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世凶神饲养守则》 第1章 第 1 章 冥府,地煌宫,炎摩殿 —— 里头歇着的是九重天上最惹不得的人。 只不过,那已是三千多年前的事了。 现如今,她的灵柩停置在冥府香火最盛的宫殿,由一群冥府阴司看管。 炎摩殿每日当值看护有九人,五人守在内殿,四人在外殿待命。 冥府不养闲人,何况是已经闲躺在榻上几千年、霸占着最好的宫殿、平白耗费着冥府的香火和人力的天界之人。 所以规定虽是如此,但每日能到岗值守的却寥寥。 今日也无例外,殿内这会坐着两人。 “你说,就是这般美丽的神尊,在天界为非作歹吗?”新来的看护托着腮问一旁的同僚。 靠在殿内长柱上的看护正在擦拭自己的短斧戟,听闻此言停下手中的活,见怪不怪:“每一个来此当值的人都这么问过,但......” 他顿了顿,“经过再三讨论,我们一致认为,以她这样的容貌,绝对是天界的错。” 说完他望向躺在被火烈石萦绕的灵柩里的人,剔透的晶魂棺盖下映出她令人屏息的容颜。 一条素白的绸带虽遮住了她的双眼,却依旧挡不住她肆意明艳的灼烈光彩,在此沉寂千年的精魄和肉身未沾染半分下界的幽戾和死气。 他只回望了一眼便匆匆避开。 余光中瞥到棺前的新人仍目不转睛地对着棺中的脸观摩,隔着盈透的棺壁似乎隐隐感觉躺在里面的人的手边蓦地闪过一道异色的火光。 千年来,为早日送这尊大佛回到上界,冥主一直在找寻苏醒之法,近日似乎终有所成。 晶魂棺上数万枚火烈石炎火流动生生不灭,这百年已有松动之相。 他揉了揉眼,不自觉打了个冷颤,连忙吐了团烟吹到棺边的人跟前,絮絮叨叨:“赶紧回来,玩笑归玩笑,长黎神尊乃是上界凶神,不日就将苏醒,别凑那么跟前,小心被她误伤了。” “哦哦。”那小阴司抱着脑袋急忙退回后头,嘴里喃喃,“我说呢,怪不得刚拿到冥籍就能轮到这么好的差事。” 两人一前一后靠在柱子上,仰头对着炎摩殿的穹顶,闭眼合手祈愿着:可不能这么倒霉啊,自己当值刚好就撞上这凶神苏醒。 二人胆战心惊地呼呼大睡了一晚,醒来时听到四下毫无响动,心中舒了口气。 颇为宽慰的两张脸同时转向身侧,一定睛,全身的毛都立了起来。 那棺椁空了! 他们吓得赶紧起身跑过去,四处查看。 “你们......是在找我吗?”一个慵懒狷魅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 二人闻声回头,一张扭曲可怖的脸赫然闪现在他们眼前。 “啊!有鬼啊!”新来的阴司大叫一声,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旁边的同伴略微镇定一些,他一边擦汗,一边小声发难:“叫什么,你不也是鬼?”,然后强压住发颤的声线,转而一脸谄媚地对着面前人:“长黎大人,您醒啦,休息得可还好?” 长黎已变回原本模样,绑在眼上的白绸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在地,露出她瑰丽无双的眼眸。 她松了松筋骨,眸色些许昏沉,语气带着几分刚清醒的不耐:“年轻人这么不经吓。” 老阴司站在后面悻悻赔笑,魂此刻飞得老远。 炎摩殿的结界需要至少两名执令阴司合力才能打开,如今他也逃不出去,要不……也晕一下算了? 长黎的视线并未放在他身上,而是自顾自地在殿内踱步,有些吃力地探查着四周。 晶魂棺上原本明光流动的火烈石似乎失去了生机渐渐熄灭,一缕魂丝般的银光从神石间游离出来窜到她身边不停环绕。 她伸手想要去抓,那光却一闪,悄然远去,堙灭在了大殿的穹顶之下。 一张符、两张符、三张符...... 阴司眯着眼不敢到处看,心中默默数着符壮胆,不知道数到第几张,耳边又响起了长黎的声音。 “我......死了吗?” 她认出了这里是冥府。 多年前她押解一名罪仙时曾来过这里一回,那时这里死气更重,如今倒还亮堂富丽了一些。 只是这富丽晃得她眼睛疼,她挥了挥手,殿内的魂灯灭了一半。 看来是没死。 她记得当日被天界审判,兄长颉蘅封印了她的神力。 还好,真身的法力还在。 阴司眼前一黑,赶紧赔笑着上前:“神尊大人功高无量,怎会轻易殒灭,您只是借冥主的地界暂时休养,三千年了,终于苏醒,真是可喜可贺。” 三千年了...... “那我为何会在此处?”她撑着额角。 “这......小的不知......” 长黎微微合眼,眉间轻锁,似乎回想了些什么,摆摆手:“我不为难你,打开这结界,我自会找到能回答我问题的人。” “好好好!”阴司受宠若惊连连应下,转瞬察觉不对,又连连回绝:“使不得使不得,这种事怎能劳驾您亲自动身呢,您在此处暂且等待一二,我们马上给您把人安排过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操起戟尖就朝昏睡在地的同僚刺了下去。 地上的小阴司捂着屁|股跳了起来,眼色混沌。 老阴司又补了一巴掌:“ 快醒醒快醒醒,我们要出去办事了!” 说完就拽着手边踉踉跄跄的人一溜烟消失在了炎摩殿中。 长黎篾然一笑,迅疾化作一缕薄烟从结界打开的档口跟了出去。 放从前,这炎摩殿的结界对她来说形同虚设,如今虎落平阳,行事暂且窝囊一回。 只是越往外走,她越觉得气息紊乱,灵力也越发微弱。 似乎离了这炎摩殿,便会受到更多钳制。 她有些烦闷,凝住气打算折返,忽然一团黑雾似的瘴气从前方卷来。 那团雾到她身前翩翩然停下,仔细一看是无数黑羽环绕而成的术法。 黑羽渐散,一个全身玄衣但粉头粉面的少年落在了她面前。 他抖了抖身子,面色带笑:“让长黎大人久等了,撰星使乌夜啼前来请罪。” 长黎原本捏好的幻行诀呆了一下,口风一转落到了少年身上。 少年身上还未散尽的暗羽瞬间燃起火光,烫得他哀嚎一声,上蹿下跳。 他或扑或抖,但周身的火焰没有半点要熄灭的态势,深不见底的幽冥水廊,幽邃寂静,此刻全回荡着他急切而慌乱的惨叫声。 “收。”长黎百无聊赖地开了口,明烈的火瞬时转移到了她身后渐渐隐去,她揉了揉耳朵:“聒噪。” 少年劫后余生般喘气,白净的脸已如炭烤一般沾染黑污,额上的头发立起,像九重天上的扫把星。 但他并未恼,拍拍衣袖顶着花猫脸就跟了上去:“大人误伤了,那些都是我真身的羽翼,小的法力尚浅,受不得您这几味麒麟真火。” 说完他不急擦脸,赶在长黎到达之前娴熟地运功替她重新打开结界。 这小子无需提醒就能见机行事,长黎颇为受用:“你倒是见多识广,只不过,我并未使麒麟真火,” 她在他头上轻轻一点,烧焦的‘烤鸡’又变回了之前周整漂亮的模样,她满意地笑了笑,眼中还带着些许倦寐:“躺久了有些乏味,逗逗你罢了。” “我就知道,长黎大人是赏罚分明之人!” “你们冥府的人嘴都这么甜么? ” “倒也不一定,”乌夜啼歪歪嘴小声嘀咕,接着笑盈盈:“生活不易,在哪都是一样,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在理。”长黎见他形色不改,神情稳定,多了几分认可,勉强同他附和。 冥府看起来人均谄媚,但略有不同,面前此人虽然身形还是个少年,但言语做派却颇为老练玲珑,身负烈火叫得撕心裂肺,但更多是浮夸作秀,并不是真的惊慌怯懦。 看着应该有些来路。 “你说你叫乌夜啼?” “正是小官。”乌夜啼亮着眼睛十分滑稽地抱拳。 “我在上界时,那司命星君曾咬牙切齿同我提过一嘴,说冥府撰星使手握三界万物的生平命劫,比他手里的消息还要灵通……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能堪此大任。” 乌夜啼面色生出几分得意:“大人别看我生得稚嫩,若要说靠谱,这冥府真没几个人比得上我。” “那我算是碰对人了。三千年,说长不长,但天上地下都有诸多变化,” “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乌夜啼心领神会。 “不必那么麻烦。” 长黎话音还未落,手又覆上了乌夜啼的额头,只是和前一次的轻柔不同,这次二人之间化出一道夺目的金光,乌夜啼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 原本因灭了半数魂灯而变得昏暗的炎摩大殿顷刻间被耀眼的光芒占满。 “大人,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您先放我下来!”乌夜啼在上面好一阵扑腾,发现无法挣脱,真的着急起来。 长黎不为所动,脸上的狂烈神情似乎与四射的光芒融为一体:“一会就好了,你乖一点。” 她使的是食梦术,可摄取他人识海,乌夜啼知道什么她只需片刻就能了然,直接省去那些你问我答的弯弯绕绕。 只是…… 这次好像不同。 过去了良久,她却什么也没有探到。 虽然自从上了九重天她就再也没有使过这一招,一来她不想因为使出他们所认为的“邪门歪术”招来一堆恼人的麻烦,二来她对那些人的识海也没有什么想了解的兴致,但也不至于手生至此。 她恍惚地松开手,还在半空不停捣腾着两条腿的乌夜啼“咻”一下落到了地上。 他龇牙咧嘴地摸着屁/股爬起来,一脸懵然地看向长黎。 长黎有些怅然若失,发出一声冷笑。 她忘了,她现在已经没有归真目了,自然也就没有识破幻相和施展食梦术的能力了。 如今归真目在别人身上,她的眼睛只能用作普通的看人见物,与凡人无异。 又因当时是生生将归真目从肉身剥离,忍天极之痛,所以现在的双眼比凡人还要脆弱。 乌夜啼恍然,''哒哒哒''来到她身侧,虽然心中有数,但是并未拆穿:“大人有所不知,这些日子冥府事务繁忙,天上地下各类生平事例杂乱繁多,我还没来得及整理,脑子里乱七八糟,大人莫怪。” “你不必宽慰我。”她跳回晶魂棺上坐下,翘起腿,“你既为撰星使,自然知道,如今我落魄了,法力大不如前,何必在我面前虚与委蛇。” 乌夜啼脸色瞬间变了,黑着脸快和冥府融为一体,他佯装委屈:“大人如此看我?觉得我是那趋炎附势之人?” “你是不是我不知道,但冥府一定有人是,”长黎只短暂失意了一下便调理好,突然想到了什么,撑开手,向他发难,“不然为何我醒来这么久,冥主那老儿迟迟没有露面?” 乌夜啼笑得有些尴尬:”大人有所不知,上一任冥主已经重入轮回,如今在位的是新任冥主,执掌冥府才不足两千年。” “哦?”长黎若有所思,“那冥主那小儿怎么迟迟没来见我?” “啊咳......” 没等乌夜啼回应,高阔的内殿突然响起一声陌生又沉闷声响。 似乎是有人打了个喷嚏。 两人一同抬头。 写着写着对冥府牛马越写越共情是怎么回事[奶茶][狗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不等两人做出反应,那喷嚏声的源头又清了清嗓,透出威严:“乌夜啼。” “主上。”乌夜啼不带犹豫地重新卷作一团黑羽瞬移到了那声召唤旁边。 长黎的视线随他移动,落到了大殿深处正对着自己的一面镜子上。 镜子里也是一团黑,看不清楚那源头的面目,只有不断流动的暗影微微闪着幽绿的光。 长黎拧了拧眉。 她不知道那面镜子是何时有的,镜子里闷声窥视的那位又是何时就在那的。 是从她醒来起,一直在那处观看着她的反应?还是从她躺进那副棺椁起,就一直这样居高临下地洞悉着她的一切? 而哪怕她要动身去找他时,他也没有现身,而是静静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就像把她当作一出戏一样消遣。 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无名火。 她浮空而起,和那镜子齐平,抱着胳膊带着几分愠气:“执掌冥府才千年,我念你年轻,但也不至于这么上不得台面。” 镜子里的流光瞬间汹涌,那暗影似要呼之欲出,但波动了片刻又沉寂下来,只传出貌似示弱的回应:“是我失职,” 听闻此言,长黎的怒气消解了一些。 孺子可教,看来还有些识趣。 “按理说,你醒来那刻便该交与那天界的仙使,如今耽搁了这么多时间,已白白耗损了我冥府许多香火人力。” 嗯? 长黎偏了偏头,嘴角垮下来,随即化作一道熔岩色的红光迅疾冲向那面镜子。 镜中的暗影反应不及,无暇收整形态,一溜烟四散而去。 快要撞上时长黎瞬即刹住,和镜子只留一寸之隔。 她仔细看了看,里面别无他物,只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她好奇探究的模样。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镜子,长而密的睫毛随着还未散去的法力颤动,挺翘的鼻尖几乎要顶/到镜面上。 镜子似有所感,轻不可见地泛起一道波纹。 观察了一会,毫无所得,她退回了一点身位。 “扭扭捏捏,好没意思。” 半晌未出声的乌夜啼打着圆场:“大人消消气,冥府事务繁杂,冥主需要交接的事太多,呃,” 他想了想,“方才那个只是他的一个分身,有时候不是那么灵敏,冒犯之处,多有得罪。” 他刚说完,就被施了禁声咒,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他的嘴巴捏了起来。 “我百忙之中前来送你,已是我十分大的诚意。”镜子后面又响起了声音。 此时隔着近,那声音中的少年锐气变得清晰。 虽比乌夜啼要端重,语气也尽可能想显示不怒自威,但说话的调率很快,音色犹如寒水敲击在钟皿之上,泠泠作响,入耳只觉像小兽呲牙。 长黎见那暗影重新浮现,眼色一动,一只手分出一道法相向镜子里抓去。 乌夜啼瞪大眼看过去,闭住的嘴哼哼唧唧。 镜中的暗影却瞬时生出一双黑色的手破镜而出,赶在长黎伸/进来之前将她层层缠住。 长黎瞬间泄力,怎么卯足劲都挣脱不开。 “趁人之危,你这阴险小儿。” 暗影不为所动,又分出一只手绕到长黎身后,在地上搜寻片刻,拾起一条白绸来到长黎身前。 那手将白绸附到长黎眼上轻轻系好,又在她面前停留了好一会,似乎在专注地观摩着她,随后重新融汇到缠绕着长黎的黑影之中。 白绸重新回在眼前,长黎突然觉得纾解了一点,之前探知欲太过强烈,让她忽略了眼睛的不适。 但此刻眼睛适不适的并不重要,被这新来的冥主限制了自由才更让她不适。 “一会就好了,你乖一点。”镜中似笑非笑。 嗯? 这话有点耳熟。 ...... 这小子果真老早就在暗中观察。 长黎沉下眼,通身燃起烈焰。 缠绕着她的黑手似乎感受到了蚀骨的灼热,瞬间开始胡乱地扭动起来,最终化作一缕缕烟,逃回了镜中。 “别打了别打了,打坏了这大殿里的东西可怎么好,就算你们出手克制有来有往,可大人你才刚刚苏醒,也不宜这样动怒。” 乌夜啼的禁声咒不知何时已经解开。 “大人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便是。” “那我问你。”长黎似有让步。 “请讲!” “你们的新冥主到底生得多么丑?若实在生得难看不便见人,也算是有难言之隐,我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自然是可以理解的。” ...... 你们还是继续打吧。 乌夜啼隐约感到身边的镜子似乎散发着一阵寒光,不敢吭声。 他现在惟愿自己的冥主能直接冲出来,一来消解长黎的不满,二来为刚才受到的诽谤正名! 可惜并没有。 镜中的暗影未语,只默默运着气。 只见长黎的周身突然升起一圈结界,那结界流光溢彩像一个巨大的泡泡从水中捞起,渐渐没过长黎的头顶。 收顶时,镜中又窜出一双黑手,在结界合拢处打了一个十分漂亮的结,结上还挂上了铃铛,叮铃作响。 长黎仰起头斜眼看着这个华而不实的结界和顶上那个惹眼的结,不解。 看来身处地界确实压抑,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冥府中人非同寻常的癖好。 镜中人将黑影收回,似乎很满意:“乌夜啼,送客。” “是。”乌夜啼躬身。 长黎回神,没有耐心再小打小闹。 她蓄力一震。 “哐当!” 只听一声巨大的钟鸣,那结界却纹丝不动。 看来这结界并不是华而不实。 “你!” 不等她继续争论,连人带结界已经随着乌夜啼穿出了炎摩殿,只留下她洪亮的最后一句: “下次让你好看!” 再次落地已来到了一条碧玉一般闪着光的天河。 这条河是玉脉引,她很熟悉,为她兄长颉蘅所建,是除了轮回转世外,连接天界和冥府的唯一通道。 数万年来,玉脉引明亮如昼,犹如一道横跨在两界之间坚不可摧的桥梁,守护着天地之间的和平与安稳。 而此时的玉脉引看上去比从前暗淡了些,长黎心中暗觉不妙。 创世之初,太苍帝君颉蘅与当时的冥主启幽共同平定了混沌之乱,为方便日后两界的治世往来,颉蘅以身为契,铸造了这条玉脉引。 玉脉引凝结了颉蘅的心血,为颉蘅的神魂所化,与颉蘅同生同灭。 玉脉引的状态即代表着颉蘅的状态。 兄长他虚弱了许多。 “快点开路。”长黎急躁起来。 乌夜啼领命,抬手划出一道浮门:“小官就送大人到这了,下次......” 还未等他说完,长黎已顺着浮门的吸力撞了进去。 “莫要再来了。” 乌夜啼咂咂嘴,看着长黎远去的背影,又一抬手化出一张金符送人浮门之中。 随后他将浮门收回,重新回到炎摩殿内。 “颉蘅帝君如今式微,具体状态也难以探寻,虽然玉脉引修复迫在眉睫,但主上真的确信她一个人回到九重天能安然无恙,并且能修复好帝君损耗的元气吗?”他看着镜中发问。 镜子毫无反应。 “主上就一点都不担心?”他歪头。 镜子纹丝不动。 “坏了。”他握拳往手心一砸,火速赶往了冥王宫。 玉脉引中那张金符一阵追赶,附着到了长黎背后,符身上氤氲着墨绿的光忽闪忽闪,长黎陷入了前尘的梦中...... 九重天,郁苍宫,连荺殿 “兄长。”长黎神采奕奕地从殿外跑进来,见到颉蘅正坐在门口沏茶,恭恭敬敬行了礼,然后坐到他边上。 颉蘅点头,在她边上点了一根香,眼波和煦如风:“今日汐泽星君嫁女,怎么不去凑凑热闹?” 长黎接过颉蘅递来的一杯茶,吨吨饮下,擦了擦嘴打趣道:“他们不是总说我杀业太重不好相与吗,我若去了岂不犯了他们的晦气,今日难得清静,我先来你这听听经消消业力。” 颉蘅抿了口茶,低声笑道:“甚好,正好我宫中的仙使全都往那去了,我独自在此十分冷清。” “哎呀,这上了年纪,就是容易孤独些,神仙也不例外。” “那你走。”颉蘅眼色不易察觉地一凛,手里的茶突然毫无滋味。 “但兄长福气好啊,偏我就哪也不爱去就爱陪着兄长。”长黎眯着眼笑得一脸天真良善。 颉蘅无力招架,又为她续了一杯递到她嘴边:“多喝些,你渴了。” 长黎衔着茶盏,笑得恣意。 可一眨眼,眼前光色一变,她已被“请”出了颉蘅的连荺宫。 “气性还不小。”她无奈笑了笑,起身掸了掸身上的浮尘,在自己的宫中溜达。 她宫里的仙使也是一样,大多数都去凑热闹了,只留了几个性子安静或是素来懒得动的在宫中赋闲。 手里还拿着颉蘅的茶盏,她抬手正欲把茶水饮尽,一道乌紫色的瘴气从极目宫上方掠过,强大的气劲将茶盏直接掀翻在地。 碎裂声打破空旷的寂静。 长黎锁眉,随即化作一道赤光追了上去。 这道瘴气她很熟悉,作为九重天的神罚执令官,从锁魂关里逃出来的邪灵孽力她一眼便能辨认出来。 一紫一红两道光在天际疾驰而过,很快就要并驾齐驱。 紫光突然在正东方的长生丘急停下来,那里是今日九重天仙流最多的地方,越阳神君扶丘的宫邸。 今日便是他在这里迎娶汐泽星君的独女映曦神姬。 瘴气盘旋片刻俯冲而下,长黎紧随其后一同坠入了扶丘宫中。 吉时未到还未行礼,往来的宾客流散在四处,众人循着突显的光源聚了过来。 赤红的火光渐灭,长黎落地现身。 刚聚拢的人潮忽而如水波一般跳散开来。 周身的红光还未散去,耳边已萦绕着各种情绪的反应,有疑惑、有惊异、有兴奋、有厌恶…… 长黎没有管这些零零碎碎,只环顾四周,搜寻着那道瘴气的下落。 此时那道紫光已经不知所踪,应该是隐在了人群里。 但想要把它探出来并不是难事。 她轻轻合眼,再次睁开时眼色变得猩红,周遭的事物已经褪/去了色彩,化为黑白。 她向人群逼近,人群又往外跳了一跳。 目目相对,短暂而细密的扫视,诺大的前庭和纷繁的人群里没有半点声响。 “咻!” 似乎有一道异色在黑白间晃过。 长黎循迹而动。 却被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那人身形修长而强健,面容略带些年岁的痕迹,发冠高而挺正,眼中带着厉色。 随身而落的还有他的声音:“长黎神尊的出场方式果真与众不同。” 是汐泽星君。 长黎看他一眼,眼神又回到人群中。 “有邪物潜入此中,待我收服了它,再与星君细说。” 说完便目不斜视地追随着那道异色的动向,冲向了正宫大殿。 “今日是我女出嫁的大日子,岂容你如此胡闹!”汐泽星君大喊一声紧追其后,掀起一道水障试图将她截住。 长黎此时已不顾章法,径直与那水障对冲,破开的水幕仅仅阻隔了她片刻,便发出“嘁嘁”之声化作一团水汽蒸腾在空中。 她瞥了眼身后之人的动向,扬了下嘴角,伸出手指向后一撇,细密的水珠一股脑全落在了紧随其后的汐泽星君身上。 汐泽星君淋了个浇湿,怒骂一声,继续在后苦追。 二人一前一后落殿,还未站定就皆是一怔。 原按礼制,婚仪大殿需装点八十一盏七曜琉璃灯,此时已近乎全灭,厚重威严的镶金月岩门在二人进殿后重重合上,整个大殿昏暗诡谲,兀自升起的暗紫色雾气弥漫开来,若无辨幻之法,完全不识前路。 落入此间只听得满殿宾客迷茫而慌乱的嘈杂声与步伐,每一步落到散在地上的琉璃碎珠上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长黎微微沉目,不知是这挠人的声响作祟,还是这雾气中蕴含什么乱人心神的东西,鼻息间似乎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原本猎光如炬的归真目渐渐暗下来恢复了正常目色,她顺势收住了法力,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正在醒神,却听到一声惨烈的惊呼,她抬眼望去,迷蒙浮动的雾气里,一个步履惊恐的身影由浅及深直面而来。 她眼色一凛,当即挥手划开面前的瘴雾,骤然的赤光终于让眼前变得清明了一些,那个从迷雾中冲出的身影也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 来人身披霞锦、头戴云冠,踉踉跄跄的身姿将满头的纤玉流苏晃得玲玲作响。 她微乱的碎发垂在脸颊,一双藕白的手遮住双眼,眼下已有汩汩的血顺着指尖淌下来。 “曦儿!” 长黎感到身侧一阵疾风而过,汐泽星君已冲了过去将染血的新娘接入怀中。 第3章 第 3 章 映曦卧在父君怀里,气息微弱又紊乱,她将手无力地瘫下来,闭着的眼眸下长睫发颤,血和泪已经分辨不清,凌乱地附着在她原本精致秀丽的面庞上。 长黎见此情况暂缓了追击的步伐,俯下身想要探查映曦的状况,却被汐泽星君猛然挡下,收回手去。 此时他已经怒不可遏,整个身子环住映曦发狠抖动:“是谁?是谁把你害成这个样子?” 或许是身上痛感太甚,又或许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映曦‘咿咿呀呀’几声,并未说出一句话,而后缩着身子痛苦地呜咽起来。 见这对父女好似有一道结界沉溺在伤痛之中,长黎知趣地不再靠近,她站起身,拨了下戴在腕间的一只五色铃,片刻,一位司医落到了跟前。 此铃唤为落魂铃,环扣所系五枚形色各异的铃铛,休眠时,铃环周身只隐约看到几条略有差别的真气环伺流动,乍看和寻常的饰物没有什么区别,只有在长黎唤醒它时才会亮出夺目的光彩。 落魂铃是长黎的神器之一,行刑时可召唤七十二道天刑,也可随时征召千雷殿里各职星官。 司医落地时已注意到地上那对悲愤零碎的父女,她只缓缓向长黎行了礼,神色凝重地走了过去。 “神姬就交给你了,罪魁祸首还待我收拾。”长黎沉声吩咐了一句,便重新看向了内殿。 似乎被长黎的声音触动,原本在汐泽星君怀中悲声哭泣的映曦突然惊恐地瑟缩起来,她双眼被刺看不见东西,但却定定地将脸朝向长黎出声的方向,恍然间说出话来: ““我已这般模样,还需你亲自动手吗,我从未冒犯过你......你的人......你却......” 她显然依旧惊魂未定,说着说着又含含糊糊不知所谓起来。 但短短几个字足以在满殿的仓皇中掀起波澜。 大殿失了琉璃灯又满是雾气,视线受限会让人对声音更为警觉,任何一点异常的响动都会引来众人的关注,更遑论身负重伤、处于漩涡中心的神姬发出这样的嘶喊。 长黎顿住,映曦的话意有所指,而且所指的对象似乎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因为她感到周身的气息越来越稠密,就像迷雾中一个个衣冠华贵的腐尸正向她逼近。 可为何是她呢,她和这映曦神姬匆匆有过几面之缘,纵使她手里业债无数得罪了不少族群、性子又狂傲顽劣,这九重天上厌恶她之人十有八/九,倒还不至于被深恶痛绝到这种地步,也断不必用自伤来污蔑于她。 况且虽与映曦并不相熟,但对她的秉性有所耳闻。 素月神姬,下一任的月神,为人清正隽雅,如月一般皎皎高悬,从未传出过有毁人清誉或是言行下作的腌臜之举,在天界颇有美名,是许多宜婚神君的理想眷侣。 如今看她如此言之凿凿发自肺腑,究竟是经历了什么,看到了谁,让她确信自己就是伤害她的元凶...... 思绪还未断,又一声异响从身前砸了过来。 长黎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一个东西从暗雾深处被推了出来,落到了她的脚边,随之而来的是能将整个晦暗的大殿照得通透明亮的灼目光芒。 长黎并未在意那突如其来的光明,她只静静地看着脚下的东西。 原来是一个束口袋。 袋子伴着暗紫色的光在她身边缓缓开口,一个少女的面容从里面露了出来。 岐桑?! 少女微闭着眼,没什么生气,通身有一种惨厉的白,原本滑嫩无瑕的脸上带着几处伤,身若无骨欲往下坠。 长黎不及她落到地上迅疾倾身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怀里。 怀中的少女同样气息微薄,无力微闭的双眼看到长黎后,眼光变得亮了起来: “师......师父......” 她的面容有些斑驳,额角噙着汗,微卷的发丝被浸湿,散乱地黏贴在脸边,像刚被打捞起的水藻。 长黎平复了一下岐桑的气息,将她稍微搂紧了些:“你为何会在这里?” 其实看到如此景象,她已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也明白了映曦为何会说那样的话,可她并不理解自己的徒弟这么做的缘由。 或者说她仍旧不相信,这会是岐桑做的。 岐桑神色有些恍惚,强撑着伸出手,还未张开嘴,一柄长剑蕴着难以掩住的怒气直冲而来。 长黎眼色一凛,支出两只手指夹住剑尖。 手指间灼烈的气场和剑身上傲然的寒气两相对峙,发出“嘁嘁”的声音,假意与之周旋了一会,她轻轻一松,那剑对这猝不及防的泄力反应不及,一下子弹回了来处。 她顺着剑归位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姿容俊逸的身影落入眼帘,他站在极为耀眼的明光之中,双眼煌煌却看不到一丝温度。 长黎将岐桑安置好,有些不耐地站起身,她挥了挥手,将那碍眼的雾光遣散,面前之人的模样更加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他身着黛蓝色的喜服,肩头绣有灼白的日轮,衣摆的灵鲲样纹在他周身氤氲的骇然气场的带动下好似焕发生机一般游弋其间。 “长黎神尊是不是有些明知故问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缓缓抬眼,银霜一般的发冠立在他如墨般垂落的发间冷峻威仪,两捋镶着金丝的素蓝绸带垂在耳后,随着长黎方才运力时带动的气劲轻轻拂过他的面庞,增添了一丝风/流之韵。 长黎原觉得从头到尾都是汐泽星君在这大喊大叫有些喧宾夺主,如今朗日峰的主人出手,这场戏算是对味了。 她没有计较这突然的袭击和冒犯,既然已经陷入这莫须有的牵连之中,且如此被动,太过反应强烈只会急中生乱,难以脱身。 况且,若确实是岐桑所为,不论是什么原因有什么苦衷,都不免会受到刑罚,她不能把她交到他们手里,更不能让他们从她身上查出什么不该查出的东西。 不过这扶丘神君身形高洁挺拔,似中天旭日,一开口却疏离漠然,沉如日暮,不知道人情味有几分。 她不怒反笑:“那神君说说,我知道什么?” “一个人纵使有再大的脾性胆量,也不会妄然在我的婚仪上翻此惊涛,但岐桑神使不一样,她是你的徒弟,神尊你说,她会受谁的指使?” 扶丘话锋十分锐利,但语气依旧冷清、沉静,他看着长黎,幽深的眼睛看不到任何波澜。 没有审问者的凝视,也没有大婚被破坏、新娘被重伤的愤怒。 只是还不等长黎作答,沉浸在悲愤中许久的汐泽星君渐渐被面前的对峙所提醒,他迅疾冲了上来:“是你对不对,是你毁了这一切,你为何要这样做?长黎,平时平日里你目中无人、仗势妄为,我们都敬你畏你,从不多言,今日本君嫁女,你的人在此犯下如此大错,简直......无法无天!” 长黎双眼一凛,用一道气障将他和自己隔开,顺势捏了个诀把岐桑藏到袖中,以防被这怒气波及。 “怎么?还想跑?” 汐泽星君见势更加气急,一声令下,出殿的去处一下子被守宫的护卫亮剑封住。 “大婚之日重伤新娘也实在是太歹毒了。” “长黎神尊向来霸道,莫不是看上了扶丘神君,前来抢亲的?” “你别说,方才他们俩的对话那般拉拉扯扯,也不是不可能。” 席间细细密密传来不太悦耳的议论声。 “住嘴!” 汐泽星君怒喝一声,婚仪弄成这幅模样本就已经颜面扫地,这些闲言碎语显然是在他恼怒的情绪上火上浇油。 “父君......” 骤然安静的大殿内传来映曦微弱的呼唤声。 她伸出一只手,咬着牙支起身子,似乎想要往这边过来。 汐泽星君面色变得缓和了一些,跑过去握住她的手:“曦儿,你怎么了?” 映曦强忍着坐起来,估摸着对向长黎的方位,虚弱地喘息:“若......若真是如他们所说,长黎神尊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你若对神君有情......我自会成全,不会怪你。” “荒唐!我与神尊她都不曾见过几次,何来有情一说......”一直波澜不惊的扶丘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神君你虽无情,但架不住神尊有意呢。” 人群中的议论声又按耐不住。 长黎冷笑一声,轻柔地俯身到映曦面前。 感受到她的气息,映曦不自觉向后缩了缩。 “你要做什么?”汐泽星君握着映曦的肩膀警惕地看着长黎。 长黎并没有其他动作,只静静地看着她一眼便站起身:“神姬说得有理,我若有意不会如此大费周章,更不会牺牲自己的徒弟,我会亲自动手。” “就像这样,”她戏谑地说出这几个字,然后重新站起身 毫无征兆地向扶丘靠近。 顷刻间一只用气场所化的虚空的手,聊有兴趣地捏住了扶丘的下巴。 突如其来的亲昵与挑动让扶丘一瞬间思绪凝滞,原本淡漠疏冷的双眼闪过一丝波光。 他一时间忘了反抗,任由这只越轨的气劲在自己下颌动作。 她看似轻柔地将扶丘的脸掰过来正对着自己,身子往前凑得更近,凝望着他的眼中挂上些许真假难辨的无辜与沉溺,手上的动作却不容置疑。 大殿内的众人随着她的动作一阵屏息,方才的剑拔弩张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担忧和淡淡的羞赧。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长黎旁若无人地端详着他,就像对每次执令的对象一样专注、透彻 。 扶丘,前任越阳神君之孙,母族为西山碧辰渊水族中的鲲灵一脉,鲲灵族裔极为貌美出尘,其下血脉无一不是倾城绝色。 从前和这扶丘神君略有几次交集,对其时常为人津津乐道的样貌也略有印象,但并未仔细探究过他,此时如此近距离地对着他的脸一阵端详,才算是真正对他的样貌有了具体了解。 他生得极为白,像日轮照得最烈时的白光,又像极渊之地层林不染的雪莲。 嗯,传闻不虚。 她的眼晃过他脸上鬼斧天工的每一笔,最后落到了他紧闭不屈的薄唇上。 她暗自扬了扬嘴角。 这扶丘神君虽掌管日轮晨昏,是代表光明热烈的星君,但神情脾气完全随了来自极寒旷然之地的母族,冰肌玉骨又不苟言笑。 倒是有趣。 “目中无人、仗势妄为,”她盯着他一字一顿,“你们这般看我,我不让你们如愿,岂不是有些扫兴?早闻扶丘神君绝代风姿、清绝出尘,今日一见,所言非虚......" "与我,倒是相配。” 说完,她很干脆地放开了扶丘,脸上的笑意也不着痕迹地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