫉妒的学子酸溜溜地嘀咕: “装什么装?得了府试案首还能面无表情,怎么可能?” 聂芊芊也一派从容淡定,她倒不在意顾霄此刻心境如何,只觉得越淡定,越显得牛逼,气场全开。 众人望着这对神色平静的夫妇,反倒个个心潮澎湃,彻底不淡定了。 先前觉得顾霄那句“我的名字定在你之前”是狂妄之言,此刻再回想,只觉得那根本不是吹嘘,而是胸有成竹的提前告知! 啧啧啧…… 另一边,池子昂听闻“顾霄”二字,如遭雷击,当即僵在原地。 场上的目光一半落在顾霄身上,另一半便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齐刷刷聚在他身上。 他脸色铁青、嘴唇紧抿,周遭圣品书院的学子竟无一人敢上前搭话。 他先前刻意张扬与顾霄的赌约,闹得人尽皆知,本想等顾霄落榜后看他笑话,却没料到,最后丢脸的竟是自己。 池子昂全然不顾周遭的目光,满心都是难以置信的混乱: 怎么可能是顾霄?就算县案首不是自己,省城书院人才济济,无数青年才俊角逐,府试案首之位,怎么会落在一个乡下来的学子手里? 愣怔了许久,他才猛地缓过神,脱口而出:“不可能!我不信!” 胜品书院的方文硕院长对此早有预期,他曾见过顾霄的文章,功底扎实、立意深远,水平本就在池子昂之上,顾霄夺得案首,并未让他感到意外。 见池子昂这般失态,他上前温声劝道:“子昂,我已看过榜单,榜首确是顾霄。你且戒骄戒躁,莫要失了学子本分。” “我不服!”池子昂红着眼,语气带着不甘的执拗,“院长,他不过是个小县城来的学子,凭什么能夺府试案首?” 方文硕轻轻摇头。 池子昂,学问尚可,却太过心浮气躁。读书本是为了做学问,考取功名是为了为官造福百姓,而非执着于名次高低与虚荣荣耀。 他缓缓道,“此子我在福林县见过,他的文章,确实在你之上。” 这话惊得他连连后退两步,脸色愈发惨白: “院长……您怎么能这么说?我不信!我要亲自看他的文章!” 一时之间,府衙前吵吵嚷嚷,议论声、争执声此起彼伏。 唐锦成眉头微蹙,低沉深厚的声音陡然响起:“肃静!” 他为官多年,平日里亲和待人,可一旦板起脸来,官威十足。 这一句“肃静”落下,场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再随意喧哗。 唐锦成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府试案首的卷子,后续会以闱墨形式刊印公布,届时你们传阅文章,自然能见高下、知精义。” 他话锋一转,看向满脸不甘的池子昂,“不过,既然这位学子对案首有异议,学官,你即刻去取一份拓印版的卷子来,给众学子传阅,让大家看看,这篇文章是否配得上府试案首之位!” 学官连忙应声:“是,大人!”说罢,便快步转身进入府衙取卷。 场上再度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府衙门口,既好奇顾霄的文章究竟有多精妙,也想看看这场“案首之争”,最终会如何收场。 很快,学官便捧着十份拓印好的试卷快步出来,分发给场内的学子。 众人一拥而上,争相围观,只扫了一眼卷面,便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字如其人,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谁不痴迷一手好字?便是书法大家的拓印本,他们也奉为珍宝,可顾霄的字迹,笔锋遒劲有力,风骨凛然,竟比那些名家拓本还要略胜一筹。 有人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哪里是什么乡下学子,怕不是隐姓埋名的世家子弟吧?这年头,没有足够的银钱投入和人脉资源,怎能练出这般好字? 待众人沉下心细看文章内容,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场面,竟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收了声,目光紧紧锁在纸页上。 池子昂单独领了一份拓印卷,周遭胜品书院的同窗默契地没有上前,只留他一人站在原地。 他捏着卷子,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细读,指尖微微发颤。 看完最后一个字,他久久不语。 他确实对功名偏执,对府试案首志在必得,可他尚未失去最基本的判断。 顾霄这篇文章,立意高远,切入角度新颖独到,分析鞭辟入里,字里行间的胸襟与见识,远远不是他能企及的。 这份府试案首,顾霄当之无愧。 他甚至敢断言,整个省城的童生,没人能写出比这更精妙的文章。 自己的答卷摆在这篇文章面前,就如同微尘之于皓月,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池子昂微微垂下手臂,那张拓印卷被风吹得簌簌发抖,发出细碎的声响。 方文硕院长瞧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缓步上前,温声劝慰: “子昂,读书无止境,才人辈出本是常事。你莫要忘了读书的真正目的,切莫被功名牵绊,乱了本心。” 池子昂闻言,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卷子递还给方院长。 他连榜单上自己的名字都没看,转身背对着在场所有学子,沉默地拨开人群,独自离去。 丢人是自然的,可此刻,被那篇文章震撼的情绪,早已压过了这份难堪。 他终于明白,世上真的有天资卓绝之人,能让人望尘莫及。 是他,太小看天下学子了。 胜品书院的同窗见状,纷纷想上前劝慰,却被方院长抬手拦住:“ 子昂治学向来认真,只是心气浮躁了些。此番受挫,于他而言未必是坏事。他若能自己想通,日后求学之路定会更上一层楼。你们不必去扰他,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 另一边,天德书院的众人也围在一起,细细品读顾霄的文章。 唐宇看得最是专注,遇到不解之处或是精妙词句,便忍不住低声念出来,越读越是惊叹。 抬头望向顾霄时,他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星,亮得惊人,连一旁的聂芊芊都看得一清二楚。 蒋文轩则全然是另一番模样,他素来不是低调的性子,自己有点成绩都恨不得昭告全城,如今兄弟拿下府试案首,他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立刻爬上全城最高的楼阁,扯着嗓子喊。 待他看完文章,不由得大声说道,“这文章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兄弟顾霄,自然值得府试案首!” 好吧,这话说完,一直淡定的顾霄和聂芊芊终于是不淡定了! 团团的老鹰 顾霄无奈地瞥了蒋文轩一眼,显然是想让他收敛些,可蒋文轩对这眼神早就见怪不怪,直接无视,反倒梗着脖子,一副要继续慷慨陈词的模样。 他就是要把圣品书院那群人的脸打得啪啪响,才能解心头之恨。 邱院长素来治学严谨,最讲究低调沉稳,可今日却破天荒没有阻止蒋文轩。他实在是太高兴了!府试案首的含金量,谁人不知? 整个济宁府只此一人,竟出自福林县这样的小地方,出自他执掌多年的天德书院! 邱院长守着天德书院数十载,从未有过这般光耀门楣的时刻。 省城里不少书院的院长都亲自来观榜,好些人都与他相识,此刻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邱院长挺直了腰杆,容光焕发,连带着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了许多,整个人看着都透亮了几分。 谁说小地方出不了读书的天才? 顾霄便是! 他早就便认定顾霄天资卓绝,是福林县读书人的希望,却万万没想到,顾霄竟能一次次给他带来这般大的惊喜。 邱院长望着被众人簇拥的顾霄,心中忍不住生出几分贪心的念想:县试案首、府试案首,若是能再拿下院试案首,那便是连中三元的小三元啊! 这等荣耀,足以震惊整个行省! 这般天大的美梦,换做从前,他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可顾霄实在太过优秀,优秀到让他忍不住生出这般奢望,盼着这桩天大的幸事,能真真切切落在天德书院,落在顾霄身上。 众人欢天喜地地回了海棠胡同。 许是沾了顾霄的气运,天德书院此番赴考的七名学子竟全员通过,这可是邱院长执教数十载从未有过的盛况。 学子们能得此佳绩,他比自己捡到无价珍宝还要欣喜。 教书育人,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所求的不就是看着这些少年郎金榜题名、前程似锦吗? 而看着他们意气风发,畅想着未来,他也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海棠胡同此刻早已热闹非凡。 早在他们回来之前,报喜的官差便敲锣打鼓地来了,整条巷子的住户都知道,这巷子里出了个府试案首。 卫素素与秋娘自然也听到了消息,两人都真心为这位邻居感到高兴。 卫素素轻叹道:“县试、府试接连拿下案首,这份能耐着实难得。这般下去,他日中举、进京赶考,乃至入朝为官,都是大有希望的。” 秋娘连连点头,她家老爷便是这般一步步考上来的,夫人对此再清楚不过。 她忽然想起,当初陪夫人搬到海棠胡同时,那位沐心小姐还嫌弃对面住着平头百姓,觉得对方粗鄙。 可若是顾霄将来真的中举入仕,那芊芊娘子不也成了正正经经的官夫人? “夫人,那我们现在就过去恭贺吗?”秋娘问道。 卫素素略一思忖,道:“秋娘,你先伺候我洗漱更衣,再上点妆,正好用千大夫送我的那些妆品。他们那边正热闹,咱们晚些过去,也免得扰了人家的兴致。” 秋娘闻言,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这段时间卫素素一直静养,几乎没出过院子,她还怕夫人憋坏了。 如今夫人愿意出门,还肯打扮自己,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那边如此热闹,芊芊娘子性格开朗,定能让夫人开怀几分。 另一边,聂芊芊没再带众人去酒楼,而是拉着孙氏,要亲手给学子们做顿庆功宴。 大家伙早就听说,福林县赫赫有名的栖月楼就是芊芊嫂子开的,她的手艺堪称一绝,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盼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聂芊芊正扎着围裙在院子里忙前忙后,眼角余光却瞥见一只雄鹰在海棠胡同上空盘旋。 这可是稀罕事,雄鹰多在深山旷野出没,极少会飞到府城中来。 她正纳闷,那雄鹰竟径直朝着她俯冲而下。 聂芊芊心里一紧,当即绷紧身子,摆出迎战的架势——这老鹰怎么还冲着人来了? 可雄鹰俯冲落地,却半点攻击性都没有,反倒绕着她转了两圈,还发出几声清脆又讨好的鸣叫,活脱脱像只讨食的小鹌鹑,哪里还有半分雄鹰的威武模样。 聂芊芊这才眼尖地发现,雄鹰的爪子上绑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裹着一封信纸。 她连忙解下打开,只见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眼便认刘燕的手笔。 她来不及细想,这老鹰是怎么跨越千里,从福林县精准找到省城的海棠胡同的,满心都被收到家书的欢喜填满了。 信里,刘燕先细细说了家里的情况:栖月楼和月季阁的生意虽不比年节时火爆,却也十分稳定,每日进项可观; 她和团团的身子都康健得很。待把店里的事交接妥当,教会大厨手艺,她便带着团团来省城看她。 字里行间,满是关切,问她在省城过得好不好,顾霄考试顺不顺利。 信的末尾,是团团歪歪扭扭补上的几行字,还画了个丑兮兮的小笑脸: “娘亲,团团想你了。这只老鹰是我的好朋友,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都可以跟它讲,它飞回去会全部告诉我的。” 聂芊芊看着那稚嫩的字迹,瞠目结舌,忍不住失笑。 这老鹰,可不就是古代版的“语音通话”吗? 女儿,是你吗? 聂芊芊便对着老鹰絮絮叨叨,把省城的琐事一一讲了个遍。 “我们在海棠胡同租了个大院子,院里种了好几株梅花树,现在正开得盛,白雪压着红梅,好看得很,真盼着你们来一起看。我还在院里扎了秋千,等团团和铁蛋来了,就能在院里荡秋千玩啦。” 她顿了顿,又笑着说起生意:“除了住的地方,我也给栖月楼和悦己阁寻了省城的店面,已经有几个备选了,等敲定了就盘下来,慢慢琢磨后续的营生。” 提到顾霄,她眼底的笑意更甚:“对了,顾霄的府试过了,还中了案首呢!不过院试时间调整了,就隔一个月就要考,你们别担心,他肯定没问题的。” 最后,她声音软了下来,满是思念:“娘亲,团团,真的很思念你们,也想舅舅一家,盼着你们赶紧来省城,咱们一家团聚。” 她脑海里浮现出团团软乎乎的模样。 抱着自己脖子时热乎乎的温度,小手小脚攥在掌心的柔软,还有那带着奶气的一声“娘亲,亲亲”,心都化了。 也念着刘燕,这是她们第一次分开这么久,明知刘燕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受气包,如今能独当一面撑起门店,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想护着她、帮着她。 说完这些,聂芊芊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好笑——自己对着一只老鹰自言自语,要是被人看见了,岂不是要被当成脑子不清醒? 她想了想,又对着那个老鹰说道,“鹰兄你等等,让顾霄也跟你说几句!” 顾霄被他拉了出来,摁在了鹰兄面前,让他也讲两句。 顾霄本就性子沉稳,对着老鹰说话时更是一本正经,那严肃的模样落在聂芊芊眼里,让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老鹰也被两人的一顿输出,脑容量都要爆了,见聂芊芊还想说两句,紧忙的摇头。 聂芊芊瞧见它这副模样,哑然失笑。 “鹰兄,你是不是记不住这么多呀?” 聂芊芊担心这鹰兄把重要的信息遗漏,便又回屋书信了一封,绑到了鹰兄的爪子上。 屋里的蒋文轩、蒋波涛、唐宇等人听到笑声,都纷纷走出来查看,一瞧之下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只见一只雄鹰乖顺地站在石凳上,歪着脑袋“听”两人说话,明明不应该,明明老鹰不应该做出这样的,明明老鹰不应该有什么神情,可是他们分明觉得这个老鹰在皱着眉,很努力的记着什么。 这场面半点没有猛禽的凶悍,这场面又滑稽又稀奇,众人忍不住也跟着笑出了声。 转眼到了中午,海棠胡同里飘起了阵阵香气。聂芊芊亲自下厨,不仅做了平日里的拿手菜,还端出了几道众人从未吃过的新奇菜式,皆是用料精良、滋味绝佳。 堂屋内摆了一张大圆桌,十多个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喝着酒、吃着菜,没了考试的压力,个个都放得开了。 经过今日府试放榜一事,天德书院的学子们觉得,那位平日里高冷的学神顾霄,似乎也没那么难接近了。 有人敢主动拉着顾霄喝酒,有人凑过来开玩笑,气氛格外融洽。 聂芊芊也毫不藏私,从空间里拿出珍藏的好酒招待众人,佳肴配美酒,直让大家吃得酣畅、喝得尽兴。 蒋波涛这段时间忙着陪儿子备考,压根没心思喝酒,如今蒋文轩顺利通过府试,他也放下心来,痛痛快快地喝了好几杯。 孙氏也拉着聂芊芊喝了些酒,脸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酒气氤氲,笑语满堂,众人借着酒劲敞开心扉,平日里没说过的交心话、藏在心里的期许,此刻都一一倾诉。 杯盏交错间,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近,整个宅院都浸在这份热闹又温暖的氛围里。 而就在这样的氛围内,门外、院外响起了敲门声,秋娘的声音响起:“芊芊娘子,我家夫人随我来给您道贺了。” 聂芊芊一听,便知道是卫素素来了。 她自然欢迎卫素素,对这位夫人的印象一直很好。 这女子温柔似水,更重要的是,她虽是古代女子,很多思想和价值观却与自己相近,让她倍感亲切。 聂芊芊高兴地出了院子,打开院门,一眼便瞧见了门口盛装而来的卫素素,当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上前见礼:“原来这就是我们的邻居夫人,今日一见,果然是国色天香,气度不凡。 卫素素也笑着,刚想说几句恭贺的话,可抬眼见到聂芊芊的模样,那些话却一下子梗在喉咙里。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她目光死死地胶着在聂芊芊的脸上,从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睛,到微微上扬的唇角,再到笑起来时浅浅的梨涡。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底蹿起,直冲眼眶,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扶着秋娘的手都在发颤。 她张了张嘴,想喊出那个念了千万遍的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聂芊芊不明所以,问道:“夫人,你怎么了?” 秋娘见到夫人这副样子,也有些害怕,关切地问道:“夫人,可是哪里不舒服?可是心疾又犯了?” 而卫素素对这些关心都仿若未闻,踉跄着上前一步,一把紧紧攥住了聂芊芊的手。 那力道大得惊人,指节都泛了白,仿佛生怕眼前的人会凭空消失。 一颗又一颗滚圆硕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滚落,砸在两人紧握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聂芊芊从未见过,原来一个人的眼泪可以这般沉重滚烫。 卫素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女儿……女儿,是你吗?娘亲终于找到你了……” 说到最后三个字,卫素素终是忍不住,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哽咽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都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里。 秋娘这才反应过来,自家夫人是将聂芊芊误认作了失散多年的女儿,连忙上前打圆场,解释道:“芊芊娘子,您莫怪。我家夫人从小便丢了女儿,自此之后落下了心病,这些年寻遍了大江南北都未果。您与她眉眼有几分相似,我家夫人是认错人了。” 聂芊芊在府中为卫素素就诊时,自然知道这位夫人心中藏着一件痛彻心扉、久久不能释怀的往事。 她尊重病人的隐私,从未深问,可此刻,她陡然明白,原来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便是丢失了女儿。 凤凰花胎记 她低下头,头一次细细打量卫素素的模样。 说实话,她与卫素素长得确实略有几分相似,可绝非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是母女的模样。 虽然她刚得知自己并非刘燕的亲生女儿,可在这省城,随便遇见一位夫人,难道就能是自己的生身母亲? 她觉得这概率实在太小了… 可卫素素听了秋娘的话,却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泪水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带着笃定: “不,我不可能认错。她是我的女儿,她绝对是我的女儿!” 卫素素猛地想起,自己失散的女儿脖颈后面,有一块凤凰花形的胎记。 向来守礼自持的她,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颤抖着双手攥住聂芊芊的手腕,声音里满是急切的哽咽:“女儿……我的女儿脖颈处有一块胎记,那是能证明她身份的印记!” 多年的压抑和期待,让她顾不上规矩,也顾不上聂芊芊错愕的眼神,伸出手轻轻拉下她的衣领。可映入眼帘的,却不是记忆中那朵艳艳的凤凰花,而是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肩贯穿到右肩,爬满了光洁的肩颈。 卫素素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凹凸不平的疤痕,指腹的颤抖透过衣料传到聂芊芊身上,连带着声音都在发颤:“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胎记呢?芊芊,你的颈后,可曾有过一处凤凰花形的胎记?” 聂芊芊摇了摇头,“我记不清了。很小的时候,我被家里的炉火烫伤过,整个肩颈都留了疤,早就不记得有没有什么胎记了。” 秋娘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生怕卫素素情绪激动引发心悸,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低声劝道:“夫人,您定是认错人了!芊芊娘子有自己的生身母亲,而且年纪也对不上,她比咱们家大小姐还要大上一岁呢!” “不是的……”卫素素拼命地摇头,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不会认错的!我不信!” 眼前的人明明就是她的女儿啊,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骗不了人。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孩子和自己之间,有着斩不断的缘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胎记不见了? 为什么年纪对不上? 为什么所有的证据,都在告诉她这是一场空欢喜? 卫素素的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寻了将近二十年的女儿,明明就在眼前,可那枚能证明身份的凤凰花胎记,却被一道狰狞的疤痕彻底覆盖。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没缓过来,双眼一闭便直直地昏了过去。 聂芊芊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便稳稳揽住了她软下去的身子,转头对着惊慌失措的秋娘急声道:“秋娘,快搭把手,我们先把夫人扶回屋里!” 两人将卫素素扶到榻上躺下,只见她面色愈发苍白,唇瓣毫无血色。 秋娘急得眼圈泛红,连忙对聂芊芊说道:“夫人前阵子才调理好心疾,最忌情绪大起大落!我这就去取千大夫开的药,芊芊娘子你先照看一下!” 聂芊芊点点头:“你快去,这里有我。” 待秋娘匆匆离去,聂芊芊立刻闪身,将卫素素带入了空间。 她不敢耽搁,迅速为卫素素做了一番细致检查,又取出银针,精准地刺入几处穴位,轻柔捻转,缓缓调节她紊乱的气血。 及时诊治下,卫素素苍白的脸色便渐渐有了红润,呼吸也平稳下来。 聂芊芊又将人悄悄送回榻上,刚收拾好银针,秋娘就捧着药碗快步回来了。 见卫素素睡得安稳,面色也好看了许多,秋娘不由得了许多,秋娘不由得愣住:“夫人这气色……” “夫人是急火攻心晕过去的,方才我替她把了脉,没什么大碍,让她好好睡一觉便好。”聂芊芊轻声道。 秋娘这才反应过来,满眼震惊:“芊芊娘子……你竟然会医术?” “嗯,”聂芊芊点头,从容应道,“我的医术是济世堂千大夫教的,他是我的师父。” 秋娘闻言,不由得惊叹缘分的奇妙:“原来如此!夫人的命,当初就是千大夫救回来的,没想到您竟是他的徒弟,还和夫人做了邻居!” 她顿了顿,又急切地问道,“那千大夫如今还在省城吗?若是能请他再为夫人看诊,定能让夫人的身子更稳妥些。” 聂芊芊无奈地摇了摇头:“师父出门云游去了,要过段时间才会回来。不过您放心,他早已将治疗心疾的法子尽数教给我,夫人的身子,我会照料好的。” 她看着榻上熟睡的卫素素,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方才夫人说,她的女儿走失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这话,秋娘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眼底涌起浓浓的酸楚,低声缓缓道来: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大小姐还不到一岁的时候,济宁府闹了一场极大的贪腐案。 那些贪官克扣赈灾银两,导致房屋、桥梁接连倒塌,伤了无数百姓性命。 先皇当时格外信任老爷,便调任老爷去做监察御史,彻查此案。 夫人便跟着老爷一同前往,也好彼此照应。 可谁能想到,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那些被牵连的贪官竟起了歹心,想要灭口。 在老爷前往济宁府的路上,买凶伤人。 老爷迫不得已,将身边最精锐的护卫全都派去护送大小姐,让他们带着孩子往东南方向走,务必护她周全。 而老爷和夫人,则朝着相反的方向引开敌人。 后来,老爷和夫人侥幸遇上了驻扎的军营,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可等他们再派人沿着东南方向去找大小姐时,却早已没了半点踪迹。 护卫们带着大小姐坐的马车,到底走了多远?中途有没有改道? 全都无从知晓。 老爷和夫人沿着东南方向找了整整五年,从青丝找到白发,却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五年后,老爷的任期到了,不得不回京述职。 夫人却不肯放弃,执意带着侍从继续找,可她的身子早就熬坏了,心力交瘁之下,一场大病差点要了她的命。 多亏老爷及时将她接回京城救治,人是救回来了,心却像是死了一般。 这么多年,从未真正开怀过。 侍卫长的女儿 再后来的事情,秋娘便没有再细细与聂芊芊言说。 就在卫素素万念俱灰,整个人都快要垮掉的时候,老爷却带回了一个婴孩。 这孩子巧得很,竟与走失的大小姐同年同月同日生,生辰八字分毫不差。 更让人唏嘘的是,这孩子的父亲,正是当年护送大小姐逃亡的侍卫长。 他为护主殒命,只留下遗孀独自抚养孩子五年。 可好人偏不长命,那遗孀在一个寒冬染了重疾,没能熬过新年,撒手人寰,只留这孩子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老爷怜她身世孤苦,更感念他父亲曾以命相护自己的女儿,便将这孩子领养回来。 卫素素看着这个与亲生女儿同生辰的孩子,又念及他父亲的恩德,如何能不管不顾? 她想着,护这孩子一生平安喜乐,也是对侍卫长的报答。 有了沐心小姐在身边,卫素素那颗死寂的心,终究是活过来了一些。 她倾尽心力陪伴、教养沐心,将一腔慈母心肠倾注其上。 可秋娘知道,卫素素心底深处,始终惦念着那个走丢的亲生女儿,那份牵挂,从未有一刻消减。 聂芊芊听完,只觉一阵唏嘘。 换做旁人,听闻这般曲折的过往,也要感念卫素素寻女的艰辛与为人母的苦心。 更何况她曾是卫素素的主治医生,深知对方因这份牵肠挂肚,心力耗损到了何种地步。 她望着榻上昏睡的卫素素,看着那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心头忽然掠过一个念头:也许,卫素素真的没有认错人? 她有医院空间,若是取了自己和卫素素的头发,做一场DNA比对,一切便能水落石出。 正思忖间,榻上的卫素素却悠悠转醒。 她醒来时,眼神先是带着几分茫然,显然还没看清身处何地。 可下一秒,她猛地想起昏倒前的种种,当即撑着身子坐起来,急切地在屋里搜寻着聂芊芊的身影。 待目光落在聂芊芊身上时,卫素素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放松。 真怕是大梦一场空。 她真怕,方才的相见只是虚幻的梦境,自己根本没有找到女儿。 卫素素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抖,柔声道:“孩子,你叫芊芊,对不对?” 聂芊芊点点头,依言走到榻边。 “芊芊,你说你后背幼时被火烫到过,那时你年纪太小,定然记不清了。可你的母亲,一定记得当年的事。” 她抬眼望着聂芊芊,目光里满是恳求,“你能否……让我见一见你的母亲?我只想当面问她几句话。” 她轻声回道:“家母如今还在福林县老家,约莫一个月后,便会带着孩子来省城与我团聚。” “福林县?” 这话一出,不仅卫素素猛地攥紧了被角,连一旁的秋娘都浑身一抖,脸上满是震惊。 福林县,那正是当年唯一出现过大小姐疑似线索的地方! 当年老爷和夫人曾带着人,将整个福林县细细盘查、搜寻了一遍,却始终没有找到大小姐的踪迹。 卫素素的双手用力到指节泛白,指腹死死抠着锦被,指下的布料都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哑声道:“好,那我便安心等着。今日之事,是我太过唐突了,芊芊,实在抱歉。” 卫素素终究是个理智且极有韧性的人,能为了寻找女儿耗去十余年光阴,这份心性本就远超常人。 方才不过是乍见聂芊芊,情绪过于激动,才失了往日的端庄礼数。 此刻冷静下来,她便清楚,纵使自己心中翻江倒海,纵使再如何追问,芊芊既记不清胎记的事,一切便都是枉然。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逼问,而是等待。 等芊芊的母亲刘燕从福林县赶来,不过一个月的时间罢了。 二十年的漫漫寻女路都熬过来了,这点时日,又算得了什么? 聂芊芊连忙摇头,温声道:“夫人不必如此。秋娘方才已经将您的过往都告诉我了,您是因女儿之事忧思过甚,一时情绪激动,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卫素素随即唤过秋娘,将备好的贺礼取来递到聂芊芊手中。 “芊芊,这段时间多承蒙你照拂,今日听闻你家相公高中府试案首,特意备了些薄礼前来恭贺,你且看看是否喜欢。” 虽是说给顾霄的贺礼,可里头的物件却多半是为聂芊芊准备的。 时下最时兴的珠玉耳坠、雕花金环钗,冬日里御寒的银狐毛大氅,还有雕着缠枝莲纹的檀木梳子,件件精致妥帖。 聂芊芊不好拂了她的好意,便一件件拿起来翻看。 卫素素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寸步不离,生怕错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想从中看出她是否真的喜欢这些东西。 秋娘站在一旁看着,心头又是酸楚又是担忧。 自家夫人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全心全意地注视过一个人了,这般殷切的模样,看得人心里发紧。 若是芊芊小姐真的是当年走失的大小姐,那便是天大的幸事; 可若不是,夫人这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点希望,怕是又要被碾得粉碎,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该如何承受? 原计划送完礼闲聊几句便要回去了,可卫素素却在宅院中里待了很久很久。 她何尝不知,初次登门便逗留如此之久不合礼数,可她实在舍不得走,只想再多看聂芊芊一眼,多同她说几句话,多拼凑一些她这二十年的过往碎片。 院子里的众人只知道邻居夫人先前晕了过去,并不清楚这其中的曲折内情。 午后,大家照旧围坐在一起,煮茶吟诗,聊着备考时的趣事和过往的艰辛,气氛热络依旧。 卫素素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却从这些闲谈中,一点点拼凑出聂芊芊前二十年的人生。 确实是她的女儿 原来,她的孩子竟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 邱院长忆起初见顾霄与聂芊芊的光景,忍不住叹道: “那时候啊,他们住的还是一间漏雨的茅草屋,家徒四壁,屋顶破着个大洞,一到下雨天就到处接水。 “顾霄那时身子还弱,寒冬腊月里,还得在院中捡柴。” 说着又提起聂芊芊,语气满是赞叹:“芊芊这丫头,是个实打实的能干人。当初带着她娘刘燕去西市摆小摊,寒冬腊月里守着摊子,硬是凭着一股韧劲打开了局面,一步一步带着家里脱贫致富,才有了后来的栖月楼。” 众学子赞道,“芊芊嫂子真是太厉害了,白手起家,能接管福林县最大的酒楼。” 众学子是读书人,自然心高气傲,可面对芊芊所做到的事情,他们也都自愧不如,这样的难度不亚于科考高中。 蒋文轩臭屁着,“我可是一早便瞧出了顾兄和芊芊嫂子的与众不同之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卧龙凤雏,简直就是用来形容他们两个的。” 芊芊正喝着水,听到蒋文这么用成语,一下子被水呛到,咳咳的咳嗽起来。 众人不过是聊着过往的难与乐,随口提及的些许艰辛往事,却被卫素素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 她像个收集碎片的拾荒人,将所有关于聂芊芊的点滴都珍藏起来,那些旁人眼中的励志过往,落在她耳中,却字字句句都化作了针扎般的疼。 原来她的女儿,在她不知道的岁月里,竟是这样咬着牙,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 终是有些忍不住,卫素素强压着喉间的哽咽,对着聂芊芊的方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失陪一下。” 她扶着秋娘的手,缓缓向内屋走去,面上瞧着镇定自若,可秋娘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攥着自己的那只手,正在不住地颤抖,连指尖都泛着白。 一进内屋,关上门的刹那,卫素素紧绷的情绪便再也绷不住了,滚烫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秋娘连忙握紧她的手,低声劝道:“夫人,你怎么又哭了?当心伤了身子。” 卫素素哽咽着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里满是揪心地疼:“我想象过咱们女儿的千万种处境,艰难的,顺遂的、安稳的,甚至是……平庸的,可今日听他们说起那些过往,我实在是忍不住,心里太痛了。” 她抬手拭去眼泪,眼底却又涌起几分骄傲,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哽咽,却又透着难掩的自豪: “可是,芊芊吃了这么多苦,却半点没被苦难磨去性子,依旧活得那样乐观开朗…” “能靠着自己,带着家人从福林县的穷日子里一步步熬出来,脱贫致富,还闯到了省城。这样的能耐,真是让我惊叹。 “无论是我,还是老爷,亦或是家里其他儿女,就算让他们白手起家,手中没有半分资源银两,也未必能做到芊芊这般地步。” 秋娘回想着与聂芊芊相处的点滴,又想起方才众人对她的夸赞,不由得连连点头附和:“是啊,夫人,芊芊小姐实在是太优秀了,性子好,本事也好,寻常女子哪里比得上。” 卫素素望着窗外聂芊芊方才忙碌的方向,眼底满是柔润的光。 是了,她从前日夜期盼,只愿女儿平安喜乐,哪怕一生平庸也无妨。 可如今寻到的女儿,却出落得落落大方、明艳动人,更难得的是自立自强,凭一己之力撑起门户,这份坚韧与能耐,远远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期。 “秋娘,你现在就写信回京城,告诉老爷,说咱们的女儿找到了!让他务必一个月后赶来省城。”卫素素语气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秋娘一愣,有些迟疑地劝道:“夫人,现在写信会不会为时过早了些?不如等芊芊小姐的母亲到了,确认了身份,再告知老爷也不迟啊。” “不行,我要第一时间把这个喜讯告诉他。”卫素素轻轻摇头,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我的判断不会有错,她一定是我的女儿! “况且老爷在京中诸事繁杂,若不提前铺排,一个月后他定然抽不出空赶回来。” 她顿了顿,又细细叮嘱,语气里满是急切的疼惜:“对了,刚才听他们说,芊芊过日子实在,喜爱金银珠宝。你去跟老爷说,除了沐心的嫁妆留好不动,把家里所有的银子都兑成银票送来省城。等认亲之后,我要给芊芊办一场最宏大的认亲宴,带着她回祖籍祭祖,正式认祖归宗,把这些年亏欠她的,都一一补回来。” 秋娘连忙应声领命,转身去寻笔墨纸砚准备写信。 夜色渐深,卫素素、秋娘一行人终究是辞别了聂芊芊的院子。 喧闹了一日的海棠胡同宅院,终于重新恢复了宁静。 待所有人都走后,聂芊芊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缕乌黑的发丝,正是白日里趁卫素素不备悄悄取下的,她闪身便进入了医院空间。 傍晚时分,聂芊芊坐在院落的秋千上,双脚轻轻点地,望着远处悬在墨色天幕上的明月,秋千缓缓荡起,晚风拂过发梢,带着几分怅然。 不知何时,顾霄悄然出现在她身后,伸出温热的手掌,轻轻推着秋千,声音低沉温和:“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卫素素今日全程将目光黏在聂芊芊身上,那般炽热又急切的注视,旁人或许未曾察觉,可顾霄满心满眼都是聂芊芊,自然捕捉到了她情绪的细微波动,更留意到了那位邻居夫人异于寻常的关注。 聂芊芊不想瞒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复杂:“方才那位卫夫人,二十年前丢了女儿。她今日见到我,只看了一眼,便说我是她的女儿。”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起初也不信,哪有这般巧合的事。但我有自己的法子验证,方才已经确认过了——我确实是她的亲生女儿。” 聂芊芊想着,这般石破天惊的消息,即便冷静如顾霄,此刻也该满眼震惊了。 她微微回头,想看看他的神情,可映入眼帘的,却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温柔如水。 顾霄望着她的眼神,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深情,仿佛在凝视着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带着心疼,带着珍视,带着恍然大悟。 最珍贵的原来一直在身边 聂芊芊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索性打趣道: “怎么?发现我竟是京城一品大员的女儿,身份水涨船高,就更加心悦于我了?” 顾霄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素来克制自持,便是笑意也多是浅淡的唇角微扬,这般真切的笑声,极为少见。 她越发奇怪,忍不住追问:“顾霄,你笑什么?” 顾霄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被晚风吹乱的鬓发,眼底盛着她看不懂的温柔与释然: “我笑,那些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兜兜转转,终究会在你身边。” 聂芊芊只当他说的是卫素素这份母女情,“这有什么好笑的?” 可顾霄的笑意却丝毫未减,那笑意直达眼底,竟让他眼角泛起了一点晶莹的水光。 不等聂芊芊再问,他忽然俯下身,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聂芊芊惊得瞬间睁大了眼睛。 顾霄向来守礼自持,便是独处时也多是点到即止的亲近,这般在庭院之中、月色之下的吻,实在是逾矩得很。 可这个吻却格外轻柔,没有半分往日的炽热,反倒像是在呵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翼翼,带着满心的珍视。 一吻作罢,顾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柔得像晚风拂过花瓣:“那现在,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打算怎么做?” 他这么一问,纷乱的思绪还是渐渐沉淀下来。 她想起从前和刘燕说过的话,人和人之间的羁绊,从来不是靠血脉就能维系的,更重要的是朝夕相处的情意。 她本是异世来客,孑然一身来到这个时空,于这世间而言,原就是个匆匆的旅人,血脉二字,于她实在算不得什么要紧的东西。 不过,她早已以千大夫的身份与卫素素相处过那些时日。 知道她提起走失的女儿时,眼底那蚀骨的牵挂与痛楚; 知道秋娘口中,那二十年漫漫寻女路的艰辛与孤勇。 一边是血脉相连、寻了她半生的亲生母亲,一边是相伴二十载、恩重如山的养母刘燕。 她该如何选择? 选什么选,成年人从来都不做单选题。 养母对她恩重如天,她自然要伴在刘燕身侧,好好孝敬。 生母是因意外才与她失散,多年来牵肠挂肚、从未放弃寻找,血浓于水的羁绊,她又岂能无动于衷。 “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她,只不过不是现在。” 顾霄眸色微动,轻声问道:“你是想等娘来了省城之后,再做打算?” 聂芊芊重重点头,眼底漾起暖意:“还是你懂我。” 刘燕本就是个心思敏感、骨子里带着几分自卑的人,辛辛苦苦养育了她二十年,聂芊芊怎么可能不考虑她的感受。 就算要认亲,就算要告诉卫素素真相,这个消息,也必须先和刘燕商量,绝不能让她寒了心。 顾霄握紧她微凉的指尖,温声道:“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先进屋吧,夜里天凉,别冻坏了身子。” 想通了这些关节,聂芊芊不再纠结,她反手握住顾霄的手,脚步轻快地往屋里走。 世上的事本就变幻莫测,人生无常,很多事都在意料之外,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变故,她能做的,不过是顺势而为,听从自己的内心罢了。 回到屋内,顾霄替她拢了拢微敞的衣襟,柔声叮嘱她好好休息,早点安歇。 可话音刚落,便被聂芊芊一把拉住,拽进了她的卧房。 聂芊芊反手扣上门栓,将他抵在门板上。两人贴得极近,她微微仰头望着他,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茉莉香: “你今晚为何这般奇怪?” 顾霄低头看她,眼底盛着化不开的笑意,声音低沉悦耳:“以后再告诉你。” 话音落下,他俯身再度吻住了她。 没办法,离得这样近,看着她那双盈着水光的动人眼眸,闻着她身上令人沉醉的香气,他实在是克制不住。 顾霄双手环上聂芊芊的腰,将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这个吻比起方才庭院里的轻柔,更多了几分辗转的深情与眷恋。 一吻毕,聂芊芊指尖还带着方才相触时的温热,忽然狡黠一笑,仰头睨着他: “看你这段时间日日练剑,可曾练出腹肌来?让我摸摸看。” 顾霄对她这般跳脱又不合世俗常理的话,早已见怪不怪,眼底漾开宠溺的笑意,干脆握住她的手,贴向自己的腰腹。 指尖触到紧实的肌理,隔着薄薄的衣料,也能清晰摸到那流畅的线条。 聂芊芊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头涌上的却不是玩笑得逞的爽感,而是满满的幸福与成就感。 她还记得初来时,顾霄虽有天人之姿、清冷卓绝,身子却孱弱得很,整个人清瘦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她治好了他的手疾,日日变着法子精心投喂,才将他的身子养得这般结实。 若说从前的身形还偏纤瘦,如今便是刚正好的挺拔劲朗。 “好了,别闹了。”顾霄轻轻拍了拍她作乱的手,将她的指尖从自己腰上拉下来,眼底满是温柔,“夜深了,早点歇着。” 说罢,与她道了晚安,转身离去。 待顾霄回到自己的屋子,却没有点灯,只独自坐在桌前的杌子上,久久不语。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思绪,早已飘回了很多年前的宫宴之上。 那日琼林玉殿,觥筹交错,卫素素怀着身孕,与他的娘亲并肩而坐,两人眉眼间竟有几分相似,谈笑晏晏,情谊甚笃。 他还记得娘亲那时笑着打趣,说若是生了女儿,便定下娃娃亲。 那时不过是一句戏言,却被年幼的他悄悄记在了心上。 后来世事浮沉,风云变幻,他失去了太多——显赫的身份、优渥的地位,乃至至亲的爹娘、交好的友人,一路颠沛流离。 可此刻,顾霄望着窗外的明月,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原来,他最珍视的东西,从未真正失去。 苍天无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终究还是给了他一丝怜悯。 另一边,卫府的卧房里亦是灯火未熄。 秋娘因担心卫素素白日情绪起伏过大伤了身子,便索性歇在屏风外的小榻上。 见里间帐幔始终透着微光,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夫人,这是睡不着吗?” 帐内传来一声轻应,卫素素的声音带着几分恍惚:“寻了二十年的女儿,突然就这么出现在眼前,真的像做梦一样,总怕一闭眼,这梦就醒了。” 秋娘心头一酸,那些憋了许久却不敢说的话,终是借着深夜的静谧问了出来: “夫人,可若是……若是芊芊小姐不是大小姐呢?说实在的,她与您是有几分相像,可这世上容貌相似的人本就不少,单凭这一点便如此断定,会不会太冒险了?” 此事实在蹊跷 卫素素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秋娘,我无法向你言说这种感觉。论样貌,我们其实不算太像,气质更是千差万别,她比我年轻时要鲜活、要坚韧得多。 “可我只要一见到她,就仿佛看到了年轻的自己,看到了那个本该在我怀里长大的小婴孩,长到这般年岁该有的模样。” 秋娘听着这话,眼眶不由得一热,夫人吃了这么多苦,终究是能苦尽甘来了。 卫素素却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秋娘,我今日听了芊芊的故事,才觉得,我所受的这些,算什么吃苦啊?芊芊才是那个真正吃苦的人。” 秋娘想起众人闲谈时说的那些碎片,也忍不住跟着红了眼眶。 对比着沐心小姐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生活,芊芊小姐的日子简直如同炼狱一般。 而那些旁人知晓的苦难,怕也只是冰山一角,在那些无人窥见的日夜里,这姑娘还不知吃了多少旁人难以想象的苦。 秋娘低声叹道:“芊芊小姐是真的受苦了。” 卫素素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指尖微微发颤: “听她说,好像是小时候帮着她母亲在灶台旁边做饭,不小心烫伤的。她那时候还那么小,连事情都记不清,就要围着灶台忙活,一想到这儿,我的心都疼得揪成一团了。” 秋娘的心也跟着沉了沉,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沐心小姐刚被接回府时的光景。 那时夫人怕她不适应,日日寸步不离地陪着,别说让她靠近做饭的明火了,便是端到跟前的饭碗、沏好的茶水,也都是试了又试,确保温热适口才敢让小姐碰。 这般一对比,秋娘便忍不住替芊芊小姐委屈。 若芊芊小姐真是老爷和夫人的孩子,那这些年,她本该也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娇贵姑娘,何曾要受这些磋磨? 主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满心都是对聂芊芊的疼惜与感慨,直到夜色深沉,才渐渐睡去。 三日后,京城的姜府收到了一封从济宁府快马加鞭送来的信件。 姜凌阳一接到信,便急匆匆地拆开。 他回京这段时日,朝中政务繁杂,忙得脚不沾地,却始终记挂着卫素素的身体。 可待他看清信上的字迹,是秋娘的手笔,而信中所言,更是与卫素素的近况毫无干系,写的竟然是他们失踪二十年的女儿,找到了。 姜凌阳这辈子历经风浪,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可此刻握着信纸的手却猛地一颤,竟直直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半天回不过神来。 姜正安和姜沐心闻声赶来,见父亲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还以为是卫素素出了什么意外,慌忙拿过信纸查看。 待看清信中内容,两人也瞬间僵在原地,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三人之中,要数姜沐心的心思最为复杂。 找到了? 怎么可能? 那个女儿已经失踪了整整二十年,当年刚丢的时候,家里几乎倾尽所有,都杳无音信。 怎么偏偏他们三人前脚刚离开济宁府,后脚不过十数日的功夫,母亲就说找到了? 更让她心底发慌的是,若是这个女儿真的认回来了,那她在姜家又该如何自处? 论名分,对方是爹娘的亲生女儿,是名正言顺的姜家大小姐,那她呢?她这些年占据的“姜大小姐”的位置,又算什么? 爹娘这些年对那个失踪女儿的惦记,她看在眼里,若是那人真的回来,父母还会像从前那样,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吗? 兄长会不会也不再独独疼她一人,把满心的关怀都偏向那个失而复得的妹妹?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涌,搅得她心烦意乱。 姜正安最先回过神,皱着眉头沉声道:“父亲,若是真能找到妹妹,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此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还需仔细验证才是,切莫让奸猾之人钻了空子,骗了娘亲。她如今独自一人在外,最是容易被有心人蒙蔽。” 这些年,因着姜家寻女多年,也有不少世家城,不乏一些贪图富贵的人家,带着自家女儿上门冒认亲眷,无非是想攀附姜家的权势,这些龌龊事,他们早已见怪不怪。 姜沐心也连忙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若真是姐姐,那自然是上天庇佑,阖家欢喜。可……”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底满是疑虑,“此事未免太过凑巧了些。我们三人都在济宁府时,平平静静毫无动静,可刚离府回京,母亲身边无人照应,就突然冒出来一个‘女儿’,着实蹊跷。” 说着,她又看向信纸末尾:“而且,这人竟还让母亲把家中银钱尽数兑成银票,带去济宁府!简直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可话里的意思,姜凌阳与姜正安都听得明明白白。 姜沐心只觉得此事荒唐透顶,且不说这人是不是爹娘的亲生女儿,就算真是,哪有刚认亲就狮子大开口,要掏空姜家家底的道理?简直是荒诞至极! 三地各有所思 姜凌阳沉吟片刻,沉声道:“此事确实有蹊跷。素素向来沉稳,绝非冲动之人,可她大病初愈,又孤身在外,寻女二十余年,早已是她心头最大的执念。那些心机深沉之辈,难保不会抓住这个破绽,趁机蒙骗于她。” 他抬眼看向一双儿女,语气郑重:“此事尚未有定论,确实需要亲自去一趟济宁府探查究竟。素素在信中说,一月之后务必赶到,那便一月之后,咱们三人一同前往。沐心、正安,你们二人把手头的事妥善安排好,届时随我一同启程。” 姜正安当即点头应下:“儿子明白。父亲说得是,咱们三人一同到场,届时她是人是鬼,自然水落石出。” 他心底不太相信,二十年杳无音信,偏偏在母亲病愈之后冒出来,这其中的破绽实在太多,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刻意。 姜沐心心里自然是百般不愿。 她刚从济宁府颠簸回京,手头还有女子书院的开学发言要准备,再过些时日便是春日宴,正是需要静心筹备的时候,如今却要再折腾回去,只觉得烦不胜烦。 可转念一想,若是她不去,真让旁人钻了空子,把那个“亲生女儿”带回姜家,那她又该置于何地? 这般思忖着,她面上更加的恭顺,点头道:“认回姐姐本就是天大的事,母亲既这般盼着,我们自然义不容辞。” 话锋一转,她又故作关切地提起:“只是信中说,需筹备家中银两带去,此事……父亲可要仔细斟酌?” 姜凌阳捻着胡须,思忖片刻:“既如此,便按素素的意思,筹备银两兑成银票,届时一并带过去。若真是咱们失散二十余年的亲生女儿,在外漂泊受苦这么多年,给予些补偿也是应当。可若不是,这银两自然也不能白白送人。” 这话落进姜沐心耳中,只让她心头翻涌起一股极不平衡的怨气。 自她被接回姜家,父母虽也宠爱,凡事都给她最好的,可从未有过这般“倾尽家产”的念头。 哼!终归是因为她不是亲生的,父母的心,到底还是偏的。 她素来藏得住情绪,可此刻脸色也难免沉了几分。 姜正安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隐隐猜到几分,便开口帮腔道: “父亲,儿子觉得此事不妥。妹妹尚未出阁,往后家中人情往来处处都需用钱。何况,若真是亲妹妹认回,有姜家的荣华富贵傍身,将来吃穿用度不愁,再为她择一门好亲事便是,何需这般大动干戈,拿银两给她傍身?” 姜沐心闻言,心中安定了一些还好,这个哥哥终究是偏疼她的,不像父母,心思早就偏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身上去了。 一个月后,姜沐心倒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竟敢冒充当朝太傅的女儿。 这个消息冲击过后,她终是慢慢平静下来。 就算这人真是娘亲的亲生女儿,又能如何? 看她认亲就要掏空姜家银两的架势,怕也只是个贪慕钱财的粗鄙俗人,大字不识几个,更遑论什么才情学识。 这般人物,与她姜沐心相比,简直云泥之别,就算真认回了姜家,又能奈她何? 两相对比,自然是她不堪入目,不过是她人生路上,另一块垫脚石罢了。 福林县这边,雄鹰早已振翅飞回,给刘燕和团团捎来了聂芊芊的信。 刘燕捏着那封信纸,几乎喜极而泣。 这段时日,她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聂芊芊,她在福林县有栖月楼的伙计们帮衬,日子安稳顺遂,可她总担心芊芊孤身一人在偌大的省城,会被人欺负,会受委屈。 刘燕这些日子虽学了不少字,可要完整读通一封信,还是有些吃力。 她连忙找来栖月楼里最有学问的账房先生,让他帮忙念信。 一旁的团团却像是对信的内容毫不在意,只顾着和雄鹰叽叽喳喳地闹作一团,一会儿伸手摸摸雄鹰的羽毛,一会儿凑到它耳边嘀咕几句,惹得雄鹰扑棱着翅膀,发出清脆的鸣叫。 刘燕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满是疑惑。团团平日里对芊芊的思念,可不比她少半分,怎么今日收到信,反倒这般不在意? 账房先生清了清嗓子,朗声读起信来。 随着一字一句落下,刘燕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眼睛里的光也越来越亮。 听到芊芊已经在省城置下了大宅院,院里种了树,还搭了秋千,只等着他们过去团聚,她的心都快要飞出胸膛。 再听到顾霄不仅通过了府试复试,还拔得府试案首的头筹,她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抓着信纸就往刘熊的住处跑,要把这个天大的喜讯告诉他。 晚上黄珍珠回到家,刘燕又第一时间拉着她分享这份喜悦。 刘熊和黄珍珠听了,也跟着乐开了花。 刘家本是泥腿子出身,能开起这么大的栖月楼,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福气,如今竟还要出一个读书人女婿,还是府试案首! 刘熊可是听人说过,这府试案首再往前一步,若是能拿下院试案首,那便是“小三元”。放眼整个省,这么多年来,也只出过寥寥数人,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天大荣耀! 当晚,刘熊和刘燕便备了香烛,对着刘家父母的牌位拜了又拜,把这个好消息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骄傲与欢喜。 夜里,刘燕更是破天荒摆了宴席,留了栖月楼所有的伙计一起吃饭。 她素来低调,就算遇上喜事,也只是默默藏在心里,从不张扬。 可这次,她实在是太高兴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将消息告诉了众人。 孩子飞的越高,离父母越远 两个店的伙计们没有一个不高兴的。 所有人其实都很感念聂芊芊,也打心底里敬佩她。 是聂芊芊带着他们开了店,教他们做生意,让他们从食不果腹的穷苦人,变成了能挣到银钱、安稳度日的体面人。 他们不仅从芊芊身上学到了过硬的手艺和经营之道,更学到了为人处世的道理,还有那股永远乐观向上、不屈不挠的劲头。 大马和小马脸上洋溢着笑容,年少时,他们对聂芊芊曾有过懵懂的情愫,可随着时间推移,那份青涩的喜欢早已沉淀下来,化作了深深的尊敬与敬仰。 他们觉得,只有顾霄这般才华横溢、能连夺案首的读书人,才配得上芊芊姐,才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有前程的未来。 馥娘、檀儿、嫣娘、清瑟等人听到聂芊芊要把生意开到省城去,心里都像是燃起了熊熊火焰。把栖月楼的牌子立在省城,对她们来说,本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如今竟有了成真的可能。 檀儿更是觉得自己幸运至极。 当年若不是与芊芊在店里一面之缘,被她所救,又收留在身边,她如今怕是还在泥沼里挣扎。 如今她不仅日子越过越好,嗅觉也彻底恢复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焕然一新。 她靠着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不依附任何男人,活得独立又体面。 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若是有机会去省城,她一定要争取。留在福林县,她能掌管一方铺子,可她素来宁做凤尾,不做鸡头。 她想跟着芊芊,去更广阔的天地闯一闯,离芊芊更近一点,未来才有更多的可能。 想到这儿,檀儿又忍不住抬眼看了大马,而大马此刻也正在看他。 其实要去省城的话,也并不是毫无羁绊。 大马会如何选择?马奶奶年纪大了,还愿不愿意奔波去省城呢,若马奶奶不去,大马又该怎么选择? 阿玲自然也是欢喜的,不过比起顾霄姐夫考中案首的喜讯,她更高兴的是芊芊姐在省城租了个大院子,能容下好多人。 她想,那好多人里,一定有她的位置。 她太想跟在芊芊姐身边了,哪有丫鬟不跟着主子的道理? 这段时日,栖月楼的人待她极好,可她还是觉得,只有守在芊芊姐身边,心里才踏实。 众人各怀心思,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喝说笑,直到夜深才散去。 宴席散了,刘燕却没有回房休息,独自一人上了二楼,推开阁楼的窗户就那么静静站着。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着凉意。 刘熊拿着一件厚衣裳走了上来,轻轻披在她肩上,低声问道:“燕儿,这么晚了怎么还站在这儿?今日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反倒看着心事重重的,不高兴吗?” 刘燕缓缓转过身,“哥,你不懂做母亲的心。” 哪有母亲不盼着儿女好,盼着他们飞得高、走得远? 可儿女飞得越高,本事越大,就意味着离自己越来越远。 这欢喜里,藏着多少不舍与惆怅。 刘熊愣了愣:“你怎么这么说?芊芊这是出息了,该高兴才是。” 刘燕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芊芊长大了,也嫁人了。若是寻常人家的姑娘,早就该在夫家过日子,哪还能日日守着我?不过是咱们家情况特殊,才能一家人守在一起。” 她顿了顿,声音里的落寞更浓了:“如今顾霄中了府试案首,往后若是真的中了举人,成了官,自然是要自立门户的。到那个时候,我们这儿,就真的只是芊芊的娘家了,哪里还能日日住在一起?” 刘熊连忙安慰她:“芊芊在信里不是说了吗?她在省城买了大院子,要咱们所有人都过去,一起住。” “话是这么说,可现实哪里能这般?”刘燕摇了摇头,“等顾霄真的高中了,我们也该适时地退出去了。” 孩子就像羽翼渐丰的鸟儿,从小小的清河村,飞到福林县,又从福林县飞到济宁府,往后,还会飞得更远、更高。 她是真的高兴,可高兴的背后,是沉甸甸的不舍。 她总觉得,芊芊好像要离她越来越远了。 这样的情况,刘熊这些年也见过不少的,村子里的有本事的人,都去福林县甚至更远的地方务工,一年才能回家一趟,不禁感慨,“孩子越有本事,飞的越高,离父母就越远了。” 刘燕听了这话,眼眶有点湿,她吸吸鼻子,自嘲地笑了笑:“珍珠嫂子总说,让我坚强一点,做芊芊的依靠。这段日子,我还觉得自己硬朗了不少,没想到,还是这么脆弱。” “哥,你说,若是有一天,芊芊真的找到了她的亲生爹娘,该怎么办?” 刘熊挠了挠头,不假思索地回道:“那自然是好事啊!亲生爹娘找回来了,芊芊就多了一层疼爱她的人。” 刘燕点了点头,轻声道:“是好事,当然是好事。” 可她心里,却藏着一丝不敢言说的惶恐。 她想,芊芊的亲生爹娘,定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或许是高门大户,或许是书香门第。 那样的人家,那样的父母,自然是好的,芊芊会不会和她生分了。 刘熊见她这副模样,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燕子,你就是想太多了。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在这儿杞人忧天。依我看啊,咱们自然是盼着芊芊能找到亲生父母的,可这几率太小了。你就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等着去省城团聚,多好。” 刘燕听着兄长的话,默默点了点头,转头望向省城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入股悦己阁 顾霄考完试后,聂芊芊暂时没回济世堂坐诊,而是先跟着蒋波涛,去看他选定的几个铺子位置。 其中一家铺面,铺子的面积不小,足足有三层,聂芊芊目测得有福林县的铺子两倍大。 且铺子处在省城最繁华的地段锦绣坊,西接文曲巷,东连金市口,往来皆是衣着光鲜的官家眷眷、富商小姐,还有不少赶考士子的家眷慕名而来,整日里车水马龙,香风阵阵。 整条街几乎被女性用品店包揽,成衣铺、首饰楼、胭脂水粉店一家挨着一家,琳琅满目的物件勾得姑娘们流连忘返。 聂芊芊半点不担心竞争,毕竟悦己阁的产品独树一帜,销售手法新颖吸客,内调外敷的理念更是戳中了这个时代女子对美的追求,产品力和服务力都过关,即使在这样竞争激烈的街巷也照样能脱颖而出。 相反,她觉得这般扎堆才好,各类女性商铺聚在一起,才能形成集聚效应,吸引更多对位客群。 只要在这里打出名声,济宁府全境都会很快知晓悦己阁的名头。 两人正和铺子的商贾商谈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带着欣喜的呼唤。聂芊芊回头,竟撞见了卫素素。 卫素素鲜少出门,今日会来这条街,正是想着给聂芊芊添置些衣裳首饰,没想到竟在这里遇上了,她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商贾见卫素素与聂芊芊眉眼有几分相似,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是母女俩一起来看铺子,这位气质雍容的夫人自然是当家作主的那位,连忙凑上前殷勤推荐: “这位便是夫人吧,夫人您瞧瞧,这铺子位置绝好!若是把您家那悦己阁开在这里,保管顾客盈门、财源滚滚!” “悦己阁?” 卫素素闻言一愣,这名字怎么这般耳熟? 她猛地想起,当初千大夫给她的那些妆品,可不就是福林县悦己阁的东西? 她看向蒋波涛和聂芊芊两人,语气满是诧异,“我先前听千大夫提过,悦己阁是福林县最大的妆品铺子,难不成这铺子,竟和芊芊、蒋老爷有关?” 这话倒让一旁站着的商贾有些懵,敢情这铺子不是这贵夫人的。 倒真是那年轻的女子,和这蒋老爷一同开的?那这年轻貌美的女子本事可真是不一般呢。 蒋波涛知晓卫素素的身份,自然不敢隐瞒,拱手如实回道:“不瞒夫人,这悦己阁正是我和芊芊在福林县合开的,专卖女子用的胭脂水粉。” 卫素素恍然大悟。 那日在聂芊芊的院子里,她虽听福林县的学子们说过芊芊白手起家开了两家铺子,却没料到,其中一家便是悦己阁。 再联想到秋娘说的,芊芊是千大夫的徒弟,那日自己昏倒,也是她施针调理才转醒,所以,千大夫才会携带着女子用的特殊的妆品,原来如此 。 她满眼赞叹:“芊芊,你可真是好本事!悦己阁的东西我用着,当真与众不同,能教人容光焕发,确是难得的好物。依我看,这铺子开在省城,定然能大卖。” 一旁的铺子东家见状,连忙趁热打铁:“夫人说得极是!好货当配好铺!这铺子租金虽说略贵,一月需一百两银子,但您不妨打听打听,整条街的铺子都是这个价,小老儿绝无虚高。” 他又补充道:“咱们做的是长远生意,这铺子需三年起租,总计三千六百两银子。这已是我能给的最低价,实在没法再让了。” 聂芊芊闻言,低头沉吟起来。一百两一月的租金,放在福林县已是天价,可在省城这般寸土寸金的繁华地界,倒也不算亏。 她的迟疑落在卫素素眼里,卫素素只当她是手头拮据,忙将她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道: “芊芊,可是银钱上有难处?你别忧心,这钱我来出。” 她恨不得将家中家底都捧到聂芊芊面前,不过是租个铺子,她心甘情愿。 能为聂芊芊略尽绵薄之力,她心里只觉熨帖。 聂芊芊连忙摆手:“不必了,夫人,我手头的银钱够用。” 卫素素何尝不知,两人如今关系尚未明朗,直接拿钱出来,她定然不肯,当即换了个迂回的法子: “那你看这样可好?我入些股金,也做个东家,你看可行?” 聂芊芊:“这生意并非我一人所有,乃是我与蒋老爷合伙的。” 蒋波涛早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他经商多年,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三千六百两银子他并非拿不出来,真正诱人的,是卫素素的身份与人脉。 在省城做生意,远不比福林县那般简单,需打点周转的衙门部门数不胜数,但凡有一处从中作梗,开业的进程便要耽搁许久。 可若是有了卫素素这个东家,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单凭这身份,便已是一种威慑。 他当即上前一步,拱手笑道:“若是夫人有意入股咱们这悦己阁,在下一万个愿意,绝无半分异议!” 聂芊芊看蒋波涛那眼神中闪的光,便明白蒋波涛这般痛快应下的缘由,心里却还在掂量此举是否妥当。 她知晓这个朝代并不严令禁止官眷经商,只要是正经营生,按章办事便无不可,何况是入股这般形式,谁家官眷名下没有几处铺子产业。 卫素素见她仍在犹豫,又柔声劝道: “芊芊,你便应下吧。在省城开店,远不如福林县那般容易。开铺子的手续繁杂,要查验的事项也多,层层审批,层层核查,若是无人在其中周旋催促,光是等手续便要耗上数月。” 卫素素可并不是一个只在内庭宅院中的女子,她手下也有不少的铺子产业,日常里也需她过问打理,论起经商门道,她亦是通透。 “不过你且放心,我识得一位谢伯伯,届时我和他打好招呼,保管你们的手续顺顺当当,不出几日便能办妥。” 谢伯伯? 聂芊芊心头一动,瞬间便想到了济宁府巡抚谢明远。 此前她在巡抚府为卫素素看诊,早已看出谢明远与姜凌阳、卫素素交情匪浅。 有巡抚大人出面,全省上下谁不给几分薄面? 届时开店那些阿谀刁难、克扣盘剥的琐事,便能尽数免去。 卫素素这句话看着轻飘飘的,但若是在现代,翻译过来便是,你放心开店吧,我跟省长打个招呼。 这,这么想来,这也太爽了…… 共同做生意 卫素素的坚持,再加上蒋波涛的热情撮合,聂芊芊终究是点了头。 这般一来,倒也算是互利共赢。 有卫素素的助力,这桩生意稳赚不赔,既能让悦己阁在省城站稳脚跟,也能给卫素素添一份进项。 几人当即敲定契约,落笔签了字,把铺子租赁了下来,又寻了一间雅致茶室,坐下商议后续事宜。 首当其冲的便是招聘店员。 卫素素主动开口:“这事儿交由我来吧,秋娘也能帮着我一起张罗。你们把招聘的条件列出来,我照着标准去找人便是。” 聂芊芊早有准备,在福林县时,她便将店员需具备的素质、考核标准细细梳理成册,此番出来是为了省城悦己阁的筹备,早已随身携带。 她将手册取出来递给卫素素,卫素素接过一瞧,只见册子上字迹笔锋利落,分明是顾霄的手笔。 里面的内容更是详尽周全,不仅写着要招对妆品感兴趣、懂些妆品知识且会梳妆手法的女子,连待客的话术、行走的姿态、迎宾的礼仪,乃至各类妆品的讲解要点,都一条条列得明明白白。 卫素素快速翻完,忍不住赞道:“有了这册子,招人便有了准绳,定能事半功倍。” 聂芊芊思忖半晌,又开口道:“夫人,还有一事想麻烦您,店内店员的培训、上岗流程,不知能否劳您费心代劳?” 她这话并非随口而言。 卫素素这些年因寻女之事,心头郁结难舒,即便如今觉得她可能是自己的女儿,也难免忐忑。 这般心思郁结,于她的心疾恢复并不好。 聂芊芊从医者的角度思量,不如让她多些事情做,分散些注意力,将心思投入到喜欢的事务里,日子方能过得轻松些。 卫素素正愁没机会为聂芊芊多做些事,闻言不假思索便应下: “好呀,这事交给我,保管办得妥妥帖帖。” 聂芊芊笑着颔首:“我自然是相信夫人的。夫人与我们不同,身为官家夫人,见多识广,定是比普通人更懂女子的妆容礼仪。” 这话落进卫素素耳中,她眼中却微微暗了暗。 不为别的,只觉得卫素素拥有的一切,本该是她生来就该享有的,偏生磋磨了这么多年。 她轻轻摇头,认真道:“芊芊,你不必如此说。你的见识学识,绝不在我之下。 “学识二字,从不是拘泥于书本上的那些道理,社会的阅历、行医的仁心、经商的智慧,这些都是学识。” “若说这世道推崇的世家女子规矩风范,那些教人看着端庄精致的条条框框,在我眼中,实在算不得什么要紧事。唯有内心的丰盈,还有实实在在的本事,才是最可贵的。” 卫素素这话,说得字字真心。 在她看来,那些所谓的规矩礼仪,不过是上位者用来包装自己、区别于寻常百姓的手段。 聂芊芊与她对视一眼,瞬间便看出了卫素素的赤诚。 先前以千大夫的身份与卫素素相处时,便察觉出卫素素虽是这个时代的女子,思想却格外通透超前,此刻这番话,更是与她骨子里的所思所想不谋而合。 几人又聊到产品货源。聂芊芊道:“货源之事诸位不必操心,福林县那边已有稳定的作坊。一月之后,家母来省城时,便会带着第一批货品过来,保准开业时货源充足。” 蒋波涛紧跟着提起装修:“那这铺子的装修风格,要不要照搬福林县的悦己阁?” 聂芊芊摇了摇头:“整体布局可以相似,但省城毕竟不同,周遭铺子皆是装饰考究、气派不凡,咱们的店自然要更上一层楼。装修的细节容我再琢磨琢磨,待画好草图,便交给蒋老爷。施工和进度之事,还要辛苦您多盯着些。” 蒋波涛拍着胸脯应下:“这有何难! 蒋波涛和聂芊芊你搭档过一次深知聂芊芊格外细心。 图纸中连每处用什么材料、光影如何搭配、色调怎么调和,都标注得一清二楚,他照着做便是。 卫素素听得这话,不由得看向聂芊芊,笑着问道:“芊芊,你还会作画不成?” 聂芊芊摇了摇头:“作画我是真不会,不过顾霄的画工极好,我只消把想法说与他听,他便能将我心中所想,活灵活现地画出来,这草图,终究是要靠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卫素素心头微微一酸,姜沐心自小便是锦衣玉食,请了名家大师教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可她的芊芊,却连世间女子会的这些最基础的东西,都没能接触。 她连忙压下心头的涩意,柔声道:“没关系的。你天资聪颖,若是喜欢,我便教你作画,不知你愿意否?” 聂芊芊其实早有想学画画的念头。 顾霄的画工虽好,却偏爱泼墨山水,气势磅礴,可她更喜欢描摹些生活小景、人物情态,彼此的喜好终究不同。 如今卫素素主动提出教她,又瞧着对方眼中满是期待的光芒,当即点头应道:“好呀,等忙完这段时间,我便上门叨扰夫人。” 卫素素听了,顿时喜笑颜开,眉眼间的郁色都散了几分,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秋娘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也跟着暖暖的——夫人这般开怀的模样,真是许久未见了。 几人歇了片刻,蒋波涛便又将近期打听来的省城开业手续细细梳理了一遍,果然比福林县繁杂得多,不仅要备齐各类文书,还要跑遍好几个衙门报备。 卫素素时不时提点,从各类要件的准备细则,到不同衙门的打点门道,再到应对查验的注意事项,说得头头是道。 聂芊芊越听越是诧异,忍不住道:“夫人竟懂这么多门道。” 一旁的秋娘闻言,笑着回话:“娘子有所不知,我家夫人自幼便不是拘于内宅的性子。家中的铺子产业,打从夫人豆蔻年华时,便跟着老爷学着打理,到后来更是独当一面。这些开业手续、经营门道,夫人早就烂熟于心了。” 蒋波涛见状,连忙拱手笑着奉承了几句:“夫人气度不凡,才华藏于胸襟,于经商一道更是通透熟稔。怪不得与芊芊这般投机,您二位瞧着,便像是天生的投缘!” 这话正好说到了卫素素的心坎里,她看向聂芊芊的眼神愈发柔和,连带着眉宇间的笑意都深了几分。 蒋波涛敏锐地察觉到这话颇得卫素素欢心,便又趁热打铁: “您和芊芊确实缘分不浅,住得这般近,是实打实的邻居,样貌还带着几分相似,皆是难得的美人儿。” 话音落下,他便见卫素素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添了几分温和。 一旁的秋娘看一下他的眼神,仿佛是在说“会说你就多说几句”。 蒋波涛心里略感诧异,却也没深想,只当是卫素素真心喜欢聂芊芊,听着两人的相似之处,便格外开怀。 以后一起吃饭 午后,蒋波涛便忙着去跑开业手续的事了。 聂芊芊和卫素素没急着回府,反倒在锦绣坊这条街上逛了起来。 卫素素满心想的都是给聂芊芊添置些东西,但凡瞧着合眼的,都想买下来。 可聂芊芊的心思却全然不同,她看似在逛街,实则是在做市场调研。 她不挑拣自己喜欢的物件,只默默观察着各家铺子的格局摆设、货品陈列,连店员的待客话术、服务流程都瞧得仔细。 遇上新颖巧妙的点子,便多看几眼,悄悄记在心里。 卫素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真是个细心通透的孩子。 她笑着开口:“芊芊,你可有什么喜欢的?先前享用了你家中如此多的美食,我还没好好谢过你。看中什么只管说,我买给你。” 聂芊芊笑眯眯地婉拒:“多谢夫人好意,家里什么都不缺。我今日来,是想瞧瞧省城的妆品铺子都在卖些什么,又有哪些经营门道。” 秋娘在一旁听得真切,忍不住赞道:“芊芊娘子有这份心思,何愁生意做不红火?依我看呐,比许多七尺男儿都要强上几分!” 和聂芊芊一同逛街,卫素素竟也生出不少新见识。 原来货品的摆放藏着诸多门道,店员的服务也有章法可循——先介绍什么、后推荐什么,如何留住顾客、如何促成交易,竟全是有迹可循的路数。 这些门道,卫素素从前从未留意,此刻经聂芊芊细细拆解,再回想往日逛街的经历,竟觉得处处都透着道理。 说起妆品,聂芊芊更是滔滔不绝。 什么样的脸型配什么样的眉形,眉黛的颜色该如何根据肤色挑选,唇脂的颜色要怎样搭配衣衫,桩桩件件都讲得头头是道。 卫素素原是不爱梳妆打扮,此刻听着,却也觉得这些门道饶有趣味。 聂芊芊这般细致讲解,其实藏着几分小心思。 她瞧着卫素素常年郁结于心,气色并不算好,便想着让她多些打扮的兴致。 女子的爱美之心,本就是热爱生活的最好佐证。 两人后来还一同去挑了冬日的斗篷,款式虽略有不同,颜色却是极为相近的藕荷色。 披着同款斗篷并肩走在街上,远远望去,秋娘瞧着,竟觉得这两人像极了一对亲母女。 卫素素低头瞥见两人身上相似的衣料,眼角眉梢都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回到海棠巷时,已是暮色四合。 卫素素与聂芊芊相伴了一日,自觉不便再多叨扰,便打算带着秋娘回府。谁知刚转身,就被聂芊芊唤住了。 “夫人且留步。” 聂芊芊:“我瞧着夫人宅院里只有您和秋娘两人,每日生火做饭未免麻烦,吃饭时也冷冷清清的。不如往后便来我院中用膳吧,人多也热闹些。” 她白日里给卫素素把脉,便知对方心结虽解了几分,可多年积郁,身子早已亏空得厉害,正需好好调理。 按理说,卫素素住在巡抚府才最妥当,有专人伺候膳食药膳,于身子恢复更有益处。 可不知为何,她竟搬来这小巷独居。若只靠着主仆二人粗茶淡饭,身子如何能补得回来? 卫素素一听这话,顿时激动得眼眶都亮了,语气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雀跃:“这……这妥当吗?会不会太打扰你们了?” 能日日与聂芊芊相见,一同吃饭说话,这简直是她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聂芊芊笑着摇头:“有什么麻烦的?我院中本就人多,多添两双碗筷罢了。夫人若是不嫌弃院里嘈杂,不觉得不合规矩便好。” 卫素素:“怎么会,我只觉得热闹,高兴还来不及呢。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本就是人定的。” 两人相视一笑,便并肩往聂芊芊的宅院走去。 此时孙氏早已从菜市回来,手里还拎着一只肥嫩的母鸡,正打算炖一锅鲜美的鸡汤。 听说要炖鸡汤,秋娘都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 她还记得上次尝过的鸡汤,肉质软烂入味,汤汁鲜得能鲜掉眉毛,吃过一回便再难忘记。 聂芊芊的宅院不小,厨房更是宽敞明亮。 孙氏、卫素素、秋娘还有聂芊芊,四个人便一同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有人洗菜择菜,有人调配酱料,有人掌勺炖汤,忙得不亦乐乎。 孙氏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对方是一品大员的夫人,竟肯屈尊和自己这样的寻常百姓一同下厨,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渐渐的,她便发现卫素素全然没有半点官家夫人的架子,待人平易随和,言谈间尽是真诚,绝非虚情假意的客套。 看着卫素素和聂芊芊谈笑风生,厨房里满是欢声笑语,孙氏也渐渐放下拘谨,融入了这份热闹里。 她和蒋波涛都是通透人,最懂如何找话题、暖气氛,有她在一旁插科打诨,四个人的相处愈发融洽欢喜。 这顿晚饭,称得上是宾主尽欢。 席上众人,也就蒋波涛和孙氏还有些微的紧张,其余人都自在得很。 顾霄幼时便曾见过卫素素,便觉她面善可亲,再加上卫素素与自己的母亲相熟,心里便多了一层天然的亲近。 卫素素则是满心满眼都放在聂芊芊身上,偶尔瞥见顾霄,只觉得隐隐有熟悉之感,可搜遍了记忆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也没再多想,依旧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聂芊芊身上。 她若是能再细看几分,便能发现顾霄眉宇间,竟藏着几分故人的影子。 日子怎么可能和谁过都一样 席间的话题更是天南地北,时而聊起经商的门道,时而说起科考的艰辛,偶尔蒋文轩插科打诨说几句浑话,总能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卫素素笑得眼泪都险些掉下来,这才明白往日隔墙听到的欢声笑语,竟是这般鲜活热闹。这般不同身份、不同出身的人围坐一桌,竟能相处得如此融洽自然,是她从前在深宅大院里,从未体会过的光景。 夜色渐深,卫素素带着几分倦意回了自己的宅院,一进门便唤秋娘备水,打算洗漱安歇。 秋娘一边收拾着洗漱用具,一边笑道:“今日难得见夫人这般高兴,秋娘心里也跟着欢喜。” 卫素素靠在软榻上,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轻声道:“是啊。原先我总想着,能见到芊芊,哪怕和她相对无言,都是一桩幸事。可今日相处,却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秋娘,你知道吗?这孩子虽是出身贫寒,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乐观向上的劲儿。看着她,便如同瞧见冬日里最暖的那一缕阳光,能把人的心都烘得暖融融的。她虽说读书习字上学的晚,可胸中的见识和思想,却是寻常女子比不得的。”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欣慰与赞叹:“我从前设想过千百种女儿长大的模样,却从未想过,会是芊芊这般出色美好的样子。哪怕……哪怕她不是我的女儿,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我也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她。” 秋娘连连点头:“是啊,瞧着您和芊芊姑娘相处得这般和睦,秋娘打心眼儿里高兴。” 秋娘心里却暗暗想着:卫素素和姜沐心母女俩相处,何曾有过这般的欢声笑语、和谐融洽? 这样多好啊。 人生不过匆匆几十载,说到底,什么功名利禄、门第规矩,都比不上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卫素素如今和芊芊待在一处,笑容都多了许多,眼角时时都弯着,真好。 三户人家紧紧挨着,院内地炉烧得旺,暖意融融,外头却是寒风凛冽,刮得人面皮生疼。 而那寒风里,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海棠巷子,像孤野里伺机而动的饿狼,淬着冷光。 想要寻到这里,原也不难。 那日府试放榜,聂文业也去了,本是远远站着,只想瞧瞧顾霄究竟有没有上榜。 谁料还没凑近,便听见旁人议论,顾霄竟是府试案首。 案首与榜上有名,本就是天差地别的含金量。 他当年也曾榜上有名,可名次堪堪落在中游,与那朱红笔醒目写在榜首的名字,隔着云泥之别。 没想到这般的荣耀,竟叫顾霄得了去。 他再不愿承认,也不得不认,顾霄实在是个读书的天才。 若是任由他这般下去,将来先自己一步中举,位次在他之上,都是极有可能的事。 若有朝一日,放榜单上同时列着两人的名字,而顾霄的名字赫然在他前头。 他想,自己定会疯掉。 念及此,他眼中的阴鸷更浓,几乎淬出狠戾的毒,目光死死黏在那宅院的门扉上。 半晌,才猛地转身,踏着寒风离去。 他绝不能让这般事发生。纵有才华,也要看有没有命去施展。 他得想个法子,叫顾霄连接下来的院试、乡试都参加不得。 一旦通过院试,再往上考,便是要去京城,天子脚下,耳目众多,他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轻易动手脚。 他心头想着,断断不能让顾霄踏入院试的考场。 好在他如今手里有银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银子,便有的是办法。 回到自己的住处,这宅院宽敞精致,比起福林县、清河村的住处,好上千倍万倍,他从前是极满意的。 可如今与海棠巷子的宅院一比,竟生出几分厌弃来。 凭什么? 凭什么顾霄能住那样好的宅院? 凭什么顾霄能娶到他心心念念的女子? 凭什么聂芊芊那般明艳婀娜的人,只能在顾霄面前婉转温柔? 他带着满肚子的戾气踏进院门,柳媚卿早已备好了热乎的吃食。 不得不说,柳媚卿当真是个绝佳的情人,对他百依百顺,性子娇媚柔顺,会烧饭,会暖床,更会撒娇讨喜,将一个男人的骄傲与虚荣,尽数捧到了极致。 便是在床上,她也是百般婉转,叫他一次次攀上欢愉的顶峰。 这般娇软的身子,这般温顺的性子,足以叫任何男人沉溺。 这些日子,他已是好几日不曾认真温书了。 今晚本想静下心来研读,可柳媚卿如水蛇般缠上来,软语娇声,他终究是按捺不住,将人摁在了床上。 一夜之间,床头嘎吱作响,没半分消停。 今夜,他也彻底丢了读书的心思,沉溺在这温柔乡里。 日子过得飞快,卫素素觉得与往日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日子哪里是跟谁过都一样? 与聂芊芊相伴的时光,竟像是亲姐妹一般。 两人一同逛街调研,一同试用妆品,一同研究装修图纸,一同筛选招聘的店员。 忙碌是真的忙碌,却也充实得叫人满心欢喜。 原先卫素素与姜沐心相处,因困在京城的世家宅院里,处处都被规矩束缚着。 母女俩的交谈,多是琴棋书画的切磋,或是一同出席世家宴会的应酬,少了热络。 可与芊芊在一起,却多了许多精神上的共鸣。 两人所思所想,往往不谋而合,谈笑间尽是欢声笑语,自在又惬意。 因着日日去聂芊芊的宅院用膳,她与顾霄、蒋文轩一家,还有唐宇,也愈发熟稔。 众人渐渐忘了她一品大员夫人的身份,只当她是隔壁和善的邻居,相处得愈发融洽。 有时福林县天德书院的学子们,也会结伴来聂芊芊家中做客,那院子里便更热闹了。 少年人的意气风发,顾霄的才学深厚,聂芊芊的思想新颖,蒋文轩的插科打诨,种种光景交织在一处,凝成了一幅最鲜活的画卷。 卫素素只觉得,每日的日子都过得有滋有味。 转眼间,院试的日子便近了。 有了府试的经验,蒋文轩与唐宇对院试也多了几分底气。 只要通过了院试,他们便能正式成为秀才,那才是真正踏入了读书人行列的象征。 想到这个,两人心中的激动早已压过了忐忑紧张。 聚散终有时 福林县那边,刘燕用了十余日,已将栖月楼的厨艺倾囊相授,教得七七八八。 这段时日里,他也一并收拾起了行囊,想着能赶在顾霄院试之前抵达省城,也好为他助威打气。 刘燕与团团,自是要一同前往省城的。 可刘熊与黄珍珠二人,却为动身的时日踌躇。 栖月楼是刘熊跟着聂芊芊一点一滴开起来的。 从铺面改装、伙计招聘、礼仪培训,到菜品研制、新品上架,桩桩件件他都亲身参与。 这栖月楼于他而言,便如同亲手抚育的孩儿一般,心中满是不舍。 黄珍珠亦是这般心绪,这段时日她与嫣娘配合得愈发默契,将悦己阁打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骤然要离开,自然不舍。 可二人又被聂芊芊信中描绘的省城盛景深深打动,那车水马龙、商贾云集的热闹,光是想想便叫人向往。 何况还有铁蛋,为了孩子的将来考量,能早些到省城,送他进正经书院读书,才是影响他一生的要紧事。 后来二人又收到聂芊芊的来信,信中言明省城的铺面已然选好,会先开一家悦己阁。 既是悦己阁要先行开张,黄珍珠更是义不容辞,当即决定动身赶往省城,助聂芊芊一臂之力。 是夜,栖月楼的客人尽数散去,刘熊与刘燕将店里的核心伙计都留了下来,摆上一桌酒菜,与众人同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正热络,刘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终是将那桩事说了出来,告知众人。 待到月末,他们便要动身前往省城,与聂芊芊汇合。 众人心里虽早有准备,晓得这般日子终有到头的一日,却没料到竟来得这般快。 刘熊话音刚落,席间的喧闹便静了几分,不少人的眼眶已是悄悄泛红。 大马、小马,与刘熊的情分最深,当初在清河县,若不是刘熊念着同乡情分,喊他们去帮忙盖新房,便不会有后来的种种机缘。 小马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熊叔,燕姨,真舍不得你们呀。” 这话一出,好些从清河县跟来的乡亲,也跟着眼眶发酸。 若不是得了刘熊的提携,他们此刻怕还在清河村里,面朝黄土背朝天,苦哈哈地刨着地里的营生,哪里能有如今这般体面富足的日子。 刘熊拍了拍小马的肩膀,许是跟着顾霄熏陶久了,竟也憋出一句文绉绉的话来: “聚散终有时,分别不过是一时的。等我们在省城扎稳了脚跟,福林县的栖月楼和悦己阁也经营得愈发稳当,你们便都能来省城寻我们。” 一旁的马奶奶,年纪大了最见不得这般伤感的场面,却还是压下心头的不舍,开口劝道:“唉,大家伙儿莫要这般悲伤。能去省城开大酒楼、开大铺子,这可是咱们清河村祖祖辈辈,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熊儿和燕儿要替咱们把这梦圆了,咱们清河村的每个人,脸上都跟着沾光呢。” 大马跟着附和:“是啊,芊芊姐、熊叔、燕姨有本事,带着咱们走出了清河村,往后便能带着咱们闯省城,咱们该高兴才是,哪里还用得着伤感。” 话虽这般说,可馥娘、檀儿这般心软的女子,还是默默掏出帕子擦着眼角的泪。 她们这辈子,从没遇见过像刘熊、刘燕这样的东家,为人朴素踏实,待伙计们亲厚随和,从未说过一句狠话,半分东家的架子都没有,说是东家,倒更像自家的叔婶一般。 檀儿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却还是强撑着道:“这……这确实是天大的好事。只是这些日子跟着熊叔、燕姨,早过得跟一家人似的,心里实在舍不得。” 她语气无比笃定,“二位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东家,没有之一!” 其他人也跟着纷纷附和,七嘴八舌道:“是啊是啊,遇上这样的好东家,咱们哪里舍得你们走。” “先前也跟着别的东家做过活计,哪一家都不及咱们这儿和睦,大家伙儿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从没有那些歪心思。” 刘熊本就是个感性的人,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里也跟着揪得慌,忙摆手道: “唉呀,什么好不好的,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说到底,都是芊芊丫头有本事,一直拉扯着大家伙儿。是咱们心齐,劲往一处使,才能把这生意做得这般红火。不是我和你燕姨有多好,是大家伙儿都好。” 栖月楼和悦己阁的伙计们,各有各的脾性。 大马沉稳持重,小马冲动热情,檀儿有股子不服输的冲劲,馥娘情商高会周旋,阿玲心思单纯性子软。 虽说性格不同,出身背景也各有差异,可大家伙儿却有一个共同点。 底色是善良的。 凭着这份善良,彼此包容,彼此扶持,才有了今日这般和睦的光景。 刘熊又指着大马,“就拿大马来说,多少次过了午市最忙的时候,到了大家伙儿用饭的时辰,他总让伙计们先吃。 “饭菜端上来,他还不忘叮嘱这个多吃肉,那个多吃饭,生怕大家伙儿没吃饱。可我却瞧见过好些回,他总是最晚一个动筷的,有时只能吃些大家伙儿剩下的残羹剩饭,碗里的肉都没剩几块了。” 大马跟着刘熊的时日最久,在栖月楼里,俨然是刘熊之下管事的第一人,论身份地位,本就比其他伙计要高些,可他却始终以身作则,单是吃饭这一件小事,便永远将自己放在最后头。 大马听了这话,连连摆手:“熊哥,您光顾着说我,怎的不提您自己?您每次吃饭,可比我还要晚呢。” 是啊,伙计们虽说用饭的时辰比客人晚些,却还能保证一日三餐。 可刘熊与刘燕,忙起来时哪里顾得上吃饭,一日三餐能吃上两顿,已是难得的了。 檀儿听到这里,终是忍不住低低地抽泣起来。 有她带头,其他人也再也绷不住,纷纷红了眼眶,默默掉起了眼泪。 连平日里最是活泼爱笑的阿玲,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她知道要去省城是很开心的,盼着早些去看聂芊芊的。 可被这满屋子的离愁一染,也跟着莫名难过起来…… 其实,她也很舍不得大家…… 谁去省城谁留下? 饭局的尾声,刘熊端起酒杯:“我和燕,自然是要去省城的。那边的生意正需人手张罗,不过今日唤大家来,也是想听听诸位的心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众人,继续道: “悦己阁和栖月楼的核心伙计,还有从清河村跟来的乡亲们,谁愿留下守着这大本营,谁愿随我们去省城闯荡,全凭自己做主。芊芊丫头也特意交代了,此事由大家自行定夺,我们只大伙的意愿。” “所以今晚回去,大家伙儿都好好想想。是留在福林县,还是跟着我们去省城。”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静了下来,众人各怀心思,陷入了沉思。 阿玲是第一个站起身的,眉眼间满是笃定:“熊叔,燕姨,我要去省城,我要去找芊芊姐!” 这段时日,她跟着聂芊芊打理生意,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知围着主子转的小丫头。 她还记得聂芊芊说过,要寻到自己人生的价值,做自己喜欢的事。 如今既能去省城亲近芊芊姐,又能继续跟着学做生意,这般两全其美的事,哪里还用得着犹豫。 旁人却没有阿玲这般干脆,各有各的顾虑,一时之间,竟没人再接话。 大马、小马兄弟俩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看向一旁的马奶奶,最后大马的目光落在了檀儿身上。 檀儿正低着头若有所思,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抬眸与他对视一瞬,又飞快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晚饭散了后,众人各自回房。檀儿和大马却相约着,去了后院的庭院里说话。 月色朦胧,大马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檀儿,这事你是怎么想的?” 檀儿抬眼望向天边的月牙,抿了抿唇,语气却格外坚定: “我想去。” “我想我这一辈子的运气大概都用在了今年,遇上芊芊姐,把我从泥潭里拉了出来,还教我做生意,从她身上,我学到了太多东西。”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些,带着几分哽咽: “我自小家境不好,跟着母亲相依为命。母亲为了养活我,半条命都快熬没了。我必须尽快变强,多赚些银钱,才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以前那种苦日子,我再也不想过了。福林县的栖月楼固然好,可我相信,跟着芊芊姐去省城,定然能闯出另一番天地。大马,你……你愿同我一起去吗?” 大马犹豫:“我自然是想跟你一起去的,可奶奶年纪大了。虽说有芊芊姐给的救命药,身子骨稳定了许多,可若是我们兄弟俩都不在身边,终究是放心不下。” “小马性子跳脱,最是喜欢新鲜事物,这般去省城闯荡的机会,我想他心里定然是极极其想去的。” 檀儿听了大马的话,心里微微发酸,略带嗔怪道:“怎的有机会,你便要让给弟弟?你心里只有小马,就不想想别的吗?” 檀儿和大马,是在栖月楼相识相知的。两人家境相似,又有着共同的奋斗目标,年岁相仿,朝夕相处间,早已暗生情愫。 虽向来发乎情止乎礼,可这段时日的相处,感情愈发深厚。 檀儿甚至偷偷幻想过两人的将来,此刻听大马这般说,心里难免有些难过。 “檀儿,我不是这个意思……”大马急着解释,话未说完,便被一道声音打断。 “哥,你不用管我!”小马从廊下转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糕点。 檀儿听见声音,脸上掠过一丝窘色,方才那点嗔怪的语气,也瞬间收了回去,低下头不再言语。 小马挠了挠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向两人道: “你是家里的大哥,如今又和檀儿姐情投意合,自然是一起去省城闯荡最好。我留在福林县,守着奶奶,把栖月楼打理好。省城虽说风光富贵,可福林县是咱们的根,这栖月楼,更是芊芊姐的第一份基业,我替她守好便是。” 其实小马心里也想去省城,可他也清楚,若是兄弟俩都走了,留奶奶一人在福林县,实在不妥。 大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小马摆手打断: “别可是了!依我看,这事根本不用纠结。你们去了省城,凭着芊芊姐的本事,再加上熊叔和燕姨的经验,不出一年半载,定能扎稳脚跟。到时候我带着奶奶,再去省城投奔你们便是。不过是短暂分离,哪里用得着这般伤感。” 往日里,向来是大马劝慰小马,今日竟被弟弟一番话说得豁然开朗。 他转念一想,可不是这个理么? 芊芊姐那般有能耐,熊叔燕姨又经验老道,去了省城定然前途无量。 等站稳了脚跟,便把小马和奶奶都接过去,若是生意做得红火,攒下银钱,在省城租上一处院子,一家人团聚,那该是何等的光景。 另一边的房间里,黄珍珠正拉着嫣娘的手,低声说着体己话。 这段时日,两人搭档打理悦己阁,早已默契十足,相处的时间,比黄珍珠与刘熊还要多些,自然也处出了深厚的情谊。 嫣娘擅长维系客源,接待主顾时,总能精准摸清客人的需求,帮着挑选最合适的货品。 黄珍珠则跟着聂芊芊学了不少妆造的门道,能根据客人的脸型样貌,设计出相宜的妆容,再搭配合适的胭脂水粉。 两人一唱一和,把悦己阁打理得井井有条。 黄珍珠看着嫣娘,眼眶微微泛红: “嫣娘,若是没有你,我怕是在悦己阁根本撑不下来。我本就是个农村妇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待客之道、货品介绍、如何帮客人挑选好物,这些东西,一半是芊芊教的,另一半,可多亏了你。有你帮衬,这家铺子才能这般顺顺利利。” 嫣娘笑着摇摇头,拍了拍她的手: “姐姐说的哪里话,东家聘我来,本就是做这些事的,都是分内之责,何需言谢?要说谢,该是我谢你才是。 “我从前与不少掌柜搭档过,唯有与姐姐你最是合拍,共事起来,心里也觉得畅快。别的掌柜,大多眼高于顶,只会动口指挥人,自己半点实事不做,有的连货品都认不全,不过是摆个空架子,到头来还是底下人忙活。可姐姐你不一样,凡事都要刨根问底,亲力亲为,每日起得比我早,走得比我晚。姐姐你不必妄自菲薄,你虽入行晚,可这份努力,店里的人都看在眼里,早已成了我们的榜样。” 黄珍珠听了这话,鼻头一酸,泪水险些落下来:“什么榜样不榜样的,不过是我家那口子,还有芊芊丫头,都是这般踏实肯干的性子。我出来做事,自然也不能偷懒。” 嫣娘闻言笑了笑,这话倒是不假。 她也见识过刘熊、刘燕做事的模样,便知道这一家人,没有一个是肯闲着的。 嫣娘握着黄珍珠的手:“珍珠姐,你只管放心去省城。福林县的悦己阁,我定会替你守好,保准生意源源不断,稳稳当当。” 孝顺的芊芊 省城之中,悦己阁的筹备事宜正紧锣密鼓地推进,院试的日子也愈发临近,顾霄三人早已一头扎进书堆,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这段时日,聂芊芊因忙着悦己阁开业的琐事,没能按时去济世堂坐诊。 不过济世堂但凡遇上疑难杂症,派人来请,她仍是会亲自赶过去,为病患看诊施治。 卫素素与聂芊芊相处的时日愈久,对她的了解便愈深,心中的惊喜也愈发多了起来。 聂芊芊虽说在读书写字、画画绣花这些世家女子必修的功课上,与寻常闺秀相差甚远,可在经商营生、识人断事上,却颇有头脑与手段,更兼一身拳脚功夫。 虽说不知她身手究竟如何,可这些本事,已是让卫素素满心赞叹。 这一日,卫素素照旧教聂芊芊写字作画。 看着她笔下的字迹日渐工整,画中的景致也渐渐有了章法,不由得赞道: “芊芊,你虽是起步晚了些,却实在是有天赋。你身上有一样旁人难及的本事——你的手,竟能这般稳。” 她执起聂芊芊的手腕,细细道:“无论写字还是作画,皆是靠手上的力道,将心中所思所想,顺着笔尖描摹出来。旁人纵是心中有丘壑,却往往力有不逮,输的就是这份手上的稳劲。你偏偏在这一点上,胜过了许多人。” 聂芊芊闻言,只是含笑点头,并未多言。 她的手稳,自然是有缘由的。 前世自幼习武,穿越过来后,又借着原主的身子日日锻体不辍,身体素质早已今非昔比。 更不必说,她前世身为医者,手术台上最讲究的便是凝神静气、手稳如磐。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稳当,如今移到笔墨之上,倒成了旁人眼中的天赋异禀了。 两人完成了今日的练习,才发觉家中的宣纸已然所剩不多。 聂芊芊心念一动,便提议众人一同出门采买。 顾霄、唐宇和蒋文轩三人,这些时日皆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关在房中苦读,这般闷头死学,脑子怕是也要憋坏了。 聂芊芊前世在现代,也是实打实的学霸,凭着自身本事考入国内顶尖的医学院,是旁人眼中艳羡的存在。 既是学霸,她自然深谙张弛有度的学习之道,正愁寻不到由头拉三人出门透气,眼下这不正是现成的机会。 离院试不过几日光景,唐宇只觉每一分每一秒都该攥在手里,听闻聂芊芊要出门买宣纸,不由得蹙起眉头: “芊芊姐,要不你们去吧,我还想在屋里再温温书。” 可顾霄却是对聂芊芊的提议满脸赞同:“芊芊说得极是,总闷在屋里读书,难免昏头涨脑,不如出去走走,换个脑子。” 蒋文轩和唐宇瞧着顾霄这副模样,纷纷无奈摇头。 他们真想问问,聂芊芊说的话,哪一句在顾霄耳中是不对的? 相处这么久,竟从没见顾霄反驳过她一言半句。 凡是聂芊芊说的,在他那里皆是对的。 聂芊芊瞧着二人哭笑不得的神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若搁在现代的话来说,顾霄这分明是恋爱脑上身,对她简直是唯命是从。 不过这般的恋爱脑,她倒是很受用。 卫素素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不由得漾起欣慰的笑意。 她从前总忧心女儿流落在外,无人为她张罗婚事、寻觅佳婿,怕她遇人不淑。 如今看来,真是天可怜见,上天终究是眷顾芊芊的,竟让她寻到了顾霄这般的如意郎君。 这段时日,她也暗中观察过顾霄,从他的言行举止间不难看出,虽说与芊芊相遇时是落魄之态,可原先的家境定然十分优渥。 更何况,顾霄的满心满眼皆是聂芊芊,凡是芊芊说过的话,他都会记在心上;凡是芊芊要做的事,他都会陪着去。 这般好的夫婿,实在是让她满意得紧。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卫素素从前对此深不以为然,如今却是彻底明白了这番话的深意,她现下瞧着顾霄和芊芊,便是这般的心境。 一行人到了市集,直奔笔墨纸砚的铺子。 逛到一处柜台时,聂芊芊一眼便相中了一个秀气的笔札小本。 寻常铺子卖的本子,多是给赶考士子做读书笔记用的,样式偏于硬朗方正,唯独这个本子,装帧雅致清秀,瞧着便很合女子的心意。 “掌柜的,这个本子多少钱?我要了。” 掌柜见有主顾上门,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这本子样式秀气,好些士子都嫌太过女气,不愿买,今日可算是碰到识货的了。 “娘子好眼光!这本子要二百文钱。” 聂芊芊付了钱,又细细挑了几支笔尖细软的毛笔。 秋娘在一旁瞧着,忍不住好奇问道:“芊芊娘子,这是为自己买的吗?您平日里也有摘录读书笔记的习惯?” 聂芊芊摇摇头,笑意温柔:“不是给我自己的,是买给我娘亲的。她平日里最喜写写画画。” 自打家里宽裕起来,能买得起笔墨纸砚,刘燕便养成了记本子的习惯。 她总爱用自己琢磨的一套特殊记号,在本子上记录食谱,那些旁人看不懂的符号,唯有她自己能明白。 平日里学到的新知识、琢磨出的新菜式、识得的新字,乃至经营铺子的每日流水,她都会一笔一划认认真真记下来。 聂芊芊素来觉得娘亲这个习惯极好,平日里遇上合心意的笔墨本子,也总会买下来攒着,这次见了这个秀气的本子,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刘燕。 秋娘闻言,下意识看向卫素素,见她面色如常,才笑着接话:“芊芊娘子可真是孝顺。” 这话绝非客套,这段时日与聂芊芊相处,秋娘最是清楚,芊芊心里时时记挂着远在福林县的娘亲与家人,但凡遇上合他们心意的物什,总会买下来收好,盼着将来他们来省城时,能亲手送过去。 卫素素听着聂芊芊惦念娘亲,心中非但没有半分不适,反倒满是欣慰。 那位母亲养育了芊芊二十余年,将她教得这般通透懂事、聪慧能干,定是个通透智慧的女子。 卫素素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生出半分嫉妒之心。 顾霄遭遇袭击 几人买完东西,卫素素想起此处离悦己阁的选址不远,便提议顺路去瞧瞧装修进度。 聂芊芊思忖片刻,觉得这话有理,既然已经出来了,又离得这般近,去看看也好。 她回头看向顾霄三人,顾霄摆手道: “你们只管去,我们三个再去书局逛逛,逛完便回去。” 蒋文轩也跟着打趣:“放心吧,光天化日的,难不成你还担心有小娘子要占顾兄的便宜不成?” 聂芊芊无奈点头,叮嘱道:“那你们逛完书局就早些回去,天色眼看就要暗了。” 说罢,她便与卫素素一同乘上马车,往悦己阁的装修场地而去。 顾霄三人则带着新买的笔墨纸砚,径直往文华书局走去。 这文华书局可不是寻常铺子,乃是整个省城位置最佳、规模最大的书局。 每逢科考将近,这里便会摆出不少应考宝典,虽说这些册子的出处素来保密,可里面的内容却颇有参考价值,正是考前冲刺的绝佳助力。 进了书局,顾霄便对两人道:“接下来几日,咱们的作息得调整一番。每日不必再死磕书本,当以演练考题为主,好适应院试的节奏。” 院试的强度,与县试、府试全然不同。 九天六夜的时间,要考三场,考场设在贡院之中,入场前需得抽号定舍。 若是抽到不好的位置,譬如侧舍临近茅厕,那滋味可不好受,难免会影响发挥。 正因为一切皆是未知,考试的强度又极大,众考生才会愈发忐忑。 唐宇闻言,忙不迭点头:“都听顾兄的。” 蒋文轩也附和道:“最后这几日,就算死啃书本也记不下多少东西,不如用这时间适应考试的节奏,这才是要紧事。” 文华书局里,恰好有许多往年的真题,还有历届榜首、榜上前十的答卷,正合三人的心意。 他们当即分开去挑选想要的材料,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 临近黄昏,夕阳西沉, 顾霄察觉到时辰不早,便唤上两人准备回府。 书局的小厮早已将马车停在后院,小厮正要去赶车,蒋文轩却抻了个懒腰,摆手道: “不用不用,本少爷亲自去。在书局里坐了一下午,筋骨都僵了,正好活动活动。” 说罢,他便跟着小厮往后院去取马车。 唐宇与顾霄则站在书局门口等候,天色愈发暗沉,书局里的人渐渐散去,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地方,此刻竟添了几分冷清。 还有不少学子仍在书局里埋头苦读,更多的人则已驾着马车,或是步行,匆匆赶回落脚的客栈。 就在这时,顾霄心中猛地掠过一丝危险的预感。 这预感毫无缘由,纯粹是本能的警觉,可正是这份本能,在他当年逃亡的岁月里,救过他无数次。 “不对劲。” 顾霄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四下里瞧着并无异样,只有零星路过的百姓。 不对,是在上面! 顾霄心头一震,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书局对面是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其中一间包房的窗棂,竟微微虚掩着一条缝隙。 就是那里! 他刚想拽着唐宇闪身躲进书局,一支利箭便破风而来,箭尖直指他的右手! 顾霄反应极快,这段时日的锻体习武,早已让他的身体素质远超从前。 他急忙侧身闪避,那利箭堪堪擦着他的右手手背划过,瞬间破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渗出。 万幸的是,这伤不过是皮外伤,并不算深。 唐宇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见状顿时睚眦欲裂,嘶吼着朝他奔来:“顾兄!顾兄!” 顾霄此刻无暇顾及这份情谊,只冲他厉声喝道:“快进屋!” 话音未落,第二支箭便接踵而至,这一箭的目标,竟是他的左手! 此人的意图昭然若揭,分明是要废了他的双手! 两支箭几乎是同时射出,左右夹击,封死了他的闪避空间。 方才那一箭,顾霄已是险险避过,这第二箭的力道却更狠、速度更快。 他拼尽全力侧身,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箭矢竟从他左手的食指与中指之间贯穿而过。 更阴毒的是,那箭杆之上竟带着倒刺,穿手而过的瞬间,倒刺狠狠勾破了指骨间的皮肉。 若是说右手的伤只是皮外伤,这左手的伤,便是实打实伤到了筋骨。 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顾霄却咬着牙,与脸色煞白的唐宇一同踉跄着躲进了书局。 书局门口顿时乱作一团。 这里可是省城的中心地带,向来戒备森严,这般当街放箭伤人的事,实属罕见。 路过的妇人吓得尖声叫喊:“杀人了!杀人了!” 一旁的孩童更是被吓得哇哇大哭,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巴,慌不择路地躲进了最近的店铺。 顾霄强忍着剧痛,看向身旁的唐宇。只见唐宇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万幸的是,他并未受伤。 唐宇的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却被顾霄冷静的声音硬生生压了回去:“无事,不过是皮外伤,没有性命之忧,不必担心。” 只有顾霄自己清楚,方才的情形有多凶险。 若不是他这段时日勤练体魄武功,又凭着逃亡时练就的本能察觉了危险,这两箭定然躲不过去。 一旦双手被废,即便聂芊芊医术通神,怕是也无力回天。 来人的心肠,当真是歹毒至极。 他在省城素无相识之人,究竟是谁,竟要对他下此毒手? 一个名字,猛地跃入脑海——聂文业! 不对,可聂文业怎么会在省城? 顾霄来不及细想,外面已是一片嘈杂。好在省城的衙役训练有素,不过片刻功夫,便有大批衙役闻声赶来。 见衙役到了,顾霄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衙役们见到顾霄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他的双手鲜血淋漓,染红了身上的白衫,瞧着可怖至极。 领头的老丁在省城巡逻多年,见过不少凶案,却从未见过有人专挑考生的双手下手。 他本以为这受伤的学子,定是吓得魂飞魄散,可抬眼望去,却见顾霄面色沉静,哪怕身受剧痛,脸上也不见半分慌乱,一双眸子沉静如水。 老丁办案多年,从未见过这般临危不乱的年轻人,心中暗暗称奇。 与顾霄的冷静相比,唐宇就显得慌乱多了。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眼泪滚滚落下,对着老丁急声大喊: “快!快去请大夫!他不日即将参加院试,他可是此次府试的案首啊!他的双手万万不能有事!” 他是案首,定要救他 府试案首! 老丁心头咯噔一跳,这受伤的竟不是寻常学子,而是府试案首! 这头衔的含金量,他怎会不知? 这可是将来的举人老爷,甚至有可能高中进士,身居高位的人物,如今竟在自己巡逻的片区遭了暗算! 就在这时,蒋文轩也从后院匆匆赶来。他听闻有人受伤,心中便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一路飞奔而来,衣衫都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待瞧见顾霄血淋淋的双手,他只觉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的声音瞬间沙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半跪在顾霄面前,抖着手想去碰他的伤口,却又不敢:“顾兄!顾兄!你这是怎么了?” “大夫呢?大夫在哪里?”蒋文轩吼着,双眼通红。 老丁沉声回道:“已经派人去请了,很快就到。” “不行!得去找聂芊芊!”蒋文轩急声道。 他素来心思通透,早已隐隐猜到聂芊芊医术不凡,顾霄伤得这般重,唯有聂芊芊才能救他。 蒋文轩报出了悦己阁新铺子的地址,老丁不敢耽搁,即刻派人去请。 虽不知这位聂芊芊是何许人也,可瞧这学子的急切模样,想来定是位医术高明之人。 顾霄强忍着剧痛,沉声道:“射箭之人,就在对面酒楼三楼,左数第二间包房里。” 老丁闻言,立刻带人往对面的聚味轩赶去,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那间包房早已人去楼空。 搜捕的衙役回来禀报,掌柜的说,方才确实有个身穿黑袍的男子包下了这间房,只是那男子一直低着头,看不清样貌,而且明明没人见他从包房里出来,人却凭空消失了。 老丁眉头紧锁,他赶来的速度已是极快,凶手竟还能悄无声息地溜走,实在是古怪。 他当机立断,下令封锁整座聚味轩,仔细搜查。 不多时,老丁请来的大夫也匆匆赶到。 他背着药箱,瞧见顾霄手上的伤,脸色一变, 聚味轩外的刺杀事件,早已惊动了整条街道。 百姓们见来了衙役,才渐渐壮起胆子,三三两两围拢过来瞧热闹。 这人群里,恰好有天德书院出来采买笔墨纸砚的学子,连邱院长也在其中。 邱院长本不欲让学子们蹚这浑水,听闻出了流血事件,更是想带着众人绕道离开。可人群里有个高个子学子眼尖,一眼便瞥见了人群中焦急不已的唐宇和蒋文轩。 “院长!您瞧,那好像是唐宇和蒋文轩!” 邱院长的心猛地一揪,脚步顿住了。 什么? 难不成是蒋文轩或是唐宇受了伤? 蒋文轩虽是性子跳脱,却也是他多年来看着成长起来的学生,此番能通过府试已是不易,若是在院试前出了岔子,那可如何是好? 邱院长再也顾不上什么血腥场面,也顾不得礼仪风范,拨开人群便往前挤,嘴里不住喊着: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前面的是我的学生!” 众人见他这般焦急模样,也纷纷侧身让开一条通路。 邱院长踉跄着冲到最前头,待看清眼前的景象,只觉眼前一黑,脑袋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亏得身旁有个学子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他。 邱院长的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再定睛细看——真的是顾霄! “顾霄……你怎么会……”后半句话哽在喉咙里,竟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扶着学子的手,颤巍巍地挪到顾霄面前,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双手,眼泪险些掉下来。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命苦! 出身贫寒,却凭着一身才华,硬生生闯出县试、府试案首的名头,不坠青云之志。 先前右手受伤,多亏遇上千大夫妙手回春,才得以痊愈,能顺利参加科考。 如今一路荣光,眼看院试在即,竟又遭此横祸! 老丁见围聚的人越来越多,生怕耽误诊治,连忙挥手驱散:“都散开些!莫要围着病人,耽误大夫看诊!” 邱院长听到“大夫”二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大夫,双手死死攥住对方的衣袖。 他已近花甲之年,此刻却无助得像个孩童,指节因为太过用力,都泛出了青白之色。 “大夫!你一定要救他!” 邱院长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是县试、府试的双料案首啊!此次院试,他定能高中,说不定还能再夺案首!你一定要救他!他是个难得的读书苗子,这双手千万不能有事啊!” 天德书院的学子们见此情景,也都红了眼眶,纷纷在一旁帮腔: “是啊大夫!您一定要治好顾兄!” “他不是寻常人,他是个读书的天才啊!” “大夫,求您救救顾兄的手!” 可这位大夫,不过是附近医馆的寻常郎中,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先是撞见当街遇袭的凶案,已是心惊肉跳,此刻又被众人七嘴八舌地围着恳求,只觉心头乱作一团,连手都跟着抖了起来。 他看着顾霄的伤口,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这……这右手还好,只是皮外伤。可这左手……分明伤到了筋骨,总得好生休养才行。至于休养之后能不能痊愈……老朽实在是无法保证啊。” “怎么就不能保证!”有个学子急声追问,“那……那要休养多久?” 大夫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既伤了筋骨,少不得也要……也要休养个几个月的光景。” 唐宇急声回道,“那可不行,大夫,他几日后就要参加院试了!” 大夫的语气格外的坚定,“几日后?那绝无可能!若真是强行参加,他这双手就废了,那就算通过院试又能如何?” “可是……” 邱院长打断道,“先别说这些了,赶紧给他救治啊!” 虽说参加不上这次的院试,遗憾无比,可只要顾霄的手能好,再等上几年又何妨,最重要的是他的手千万不能有事了! 亮牌子,给我封城 若是换作普通人,这大夫尚能沉着应对,可众人将顾霄捧得太高。 县试案首、府试案首,将来的院试案首、举人老爷,全要靠这双手提笔答卷。 他若是诊治不力,害得顾霄的手废了,岂不是要被众人赖上? 念及此,大夫越发不敢下手,伸出去的手竟微微抖了起来。 他动作越慢,众人越是心急如焚,此起彼伏的催促声响起:“快!快给他止血包扎啊!大夫你倒是快点!” 这段时日,天德书院的学子们与顾霄相处日久,早已对这个面冷心热的天才学子心生敬佩,此刻见他双手血肉模糊,个个急得红了眼眶,几个年纪小的,更是险些哭出声来。 大夫被逼得没法,终是丧气地低下头:“唉!老夫医术浅薄,怕是难当此任。不如……不如去请济世堂的芊芊大夫来!” 他连忙解释:“那济世堂近来来了位千大夫,传言是隐世医族的传人,这段时日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若是请他来,顾公子的手,定能多几分把握!” 邱院长一听“千大夫”的名讳,茫然的双眼瞬间亮起光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呀!快去请千大夫!先前顾霄的手伤,便是他妙手治好的!有她在,顾霄的手定然无事!” 老丁头不敢耽搁,正要派人去请,一道清脆的女声骤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霸气: “都让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马车疾驰而至,车帘一掀,一名妙龄女子翩然跃下,眉眼间满是急切与浓重的担忧。 她脚步飞快,三步并作两步,众人还没看清她的身影,她便已到了顾霄身边。 紧随其后从马车上下来的,是满脸焦急的卫素素。 她看到顾霄血淋淋的双手,只觉心头一颤,险些急得心疾发作。 她死死攥着手绢,快速的让自己冷静下来,她转头对秋娘低声吩咐了几句,秋娘便驾着马车匆匆离去。 蒋文轩见到聂芊芊,顿时喜出望外,声音都带着哭腔:“芊芊嫂子!你可算来了!” 唐宇却看得怔了。 往日里的芊芊嫂子,总是眉眼弯弯、待人亲和,可此刻的她,浑身散发着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叫人不敢直视。 老丁头也是心头一震,旁人瞧不出门道,他却看得清楚,这女子方才那几步起落,分明是有扎实的武功底子。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女子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气势慑人的,一眼便知绝非寻常人家的姑娘。 聂芊芊半句废话都没说,俯身轻轻抬起顾霄的双手,凝神诊看。 还好……还好箭矢并非击穿手掌,只是从指间划过。 虽有倒刺伤了筋骨,可只要悉心调养,定能恢复如初。 可那箭矢上布满倒刺,足见射箭之人的心肠有多歹毒。 聂芊芊周身的杀气又重了几分——她虽是医者,以救人为本,从不轻易伤人,却不代表有人欺到她头上,她会忍气吞声。 莫要让她查到此人是谁,否则,定要叫他承受比顾霄痛上千倍万倍的苦楚,方能泄她心头之恨! 顾霄这双手,是她当初亲手治好的。 这些日子,她熬了多少补药、做了多少滋补的膳食,才将他从一个清瘦冰冷的落魄书生,养得如今这般翩翩如玉的模样。 她这般费心费力,竟还有人敢对他的手下手! 不过此刻不是追究凶手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赶紧为顾霄处理伤口。 她转头看向蒋文轩和唐宇,沉声问道:“书局里可有干净安静的包房?” 话音刚落,书局的馆长早已闻讯下楼,连忙上前躬身应道:“有!有!楼上三楼就有一间,干净又僻静!” 说着,伸手朝三楼的方向指了指。 聂芊芊不再耽搁,回头看了卫素素一眼。 两人相视无言,卫素素却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沉声开口:“放心去吧,这里交给我。” 聂芊芊点了点头,俯身便将顾霄横抱起来。 众人还没看清她如何发力,只见她足尖轻轻一点,身形便如轻燕般腾空而起,径直掠上三楼的包房。 围观的百姓与学子们,此刻动作竟出奇地一致。 —个个仰着头,张大了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自古只见过男子横抱女子,何曾见过女子这般干脆利落地横抱男子?更遑论,这女子竟还有这般出神入化的轻功,当真如仙子飞升一般! 纵使此刻情况危急,众人满心担忧顾霄的伤势,可瞧见这一幕,也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叫绝: 芊芊嫂子也太飒了!简直厉害得不像话! 卫素素平日了解,知道聂芊芊是会点拳脚功夫的,可是她也没有想到他的轻功竟如此高深! 聂芊芊抱着顾霄进了包房,心中焦急,竟来不及施针让他昏睡,便直接闪身进了医院空间。踏入空间的那一刻,顾霄便沉沉地昏了过去。 聂芊芊摒除所有杂念,沉下心来专心为顾霄诊治,清创、消毒、包扎,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轻柔。 这边空间里一片安静,专心救治,可书局楼下,早已乱作一团,却又被卫素素的气势稳稳镇住。 卫素素看向老丁头,开门见山:“你便是这片区的捕头吧?即刻派人去东西两座城门,封锁城门,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 方才的卫素素,看着不过像是寻富贵人家夫人模样,可与聂芊芊对视一眼后,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竟带着一股令人不敢违抗的威严。 单是这份派头,这说话的底气,便让老丁头心知此人绝非寻常。 老丁头面露难色,拱手道:“夫人,老朽知晓您想抓凶手心切,可老朽已经封锁了对面的聚味轩。至于封锁东西城门,乃至整个省城,此事干系重大,老朽实在做不得主啊!” 卫素素闻言,缓缓抬手,从衣袖中取出一块莹白的玉牌,玉牌之上,清晰地刻着“玉素”二字。 她将玉牌举起,将刻字的一面朝向众人,缓缓展示一圈,声音掷地有声,响彻整条街道: “我乃先皇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封号玉素。济宁府乃一省首府,赶考学子竟当街遇袭,此等恶行绝非儿戏,必须彻查到底!我说封,便封!” 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凶手 玉牌一亮出来,顿时震慑了在场所有人。 百姓们谁也没想到,本是来看个热闹,竟有幸见到先皇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 天德书院的学子们更是惊得心头剧跳,这位平日里与他们亲近随和的邻家夫人,竟是他们这辈子都未必能得见的贵人。 周遭百姓哗啦啦跪了一地,天德书院的学子、邱院长、老丁头也纷纷跟着跪倒,齐声拜见一品诰命夫人。 卫素素抬手叫众人起身,神色凝重,语气急促:“眼下凶手极有可能趁乱逃窜,每一刻都至关重要,莫要再耽搁,即刻去封城!” 老丁头却着实有些犹豫。 一品诰命夫人固然尊贵,可这毕竟是省城,上头有知府、巡抚坐镇,才是一省真正的主事之人。 若是没有两位大人的许可,便贸然下令封城,日后两位大人怪罪下来,这责任他可担待不起。 卫素素见他杵在原地,纹丝不动,不禁厉声呵斥:“你还在犹豫什么?!” 一声呵斥落下,老丁头浑身一哆嗦。 卫素素平日里素来温婉,从不显露威势,可她毕竟久居高位,身上自带的威压,岂是寻常人能承受的。 就在老丁头左右为难之际,一道急促的声音忽然响起:“爹!” 唐宇这辈子,从未见过父亲这般疾步匆匆的模样,也从未有哪次见到他爹会像现在这么激动不已。 看着唐锦成一身官服,风尘仆仆地赶来,他的眼泪险些掉下来,几步上前攥住父亲的衣袖,哽咽道: “爹!顾兄的手被人用箭射伤了,方才我就在场,情形凶险至极!您快下令封城,一定要把凶手抓住!” 唐锦成虽未亲眼见到顾霄的伤势,可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描述,一颗心早已揪得紧紧的。 早在福林县,他与聂芊芊一家机缘相识,与刘燕渐生情愫,早已将芊芊视作半个女儿。 顾霄更是他看着从清河村一路走到省城的好苗子,是清河村与福林县所有学子的希望,如今竟遭人暗算,他心中的愤恨,不比在场任何人少。 老丁头彻底懵了。 今日遇刺的顾霄,到底是何身份究竟是什么身份?不仅有一品诰命夫人撑腰,连这身边看着文文弱弱的学子,竟是唐大人的儿子! 天德书院众人,刚被卫素素的身份震得回不过神,此刻又被唐宇的来头惊得瞠目结舌。 这个平日里腼腆文静的小师弟,竟是福林县百姓交口称赞的唐大人之子! 唐大人出自福林县,两袖清风、一心为民,可是他们心中高山仰止般的存在。 唐锦成本就身形挺拔、面容周正,此刻一身官服加身,更显威仪赫赫。他目光如炬,直视着老丁头,厉声喝道:“你还在等什么?!” 老丁头急忙躬身回话,额上冷汗直冒:“属下愚昧,方才不过是想着,要先请示您与巡抚大人,得了正式指令,才好放心办事。” 唐锦成闻言,更添几分怒意,厉声斥道:“事急从权!你的辖区出了这等当街行凶的恶事,伤者又是赶赴院试的学子,况且还有一品诰命夫人的口令在此,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前怕狼后怕虎,如此畏首畏尾,还如何办案缉凶?” 老丁头满脸汗颜。 想当年他初入行伍,也是个一腔热血、凡事以缉凶为先的愣头小子,哪怕没有明文指令,也敢凭着一股冲劲去办事。 可年岁渐长,吃过几次亏,胆子反倒越来越小,如今没有上头的正式命令,竟是半点不敢擅自行动。 他忙不迭点头应下:“属下遵命!” 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请示,“唐大人,此事是否要同步通报巡抚大人知晓?”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踏破了街道的纷乱。 众人皆是一愣,心下暗忖:这省城之中,谁敢如此策马疾驰,这般行色匆匆? 待来人勒马翻身而下,老丁头与一众衙役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马背上的人,竟正是他们方才提及的巡抚——谢明远。 若说唐锦成是从地方一步步走上来的清明父母官,那谢明远便是自京城而来的朝廷重臣,一身气度,远非寻常官员可比。 老丁头这下更慌了神。 平日里一年到头都难得见上一面的两位大人,今日竟齐齐聚在了他的辖区之内,他后背的衣衫,瞬间便被冷汗浸透。 谢明远虽已年岁渐长,可下马的动作依旧利落干脆。 他落地之后,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卫素素,语气满是急切:“素素,你可还好?” 卫素素轻轻摇头。 方才危急关头,她正是让秋娘火速去请谢明远。有他在此主持大局,一切便都好办了。 谢明远环视着周遭混乱的景象,又听旁人简略说了事情的原委,面色愈发沉肃:“这里是济宁府省城,一省中枢之地!每年多少学子从四面八方赶来赴考,这些人皆是国家的希望,未来的栋梁之材。可如今,竟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对赶考的学子痛下杀手!顾霄这般的好苗子,一双提笔的手如今是好是坏,尚且未知!定然要严查!” 这番话,听得天德书院的学子,以及周遭其他赶考的书生心头皆是一暖。 是啊,若是连赶考学子的安危都无法保障,往后谁还敢来这省城赴考? 谢明远的目光陡然转向老丁头,声色俱厉:“方才一品诰命夫人已然发话,你竟还迟迟按兵不动?!” “现在立刻听令!分两队人马,骑上快马,火速赶往东西两座城门,严加封锁,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 “其余人手,将聚味轩团团围住,布下铜墙铁壁,便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它飞出!” “另外,传令全城衙署,调拨一半人手,在城内各处严密搜捕!” 他话音掷地有声,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敢在我省城伤我学子,便是掘地三尺,我也要将此人给挖出来!” 我一定要参加院试 省城的东西两座城门,很快便被衙役们严密封锁。 巡逻队根据目击者的描述,全力搜寻一名身高八尺、身材健壮的男子。虽无人看清样貌,却也锁定了大致身形,在全城范围内展开排查。 另一边,聂芊芊在医院空间内的诊治极为快速,不多时,她便带着顾霄出了空间。 屋外,邱院长带着天德书院的众学子,还有卫素素、蒋文轩、唐宇等人,早已在门外焦急等候。 顾霄从医院空间出来时,因失血和治疗后的虚弱,仍处于昏沉睡眠中。聂芊芊推开房门的瞬间,众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询问声此起彼伏: “顾霄的手怎么样了?” “顾兄没事吧?有没有伤到筋骨?” “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啊?” 聂芊芊抬手轻轻一压,止住了众人的慌乱,声音平静而笃定:“大家放心,顾霄的手没事,我保证他能恢复如初。” 这话如定心丸一般,让众人悬着的一颗心终是落了下来。 邱院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又带着迟疑着问道:“那他……还能参加此次院试吗?” 聂芊芊=轻轻摇了摇头:“他的伤需要静养恢复,这次的院试,怕是参加不了了。” 话音刚落,一道略显虚弱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突然响起:“我要参加。” 众人一愣,纷纷转头望去,只见顾霄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他脸色苍白,明显是失血过多的模样,可神色却依旧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妥善包扎的双手,又抬眸望向聂芊芊,沉声道:“这次的院试,我必须参加。” 聂芊芊微微蹙眉:“你何必逞强?院试三年一次,等三年后再考便是。” “不可。”顾霄摇头,语气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邱院长也上前劝道:“顾霄,你身负才学,通过府试已是证明。将来进京赶考、金榜题名,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又何必急于一时?三年时间不长不短,转瞬即逝。” 三年不长吗? 他从京城仓皇逃离,流落福林县,也不过是三年多的光景。 这三年里,他宛若重生,脱胎换骨。 三年,足以改变太多事情,他等不起。 他早已决定要重回京城,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重回权力巅峰; 他更要以最好的姿态,做聂芊芊的夫君,给她想要的一切。 科考,是他计划中最关键的路径之一,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看向众人,语气愈发坚定:“我的右手只是皮外伤,可以作答。” “你右手是皮外伤,可左手伤的是筋骨!,这钻心的疼痛,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散的。你带着这样的伤痛进考场,连续考九天六夜,定然会影响发挥。” 顾霄凝视着她,眼眸深邃,“不会,这点疼痛不算什么。” 他并非逞强。 当年逃亡途中,刮骨疗伤、整骨换容的剧痛都熬过来了,如今这点伤痛,于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唐宇哑着嗓子劝道:“顾兄,我们都知你心性坚韧,可十指连心啊!这样的疼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蒋文轩也跟着附和:“是啊!连考三场要熬九个日夜,顶着这样的伤势和疼痛,你得多痛苦?!” 他们虽不是顾霄,却也知晓十指连心的痛楚。 光是瞧见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便足以想象其中的剧痛,换做他们,绝无可能顶着这样的状况走进考场。 可聂芊芊最了解顾霄。 她望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便知他既已做出决定,便绝不会更改。 沉默片刻,聂芊芊终是松了口:“好,我答应你,让你去考试。我会为你注射一支针剂,暂时阻断疼痛感。”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为郑重:“但顾霄,我必须跟你说清楚,没有疼痛感不代表伤口不会再受损伤,只是暂时封闭了你的知觉。考试期间,你万万不能动用右手,否则,就算是我,也救不了这双手了。” 顾霄深深凝视着她,缓缓点头,一字一句道:“好,我答应你。” 黑市一隅 城门紧闭,省城的夜色里,藏着一处鱼龙混杂的黑市。 这里从不管来人身份,只认交易,往来者皆裹着斗篷,掩了容貌,没人会多问一句。 角落的一张破桌旁,两个黑衣人相对而坐。 身形高大些的那个,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愠怒:“你叫我动手时,只说他是乡下出来的普通考生,可没提过他背后竟有这般滔天的背景!” 对面的人正是聂文业,他也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悔意与不甘: “我也未曾料到会如此。他真的不过是个落魄书生罢了。” 聂文业满心懊恼。 在福林县时,他也曾听过唐锦成青睐刘燕的传闻,只当是刘燕家编造的谎言,堂堂父母官,怎会瞧上一个乡下妇人 后来唐锦成调离福林县,刘燕也未曾随行,他便更笃定两人情分淡薄。 哪曾想,顾霄遇刺竟牵扯出一品诰命夫人、知府乃至巡抚,这般阵仗,是他做梦也没料到的。 他强压着心慌,追问:“如今全城封锁,都在搜捕你,你可有法子脱身?” 那黑衣人怪笑两声,语气轻蔑:“干我们这行的,自有隐匿行踪的本事,不劳你费心。只是先前说好的五百两,太少了。你隐瞒实情,惹出这泼天祸事,得加钱,一千两!” 聂文业气得浑身发颤,却不敢高声,死死咬着牙道:“五百两已是我的全部身家,哪里还有一千两?” 黑衣人冷哼一声,语气陡然阴狠:“没有?那你往后上街,可得小心些——指不定哪天,箭矢射中的就是你的手。” 我得赶快去京城 聂文业身子一颤,这才真切体会到,与黑暗为伍,终究是要被黑暗反噬的。 他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肉疼得厉害:“这玉佩给你,虽不及五百两,却也值个几百两。当了它,也算抵了差额。这真是我最后一点家底了,绝无半句虚言。” 黑衣人接过玉佩,掂了掂,见玉质温润,确实是件值钱的玩意儿,思忖片刻便道:“也罢,此事到此为止。从此路归路,桥归桥,你我再无瓜葛。” 他本想坐地起价,狠狠敲一笔,可瞧着聂文业确实已是穷途末路,又不想再与此人牵扯,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脱身。拿着这玉佩,也不算亏了。 黑衣人转身离去,聂文业望着他的背影,却发现这人的身高越来越低。 他心底震惊!这人竟然会传说中的缩骨术,怪不得说有办法脱身。 他个黑衣人的玉佩,是柔儿送他的定情信物,价值不菲,如今竟白白便宜了这混账东西! 更让他憋屈的是,这人根本没办成事,他要的是顾霄双手尽废,可那箭矢不过是擦过手指,能不能毁了他的手还未可知。 不过,此番院试他定然是参加不了了。 参加不了院试,便没了乡试的资格,今年秋闱,顾霄注定无缘。 如此一来,他便能抢在顾霄前头中举。只要能压过顾霄一头,他便赢了! 聂文业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最好顾霄的手就此废了,让聂芊芊瞧瞧,她嫁的究竟是个什么废物! 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清河村、福林县真正的天才,谁才配做福林县近年来第一个中举的人! 他日他荣归故里,定要狠狠打天德书院所有人的脸! 只是此地终究是不能再待了,顾霄遇刺之事闹得这般大,他若留在省城,迟早会被顾霄和聂芊芊怀疑。 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赶赴京城。聂文业紧了紧斗篷,低着头,行色匆匆地消失在黑市的夜色里。 夜色沉沉,清水巷的一处私宅里,聂文业已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袍,端坐院中。他心里焦急如焚,面上却装作一派平静。 不多时,院外传来马车轱辘声。 门被推开,一个裹着斗篷的身影快步进来,正是柔儿。 她一见到院中等待的聂文业,顿时喜出望外,三步并作两步扑进他怀里,娇声唤道:“文业哥哥!” 柔儿本就身形丰腴,裹着斗篷更显壮实,这一扑险些将聂文业撞得踉跄。他 强忍着心底那一丝厌恶,伸手扶住她,声音放得柔缓:“柔儿,大事不好了。” 柔儿抬起头,杏眼满是担忧:“文业哥哥,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聂文业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愁容:“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在福林县有个仇家?如今那仇家竟追来了省城,我已瞧见他的踪迹,他分明是在寻我。若是被他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柔儿蹙起眉头,语气愤愤:“这里是省城,不是福林县!他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放肆?文业哥哥别怕,我们去报官!我爹爹与官府的人相熟,定能将他抓起来!” 聂文业摇摇头,一脸无奈:“此事牵扯老家的是非,其中曲折,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何况他如今什么都没做,报官也无用。他若暗中寻我麻烦,哪怕只是使些小绊子伤了我的身子,我便没法进京赶考了。” 柔儿攥紧他的手,急得眼圈泛红:“那可如何是好?” 聂文业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缱绻与不舍:“柔儿,我本就打算这几个月进京备考。只因遇上了你,实在舍不得与你分离,才在省城耽搁了这许多时日。可如今情势逼人,我不得不尽快离开了。” 柔儿一听,顿时红了眼眶,紧紧抱着他不肯撒手:“文业哥哥,我不想你走,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聂文业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不过柔儿,分开只是短暂的。待我进京赶考,金榜题名,咱们便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柔儿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渐渐迷离,心中的不舍被一腔憧憬取代: “朝朝暮暮……文业哥哥说得对,为了咱们的将来,短暂的分离算不得什么。”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事,蹙眉道,“对了文业哥哥,方才听丫鬟说,文华书局那边出了事,有个赶考的学子遇刺,双手都受了伤,竟惊动了知府和巡抚大人,现下省城已经封城了,怕是出不了城门了。” 聂文业闻言,面上故作惊讶:“竟有这般巧合的事?我正要出城,偏偏遇上封城。” 他叹了口气,满脸忧虑:“省城乃一省首府,竟会发生学子遇刺的事,真是太凶险了。” 柔儿也跟着后怕,拍着胸脯道:“是啊,想想都觉得害怕。若是遇刺的是你,若是那仇家也对你下这般毒手,我的心都要碎了。”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尽快离开。”聂文业顺势道,“到了京城,天子脚下,便是那仇家追来,也绝不敢在皇城根下胡作非为。” 柔儿思忖片刻,觉得这话极有道理,便提议道:“文业哥哥,不如你先在我这里住下吧。这宅子比你之前住的地方离巡抚府更近,守备也更森严,又是我家的私宅,没人敢随意来叨扰。等封城的命令解了,我第一时间送你出城。” 聂文业点点头,伸手揽住她的肩,语气满是感激:“柔儿,能遇见你,真是我三生有幸。” 柔儿:“文业哥哥,等你去了京城,我该去何处找你?” 聂文业:“等我安顿好,自然会给你写信,告知你我的住处,到时你若有机会能来京城见我,就是最好的了。” 柔儿的小脸瞬间红透,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心中甜丝丝的。 能被心上人这般依赖,她只觉得满心欢喜,全然没瞧见聂文业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算计与冷意。 聂文业逃出省城 搜捕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耗费了大量兵力,却始终一无所获。 即便抓到几个身形与目击者描述相符的男子,也都拿出了确凿的不在场证明,一一排除了嫌疑。 济宁府作为一省首府,南来北往的商旅行人络绎不绝,承担着重要的运输枢纽功能,绝无可能一直封城。 无奈之下,封城一日一夜后,官府只能下令解封,但东西两座城门依旧加派了重兵,对进出人员进行严格盘查,丝毫不敢松懈。 与此同时,城中的学子们也炸开了锅,纷纷猜测究竟是谁,会在院试即将开考之际,对顾霄痛下杀手。 流言蜚语中,与顾霄有过口角之争的池子昂,成了众矢之的。 池子昂简直冤透了。 他承认,自己最初确实轻视过顾霄,两人也因此起过争执。 可府试放榜那天,顾霄那篇案首文章,早已让他心服口服——那等文采,简直是百年难遇的天才手笔,他与顾霄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与其因嫉妒而内耗,不如走自己的路,就算当不了府试案首,当个府试探花,也并非不可。 他怎会做出这等蠢事,断送自己的前程? 邱院长与相熟的同窗都信他,可那些外地赶来的学子,却纷纷指责省城学子眼高于顶,见不得寒门出才子,便恶意打压。 流言越传越凶,池子昂最近连门都不敢出了,满腔委屈无处诉说。 顾霄与聂芊芊心中却另有怀疑——这事,多半是聂文业干的。 凶手的目标太过明确,并非要取顾霄性命,而是要废了他的手,断了他的科考之路。 能对顾霄恨到如此地步,又在仕途上与他有过冲突的人,他们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聂文业。 如今的聂芊芊,早已不是当年清河村的小农户女。 有卫素素这位一品诰命夫人在身后全力支持,她能调动的力量不容小觑,唐锦成、谢明远等人,都愿为她助力。 她让唐锦成暗中追查聂文业的行踪,果然发现他确实来过省城,最后登记的落脚点是一家客栈。 可客栈老板却说,聂文业已有月余未曾露面,城中各处客栈、租赁屋,都查不到他的踪迹,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越是这般刻意隐匿,就越让聂芊芊怀疑。 若他只是正常备考,何必如此藏头露尾?这分明是心中有鬼,怕被人发现。 聂芊芊这些天寸步不离,精心为顾霄调理诊治,顾霄的双手恢复得极快,断无留下病根的可能。 即便如此,聂芊芊想起那躲在暗处的黑手,依旧恨得咬牙切齿。 她眸色冷冽,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那天,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她定会一查到底,若真的是聂文业,定要让他百倍奉还! 西城城门口,守卫正按照指令,对来往行人车马进行严格盘查。 柔儿家的马车,便在待查验的队伍里。封城令解除后,柔儿便寻了个由头,说要去城外的斗蓝庙上香,为家中长辈祈求平安。 家中本就将她捧在手心,自然无有不应,不仅备了宽敞舒适的马车,还派了数名精壮护卫随行。 守城的侍卫见是黄家的马车,神色先客气了几分。 黄家乃是省城数一数二的商号,族中更有人在官府任职,在济宁府的名头响亮得很。 为首的侍卫上前一步,拱手道:“烦请配合例行查验。”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柔儿的贴身丫鬟探出头来,语气带着几分娇嗔:“诸位官爷尽管查,只是我家小姐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身子骨虚弱得很,还望莫要惊扰了她,免得加重病情。” 侍卫面露难色,眉头微皱:“姑娘见谅,上头下了死命令,这段时日所有车马都需细细盘查,不敢有半分疏漏。” 丫鬟顿时沉了脸,声音拔高了几分:“大胆!你们可知我家小姐的身份?我黄家怎会私藏什么嫌疑犯!”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车厢里传来柔儿柔柔的声音:“算了,让他们查吧。” 丫鬟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车帘彻底掀开。 车厢内一目了然,柔儿裹着华贵的狐皮大氅,脸上蒙着一层薄纱,端坐在正中,身边除了几个暖炉和点心匣子,再无旁人。 侍卫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无误,连忙拱手致歉:“叨扰小姐了,放行!” 黄家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周遭渐渐荒僻起来,车厢里才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紧接着,丫鬟掀帘下了车,守在马车外望风。 车厢底部的暗格被悄然推开,聂文业从里面钻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这马车乃是黄家特制,轿厢底下藏着一处隐秘空间,恰好能容下一人,方才正是靠着这处机关,他才躲过了守卫的盘查。 柔儿连忙上前,为他整理起皱的衣衫和凌乱的头发,娇声软语道:“委屈文业哥哥了,竟要躲在那狭小的地方。” 聂文业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感激:“多谢柔儿,若非有你相助,我断无可能顺利出城。” “文业哥哥实在是太过小心了。”柔儿依偎在他肩头,“就算你正大光明出城,那仇家又岂能手眼通天,处处盯着你?” “科考在即,再小心也不为过。”聂文业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等到了京城,一切就都好了。” 柔儿从一旁的锦盒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到他手中:“文业哥哥,我只能送你到斗蓝庙外了,往后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这包袱里是我为你准备的盘缠和换洗衣物,马车也早已备好,就在庙后等着。” 她抬眸望着他,眼中满是不舍:“到了京城,千万别忘了给我写信。” 聂文业心中微动,看着柔儿这般痴情的模样,一股莫名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天人之姿,本就该被这般对待。 他俯身凑近,轻轻吻上柔儿娇嫩的嘴唇。 这段时日与柳媚清的厮混,早已让他深谙男女之事,唇舌相交间,柔儿很快便被吻得晕头转向,整个人都软在了他怀里。 亲吻间,聂文业的思绪却飘到了柳媚清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近段时间与那女人欢好的过于频繁,近段时间他的下身总是感觉到不适。 那女人还在他先前租住的宅院里,他这几日避而不见,待到自己逃去京城,不知她会作何反应? 若是她气急败坏找上门,惊扰了柔儿,那可就坏了大事。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无关紧要了。 等他到了京城,凭着一身才学考取功名,自有更好的女人等着他。 柳媚清也好,柔儿也罢,不过是过客。 。于给柔儿写信?他嗤笑一声,待到他日金榜题名,又何须再与这些女子牵扯。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斗蓝庙外。若儿带走了绝大多数的护卫,只留下了贴身丫鬟。 众人走后,丫鬟引着聂文业聂文业朝着庙后那辆备好的马车快步走去。 聂文业驾上马车扬尘而去。丫鬟看着匆匆驶去的马车,心中祈祷。 希望小姐不要痴心错付…… 充满期待的省城 以省城为中心,南北两个方向的官道上,各有一支队伍正朝着济宁府的方向疾驰。 两队人马的心境,却是截然不同。 南边的官道上,尘土飞扬,正是刘燕一行人。 刘燕、团团、刘熊一家三口,再加上乔老、阿玲、大马、檀儿、村长大儿子刘青山,连带着大白小白,浩浩荡荡足有十个人。 此行从福林县前往省城,与当年从清河村搬去福林县时,已是天壤之别。 那时,他们靠着刘家小馆攒下第一笔家底,算不上殷实,一辆马车装着家当,便匆匆上路。 如今却是四辆马车载人,还有两辆拉着众人的家什,队伍还没出福林县,便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围观。 “哟!这是哪家的队伍,这般声势浩大?你瞧瞧,光马车就有六七辆呢!” “这你都不知道?我听说了,领头的可是栖月楼的掌柜的!” “栖月楼?那可是福林县的传奇!当初广聚轩易主,大家伙都猜背后是多大的富贵人家,谁能想到,后来竟说是清河村出来的农妇!” “怎么不能?人家就是有做生意的脑子,厨艺更是没话说!最早在西市摆刘家小馆的摊子,我还去吃过呢!”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又得贵人相助,直接盘下了福林县最大的酒楼!听说啊,这是要把生意开到省城去了!这要是成了,咱们福林县也跟着沾光!” 众人得知马车里的是栖月楼的掌柜的,纷纷投去有些羡慕的目光。 栖月楼在福林县谁人不知啊,那可是传奇。他们到现在还记得开业当天,那万人空巷,全都去栖月楼凑热闹的景象。 围观的人群里,恰好有黄珍珠的母亲孙氏和姐姐黄秀秀。 自从上次被蒋文轩一番敲打,她们便再也不敢去找黄珍珠的麻烦。 此刻听着众人对刘燕一行人的夸赞,两人的脸色都复杂得很。 黄秀秀拈着帕子,眼中都是不甘:“什么经商奇才,不过是走了运,攀附上唐大人和蒋老爷的高枝罢了!那栖月楼和悦己阁分明是蒋家的,她们不过是给人管店,有什么好得意的!” 孙老太太听着这话,却没接茬。 她心里何尝不想这般尖酸地反驳几句,可她骗不了自己。 就算是机缘,那也是人家的福气。 若黄秀秀能有这般机缘,能结识唐大人那样的人物,能当上栖月楼的掌柜,那也是十辈子修来的造化。 如今人家都要把生意做到省城去了,前途一片光明,与她们早已是云泥之别,再说这些酸话,又有什么用?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扯了扯黄秀秀的衣袖,示意她少说两句。 刘燕一行人丝毫没受旁人议论的影响,车厢里的众人,个个脸上都带着欣喜与期待,也夹杂着一丝初出远门的忐忑。 黄珍珠兴奋得坐不住,时不时掀开帘子往外张望。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福林县,外头的景致虽说算不上奇特,却也足够让她满心好奇。 她凑到刘燕身边:“燕,你说省城是什么样子的呀?” 刘燕闻言,却微微有些恍神,隔了片刻才回道:“定是繁华无比的。芊芊来信说过,省城大得很,怕是七八个福林县加起来,也抵不上一个省城。那里不光白天热闹,夜里更是灯火通明。” 黄珍珠听得眼睛发亮,心中对省城的憧憬又多了几分。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刘熊,心头涌上一阵暖意。 当初嫁给刘熊时,多少人嘲笑她,说她找了个年纪大的穷乡下人,说她姐姐嫁去县城才是好归宿。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个曾经被人看轻的男人,带着她一点点过上了好日子,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稳。 如今借着芊芊的光,他们竟能走出福林县,去往省城。 那未来呢?未来会不会去更远的地方,去京城?那可是天子脚下,若是有朝一日能踏足京城,她这辈子,便也算值了。 她瞧着刘燕有点心不在焉的,便问道,“燕,你怎么了?怎么有些心神不宁?” 刘燕顺着黄珍珠掀开的帘子往外望去,眉头却轻轻蹙起,低声道: “也不知怎的,我这心跳得厉害,总觉着去了省城,怕是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你别自己吓自己!”黄珍珠握住她的手。 “能有什么大事?不过是第一次出远门,心里忐忑罢了。你别怕,芊芊都在省城呢,有她在,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 刘燕听着这话,心里稍稍宽慰了些,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有芊芊在,一切都会好的。” 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便是当年在清河村捡到了芊芊,认了她做女儿。 能与芊芊有这样一段母女缘分,是上天对她最大的恩赐。 另一个马车内,檀儿也是一脸兴奋。她年纪最轻,心里的闯劲儿也最足。 去省城闯荡,本就是她藏在心底的梦想,若不是碍于母亲的病,怕是早就踏出了这一步。 如今跟着芊芊,竟能有机会圆梦,去看更繁华的风景,脚下的这条路,于她而言,正是通往梦想的康庄大道。 大马坐在檀儿身边,脸上也带着一腔热血。 他此行,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带着小马的期盼,带着马奶奶的惦念,带着清河村无数乡亲羡慕的目光与殷切的期许。 若是他能在省城扎稳脚跟,那将来马奶奶、小马,还有栖月楼里那些清河村出来的伙计,便都有了奔头。 他还记得离开福林县时,清河村来的伙计们簇拥着送他的模样,眼里没有半分嫉妒,只有满满的憧憬与祝福。 盼着他跟着芊芊闯出一条路来,而这条路,也将是他们未来奋进的方向。 刘燕等人抵达省城 北边的官道上,烟尘滚滚,一支车马正朝着济宁府疾驰而来,正是姜陵阳、姜正安与姜沐心等人。 此时,他们三人的心境,与南边刘燕一行人的憧憬期盼截然不同,满心都是沉甸甸的忐忑,以及挥之不去的疑虑。 姜陵阳对卫素素捎来的消息,可谓半信半疑。 一半信任,源于他素知卫素素非冲动莽撞之人,她既敢笃定那姑娘便是他们寻觅多年的女儿,定然有几分依据;可另一半疑虑,却在心底疯长,他们苦寻十余年的孩子,竟这般突兀地出现在济宁府,这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可眼下再多揣测都是枉然,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一切都要等见到那姑娘的真容,亲眼验过信物,才能下定论。 姜正安的想法,与姜陵阳有几分相似,只是他心中的怀疑,比姜陵阳更深几分。 这些年为了寻找失散的妹妹,见过太多鱼目混珠的骗局,也尝过太多空欢喜的滋味。 这一次的消息来得太过巧合,巧合到让他忍不住去想,这会不会又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就等着他们姜家往里跳。 而姜沐心,心底早已先入为主地认定,这个所谓的“姐姐”,定然是假的。 贴身丫鬟环儿见自家小姐神色郁郁,自然知晓她的心思。 若是没有这个失散多年的姐姐,小姐便是姜府唯一的千金,是京中太傅的独女,金贵万分,可若是这个姐姐真的回来了,小姐在身份上,便莫名矮了一头。 环儿有意开解,便轻声道:“小姐,您说这所谓的、姜家丢失的女儿,会是个什么模样?竟能让夫人那般信任她?” 姜沐心神色不动,语气怅然:“姐姐走失时,尚且是襁褓中的婴孩,连记忆都未曾有,她又怎么会知晓自己是谁的女儿?此事本就透着蹊跷。我怕,这个所谓的‘女儿’,是个巧言善辩的骗子,否则也不会哄得母亲深信不疑,认定她就是走失的姐姐。” 这番话出口,俨然已是将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彻底归为了冒牌货。 姜正安听了眉头微蹙,随即轻轻点头,认同道:“你说得没错,当年妹妹走失时年岁尚幼,连人事都未曾通晓,根本不可能记得过往。若她真是冲着咱们姜家来的,定是早有预谋,摸清了些过往底细,才敢这般冒认。” “我自然也希望此事是真的。” 姜沐心又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若是真能找回姐姐,自然是皆大欢喜。可就怕有人别有用心,借着这事做文章。此次过去,咱们还是要多劝着母亲,好好把把关才是。” 环儿又顺着话头问道:“小姐,若是…… 若是那姑娘真的是大小姐,您说她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沐心幽幽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先入为主的遗憾: “唉,说起来也是命运捉弄人。姐姐当年是在荒野中丢失的,若是侥幸活命,多半是被猎户或是农户所救,在乡野间长大,怕是从未受过半点教化。” “真要是寻了回来,自当风光迎入府中。但当务之急,是赶紧为姐姐寻一位老师,教她基础的礼仪规矩 —— 不仅要学读书写字、磨墨铺纸,还要学姿态形态、妆容打扮。”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郑重,“京城不比别处,对女子的要求向来苛刻。女儿家心思又细,若是姐姐刚回京城,这些都没做好,定会被京中那些闺秀取笑,她心里定然承受不住。” 姜正安听了觉得还是沐心细心,“若是真把妹妹认回了家,首要之事便是请先生好好教导。她在外漂泊二十载,怕是连规矩都懂不全,总得让她尽快适应姜家的生活,免得被旁人瞧了去,惹出什么非议来” 在他想来,这个失散多年的妹妹,定然是比不上沐心的。 沐心自小养在身边,亭亭玉立,知书达理,腹中更是藏着锦绣才情,放眼京城贵女堆里,也是拔尖的人物。 这个妹妹呢,怕是在市井里摸爬滚打惯了,别说才情学识,能不能识文断字都未可知。 他自然没指望这个妹妹能有沐心这般出众的模样和才学。 不过,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这些年她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光是想想,就让人心头发酸。 姜正安早已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往后若是真认回来了,定要待她和沐心一视同仁。断不能因为她粗鄙无文、不懂规矩,便轻慢了半分。 毕竟她蹉跎了二十载光阴,吃了旁人难以想象的苦楚,姜家欠她的,理当好好补偿。 他从前身居庙堂,久居高位,对那些乡野间粗鄙桀骜、不守规矩的女子,向来是瞧不上眼的。 彼时在他眼中,女子当如京中贵女般,言行有度,进退合宜,方才算得上端庄得体。 可经过那次抗疫之事,与千大夫一同奔走救灾,亲眼见过人间疾苦,亲手救过挣扎在生死边缘的百姓,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眼高于顶的太傅公子。 他渐渐明白,一个人的气度修养,从不是天生自带的,而是后天环境与教养养成的。 那些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说话或许少了几分文雅,行事或许缺了些许规矩,却有着最鲜活的生命力与最质朴的善良。 没有谁生来就高人一等,所谓的“粗鄙”,不过是出身与家境的困境造成的,并非本性如此。 两拨人马皆是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地赶路。 刘燕他们因出发得早,又离济宁府更近一些,便先行一步抵达了省城。 谁知他们刚踏入城门,就被一阵沸沸扬扬的议论声撞了个正着,而议论的内容,竟让所有人都如遭雷击——本届来赶考的学子,那位县府双料案首顾霄,遇刺了! 刘燕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连扶着车辕的手都在发软。 这消息俨然成了省城最近最火热的谈资,街边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饭馆里喝酒闲聊的客人都在讨论,可见这事的影响之大。 她再也按捺不住,慌忙拨开人群,拉住一个刚从茶馆出来的婶子:“婶子,您说的府试案首遇刺,后来……后来怎么样了?” 那 婶子是个热心肠的,事发时恰好在茶馆临街的位置喝茶,算是第一时间看到现场的人。 事后她逢人便说这事,因是亲眼所见,说得格外真切,邻里街坊都爱围着听她说细节。 她上下打量刘燕一番,叹了口气,摇着头道:“是外来的吧?这可是咱们省城天大的事!那顾霄可是县试、府试双料案首,是个难得的惊才绝艳的天才,谁能想到竟有人在院试前对他下黑手!听说刺客的目标就是他的一双手,摆明了是不想让他参加考试啊!” 婶子说着,便搓着手,要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箭矢横飞、鲜血淋漓的凶险场面,唾沫星子都快要溅到刘燕脸上。 可刘燕哪里听得进这些细节,她早已急得满头大汗,手心里全是冷汗,紧紧攥着婶子的衣袖,连连打断她的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婶子您先别说这些!我就问您,那他……他伤得重不重?后来呢?人有没有事?” 母女相见了 婶子见她这般慌张,便接着往下说:“伤肯定是伤着了!箭矢从两根手指缝里穿过去,连骨头都伤着了,当时那场面,血糊糊的,吓人得很!” “不过,要我说顾霄不愧是府试案首,真不是一般人,我在一旁瞧着真真的,硬是没喊一声疼。且这顾霄哪是寻常人啊,他背后可有不少大人物撑腰!他刚受伤,就有个穿着华贵的夫人匆匆赶来,当场亮出一块玉牌——那可是先皇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 “诰命夫人?” “天啊,真的假的” “哎哟,你们是没瞧见那场面!”婶子越说越起劲,眼里满是惊叹, “那夫人身姿袅袅,一身华服,气势却凌厉得很,当场就下令封锁全城,说绝不能让凶手跑了!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哪个女子能有这般高贵的气度,简直是女子中的典范!” “那顾霄的手治好了吗?凶手抓到没?”刘熊挤上前来,急切地追问。 婶子见自己的话引来越来越多的人围观,说得越发来劲,嗓门也拔高了几分: “你且听我说呀!这事闹得多大,惊动了多少大人物!不仅仅是一品诰命夫人亲自登门探望,后来咱们济宁府知府,还有巡抚大人,全都来了!一个个都是替顾霄撑腰的,说要护着咱们这学子,当场就下令封城,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揪出来!” 她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见众人都抻着脖子听,才又一拍大腿道:“结果呢?这凶手啊,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官府搜了整整一天一夜,城里城外翻了个遍,愣是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再后来啊,更是奇了!”婶子的声音里满是惊叹,眼睛都亮了,“顾霄那俏丽无双的娘子,身手那叫一个利落,竟抱着顾霄如同雨燕掠空、仙女飞升一般,直接就飞上了那处二楼!” “你们可别不信!那娘子的医术更是了不得!听人说啊,她的本事传自于那位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千大夫!有这样的师父,徒弟自然也差不了!” “芊芊娘子当场就给顾霄诊了脉,看完之后就说,这双手啊,保得住!治得好!半点不耽误往后握笔写字!” 听到这里,刘燕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咚”地一声落了回去,后背的衣衫早被冷汗浸透,她捂着胸口连连拍着,嘴里喃喃道: “幸好,幸好……没伤了手就好。那孩子是个天才,若是手废了,可怎么是好啊……” 一旁的乔老,自始至终没像刘燕那般失态,可眉头却早已死死皱起,一双眼睛里满是沉沉的担忧。 此刻听闻顾霄的手无碍,他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柔和,捋着胡须低声喃喃:“这孩子,倒是命大……” 众人也顾不得看什么省城的繁华风光了,也顾不上身上满身尘土,急声道:“快!去海棠巷子!” 众人纷纷跟着刘燕的脚步,朝着海棠巷子赶去,只想尽快见到人,问清实情。 檀儿和大马先前听刘燕提过海棠巷子,还以为是城郊某处僻静的普通巷子,可跟着往城里走了一段,才惊觉这地方竟是省城中心的黄金地段——紧挨着巡抚府,离官府聚集的政治中心不过几步之遥。 檀儿忍不住咋舌,心中暗暗惊叹:芊芊姐也太厉害了!来省城才不过月余,竟能在这么好的地方租下大宅子,这本事,真是旁人比不了的! 众人急匆匆赶到海棠巷子的宅院外,却没见到预想中慌乱无措的景象。 相反,刚站在门外,就能听到院子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袅袅炊烟从青瓦屋檐下飘出,还带着浓郁诱人的饭菜香气。 一道温柔得体的女声夹杂在笑声里传出,刘燕从未听过这声音,却只听一句,便觉得温润悦耳,料想说话的定是位举止优雅的贵夫人。 院内,聂芊芊正陪着卫素素说话,忽听得敲门声,便笑着起身跑去开门。 门栓“咔哒”一声被拉开,门一打开,看到门外站着的刘燕、刘熊、团团等人,聂芊芊瞬间喜出望外,眼睛都亮了起来。 “团团!” 团团见到聂芊芊,瞬间红了眼眶,小嘴一瘪,张开双手就朝她扑了过来。 聂芊芊弯腰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大口,又用力闻了闻他身上熟悉的奶香味,才转头看向刘燕,一把揽住她的肩膀,语气满是欢喜:“娘!舅舅、舅母,乔老,你们大伙可算来了!” 刘燕许久没见聂芊芊,心里早已想得发紧。 此刻见到人,先瞧着她眉眼间虽带着几分倦色,却依旧清亮有神,笑容也依旧爽朗,便知顾霄的情况定然无大碍,悬了一路的心彻底落了底,眼眶反倒先红了几分。 她拉住聂芊芊的手,嘴上问起顾霄的状况:“芊芊,我一路进城都听人说顾霄遇刺了,可把我吓坏了!他现在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话音刚落,就听见院内传来脚步声。 顾霄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雪白的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看着便让人揪心。 他脸色虽略显苍白,精神头却还算不错,见到刘燕,冲着她露出一抹温暖安稳的笑,“娘,我没事,让您担心了。” 芊芊可是你收养的孩子 刘燕快步上前,目光紧紧锁在顾霄的手上,小心翼翼地想看看他的手腕,指尖悬在半空,想碰却又怕碰疼了他,迟迟不敢落下。 她嗫嚅着嘴唇,眼眶泛红,“你这手……不会再留下病根吧?”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先前手就伤成那样,若不是千大夫仁心,治好你的手,好不容易有机会参加科考、一展才能,怎么又遭了这罪?”刘燕的声音带着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聂芊芊见她这般神伤,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柔声安慰:“娘,好事多磨嘛。顾霄过往受了这么多苦难,将来都会变成好运回馈他的。此次他的手我已经仔细诊治过了,绝不会留下任何病根,你就放心吧。” 刘燕听了这话,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喃喃重复着:“好事多磨,好事多磨……” 虽是这么说,可心里却忍不住想:为什么偏偏是顾霄这样清苦的孩子,要承受这么多磨难? 她定了定神,转而看向顾霄,强打起精神叮嘱:“那就好,那就好。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可得好生休养。虽说此次院试赶不上了,可以你的才能,考上是早晚的事,切莫心急上火。” 乔老素来寡言,此刻也开口劝道:“是啊,好饭不怕晚,切不可因为着急,再伤了筋骨。” 聂芊芊见状,“可不是嘛,我早就这么跟他说了,可他不听,要带着伤上考场” “什么?”众人一听,顿时都急了。 刘熊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心疼与不解:“你何苦要这么为难自己?等三年又何妨?” 乔老也皱起眉头,语气严肃:“这不是胡闹吗?”他本就觉得顾霄亲近,早已把他当作后辈看待,自然不愿见他拿自己的身体冒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顾霄坐在一旁,听着这一声声真切的关切,心中暖意更甚。 刘燕、刘熊、阿玲、檀儿……这些人虽与他没有血脉之亲,却待他如家人一般,事事都为他着想。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此次伤的是左手,右手不过是皮外伤,现下已经痊愈了。我左右手皆可写字,并不会影响考试。所需忍受的,无非是左手的疼痛罢了。不过芊芊有办法,能让我在考试期间暂时忘却这疼痛,你们放心吧。” 一旁的团团听了,小眼圈瞬间红了,眼泪汪汪地看着顾霄。 镇上的夫子总夸他要强,小小年纪读书就认真,可他能不强吗? 爹爹受了伤都要忍着疼上考场,有这样坚强的爹爹,他也必须跟着要强。 顾霄瞧着团团和铁蛋泛红的眼眶,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小脑袋,温声道:“团团,铁蛋,莫要忧心。不过是皮肉小伤,些许痛楚尚能忍耐。大丈夫生于世间,这点苦头算不得什么。” 团团重重点头,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道:“嗯!爹爹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团团日后也要做爹爹这样的人!” 聂芊芊见顾霄这般光景,还有心思教导孩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笑着摆摆手,扬声招呼众人:“行了行了,顾霄也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心里自有分寸。他既拿定了主意,咱们做家人的,敬重他、支持他便是。放宽心,他的伤势我心里有数,断断耽误不了院试。外头风大,快些进屋吧,灶上的热饭菜正炖着呢。” 众人应声往里走,刚踏入庭院,便齐齐愣住了。 只见廊下立着一位气度雍容的女子,身边跟着贴身的侍女,卫素素并未穿什么绫罗绸缎,一身素色衣裙,简简单单,可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与从容,却让人不敢小觑。 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场,是见过京城风云、踏过朱门宫墙的人才有的风华,即便敛了锋芒,也绝非寻常乡绅富户可比。 扶着卫素素的求娘,感受着夫人指尖正微微发颤。 她太清楚自家夫人此刻的心情了,表面看着平静无波,实则心底早已惊涛骇浪翻涌不休。 聂芊芊的娘亲来了,答案,眼看就要揭晓了,卫素素如何能不激动? 聂芊芊介绍:“娘,舅舅,这位是卫夫人,就住在隔壁,咱们两家毗邻而居,这段时日常走动,时常一同用饭。” 刘燕看着卫素素的模样,再想起进城时听到的那些话,心头猛地一跳,“您……您可是那位为顾霄下令封城的一品诰命夫人?” 聂芊芊没想到她刚进城就听说了这事:“嗯,卫夫人的身份确实不一般,是先皇亲封的一品诰命。” 这话一出,福林县来的众人都彻底傻了。 大马、檀儿、刘青山、阿玲这些人,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便是两袖清风的唐大人。 谁能想到,初到省城的第一天,竟能亲眼见到一品诰命夫人——那可是传说中皇城根下的人物,是跺跺脚就能让一方震动的大人物,此刻竟活生生站在眼前,还这般平和地与他们共处一个庭院。 众人哪里还敢怠慢,阿玲、檀儿几人下意识地就要屈膝下跪行礼,刘燕和刘熊也连忙俯身,正要开口道谢,却被卫素素快步上前一把扶住。 “燕姐,使不得!”卫素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掌心温热,力道却很稳,死死托住了刘燕的胳膊,“你我之间,何须这般见外。” 刘燕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整得懵了。 一品诰命夫人,竟对她一个乡野妇人如此客气?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卫素素指尖的轻颤,抬眼望去,对方眸中似有晶莹的光在闪烁,那眼神里的激动与急切,竟比她见到诰命夫人时还要浓烈几分。 刘燕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位卫夫人,怎么见了我,反倒比我还激动? 卫素素此刻早已顾不上什么身份仪态,什么名门气度,通通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等了太久了,从十几年前痛失爱女,到这一个月辗转难眠的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火上炙烤。 她实在等不及了,颤抖着声音看向刘燕,目光里翻涌着滚烫的期盼:“燕姐,这话或许冒昧,可请你体谅我这寻女十余年的痴心——我想问一句,芊芊……可是你收养的孩子?” 这话一出,庭院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有没有胎记 刘熊、黄珍珠几人是知晓聂芊芊身世的,此刻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可阿玲、刘青山、檀儿这些人,却是全然不知情,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满脸的不敢置信。 芊芊姐竟不是燕姨亲生的? 那个尘封了十几年的秘密,曾在福林县的某个深夜被刘燕含泪剖白,原以为会就此埋进岁月的尘埃里,谁曾想,竟会在今日,被一位一品诰命夫人当众问了出来。 刘燕浑身一僵,手都跟着抖了起来。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卫素素——眼前这位金尊玉贵的京城夫人,怎会知道芊芊的身世? 又为何会这般急切地追问此事? 聂芊芊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本想着先让众人进屋歇歇脚,吃口热饭,待风尘落定,再慢慢与刘燕细说卫素素的来意。 可卫素素心思太迫切,竟这般直愣愣地问了出来。 她在刘燕庞,低声解释道:“娘,这位卫夫人,十几年前丢了女儿。月余之前,她见到我,疑心我是她失散的孩子……” 寥寥数语,却如惊雷般在刘燕耳边炸开。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若非卫素素和聂芊芊一左一右搀着,怕是早已跌坐在地。 她怔怔地看着卫素素眼中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希望,嘴唇翕动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芊芊……确实不是我亲生的。” 聂芊芊看着刘燕发白的脸色,心中疼得厉害。 这件事,从来都是刘燕心底的一道疤。当年深夜里的剖白,是积攒了十几年的情绪释放,原以为说出来便算了结,谁曾想,今日竟要被这般掀开,重新面对。 聂芊芊攥紧了刘燕的手,眸色沉得厉害。 不管卫素素是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刘燕抚养原主十余年,也是她穿越过来后,第一个真心待她的亲人。 若是刘燕心中有半分疙瘩,有半分不舍,那这个京城来的“娘亲”,她便不认了。 卫素素指尖微微发颤,又追问一句:“燕姐,我还想问一句——芊芊小时候,后颈处可有一块胎记?” 这话一出,刘燕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连握着卫素素的手都僵住了,后背上瞬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怎会有人知道这件事? 聂芊芊小时候,后颈处确实有一块淡粉色的胎记。 只是那年她在灶房做饭,芊芊才丁点大,还没灶台高,便踮着脚要帮她添柴。 她一个没看住,火苗窜起来燎到了芊芊的头发,连带着后颈也被烧伤。 她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扑灭火焰,可那块胎记,终究是被烧得模糊,后来留下伤疤,胎记彻底消失了。 这件事,是刘燕心头十几年的愧疚。 她总觉得是自己没看护好女儿,才让芊芊受了这般罪。 这么多年过去,聂芊芊那道疤时时刻刻刻在刘燕心上,提醒着她要好好护着芊芊。 卫素素见她这副反应,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一颗滚烫的泪珠先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她指尖发颤。 寻女十余年,多少个日夜的辗转难眠,多少回满怀希望的奔赴又落空,都化作了这一滴泪。 可就在这时,一道带着焦灼的声音忽然响起:“素素,你怎么了?” 是姜凌阳。 他们一行人几乎是与刘燕等人前后脚到的省城。 姜凌阳记挂着卫素素的身子,一进济宁府便直奔海棠巷子而来。 恰好撞见院门未关,一眼就瞧见卫素素红着眼眶的模样。 自她病愈之后,向来心绪平和,何曾这般失态过? 姜凌阳大步迈进来,身后跟着姜正安与姜沐心。 他快步走到卫素素身边,眉头紧锁,语气满是担忧:“素素,你怎么掉眼泪了?” 姜正安:“母亲,你身子刚好,万万不可这般心绪激动!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说着,他下意识地扫过院中众人,目光最后落在聂芊芊身上。 聂芊芊迎上他的视线,半点情面没留,直接翻了个白眼。 经过巡抚府那段时日的相处,她早把姜凌阳的脾性摸透了。 这就是个实打实的大直男,心眼不算坏,可脑子实在不太灵光。 眼下这场景,卫素素分明是激动落泪,哪里像是受了委屈? 姜凌阳被这一记白眼噎得差点气结。 每次他觉得聂芊芊这人虽桀骜,却也有几分可取之处,对她生出些许好感时,总能被她这毫不留情的态度,打得烟消云散。 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被她这般轻视! 可眼下他没心思与聂芊芊计较,一心都扑在卫素素身上。 姜沐心跟在后面,瞧见卫素素这副模样,心头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蔓延开来。 卫素素在他们离京后不过十余日,便匆匆传信说找到了失散的女儿。 她当时便觉得蹊跷,母亲深居简出,怎会这么快就寻到人? 此刻见卫素素对刘燕和聂芊芊这般失态,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聂芊芊脸上。 越看,心头越是沉。 聂芊芊的眉眼,竟与母亲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 若是叫不明内情的人瞧见三人,怕是一眼就会觉得她们二人是亲生母女。 姜沐心紧紧攥着手帕,指尖都泛白了,她疾步上前,声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卫素素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一把抓住姜凌阳的胳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凌阳,你来得正好,你与我一起听着!” 姜凌阳一头雾水,卫素素根本没心思与他解释,目光又急切地落回刘燕身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最后一丝期盼: “燕姐,所以……芊芊的后颈,是真的有过那块胎记,对不对?” 众人的维护 刘燕定了定神,声音带着几分恍惚,却字字清晰:“确实,有一块胎记。” 卫素素攥着姜凌阳的手骤然收紧,激动得语无伦次:“凌阳!你听到了吗?是花的图案,一定是我们的女儿!我猜的没错,芊芊就是我们的女儿!”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满院人都怔在原地。 除了聂芊芊依旧神色平静,其余人皆是震惊无比。 刘燕、刘熊一家虽早知道聂芊芊是抱养的,却万万没想到,她的亲生父母竟有着这般滔天权势。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富贵人家,竟是一品大员的掌上明珠,是京城里头一等一的世家贵女! 姜家一行人更是懵了。 他们自然记得,当年失散的妹妹后颈处,确实有一朵花形胎记,早年也凭着这处特征,寻遍了大江南北。 最先回过神的是姜沐心。 她上前一步,眉头微蹙,语气恳切:“娘,我知道你寻姐姐心切,我也多希望眼前的人便是姐姐,但这世上后颈有胎记的女子千千万万,怎能仅凭这一点,就认定她是姐姐?模样相似、特征巧合的人太多了,实在无法断定。” 她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似乎带着几分疑虑:“况且娘,早年咱们寻姐姐时,知晓这胎记特征的人不算少,那花朵胎记也并非全然隐秘。若是有心之人探听到这消息,刻意模仿、以此做文章,那可如何是好?” “您隐居在此,我们离开你不过月余,这的邻居,就是失散多年的姐姐,未免有点···当然,我不是说芊芊姐是那有心之人,只是此事一定要好好查证····” 姜沐心的话没说完,可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姜正安也蹙着眉思忖片刻,沉声附和:“沐心说得没错,此事确实太过蹊跷了。” 这话落在福林县众人的耳中,只觉得格外刺耳。 芊芊姐是什么样的人物? 她凭着一身本事撑起栖月楼和悦己阁,从清河村到福林县再到省城,性子磊落又坦荡。 姜家这番话,岂不是明里暗里在说,芊芊姐是个骗子,故意和燕姨演了一出戏,就是为了冒充姜家的女儿,攀附这泼天的富贵? 大马气得脸都红了,攥着拳头忍不住想开口,却被檀儿悄悄拉住。 阿玲也皱着眉,看向聂芊芊的眼神里满是维护。 聂芊芊面色冷然如冰,看向姜沐心的眼神里更是淬着几分寒意,沉声道: “姜小姐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听着大仁大义,说到底,无非就是怀疑我是那处心积虑攀附权贵的有心之辈罢了。” 姜沐心幽幽蹙眉,语气带着几分委屈:“聂娘子,我并非这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聂芊芊毫不留情地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我从未主动跟卫夫人提过后颈有胎记的事。在此之前,我年纪太小,连自己后颈有胎记都不知道,更别说知晓胎记的图案,这事,我也从未跟我娘沟通过半句。” 卫素素:“确实如此!是我初见芊芊,便觉得莫名熟悉,心头总绕着一股亲切感,才主动上前问起她后颈胎记之事。况且这段时日,我与芊芊朝夕相处,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绝非心思不正、贪图富贵之辈!” 姜沐心眼见状,悄悄给身旁的丫鬟环儿递了个眼色。 环儿瞬间领会,往前站了半步,仰着下巴道:“话虽如此,可这终究是聂娘子和您的一家之言。谁能保证,不是聂娘子与她的娘亲提前串通好,故意演了这出戏来冒充呢?外人可无从查证!” 刘燕顿时急红了眼,声音坚定,“芊芊确实不知道!当年她烧伤后颈,我满心愧疚,只想着好好补偿她,从未敢跟她提过胎记的事,生怕揭了她的伤疤!” 聂芊芊早已将姜沐心与环儿之间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此刻听着环儿这般放肆的言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她动作极快,众人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移步的,不过三步两步,便已站到环儿面前。 “啪!啪!” 两声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环儿被打得一个趔趄,脸颊瞬间高高隆起,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又红又肿,疼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来。 姜沐心见状,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两巴掌力道极重,若是落在自己脸上,怕是要肿上半月,根本没法出门见人。 她又惊又怒,指着聂芊芊:“你……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聂芊芊挑眉,眼神冷得像刀。 “虽说我并非出身大户人家,可也知晓几分规矩。主人家说话议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丫鬟插嘴置喙?我们在此说的是姜家寻亲的大事,她一个丫鬟,也配开口质疑我和我娘?” 她话音刚落,又冷冷扫向环儿:“掌嘴是给你长记性,下次再敢越矩多言,就不是两巴掌这么简单了。” 环儿被她眼中的戾气吓得浑身发抖,捂着脸,连大气都不敢出。 庭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福林县来的众人见状,心头的憋闷顿时散了大半——这才是他们认识的芊芊姐,磊落坦荡,容不得半点污蔑,谁也别想欺负! 姜正安见到姜沐心,被聂芊芊的举动吓了一跳,不由得维护。 “聂娘子,就算如此,下人也应该由我们教训,何须你出手。你未免有些太多管闲事了吧。” 卫素素闻言,却当即打断了姜正安的话。向来温婉含笑的脸上,竟染上了一抹少见的肃色,语气也添了几分严厉: “正安。母亲平日里是这般教你与人说话的吗?” 她眉心微蹙,声音沉了几分:“我素日里便教你,治家需严谨,约束下人更要严明。此乃姜家大事,岂是一个丫鬟随口知会便罢了的?此事本就该你们亲力亲为,你们自己失了分寸,管束不严,芊芊替你们出头管教,有什么不对?” 姜正安被这番疾言厉色说得一愣,怔怔地看着卫素素。 他自小到大,见惯了母亲的温柔慈爱,母亲眼底永远盛着化不开的暖意,说话也总是和风细雨,从未这般疾言厉色过。 他万万没想到,母亲竟会为了一个外人,这般训斥自己。 这……这还未曾将人认回姜家,母亲便已是这般偏袒。 这个聂芊芊,到底给母亲灌了什么迷魂汤?她究竟有什么好? 聂芊芊是姜家亲女 顾霄是知道真相的,自然不愿刘燕和聂芊芊平白被这般泼脏水。 他沉吟半晌,开口打破僵局:“娘,当年那胎记的图案,你是否还记得?” 刘燕不假思索地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此事在我心中,是永恒的痛。有时午夜梦回,总能梦见芊芊头发着火、烧到后颈胎记的模样,那胎记的形状,我到死都不会忘记。” 姜凌阳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法子,可否烦请刘夫人,将这图案画下来?” 卫素素也急急点头,语气满是期盼:“对!燕姐,劳烦你在纸上画一画吧!” 话音刚落,蒋文轩便捧着笔墨纸砚从屋里快步出来,将东西稳稳放在院中的石台上。 蒋家众人早被这阵仗惊得大气不敢喘,蒋文轩心思活络,一直留意着院中的动静,见顾霄开口,便知他的用意,当即跑回去取了纸笔。 刘燕伸手拿起画笔,指尖微微发颤。 脑海中那朵花的模样清晰得很,可被十几双眼睛齐齐盯着,心头难免发紧。 聂芊芊见状,上前轻轻将她手中的笔抽下,放回桌上,转头对她宽慰一笑:“娘,你若不想画,便不画。此事本就不是我们主动挑起的,我们无需自证清白,更不必有半分压力。” 她握住刘燕微凉的手,声音轻柔却字字坚定:“我自打有记忆起,身边便只有你。你我二人,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这一点,任谁、任什么事都改变不了。你的想法,对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血脉亲人,我向来觉得万事随缘。若你不想画,便不必画。” 这话的深意,刘燕如何听不明白? 聂芊芊是在说,她们之间的母女情分,早已超越了血缘。 若她心中有半分芥蒂,便不必费这力气,替聂芊芊认什么亲生父母。 刘燕看着聂芊芊澄澈的眼眸,心头一阵滚烫。 眼前的卫夫人,可不是普通人家,那是一品诰命,丈夫是当朝宰辅,这等家世,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攀附的。 聂芊芊若认回这层身份,日后便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受不完的世人尊崇,这是连栖月楼生意做到顶,都换不来的泼天权势。 可聂芊芊,竟愿意为了她的心情,放弃这一切。 可聂芊芊这般为她着想,她又怎能不为聂芊芊考虑? 看着卫素素眼中那掩不住的期盼与焦灼,刘燕便知,这个女人惦记女儿多年,定然会是个好母亲。 若聂芊芊真能认回亲生母亲,往后便多了一重依靠,多了一个人疼她,她的路,定会走得更顺遂。 想到这里,刘燕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了画笔。 一旁的姜沐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只觉得无比可笑。 这两人又在演什么戏? 他们究竟是从哪个乡野角落里冒出来的,竟连当朝宰辅的女儿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跺跺脚,整个京城的世家圈都要震三震的身份;那是凭一纸诰命,便能让地方官员俯首帖耳的尊荣;那是无数名门公子求娶都求不来的门第! 可在聂芊芊嘴里,竟成了“万事随缘”,装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见刘燕握着笔,真要落笔描画,姜沐心在心底轻嗤一声 演,接着演!看你们能演到几时! 刘燕却全然不在意她的心思,此刻她心中再无半分紧张。 事实胜于雄辩,聂芊芊若是姜家的女儿,画出来便一目了然;若不是,那便只当一场误会。 她虽从未学过画画,握笔的手甚至还有些笨拙,可那朵花的模样,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花瓣层层叠叠,恰似振翅欲飞的模样。花心处还缠着一缕极细的纹路,弯弯曲曲,竟像极了凤凰昂首的姿态。 当年初见她震惊无比,觉得这胎记生得好看,像谁特意画上去的。 随着刘燕手中的笔慢慢落下,庭院里众人皆惊。 大伙原以为胎记不过是个模糊的花影轮廓,谁曾想宣纸上的图案竟这般精巧 瓣舒展如翼,花心一缕细纹昂首而立,分明是一朵活灵活现的凤凰花。 “凤凰花!”姜正安失声脱口。 姜凌阳死死盯着纸上的纹路,声音都在发颤: “是凤凰花!世人只知妹妹的胎记是花形,却鲜少有人知晓,竟是凤凰花的模样。这图案,我们从未对外人提过半分!” 姜正安喃喃接话,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也就是说……若这图案与妹妹的胎记分毫不差,此人便必然是……必然是娘的亲生女儿!” 姜凌阳重重点头,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卫素素却像是听不见周遭的一切声响,目光一眨不眨地黏在宣纸上。 刘燕笔下的凤凰花,花瓣舒展的弧度、花蕊吐露的方向,竟与记忆里那个襁褓婴孩后颈的印记,一模一样。 每一笔落下,都像是在她心头敲了一记重锤,震得她眼眶发烫,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刘燕放下笔,有些局促地开口:“我没学过画画,画得不好……但这凤凰花的模样,我记了十几年,约莫也还原了七七八八。” 卫素素望着那幅画,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姜凌阳喉头一阵哽咽,猛地侧头看向聂芊芊,眼中已饱含泪水。 这世上,只有两个人见过并记得那处胎记的全貌。 他与卫素素。 而此刻,宣纸上的凤凰花,与记忆里的印记毫无二致。 那个他们寻了近二十年的女儿,正俏生生地站在眼前。 他们,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