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佳婿》 第1章 初见 元隆十八年初冬,京城连着三日大雪纷飞,路上积雪足有两尺深。 连街边做小买卖的铺子都关了一半,只有陈舟风雨无阻地按时出现在林相府前。 纷纷杨杨的雪花轻巧地在他的发丝和肩头堆叠起来,积攒成白莹莹的一片,浸湿了他那件有些泛白的蓝色棉袍。 他不抬眼看从这扇门里走出来的任何人,只是静默地立在漫天风雪里,垂着眼,任由风雪呼啸着刮过他的脸庞,化成一个个冰凉的圆点。 固执得有些疯狂。 两个月前,他刚刚得了江州乡试的头名,人人艳羡他的解元名头,连他自己也生出了一点不甘的妄想。或许,有朝一日,他也能封侯拜相。 这点不甘的妄想很快被冰冷的现实打得粉碎。 在他拿到解元名头的第二日,坊间突然传出了江州乡试中有人舞弊的流言。一时之间,朝野震动。 端朝礼待士子,无数贫寒子弟都是靠着科考出人头地、位极人臣。 科场舞弊这样的事,触动的不止是朝廷的利益,更是无数贫寒学子最紧绷的那根弦。 无数双眼睛盯着江州这批学子,彻查的消息也很快传遍江州,他心中痛恨倚靠家世在科场舞弊的小人,却不想,京城来的钦差敲响了他家屋门。 他想起那阵子频繁来找他温习功课的知府公子,面色铁青。 好在,他素日谨慎,不曾与这些官宦之家往来,亦不是贪慕荣华之人,嫌疑很快撇清。 他还尚未来得及喘口气,便有人提出无论是否舞弊,都该将这一批学子的功名全部革去,永不许再考时,他的心已经凉透了。 埋怨愤恨涌上心头时,林相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怒斥此举荒唐,有因噎废食之嫌,这才堪堪保住了他的功名。 赶赴京城等待春闱的日日夜夜,他都盼望能够远远向林相道一声谢。他省吃俭用,省下的盘缠都用来筹备那样微薄的不能细看的谢礼。 他知自己与林相如同云泥,所以只想远远拜谢。但事情的难度还是远超他的想象,他在林相府门前已经等候十日,这十日里林相府门前从未少过如他这般的学子。 络绎不绝,来来往往。只有今日,门前只他一个。 林朝暮就是在这漫天纷飞的大雪里,瞥见呆立在林府门外的陈舟的。 若是平常时节,陈舟这样的落魄学子她一眼也不会看。 她母亲是凤阳长公主,父亲是权倾朝野的林相,抛开宫中几位公主不算,整个京城中再找不出比她身份更贵重的女子。 她的眼里,从来没有旁人。 只是不巧,她同林相刚刚吵完一架,整个人正是火气冲天,又恰巧遇上陈舟那样平静地立在风雪之中。 看着就有林相年轻时的风姿,清冷自持、光风霁月。 她心中恶意一点点扩散,站在林府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问: “你也是来求做林相门生的?” 陈舟不答,垂着眼静默。 “你可知道,每年求到林相门下的学子不知凡几,你有何过人之处,凭什么得他青眼?得他扶持?” 林朝暮看着那张静默的脸,就想起年幼时,每当母亲崩溃质问,林相同样垂眼静默的神情。那不是愧疚,是无声的挑衅。 像,太像了。 林朝暮冷笑着,握着怀中抱着的手炉,心中默念:“一、二、三……” 她眼角的冷意越来越浓,在“三”字刚刚念完时,手炉便向陈舟的肩头飞去。 鎏金手炉不算重,她的投壶技术又很是精湛,这一掷分毫不差地砸在陈舟的肩头。鎏金手炉闷响一声,磕在地上。 陈舟却仍是一动未动,垂着眼,静默着。只有肩头被震落的雪和衣服上平白生出的褶皱昭示着方才这一掷的分量。 “另一个。”林朝暮微微眯起眼,向身后婢女伸手,拿到了用来替换的另一个手炉。 同样一掷,力道却比方才大上许多。 似是泄愤,又像挑衅,总归是充满着她内心无穷尽的恶意。 她讨厌这种道貌岸然的样子,这种任风雨刮扫而我自岿然不动的样子。 手炉如她所愿地砸向陈舟,这一次不再是肩头,而是膝盖。 骨头和金属猛地碰撞在一起,陈舟左腿失力,一个趔趄,退后了半步,在地上划出一个深深的鞋印。 看上去像是为她低头。 林朝暮微微扯动嘴角,终于露出一个略微得意的笑。 积雪濡湿陈舟的鞋,冰凉的冷意从脚尖直冒向头顶,让他周身有些发麻。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台阶上被厚实裹了一圈的少女,眼里倒映出少女透着无穷冷意的笑,僵的、假的、难看的笑。 他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手炉,用冻得通红的手拍去上面的雪渍。 心平气和地告诉自己,林府对他有恩,一些无伤大雅的玩闹,他是可以忍受的。 “还给我。”林朝暮朝陈舟伸出手,莹润洁白的指尖点着朱红色的丹蔻,拱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比她手指弧度更加好看的其实是她的脸,但陈舟不再去看,而是侧身走向林府门边的小厮,不卑不亢地将手炉递过去。 “不许接!”林朝暮话中带怒,喝止了小厮,陈舟捧着手炉的手就这么僵直停在空中。 小厮面露难色,看向陈舟。 这几日里数他最烦这个没有眼色的落魄书生,他周身上下连寸像样的素锦都找不出,一套蓝色棉袍和一套浅青色棉袍轮换着穿了两轮不止,一看就是副穷酸相。 别说拜见林相,就是林府的门槛再低一尺,凭他的身份也是跨不进去的。 不过今日,连他都难免对这个穷书生生出三分怜悯。 因为他们家这位翁阳县主,是京城内外出了名的任性嚣张。 若她生气,林府十尺深的地少说要被掘出七八尺来垒成山丘,还要在山丘下掏个洞养两只黑漆漆的老鼠满府乱窜,搅得鸡飞狗跳才算完。 不过好在自从凤阳长公主薨后,这位祖宗干脆搬去了长公主府,一个月也不见得来一趟林府。今日,偏偏这么不巧,让这小子撞个正着。 小厮看向陈舟的眼神,越发同情起来。 林朝暮走向陈舟,面上再也挂不住笑意,无论真的假的。小厮麻利地让开陈舟面前的地界,生怕战火波及到自己。 愠怒悄悄爬上林朝暮的眉梢,接管了她所有的神情。 空气中有一把无形的剑亘在她与陈舟之间,她可以不管不顾地罚他、打他,陈舟都会如同方才一般默默忍受,可她偏要他低头。 偏要他向她低头。 她咬着牙,将手再次伸在陈舟面前,生硬地命令:“给我。” 陈舟低头,避开她身上浓郁的暖香,弯下腰将手炉放在地上,冷静开口:“小人微贱,不敢亵渎郡主。” 他嘴上说着不敢亵渎她,身子却恨不得离她八丈远,倒像是她的存在会玷污他似的。 林朝暮望向他弯下的脊梁,抬脚踩住了地上的手炉,扬了扬眉。 陈舟鼻尖不可控地涌入她身上的香气,甜腻地让人恶心,眼前便是林朝暮那只缀了几颗珍珠的锦鞋,上面绘着繁多花样,交叠错落得像她极致的恶趣味。 陈舟顿时满面通红,他脖后青筋微凸,十分快速地退开一截距离,身子绷得直直的,厉声道:“郡主请自重。” 对了,就是这样。要暴怒、要厌恶、要不顾一切地想逃离。 林朝暮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代替愠怒而滋生在眼角的,似乎是一种隐秘的,心满意足的愉悦感。 “若我不肯呢?你当如何?是再不来林府,还是干脆打道回府,永不入仕?” 林朝暮饶有兴味地看向陈舟愠怒的神色,从紧绷的嘴角到翕动的鼻翼再到紧蹙的剑眉,她见惯了京城纨绔们的放荡荒诞,陈舟的严肃认真倒是格外不同。 她信步走下台阶,停在倒数第二级上,保持微微高过陈舟的高度,目光忽的柔和下来:“你知道的,我是翁阳郡主,是林相的女儿。若有我引荐,别说拜林相为师,便是平步青云,亦不是难事……” 她继续欺身向前,手已挨着那蓝色棉袍的边缘。 “够了。”陈舟挡开林朝暮凑过来手指,眼神里满是止不住的寒意,“林相清正一生,有你这样的女儿,当真是辱没门楣。” 辱没门楣。林朝暮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的分量,新奇地笑了。 她竟然在这么荒诞的一天里,看到了林燮如此虔诚的拥簇者。 他越是这样厌恶、拒绝,她越是想摁住他,让他好好看一看她这个“辱没门楣”的女儿,如何变本加厉地辱没门楣。 “这就是辱没门楣了?”林朝暮故作可惜道,“你对辱没门楣的认识还是浅薄了些。” 她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靠近陈舟。 每一步都在雪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刮陈舟已经冻硬了的面庞。 她进一步,他便退一步,窘迫、慌不择路地退,直到被逼到她出行的马车前,将脊背紧紧贴住车壁,撞得车檐上悬挂着的玉石珠链叮铃哐啷地响。 林朝暮勾起食指,从陈舟脸侧刮过,停在他干裂的唇上。 “郡主可知今日姿容落入旁人眼中会是如何?”陈舟的眼眸此刻如同一滩死水,深不见底。他的愤怒、他的羞耻、他的傲骨,此时此刻都被她攥在手里,只要轻轻一捻,便什么都不剩。 像知府公子说得那样,他的命,微薄如蝼蚁。只要有些权势之人,轻易便可碾碎。 而他,无法可想,无路可退。 林朝暮拒不肯停,淡淡一笑,指尖若有似无的在陈舟下唇敲打,“若你愿意噙住我的指尖,我保证你仍旧清正端方,不染纤尘。如何?” 第2章 闹事 陈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甚至是名门贵女,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说出这样不堪入耳的话! 她看着兴许还要小他几岁。 她用那样兴致盎然的神情望向他,要他……竟然要他大庭广众之下噙住她的指尖! 他一直秉承君子之行,从未这样近距离接触过女子,无论何时都依礼而行。往日他所在府学中也有同窗的妹妹或是夫子的女儿向他示好。 只是无非是偷偷在他桌案之下塞些吃食、留些字条之类,但他彼时一心向学,哪里分得出片刻闲心,一一婉拒后大家也都各不相扰了。 可是今日,他明明已经那样直言不讳地拒绝,怎么会…… 陈舟板正严肃的表情,不可控制地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难以置信和惊惧同时出现在他脸上,平分秋色,各不相让。 林朝暮的指尖不停地敲打在他冰冷的唇上,贡献出一点点炽热。 她甚至全然不知自己的荒唐,还在非常积极地游说他,她说:“你放心,今日风雪如此之大,林府深在巷内,不会有人知道的。” 言罢,她的指尖还刻意在他嘴角处停顿片刻,触到了他还未长起的胡茬。 她狐疑地“嘶”了一声,脸竟然又向陈舟凑过来半寸,几乎要把口中的热气全部呼在陈舟冻得僵硬的脖间。 陈舟匆匆扭过头,将两人唇齿的距离尽可能地拉开,一种诡异的烦躁在这个漫天飘雪的日子从他的内心深处弥漫开来。 陈舟忽然有些迷茫,为人二十二载,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必须推开这个想毁了他的女子,尽管她看起来是那样的诚恳、无辜和动人。 林朝暮察觉到他情绪微妙的变化,得寸进尺地诱惑道:“科举多累啊,辛苦科考一辈子,运气好的从七品翰林做起,熬上十几年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外放,多少人临了也到不了五品……” “不如靠我,那可是如林相一般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啊……” “你只需要哄我高兴,这一切都唾手可得,真的,不愿意么?” 陈舟脑子混沌不堪,只感觉耳边风停雪散,茫茫天地间只剩下了林朝暮喋喋不休的话语,和她指尖在他唇上游移的触感。 她的表情是那样诚恳动人,可是眼底却沁着十足十的倨傲,她料定他同那些沽名钓誉、攀龙附凤的学子一样,必然经受不住诱惑。 一种极致的屈辱感自下而上淹没了陈舟,他的用功、他的苦读,在这些天潢贵胄的眼里究竟算什么? 他们想污蔑他就污蔑他,想羞辱他就羞辱他,想玩弄他就玩弄他。 陈舟再也无法忍耐,哪怕此刻林相亲至,也无法再令他忍耐在此处片刻。 他积蓄起所有力气,在林朝暮指尖再次停滞在他的唇角时,猛然推开她,满面通红地呵斥道:“荒唐!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林姑娘,请你自重。” 林姑娘,有意思,连她的封号也不叫了,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林朝暮跌坐在地上,双手陷在雪里,仰面望向陈舟。面前的雪幽幽落下,遮去她部分视线,却没遮住陈舟渐渐在她眼中倒映清晰的五官。 他剑眉圆眼,鼻子高挺,脸部骨骼分明,惟有嘴唇因为寒冷,微微发紫。 此刻发怒时,发丝微乱,怒目圆睁,看着却不怎么叫人害怕,只觉得赏心悦目。 不过,也仅限于此。 陈舟看见林朝暮跌坐在地上,心中又有些懊恼自己用劲过猛,下意识想伸手扶她起来。 然而手刚抬起,便看见林朝暮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不仅毫无恼怒之色竟还闪着几分玩味,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陈舟顿时清醒过来,再次告诉自己,她绝非一般女子。 未免她再度做出什么让他无力招架的事,他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转身就走。 或许不能叫走,是逃,落荒而逃。 林朝暮看着在风雪中疾步消失的男子,脸上玩味的笑意瞬间淡去,恢复成了人们熟悉的那种神色,独属于翁阳郡主的那种冰冷的神色。 她扭头看回林府高挂的牌匾,目光微动。 那是她的皇帝舅舅御笔亲书的一个“林”字,是当年她父母成婚的贺礼之一。 或许当日,婚仪是真的盛大吧,只可惜这盛大婚礼的结局却潦草。 她与母亲不同,那种扶持落魄书生平步青云的话本,她根本无意书写。今日所为不过是诸般巧合共同作用的结果。 这样的事不会再有第二回。 林朝暮想得出神时,已跌坐在地上好一会儿了,手浸在雪里渐渐发红。 身后婢女见状大着胆子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扶她起来,有一个婢女望着门口两个并排放着的鎏金手炉,小心翼翼问道:“郡主,那手炉?” “扔了吧。”她的语气稀松平常,不带半点情绪,仿佛刚才和那书生置气的并非是她。 婢女们互相对个神色,放下心来。看来,郡主并没有跟这个书生继续纠缠的意思。 否则,她们才是真的要为那书生捏一把汗了。 “这么大雪,郡主要当心啊。”熟悉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林朝暮在被婢女搀扶的当口,看见卫荣熙翻身从马上飞下,几乎是扑到她面前。 他一身烧包的红色锦褂,外面还裹着红色的毛披风,在雪白一片的街上实在打眼,刺得看惯了陈舟蓝色棉袍的林朝暮眼睛疼。 她眼疾手快撑着婢女的手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同这位有名的纨绔拉开距离。 眼见林朝暮利索起身,卫荣熙却满脸堆笑,贴近林朝暮:“郡主可是要赴伯阳侯府的赏雪诗会,不如我们同道,兄长想必此时也正在府内等候郡主。” 林朝暮突然意识到因为忙着和林相吵架、捉弄那个落魄书生,她似乎忘记了六日前伯阳侯府给她下过帖子请她赴会赏雪的事。 只是此时,她实在不太有心情去宴会上给人当猴看。更何况是和这个纨绔同道。 这个卫荣熙文采武略都不入流,人品更是低劣,惟有在花天酒地、贪图享乐上远胜他那位名满京都、文武双全的兄长卫荣煦。 一年前宫宴上,圣上当众称赞过卫家长子卫荣煦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一同赴宴的卫荣熙却是连名字也没让圣上记住。 酒过三巡后,圣上看着卫荣煦,也玩笑过一句此子堪配翁阳。 卫荣煦得了这一句陛下的称赞,自是风头无两,所有人都暗戳戳地探听他的婚事。 有人认为陛下不过酒醉玩笑,没有赐婚之意;也有人认为陛下明摆着是给伯阳侯府提点,好有个由头上门提亲。毕竟翁阳郡主可是圣上除了几位公主以外,最为疼爱的小辈。 而伯阳侯府传到这一代,家世已然衰微。如今,好容易有个得陛下青眼的长子,若是再能娶到翁阳郡主,眼看着就是要再现当年烈火烹油的盛景。 只不过,这话传了一年,两人的婚约到底是没有实打实地敲定下来。 原因无他,只因当年凤阳长公主薨逝时,为林朝暮留下了一笔家产,这笔家产会以嫁妆的名义随着林朝暮离开林府和长公主府。 林燮虽然位极人臣,但是论起这么多年的花用,倒是用长公主的多些,他盼着能找一个他拿捏得过来的女婿,好把住这笔家产。 否则,林朝暮出嫁带走这笔丰厚的嫁妆,林府只怕要空上一半不止。因而,每每卫家意欲推进此事,这位林相便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林朝暮则当场观察了卫荣煦一阵,她知他声名远播、才华横溢、貌比潘安,可这些都不是她成婚最为看重的,她想要的不过是夫婿的安稳、纯粹。 她讨厌贪婪得如蝇虫一般,围着她打转的人,就像面前这只红耗子。 “郡主与兄长是圣上钦点的般配,今日的赏雪诗会正是为郡主专程开办的,我与郡主同道倒是正好……”卫荣熙并未察觉到林朝暮的厌烦,看着林朝暮略有变化的神色,还以为是说动了她,更是眉飞色舞起来,再次凑近。 “不必,今日我没有赴宴的兴致。转告你兄长,不必等我。”林朝暮蹙着眉毛摆手,干脆利落地拒绝,转头踏上马车的小凳。 卫荣熙眼见林朝暮要上车,一时情急,竟然伸手拽住了林朝暮的狐毛披风。 “这怎么能行!郡主早晚要嫁入我卫家,也要学着顾惜夫家颜面才是,这次满京城的皇亲贵戚都会亲至,郡主若是不来我卫家的脸可就丢大了……” 林朝暮脚步一顿,眉头紧蹙地望着卫荣熙伸出的那只手:“我与你兄长至今未有婚约,你卫家的颜面与我何干?” “放手。”她抬眸,乌黑的瞳仁直勾勾看向卫荣熙,压迫感十足。 卫荣熙瞳孔一缩,却无半分退意。 在他看来,林朝暮的郡主身份再尊贵,她也不过是个母亡父弃的弱女子,根本没人会替她撑腰。陛下再宠爱又如何,难道还能来断这未婚夫妇两家的小官司不成?更何况她即将嫁进卫家,可就是他们卫家的人了,他堂堂伯阳侯府二公子,还请不动她不成? 别说是身子不适,今日就是死,她也要死在他们卫家的宴上。 于是他一把箍住林朝暮的手腕,强硬道:“陛下圣意如此,郡主与我卫家的婚事只在早晚而已。既然郡主将为卫氏妇,自不可再如先前那般任性,今日纵使郡主身子不适,可卫家只是要郡主露一面,若这也不肯,那郡主便是存心不给我们卫家这个面子了!” 林朝暮看着卫荣熙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卫荣熙的脸和身子却凑得离她越来越近,他身上的那股酒肉臭气也几乎将林朝暮淹没。 一旁的婢女赶忙上来劝说,试图隔开这位胆大包天的纨绔,林府门前的小厮也围上来。 然而卫荣熙却越说越上头,他梗着脖子,红着脸叫嚣道:“翁阳,你不要不识好歹,你满京城问一问,以你伤父害母的名声,除了我兄长,哪个青年才俊愿意娶你?你今日让我卫家丢脸,就不怕京城众人对你指指点点吗?” “趁我卫家还肯接你这门亲事,现在同我赴宴,我们两相得脸,否则……” 林朝暮脑中紧绷的那根弦,在听到“伤父害母”四个字后,猛地断裂开来。 她只能看到眼前有侍女和小厮的唇齿急切地张开闭合,可耳边却是一片寂静,她忽然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想起那个冰冷潮湿的日子,她挡在母亲身前,拿着那把精致小巧的匕首,第一次把刀尖对准了林燮,拼尽全力在空中飞舞乱刺。 刀尖刺伤了林燮的手臂,鲜红的血沾在刀柄上侵蚀她的指尖,湿答答、黏腻腻的。 就像此刻顺着匕首流进她掌心的,卫荣熙的血。 她用心爱的匕首刺穿了这个烂人的手掌,却没有半分愉悦。她茫然地看了看匕首戳进去的样子,轻轻拧了拧。 丧失的听觉猛然恢复,周遭的声响一同涌入林朝暮脑中,她觉得头痛欲裂,眼前发黑。 卫荣熙抬着一只手,颤巍巍指向她,嘴唇嗫喏着:“翁阳你敢……你竟敢伤我……你等着,我要让陛下治你的罪……” 林朝暮麻木地看着卫荣熙,伸手握住匕首柄把,在他话音未落时,猛地将匕首拔出。 血呼啦啦溅了林朝暮一身,她望着飚在她披风上的一片血色,皱了皱眉,用两只手指提起弄脏的披风,嫌恶地扔向卫荣熙。 “这个,送你治手。” 狐毛披风兜头将卫荣熙盖住,隔绝了他黏黏糊糊的谩骂发狂之语,但隐约还能听见“林朝暮你竟敢……”这样的重复之语。 林朝暮站在马车上,心生厌烦,眼神结出冰霜,款款道:“我林朝暮,有何不敢?” “郡主,那里好像有人。”一旁的婢女指着方才陈舟离去的方向,小声提醒。 林朝暮定睛看去,视线在空中与折返而归的陈舟交汇,她扬起冷笑:“你后悔了?” 第3章 羞辱 “只是,现下就算你追悔莫及,也无用了。本郡主对你,已经没有兴趣了,你可以走了。”林朝暮接过婢女递来的披风裹上,错开和陈舟交汇的视线。 “菖蒲,拿点银子给他。”林朝暮就着车边坐下,一面听着被林府小厮围着的卫荣熙涕泪俱下的呜咽,一面轻巧地吩咐婢女走向陈舟。 神情轻松得仿佛刚才暴怒伤人的并不是她。 陈舟沉眉,刚消下去不久的青筋再次暴起,他看向侍女递来的银票,将冻红的手指死死攥住,面色铁青。 “怎么?嫌少?”林朝暮看着他紧绷的神色,脚尖踩在上马车的小凳上,露出右边锦鞋上镶着的,最大的那颗明珠。 她弓起两指,轻抚过鞋尖明珠,指尖卡住明珠两侧一拧,便将明珠拢在手心,明珠色泽莹润,流光溢彩,一看便知是上等货色。 林朝暮握着珠子,朝空中抛了抛,掂掂分量,又望向陈舟:“我倒忘记了,你是读书人,姿容体态又远胜玉雪楼那些乐人,这点银子属实是有点辱没你了。” “这颗珠子,前两日玉雪楼最出众的乐人向我央求,我亦不曾允诺给他,今日看在你如此知情识趣的份上,我将这珠子赠你,如何?” 玉雪楼……陈舟咬牙,那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里面豢养乐人无数,男女皆是色艺双绝,她分明是当他当伶人取乐。 不,还不如伶人,她分明当他是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陈舟面色漆黑如墨,拂袖便走。 林朝暮将珠子砸在陈舟背上,陈舟突起的脊梁一滞,拾起滚落在雪里的珠子,搁在方才给他递银子的婢女丝帕之上,无言转身。 菖蒲没敢出声阻拦,只得将丝帕上的银子和珠子一并捧回林朝暮眼前,林朝暮捏起珠子,珠子仍旧光滑圆润,同之前并无分别,只多沾了一点书生的气味,那味道是京城客栈中常用的一种熏香,刺鼻、呛人却提神。 外地赴京赶考的学子,多喜欢点这种香温习功课,以期高中,因而此香得名状元香。 她将珠子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不出所料地咳嗽起来。菖蒲忙凑过来替她拍背顺气,接过了那颗珠子收起来。 林朝暮忽然疑惑起来,方才她与那书生四目相对,距离不过两步时竟不曾闻到他身上的熏香味道,可珠子只是被他捡起归还却沾了他那样明显的熏香味道。 她眉目一动,看向还静静躺在林府门口的那两个暖炉。 如果说方才她动手时还有些许想不通的地方,此刻便什么都想明白了。 她素日虽然脾气不佳,但情绪波动却很少这么大,当年对林相挥刀相向是意外,那一刻她五感衰弱得厉害,对其他气味、声响都没有反应,等回过神来,一切都已发生。 而今日,连这个被她调戏后落荒而逃的落魄书生都听得这边的动静,折返来看她,可她那位坐拥林府的好爹,竟然如此半晌也未见动静。 不可能无人告知她的好爹林相,卫荣熙与她在门前争执不下,那么就只有一种情况,就是林相明明清楚事态不妙,但拒不出面,是在焦灼地等她闯祸。 他知道她会言行失控,一如当年将刀尖对准他那样。 他在等一个名正言顺拒亲所有王公贵族,尤其是卫家的理由。 难怪,几百年都不会从林府门口路过的卫荣熙,今日偏偏是从这里经过。几百年都不会想起主动给她母亲上香的人,会选择今日叫她回府一起祭拜上香。 她忽然有些想笑,她不明白这些对付旁人都略显狠辣的招式,是怎么落在她身上的。 “派人去通知卫家了么?”林朝暮拿着白布一点点擦净刀尖上的血迹,方才在眼前比划了两下,刀尖精光闪闪,映出她略显疲惫的面庞。 小厮颤着声音回道:“早就派人去了,卫家的人应该马上就到。” “郡主,要不要先让郎中给卫二公子止血?”一个婢女小心地看向被裹着的卫荣熙。 林朝暮收匕首入鞘,淡淡道:“我扎的那处,错开了他的要害,不会叫他失血而亡的。最多就是,再也拿不得重物。比起他方才的胡言乱语,可是轻多了。” 方才还呜咽着出声的卫荣熙,忽然安静下来,继而开始撕心裂肺地叫骂起来:“林朝暮,你这个疯女人!毒妇!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你就废了我的右手,你、你这个贱人!卫家不会放过你的……贱人、毒妇、丧心病狂的疯子……” “吵死了。”林朝暮将擦血的手帕递给婢女,“他再吵,就用这个堵住他的嘴。” “林朝暮你这个贱人!卫家不会放过你的!你不得好死!你身败名裂!你……” 林朝暮一脚蹬在卫荣熙身上,满不在乎道:“身败名裂?我早就身败名裂了,你放心,在我不得好死之前一定要你千刀万剐。” 卫荣熙挣扎着就要扑过来和林朝暮动手的当口,一声严厉的喝止,自巷口马上传来。 “住手!” 熟悉的声音让卫荣熙瞬间僵直,取而代之的竟是极度委屈的抽噎。 林朝暮探头去看,骑在马上的正是得陛下称赞的,卫府那位文武双全的长子卫荣煦。 他应当是来得匆忙,瞧着方才该还在府内主持宴会,黑色大氅里面是鲜亮的浅色常服,眉目端正,气质干净。 同地上的卫荣熙,才貌、气质都是云泥之别。实在叫人不得不疑心,两人是否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卫荣煦勒住缰绳,翻身而下,还未走到林朝暮眼前,卫荣熙便用单手挣扎着扯开头上的披风,边痛哭流涕边往卫荣煦身边凑。 林府小厮不敢再拦,一路给他让开了扑向卫荣煦的路。 他一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一边嘴里还不停叫嚷着:“哥,你要为我做主啊。翁阳她蛮不讲理,我好言请她赴宴,她竟敢当街伤我右手,这等蛮横之人,怎堪为卫家妇?” “哥,我要她赔我一只手!否则,我绝不肯善罢甘休!我就不信,京城之中,是她林家一手遮天了!你要替我报仇,替我去告御状!” 卫荣煦眉头蹙起,看向卫荣熙血迹斑斑的右手,深吸一口气,铁青的面庞似乎是在昭示着对弟弟受伤的不满。 林朝暮扬眉看着这一幕,有心想看看卫荣煦在面对她和弟弟的纠纷时,预备怎么处理。是不分青红皂白上来撑腰,还是会以回家教训为名袒护,亦或是找她追责,像卫荣熙那样怒言要把她告到御前,赔他弟弟一只手? “小侯爷,是来问罪的?”林朝暮神色如常,嘴角弯起一点点弧度,望向卫荣煦。 卫荣熙看她这幅泰然自若的神情就心中愤恨不已,立刻接过话头:“不然呢!来给你祝寿吗?你以为我们卫家人都死绝了吗!现在知道怕了,我告诉你,晚——” “了”字还没出口,就听见响亮的一声,打断了卫荣煦的话。 林朝暮定睛看去,竟然是卫荣煦一巴掌呼在卫荣熙的脸上,神色不佳:“我瞧你手伤得不重,脑子伤得更重些。” 这个行为着实出乎林朝暮的意料,林朝暮眉眼一跳,竟有些哑然。 卫荣熙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又不可置信地转回脸来,望向他素日最为亲近的兄长。嘴角缓缓渗出的血丝也没能压制他的震惊,他瞪圆了眼睛,话却梗在喉头说不出来。 因为,卫荣煦恰到好处地剜了他一眼。 下一刻,卫荣煦快步行至林朝暮身前,躬身作揖,面露惭愧之色道:“今日本想着邀郡主过府赏雪,却不想反倒是折腾惊扰了郡主,卫某惭愧。” 林朝暮刚欲开口回应,就见林相步履匆匆地从府内赶来,时机精准得如同提前掐算好的一般,林相清俊的脸颊浮起隐隐怒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但林朝暮清晰的捕捉到,林相在看到卫荣煦孤身前来时,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 失望什么呢?失望伯阳侯夫妇没有震怒而来,甚至当街发难,好让他直接了当地回绝这门亲事,也让她再一次声名远播么? 一旁扶着他的老管家适时向卫荣煦解释林相姗姗来迟的原因,他痛心疾首道:“方才老爷与小姐争吵,气急攻心一时晕厥,刚刚醒来就听说府前出事,立刻便赶来了,还请小侯爷不要见怪。” 林朝暮听得想笑,这是生怕卫家不知道他们父女形同陌路、反目为仇。 可卫荣熙今日口口声声都是她“伤父害母”,她的名声这一块,还需如此加固么? “林伯父是长辈,哪有长辈给小辈赔礼一说,是折煞晚辈了。今日阿熙叨扰府上,闹出这等事来,是我们卫家的过失。连累伯父与郡主受累,我心中着实过意不去。待禀明了父亲、母亲,处置了这顽劣不堪的小子后,我伯阳侯府定举家登门致歉。” 林相挣开老管家扶他的手,脚步虚浮地走向卫荣煦,按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伯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不忍翁阳名声受累,甘愿将责任都揽在卫家身上,可是你可曾为你的亲弟弟想过,日后他将有何面目面对京城众人?” “来日,难道要旁人笑他为兄嫂所欺么?伯阳侯府兄友弟恭,举家和睦是几代的名声了,难道要人将来戳你的脊梁骨,道你无手足之义吗?伯父看着你长大,又如何忍心呢?” 卫荣熙听得一脸感动,几乎忘记手上痛意。 甚至出言附和:“还是林相深明大义,我卫家荣辱与共,和睦一体,断不能叫翁阳毁于一旦,兄长,京中才貌俱佳的贵女不止她翁阳一个,我与父亲母亲替你再另寻好的便是。今日这仇,我非要她血债血偿不可!” 卫荣煦在心中暗骂这个蠢材,又碍于人前不好发作,只得吩咐侍从:“阿熙伤得有些糊涂了,阿虎阿彪,送二公子回府医治。” 卫荣煦带来的两个健壮侍卫闻言将卫荣熙架上马,带着离开,上马时,卫荣熙还不住地补充道:“哥,我没有说错啊,哥!” 林相听着卫荣熙的叫喊,微微一笑:“好孩子,你瞧,今日的事就算你肯替翁阳遮掩,可是苦主却不肯,如此一来定会闹得满城皆知,于你于翁阳都不是什么好事。不若……” “不若什么?”卫荣煦眉头渐蹙,似是已经猜到林相意欲何为。 林相脸上露出狡黠的精光,混在左右为难的神色里,稍显滑稽:“不若我们两家婚事作罢,一同压住此事。届时我亲自带翁阳上门赔罪,该如何处罚翁阳才解气,全听二公子的。如何?” 第4章 劝退 卫荣煦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望着林相生出细纹的眼角,压制住内心的不适,得体地笑道:“其实不必如此麻烦,只要郡主不嫌弃卫某,两家缔结秦晋之好,坊间再多传言也都可消弭于无形,阿熙那边自有父亲、母亲管教。除非,伯父并不想郡主下嫁伯阳侯府。” 他当然不愿意,林朝暮冷笑,他若愿意,又怎么会三番五次推拒卫家的婚事。 这一点,只怕卫荣煦比她还清楚。 林相面色一滞,尴尬地笑了两声:“贤侄误会了,实在是我将翁阳养得顽劣不堪,这番又伤了二公子,心中过意不去。” “都是小辈间胡闹罢了,哪里就这么严重了。”卫荣煦仍然得体地微笑,“阿熙的性子,我再熟悉不过,今日定是他先惹事生非开罪了郡主,既是他无礼在先,郡主有所反击又有何错?” “莫说今日郡主只是扎伤他小惩大诫,就是断他一条胳膊也是他自找的。这样莽撞、不识礼数的性子,若放任自流,来日在圣上面前还不知要闯出多大的祸事来。”卫荣煦煞有介事地补充。 林相一时无言,这番局面,若卫家不叫冤、不叫屈,他拒亲的话又从何谈起呢? “就是不知,这番闹剧后,郡主可还愿意同卫某一道赴宴?”卫荣煦眉间舒展,乘胜追击,笑意盈盈朝林朝暮看来。 端正的眉目,此刻竟显得柔和温情,让人不忍拒绝。 林朝暮这才细细打量起他的眉眼,她亦看过几处话本赞美男子姿容的句子,但是确实需要承认,卫荣煦的姿容即使在话本当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端方俊朗。 与方才的书生彼此之间当是不分伯仲。 更何况他云淡风轻的就让林相的精心筹划扑了个空,也确实聪慧。无怪陛下也要称赞他文武双全,乃京中翘楚。 林朝暮目光毫无顾忌地落在他笑意盈盈的脸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开口道:“那就请小侯爷替我开路。” “林伯父,那卫某告辞,宴毕定亲自送郡主回来。”卫荣煦向林相行礼,而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脊背分外直挺。 林朝暮踩在马车的小凳上,头也不回地钻进马车,扬长而去。 “老爷,我们不拦吗?”老管家有些忧虑地看着林朝暮远去的车马,心中纳闷,出了这样的事,先不说如何善后的问题,但总不该再让小姐四处游逛才对。 林相却站直了身子,一改方才的虚弱神态,变得神采奕奕:“拦?我们拦什么?圣上都说他们两人般配,郡主又是自愿赴宴,我们拦什么?” “那您方才还说郡主与小侯爷不……”老管家有些茫然。 “卫家自然不是什么福地洞天,可这个火坑她非要跳,我们拖也拖了,拒也拒了,该做的都已尽力。女子婚后本就危机重重,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也是常事。将来便是太子登基,想替她讨回公道也挑不出我们的错来,何乐不为?” 有人愿意在前面替他冲锋陷阵,他坐享其成又有何不可,只可惜他这个女儿,同她母亲一样,有情饮水饱。 这样同她母亲如出一辙的愚蠢,能成什么大事,就算有太子撑腰又如何,太子能否顺利登基且还要看陛下圣意是否转圜,哪里腾得出手管她。 林相扭头看向老管家,低声问道:“对了,最近她的药量可有变化?” 老管家神色一紧,看了看周围,凑在林相耳边道:“方才我问过郡主身边的菖蒲,近日郡主似乎总是心神不宁,夜间服用的药量比平日稍大了一些。” “难怪卫荣熙就说了那么两句话,她便克制不住动手了。”林相又看了一眼林朝暮离去的马车,轻嗤一声,“派人继续盯着,制药的那边不要漏出马脚,她谨慎得很。” 另一边马车咕噜噜地驶出林家深巷,方行不过两里,林朝暮便叫停了车马。卫荣煦勒马回望,夹着马肚缓缓停在马车窗前,声音温润:“郡主,可有何吩咐?” 林朝暮掀起车帷,全无方才的柔和,她神色冰冷:“小侯爷,可否上车说话。” 卫荣煦微微一愣,旋即翻身下马,有懂事的小厮立时伏在地上,撑着卫荣煦上了马车。 马车中暖香阵阵,一应的物品摆件都是林朝暮素日最喜爱不过的,时兴的熏香炉、各色糕点果子还有偶尔看两眼的话本。 卫荣煦不由细细望向面前斜倚在车中小几的女子,她鬓发高挽,杏眼微垂,眉尾浅淡入鬓,状如远山衔云,灵动轻盈。 卫荣煦瞧着她除却美貌出众,喜好做派倒与寻常的宗室贵女没什么不同。不禁觉得他父母和二弟忧心过重,翁阳并没有那么可怖,亦没有那么难以取悦。 “小侯爷,今日的事我当向你道谢。”林朝暮伸手递了一杯茶与卫荣煦,目光却聚焦在脚下铺就的狐毛毯子上。 “道谢?”卫荣煦微微讶异,伸手接过茶盅时还有些许不可置信。 他以为林朝暮还在为伤了他二弟的事耿耿于怀,他当即朗声道:“郡主言重了,阿熙自小被惯得无法无天,我是知道的,他是罪有应得,郡主无需挂怀。” “他自然是罪有应得。”林朝暮神色如常,见他心生误会,更是直直盯住他的双眼,不许他错开视线,“我要谢的,是小侯爷的包容之心。方才,我父虽然说了许多不实不尽之言,但有一样确实没错。我自幼便嚣张乖戾,往后也不会改。” “若是我们定下婚约,只怕需要伯阳侯府上上下下都得如小侯爷一般包容我才行。”林朝暮举着茶杯,迎上卫荣煦错愕的神色,跋扈得坦坦荡荡。 “因此,烦请小侯爷转告二公子,今日只是一个简单的教训。倘若来日,我再在他口中听到些不三不四,疯癫无状之语,就是嫁入卫家,我也定然要他口中三寸长的舌头。” 卫荣煦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话,方才还柔声细语,同其他闺阁女子全然无异的翁阳,怎么言谈之间忽然就吐露出如此狠辣恶毒之语。 他虽也常年习武,可从来只是在演武场上同世家子弟们比划一二,不曾真的上阵杀敌,浴血奋战,更不曾想过十几岁的闺阁女儿竟对此面不改色。 他只当是林朝暮故意恫吓他,想趁机威慑卫荣熙,但无论如何,他答应了父亲母亲,务必要讨得翁阳的欢心,促成这门婚事,因而骇然的神色只一瞬便被他遮掩而去。 他颔首:“阿熙这般张狂的性子,是要狠狠教训。郡主放心,我定会转告他,切莫再惹是生非。若有下次,我替郡主动手打断他的双腿。” 林朝暮明显察觉他的骇然,如此骇然还要强装无事,怎么看都不像是当真心悦于她,倒像是别有所图。 “是吗?那不如这次就叫卫二尝尝兄长教训的滋味,如何?如此一来,我们也算得上是京城中名声般配的一对佳偶了,想来父亲也不好再说什么拒婚的话了。” 卫荣煦只觉得此刻林朝暮浅笑凝望他的样子,很像是话本中套了人皮的厉鬼,一步一步诱导他变成不忠不义、不孝不悌之徒。 林朝暮看着卫荣煦迟疑的神情,忽然玩味笑道:“小侯爷吓坏了吧,翁阳说笑的。闺阁女儿怎会行如此狠辣之事,叫人骨肉相残呢,这不过是话本中的桥段说与小侯爷玩笑的。” 说罢,她拿起手边摊开的话本朝卫荣煦晃了晃,露出少女常有的调皮笑意。 卫荣煦攥紧茶杯的手,缓缓松劲儿,提起的心也渐渐沉下。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庆幸这原来只是少女一时兴起的恶趣味。 林朝暮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又垂下眼帘,看上去也并不像是那等喊打喊杀的悍妇,反倒是少女含羞,标致动人,尽管这标致之下是些惊世骇俗的恶趣味。 但只要她嫁入卫家,不管以前如何,以后都是卫家拿主意了。他对他的双亲很有信心,他能如此德才兼备,全仰赖他们的悉心教导。 他们的教导可远不是林相那般溺爱纵容可比的,即便是嚣张跋扈的翁阳也定会为之折服,心甘情愿改掉一身陋习,同他举案齐眉,为他叠被铺床,尽好为人妻子的本分。 思及此,他看向林朝暮的目光又不禁柔和起来,似是要将她这番柔情似水的样子全然刻画在脑海中,夜夜回味。 然而他尚且来不及细细欣赏,下一刻便见林朝暮朱唇微启,状似为难道:“话本中的桥段还是拘谨了些,只拔舌头有什么意趣,听闻前朝有削去五官四肢,浸泡酿酒的法子,倒是合用得多。” 只那么一瞬,卫荣煦忽然觉得林朝暮秀丽非凡的面容变得尤为可怖。 他几乎不能想象,这样满脑子残忍手段的女子若是在他身旁安睡会是何等可怖的情形,更不禁忧虑,若二人成婚,纵他文武兼备又是否有命活到第二日清晨。 就算他父亲母亲再如何善于教养,却也只怕难防心性狠辣之人的暗中偷袭。 茶盅不合时宜地碎在卫荣煦手中,锋利的瓷片扎得他手中鲜血直流。 他低头看了看顺着伤口汩汩而出的鲜血,快速开口道:“今日见血,恐怕是诸事不宜了,毁了郡主一套茶具,来日我定叫人亲自奉还套更好的。” “这有什么,还是让我先替小侯爷包扎止血吧。”林朝暮自怀中取出方帕,刚要挨上卫荣煦的手掌,便被他错着躲开了。 他腾然起身,弯腰致歉:“岂敢劳动郡主大驾,卫某自回去包扎休息即可,耽误郡主出行,望郡主海涵。” 林朝暮看穿他的坐立难安,微微挑眉而笑,缓缓道:“既然小侯爷负伤,那今日伯阳侯府的宴会,只怕翁阳不能赴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