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我有》 第1章 第1章 九重宫阙,火光腾天。 “走水了!走水了!”慌乱的人们叫嚷着,其间还夹杂着不知道是谁的尖叫声。 苏凤城双手扶着栏杆,冷冷地看着下面惊慌无着的宫女、太监……嘴角勾起凉薄的笑。 那个瘦高个儿的太监,前日给她送了馊饭;那个白脸的宫女,大前日对着她指桑骂槐;还有那个,那个……很好,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谁都别活! 可是,心口还是堵着些什么,就算将死,也无法畅快地呼吸。 “皇上!是皇后!皇后在上面!”尖细的嗓音,打断了苏凤城的思绪。 她微微偏头,便看到远处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急匆匆地赶来,却在几十丈开外停住了脚步。 黑色的浓烟已经将整座宫殿笼罩了,还有火光。 他怕被烧死。 苏凤城呵呵地笑,曾经倾城的容颜,已经被煎熬得日渐枯槁。 就要死了,她终于可以放肆地大笑,为她这可悲可怜又糊涂的一生。 眼前这个亲手造就今日之她的人,现在远远地看着她,竟然连半步都不敢靠近。曾经花言巧语哄骗她的能耐呢?曾经胁迫诱逼她的能耐呢? 不愧是偷来的皇位,就算坐到了九五至尊的位置上,穿着黄袍也不像个天子! 苏凤城笑得更大声了,渐近疯状。 那个男人不知是否听出了她笑声中愈发浓烈的嘲讽意味,许是被她刺激到了,他突然拔步就要朝苏凤城的方向冲过来。 一直跟着他的小太监吓坏了:“皇上!火!有火!” 男人的脚步霍的顿住,随即他就听到了苏凤城讥讽的声音:“程权,你怕了!” 男人彻底被刺激到了,身体前冲。但还是在冲了两步之后顿住脚步,回身从侍卫的腰间拔出佩刀,才大步朝着苏凤城的方向奔了过去。 等到男人攀上阁顶,火势已经被扑灭了大半,黑烟也消散了许多。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苏凤城!跟朕回去!” 苏凤城歪了歪头,看着男人紧紧攥着的刀柄:“程权,你是怕我杀了你吗?” 程权喉咙滚了滚,到底是没敢靠得更近:“说什么疯话!你是朕的皇后!是朕的结发妻子!你不会杀我,我也不会杀你!” “是吗?”苏凤城幽幽道,“结发妻子吗?谁和我说过的,男人有三妻四妾、红颜知己很正常。你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苏凤城做思考状:“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是这么说的吧,程权?” 程权涨红了脸:“……那都是醉话!凤城,跟我回去好不好?她们,她们跟了我,都是阴差阳错,你也都是知道的……真怨不得我!” 苏凤城哈哈一笑:“真是妙啊!你既贪权又好色,打着怜香惜玉的旗号,诓骗她们,包括我的一生,我们被你拘在这里,生死不由己。你却还这么无奈,你可真是委屈啊程权!” 她的声音那么大,足够底下的下人们听到了。程权登时沉了脸色:“你闹够了没皇后!朕大度,不和你个疯女人一般计较。你好生和朕回去,朕不治你家人的罪,不然——” “家人?”苏凤城霍然打断他,“拜你所赐,我还有家人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径自朝着程权走了过来。 程权慌忙横刀在身前:“你做什么!朕可没对不起你!你爹、你的兄弟们,朕哪一个亏待了?你们苏家的男人,除了还没成年的,朕都封了爵位……” 苏凤城越走越近,那张脸上的讽刺至极也都落入了程权的眼中。程权心底发虚,忙又道:“你娘亲的事,真不怨朕!她、她毕竟姓李,前朝余孽,如今是新朝,就算朕不要她的命,那些忠于朕的臣子也不会答应的。何况……何况你爹他……” 苏凤城的声音寒气逼人:“你害死了我娘,还把责任推到旁人身上。你自己沾花惹草,怨那些女子赖着你不放。你决断无能,害得百姓流离失所,便赖到无辜官员的身上,还杀人泄愤……程权,你这辈子承担过什么责任?” “你放屁!”程权终于忍不住爆了粗,“朕是天子!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苏凤城失笑:“学了我们古人的几句话,就拿来现学现卖了?程权,你就是个篡权谋逆的贼!夺了天下,你也治理不好!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是!这天下迟早败在你的手里!” “放屁放屁!”程权再也顾不得什么天子颜面,“我是气运之子!天命所归!这天下,所有,都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他蓦的刀尖指着苏凤城:“你胡言乱语,蛊惑人心,朕要治你的罪,灭你九族!” 苏凤城扬唇而笑:“那就去杀啊!把苏家都杀得干干净净,一个都别留。” 程权被她近乎癫狂的眼神吓到了,更令他骇然的,是苏凤城突然快步而来。 程权被吓得半死,慌乱地将刀尖乱戳—— 淡淡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苏凤城垂眸看着右掌心汩汩而出的鲜血,痛是极痛的,痛,却也让人无比清醒。 她这一生,短短的一生,从来都没像此刻这般清醒过。 “来、来人!” 随着程权的呼喝,他的侍卫随从俱都攀上了阁顶。一边是黑压压的人群,一边是苏凤城孤零零的一人。 “将皇后拿下!”程权厉声吩咐道。 便有几名身材高大的侍卫向苏凤城的方向逼来。 苏凤城含笑后退,掌心的鲜血淋漓成了一道红线,直到退无可退。 她的身后,只有半人高的栏杆。 这里,是整座皇宫的至高处。 呼啸的风,将她单薄的身影吹得摇摇欲坠。 苏凤城倚着栏杆,任劲风将自己的发丝吹乱:“程权,我就算变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浑不在意周遭蠢蠢欲动的众侍卫,双眸锁紧了程权:“我会亲眼看着你,如何身败名裂,生不能,死不能!” 说完,便毫无犹豫地跃身,跳了下去。 静寂。 静寂得仿佛已经没有了人气。 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我是死了吗? 这里,就是幽冥界吗? 苏凤城浑浑噩噩地想。 忽有淡淡的药香味飘来,氤氤氲氲,渐渐若有实体。 接着,一抹干净爽利的女子的嗓音传入苏凤城的耳朵:“殿下好睡!” 苏凤城霍然睁开了眼睛。 她惊诧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粉白的墙,青竹的椅,还有一个红铜药炉子,炉子上面放着一只咕嘟嘟冒着热气的药铫子。那药香味,便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当然,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女子,穿着最普通的布裙,许是为了劳作方便,肩膀上缠着襻膊,露出浅麦色的小臂。女子的面色也是健康的颜色,她未施粉黛,一头青丝利落地挽在脑后,乌漆漆的不见一根白发。此刻,她正笑眯眯地瞧着苏凤城。 当第一眼看到药铫子的时候,苏凤城首先想到的就是“孟婆汤”。可若是孟婆便是眼前的这位,幽冥界竟是这般的恬静安然,还有鸟儿鸣叫的声音,还有这般暖融融的阳光,似乎……也不错。 “我可不是孟婆。”中年女子聪明地猜到了苏凤城心中所想,笑眯眯地开口。 苏凤城脸颊微热。 中年女子的笑意更深:“殿下可真美,说是绝色倾城也不为过。” 苏凤城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继而反应过来:“你叫我什么?” “没什么。”中年女子打着哈哈遮过。 她转身从药铫子上盛了药:“快把药喝了。” 苏凤城看着被举到面前的半碗药汤,犹豫道:“……这是哪里?是你救了我吗?没有人追来吗?” 她还未想通为何她从皇宫的高阁上跳下,却到了这处药庐。若是眼前的中年女子救了她,她断不能让程权的手下害了这女子。 中年女子却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把药碗又朝前推了推:“你把药喝了,我就告诉你。” 还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白兔形状的糖:“……喝完了药,还有糖吃哦!” 苏凤城在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儿,心想你拿我当三岁小娃娃哄呢? 可是这女子柔软又让人信服的语气,还有那块泛着甜丝丝香味的糖,让苏凤城想到了自己的娘亲。曾经她小时候不爱吃药的时候,娘亲也是这般哄着她,喂她吃药的…… 心里想着顶多就是再死一次,死了倒也干净,苏凤城咕嘟嘟地喝完了药汤。 中年女子真就说话算话,亲手把那颗白兔糖喂进了她的嘴里。 其实,那药汤一点都不难喝,还有些不知什么药材调出来的清香味。而那颗糖,更是苏凤城有记忆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糖。 她想这可真是奇了:她生于侯府,母亲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她后来又嫁给皇帝,天底下什么样好吃的东西她没尝过? 莫非这糖、这药,还有这个中年女子,当真不是人间的? 苏凤城的脑子再次浑浑噩噩起来,却不觉得难受,而是熏熏然的,像是第一次喝了甜酒的感觉,仿佛就要酣然一睡,仿佛睡了一觉就什么可怕的事都过去了…… 隐约中,她感觉到那中年女子握住了她的手,在她的右掌心里轻轻地摩挲,还喃喃有词:“好姑娘,重活一世,可要好好对自己……还有我那傻小子,你可要记住了,他叫杨嘉……” 第2章 第2章 苏凤城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马车里。 她惶惑地打量着马车里的一切——上好的木料,天然带着淡淡的香味;为了防止磕碰,车厢内里还包了一层柔软的皮革;座位上铺着精致的软毯,连身后靠背都被仔细地处理过,绝不会让人在坐车的过程中觉得硌得慌。 整驾马车都被宫中造办处手艺最高超的匠人做了减震处理,就算行驶在最颠簸的路上,也不会让坐车的人觉得不舒服。 还有车窗上细腻的雕纹,窗帘上精美的绣纹,那都是凤纹,是天家贵女才有资格使用的标志…… 苏凤城凭着记忆,拉开座椅下的抽屉,果然看到了里面好几个雕工精美的食盒,不必打开,她都知道每一个食盒里面,都装着新鲜的吃食,都是她喜欢的。她怎么会不记得?这是她娘亲长宁长公主的马车。更不会忘了,这些吃的,都是每次她出门前,娘亲为她准备了,仿佛她坐在马车里会饿死似的。 娘亲只有她一女,爱若珍宝,疼她疼到了骨子里,将她娇生惯养得如天上的凤凰似的。这辆带着凤纹徽记,只有皇族才有资格享受的马车,便成了她出门的寻常座驾。 可那是在…… 苏凤城的表情越发困惑了:她这是死后的回光返照吗? 听说人快死的时候,会把这辈子所有的事都在脑中过一遍…… “姑娘,你醒了!”脆生生的嗓音,打断了苏凤城的思绪。 苏凤城圆着眼睛,盯着面前也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的小姑娘:是了,眼前这个,正是她的贴身婢女之一,紫枫。 莫非回光返照也会有旁人参与进来? 苏凤城不着边际地想。 “咦?这是什么?”紫枫指着苏凤城的膝盖,“姑娘你出门带件旧衣服做什么?” 苏凤城被她说得愣怔低头,果然看到膝上搭着一件半旧的裙裳。 紫枫蓦的生气了:“这是哪个婆子的旧裙子?竟敢丢到主子的马车上!还有规矩没有了!” 说着,就要抢过那件旧裙,恨不得立刻让人处置了,免得污了苏凤城的眼。 却被苏凤城轻轻一巴掌打在了手背上:“叫嚷什么?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紫枫忙缩回手,像不认识苏凤城似的:“姑娘你……” 她的父母都是长宁长公主身边的亲信,她从小就侍奉苏凤城,是和苏凤城一起长大的,名为主仆,论情分实则和亲姐妹也没什么区别。没有谁比她更了解苏凤城了,可是苏凤城刚才的那个眼神……让紫枫觉得无比陌生。 苏凤城这时已经和缓了神色:“好了,一件旧衣服而已,多大点子事?” 虽然嘴上这般说着,苏凤城的内心里其实已经如被乱鼓击锤:她已经闻到了,那件旧衣服上的气息,和之前在药庐里闻到了味道,一模一样。 她的脑中划过中年女子的样子,又忍不住低头看那件旧衣,怎么瞧都觉得这件衣服和那女子穿的风格、材质没有任何区别…… 这又是怎么回事? 苏凤城心中疑窦丛生,趁着紫枫撩窗帘看外面的风景,她迅速摊开右掌心……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如被定身—— 掌心里斜斜的一道寸余长的浅疤,和命纹交叉,就像平顺的人生突兀间被横插了一杠子。 苏凤城快要按捺不住狂乱的心跳了,在紫枫放下窗帘的一瞬,她迅速地攥合手掌。事出突然,她自己都没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决不能轻言与他人。 “姑娘,你怎么了?热吗?”许是看到了苏凤城额角的汗珠儿,紫枫关切地问。 已经快中秋了,当然不会多么热。苏凤城是被自己的猜测惊出了一身冷汗。 “没怎么。”她努力让语声如常,“咱们到哪儿了?” 紫枫答道:“刚过正阳大街,还得半炷香才到呢。” 苏凤城随口“嗯”了一声,内心其实波澜起伏—— 正阳大街,还得半炷香……这个距离,这个方位,除了去表姐安阳公主家,还能有谁家? 安阳公主李佩彤,魏末帝唯一的女儿,也是大魏唯一能带兵打胜仗的女将军。可惜后来…… 苏凤城越发确定了自己正在经历着什么:“紫枫,今年是庆和几年?” 紫枫不疑有他,如实答道:“姑娘,今年是庆和三年啊。” 庆和三年啊! 苏凤城将脊背贴在靠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庆和是魏末帝第三个年号,等到第四个年号,便是……便是天翻地覆。 “姑娘,你是不是累了?”紫枫贴心地问。 “我闭目养神一会儿,到了你叫我。”苏凤城吩咐道。 此时的她,必须理出个头绪来。 等到马车转进最后一个巷口的时候,苏凤城已经理出了一个头绪—— 无论她敢不敢相信,她都重生了,重生在了她十六岁这一年。 苏凤城不是没怀疑过这一切是不是她临死前的一个梦,可是手心真疼啊!现在那个牙印还在呢。都疼成这样了,不可能不醒啊。 所以啊,这一切根本不是梦,都是真的。她是真的重生了。 天地间有太多奥妙,是寻常人不懂的。苏凤城自幼读书,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对于幽冥之事,她始终敬而远之。然而,为什么她重生在了十六岁这一年? 是因为曾经她在这一年见到了程权,于是她人生的悲剧便由此开始了吗? 莫非,上天给予了她这个机会,让她重活一世,将曾经做错的事,都翻个个儿?那样的话,是不是她在意的人就不会死去,而那么多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苏凤城霍的睁开眼睛:“停车。” 紫枫纳闷道:“姑娘,还没到呢。” 苏凤城:“现在就停车!” 紫枫不明白她的意思,还有小半条巷子才到安阳公主府正门呢,停在这里做什么?但她对苏凤城唯命是从,立刻让车夫停车。 苏凤城将窗帘撩起极小的一角,唇角边挂着一抹冷笑:就是这里了。 “凰儿是在车里睡着了吗?”一抹清亮的嗓音响起,随后,车帘被从外面撩开。 初秋的阳光远说不上和煦,就这样金灿灿地照进了车厢里,让苏凤城下意识地眯了下眼睛。 下一瞬,刺目的阳光便被来人挡在了身后。这人笑吟吟道:“还得表姐亲自来接你吗?” 安阳公主李佩彤就算在府中也习惯性地穿着箭袖,一瀑青丝都挽起为髻,以一顶白玉冠束起,干净利落。 苏凤城看着那张英气勃发的脸,蓦然间想到这样心怀天下、驰骋疆场的女子,最后竟被她那糊涂父皇指婚给程权那个混蛋,心脏便如压重石。 “小丫头想什么心事呢?嗯?”李佩彤轻轻拍拍苏凤城的脸颊,调侃道。 她身高腿长,就那么大喇喇地倚在座椅旁,两条长腿很有些委屈巴巴地盘着。可是,这一点儿都不影响她的风姿。 苏凤城越发不认同那些人对表姐的评价,“不像个淑女的样子”吗?难道女子就非得是淑女吗?天底下的人有各种各样的,女子也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啊! 苏凤城突然觉得心头的块垒似崩散了几分,有一丝畅快感。 她定定地看着李佩彤:“我有什么心事,表姐都能帮我实现吗?” 李佩彤敞快道:“那是自然!你是我妹妹,你想要什么,我都帮你!” “那——你让人去揍他!”苏凤城朝窗帘的方向一指。 “啥?揍谁?”李佩彤听得一愣一愣的。 苏凤城手指的,是公主府门边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因为光线的缘故,被高大的府墙投下了一大片的阴影。因为安阳公主在苏凤城车里面,所以府中众人也大多关注这里,那个小角落无人注意。 此刻,那里正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藏在阴影里,朝这边窥望着。 苏凤城当然记得前世的事:那时候的她,也如今日这般登表姐的门,却在即将抵达的时候,马车撞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程权。 当时,程权被撞成了轻伤,也因此与自己相识。那时候的自己被他出众的容貌所吸引,又愧疚于自家的马车伤了他。后来再见时,他已经成了父亲的弟子,自己还惊喜于老天爷的安排,满心地以为这是天造的姻缘……直到后来,程权踩着所有人,甚至踩着很多人的鲜血,成为权臣,成功篡位,自己才有机会从他的口中得知,当初他就是故意被自家的马车撞上的。 他还得意洋洋地问自己:“朕是不是很聪明?” 那副嘴脸,当真恶心至极! 苏凤城恨上辈子的自己瞎了眼、蒙了心,才会被这种鬼伎俩蒙骗,彻底成了程权青云路上的一块最合脚的垫脚石。 重活一世,她岂能再被坑第二次? 所以,苏凤城才提前让人停了马车。此刻,她伏在李佩彤的耳边:“表姐别掀帘子,会把歹人吓跑。” “什么歹人?”听到被自己当亲妹妹疼的人,竟然遇到了歹人,李佩彤的眼中有了杀气。 苏凤城的眼中有狡黠闪过:“就是那个躲在府墙墙根底下的小子。这人是个无赖,一直尾随我的马车,意图不轨。表姐是个金贵人,不必自己出面脏了手,只要派你手底下的人……” 不久之后,车外不远处就响起了惨叫声。 李佩彤的随从是什么人?那可都是在边疆沙场上刀枪丛里拼出来的,揍人那叫一个狠。不过三拳两脚,程权就被揍得跟杀猪似的惨叫。 虽然不能扯开窗帘放肆地观看,苏凤城也觉得心里畅快极了。她随手翻出一盘瓜子,“咯嘣咯嘣”地磕着,仿佛几十年都没这么快活过。 “姑娘……”紫枫是真看不懂了,心想自家主子也不是滥欺无辜的人啊。外面那个人,她悄悄地看了,就是一个寻常布衣,倒像个读书人似的,好像长得还挺好看的。 苏凤城就知道紫枫在想什么。她扒开一粒瓜子仁,丢进嘴里:“傻丫头,你可要记得,对恶人心善,只会害了自己。” 见紫枫还懵懵懂懂的,苏凤城也不以为意。她的血泪教训,是她用上辈子的家破人亡换来的。既然重活一世,她想要的,可不只是揍程权一顿那么简单。 第3章 第3章 “真不把他扭送官府吗?”李佩彤看着还在嗑瓜子的自家表妹。 瓜子那么好吃? 李佩彤一向对零食没什么兴趣,但是对揍人特别有兴趣。一想到外面挨揍那小子鬼鬼祟祟地跟了如花似玉的小表妹一路,李佩彤的手就痒痒,恨不得在将其扭送官府之前自己先过过手瘾,解解气再说。可偏偏小表妹说不必,他要跑就让他跑吧。 李佩彤好生失落,又怕小表妹再被歹人尾随:“我看那小子死性不改,你身边没个护卫可不成。让姑母给你添几个侍卫平时跟着你,或者我派几个人保护你也成。” 苏凤城被感动了。其实她知道,最需要护卫的是她表姐。表姐是带兵的,征战沙场生死一线是常有的事,就算回到京中,也保不齐会有人惦记她手中的兵权,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且不说这个,就是在不久的将来,表姐就差点儿被…… 苏凤城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堵,不过她有她的打算:“表姐放心,我回家就和我娘亲说,让她给我派侍卫。” 李佩彤微微蹙眉:“要不,我拨给你几个信得过的人用吧!姑母那里,恐怕也不方便。” 苏凤城聪慧,立刻明白她所指为何,轻轻一笑:“父亲也是疼我的。” 李佩彤露出一个“最好如此”的表情。 作为晚辈,她不愿揭自家姑母的短,遂转了话头道:“要我说,还是把那小子抓回来,送去京兆衙门处置。你是姑母的心肝宝贝,若是有什么闪失,可怎么得了?” 苏凤城眯眸笑:“我自有打算,表姐不必担心。倒是表姐自己……” 苏凤城略一沉吟:“……对身边的人,还是多几分防范为好。” 李佩彤面色微凝:“怎么说?” 苏凤城回想着上一世的记忆,压低声音在李佩彤的耳边:“……表姐此次出征,是不是觉得军需粮草有些供应不及?” 李佩彤皱眉,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苏凤城续道:“表姐不妨查查那个姓王的军粮官,或有收获。不过,表姐可千万莫让别人知道你在查他。” 李佩彤凝眸盯着苏凤城,一时间想不明白为何一向娇生惯养、不通庶务的小表妹突然知道了自己军中的事。她之前的确怀疑过那个姓王的官员有贪墨之嫌,但没有确实的把握,也不好无中生有治人罪过,便放过他了。莫非是姑母发现了什么,让小表妹给自己提个醒?可是姑母自从下嫁文善侯,何曾过问过这种事? 苏凤城忖着表姐的神情:“表姐不信我?” 她怕的是表姐只当她小孩子家浑说,对身边的危险全然不觉,将来被其所害。 “不是,”李佩彤缓缓摇了摇头,“我会去查,暗中查。” 接着又道:“你替我谢谢姑母。” 苏凤城展颜笑道:“好。” 表姐要误会,就由着她误会吧,总归她救人的目的达到就好。 离开安阳公主府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 苏凤城归心似箭,她很想快些、再快些见到娘亲—— 她已经有一辈子没见到娘亲了,终于又可以见到娘亲了!上辈子,得知娘亲逝去,她几乎哭瞎了眼睛。可是,就算她后来知道了娘亲是被谁害的,却还是无法为娘亲报仇…… “我娘呢?”苏凤城回到府中,第一件事便是飞奔去爹娘的房间。 一路上一众下人见到她,忙不迭行礼问安。 迎面差点儿撞上自己的父亲,接着是父亲的沉声训斥:“疯疯癫癫,成什么体统!” 苏凤城戛然止住脚步,仰脸,看着几尺之外的父亲。他的身形还是那般挺拔俊逸,四十岁的人了,仍是面如冠玉、风度翩翩,被精心修剪的几缕胡须更衬得他成熟稳重。京中无人不知“当年苏探花与长公主一见钟情,伉俪情深”,他们的故事更是羡煞了人。苏凤城便是他们美好爱情的证明。 可是,他们的爱情当真美好吗? 苏凤城垂眸,掩下眸中的怒意与厌恶。 “父亲。”她恭恭敬敬地向苏有德行礼。 苏有德这才稍有悦色:“你母亲进宫了。陛下新添了小皇子,你母亲带着贺礼去祝贺了。” “是。”苏凤城恭顺应答。 苏凤城记得,那位小皇子连半岁都没活过,死的时候样子惨极了,浑身青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他的母亲是一个被皇帝临时起意临.幸了的宫女,后来那宫女就疯了,在宫里乱跑,一边跑一边喊着:“小皇子是被害死的!” 传到皇帝的耳中,皇帝派人把她活活打死了。 宫里决不允许嚼舌头,哪怕人人都怀疑,小皇子是死于他的三个成年亲哥哥中的某一个之手,但没有人敢去深究—— 连皇帝都懒得管的事,谁又敢起那个刺呢? 对于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而言,死了个女人罢了。宫里的女人有的是,他从来不缺女人。 所以啊,没有人再会记得那个可怜的女人。她就像这世上千千万万的可怜的女人一样,活过了,等于白活。 苏凤城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哪怕是躺在无比舒适的榻上,用着最上乘的寝具,她都毫无睡意。 她索性披衣而起,点亮灯烛。 随着灯烛光亮,她看清了镜中的自己—— 那是上好的琉璃镜,寻常富贵人家都没机会用到,就摆在苏凤城的卧房里,成了她的梳妆镜。 镜中映出的是少女姣好的面容,不施粉黛亦是十足动人。曾经,前世的苏凤城很以自己的容貌为傲,可是重活一世,她却觉得最最没用的就是这张皮相。人都会老,再美丽的女人都会有人老珠黄的那一天,靠着这张面皮是不可能长久立世的。上辈子她不就是因为这张漂亮的脸,被程权禁.脔至死吗?可见,容貌这种东西,当真百无一用。 当然,程权看中她,更因为她的家世。可那家世,于她皆是外物,没有一分一毫是掌握在她的手中的…… 苏凤城已经无心睡眠,她铺纸研磨,奋笔疾书,直到天色破晓,仍无困意。 看着眼前厚厚一摞写满字的纸,苏凤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一向好记性,此刻派上了用场。 “笃笃笃——” 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接着是紫枫关切的声音:“姑娘,你醒了吗?” 苏凤城信任紫枫,随手打开屋门。 紫枫扫了一眼屋内的光景,诧异道:“姑娘,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苏凤城冲她眨眨眼。她哪里是起得早,而是根本没睡。一夜没睡,比饱睡一夜还精神呢! 紫枫这会儿可没兴致回自家主子那俏皮的眨眼睛,她面有苦色,便被一只胖手拨到了旁边:“姑娘一宿都没睡吗?” 苏凤城挑眉,看着面前高高壮壮的中年婆子。那个头儿,足足比自己高出大半个脑袋;身体壮硕得跟一堵墙似的,两只胖手上每根手指都像个小棒槌,现在正两手掐腰,面色不善地质问她。 苏凤城认得这个婆子是父亲身边最得力的管家付忠的老婆。苏探花寒门出身,靠着科举拼了个出身,又尚公主才有了今日的爵位富贵。也不知他从哪里招来的忠仆,这夫妻俩竟甘心情愿地跟了他二十年。 “付大娘,有事?”苏凤城笑容可掬。 她还不想和父亲的忠仆闹僵,给足了面子。 但是付婆子显然不珍惜这份面子:“姑娘只说是,还是不是!” 苏凤城笑容收起:“大清早的,付大娘怎么这般大火气?是谁惹你生气了?” 付婆子冷哼一声:“老婆子我身卑位贱,谁会拿我当回事?倒是姑娘您,金尊玉贵的世家小姐,总该有个世家小姐的样子!所谓行立坐卧都该有个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姑娘您不是三岁的小娃娃了,行事不守规矩,岂不是让别人嘲笑咱们侯府?” 你也知道你身卑位贱啊!我瞧你这劲头,比宫里的掌事姑姑谱儿都大呢! 苏凤城心说。 她已经看出来了,这婆子是来找自己麻烦的,于是索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如何继续。 付婆子没等来苏凤城的那句“我怎么不守规矩了?”,颇有些讪讪的,也顾不上琢磨大小姐今日怎么同往日的娇蛮不同了,自顾自道:“老爷吩咐了,大小姐眼看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也该学着些规矩,不能浑吃浑玩地混日子。特命老婆子我来,教您些女子该懂的规矩,还有针线女红,也都得学起来了!学了这些,才像个女人家的样子,将来到了婆家才不被笑话。” 说着,还骄傲地拔了拔胸脯,宫里派出去传圣旨的内监都没她骄傲。 苏凤城心知来者不善,脑子里已经想了一百种应付的法子,总之她是不可能再如上辈子那般任由人摆布,最后落得个凄惨收场。 “我的女儿,需要别人来教导吗?”一道熟悉又威严的声音响起。 付婆子听到那声音,顿时打了个哆嗦,肥壮的身体登时就矮下去了几分,瑟缩着肩膀后退:“见过夫人。” 是娘亲! 苏凤城听到母亲的声音,鼻头一酸:她终于又重新见到娘亲了! 接着,她听到了母亲又吩咐手下道:“把这婆子拉出去,杖毙!” 第4章 第4章 付婆子瑟缩着身体俯身行礼,苏凤城看到了自己的娘亲。 娘亲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快四十岁的人了,依旧是那样美。她的眼角其实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但这并不妨碍她的美丽。苏凤城甚至觉得,娘亲的美,是和妙龄少女全然不同的美,那是岁月积淀的风姿绰约,是令人观之忘俗的超然气度。 隔了一辈子那么长,终于再见娘亲,苏凤城差点儿忍不住要扑进娘亲怀里。可是娘亲刚刚说的话,让苏凤城顿住了脚步,连夺眶而出的泪水,都被生生被憋了回去。 娘亲刚才说什么? 杖毙?! 长宁长公主的随从们许是被这突然的吩咐吓到了,竟然谁都没有动,有两个甚至还彼此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还是跟了长宁长公主几十年的宋姑姑第一个反应过来:“殿下方才是说……” 殿下? 苏凤城挑眉。 她当然知道这是娘亲的侍女在称呼娘亲,但就在不久前,还有人这样称呼过她啊! 当今天子的亲妹妹,大魏的长公主,当然理所当然地被称为“殿下”。可是她苏凤城只是文善侯的女儿,没有资格被这样称呼的……那个女人偏偏就这样称呼过她。 那绝不是梦…… “本宫的吩咐,你们没听到吗?”长宁长公主蓦的提高了声音。 她周身的气场都变了,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带出了出嫁前的气度。 一众随从禁不住都被那气场所慑,宋姑姑更是第一个恭顺道:“是!都是奴婢们的错!” 她说罢,指挥两名婆子:“你们都聋了吗?没听到殿下的吩咐吗?” 那两名婆子这才如梦方醒般连连应是。对上付婆子的时候她们可就没有好脸色了,一人一边架着付婆子就往门外拖。 以付婆子的身高体壮,挣脱这两个婆子并非难事。可她也被长宁长公主突然间的气场吓住了,换做是谁,听到要被杖毙腿也先软了。 付婆子也不能免俗,挣扎着没命地磕头:“夫人饶命!饶命!” 磕头声“咚咚咚”,让苏凤城听着都觉得脑门疼。 这样的娘亲,她也觉得陌生。在她的记忆之中,娘亲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尤其在面对自己和父亲的时候。只有在上一世,获知父亲的一些不可告人的秘事的时候,那是苏凤城第一次在娘亲的脸上看到了那般复杂的神色:有难过,有痛苦,有失望……不,应该说是绝望。 苏凤城还记得,那时候娘亲拉着自己的手,红着眼眶对自己说:“……凰儿,无论如何,你要好好的,好好地活着……” 那时候的娘亲,是不是已经预感到了她后来的命运? “你们都瞎了吗?这婆子弄脏姑娘的房间了!”宋姑姑的呵斥声,再次响起。 显然是看到了长宁长公主面有不悦。而此刻能让长宁长公主十分不悦的,便是苏凤城听到付婆子的磕头声摸了摸脑门。身为跟了长宁长公主几十年的老人,没有人比宋姑姑更能领会她的所思所想。 架着付婆子的其中一个人聪明起来,立刻取了随身的帕子堵住了付婆子的嘴,和另一个人死命拖着付婆子往门外拽,生怕付婆子再嚎一嗓子,吓坏了小主人,惹恼了长公主。 付婆子被拖了出去,苏凤城满以为耳根子终于清净了,谁料紧跟着就有人闯了进来:“都给我住手!” 嚯!是老爹的声音。 苏凤城挑眉,看着一脸气急败坏的文善侯。 他命令随从小厮去扯开架着付婆子的两个人的手,可那小厮只朝前迈了两步,就被长宁长公主的气场所慑,垂着脑袋讷讷不敢动弹了。 文善侯自己想去扯两个婆子,大概是碍着颜面,到底是没有动手,而是怒向长宁长公主道:“阿珩,你要做什么啊!” 娘亲闺名李珩,是她的祖母给她取的名字。苏凤城一直是知道的,但她几乎没听父亲唤过娘亲的闺名,绝大多数时候,文善侯都是端着架子,称呼娘亲为“夫人”,仿佛时刻在提醒包括娘亲在内的所有人:就算是长公主,嫁入他苏家,也是他苏有德的夫人。 长宁长公主抬眸,看向苏有德,苏有德被她看得绷紧了脸,登时说话不利落起来:“……你、你……我又没说错什么!我们苏家从来不会如此苛待下人!你、你这般,总归是不好的!” 长宁长公主冷飕飕地扯了扯嘴角:“苏家?” 她特意拉长了声调。 苏有德喉咙发紧:“不、不是吗?” 气势不大足的样子。 苏凤城上辈子看了太多她爹道貌岸然的样子,难得见到这幅光景,心中大乐,恨不得立刻搬来小凳和瓜子,看她娘和她爹过招。 只见长宁长公主遥遥一指还畏缩成一团心有余悸的付婆子:“老爷的意思,她是苏家的下人?” 苏有德下颌一扬:“正是!我们苏家是耕读之家,向来宽仁,从不会苛待下人!” 苏凤城快被她老爹逗乐了:“耕读”之家吗?你确定不是十几辈子的“耕”,只有你才算是个“读”?说得好像苏家十几辈子都有下人伺候似的。 旁人不知道,苏凤城可太清楚她老爹是怎样的贫寒出身了。 苏凤城以为她娘亲会不客气地戳穿老爹的老底,结果不是。 长宁长公主呵呵冷笑:“本宫还以为,老爷吃惯了细粮,想尝尝粗糠的味道呢!” 苏有德怔了怔,随即嘴角抽搐:“夫人莫说笑!她是付忠的浑家,与我并不相干!” 长宁长公主这才脸色稍缓。 苏凤城这个看热闹的则颇觉失望,心说阿娘你要骂人就骂人,怎么连自己也骂进去了?你骂老爹是猪,可不兴把自己骂成被猪拱了的大白菜啊! 苏凤城原以为阿娘觉醒了,要大杀四方了,闹了半天还是担心这婆子抢自己的丈夫。 苏凤城心里直摇头—— 人人都说长宁长公主和文善侯伉俪情深,苏凤城上辈子也曾这样以为。直到后来发生了那些事,苏凤城越发觉得阿娘是被喜欢迷昏了头,才会对父亲露出的种种.马脚视若无物。也许,阿娘是不愿面对现实,而宁愿自己骗自己吧? 要知道,她可是长宁长公主啊,是连当今天子都曾忌惮的人物啊! 苏凤城盯着文善侯那张英俊的脸,越发觉得,长得好看一无是处,要么害人,要么害己。 苏有德认定已经安抚下了长宁长公主,这才吩咐押着付婆子的两个人道:“还不快放开她!” 两个人未动,而是望向长宁长公主。 长宁长公主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夫君以为,这婆子可免惩罚?” 苏有德对那声“夫君”颇觉受用,一捋颌下胡须:“是我吩咐她来教导女儿的。她就是个传话的,罚什么?” 长宁长公主容色微凝:“你让一个下人婆子来教导女儿?你当我这苏府主母是摆设吗?” 苏有德忙道:“倒不是这个意思……夫人你平时那么繁忙,本侯怎么好再劳动你……” “呵!”长宁长公主的声音冷了下去,“夫君还真是体贴啊!” 苏有德刚应了一句“那是自然”,便听到长宁长公主凉飕飕又道:“夫君对下人可真好啊!” 苏有德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刚想再辩解些什么,就被长宁长公主扬手做送客状:“那夫君你,就和下人过去吧!阿宋,派人把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本宫搬过去住!” 最后一句,是吩咐宋姑姑的。 苏凤城深深觉得,娘亲每每自称“本宫”的时候,便有一种睥睨的气势。唯有在这个时候,别人才会意识到:她是大魏的长公主,是天家贵胄,而不是已经下嫁了的苏家妇人。 苏凤城宁愿阿娘还是那个传说中飞扬跋扈的阿娘,也不愿阿娘囿于后宅,每日里担忧的,就是失去自己丈夫的心。若不改变现状,今日失去的只是丈夫的心,他日失去的可就是命了! “小孩子家家的,叹什么气?嗯?”阿娘的声音。 苏凤城蓦的回神,察觉到阿娘正摸着自己的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苏凤城一下子红了眼眶,仿佛受了一辈子的委屈,终于见到了最亲的人,她索性偎进娘亲怀里:“阿娘……我才不是小孩子呢!” 在苏凤城看不到的地方,长宁长公主也红了眼眶。她摩挲着苏凤城的头发:“好……我们凰儿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不知为何,嗓音竟沙哑哽咽起来。 苏凤城有所察觉:“阿娘你怎么了?” 想支起脑袋,被长宁长公主重又按回怀里:“……没怎么……就是今日看到刚出生的小娃娃,想起你刚出生那会儿,就那么一丁点儿……谁能想到,如今竟出落得这样了……” 一滴滚烫的泪珠,砸在苏凤城的脖颈上。苏凤城怔了怔,她更觉得阿娘今日哪里不对劲了。 却听到长宁长公主柔声道:“凰儿,无论如何,你要好好的,要好好地活着……” 苏凤城如遭雷击—— 这话,和上辈子她最后一次见到阿娘的时候阿娘说的话,一模一样! 珩(heng,第二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4章 第5章 第5章 长宁长公主走了,苏凤城还怔怔的。 阿娘刚才说的话,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了—— 苏凤城确认自己绝没有记错,阿娘刚才对她说的话,和上辈子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说的,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世易时移。刚刚的阿娘不再是上辈子那般绝望无措,而是…… 苏凤城觉得,那真相就在眼前,可总觉得中间隔着些什么。也许只是一层薄纱,轻轻一扯就能看清楚真相了。 苏凤城于是毫无犹豫地抬步出门。 她们是亲生母女,这世间没有谁比她和阿娘的关系更亲密。想知道什么,直接问阿娘不就得了? 长宁长公主说到做到,真就搬到了苏凤城隔壁的房间住。 那是一间小偏厦,其实是苏凤城居住的院落的附属房间,房间既小,采光朝向都算不上好,让金枝玉叶的娘亲住,苏凤城觉得着实委屈了她。苏凤城都想干脆让娘亲搬来和自己同住算了,可转念一想,娘亲此举是为了气老爹的,以娘亲和老爹的“恩爱情深”,那应该是娘亲越是委屈了自己,老爹越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才越能戳老爹的心窝子……可如此做,当真能让老爹心疼吗? 为了男人,委屈自己,值不值得啊阿娘! 苏凤城在心里直摇头。 长宁长公主的手下办事效率极高,苏凤城来的时候,她们已经把长宁长公主的日常用物从正房里搬得差不多了。 一想到老爹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搬走了正房里的东西,连阿娘平时用惯的寝具都搬走了不得被气得胡子翘,苏凤城就忍不住勾起了嘴角,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还差点儿踩到一个人。 有人比她来得还早,正匍匐在偏厦门口,卑微得什么似的。 苏凤城呵声,心道这不是老爹的亲信管家付忠吗?平时都鼻孔朝天,拿眼角看人的,怎么,今日这般老实了? 付忠还在对着偏厦里面“咚咚”磕头:“……是奴才的浑家不懂事理,惹夫人生气了。奴才已经骂了她,她从今以后再也不敢了……奴才还没谢过夫人不杀之恩……” 偏厦里面良久无声,直到付忠咚咚咚又磕了几个响头,里面才飘出长宁长公主冷淡的声音:“那是你们苏家的家规好,是你们老爷仁义,你去给他磕头就是了。” 苏凤城眨眨眼,怎么觉得阿娘在说到“你们苏家”的时候,咬牙切齿的呢! 这是生老爹气呢? 付忠还是一派的恭敬:“……老爷那里,奴才已经带着浑家磕过头了。可说到底,老爷能有今日,还不是因为夫人垂爱?老爷常对我们说,做人要知恩图报,当年若非夫人慧眼赏识,老爷怎会有今日的爵位前程?” 接着又道:“若是因为奴才们做事糊涂,让您和老爷生分了,那奴才们可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说罢再次咚咚叩头:“求夫人看在和老爷多年的夫妻情分上,还请搬回正房吧!” 里面传来长宁长公主的嗤声:“夫妻情分?他既说夫妻情分,他自己怎么不来请我回去?” 付忠被噎住。 苏凤城心中冷笑:能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好面子? 怕旁人知道妻子和自己分住,怕人笑话,屈尊自己来请更嫌丢脸。自己亲爹是个什么德行,苏凤城再清楚不过。 付忠此刻又道:“老爷到底是一家之主……夫人您就体谅他——” “体谅?!”长宁长公主截断他的话头,“我哥哥还是当今天子呢!怎么,他比当今天子的身份还尊贵、还体面?” 付忠彻底没声了。 苏凤城心中大乐,心想阿娘总算支棱起来了,虽然还是因为嫉妒老爹为别的女人求情……也行吧,这总比上辈子对老爹逆来顺受强。 眼看着付忠被阿娘无情打发走,苏凤城更觉得痛快:无视付忠,那就是打老爹的脸。打老爹的脸,她爱看。 “躲在那儿做什么?”长宁公主早就发现了苏凤城躲在门后偷听。 不过面对自己的女儿,她虽然口中嗔怪着,早一把将苏凤城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看阿娘发威呀!”苏凤城嘻嘻笑。 被长宁长公主轻轻拍了一巴掌:“还笑!为什么不好生补眠去?” 显然已经察觉了苏凤城没好好睡觉。 苏凤城对着自家亲娘,撒起娇来熟练得很:“我想阿娘嘛!想来看看阿娘!” 说着,还双臂亲昵地环住长宁长公主的脖颈。 长宁长公主疼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由衷喟叹着:“阿娘也想你啊!” 苏凤城心中的那个猜测再次被触动,忍了忍,才道:“阿娘真要在这里住?太委屈阿娘了。” 长宁长公主打量着这间小偏厦,目光落在刚安置在那里不久的梳妆镜,像是陷入了某段回忆之中:“委屈……再大的委屈,阿娘都受过……” 苏凤城:“什么?” “没什么,”长宁长公主收回目光,凝着苏凤城,“老实同阿娘说,你整宿未眠,在做什么?” 苏凤城被问住。 长宁长公主的眼神颇为复杂:“你案上的那一摞纸,写的什么?” 苏凤城更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谁能想到阿娘的眼神这么好使呢?上辈子也没见她眼神这么好使……不过,上辈子苏凤城确实也没写过那么一摞东西。 长宁长公主面有忧虑:“凰儿,你是不是对……什么人有感而发了?” 所谓“诗言志词言情”,苏凤城承认自己写的都是些诗词,可那些诗词和“志”啊“情”啊的皆不相干,那都是……现在告诉阿娘,阿娘还不得被吓个半死? “凰儿,”长宁长公主拉了苏凤城的手,“你要知道,你阿娘不是被吓大的。” 苏凤城:“……” 阿娘你真是太聪明了,我心里想什么你都知道。 长宁长公主语重心长道:“凰儿,你可还记得,阿娘为什么给你起这个乳名?” 苏凤城:“阿娘希望我像九天上的凤凰,翱翔寰宇,又骄傲又有出息。” 长宁长公主幽幽的:“阿娘其实还有一重心愿,愿你像九天上的凤凰一般,自由自在,不被任何人所束缚。” 苏凤城微讶。 她听出阿娘刻意咬住了“任何人”三个字,这便意有所指了。 只听长宁长公主道:“你才十六岁,大好年华才刚刚开始。你是阿娘的女儿,又生得这样美,豆蔻少女思慕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是人之常情。但是凰儿,你要答应阿娘,看人要看心,不要被皮相所迷惑。皮相,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苏凤城半晌无言。 她思忖着阿娘的话,越是回味越是觉得阿娘指向的意味太浓了—— 若说为了一张皮相负一生,她与程权是这样,阿娘与老爹又何尝不是这样? 苏凤城心中的某个猜想突然落到了实处:苍天能有眼让她重活一世,那阿娘难道就不能…… “阿娘……” 苏凤城刚想说些什么,来人打断了她,又是付忠。 “夫人,这是老爷让送来的。”付忠的语气仍是一派恭顺。 他指挥着身后的丫鬟捧上一只锦盒:“老爷听说您摔伤了,特意让贾大夫开的跌打方子,内服外敷的都在里面,请您务必快些用上。老爷原本打算亲自送来的,但梅翰林过府来了,老爷不得不迎接款待。老爷说,他晚些时候来瞧您。” 苏凤城:“阿娘你摔伤了?可有哪儿不舒服?要不请御医来看看吧!” 长宁长公主倒浑不在意,先打发了付忠,安抚苏凤城道:“你慌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苏凤城心中的疑惑更甚:“阿娘没摔伤脑子吧?” 长宁长公主凝眸:“嗯?” “没什么!”苏凤城坐正身子。 但很快反应过来:“阿娘刚回来,父亲就知道你摔伤了?” 长宁长公主扯了扯嘴角:“他的消息倒是快!” 苏凤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阿娘,你要是身体不舒服,还是请御医来瞧瞧的好。” 长宁长公主眸光深聚:“凰儿,你想说什么?” 苏凤城将心一横:“孩儿是想说,那个贾大夫的药,阿娘还是先别吃了。不只是这次的,还有之前那些滋补养颜的药,阿娘也都别吃了,好不好?” 长宁长公主没有言语,目光却也始终没有离开苏凤城的脸。 苏凤城由着她看,心想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阿娘重蹈覆辙,她干脆双膝跪地。 长宁长公主眉头紧锁:“你这是做什么?” 苏凤城仰着脸望着她:“阿娘,你信女儿吗?” 长宁长公主嘴唇抿得泛白:“你说,我信。” 苏凤城稍松一口气,环顾周围。 长宁长公主会意,吩咐下人:“你们都下去吧,我和凰儿说会儿话。” 宋姑姑带着众仆从退下,她还细心地掩紧了房门,自己守在门口,不让旁人进来。 苏凤城这才接着说道:“姓贾的开的药,请阿娘找到妥帖的人,验一验到底都是些什么成分。还有……” 苏凤城盯着娘亲沉若寒潭的脸色:“阿娘再派亲信,悄悄去小甜水巷寻一处姓苏的人家,到时候阿娘就什么都明白了!” 第6章 第6章 幽幽渺渺如幻境—— “女儿啊,这位就是你的师兄,程权。他是父亲新收的弟子,才学风度都是顶好的,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快,来见过你师兄!”老爹的声音。 青年男子长身玉立,深深一揖:“见过师妹!” 接着微讶道:“师妹,我们……是不是见过面?” 见到少女羞涩的面孔,程权越发得意:“我送师妹一首诗可好?” 不待少女回应,旁边的文善侯已经捋着胡须大为满意了:“你也能七步成诗?” 程权骄傲道:“何须七步?” 他一双桃花眼锁着少女粉红的脸庞,故意抑扬顿挫道:“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说完,就用那双桃花眼望着少女,眼底含笑。 “好诗!好诗啊!”文善侯在旁边大声赞好,似乎一点儿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女儿被第一次正式见面的陌生男子言语轻薄了。 陡然间光影突变,周围变成了禁内后宫的模样,醉醺醺的程权摇晃着来到皇后寝宫,夺门而入:“凤城!朕来了!” 换来女子的抵触:“陛下醉了,还请回去就寝吧。” “凭什么!”程权拔高了声音,猛然间抬起女子的下巴。 因为用力,女子吃痛,加上委屈,眸中有泪光闪烁。 程权看得发怔,更觉得浑身发燥,一边扯着身上的明黄便袍,一边贴得更近:“……你是朕赢的彩头,这辈子最大的彩头,你不许拒绝朕!” 女子本能地躲闪。 程权越发觉得兴奋,扯着她的衣服:“……朕就用了几首破诗,就赢了你,还有前程……哈哈哈!那些破诗酸词,朕有的是,想背多少有多少!你听朕给你背!” 女子泪流满面。 程权:“……你们这儿的人,太蠢!你那蠢爹,还有那些翰林学士们,都是蠢货!还有那狗皇帝李琛,都是蠢货!我,程权,只要稍稍动动脑筋,就能把你们玩弄在股掌间……” 泪水止不住地流出来,心脏越来越疼,疼得令人窒息…… 苏凤城痛哼一声,蓦然醒来。 她呼吸急促,盯着头顶的床饰花纹出了好一会儿神,才从刚才的噩梦中彻底回过神来。 是噩梦,却也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 苏凤城浑身都被冷汗溻透了,周身像是被拆散了骨头,不愿动弹。 劫后余生,她庆幸自己最终有机会重活一回。 她更庆幸自己的记性特别好,程权做文抄公“写”的那些诗词,哪怕隔了一辈子,也都被她记在了脑中。而重生那日,她整夜没睡把它们都默写了下来,写了厚厚一摞,还差点儿被娘亲发现。 现在的程权,绝对想不到他拿来换前程的东西,已经全部被苏凤城掌握了。 所谓“打蛇打七寸”,把这些东西拿捏在手里,苏凤城可不想只是写下来就算了。她要把它们送去书铺付梓,印成书,让全天下的人都读到这些诗词。如此一来,程权就再也没有机会把它们当成他自己的东西来“惊艳”旁人了。 断你后路,看你还能蹦跶多久! 苏凤城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以自己的能力,现在就算找到书铺,付再多的钱财,印出来的也只是普通的书,至多被人买上一本两本,最后被丢在架子上落灰。 苏凤城于是找到了娘亲,把那沓写满字的纸呈上,很直白道:“阿娘,我想印书。” 长宁长公主哑然:“这都是你写的?” “不是!”苏凤城摇头,她可不像程权那么不要脸,拿别人的作品理所当然地当成自己的。 “求阿娘找人把它们尽快印出来,在最短的时间里让最多的人知道它们!”苏凤城的请求更直白。 长宁长公主一张一张地翻着那些诗词,脸色越来越凝重。 她没有急着回应苏凤城的请求,而是紧紧地盯着苏凤城:“凰儿……你今年多大?” 苏凤城觉得自己快被那双和自己那么像的眼睛看穿了。母女二人对视,苏凤城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急跳,数日之前的猜想,在此刻更加笃定:“阿娘,我九月初二就要十六岁了。阿娘和……父亲要为我办生日宴……父亲想把他新收的弟子介绍给我认识,那个人,很有才学……” 苏凤城的目光投向了长宁长公主手中的那沓纸,语声顿住。 她清楚地看到娘亲的手抖了抖,又抖了抖。 苏凤城大着胆子向前,拉着娘亲的手,翻动着一张一张的纸,最后寻到想要找的那张—— 长宁长公主的指尖,再次颤抖。目光下移,看到的正是那两句: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阿娘,”苏凤城喉咙滚了滚,“阿娘可以帮我吗?” 长宁长公主被那两句诗刺痛了眼睛,像是想到了令人痛苦的事。 她闭上眼睛,眉头紧蹙。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向苏凤城的目光里,皆是心疼:“你是阿娘的心肝,阿娘怎么会不帮你呢?” 苏凤城终于开怀笑了。 长宁长公主长叹一声,将那沓纸暂且丢在一旁,拉着苏凤城:“我的儿,你就要十六岁了。你要记得,阿娘想要你长长久久的,好好的,要活得很长很长,长命百岁……要活一百个十六岁那么长!” 苏凤城“扑哧”失笑:“那我不成了老妖怪了!” 但旋即明白了阿娘话中的深意:上辈子,她从皇宫中的高阁顶上纵身跃下粉身碎骨的时候,是三十二岁。也才活了,两个十六岁。 苏凤城反手握住娘亲的手:“阿娘,那你呢?” 她想了想,还是说道:“我前日同阿娘说的,小甜水巷,阿娘可曾派人去查过?” 长宁长公主半晌无言。 苏凤城恼道:“阿娘!你真的该查一查!难道……难道事到如今,阿娘还不肯面对现实吗?” 她不信娘亲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从前日得知亲娘跌倒,又见识了娘亲借由子搬出和父亲共同居住的正房,苏凤城就察觉到了什么。既然娘亲也……那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吗?难道,她还对父亲抱有幻想? “凰儿,先说你的事!”长宁长公主打断苏凤城。 “阿娘!” 长宁长公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有一个一了百了的法子……” 九月初二日,是苏凤城十六岁的生日。 京中最有名的酒楼,也是平时文人墨客最爱光顾、聚堆吟诗作赋谈学问的文岳楼,整座楼都被文善侯府包了下来。 京中上至天子王公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寻常百姓,几乎无人不知今日是文善侯与长宁长公主的独女苏大小姐十六岁的生日。更有传闻,说是苏家要借着这文岳楼的文气,为苏大小姐寻一位才貌相配的郎君。 谁人不知苏探花与长宁长公主的美满姻缘?从来能被天子点为探花郎的,不仅有出众的才学,容貌更是万里挑一。长宁长公主的容貌虽然不是人人都见过,但据闻这位殿下与昔年的承天皇后的容貌像了七八分。由此可知,苏家大小姐的容貌必定是一等一的,再加上侯府门第,苏探花更是被推为清流领袖,谁要是做了苏家的女婿,那还不平步青云,少奋斗二三十年? 因此,京中但凡自负有几分才学的青年,都跃跃欲试地簇拥在文岳楼下,期盼着自己能成为最幸运的那个,被苏家大小姐垂青,可不就又重现了当年苏探花与长宁长公主的佳话? 才子佳人的故事,从来都是街头巷尾最好的谈资。就是寻常百姓,也都乐得凑个热闹。 于是九月初二这日,日头刚升起来,文岳楼下便聚集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苏凤城早就觑见老爹的脸色不好看的,要不是顾及着在众人面前,尤其还有皇家的人莅临,以老爹的好面子,只怕都甩袖子走了。 苏凤城越发觉得自己请了表姐安阳公主来,简直是太聪明了。老爹和那群翰林学士一样,看不惯表姐身为女子却执掌兵权,但表姐到底是天子之女,女人的面子老爹一向不屑于给,但皇帝的面子他可不敢不顾及。表姐俨然如皇帝亲使一般坐在那里,老爹就是有一肚子的怨气,也不好发作出来。 自己过生日,表姐被邀请来,那是理所当然,还有个不请自来的算什么? 苏凤城怎么看怎么觉得不请自来的韩王李楷不顺眼。 韩王李楷的脸皮厚,腆着面皮道:“凰儿若是不喜欢表哥送的玩意儿,就告诉表哥你喜欢什么,表哥天涯海角也给你寻来!” 苏凤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想到的唯有一句话:癞.哈.蟆想吃天鹅肉!凰儿也是你叫的?! 长宁长公主此时笑悠悠道:“听说韩王府里养了一群美貌姬妾,韩王果然是懂得哄女孩儿欢心啊!” 韩王登时变了脸色。 苏凤城暗自给阿娘拍手叫好。 她知道,阿娘这不止是在替自己解围,也是在警告韩王,别起些不该有的心思。 韩王却不知深浅,笑嘻嘻道:“姑姑这是打趣侄儿呢!不过是些个奴婢,侄儿哪里会对她们用什么心思?” 说着,紧盯着苏凤城的侧颜,眼神便有些色眯眯的:“……侄儿今日回府便把她们都打发了,从此以后只专心待凰儿一个人好!” 苏凤城听到只觉得恶心,尤其想起上辈子,就是这个韩王,卑躬屈膝向谋逆的程权称臣比谁都积极,更恨得牙根痒痒。 “韩王殿下此言差矣!你该向苏姑娘道歉!”一道清澈干净的声音,替苏凤城说出了心里话。 第7章 第7章 苏凤城心里“咦”了一声,她正想让韩王给她道歉呢,这是谁,替她说出了心里话? 还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韩王李楷早就觊觎苏凤城的美貌,但以前忌惮着苏有德是清流领袖,姑姑长宁长公主也不是个好惹的,对苏凤城只敢偷偷流口水。今日他也听说了,苏家有意在苏凤城十六岁生日的时候,为她寻一位优质郎君。韩王便有些坐不住了。 论“优质”,在场所有的青年男子,哪一个敢和他比? 堂堂皇子,年富力强,说不定将来还能君临天下……身为皇帝的儿子,谁会不惦记那张龙椅? 韩王对自己的期许颇高,更没把府里养的那十几个姬妾这事儿当回事: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他都二十多了,尚未娶正妃,还不够有诚意吗? 因此,他巴巴儿地来了,还带了极其贵重的礼物,就连他娘贵妃过生日,他都没舍得送出去的宝贝,特地给苏凤城送来当礼物了。 满以为自己就算不被苏家特别高看一眼,也是有几分胜算的。谁承想,姑姑奚落他,苏有德正眼不瞧他,小表妹苏凤城更是余光都不赏他半个……现在,连个布衣小子也敢让他如何如何了?还敢说他说错了话?这小子长了几个脑袋! “哪儿来的狗东西!敢这么和本王说话!”韩王暴躁道。 想指挥左右“速速将他拿下”,才发现身边竟没有一个自己的随从。倒是蓦的看到安阳公主也不知有意无意的,正摩挲着佩剑的剑柄,韩王便觉得脖颈后面一凉,这个姐姐他是真不敢招惹。 韩王害怕表姐,苏凤城看得直乐。表姐嫉恶如仇,向来看不过污糟事,韩王就曾因欺男霸女被表姐撞见,教训了一通,如今还是怕的。 不过,韩王叫嚣了之后,便一言不发了,看着像是被表姐所威慑,更像是…… 苏凤城望着面前少年身上的衣衫,和娘亲身边的仆从穿着一般无二,便明白了:韩王是忌惮着娘亲,才暂时噤声的。 听宋姑姑说,娘亲年少的时候,是个很厉害的人物,连当今的皇帝,她的亲哥哥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苏凤城无瑕细思往事,她被面前这个少年的容貌吸引了—— 少年看起来和自己的年纪差不多,不算文弱,却也不算壮硕。那张脸很好看,却又不是女孩子的那种阴柔之美。浓眉大眼,唇红齿白,眼神很正,看起来就是个特别值得信任的人…… 苏凤城恍然一瞬,慌忙瞥开眼,暗骂自己这喜好皮相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上辈子若不是被程权出众的容貌所惑,怎会落得那样的结果? 长得越美,害人越狠! 苏凤城提醒自己。 那个布衣少年却丝毫不惧怕韩王的叫嚣:“韩王殿下还没向苏姑娘道歉!” “你说什么!”韩王暴跳。 他因为忌惮这小子是长宁长公主的手下,暂且忍下这口气,心中还盘算着怎么找机会教训教训这小子,这小子还不知死活地让他继续出丑。 “我说,你出言不逊,冒犯了苏姑娘,还未向苏姑娘道歉。”少年一点都不知道害怕的样子。 韩王到底是天家贵胄,怎么能忍得了? “我打死你!”他抡起拳头就要揍少年。 可那只抓向少年的右手却停在了半路,后脖颈已经被人拎住了。 安阳公主不客气地把他扯了回来,丢在一旁。 韩王差点儿摔个跟头,三两下爬了起来:“谁!谁敢阻拦本王?!” 被安阳公主呵斥:“老三,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韩王登时哑了声音,但到底不甘心:“姐!你瞎吗?这小子竟敢这么跟咱们说话!” 被安阳公主翻了一个白眼儿,那意思,谁跟你咱们?我嫌丢人! 韩王:“……” “好了!今日是小女的生日,二位殿下改日再切磋武功吧!”苏有德看不下去了,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韩王嘴角抽抽:你管这叫切磋武功? 苏有德没搭理他。无论是不学无术的韩王,还是牝鸡司晨的安阳公主,他都不喜欢。但他们是皇帝的儿女,不能不给面子。还有…… 苏有德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布衣少年:“还不退下!” 若不是当着众宾客的面,楼下又那么多围观的百姓,就算这少年是妻子的仆从,他也是要教训的。 少年不服气这样的处置,动了动嘴唇还想说什么,被长宁长公主唤住:“杨嘉,退下!” 苏凤城:原来,他叫杨嘉。 宾客开席,渐入正题。 当然是苏有德自以为的正题。他亲自下楼去,带了一个青年上来。 苏凤城看都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程权还是那么一副成竹在胸、自信满满的样子,迈着四方步,高高瘦瘦的身形,将那身文士袍撑得有棱有角。在场的贵女,已经被他英俊的容貌吸引住了,有几个还在彼此窃窃私语。 苏凤城后悔了,后悔那日怎么没让表姐的属下下手更狠点儿?就该把姓程的揍得一个月都爬不起来,免得今日跑来恶心人。 苏凤城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她对上了娘亲的目光,察觉到娘亲看她的眼神之中存着担心。苏凤城想回娘亲一个“放心”的眼神,却很不情愿地被父亲打断了。 “女儿啊,这位就是你的师兄,程权。他是父亲新收的弟子,才学风度都是顶好的,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快!快来见过你师兄!”还是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说辞。 苏凤城都觉得腻烦了。 程权已经向着苏凤城长身一揖:“师妹好!虽与师妹初次相见,却觉似是故人重逢。我想,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妙缘吧?” 苏凤城心中冷呵:挨了一顿揍,第一面邂逅偶遇没得逞,便弄出这套说辞来了? 她索性含笑瞧着程权:“师兄会作诗?” 程权脸色微变。 苏凤城瞥向苏有德:“不需七步也能成诗?” 苏有德的脸色也变了。 苏凤城反客为主:“不妨作一首来听听。” 程权到底还是反应快,笑道:“只要小师妹喜欢,别说是一首诗,就是十首、百首,我也得作得来!” 说着,还自以为迷人十分地冲苏凤城眨了眨眼睛。 苏凤城想到他前世的行径,只觉得恶心。却听到身后的几名贵女,发出了抽气声。 苏凤城无语,心道你们是没见过男人吗? 苏有德显然对女儿的反应很觉满意。对嘛,这才是他乖巧懂事的女儿嘛! 他捋着须,看着面前的得意弟子和自己的女儿,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穿着喜服,成就了一双璧人。 长宁长公主这时幽幽开口:“老爷新收了弟子?” 苏有德从遐思中回神,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指示程权:“还不快见过你师母?” 程权眼下尚未得手,自然不敢像苏有德方才那样得意忘形。他毕恭毕敬地朝长宁长公主深施一礼:“学生见过师母!” 安阳公主之前是见过程权的,虽然这人这会儿已经拾掇干净,不是之前被揍得亲妈都认不出来的样子,可这副嘴脸还是让安阳公主觉得恶心异常。方才看到程权的一刻,她差点儿忍不住冲上前去逮住他狠揍一顿了—— 觊觎小表妹,还跟踪小表妹,现在还敢登堂入室,不该揍吗? 然而小表妹的反应,让她意外。小表妹为何明知是这个登徒子,还顺着他来,而不是当着父母亲的面戳穿他? 安阳公主按捺下未动,嘴上却不肯放过:“程先生不认识我与韩王吗?” 见皇家的人不先行礼,这已经很不懂规矩了。 程权被噎住,总觉得今日的光景,不似他想的那般顺遂。苏家十几岁的小姑娘的生日,堂堂公主和王爷来做什么? 尤其前日他挨揍就在安阳公主府门口,那几个揍他的人,他也怀疑和安阳公主有关,听到安阳公主的质问,就更觉得腿软了。 “安阳!姑姑还在这里呢!”长宁长公主竟然替程权解起围来,“这孩子初来乍到,到底是乡野中人,一时失了规矩也无伤大雅。方才他不也忘了先向姑姑我行礼了吗?” 一番话听得程权颇为受用,心想长宁长公主若不是拿他当自家人,怎么会出头为他说话?拿他当自家人不就是……嘿!女人嘛,果然都是肤浅的,只会看脸。 他对自己的容貌,相当自信。 长宁长公主大度地将手一扬:“去作诗吧!” 接着吩咐:“来人!将门窗都打开!让下面的人都见识见识咱们文善侯高足的学识文采!” 已经有仆从上来,将三楼的门窗皆都打开。 文岳楼三楼外窗是一个高台,站在这里能俯瞰半座京城的景致。 程权早就跃跃欲试了,尤其是看到下面里三层外三层的各色人等,此刻都高扬着头等着自己说话。他的虚荣心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顿生一股子睥睨天下的豪情,于是想都没想,便将脑中涌出的两句词背了出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满以为一开口就会得来满堂喝彩,不成想人丛瞬间安静了,诡异地落针可闻。 忽然有人打破了宁静:“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程权的脸都白了。 第8章 第8章 程权原本以为自己一开口,换来的就是满堂彩,就会是众人无限的崇拜。结果根本不是。 他一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出口,底下便有人接口道:“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这怎么可能! 程权的脸色白了几分,却还稳得住,顾不得细想其中的缘故,脱口又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这一次,他顾不上拿腔拿调,只想用最快的语速把整首《将进酒》背完,以彰显这是“自己作的”。许是过于紧张,一时之间竟忘了词。就是这么一息两息卡壳的空当,底下的人丛里便有人高声接道:“奔流到海不复回!” 程权慌忙抢着道:“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 他说得太急了,牙齿碰了舌头,舌尖就被咬破出血,“嘶”的一声疼,下一句就又被人抢了去:“莫使金樽空对月……” 这一次,程权再没有机会把话头儿抢回来,因为底下的人声此起彼伏的,几个来回就把整首《将进酒》都背完了。 最后一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被百十个声音一同颂出,整座文岳楼都荡着回响,许久方散。与此相伴的,是程权面无血色的脸。那张不久前还让好几位贵女迷恋的俊脸上,此刻都是涔涔冷汗。而他之前的那副自鸣得意的模样,此时哪还有半分?一双桃花眼中都写满了无措。 苏有德的脸色更不好看。他眉头紧锁,瞄了瞄楼下的人,又看程权。 程权被他的目光扫过,背后的衣料都被汗水溻透了,喉咙狠狠地滚了滚,撑起一个自以为得体的笑容:“学生着实没想到,拙作竟然在京中被这般传唱……” 越说越觉得脊背能挺直了,就仿佛事实真就是这诗是他所作,而且被众多文人学子诵读传唱似的,而刚才的众人齐背更成了可圈可点的文坛盛事。 程权重又找回了他那副惯有的自得模样,还不忘冲着苏有德俯身一礼:“说到底,学生能有今日,还是老师您教导得好!” 俨然便是将自己“被文坛所追捧”的功劳,都归在了苏有德的名下。 苏有德自然被这番话哄得顺心顺意,更觉得这个弟子收得值了,甚至洋洋得意地捋了捋自以为修剪得极为精致的胡须。 师徒两个,一个想着借此机会平步青云,一个想着借机巩固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各有各的幻梦的时候,有人已经泼了一盆冷水上来:“你剽窃李太白的诗,要不要脸!” 程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楼下又一个声音喝道:“就是!还有那首‘大江东去’,明明就是东坡先生所作,这人还站在高台上当自己的作品诵出来,简直是有辱斯文!” 马上有一个声音冷笑:“什么诵?他就是背!还摇头晃脑装模做样的!这种人,就是斯文败类!” 更有人讽刺道:“怎的?文善侯的高足就只会拾人牙慧吗?所谓才学,就是背前人名作?” 一人哈哈大笑:“他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呢!” “简直是我辈败类!” “谁与他同伍?我嫌恶心!” 一时之间,楼底下嚷成了一锅粥,苏有德的脸变成了猪肝色,嘴唇抖成了筛糠。 饶是他自诩有风度,此刻也顾不得仪态,怒指着程权:“你——” 程权的脑中空白一片,仍在竭力为自己辩白:“老师,他们胡说,您可千万别信啊!那些,那些都是我作的……我、我的才学,您是知道的……” 他很是清楚如果失去了苏有德的支持意味着什么,眼神迅速地飘向了苏凤城。在他看来,女人可比男人好骗多了,她们不就是看脸吗,懂什么学问道理? 程权满以为能从苏凤城那里得到哪怕一点点的支持,最好这位苏大小姐能为他出头……可为什么,她就那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倒有些像是看到了特别可笑的事,或者人? 程权混沌的脑袋里猛地冒出来:我不会就是那个特别可笑的人吧? 他求助般地把目光投向在场的其他几位女子—— 长宁长公主根本就没瞧他,闭目养神是什么意思? 安阳公主倒是瞧着他呢,可那个冷飕飕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她好像还在磨牙,似是要将他扯碎了、嚼烂了……程权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其他几位贵女,大多面露疑惑,应该是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哼!女人家就是肤浅!关键时候什么都指望不上! 程权恨恨地想。 唯有一个圆脸,还有些婴儿肥的贵女,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担忧,那双圆眼睛里像是蓄了两包泪,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总算还有些指望—— 这点儿念想让程权重新找回了神魂,脑子也瞬间变得灵光起来。舌尖上的疼意还在,他索性暗中更用力地一咬…… 于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程权“扑通”倒地,嘴角一溜鲜血淌下,双眼紧闭,脸色也被憋成了绛紫色。 这一幕完全出乎众人的意料,楼上楼下的人皆一时安静了,其间夹杂着苏凤城不由自主的疑惑声:“咦?” 据她所知,程权的身体好着呢,上一世他篡位之后沉迷酒色,都没把身子掏空,除了不会武,他的身体比寻常人底子好得多。难道是那日被安阳公主的手下揍的,留下了什么隐疾? 不对! 苏凤城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所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以她对程权的了解,这人十有八.九是搁这儿装相,意图将眼前的不堪局面遮掩过去。 苏凤城双眸微眯,却没注意到她盯着程权瞧,也有人在盯着她瞧…… 那个叫杨嘉的少年突然上前,蹲身在程权的身侧,拉起了他的左臂。 苏有德到底还是在意这个学生:“你做什么?!” 他喝问杨嘉。 迎上文善侯凌厉的目光,杨嘉没有丝毫的退缩:“我是医者!“ 言下之意,他懂医术,要为程权诊治病情。 苏有德眉头蹙起,看向仍坐在原处的长宁长公主,眼中有疑问:这个穿着府中仆从衣着的小子,怎么又成了医者? 长宁长公主的脸上看不出情绪,谁也不知道她正在想什么。 “如何?”她显然是在问杨嘉,程权的病势如何。 而在那仿佛平平无奇的两个字中,似乎存着某种东西……苏凤城敏锐地察觉到了,暗想:阿娘在向这个叫杨嘉的少年施压。 也难怪,程权方才一番折腾,只差最后脸面尽失,苏凤城的目的就要达到了。谁承想姓程的竟然来了个忽然晕倒,不得不说还是有些急智的。如今的局面,只要杨嘉戳穿程权的伎俩,程权“不仅剽窃前人名作,还装病欺瞒”的伪君子名声便坐实了,就算以后侥幸活下去,在这京城里也没有机会往上爬了。 虽然不知这个杨嘉何时投入阿娘麾下的,但能够在阿娘身侧侍奉,定然是得阿娘信任的;而且这个人方才当众直指韩王的失礼之处,足见是个值得信任的正人君子。如今再有阿娘言语之间的施加的压力……苏凤城能够笃定:杨嘉肯定会当众戳穿程权,让他名声、脸面扫地,从此再也不能为非作歹了。 苏凤城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所有她在意的人的命运,从此都可以改写了。总算,她没有白白重活一次。 “他……”杨嘉顿了顿,“这位程先生,是……气急攻心,心火逆行,以致口吐鲜血。” 苏凤城猛地绷直了身体:程权真的病了? 她怎么不信? 不仅苏凤城,长宁长公主更是不信,话音之中已经带了几分寒意:“当真?可别诊错了!” 杨嘉喉咙滚了滚,一时无言。 苏凤城盯着他的喉咙—— 男子自然是有喉结的,但杨嘉的皮肤很白,衬得那喉结也比寻常男子秀气些……她忙扯回自己的思绪。 而此时,杨嘉也在看着苏凤城,那双丹凤眼中的目光是苏凤城一时看不懂的,但无疑杨嘉此刻面对长宁长公主的施压,很紧张,苏凤城甚至觉得他有些柔弱难撑的意味。 “既然是夫人的亲信,医术自然是不凡的,岂会有错?”苏有德在这时抢先道。 不等长宁长公主再说什么,苏有德便呼喝手下小厮:“快把程先生抬下去,送回府中好生医治。” 几名小厮立刻上前来,抬了装死的程权下去。 这还不算,苏有德又同时命人迅速关了文岳楼高台的四面门窗,将楼下众人的目光皆都隔绝在外。他本人则转身向着安阳公主和韩王恭声道:“二位殿下,一点小插曲不值一提。小女的生日宴,还请二位殿下入席。” 眼看着程权被人抬下去,苏凤城很有一种功亏一篑的感觉。她看母亲,长宁长公主向她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表情。 苏凤城知道,阿娘对自己永远好,永远有耐心。但是有些人,恐怕就没这么好命了。 她瞄向了杨嘉,见他一直垂眉不语,之前一直挺拔的肩膀,此时也仿佛塌了下去。 第9章 第9章 一场没有结果的插曲之后,是苏凤城的生日宴。 男女分席,苏凤城隔着帘幕,隐约看到外面苏有德的身影,他的笑容似乎都是极勉强的。易地而处,换做是苏凤城,和韩王那个纨绔坐在同一张桌上,也是膈应的。 偏偏韩王还挺聒噪:“刚才那个人,就是姑父新收的徒弟?“ 苏有德假装没听到他的明知故问。 韩王嘿嘿又道:“瞧着身体不大好的样子……姑父不会是要把凰儿许配给这种货色吧?” 一边说着,一边拔了拔胸脯,就差招呼苏有德“看看本王的身体多好!”了。 苏有德的脸色发僵,心里正憋了一口气,依旧不理会韩王。 换做其他人,稍有些眼色的,此刻就很识趣地闭嘴了,韩王偏不。一想到方才程权当众出丑的模样,他就心情大好:“我书读得不好,刚才那些人说的,我怎么没明白呢?什么叫‘剽窃李太白的诗’啊?还‘斯文败类’‘拾人牙慧’?姑父您是大学问家,给侄儿讲讲。” 韩王虽然不大聪明,却是懂阴阳的,他故意一口一个“姑父”,就真跟晚辈请教长辈学问道理似的。若是在座的没有旁人,苏有德早就一甩袖子走了,可这会儿他就算是脸憋成了猪肝色,也不得不面对韩王的明知故问—— 同席的还有旁人都停箸瞧着他呢! 这里面的,有世家勋贵子弟,也有清流官宦家的来宾,他不可能对韩王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理会。人多嘴杂,传出去不好听。 可苏有德是真的生气,不仅气,心里的疑惑更重,方才发生的一切,他尚未理出个头绪。在听到韩王又一次的阴阳之后,苏有德终于憋不住心头的火气:“韩王殿下既然知道自己读书少,就该跟着上书房的师傅多读书!” 韩王就等着苏有德这话呢,回答得特别快:“我师傅可没教我偷别人的诗当自己的,还大庭广众地背出来啊!” 他说着,还冲苏有德挑了挑眉,说不是故意的,谁信? 苏有德一口老血堵在喉咙里,差点儿喷出来:是谁说的,韩王这货不学无术的?听听这骂人不带脏字的能耐!指桑骂槐的连他苏有德一起骂了。 韩王盯着苏有德的脸,“诶呦”一声:“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啧!这可不对了!我这就给姑姑赔罪去!” 说完,假模假式地朝在座众人拱了拱手,蹽了。 苏有德被他气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上拱—— 韩王明明骂的是自己,却说什么“给姑姑赔罪去”,这不就是没把他苏有德放在眼里吗?说到底,在他们皇家人的眼里,什么探花啊,什么侯爵啊,都是他们李家人的狗!说是“给姑姑赔罪去”,就是“打狗还得看主人”! 苏有德的眼底划过阴狠,几乎要将酒杯捏碎。 还未开筵之前,长宁长公主便借口身子不适先行离开了。在场所有人中她的身份是最尊贵的,是以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包括今日的寿星苏凤城。 苏凤城看到娘亲离开之前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那一眼似有千言万语,让苏凤城很想跟上去问问娘亲,接下来她作何打算。但苏凤城更知道,自己眼下不能走,不仅是出于礼节,还有便是,如今的她已经不是上辈子只需要享受荣华富贵的小女孩,程权既然没有被彻底打压,接下来篡位谋朝、国破家亡的危险便未解除。为了救自己、救别人,她需要做的事太多了。 因着长宁长公主的离席,好几位年长的贵妇也都告罪离开了,剩下的几乎都是和苏凤城年纪相仿的世家贵女,加上一个安阳公主。这里只和外席隔着一帐帘幕,是以小姑娘们都很安静,或是三三两两的说些体己话,或是小声讨论着菜色。 平静是被一道年轻的女声打破的:“那位程先生,不会有事吧?” 正是之前担心地看着程权的那个圆脸、有些婴儿肥的贵女。 苏凤城自然认得她是辅国公的孙女田臻儿。田家出了名的“会教育女儿”,所谓“三从四德,温良恭俭”,把女儿都教育得跟傻子似的。 苏凤城在心里很不认同地撇了撇嘴—— 如果说这话的是她的侍女紫枫,她依旧会如之前那般告诉紫枫,心疼男人,尤其是程权这种男人,只会让自己更倒霉。不过,说这话的是田家大小姐,苏凤城可就没有义务教她怎么做人才不吃亏了。人家保不齐还觉得她没资格呢!自己脑子不清楚,迟早自己吃亏,只要别拖累别人就好。 苏凤城捻起一块甜瓜,送入口中:“味道不错。” 田臻儿:“……” 在座的也不全是如田臻儿这种愚蠢之辈,如今这世道,就算女子再被打压,也有清醒的世家晓得让自家女儿读书明理的。 一位穿鹅黄衫的世家女道:“我瞧那个姓程的,心思有些不正。” 田臻儿马上瞪圆了眼睛:“你胡说什么呢!程先生长得多周正啊!” 苏凤城听得在心里直摇头—— 只会看脸的糊涂人,她理都懒得搭理。和她讲道理,她又不懂,纯粹浪费口舌。 可转念又一想,上辈子的自己又何尝不是个看脸的?还不是被程权那张俊脸迷得脑子都不要了?就在刚才,还多看了几眼长得很俊的杨嘉,还担心那个少年来着。谁能想到,那样一个看起来很是正直的人,竟然心怀叵测,包庇程权……这样的人,也不值得担心。 此刻,一个穿着水蓝色衣裙的世家女小心翼翼道:“凤城,那位程先生,当真是令尊新收的弟子?” 众人好奇的目光都望向了苏凤城—— 苏有德是曾经的探花郎,出了名的大学问家,这样的人物,会收一个涉嫌剽窃前人诗作的人做弟子? 其实大家都心中存疑,但碍着长宁长公主的身份,言语间都存着些小心。若是这个姓程的当真是苏有德的弟子,那就算心里瞧不上,嘴上也是不得不留些分寸的。 苏凤城微微一笑:“不知道。我也是头一回见。” 众贵女都瞬间明白了什么,眼中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神情。 只有田臻儿道:“我瞧文善侯的意思,倒像是要把你许配给程先生似的!” 众贵女:“……” 都觉得这个田臻儿疯了不成? 苏凤城只觉得好大的一股醋味,怎的,田臻儿还真看上程权这一坨了? 若是上辈子的苏凤城,被爹娘教导得规规矩矩的苏凤城,遇到眼下的情形,只会淡淡一笑,不予计较。如今的苏凤城可不会被人恶心了还装大度,她勾了勾唇,盯着田臻儿:“你若是喜欢,大可以让辅国公到程家去提亲。” “你!——”田臻儿登时涨红了脸,“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说你呢,你提我做什么!” 苏凤城啧声:“怎么只许你说我,不许我说你?且我父亲的心思,连我娘亲都不知道呢,你倒是知道得挺清楚……” 田臻儿“蹭”地站了起来:“苏凤城!你欺人太甚!” 苏凤城才不怕她,站起来论身高她可不矮。不过,这又不是打架抡拳头,比身高都算欺负田大小姐。就田大小姐这脑子,吃亏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苏凤城还挺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只怕你家长辈知道你今日言行,你可免不了被教训。” 田家那种拿《女四书》当至理名言教导女儿的人家,若是知道自家的女儿当众对着一个陌生男人发花痴,还不得将田臻儿禁足? 许是平日里被家中长辈管得太严,以至于生出了叛逆抵触,田臻儿登时暴躁起来:“我家如何,要你管!” 于是越说越气:“你这样的人,谁家公子能瞧得上你!” 苏凤城被她气笑了,敢情在田大小姐的眼里,“嫁不出去”对于女子而言,才是最大的诅咒。那可真是太好了!苏凤城心想。 上辈子的凄惨经历已经让她明白: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谁有都不如自己有。与其做小伏低,当什么“贤妻良母”求得男人的怜爱疼惜,还不如将一切,权力、财富、人脉,都攥在自己的手里! “啪!” 安阳公主一掌拍在了桌上:“为了个男人吵吵嚷嚷,不嫌丢人吗?” 她这话听着似是冲着争执的双方的,但是在场的谁不知道安阳公主和苏凤城走得近?谁都瞧得出安阳公主这是为苏凤城出头呢。 田臻儿被骂,当然生气,可让她跟安阳公主顶嘴,她还真没这个胆子—— 除了因为安阳公主是皇家的人,还因为安阳公主就算赴宴,腰里还佩着剑呢! 听说这位带兵霸道极了,连朝廷官员都说砍就砍。 田臻儿咽了一口唾沫,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她怕死。 因着安阳公主发威,接下来的饭吃得倒还安静。 宴席罢,各人回各家。苏凤城坐在自己马车上没有急着走,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没做。 此时,马车帘被人从外面掀起,安阳公主迈长腿进来。 “表姐。”苏凤城冲她甜甜一笑。 安阳公主却脸上没什么表情:“凰儿,你变了。” 她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子紧紧盯着苏凤城的脸,让苏凤城很有一种她下一瞬就会拔剑,把自己这个“孤魂野鬼”砍了的感觉。 第10章 第10章 苏凤城上辈子过得混沌。一半的光阴是被娘亲宠得无忧无虑,每日唯有享受荣华富贵,从不知庶务烦恼为何物。那时候的她,满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度过,心思单纯得很,亦骄傲自许得很。她认定自己是九天之上高飞的凤凰,口衔金汤匙生于富贵之家,这辈子只要安享荣华就好。至于其他人、其他事,皆是俗物。 因着这个骄傲的性子,苏凤城从来不屑于与他人争执。她短短的一生中,不是没有与他人生出过矛盾,尤其是后来,惊天巨变,程权某朝篡位,成了新朝的皇帝,而她作为程权的正妻,自然而然地成了新朝的皇后。宫中倾轧是常有的事,有人表面奉承她这个皇后其实背后使绊子,有人明里暗里挑衅她、算计她……包括程权,他踩着那么多人的血肉爬上来,害了苏凤城的朋友、亲人,甚至把长宁长公主也害死了,这些都是天大的仇。苏凤城原本该恨该发疯该报复的,但是她自幼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姿态,习惯了维持着属于世家贵女的高贵,后来就算她彻底对程权绝望了,都还在尽力维持她的风度。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孤身一人站在皇宫的至高处,劲风刺痛了她的脸,她才蓦地意识到:有什么用呢?维持着所谓的“高贵”又有什么用呢?她一生的骄傲自许,最后又换来了怎样的结局呢? 重生之后,苏凤城就彻底看开了—— 她是人不是神。做人嘛,就是要该发疯的时候就发疯。你不发疯,你维持着所谓的风度,恶心你的人还当你缺心眼儿呢! 你以为那些人会因为你的大度而放过你?才不会! 小人就是小人!不会因为你是君子淑女便放过你,他们只会越发觉得你软弱好欺,以后欺负你的时候越发变本加厉。 所以,对待恶心人恶心事,要做的就是狠狠地一个耳光抽过去。巴掌打在他们的脸上,他们知道疼了,才能明白“本本分分做人”是什么意思。 撺掇安阳公主派人揍程权、当众落田臻儿的面子……这些事上辈子的苏凤城,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而今她不但做了,还做得坦坦荡荡、心情愉悦。 苏凤城也知道,重生以后的自己,和上辈子的自己绝不是同样的画风。面对不熟悉她的人,她或可伪装;但是面对熟悉的人,比如安阳表姐,现在的自己和她认识的苏凤城是很不相同的,以表姐带兵多年的敏锐,要洞悉其中的差别,所需的只是时间而已。 听说,有一次安阳表姐带兵出征的时候,安营在一座荒城边。军中不知怎么传言这里闹鬼,闹得人心惶惶。表姐及时察觉异样,连夜审问了几个可疑的人,眼睛都没眨,就把两个最初传言的人,以及三更半夜装神弄鬼的神棍一并给砍了,以示警全军,并发出告示稳定军心,如此才消弭了一场酝酿之中的哗变。而那被砍的人之中的一个,是一个有品级的小官,据说还是某位朝中权贵的亲信出身。 所以啊,一旦安阳表姐有所判断,砍人这件事她是不会有任何犹豫的。 苏凤城的喉咙滚了滚:若是表姐知道她其实是个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又会如何反应? 人心是最难测的东西,好不容易重生了,有机会改写所有人的命运,苏凤城不敢冒这个险。 当安阳公主说出那句“凰儿,你变了”的时候,苏凤城其实已经迅速想好了如何应对。然而,安阳公主接下来的话,却出乎苏凤城的意料:“如此,也很好。” 苏凤城:“?” 安阳公主的眼神之中已经带出了柔和:“就算姑姑宠你,这世道人心复杂得很,亦有姑姑顾及不到的地方。你能学会保护自己,那是再好不过的。” 苏凤城有所动容:“表姐……” 当她一度存着人心难测的想法的时候,安阳表姐惦记的却是她的安危。表姐自始至终都是疼自己的,苏凤城心中一片柔软—— 就是为了这些在乎她的人,她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不过,活了两辈子的人,绝不再会因为感动而失去理智。苏凤城的脑子很清醒,她已经攀住了安阳公主的胳膊:“表姐,你真好!” 安阳公主微微一笑:“说吧,又想让我做什么?” 苏凤城双眼亮晶晶的:“还是表姐最懂我!” 说着,伏在安阳公主的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安阳公主听得挑眉:“这也是姑姑的谋算?” 苏凤城笑眯眯地瞧着她,不作答。 安阳公主于是不再多问,唤来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名亲卫应是,很快去了。 安阳公主则折回车里,重又坐在苏凤城的身边:“马车在这里太显眼了,让车夫慢慢行吧,咱们又不急。” 苏凤城会意:“就依表姐。” 苏凤城的马车闲庭信步般在京城的大道上徐徐而行。文岳楼和苏府,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京城阔大,就是马车寻常速度都得走两刻钟。 车夫得了自家小主人的指令,特意赶着马车,要多慢有多慢地在大道上晃。这也难为他,这样的宝马良车,刻意跑慢,也是个技术活儿。不过既然小主人这样吩咐了,车夫自然竭力执行。 刚行出一盏茶的工夫,车夫便听到身后马蹄得得,听着就不是寻常马匹。安全起见,车夫忙将马车向路旁赶,心里还嘀咕着莫不是边境有战报?不然怎么白日里有战马疾奔过街? 岂料来人就在马车后面急勒缰绳,跳下马来。还没等车夫看清来人是什么模样,车厢里面已经响起了苏凤城的吩咐:“停车!” 苏凤城自然分辨不出马蹄声的,但安阳公主辨得出。让苏凤城下令停车,安阳公主便撩开了车窗帘的一角。 来人动作相当娴熟,马上快步上前,在安阳公主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了几句。安阳公主略一沉吟,便吩咐道:“去吧。” 那人应是,翻身上马,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仿佛从来都不曾出现过一般。 安阳公主这时已经撤身回到马车里。 “如何?”苏凤城急着问。 安阳公主神情有些古怪:“我的手下说,他们赶到的时候,你说的那间书铺已经是一间空房了。” “空房?” “不错。说是连一个人影、一张纸片都寻不到。” 苏凤城也困惑了。 那间书铺就是阿娘那日答应她帮卖诗集的。程权剽窃的那些诗词,苏凤城一宿没睡全部誊抄下来之后,便央着阿娘寻了人手迅速印了,又囤在这间书铺里卖。今日程权在文岳楼出丑,一半功劳都在这间书铺。据苏凤城所知,那里至少还有百余本没卖出去。 若是今日一举让程权身败名裂倒也罢了,可谁承想最后竟被程权使诈暂时脱身。程权眼下在京中没有根基,苏凤城是不怕他查的,但是苏有德可不是寻常人。如今他的入室弟子、“得意门生”当众闹出这么一出,他不可能不闻不问。而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必会详查。 苏凤城之前在文岳楼的时候,便总觉得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未曾解决,猛然间想起了这间书铺的漏洞。她知道自己的仆从做这种事不是那块料,便急忙请求安阳公主。 安阳公主常年带兵的人,侦查斥候这种事手底下多得是人才。苏凤城想着得借着表姐的帮助,迅速将那间书铺里的人和东西都挪走,决不能让父亲查到蛛丝马迹。可谁曾想,连安阳表姐的手下也扑了个空。 一间不起眼的书铺而已,还会有谁呢? 苏凤城和安阳公主的目光撞在了一处,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了然。 安阳公主:“凰儿,我虽然不清楚姑姑和你在做什么,但我想这件事一定与程权有关……我想,程权一介布衣,何至于让姑姑对付?姑姑真正想对付的,是不是……” 说到最后,安阳公主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苏凤城还是看清了她的口型:苏有德。 苏凤城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对于安阳表姐而言,如今的程权自然无足轻重,但包括表姐在内,谁也料想不到,不远的将来,程权害了所有人。 而文善侯……苏凤城暗自咬唇,自从她上辈子知道苏有德都做过什么之后,便已经不屑于称此人为“父亲”了。 车轮辘辘,将苏凤城的思绪扯回现实之中。 安阳公主这时已经挽住了她的手:“凰儿,他待姑姑和你不好,对不对?” 所谓“他”是谁,不言而喻。 见苏凤城不语,安阳公主便有些急:“你对我还隐瞒什么?我李佩彤自幼若不是姑姑垂怜,还能活到今日吗?姑姑救我性命,还请名师教我武功、兵法,我今日的威风都是姑姑所赐!凰儿,若是有人对你和姑姑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第11章 第11章 安阳公主的身世,苏凤城是知道的—— 她娘亲是北方部族汗王的女儿,当年以和亲的名义嫁给当今天子李琛,成为了大魏的昭妃。其实皇帝并不喜欢她,只是把她当做维持北方稳定的工具而已。 对于这位皇帝舅舅,苏凤城一直记得,他是个好色的。据说他年轻的时候还算有所作为,可惜后来越发的昏庸,沉迷于酒色,不仅把身体掏空了,后来连江山都被程权篡了。 昭妃在大魏后宫过得并不好。她只是皇帝后宫里无数个女人中的一个,而且,她也只生了一位公主,便是安阳公主李佩彤。 昭妃这个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女子,习惯了的是北方辽阔自由的天地,可不是后宫里偏狭的一隅。她郁郁寡欢地在后宫里生活了五年,便熬得油尽灯枯,撒手人寰了,留下的是只有四岁的李佩彤。 那时候,皇帝已经有个两个儿子,贵妃也已经有了身孕,自皇帝到妃嫔到宫中的下人,没有人在意这个丁点儿大的小公主。没有了亲娘的庇佑,李佩彤过得很苦。哪怕她是皇帝的女儿,也只能勉强维持着不被饿死,每日里吃剩饭馊饭是常事,整个人瘦弱得皮包骨头。 救了她的,是苏凤城的娘亲。 那时候长宁长公主还没有嫁给苏有德,苏凤城更还没有出生。承天皇后虽然已经逝去多年,但余威尚存。长宁长公主身为皇帝唯一的妹妹,作为曾经最被承天皇后疼爱、看重的孙辈,在宫中还是有些话语权的。因为曾经的她太出色了,连她的亲哥哥皇帝都忌惮她,面对她的时候还会记得小时候读书远不及她被师傅和长辈骂的情景。 长宁长公主有一次入宫,差点儿和一个小不点儿撞个满怀。那孩子吓得扭头就跑,被匆忙赶来的小太监呵斥,还拎着衣领扯走。 长宁长公主眼见那孩子的一只小鞋还在地上,脚趾都被拖在地上蹭破出了血,便喝住那名小太监。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个可怜的孩子是昭妃的女儿,而且昭妃已经不在人世了。 长宁长公主记得昭妃。初见那个女子的时候便觉得她举止大气、飒爽,眉眼之间都是明媚的笑容,是长宁长公主欣赏的女子。可是后来,再次见到她的时候,便觉得她瘦了许多,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下一具躯壳浮荡在天子身后,那张原本五官大气舒朗的脸上,再也不见了笑容,就和这后宫之中的所有女人一般,变成了槁木死灰,而她们的存在,也只是作为维系自己家族和皇室关系的工具。 这才几年,昭妃竟然就此辞世了? 长宁长公主嗟叹于那个女子可怜的一生,更惊异于这件事背后的关键所在:昭妃不在了,大魏与北方部族维系关系的纽带便断了。 北方如今不安定,老汗王,也就是昭妃的父亲病重,几个儿子、侄子蠢蠢欲动,各怀心腹事,而下面统御的诸部落也因为没有了老汗王的强力弹压,都想各自独立。就在近日,北方边境上冲突还闹出了好几条人命,大魏与北方部族的战争只怕就要一触即发。 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昭妃病逝,长宁长公主觉得,皇帝此刻最应该做的,就是召集重臣,商量该如何应对。要么继续联姻,要么集结兵力做出防御,甚至趁着他们乱的时候一举北上,或有机会统一北方。 而皇帝却根本没把昭妃的死当回事,也没有想过怎么面对接下来可能的兵祸,更想不到北方部族可能趁机南下侵略。甚至还在昭妃死后,对她唯一的孩子不闻不问……就算天家亲情凉薄,他也该想到:老汗王还没死呢,若是他的外孙女被大魏人虐待的消息传出去,会不会授人以柄,成为他们出兵的借口? 长宁长公主越想越觉得后背涔涔冷汗滑落。她于是强令那小太监把李佩彤交给自己的贴身侍女,又令那侍女和自己的护卫,带着李佩彤速回自己的公主府。她则折身去找皇帝。 当长宁长公主在后宫找到皇帝李琛的时候,他还躺在一个年纪恐怕刚及笄的小嫔妃的大腿上,而另一个年纪也不大的小嫔妃正嘻嘻笑着喂他葡萄吃。 长宁长公主只觉得这画面辣眼睛,若不是情势紧急,她真想转身就走。 李琛耐着性子听完长宁长公主的话,越发变得不耐烦了:“他们敢造反!我大魏百万雄师,踏平北方轻而易举!” 又摆手撵长宁长公主:“这些军国大事不是你一个女人家该操心的。赶紧回你的公主府享你的清福去!那孩子你要是喜欢,你就领走!” 一边说着,一边拉过一个小嫔妃,亲了上去…… 长宁长公主彻底被膈应到了,她觉得自己也是吃饱了撑的:说到底这天下是李琛和他的儿孙们的,她又跟着操什么心! 从那以后,安阳公主就被接到了长宁长公主的府中。长宁长公主为她寻医问药,让她不仅一扫之前的病弱,个子也长高了,身子骨也变结实了。 七八岁的时候,长宁长公主尊重安阳公主的喜好,为她延请师傅,教她骑马射箭、武功兵法……转眼间十年过去了。 就在这十年中,北方部族变故迭生—— 先是老汗王病故,各个部族互相不服,打成了一锅粥。经历了一番征战,各部族皆元气大伤。他们意识到再这样下去非得亡族灭种不可,几个部落首领勉强和解,最后共同推举老汗王的孙子为新汗王。表面上各部族握手言和,一致拥护新汗王,实则各自有着各自的打算。尤其是宰相,他是最大的莫洛部落的首领,明面上侍奉新汗王,其实欺新汗王年幼,暗中调遣兵力,攻打劫掠了大魏北部边边境好几座城池。 地方官的急奏被送入朝堂,皇帝看了只说烦,觉得地方官和众朝臣都是小题大做:“那些北獠不就是想要钱要粮食吗?我大魏富有四海,这点子东西还施舍不起?“ 便要派人去边境与人家和谈。 大魏当年以武力立国,太.祖、太宗东征西讨十余载,才打下如今的江山。而现在,他们的后代竟然要与敌人和谈,群臣都惊呆了。有几个目光锐利的臣子,发现皇帝的脸色发黑,脚步都虚浮得厉害,不由得想起了最近的传言:说是皇帝搜罗了一群和尚道士,在后宫里参禅、念经、打坐、炼丹,为的就是求得长生不老。看这情形,恐怕已经开始服食丹药了。 老将军薛业被皇帝意图求和的打算气得吐血,连夜闯入皇宫,连宫禁都顾不得了。他刚好撞见皇帝和几个和尚道士凑在一处,皇帝此刻正把一枚丹药往口中送。老将军性子火烈,劈手抢过丹药,掷在地上,靴底将其碾了个粉碎,又三拳两脚打翻了几个和尚道士。他字字滴血,如泣如诉,斥责皇帝罔顾列祖列宗的江山,不顾百姓死活。 皇帝初时傻了眼,但马上暴跳如雷,令人擒住老将军,怒骂:“老匹夫目无君上,你私闯入宫,是要杀死朕吗?” 于是将老将军下狱。 薛家是武将世家,先祖在百年前曾经追随大魏太.祖征战沙场,薛老将军本人在皇帝少年的时候就是他的骑射师傅,如今却因为过于忧虑国事而被送进了天牢。此事一出,满朝哗然。 为薛老将军求情的自然不在少数。薛老将军的儿子薛方奉上血书,央求皇帝派他出征讨北,赤胆忠心令人感怀。 皇帝最终也做出了妥协,命薛方为帅平定北乱。圣旨里还特意加上了一句,“将功抵罪”。言下之意,薛方此战只能胜不许败,哪怕是胜了,也算不得什么功劳,不过是替他父亲赎罪罢了。 皇帝还“格外开恩”,把薛老将军从天牢里放回了家中。那一日,正是薛方率兵出征的日子,薛老将军在府中呕血数升,连呼三声“寸土不让!”,与世长辞。 这次征北之战,是安阳公主第一次上战场。薛方是她的师傅,多年来教她弓马骑射、战阵兵法,名为师徒,情如父女。 因为承天皇后的往事,大魏朝堂对于女人触碰权力这种事还颇多忌讳。为了免去麻烦,薛方便让安阳公主女扮男装,化名“李三”,做了自己的亲兵。 那场大战魏军势如破竹,一举夺回被霸占的若干座城池,歼灭敌人三万精锐兵力,使得敌人元气大挫,十年之内不敢南下牧马。 就是这场战争,让世人认识了“李三”这个人。身为薛方的亲兵,“他”几次在战场上舍生忘死地拼杀,几次在生死关头挡开射向薛方的冷箭。并且还有几次,带着斥候侦查敌情,获得敌军的重要情报,为魏军的胜利奠定了基础。 大军班师回朝之后,人们才知道,这位“李三”,原来就是安阳公主殿下。虽然此时朝堂上对女子掌权讳莫如深,但是前朝遗风犹在,民间的很多人,尤其是青年男女,对于这位据说容貌十分出众,又有战功的公主殿下相当崇拜。 可谁承想,就是这样一位为大魏立下赫赫战功的女子,回到京中面对的,就是被关进了大牢。 第12章 第12章 安阳公主被关起来的罪名很简单:欺君。 就是因为她瞒着她的父皇女扮男装、“抛头露面”,哪怕她获得了战功,为大魏皇室立了威,也没让她的父皇对她的反感减少半分。 后来,还是长宁长公主屡次进宫为侄女求情,又联络诸位宗亲、世家央求皇帝,安阳长公主才被放了出来,但是她什么都没有了。别说一点点的兵权,她本人都被勒令禁足在公主府中,“没有圣旨不得出府”。 而就在她被禁足的这段日子,大魏朝堂惊变:曾经率兵抵御北人的薛方,还没有为父亲服完孝,就被人控告叛国。 这一次,皇帝一扫之前的颓废拖延之态,以迅雷之势着人调查,只用了三日,就搜罗出薛家“谋反”的十条“罪状”,每一条都足以葬送薛家。甚至连已经离世的薛业老将军,都被安上了“蓄贼心已久,明里效忠大魏,暗中勾结北人”的罪名。接下来,皇帝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连下数道旨意,将薛家满门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发卖的发卖。 他甚至连怎么堵群臣的嘴都准备好了—— 特意下了一道旨意:为薛家说情者,视为同罪。 然后他便躲进后宫,享受美人的服侍,继续求他的仙,还布置了金吾卫层层守卫宫门,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他。 薛家偌大的一座百年帅府,瞬间化作飞烟。众朝臣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皇帝接连数道旨意打晕了—— 皇帝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也许从被薛老将军闯宫的时候起,他就等着这一刻……接着又听闻两位御史因为直言纳谏,不仅呈进内宫骂皇帝的折子被撕了,这两个人还被廷杖,活活被打死了。 打杀言官,这在大魏建朝百年是闻所未闻的事。群臣都认定皇帝疯魔了,却鲜有人再敢去直言劝谏,就连新晋驸马、新科探花苏有德都和几个年轻文官都劝各位老大人“且请不要轻举妄动,陛下盛怒之下恐怕会伤了大魏元气,徐徐图之才是兴国之道”。年轻人都泄了气,年老的为儿孙福贵想,哪还有心气去拼老命? 于是,许多老臣上奏乞骸骨致仕,其中就包括好几位年轻的时候颇能打硬仗的老军侯。对于这些奏请,皇帝一一允准,比批什么折子都快,仿佛就等着他们一个两个都赶紧从朝堂上消失似的。 如此不过两月,朝堂上的老臣没了一大半,余下的也多是庸庸碌碌之辈。也没有人再上折子替薛家说话,连递上去的奏折也多是恭请圣安的,甚至已经有人起了别样心思,比如恭请皇帝为养在宫里的那几个方外之人赐尊号,还有人请皇帝封他们为国师的,种种媚上之态不一而足。 就在大魏君臣自以为达到某种平衡的时候,“树欲静却风不止”,西北蕃人扰境。许是认定了大魏没有良将,又自毁长城,他们肆无忌惮地侵犯西北边境数城,烧杀抢掠,连妇女和孩子都不放过。 边境告急的奏报被送入朝堂,皇帝才从一时得逞的幻梦中惊醒。奏报里的描述太过触目惊心,那些蕃人不仅杀人抢东西,还吃人,他们甚至还把大魏人的皮剥了,做成他们的法器……吓得皇帝连做了好几晚的噩梦,梦见的都是自己被那些人活生生剥了皮。 第二日,皇帝便难得地上了朝。可遍观朝堂,竟然寻不出一位可以带兵的武将。 这时,有人壮着胆子推荐安阳公主,皇帝竟然应允了。想来和“让自己的女儿抛头露面”相比,他更害怕的是被人剥了皮。而圣旨里的那句似曾相识的“将功抵罪”,便算是他为自己挽尊的最后一点努力了。 安阳公主此次一战成名,不仅消灭两万蕃军,还将蕃人赶回老家再也不敢觊觎大魏疆土。蕃王亲自上表大魏天子,言辞极其卑下,生怕安阳公主这位被蕃人视作“天神下凡”的人物,一鼓作气再将蕃国踏平。还更有诚意地将二十余名剥过魏人皮、杀人最多的军官送给了大魏,任由处置。安阳公主班师之后,将他们押到京中,当众宣布罪名,斩首示众。 京中百姓早就听说蕃人残忍,如今安阳公主平复了蕃乱,又斩杀了这些杀人恶魔,当真大快人心。 而皇帝,因着这件事再也没做过被人剥皮的噩梦,加上最近服食的丹药让他某方面的能力大增,夜御数女都不觉疲惫,自以为登仙有望,便懒得再管人间事,就此心安理得地任用安阳公主平定各种兵乱。 这些年来,安阳公主屡立战功,在朝堂上还有人对她的女子身份,以及战功颇有忌惮,但还是有人不这么想。尤其在民间,多的是人崇拜她,甚至有人为她建了生祠,香火供奉。 而她之所以有如今的声望,皆源自当年长宁长公主的一念慈心。 “虽然我并不认同姑姑如今的一些想法,但姑姑对我的恩情,我这一生都报答不尽,”安阳公主殷殷地瞧着苏凤城,“你是姑姑唯一的孩子,便如同我的亲妹妹一般。” 苏凤城不能不为之而感动。就算坐拥天大的功劳,表姐也不曾忘本,这样的人,值得交心。 只是可惜……苏凤城蓦然想到表姐上辈子的结局,双眸一黯—— 这样军功赫赫、英姿飒爽的表姐,竟然被她那糊涂爹为了“长生不老”的目的,嫁给了程权,还被废去了武功……苏凤城的手一抖。 “凰儿,你怎么了?”安阳公主关切地问。 苏凤城缓缓摇了摇头。她没怎么,只是想到了上辈子表姐的结局—— 最后的时候,表姐拉着她的手,一边咳血一边对她说:“凰儿,我从没与他有过夫妻之实……哪怕我没了武功,我就算死,他也逼迫不了我……他是你的夫君,我不能对不起你……” 最后,表姐是倚在苏凤城的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曾经视天下须眉为无物的表姐,是如何变成临死前的样子的? 她从来都是在乎苏凤城的。可现在的苏凤城要的,不是这样的表姐—— 不得不与自己最在意的姐妹共事一夫,那是恶人所迫的结果。彼时表姐最应该做的,也不是为了顾及自己的姐妹情谊而誓死不让程权碰。既然都有了以死护卫清白的决心,为什么不直接杀了那个害了所有人的男人! 苏凤城按压下激荡的心绪。自重生以来,她的心志越发坚定了:“表姐,你能帮我个忙吗?” 对于她,安阳公主向来无所保留:“你说。” 苏凤城:“你久在兵部行走,能不能拿到兵部昔年的案卷?” 安阳公主微微蹙眉:“你想要什么案卷?” 苏凤城凝着她:“薛家一案当年的案卷。” 安阳公主轻轻抽气:“你要做什么?还是……姑姑想做什么?” 苏凤城回了她一个“以后你就知道了”的眼神,心里想的则是:当然是,救你的性命啊! 苏有德一回到府中就悄悄去了后院。 他早就吩咐亲信管家付忠把程权安置在无人打扰的后院一所偏僻房舍中,还打发了贾郎中给程权瞧病。 当苏有德快步来至后院的时候,迎面碰上贾郎中。 “侯爷。”贾郎中欠身拱手。 接着便小声向苏有德禀报了些什么,苏有德脸色微沉,挥退他,疾步推门而入。 程权正躺在榻上不知想些什么,冷不防苏有德突然闯入,不等反应,便被苏有德冷声质问:“你的病,是装的?” 到底是浸润朝堂多年,苏有德板起脸来,很有些骇人。 程权这时已经一骨碌身爬了起来:“老师!” 因为起得太急,一个趔趄,差点儿抢身摔倒。 苏有德伸臂挡了他一下,面色稍缓:“到底怎么回事?” 程权被他搀住手臂,姿态越发地恭谨:“老师明鉴!以您目光之锐利,一定早就发现今日之事的蹊跷了。” 苏有德被他奉承得有几分受用,下颌微抬:“那是自然!” 又道:“你起身说话。” 程权闻言,则身体躬得更低了:“老师对我的恩情天高地阔,我绝不敢欺瞒老师。但其中隐情实在……实在是不好说,老师若是信不过学生,学生就是今日拜死在这里,也不敢多半句嘴。” 苏有德听得越发蹙眉,不仅程权的态度很得他的心,程权的话更戳中了他心底的疑惑。 他于是命付忠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靠近,自己则用力搀起程权:“程权,你出身寒门,身负奇才却无人问津,与本侯当年微末之时何其相似!本侯当年如何相信自己的人品,今日就如何相信你。所以,有什么隐情,你就放心大胆地说吧,就算……就算涉及内宅,此处只有你我师徒二人,但说无妨。” 程权霍地抬头,难以置信般地望着苏有德,双眼已经泛红。这更让苏有德心生同命相怜之感,勉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吧。” 程权用力点了点头,但说出口的话,却十分惊人:“您也看出来,整件事都是尊夫人做的手脚吧?” 第13章 第13章 程权没有说“长宁长公主殿下”,而是用的“尊夫人”的称呼,这很是满足了苏有德的自尊心,什么长公主?那不也是他苏家的人?而程权的话,也将苏有德心内的那几分怀疑迅速地扩大,让他的猜测越发地笃定起来。 “说下去!”苏有德面沉似水。 程权一直在偷瞄苏有德的反应。见苏有德已经信了自己诚恳又老实,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登!先让你嘚瑟几天!等我飞黄腾达要你好看!”,表面上仍做出十足本分的模样,道:“学生也不敢妄猜师母的作为。但是老师请回想当时的情形,我那时候要当众作诗的时候,师母特意吩咐人将文岳楼的门窗都打开了,还让我站在高台上,在众人的面前作诗。若我当时不是当着楼底下的那些人,他们可有机会抢了我的话,让老师您的颜面尽失?” 苏有德微一思索,抬眸忽道:“那些诗,当真都是你作的?” 程权被他忽然锐利的目光瞧得愣了愣,慌忙指天发誓:“自然都是我作的!我辈读书人以诚信立身,尤其是当着老师您这样一位大学问家,我又怎敢拿别人的作品搪塞?” 见苏有德未言语,程权暗自咬了咬牙,又道:“老师,您博古通今,可曾听说过什么‘李太白’,还有什么‘东坡先生’?” 程权一边说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有德的反应,但额角的一缕汗水,已经暴露了此刻他内心无比的紧张。 苏有德没注意到程权紧张的模样,他正在脑中搜索那几个名字。 论读书之多,知识之广博,他向来是不服旁人的。连他都没听说过的“前辈古人”,那就是真的不存在过了。 见苏有德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程权这才偷偷松了一大口气。 他早就怀疑这个世界与他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全然不同,简直就是平行世界中的平行,他知道的那些有名的历史人物在这里竟然都不曾存在。这事儿当然透着诡异中的诡异,但也让他为自己找到了一条绝好的安身立命的通道:既然那些历史人物,以及和他们有关的成就都不存在,那么他们的作品、他们的成就,可就都是他的了!不用白不用! 看看这个世界上这些人还身处封建时代,就知道他们一个两个的得有多蠢了,怎么会比得上自己这个在高考千军万马独木桥上闯过来的高材生? 程权越看苏有德,就越觉得这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愚蠢。 此时,苏有德恰好望过来,程权慌忙低下头,收敛眼神。这让他看起来更显得本分恭顺了。 苏有德听了他的那番话,心里又一番思索,已经相信了大半。再看向他的眼神里,便带出了几分慈爱,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某些人。 只是这个孩子,比那几个不成器的,要有出息得多……苏有德暗想,口中问道:“你的那些诗作,以往可曾与旁人说过?” 程权早就猜到他会有这么一问,答道:“不瞒恩师,我以前在家乡,遇到文友,有时也会作诗。尤其……” 他说着,脸上一红:“有时候会饮酒,酒会诗兴大发也是有的,那时候作的诗,被旁人听去,甚至暗自记下来,也都是有可能的。” 苏有德颔首:“这就对上了。看来是有心人买通了你曾经的文友……哼!也未必是买通,施压威逼更有可能!” 程权眼珠子转转,没接口。苏有德此刻肯定是认定了这是长宁长公主早就买通了自己的那些所谓的“文友”,于是故意在文岳楼下布置下人,就等着揭自己短。苏有德能这么想最好,让他们夫妻俩斗去吧! 程权暗自琢磨着该如何坐收渔利,思绪又禁不住想到别出去:说起来那位苏家大小姐真是美极了…… 程权舔了舔唇角,觉得要是能把权力和苏家大小姐都收入囊中,这辈子可太值了! 苏有德并不知道程权心里的那些龌龊想法,还以为他不敢吱声,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还特别体贴地宽慰他道:“为师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少年意气,偶尔饮酒斗诗,也算美谈。就是眼前这件事,你也莫怕!有为师我在,谁也奈何不了你!” 程权连忙收敛心思,正色道:“是!学生怎会不知道恩师的一片爱护之心?正因为如此,学生才在文岳楼佯装病倒,免得为恩师您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苏有德哼了一声:“本侯在朝堂上十余年,难道还怕了谁不成?” 又向程权道:“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只说养病,外间的事,为师来替你料理。嗯……眼看着大比将至,你也该打叠起精神应考。记住,男子汉大丈夫,忍一时海阔天空,不必在意眼前一时之得失。等到金榜题名,他日封侯拜相,往日屈辱皆可一扫而空!” 程权的脸色此时已经不好看起来:“大……比?” 苏有德:“正是!明年春天便是会试,以你之才,就算得个头名会元也不无可能。之后便是殿试,到时候为师为你运作一二,届时陛下再钦点你为状元,你这一生飞黄腾达,都近在眼前了!” 他替自己的得意门生描述了一番青云路,描述得自己都快信以为真了。程权在一旁听着,脸都绿了—— 不是……会元他知道,状元他也知道……可、可是这个世界的科举制度是怎样的,他完全不知道啊!不、不会还有所谓的乡试吧?苏有德不会以为他已经考过乡试了吧?他考的哪门子乡试?!别说那种考试对他来说就是博物馆里老掉牙的玩意儿,就算他混进了殿试,他那两笔狗爬字,还不得气得皇帝老儿当场把他打死? 程权这会儿吓得肝都颤了,根本就不敢和苏有德继续讨论这种事,忙转走话头儿道:“老师要查,还请查一查那个叫杨嘉的。” 苏有德沉吟:“我看那少年也还识趣。” 他虽然尚不知晓杨嘉的来历,但既然站在长宁长公主的身边,还被带上文岳楼,想来是很得长宁长公主信任的。他又身为医者,不可能看不出程权是在装病,却故意告诉长宁长公主程权有病,为程权遮掩,苏有德已经觉得这少年有“投诚”自己的可能了。 看来,连一个寻常百姓都看不下去李家人的跋扈霸道了! 苏有德心里哼了一声,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程权却道:“学生倒是觉得,那个叫杨嘉的少年,似乎……爱慕师妹。” “他敢!”苏有德瞪了眼珠子,“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觊觎我的女儿!”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轻咳一声:“你和他,自然是不同的。而且,女孩子家嘛,都喜欢长得俊的、有才学的。” 程权忙道:“恩师明察!我是极尊重师妹的,不敢有半分觊觎之心。” 苏有德地满意地点点头,自觉程权人品学问都是极好的,堪配自己女儿,把这样的人放在后院中,更觉得放心了:“君子端方,这是应该的。不过,你也不要妄自菲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人之常情。” 俨然一副把程权当准女婿的态度了。 苏有德又叮嘱程权几句,诸如“就安心在这里,不要乱跑”之类的,就推门离开了。 程权仰躺在榻上,头发都要愁白了:他一个莫名其妙掉到这个世界的人,哪会什么科举考试? 屁的科举! 程权一骨碌身从榻上坐了起来—— 他想他决不能让人发现他连乡试都没参加过,更不能让人知道他根本就不会什么科举考试。 而且……最棘手的是,他眼下唯一可以倚靠的就是苏有德,偏偏苏有德还一门心思地让他参加科举。 死老登! 程权心里暗骂一句。 不就是个臭**丝嘛!靠着尚公主才有了今天的功名利禄……哼!说白了就是嫁给公主,入赘的,还牛得什么似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让我待在这儿别乱跑,我就听你啊?你又不是我爹! 程权站起身,蹑手蹑脚地凑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苏有德果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对付忠吩咐些什么:“……立刻派人去查!全城的书铺都给我查!” 付忠的语气则有些为难:“这……恐怕动静太大了吧?万一夫人那里察觉到什么……” “这是本侯的府邸!这儿姓苏!本侯才是苏家的家主!” “是是是!老爷说的是!” 一阵沉默。 许是苏有德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才舒缓了语气:“尽量悄悄进行吧,若是被夫人察觉,也不大好。” 付忠:“是。” 苏有德:“还有事?” 付忠:“早上田庄上来人请老爷示下,说是今年年景不大好,恐怕供奉上要差上许多。” 苏有德哼了一声:“听他们浑说!这是瞧着今年少下了几场雨,便到我这里来报冤屈了!还不是为了少奉上几个子儿,他们好肥了自己的腰包?就传我的话,所有的田庄,今年的租子还是照往年例,哪个敢违抗的,拿他们庄头问罪!” 第14章 第14章 听了苏有德的吩咐,付忠似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应道:“我这就去吩咐他们。” 苏有德看出他为难,唤住他:“我也知道,这几年府里的日子过得紧巴,你夹在中间,难做人。” “老爷您可千万别这么说!”付忠慌道,“我们一家子都是靠着老爷接济,才能活到今日,还能活得像个人样!为老爷办事,就是豁出这条命去,我也是乐意的!” 苏有德拍了拍付忠的肩膀:“莫说这些傻话!你我是贫贱之交,与旁人自然不同。” 付忠很是感动,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道:“府里倒也罢了,我小心着盯着,加上有夫人贴补,花销都有限,只是小甜水巷那儿,最近要钱要得着实多了些……” 苏有德眉头大皱:“他们要钱,你就尽量给他们,不要委屈了他们……哎!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我让你盯的那个丫头,叫……” “小瑶?” “对,就是她!如今怎么样了?” 付忠挠头道:“夫人那边一直护着她,咱们的人手又紧,一时盯不过来……“ “为什么护着她?!”苏有德蓦地拔高了声音,“这府里姓苏!姓苏!她还想如何跋扈?啊!连个丫鬟都霸着!” “老爷……”付忠被苏有德惊着了,“您、您低声些……” 苏有德胸膛起伏,显然被气得够呛:“我还要如何低声?啊?我自己的亲生骨肉不能在身边,我还要如何低声下气!” 他虽然义愤填膺,嗓音却也压低了十足,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有些可笑:“现在就想办法把小瑶调到这院里来伺候!” 付忠:“啊?这里?” 他瞄了瞄身后的门,这里现在程权住着,小瑶虽说是丫鬟,到底是个姑娘家…… 苏有德却不以为意:“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放心的?” 接着又板起脸道:“你是府里的管家,就该有个管家的样子!你要调哪个下人,难道谁还敢多嘴不成?把那丫头从前院调出来,不受旁人辖制,你再寻机会打探清楚她的身世,不是方便得多?” 付忠抹了一把额角的汗,面有为难,却也只好道:“老爷说的是。” 苏有德这才稍觉满意:“马上把小瑶调过来,你想办法尽快查到她父母的下落。若当真是河阳巨富,让他们父母子女团圆,那也算是我们的功德一件。她爹娘感念我们的恩情,到时候还何愁银子吃紧?” 门外是主仆两个离去的脚步声,门内程权的脑筋已经转了一圈又一圈—— 小甜水巷是个什么所在?那儿的人心安理得地管苏家要银子? 苏有德还说什么“亲生骨肉不能在身边”? 这老登子不会是在那儿养了外宅,还有儿女吧?! 程权的眼睛都亮了:如此一来,他不就攥住了苏有德的把柄?只要把这消息往长宁长公主那儿一送,何愁没有银子和前程?而且那老登子在朝中经营十几年,人脉权势都不凡,这件秘事就是当个把柄攥在手里,也是防备着老登子的手段。 还有,那个小瑶又是怎么回事? 似乎是苏府的丫鬟,她的父母又似乎是什么河阳巨富? 苏有德想收拢小瑶,帮她寻找父母,求得她父母的感恩,借此赚上一笔吗? 真是打得好如意算盘! 哼!这现成的机会,可不能让老登子得了去! 程权想到这里,嘴角歪了歪,心想:对付一个浸润朝堂十几年的老油条,或许得费些功夫,但是对付一个年轻小姑娘嘛……只要小爷我出手,还有拿不下的? 他得意地笑了笑,已经构想着小瑶委身于自己,而巨富的产业都归于自己的画面了。 所谓“得来全不费工夫”,老登子蠢,把这两块现成的肥肉送进他的口中,他岂有不收之理?如此一来,他还担心什么科举考试?一边当着“河阳巨富家的东床快婿”,一边博得长宁长公主和皇室的信任,一手攥钱,一手握权,岂不比缩在苏有德这里仰人鼻息强千倍百倍? 苏凤城与安阳公主道别之后,便匆匆回府。 她有太多的话要与娘亲说,入了府便直奔长宁长公主居住的偏厦,迎面遇到了长宁长公主的贴身侍女宋若云。 “宋姑姑。”苏凤城甜甜一笑。对于这位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侍女,她一向是打心眼儿里亲近的。 “大小姐回来了!”宋姑姑满面的慈爱。 “嗯!”苏凤城点头,瞧了瞧她身后紧闭的房门,“阿娘歇午觉呢?” 宋姑姑:“是啊!殿下说累了,想睡会儿。要不,等殿下醒了,我去请您?” 苏凤城敏锐地发现了一个小细节:自从自己重生之后再见到娘亲,这位宋姑姑对娘亲的称呼就变成了“殿下”,和她之前习惯的“夫人”的称呼截然不同。那种感觉就仿佛……阿娘并没有嫁入苏家,仍然是公主府里说一不二的长公主殿下。 而苏凤城重生之后见到娘亲的时候,恰是娘亲从皇宫里探望那位刚出生的小皇子回来的时候,据说阿娘还在宫里的台阶上跌了一跤…… 苏凤城于是含笑攀上了宋姑姑的胳膊:“好久没和姑姑聊天了。姑姑去我房里陪我聊天好不好?” 宋姑姑想起她小时候缠着自己给讲故事的娇憨模样,笑意更深:“您若是喜欢,奴婢便陪您说会儿话。” 长宁长公主醒来的时候,苏凤城便已经乖巧地守在她身边:“阿娘,最近身子可有觉得不适?” 一边说着,一边贴心地替娘亲披上外裳:“要我说,阿娘得寻个正经郎中来瞧瞧。” 长宁长公主接过女儿递过来的衣裳,笑嗔道:“知道了,那个姓贾的药,我再没吃过。” 苏凤城点点头:“阿娘没请人瞧瞧他之前的药方子有没有问题吗?” 长宁长公主闻言,默了一瞬:“杨嘉瞧过,确实有些问题。” 果然是杨嘉! 苏凤城暗想。 长宁长公主侧头看着苏凤城:“你对那个少年很感兴趣?“ “不是啊!”苏凤城忙否认道。 她最感兴趣的,是杨嘉他娘。那个神秘的女人,就仿佛不是这个世上的人物,像是……世外高人。不!世外高人还不足以形容那个女子的气质,说是神人、仙人还差不多。 不过,那个女子是杨嘉的娘亲吧? 苏凤城恍惚记得她曾对自己说过的是“我那傻小子”“他叫杨嘉”,不是亲儿子,不会这样称呼吧?又是嫌弃又是疼爱的语气。 只可惜,苏凤城重生之后悄悄派人去找过那个女子,遍寻京城也没找到这么一号人物,更不要说那个如梦如幻的药庐了。以至到了今日,苏凤城都觉得那是一个重生之前的梦境。 会不会,那个女子口中的杨嘉,和这个杨嘉,只是重名? “阿娘,你是怎么把那个杨嘉收入麾下的?”苏凤城探问道。 长宁长公主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苏凤城觉得那一眼意味深长,因为面对的是自己的亲娘,她不怕,就腆着脸笑嘻嘻地央求:“阿娘,告诉我嘛!” 长宁长公主依旧盯着她:“他自荐上门,说是他娘亲让他来这里瞧我的病。” 苏凤城露出“就这?”的表情:“阿娘就留下他了?” 长宁长公主回了个“不然呢?”的表情,挑眉:“他还说,他娘说,让他来寻你。” 苏凤城:“……” 怎么总觉得,阿娘的眼神像是发现自己在外面做了什么坏事呢? 长宁长公主眼中露出了然的神色:“怎么,担心他?” 苏凤城:“啊?” 长宁长公主:“他在文岳楼上,坏了我们的计划,你怕我惩罚他?” 苏凤城脊背绷直,忽的想起来宋姑姑曾说过的关于娘亲年轻时候的往事—— 那时候,承天皇后还在世,还不是承天皇后,而是承天皇帝。这位女帝是靠着铁血手腕登上帝位的,对朝廷与地方上的贪腐眼里揉不得沙子。阿娘自幼被承天皇帝喜欢,连名字都是承天皇帝起的。承天皇帝亲自教她读书,甚至连怎么看奏章都一句一句地教她。她在十几岁正是锐意十足的年纪,便成为了承天皇帝身边最受器重的女官,曾经奉旨查过承天朝的几件大案,还亲自带领缇骑封过好几名高官的府邸,甚至亲自监斩过几名祸国殃民的蠹虫。 宋姑姑说,阿娘年轻的时候,很多坏人一听到“李珩”的名字,都要被吓得心胆俱裂的。 思及这些,苏凤城的喉咙便禁不住滚了滚,心道阿娘虽然嫁人多年,为人母过年,昔日的雷霆手段恐怕还刻在她的骨子里,要整治一个平民百姓,简直手到擒来。 尤其阿娘此刻盯着自己的眼神,已经让苏凤城觉得脊背发僵了。 杨嘉不会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吧? 苏凤城替杨嘉捏了一把汗—— 杨嘉是否背主,尚是一桩悬案。可人家的娘救过自己的命,这是绕不过去的恩情啊!做人嘛,总不能对着救命恩人忘恩负义吧? 第15章 第15章 苏凤城正胡乱想着,冷不防脑门上被长宁长公主轻轻拍了一巴掌:“在想什么?嗯?“ 长宁长公主的问话尾音高挑,让苏凤城陡然有了一种面对上位者的错觉。 “没什么,”苏凤城故意嗔道,“阿娘打疼我了!” 被长宁长公主丢过来两颗白眼:“真有那么疼?” “真的。” 长宁长公主的声音幽幽的:“我看你心疼才是真的吧?” “啊?”苏凤城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阿娘指的,是自己在心疼杨嘉。 “哪有?”苏凤城连忙否认道。 她与杨嘉连面都只见过一次,深交都无从谈起,何谈心疼?她只是觉得,若是阿娘真伤了杨嘉,自己对不住杨嘉的娘罢了。 长宁长公主又轻轻拍了拍苏凤城的脑门:“你真当你娘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吗?放心吧,那个少年我没怎么着他。” 苏凤城这才稍松了一口气。 长宁长公主似笑非笑的:“你果然很在意他。” 苏凤城:“……” 长宁长公主这时拉住了苏凤城的手:“不想和阿娘说说吗?你这段日子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对付程权,一个小小的布衣,何至于让你如此紧张?” 苏凤城垂眸看看自己被阿娘牵着的右手,掌心的深疤发烫,将她的思绪扯回到了上一世的痛苦之中。 长宁长公主不止拉着苏凤城的手,还试图翻转她的掌心…… 苏凤城吓得一个哆嗦:“阿娘……” 长宁长公主的双眸中似有了痛意,但被她竭力压下。她没再试图对苏凤城的手做什么,而是盯着苏凤城的脸:“凰儿,我是你娘,娘也只有你一个骨肉。这个世上,没有谁比我们母女更亲近。你连为娘都信不过吗?” 苏凤城红了眼眶。 她如今实际的年纪,其实比阿娘小不了几岁。可做女儿的,便是七老八十了,面对自己的娘亲,也想全身心地依赖。她怎么会信不过娘亲呢?只是…… 长宁长公主并不心急,缓缓又道:“之前你要印诗集,要对付程权,阿娘都依了你。你说暂且不能告诉我原因,阿娘也都没问。凰儿,你是想一直瞒着阿娘吗?“ “不是的,阿娘……”苏凤城嗫嚅。 长宁长公主:“不如这样,凰儿,你我做个交换如何?” “交换?” “不错。阿娘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你,你也把你的秘密告诉阿娘。” “这……” 苏凤城看着长宁长公主的脸,忽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阿娘的苦心—— 阿娘是怕她心有顾虑,所以才以“交换秘密”为名,去她的心疑。当真是用心良苦! 苏凤城心中默叹。 长宁长公主说做便做:“那日,陛下的小皇子出生,我去宫中祝贺。离开的时候,从宫殿的台阶上跌下来的事,阿宋都同你说了吧?” 苏凤城点了点头,心道阿娘果然什么都知道。她之前缠着宋姑姑聊天,为的就是问清楚阿娘跌倒的细节。 “阿宋只知道我跌下台阶,其余的,她就不知道了,”长宁长公主顿了顿,“她并不知道,如今的我,已经不是曾经的我了。” 苏凤城屏住了呼吸。 只听长宁长公主续道:“我上一瞬还在监牢里,下一瞬就一下子回到了十五年前,自己一时之间都反应不及。” 苏凤城已经忘记了呼吸。 长宁长公主此时已经翻过苏凤城的手,指腹在她的掌心里缓缓地摩挲:“我清楚地记得,国朝倾覆,新朝的皇帝说我是前朝余孽、祸国殃民,将我送进了天牢……我是在你的怀里咽下的最后一口气。我以为我死了,谁承想,谁承想……” 长宁长公主的一滴泪水砸在了苏凤城的掌心。苏凤城被烫得掌心一痛,才惊觉自己右掌心的那道浅疤,就明晃晃地在阿娘的眼皮子底下。 她下意识地想要缩手,被长宁长公主用力攥住:“这到底是怎么伤的?凰儿,你告诉阿娘!” 长宁长公主的声音带着哭腔,让苏凤城的心脏像被狠狠捏着,疼得厉害。 她从来没见过阿娘落泪,从来没有,哪怕是上辈子被关进天牢的时候,阿娘都没有掉一滴眼泪。不仅如此,就算身陷囹圄,阿娘都要维持着干净体面,那是她身为大魏皇室的尊严。 可是,这样刚强的阿娘,竟因为自己掌心的伤,已经落了疤的伤,哭了。 苏凤城瞬间觉得自己罪大恶极,对阿娘的任何隐瞒,都是罪大恶极。 “阿娘,你别哭。”苏凤城心疼地抱住了长宁长公主。 她想说阿娘你看老天还是眷顾我们的,让我们重新活过,让我们有机会改变一切。可是依偎在阿娘的怀抱里,过往种种便走马灯般地在脑中闪过,诸多情绪交织在一处,苏凤城既觉得清醒又觉得难过,且喜且哀。 长宁长公主渐渐平复了情绪,揉着苏凤城脑袋:“好了,不哭了,乖。” “嗯。”苏凤城吸吸鼻子。 此时,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对娘亲隐瞒的,便将自己重生的种种,都告诉了长宁长公主。 换来的,是长宁长公主长久的沉默。 “阿娘?”苏凤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长宁长公主突的抬眸,眼神犀利:“所以,这道疤,是程权砍的?” 苏凤城想了想,点了点头—— 程权当时挥着刀乱舞,刀尖被自己抓到,自然也算是他砍的。 长宁长公主的嗓音越发地冷:“他冷落你,任由下人害你、虐待你,还……强迫你……最终害得你从高阁上跳下……” 苏凤城眨眨眼,总觉得阿娘的重点似乎不大对劲。 “我知道了,”长宁长公主的脸色很难看,“凰儿,这样的人,的确不能让他好活,好死更是便宜了他!” 苏凤城的眉心一跳:不是,阿娘,咱们要对付的不只有程权,还有…… 长宁长公主嘴角扯起一抹凉森森的冷笑:“害了我女儿的人,我要让他身败名裂、生不如死,永世不得超生!” 苏凤城被自家娘亲恨不得把所有恶毒的词语都用在程权身上的态度惊着了。苏凤城不是不恨程权,她很恨,所以才没有在重生之后一下结果了程权的性命,那样太便宜他了。但是,她重活一世,如果全副心思都用来对付程权,那就太片面了。 诚然,程权的确篡夺了大魏的江山,灭掉一个程权,或可以救起大魏。可这真的能够永久吗? 上一世的苏凤城,只顾着安享荣华富贵,后来突遭变故,也只能忍受,忍受到受不了了,自戕了事。如今的她,重活过来,再细细想来细细地看,才发现大魏积弊何其深! 这样的国家,就算没有程权篡权,也会有旁人取而代之。 苏凤城想要的,可不是弄死一个程权而已。她想救的,还有这个国家。可是,如何救呢? 苏凤城的心中,隐隐有些念头,却还似有些捉摸不透。 “阿娘,你听我说。”苏凤城反扣住长宁长公主的手。 长宁长公主凝眸,望着她。 苏凤城殷殷道:“阿娘,我想,老天既然眷顾我们,让我们重新来过,我们便不能只解决掉程权一个问题。” 长宁长公主略有疑惑:“你的意思是?” 苏凤城道:“大魏积弊已深,天子胡作非为,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将来就算没有程权作乱,也会有旁人——” “苏凤城!”长宁长公主低喝一声,“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阿娘鲜少唤自己的全名,苏凤城就知道她被惹急了—— 被自己的那句“天子胡作非为”惹急了。 是了,天家的人对于皇权都格外的忌讳。毕竟,天家的孩子比普通人家的孩子活得更小心翼翼,因为沾了“皇权”二字,哪怕是与皇位无关的,也可能因为身份被人忌讳,最终成为皇权的牺牲品。而阿娘她,自幼长大,是亲眼见过太多围绕皇权的血腥的。因为见得太多了,阿娘知道一个人的一句话,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她怕自己唯一的骨肉被皇权绞杀。 苏凤城懂阿娘的痛,却又不懂:“阿娘,我说的,不都是事实吗?” 难道不是事实吗? 当今的大魏天子耽于享乐美色,沉迷炼丹长生,诛杀忠臣,刚愎自用,自毁长城,置天灾民祸于不顾……这些都是血淋淋的事实。苏凤城甚至觉得,过几年就算程权不某朝篡位,她都看不下去李琛这样的皇帝能够善终。只是可惜了这万里江山、寻常百姓,先是跟着他各种受苦,又被程权祸害…… “是不是事实都不是你可以置喙的!”长宁长公主的表情无比严肃。 “阿娘……” “不许再说了!”长宁长公主喝止苏凤城,“将来的事,我自有计较。眼下还有几年,不急。” 苏凤城蹙眉,其实并不觉得阿娘所谓的“自有计较”,是真的要做些什么。她甚至猜测,阿娘所谓的计较,就是带着她避世。可是当真能避得过吗?若是天下倾覆,所有人都命如草芥、朝不保夕啊!她苏凤城,没有了权势富贵,到时候倚靠什么?难道还指望老天爷再眷顾她一次,让她重新活过? 第16章 第16章 苏凤城这几日都要愁死了。 自从那日劝谏未果之后,她一连多日缠着长宁长公主,试图说服长宁长公主“看清楚当今天子的真面目”,屡次被长宁长公主喝止。苏凤城又试着深申明大义,说大魏江山如何危矣,百姓的日子过得何其痛苦,无不被长宁长公主训斥。 苏凤城咋就觉得阿娘油盐不进呢!阿娘年轻的时候,不是也曾被承天皇帝委以重任吗?她的心里不可能没有天下百姓的。可为什么如今成了这般?是年龄磨平了她的锐利,还是重活一世让她格外惜命,生怕再失去活着的机会? 长宁长公主说:“凰儿,你是阿娘的女儿,只要无忧无虑地安享你的富贵就好。所有的事,都不需要你犯愁。那些家国天下什么的,不是你一个小女孩儿家需要操心的。你要做的,就是安安稳稳、开开心心地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 她这样说的时候,还替苏凤城理了理衣襟,仿佛苏凤城还是那个揪着娘亲的衣裙叽叽喳喳的小奶娃。 可我都已经这么大了,实际年纪更是加起来两辈子那么大,怎么可能还做回小奶娃呢? 苏凤城托着腮,盯着镜中的自己,不知道第几次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阿娘对于变故、对于失去自己这个唯一的骨肉这件事,似已经怕到了极处。 当然了,阿娘还有父亲……苏凤城已经好多时日没见到自己的父亲了,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反正按照苏凤城上一世的记忆,这位如今不是忙着往小甜水巷跑,就是忙着勾连那些所谓的“清流”,总之就是没干好事。要不是借助那些“清流”,程权上一世的上位也没有那么顺利。 幸好,对于父亲,阿娘还算清醒。也不知是不是听了苏凤城的话,她派人悄悄去小甜水巷查探过是真的,对父亲依旧不问不理也是真的。如今,整座文善侯府,前院与后宅泾渭分明,“侯爷和夫人生分”这件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不过府中的下人皆对此事讳莫如深,尤其是在后宅,有了阿娘的管束,谁也不敢多嘴,或者多事。 阿娘虽然“油盐不进”,又“胸无大志”,但管理宅院还是有一套的。 还有之前书铺的事,是阿娘棋先一招,在父亲派人查探之前,就打发人火速将与书铺有关的所有人和物都搬离了,所以苏凤城请安阳公主派人去看的时候,看到的才是人去屋空的景象。 对此,长宁长公主丢来一个嫌弃的眼神:“等你们想起来再收尾,黄花菜都凉了。” 苏凤城稍感欣慰,觉得阿娘走一步看两步的能耐还是有的。可她对阿娘知道了小甜水巷的事仍不做些什么,仍感觉揪心。她很担心阿娘是因为顾念着对父亲的感情,才对小甜水巷那一家子不予理睬。就像上辈子,哪怕是后来知道了那一家子的事,阿娘仍选择了隐忍,直到那一家子翻了天…… 愁死了! 苏凤城再次长叹一声。 “姑娘,你叹什么气呢?”紫枫凑过来问。 “没什么。”苏凤城晃晃脑袋,又不能和她说自己的心事。 紫枫眨眨眼,自以为知晓苏凤城的心事:“那位杨先生听说就住在东院。” 苏凤城:“杨先生?” 紫枫又眨眨眼:“就是杨嘉啊!他长得多俊啊!姑娘之前不还让绿荷请他来叙话吗?” 再眨眼?再眨! 苏凤城横了自己的贴身侍女一眼,想告诉她眼睛不舒服就去瞧大夫。 紫枫嘻嘻笑:“杨先生就是大夫哦!” 苏凤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紫枫这丫头就喜欢长得漂亮的,无论男女,长相第一。不是……这丫头该不会是以为自己请杨嘉来,是有什么企图吧? 天地良心!她苏凤城活得堂堂正正,怎么会私会少年郎?她只是想细问杨嘉娘亲的事。可恨杨嘉竟然拒绝见她! 好大的派头! 苏凤城想到这事,就觉得心里有气。 这两日她光顾着琢磨程权的事了。听说程权被父亲塞在府中的某处“养病”呢! 苏凤城向娘亲打探,被娘亲不咸不淡地一句话送了回来:“他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苏凤城心里“啧”了声,瞧娘亲那意思,已经准备好成套的手段折磨程权了。可程权那种祸害,真的那么容易灭掉吗? “绿荷呢?唤她来。”苏凤城吩咐紫枫。 紫枫闻言,圆眼睛瞪得更圆了:“姑娘唤她做什么?姑娘是要去东院吗?我陪姑娘去!” 瞧着她跃跃欲试、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样子,苏凤城就想把手里的簪子敲在她的脑袋上。 苏凤城的侍女之中,若论稳当妥帖,顶数绿荷。所以今日这件事,必得绿荷去做。 苏凤城于是吩咐道:“莫啰嗦!快去唤绿荷来!” 一边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黄历上—— 上一世,就是今年今日,程权借着在苏府借住的机会,撞见丫鬟小瑶被人吓了chun药。他厚颜无耻地非礼了小瑶,从此让小瑶对他死心塌地。不仅小瑶的亲生父母,河阳巨富萧氏夫妇的家产被他霸占,成了他日后招兵买马的资本,小瑶更是一辈子甘心情愿地做他的贴身丫鬟,连个姨娘的名分都没有。直至后来程权篡位成了新朝的皇帝,小瑶仍是个无名无分的宫女。 苏凤城清楚地记得,自己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头发全白了,整个人近乎疯状,嘴里喃喃地一直说着“我错了,错了……”。那时候的小瑶,早就被坐拥江山、美人环绕的程权嫌弃到了极点,连她想要在他身边做一个使唤丫头的请求都拒绝了,干脆派人把她关进了冷宫,任由她自生自灭。 而今日,便是小瑶一生悲剧的开始。 东院一侧是府中下人的住所,杨嘉就住在这里。 听说长宁长公主曾为他安排了别的住处,以门客待之,但杨嘉不肯搬离,长宁长公主便由着他去了。 真是个奇怪的人。 苏凤城踏足东院,心里还在想。 紫枫是唯一陪着她来的侍女,整个人兴奋极了:“姑娘姑娘,快到了!” 被苏凤城嫌弃地瞪了一眼:“噤声!” 紫枫吐了吐舌头,不敢作声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则不停地打量周遭的环境。 苏凤城顿觉糟心,早知道她就让绿荷陪她来了,可绿荷还有更重要的事…… 算了! 苏凤城在心里劝自己,幸好紫枫还是很听她的话的。 再次提醒紫枫不许胡乱做声,苏凤城才蹑手蹑脚地溜进仆从住的一排厢房所在的院落。 她是侯府的小主人,巡视下人住处而已,本不至于这般,但她很好奇杨嘉在这里做什么,于是便有了这般蹑足潜踪的行迹。 因为是白天,府中的仆从各有各的差事,东院里很安静,苏凤城一路走来也没碰到一个人。 靠近那排厢房的时候,隐约有人声传出来。 是杨嘉的声音:“你体内的湿气有些重,我给你开几服药方子调理调理就好了。” 接着是一个年轻男仆从的声音:“多谢杨先生!” 这是给人瞧病呢? 苏凤城心中疑惑,渐渐靠近,又听到了杨嘉的声音:“你的气血不足,吃这几服药就好。” 一个羞涩的,带着些颤音的年轻女孩子的声音:“谢、谢杨先生……你、你的字真好看!” 苏凤城挑眉。 她藏身在门侧,稍稍偏头,就能看到房内一张木桌旁,杨嘉坐在桌后,正在书写一张药方子。而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小丫鬟,苏凤城见过她,却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府里哪处当差的。 杨嘉听了那小丫鬟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刷刷几笔便写好了那张药方子。 小丫鬟伸手去拿,杨嘉立刻抽回手,没有给那小丫鬟碰到自己指尖的机会。小丫鬟登时露出失望的神情,一双眸子却还紧紧地盯着杨嘉。杨嘉仿若未见,声音淡淡的:“下一位。” 苏凤城暗自“咦?”了一声,心道这人倒真是个正人君子。 只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之前要为程权那个小人遮掩呢? 又看了一会儿,苏凤城忽的扬声道:“杨先生好兴致!在我们府里开上医馆了?” 伴随着苏凤城的话音的,是正被杨嘉切脉的一个男仆人“嘶”的一声痛呼:“杨先生……” 他苦哈哈着一张脸,手腕上已经被杨嘉用力掐破了皮见了血。 苏凤城眼瞧着杨嘉的脸和他的脊背一般,绷紧得像是一张弓。他面无表情地取出外伤药,替那男仆敷了药,又缠缚利落,声音平板得仿佛没有一丝波澜:“你平素吃得太多,积食住了。” 那男仆应该是对他挺信服的,口中“哦哦”答应着,被他掐破了皮肤也没计较,和其他仆人一样,唤了一声“大小姐”,向苏凤城行了礼,便匆匆离去了。 杨嘉此时才站起身,朝苏凤城长身一揖:“大小姐。” 苏凤城早将他的紧张局促看在了眼中,笑微微地瞧着他:“怎么?杨先生,怕我?” 第17章 第17章 苏凤城知道,她重生之后,整个人的气场与上一世都不一样了。 上一世这个年纪的她,正是天真浪漫、无忧无虑的时候,每日里被娘亲宠着,被下人捧着,就是父亲,那时候至少表面上也是一位慈父,对于她的大部分言行,面上也都算是纵容的。彼时的苏凤城,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荣华富贵,更自矜于身份,心思既单纯,又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贵感。 然而,重新活过之后,经历了上辈子的生离死别、国破家亡,她的心境早就变了。哪怕她的外表仍是豆蔻少女,内心里却已经将“人情世故”琢磨透了。有时候看着镜中的自己,苏凤城都会生出奇异之感—— 这张美丽又年轻的脸上,时常露出的,是古井无波的表情;而那双眸子,乍一看仍是明媚纯澈的,然而细细探究,则是疏离与淡漠。 既然内里已经换了芯子,苏凤城当然知道,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场,是会让人觉得不寻常的。 这样的区别,在像阿娘和表姐这些关系亲近的人看来,就是仿佛换了一个人般的不同,所以她们才会敏锐地发现苏凤城不似过往。但是在不十分熟悉的人看来,比如府中熟悉的下人,如宋姑姑等人,自己其实就是“长大了,懂事了”。因为感情不是十足的亲近,所以他们不会觉得“这个人已经和以前的不一样了”。恐怕就是父亲,也做如此想。 想到上辈子一向被年少的自己在意的父亲,其实心里面根本就没有自己和娘亲,甚至后来他的种种作为证明,他实际上是一直深恨着自己和娘亲的,苏凤城便觉得心中滞闷—— 若她上辈子足够聪明,就早该从父亲的一些言行细节之中发现不寻常,更早地阻止悲剧的发生…… 苏凤城挥去脑中的不快,打量着杨嘉。 这个少年的确长得很俊,但和程权又不一样。程权总是透着一股子邪气,还有一股子离着三丈远就能感觉得到的骄傲自得,天知道谁给他的自信。 杨嘉则不同。许是之前他的种种行径在苏凤城的心里留下了很不错的印象,苏凤城始终觉得他的气质很正,是那种人畜无害、令人放心的端正。而且,他的身量尚未长足,大概是年纪还小吧,身高只比苏凤城高一些,肩膀也略显单薄。肌肤偏白,很像是个五谷不分、不知稼穑之苦的文弱书生。偏偏他还长着一双丹凤眼,眼角斜飞入鬓,这更让他的容貌偏于女相。 不知怎的,苏凤城的脑中忽的闪过一句话: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扑哧”失笑。杨嘉的容貌,当真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年轻姑娘家。 杨嘉听到了那一声笑,很明显地皱了皱眉。 苏凤城双眸微眯,觉得十分有趣—— 敢怒不敢言是吗? 这便是杨嘉对她的印象,和大多数不熟悉她的人一样。他们见识了她这副少女躯壳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超出年龄的疏离与淡漠,都觉得怕了。 杨嘉若不是怕她,方才给人诊脉的时候听到她的声音,何至于紧张得掐破了人家的皮肤?若不是怕她,何至于从之前到现在,面对她的时候,都微垂着头,脊背紧绷得什么似的。 此刻,偌大的仆人房里只有三个人,众仆从都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就是有一个两个好奇的,也都被紫枫瞪了两眼,吓得溜溜跑了,不敢再多看。 紫枫虽然爱看美人,但关键时刻是很知道维护苏凤城的:“喂!我说杨先生!我们大小姐跟你说话呢!” 杨嘉的脊背绷得更直,头稍微抬了抬,却仍是没看苏凤城:“大小姐有事吗?” 苏凤城觉得他的反应挺有意思的,嘴角尤挂着微笑:“之前请杨先生说话,杨先生拒绝了。想必是嫌我只派了侍女来请,诚意不够?所以这一次,我自己来请了。” 杨嘉的声音平板,似有些犹豫,但还是说道:“不是……” “不是什么?” “与诚意无关。男女授受不亲。” 苏凤城在心里“哈”了一声,她怎么都没想到杨嘉搬出来这么一个借口来。 男女授受不亲吗?这不是前朝那些腐儒老头子编出来规训女子的吗?那些老头子也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有话语权,仗着女子没有机会与他们同堂辩论。不然呢?让他们当着承天皇帝的面说什么“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信不信承天皇帝立刻赐他们全家去见前朝皇帝? 如今,虽然承天朝已经成了史书里的一页,朝堂上对于女子涉权涉政还有颇多忌讳,但是因为曾经承天皇帝推行女学,当年的很多女子都读过书识了字,不是旁人想怎么糊弄就怎么糊弄的。加上自太宗皇帝时起,大魏与周边部族交往颇多,带来了边地剽悍的作风,熏染了大魏的风气,大魏民间早就不似前朝那般保守了。 难道十几岁年纪的杨嘉,还跟入了土的老古董一般想法? 苏凤城真就不信:“这就不对了。杨先生既说男女授受不亲,怎么方才还给府里的小丫鬟诊脉?” 她一边说着,一边似笑非笑地瞧着杨嘉。 杨嘉的脸瞬间涨红。 苏凤城更觉得有趣了,双手一拍:“哦!我知道了!那姑娘也是有几分姿色的,似乎还对杨先生你很是倾心。想来杨先生还尚未曾婚配?要不我去央求母亲,除了她的奴籍,成就杨先生的姻缘?” “不是!”杨嘉急了,“我没有对她动——” 他撞上苏凤城的眼神,突的噤声。 苏凤城微微一怔:杨嘉因为心急,眼尾添了两抹嫣红之色,竟有些……勾人。 杨嘉蓦地低下头,比之前更低了:“大小姐,那位姑娘如何作想,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对她,只是医者对待病人,与对待其他病人并无二致。” 他说得无比郑重,似乎非这样说不可似的,倒让苏凤城不自在了。 以苏凤城活了两辈子的年纪,杨嘉在她眼中实在只是个小孩儿罢了。她今生只为复仇和救人,虽说义不容辞,但每日动脑筋难免枯燥。又见杨嘉是个很好看的少年,忍不住逗了几句,权当给自己枯板的日子添些小小的乐趣。却没想到,这少年竟这般郑重其事地回答她的话,那语气,那态度……苏凤城的脑海中隐约划过了什么念头,可惜只是瞬息而过,她没来得及捕捉。 既然对方是这般的端方君子,再出言逗弄就是不尊重他了。 苏凤城于是在一旁的木凳上坐了,扬手向杨嘉道:“杨先生,请坐下说话吧。” 杨嘉站着没动。 苏凤城莞尔。她以手示意紫枫去门口守着。紫枫得令,快去去门边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偷听。 杨嘉见识了苏凤城的动作,又见屋内瞬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登时更不自在起来。 苏凤城继续说道:“令堂的谈吐那般风趣,没想到她的儿子竟是这样的风格。“ 杨嘉蓦地抬头:“你知道我娘在哪儿?!” 他那么急切的样子,好像真就不见了娘亲许久,终于在苏凤城这里找到了线索。 “咦?你问我令堂在哪里?”苏凤城奇道,“我还想问你她在哪里呢!” 杨嘉颓然地在之前的那张木凳上坐下,双目失神得厉害,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杨先生?”苏凤城唤他道。 连唤了几声,杨嘉才霍然回神。他站起身,朝着苏凤城抱了抱拳:“大小姐,请您将我娘亲的东西还给我。” 想了想,又道:“只要您将我娘亲的东西还我,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苏凤城:“我怎么会有你娘亲的——” 苏凤城话说半句,突然噤声,猛然间想到了什么—— 杨嘉说的,不会是那件旧衣吧? 苏凤城刚重生那会儿,发现自己在自家的马车上,膝盖上搭着的就是那件带着药香味的旧衣。 她清楚地记得,在那个似真似幻的药庐之中,那位中年女子,也就是杨嘉口中的“娘亲”,穿着的就是和这件旧衣同一风格的衣衫。而且,这件旧衣之上的味道,和那个女子身上的药香味一模一样。 那时候紫枫以为这是府里哪个不懂规矩的婆子把自己的旧衣服落在了大小姐的马车上,还要发作,被苏凤城制止了。 后来,那件旧衣苏凤城带回了府中,就收在自己的衣箱之中。她一直觉得那个中年女子不是凡俗中人,后来又寻她不着,心里想着或许这件衣服是那女子故意留下的也未可知,便小心收存了。 不成想,今日竟被杨嘉提了起来。 苏凤城看着眼前可怜兮兮的杨嘉,心中不禁想到:那女子究竟去了何处?竟然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管了? 她正想着再问些什么,忽然亲信侍女绿荷跑来,险些撞到紫枫。 “绿荷姐姐,怎么了?”紫枫忙问。 能让一向稳重的绿荷这般急躁的,必定不是普通事。苏凤城霎时间想到了自己之前吩咐她做的事,惊问道:“是不是小瑶那里出了什么事?” 第18章 第18章 上一世就是在今日,小瑶被程权所害,一生的悲剧从此开始。 苏凤城重生之后,试图救所有人,怎会袖手旁观?她于是特意派一向做事稳妥的绿荷去寻小瑶,将她带到自己的身边,躲过一劫。苏凤城不信,小瑶始终跟在她的身边,包括程权在内,府里还有谁敢动她。 但是苏凤城忽略了一件事—— “奴婢赶去的时候,发现小瑶已经不在之前的地方当值了。”绿荷说。 “然后呢?”苏凤城急问。 绿荷也算机警,知道这件事非比寻常,便迅速找了几个相熟的丫鬟打听。 “她们都说,小瑶几日前就被付管家调走了。”绿荷回道。 “调去了哪里?”苏凤城听到是付忠,心头便是一惊。 绿荷:“她们都不肯说,还是一个胆大的偷偷告诉奴婢,小瑶是被调去了后院。她还说,听说后院住着一位贵客……” 苏凤城的脑中轰隆一声,所谓的“贵客”,很难不让人想到程权。 付忠那个老不死的,竟然把小瑶往虎口里送!谁给他的胆子? 然而,心里的一个声音立刻诉苏凤城:除了自己的那个活爹,还能有谁? “去后院!”苏凤城起身便走。 她不能让小瑶有事。一则小瑶的身份很重要,万一被程权霸占,河阳萧家的大笔钱财就成了程权立足的本钱;二则小瑶上辈子太可怜了,苏凤城看不得一个好好的女孩子再次陷入泥淖。 “大小姐!”杨嘉也起身,追上苏凤城,“我随你去!” “你?”苏凤城挑眉。之前光顾着惦记小瑶,差点儿忘了杨嘉还在这儿呢。 杨嘉郑重点头:“我毕竟是男子,若有危险,或可支撑一二。” 苏凤城颇感意外。这个杨嘉,连事情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就敢出头,也不知是胆子太大,还是太过莽撞。看他之前言行,实在不像是个莽撞的;而面对自己的时候那副紧张的模样,又不像是个胆大的……那他又是为了什么主动要求跟着自己?他不是想取了他娘亲的衣服就离开吗?何必来蹚这没底的浑水? 然而此刻,苏凤城顾不得细想太多。小瑶的事太过紧急,也不知程权是否已经对她做了什么,这事拖延不得。而且,上一世小瑶究竟是如何中的chun药,至今仍是个悬案。她跟了程权之后,也没人去细查那脏东西是谁下的,便也不了了之了。苏凤城总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加上她那亲爹又掺和了进来,还有付忠那个老贼头,此刻闯去后院还不知要面对什么呢! 所以啊,苏凤城现在真的很需要帮手。杨嘉能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不止让苏凤城对他高看一眼,心里其实更有些感激的意思。 一行四人奔出东院,对面迎上一群人。 为首的中年女子还向苏凤城行礼:“大小姐。” 苏凤城诧异地看着女子:“严姑姑?” 严思静也是长宁长公主身边亲信的侍女,只是平时不似宋若云那般时时跟在长宁长公主的身边侍奉,也不似宋若云那般脸上总是带着笑。苏凤城小时候还因为这位严姑姑平素过于严肃而不喜欢她。长大一些之后她知道了,其实这位严姑姑多在外面替阿娘办事,而且自十几岁便跟着阿娘办了几桩大案,很有些雷厉风行的手段,是阿娘的左膀右臂。严姑姑性子刚烈,苏凤城清楚地记得上一世阿娘逝去之后,严姑姑便自杀殉主了。 这是苏凤城重生之后第一次见到严思静,颇有些恍惚之感。 苏凤城稳了稳神,瞄了瞄严思静身后跟着的几名高壮妇人:“严姑姑这是要做什么去?” 面对着苏凤城这位小主人,严思静难得地笑了笑:“奴婢不做什么去,奴婢来给大小姐做帮手。” “做帮手?” “正是,”严姑姑颔首,“大小姐不是要去做件大事吗?若是没帮手,多让殿下担心啊!” 苏凤城错愕一瞬—— 所以,严姑姑和这些一看打人就疼的剽悍妇人,是阿娘派来的?阿娘是怎么知道自己要去后院救小瑶的? “大小姐,事情紧急,再迟疑可就来不及了。”严姑姑提醒道。 苏凤城:“好。大家这就一起去!” 先解决眼前事,其他的,过后再说。 小瑶自从被付忠调到后院,心里便是忐忑的。 她自幼就被牙人卖给了侯府做奴婢,初时因为是刚来的,年纪又小,就被指派去给大丫鬟打下手。后来年纪见长,加上心思细腻、本分能干,就被调去和几个丫鬟一起负责收管夫人的首饰、衣物,直接归宋姑姑管理。她原本以为自己能一直这样做下去,而且多年为憾事的身世也快有了着落,日子很是有奔头,结果却突然被调离原处,调到了后院专门伺候花草。 小瑶向来只对账目金银首饰等细物感兴趣,哪里侍弄过花草? 按照府里遣派人手的惯例,这显然不合规矩。而且,据她多年在府里当差所闻,后院一向是侯爷的“领地”,她一个“夫人的人”平白被调到了这里,为什么? 而且,这里时常出现的仆从,除了管家付忠的老婆,几乎没有女子,其余当差的仆从,也都是男子。她还听说,付忠是要让她侍奉一位“府中的贵客”,那人是侯爷新收的弟子,生了病无人照顾,很是可怜。 她一个女子,为什么要去侍奉男子?难道府里没有男仆人吗? 小瑶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古怪得很,心里的害怕又添了几分,手一抖,就被花枝子划破了手指,一线血珠儿滑落。 “啊!”小瑶惊呼,指尖生疼。 “小心!”身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小瑶吓得慌忙转身,见是一个穿着文士袍的青年男子正对着自己说话,声音不难听,语声之中带着关切。小瑶没敢看陌生男子的长相,只觉得这人个子很高。她慌得低头,想要尽快离开。 那青年男子却道:“姑娘,你的手流血了!我屋里有伤药,帮你包扎可好?” 小瑶忙说了一句“不必!”,急身便走。这个男子的穿着、谈吐和言行,让人很是怀疑就是付忠口中的那位“贵客”,总归是陌生外男,她一个姑娘家去他的房间算什么? “那你快去包扎伤口,花枝上有毒,不是闹着玩儿的!”男子还在她的身后嘱咐着。 小瑶脚步没敢停,直到回到自己居住的房间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处居所只有她一个人居住。按理说,不用像以前那样和别的侍女分享同一个房间了,她应该喜欢才是。可是这里,当真只有她一个女子,连整座后院都几乎没有女子,她总觉得晚上像有什么人在她的屋门前走动,也不知是不是她的幻觉,那声音太像脚步声了。还有月光下窗边的影儿,很像一个人,还是一个男人…… 小瑶被吓得好几宿不敢合眼,直到后半夜困得狠了,才昏昏睡去。这几日她脑子都混沌沌的,胡乱处置了伤口,她就觉得困意泛了上来,也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淡淡的甜香味,很好闻……小瑶越发觉得脑子昏涨得厉害,整个身子歪向了床榻。 就在她困得连眼皮都撑不开的时候,一只手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她的屋门…… “吱呀!——” 陈旧的木门被推动,发出难听的声音。 推门的人动作顿了顿,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什么,好一会儿他没敢轻举妄动。直到竖着耳朵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确认里面的人当真着了道儿,那人才壮着胆子进来。 那是一个身形高瘦的男子,脸上覆着帕子,辩不清容貌。他遮住了口鼻,不使自己也吸进去那脏东西,双眼则死死盯着床榻上已经面色酡红、露出痛苦之色的小瑶。她此刻发汗得厉害,额角的鬓发都被汗水打湿了,汗珠儿从下颌淌下,浸湿了襟口……高瘦男子看到这幅情形,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他拔步前奔,冷不防手臂被人从后面用力扯住。他被吓了一大跳,慌忙回头:“你——” 付忠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往门外拽他。 “你放开我!”男子低吼。 付忠的五官都扭曲了,还在试图往外扯他:“你疯了吗!” “你管我!”男子才不在乎他。 “让老爷知道了,有你好看!”付忠搬出了苏有德。 男子于是有了一瞬的迟疑,但马上梗了脖子:“就一个丫鬟!他有啥舍不得的!” “闭嘴!”付忠没命地扣着男子的嘴,“若是送你去官府,你还要不要命了!” 程权赶来的时候,看到小瑶的模样,先是愣了愣,继而喉咙滚了滚,眼底也露出了贪婪的神色。 “姑娘?”程权凑到跟前,试探着问,“你觉得怎样?可需要帮忙?” 见小瑶已经神志不清,甚至痛苦地扯开了自己的衣襟,程权的呼吸也急促了—— 这姑娘就是之前苏有德那老登子说的那个“河阳巨富的女儿”吧?倒也还有几分姿色。若是得到了她,是不是就可以得到大笔的财产了? 程权的心跳怦怦加速,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拥天下财富,有着数也数不尽的金子、银子。 就算做个赘婿又如何?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大好前程才是男人最好的脸面。 程权遂将魔爪伸向了小瑶…… 之后,他的腰间就挨了一脚,接着便听到了苏凤城的声音:“给我揍!揍他个生活不能自理!” 第19章 第19章 苏凤城带着众人冲进小瑶的房间的时候,还能闻到空气之中的甜腻香味。杨嘉身为医者,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味道,忙冲去将窗户都打开了。 苏凤城闻到那味道,也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尤其在看到床榻边衣衫不整的程权,和神志不清的小瑶的时候,心底发沉:她不会来晚了吧?程权这个王八蛋! 苏凤城血撞顶门,想打死程权的心都有了,喝令众妇人:“给我揍!揍他个生活不能自理!” 那些妇人都是何等人物?年轻的时候皆是跟着长宁长公主见过大世面、大阵仗的,她们当年可都是追随长宁长公主抄过贪官的家、见过酷吏的血的。多年不揍人了,无不觉得技痒,别说是揍程权这么一个在她们眼里弱鸡一般的书生了,此刻就是让她们去揍皇亲国戚,她们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程权上一瞬还沉迷在既能得了美人又能得了钱财的幻梦里,所以当众人闯进来的时候他还做梦呢,根本就没听到那脚步声,于是下一瞬就被一个妇人踹中了腰眼,紧接着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胖揍。不止拳打脚踢,还有两个妇人拎着短棍,专往他的要害地方招呼。头脸、身上挨的巴掌拳头还好说,那砸在他下.身的几棍是真要了他的命。 结果呢,坐拥美人和万贯家财的清秋大梦没做成,反被揍得嗷嗷直叫、鬼哭狼嚎。 这里的动静太大了,将刚好要来后院问程权话的苏有德惊动了。 “在府里鬼叫什么!”他喝问付忠,“这些下人越发没有规矩了!” 他以为是府里的下人没规矩,大吵大嚷的。 付忠的脸色极其难看:“我这就去骂他们!老爷您还是先回前院吧!” “回什么前院!”苏有德哼声,“不是说程权有要事向我禀报吗?走,去他那里。” 付忠愕住:“程权何时——” 他的脑筋飞转,已经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寻常:“老爷您还是先请回书房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苏有德皱眉:“付忠,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 付忠面有苦涩,一时之间不知该回答“是”还是“不是”。 正迟疑间,便听到了长宁长公主的声音:“老爷怎么在这里?” 看到长宁长公主出现,苏有德露出不解,对于她突然出现在这里很觉奇怪。苏有德斜了付忠一眼,面上对长宁长公主依然存在倨傲:“这样大的日头,夫人不在偏厦里安歇,到这后院里做什么?” 他特意把“偏厦”和“后院”两个字咬得紧,像是在刻意提醒长宁长公主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付忠则在旁边已经汗流浃背了—— 苏有德方才的那一眼,让他有种强烈的不安感,那是怀疑的目光。而夫人的突然出现,结合之前发生的事,付忠只觉得头顶上已经被危机笼罩了。 果然,长宁长公主幽幽地开口道:“不是说后院有人不守规矩吗?老爷让我打理府中事务,我总不能不闻不问吧?” 苏有德的鼻腔里“哼”了一声,那意思你好歹还记得你是我苏家的媳妇。但下一瞬就皱起了眉头:“谁说后院有人不守规矩?谁不守规矩?” 这话听着像是反问长宁长公主,其实是冲着付忠问话的。 付忠在听到长宁长公主的话的时候,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知道,夫人是故意这般说的,故意以此引起侯爷对他这个管家的疑心。侯爷真就是个容易疑心的主儿,这不就怀疑上他首鼠两端了? 付忠心里暗暗叫苦,他兢兢业业为侯爷、为苏家这么些年,侯爷口中说着“你我是贫贱之交,与旁人不同”,其实心里连他都信不过…… 而且,更可怕的是,他身为管家,自以为凡事都精打细算,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替侯爷遮掩了,其实连这后院在内,所有的一切都逃不过夫人的眼睛吧?不然呢?为何他刚安置了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子,夫人就赶来了?所以,他当真安置好了吗? 长宁长公主根本就没想理会苏有德,她径自朝小瑶的居所快步走去。在她的身后,跟着以宋姑姑为首的一众妇人。 苏有德被晾在一边,登时气撞顶门,尤其是连宋姑姑在内的众仆妇对他理都不理的,这更惹恼了苏有德:“还有没有规矩了!” 他怒向付忠:“你是怎么管理下人的!还都有没有规矩了!” 付忠眼角抽搐,平生第一次,他惊觉苏有德竟是这么蠢—— 人家都要掐住你的命脉要害,要你的性命了,你却还在意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啊? 到底是跟了苏有德多年,付忠不忍苏有德陷入险地,他快步伏在苏有德的耳边:“恐怕是小瑶的事……” 苏有德面有不屑,瞄了一眼长宁长公主的背影:“不是她自己答应你调那丫头的吗?” 付忠快要急死了,又不敢大声:“是二郎……” “二郎怎么了?”苏有德立马瞪圆了眼睛。 长宁长公主蓦地停住脚步:“付忠!过来。” 付忠登时觉得天都塌了。 小瑶的房间外,远远就能听到鬼哭狼嚎的叫声,听得出来是个年轻男人的惨叫。 苏有德早一个箭步冲了进去,一刻都等不得了:”二——“ 那个“郞”字还没说出口,苏有德就僵在了原地—— 被一众妇人揍得满地打滚兼鬼叫的,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分明是程权。 “怎么是你?“苏有德脱口而出,脸上的肌肉抑制不住地抽搐。 “老爷以为是谁?“长宁长公主随后跟进,冷飕飕地问。 苏有德嘴张开,又死死闭上,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脑子转得飞快,立刻端出了家主的架子,喝问付忠:“究竟是怎么回事?!” 付忠想死的心都有了。之前他不是没提醒过苏有德吧?可苏有德听到“二郎”两个字就乱了分寸,原本“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是最好的选择,他上了头反倒急匆匆地冲进来,可不是着了人家的道儿? 付忠极度怀疑这一切都是夫人早就有的布局。不然,小瑶原本是夫人的侍女,自己去请求调走小瑶的时候,夫人为什么答应得那么痛快?显然是早就挖好了坑,等苏有德和他主仆两个跳了。不止这个,恐怕“二郎”也早已经…… “侯爷和夫人说的是!的的确确是有人不守规矩。我这就去管教他们!”付忠想好了,苏有德糊涂,他不能糊涂,好歹先脱了身,把“二郎”的事处理明白了。那才是最要命的呢!至于眼前这个,付忠瞄了瞄捂着下.身杀猪般嚎叫的程权,死就死吧!人家牵驴他拔桩,可不就是自己作死嘛! “阿宋!”长宁长公主不等付忠的话音落地,便唤道。 宋姑姑应是,带着两个妇人就挡住了付忠的去路。 付忠嘴角抽搐。他知道今日的事不好了结,长宁长公主也必定有备而来,却怎么也没想到阻拦他的还不止长宁长公主和她的手下—— “你干什么去?!就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是苏有德的命令声。 付忠此刻很想揪着苏有德的衣领问他:“你到底是哪头儿的?能不能看清眼下是什么情势啊!你的老底儿都要被人掀了,你还有闲心在这儿怀疑我!” 这般想着,付忠顿觉寒心。 更让他觉得惊恐的,是宋姑姑身后的那两名壮健妇人,一个两个的都从上到下地打量他,目光还在他的双腿之间打转…… 付忠瞬间想到刚刚看到的程权染了血的文士袍下摆,她们不会也想对他……下那般死手吧? 付忠艰难地滚了滚喉咙,现下别说苏有德不许他离开了,就是苏有德催着他走,他都不敢走了。若不是多年来做管家颐指气使惯了,他真要两股战战,瑟瑟发抖地也捂住自己的要害了。 不是……这些壮健妇人,还有揍程权的那几个,都是哪里来的?他管理府中事务十几年了,竟都没见过。 “阿娘!父亲!”苏凤城走过来,唤道。 虽然心中着实吃惊眼下是个什么情势,但苏凤城面上可一点儿慌张都看不出来。 苏有德很不喜欢苏凤城先叫娘后叫自己这个爹,面色已经沉了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苏凤城迅速地扫过长宁长公主的脸,母女两个对了一个眼神……苏凤城福至心灵,便与长宁长公主有了默契,她没回答苏有德,反而道:“父亲这话不应该问我,应该问旁人。” 苏有德面沉似水:“问什么旁人?为父在问你!” 他盯着苏凤城的脸,又狐疑地瞧了瞧长宁长公主,忽然就懂了什么,蓦地转向付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让你管理阖府事务,不是让你胡闹的!” 付忠愕然地张大了嘴。事到如今,他不怀疑长宁长公主要陷害他,也不怀疑苏凤城这个小主人和亲娘一条心,他怀疑的,是苏有德脑子有病!是谁背着她们母女两个做些见不得人的事的?如今他们好一副夫妻和睦、父慈女孝的,自己这个替苏有德忠心耿耿、干了一箩筐脏活的,反成了个落埋怨还背黑锅的外人! 有那么一瞬,付忠真就想自暴自弃了。这样的主子,不跟也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0章 想自暴自弃的可不止付忠一个,程权好不容易在众妇人的拳脚棍棒之下挣出一条生路,他根本站不起来了,只能狗似的爬到苏有德面前,死命攥住了苏有德的衣襟:“老师!救我啊老师!她们要把我打死了!啊!——” 话没说完,就又挨了一脚。 苏有德脑袋嗡嗡的,烦得不行,喝道:“都给我住手!” 几名妇人根本不听他的,仍往程权的身上招呼。 程权被揍得在地上直打滚,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打死了,不被打死也要疼死了:“啊!——救我啊!哎哟!疼死我了……你不救我……哎哟!官府问……哎哟!你也说不清楚……哎哟……” 本来苏有德惦记着“二郎”的事,关心则乱,脑子就不大好使,一时辨不清眼前的情势,程权又是鬼叫又是威胁他若是家里死了人不好结局,那些妇人更无视他这个“家主”地恣意妄为,这让他更气上加气。 程权说到了他的心坎上,苏有德好面子,断不能让人以为“苏家仗势欺人”。总不能任由那些人打死程权吧?可显然那几个打人的妇人并不听他的命令。 苏有德嘴角抽搐,不得不向长宁长公主:“夫人,让她们莫要胡闹了!” 长宁长公主挑眉:“胡闹?” 苏有德下巴气得颤抖,精心修剪的胡子都有些凌乱,不得不按压下气势:“若是闹出人命来,你我都不好交代!” 见长宁长公主犹自冷笑,苏有德只好用上带了三分央求的语气:“阿珩!他就是犯了天大的罪,还有国法呢!你我的身份,怎能乱用私刑?” 长宁长公主“哦”了一声:“果然是犯了国法啊!” 苏有德:“……” 长宁长公主不再看他,唤道:“阿严!” 就像有了几十年的默契,严姑姑听到这一声,立刻应“是!”,双掌“啪!啪!”击了两声,那几名揍人的妇人便立时收手,规规矩矩地退到一边,仿佛之前的事跟她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苏有德愣怔地看着眼前的情景,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长宁长公主的眼神里有了几分惊惧。 他想到了多年前的传闻,关于他的新婚妻子曾经为承天皇帝办了好几个贪官酷吏的事。他那时候只觉得传这话的人疯了—— 他的妻子,高贵的天家公主,肯定是娇生惯养的,一个小女子怎么会干那种杀人见血的事?当年,她选中他做她的驸马的时候,模样是何等的娇柔羞涩……这样的女子,怎会是个喊打喊杀的主儿? 可是如今……苏有德盯着浑身是血,没人揍也挣扎不动的程权,衣袖下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又抖了抖,脑子里更不着边际地闪过一个念头:亏得挨打的是程权,若换做是二郎…… 苏有德不敢想下去了,看向程权的目光也不那么厌烦冷漠了,甚至带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长宁长公主无视苏有德,她盯着程权,启唇:“玷污女儿家清白,国法难容!阿宋,带人送他去京兆尹府,交给刘府尹发落!” 宋姑姑:“是!” 招呼两名妇人,就要拖了程权走。 “等等!”苏有德忽然开口,双臂一横,就挡住了宋姑姑的去路。 宋姑姑不好与她争执,只得看长宁长公主。 长宁长公主睨苏有德:“老爷还有什么事?我让他们一并告诉刘府尹。” 苏有德:“夫人是如何看出来,他玷污了小瑶的清白?” 长宁长公主冷哼:“这还需要说吗?老爷的眼睛不好,就该找个好大夫瞧瞧。” 苏有德:“……” 谁被骂眼瞎心里都会不痛快,苏有德也不例外,但他顾忌着长宁长公主的手段,忍了忍,没直接与长宁长公主争执,缓声道:“官府断案,都要讲究证据。如今谁能证明程权对小瑶做了什么?就是那小瑶——” 他扭头想指着小瑶说话,不成想指向的不是仍神志不清的小瑶,而是一幅床帐。不知何时,有人把床帐放下,将小瑶整个人遮在了里面。 苏有德顿了顿:“就是那个小瑶,她是否中了脏药,也得等大夫诊断了再说。” 就像是回应苏有德的话似的,床帐被掀起,杨嘉从里面走了出来:“侯爷,小瑶确实是中了……” 他没有把话说下去,但是任谁都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 “是你?”长宁长公主凝了凝眸,又迅速扫过一旁的苏凤城。 苏凤城被看得一愣,心说阿娘你看我做什么?现在不是应该全力对付我爹吗? 长宁长公主抿唇,将问话又咽了回去。 她对杨嘉的怀疑模样,反倒让苏有德对杨嘉多了两分亲近:“你是医者,你说是就必定是了。” 付忠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了,他的脑子比苏有德清楚得多,越看眼前这一幕幕越觉得心惊肉跳—— 程权是怎么到了小瑶房间的,付忠不知道,但是程权挨揍是长宁长公主布置好的,他看出来了。先揍程权,再定程权一个“国法难容”的罪,再让这个杨嘉跳出来指认小瑶确实是中了脏东西,如此程权的罪便逃无可逃。若是程权就此被按头伏法也就罢了,但凡程权醒过来为自己辩解,说药不是自己下的,那么以刘府尹的精细缜密,是必定要查药是谁下的…… 付忠的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是知道药是谁下的啊!若是那人被抓到…… 付忠神色复杂地看向尤不知已经被算计的苏有德,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提醒苏有德:他自始至终都尽到了一个忠仆的本分,可苏有德待他,实在是一言难尽。人心都是肉长的,被伤得恨了,也会动摇。 程权原本被打得半死不活的,要不是平时身子骨还算结实,这会儿恐怕也快见阎王了。他浑浑噩噩地听着众人的对话,脑子里求生的本能使得他用最后一分力气叫出了声:“不是我!不是我下的药……我、我进来的时候,小瑶就已经……“ 他自以为是大喊出来的,但是身体虚弱,让他的声音低弱蚊蚋。 付忠在此时咬了咬牙,最终决定帮苏有德,他喝止住程权:“你胡说!这里一向只有小瑶自己居住,旁人怎会靠近?只有你,久在后院居住,才——” “你给我闭嘴!”苏有德爆喝。 付忠愕然地张大了嘴巴,仿佛谁突然把一个那么大个的馒头塞进了他的嘴里,让他突然之间说不了话了。 他是真的被苏有德的反应惊着了,天地良心他一番苦心为苏有德算计,可苏有德却—— 只听苏有德横眉怒目道:“我的学生是怎样的人我会不知道吗?他是读书人!读书人!读书人最懂的就是规矩礼法了!你看看他,分明就是也被那脏药害了!查!给我查!一定要把那个下药的给我抓到!我的府里,容不得这种脏东西!” 他说着,看向付忠的目光已经透出了寒意:“付忠,你身为管家,办事不力,持身不正,我看也无法服众了。田庄上的人最近不安分,你暂去那里管事,府里的事交给何新。今日你就钥匙、对牌、账目都交接了,明早就去田庄上吧!“ 付忠难以置信地盯着苏有德:他就这么着,被苏有德发配到了庄上?他兢兢业业为了苏有德、为了苏家,到头来就是因为这点子事被撵到庄上和那伙子庄汉厮混?不仅如此,苏有德联一点子余地都不给他留,让他今日就把所有的权力都交给旁人,这和赶尽杀绝也不差多少了…… 苏有德自认对付忠已是仁至义尽,已经不想再与他多说什么,回头看看一身血的程权,向长宁长公主道:“毕竟是丑事,送去京兆尹府没得让人笑话。不若先把这孩子身上的伤治好,再说其他。” 他其实心里面还是在意程权的,又自以为大度,他都没计较那几个妇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了,长宁长公主还想怎样呢? 长宁长公主淡淡一笑,似也没想再多计较:“就依老爷。只是——” 苏有德脑子里的那根弦绷紧:“只是什么?” 长宁长公主瞧着他:“这孩子若是走了弯路,还请老爷多教导他。” 苏有德傲然道:“那是自然。” 他也是真拿程权当回事,想着程权一身的伤,拧头向杨嘉:“你为他疗——” 哪里还有杨嘉的踪影? 苏有德皱眉盯着那幅床帐,已经猜到杨嘉在里面疗治小瑶呢,想说什么又隐忍住了,心道毕竟那里面的极有可能是河阳巨富的女儿,留着还有大用处。他于是吩咐得了新任命巴巴地跑来听令的新管家何新:“快把程先生送回住处,请贾先生来给瞧伤。” 何新得令,刚要抬腿去办事,长宁长公主凉飕飕地开口:“老爷还打算让程权住在府中?不怕不方便吗?” 苏有德想了想,后院还有一个小瑶,府里还有揍过程权的一众妇人,确实彼此见面不大方便,于是再次吩咐何新:“那就到府外赁一套宅院,给程先生住。” 长宁长公主未再言语。 很快,屋内人散尽。 付忠还愣怔怔地站在原地,似还没从之前的惊诧中回过神。 长宁长公主带着一众侍女离开,路过他的身边,也把一声冷笑留在了他的耳畔:“出身卑微不可怕,可怕的是脑子糊涂。” 付忠闻言,身体猛地晃了晃。他一时辨不清长宁长公主指的是他,还是苏有德。 第21章 第21章 苏凤城见识了程权挨揍的全过程。这可比之前坐在马车里,只听着安阳表姐的手下揍人,揍得程权嗷嗷直叫,过瘾多了。 曾经自以为“天命所钟”,自诩为“气运之子”的程权,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一群女人打个半死。还有程权的下.身—— 苏凤城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心道就该让这么妇人们直接把程权打残了,省得他仗着身份、容貌到处骗无辜的可怜女人。最好变成个“程公公”,哼! 苏凤城并不吝惜对于程权最最恶毒的诅咒,程权值得。 就是这样一个人渣,上辈子害了多少人?寻常的百姓,边关的将士,多少人因为他的自以为是,被搭上了性命? 他自以为他懂得多,以皇帝的身份下敕令推广什么“新式筑城技术”,结果一场冬寒之后再开春,新筑的城墙全都破碎脱落,被敌国一场冲锋,竟然连城墙都被推倒了,几座城池的无辜百姓啊,都成了刀枪之下的冤魂。 他妄自尊大,想学别的皇帝“御驾亲征”,又刚愎自用,在前线不顾有着十几年守边经验的将官的拦阻,执意要“出奇兵全歼”敌军,结果被熟悉地形的敌军兜进了包围圈,反被敌军歼灭两万精锐,他自己也险些死在那里。 他不止军政上频出昏招,民政上也是自以为是,折腾得百姓不堪其苦,官员们也是怨声载道。他听不得旁人说自己的不是,被御史指责质问,暴怒之下斩杀了好几位正直的臣子……后来,无论朝堂上还是民间,都受不了他的糊涂统治,造反、起义频发。 就是这样一个人渣,前朝的事弄得一塌糊涂涂,在后宫倒是发起了威风,不止连自己曾经诱骗到手的女人们都辜负了,还接连纳妃,充斥后宫,甚至兴致来了,随意遇见一个颇有姿色的小宫女都不放过…… 回想起程权干过的那些混蛋事,苏凤城就觉得火往上拱、手心都痒。拜程权所赐,她掌心里还留着一道疤呢。 她也想冲过去揍程权了,不揍不足以平息心头的怒火。为了惨死的娘亲、安阳表姐,还有小瑶,以及更多可怜的女子,打死程权都是成全他。就该把他捆起来,先揍个半死,歇一歇,再揍……让他也知道知道何为生不如死。 可惜,苏凤城揍人的念头都被后来的变故打破了。 她原以为阿娘派了人手给她,是把揍人这件事全权交给她了。结果并不是,阿娘带着手下亲自来了,甚至连父亲也来了。 苏凤城的脑子转得快,她已经觉察到了事情的不寻常,她更看出了阿娘想要借机对付付忠的心思。所以在被父亲问及她为何在此的时候,苏凤城故意语焉不详,还特意把目光往付忠的方向瞄。果然,疑心重的父亲怀疑付忠有贰心,甚至最后把付忠管家的权力都剥夺了,直接发配去了庄上。 苏凤城于是不能不猜测眼下的情形是阿娘特意设的一个局—— 让父亲与付忠离心当然是目的之一。付忠这么多年来知道太多父亲的隐事,若是想彻底打击父亲,付忠是最合适的人、最趁手的刀。 除了付忠,还有那个“二郎”,苏凤城已经对父亲冲进来的时候失口叫出来的“二郎”有了猜想,小甜水巷…… 苏凤城当然知道阿娘是疼自己的,所以才派了人跟着自己,让自己亲眼见识程权怎么挨揍,让自己心里觉得痛快。 苏凤城从来都不怀疑阿娘对自己的疼爱,但是自己之前去东院的事,竟然被阿娘所察觉,这就不能不让苏凤城思虑得更多:阿娘当真如同她向自己表现出来的那般怕这怕那吗?以及,阿娘任由付忠把小瑶从她的身边调走,是否是有意为之? 苏凤城的一颗心沉了下去:阿娘也是重活一世的,小瑶的事她是知道的。她知道有那么一个歹人,对小瑶下了药,还险些得逞。上辈子程权因此霸占了小瑶,那么这辈子阿娘亲自把小瑶送去程权居住的院落,就不担心程权真的对小瑶做些什么吗? 苏凤城用力攥紧了掌心,指尖抠痛了掌心的肉。她宁愿相信阿娘是存着后手,已经安排好自己带着人去抓程权为非作歹的现行,而不至于将小瑶置于无助之地。 可是…… 苏凤城闭上了眼睛,胸口被压抑得发痛—— 以她对阿娘的了解,并不觉得除了自己的安危之外,阿娘还会在意旁的什么人…… 手腕上传来异样的暖意。 苏凤城恍然睁眼,撞上的,是杨嘉关切的眼神。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杨嘉已经站在了她的身边,执着她的手腕,正为她诊脉。 突然被一个陌生男子这般靠近,苏凤城第一件事应该是躲闪,并且警觉的,但是她没有。撞上杨嘉的眼神的一瞬,苏凤城突然觉得心里无比的踏实,就像……就像当初,在杨嘉娘亲的药庐里的感觉,仿佛这世间天大的事都不必在意了,一切都会顺遂,所有在意的人都会平安。 与苏凤城内心的平静全然不同的,是杨嘉的反应—— 他原本是凝心静气为苏凤城诊脉的,突然撞上苏凤城的眼神,他腾的红了脸,就像有什么人骤然间在他的脸颊脖颈间放了一把火,顷刻间火焰腾天。 苏凤城诧异于他的反应,还有搭在自己腕上的几根手指,突的跳起,那只手也缩了回去,被杨嘉藏在了身后。 苏凤城挑眉,心道这人不会是被自己吓坏了吧? 想来杨嘉是看到自己攥拳闭目的样子,以为自己身体不舒服,医者仁心上前来为自己诊脉的,总不好真吓着人家。 这般想着,苏凤城便展颜一笑:“杨先生,我的身体可有碍?” 不知为何,她这么一笑,杨嘉整个人更不好了,简直可以用语无伦次来形容:“无、无碍……啊!不是,是有些……” 苏凤城微微蹙眉:“到底有碍还是无碍?” 杨嘉低着脑袋,根本不敢看她。如此一来,倒是能够顺畅说话了:“还、还好!大小姐,您就是有些神思不属。” 之后就一直垂着脑袋。 苏凤城觉得他说的还是有些道理的:“那就劳烦杨先生,为我开几服安神的汤药吧。” 总得身体康健,才能应付接下来的事。苏凤城深知,接下来她要面对的,都不是小事。 “汤药伤身,大小姐眼下还不至于用汤药,”杨嘉道,“我开个药浴的方子,大小姐让侍女每晚倒在浴汤里就好。“ 苏凤城也不爱喝那苦药汤子,点点头:“如此最好。紫枫——” 她转头唤自己的侍女,没想到看到的是紫枫那丫头正捂着嘴嗤嗤偷笑。 被苏凤城横嗔了一眼,心道你那是什么古怪样子? “大小姐,殿下还等着您去前面说话呢。”这时,严姑姑上前来提醒苏凤城道。 苏凤城心里叹了一口气。她正想和阿娘好好谈谈呢。 “严姑姑和众位姑姑今日辛苦了,还请歇着吧。“苏凤城客气道。 严姑姑却没动,而是道:“我们不辛苦。而且,殿下已经吩咐我等,以后便跟着大小姐您,听您调遣。” “听我调遣?”苏凤城不解。 “正是,”严姑姑说着,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瞄了瞄杨嘉,“殿下说了,若是有什么人敢对大小姐您不敬,让我们就像今日般揍他!” “啊?”苏凤城一时没明白阿娘是什么意思。 却见杨嘉小脸儿白了白,冲苏凤城长身一揖:“大小姐还请去忙吧。我还要照料小瑶姑娘。” 苏凤城看着那幅被放下的床帐,想起来之前就是杨嘉将其放下的。那时候那么多人在这个房间里,当小瑶是个物件似的围观她的状况。虽然谁都知道小瑶是个无辜的受害者,但是那些人,要么是府中的上位者,要么就是身份地位高过小瑶一头的,他们其实都没把小瑶的尊严放在眼里,他们都不在意一个小小侍女的尊严。 原本就是被下了脏药,险些被害,还是一个那么年轻的姑娘,若她清醒过来,她该如何面对世人啊! 苏凤城对小瑶顿生怜惜,对杨嘉也不觉高看一眼。都说医者父母心,杨嘉不愧为医者,这份慈心令人钦佩。 “那就有劳杨先生了,”苏凤城道,“我会请阿娘再派些人手协助杨先生——” 杨嘉却在此时截走了话头儿,道:“不需人多,用心便好。” 苏凤城琢磨着他话中的意味,暗暗心惊,莫非杨嘉也看出来阿娘…… 但是,对于疼爱自己的阿娘,苏凤城总是维护的,她正色道:“杨先生只请安守医者本分就好。其他的,不必你操心。” 原本以为这少年对自己挺怕的,如此敲打他就知道分寸了,熟料,这一次杨嘉没怕,反倒针锋相对起来:“大小姐是想说贵府不是歹人窝吗?可小瑶姑娘如今的情状又是怎么来的?她被害到如今的模样,嫌犯挨了一顿打,便逍遥法外了。大小姐也觉得无所谓吗?若是小瑶姑娘醒来,一时想不开想要寻死,大小姐又如何说?” 第22章 第22章 杨嘉在质问苏凤城。 无论是身为长宁长公主的下属,还是身为一个普通医者,平民百姓杨嘉都没有资格质问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独女、侯府大小姐。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尤其,他还是胆大包天地连整个苏府、连长宁长公主都怀疑进去了。 “杨先生慎言!”严姑姑冷着脸色警告道。 苏凤城知道严姑姑是个极有公道之心的人,若非如此,她出于对阿娘的维护,可就不只是警告杨嘉了,恐怕程权就是杨嘉的前车之鉴。正是因为看出杨嘉是个为小瑶仗义执言的人,严姑姑才没有为难他。 苏凤城更知道,杨嘉的质问没有错。 所有人,包括娘亲在内,都没有把小瑶当做一个“真正的人”来看待。在他们的眼中,侍女也罢,仆从也罢,最大的用处就是为主人服务,就算是被主人当做工具来利用,甚至为主人牺牲性命,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人们会赞一句“忠仆当如是”,也就罢了。说到底,不过就是个会喘气的物件。 曾经的苏凤城也是这般的。上一世的她,在意的也只有自己身边的父母亲人,且自矜于身份,这些下人她是不放在眼里的。可是如今的苏凤城已经不似当初那般作想,她深知小瑶这样的下人也有喜怒哀乐,也会痛,也会哭……她亲眼见过许多女子的悲剧,小瑶便是其中之一。试想不久之前,她被众围观窘状的时候,该是何等的可怜、无助。 “罢了,严姑姑,不必理会他了。众位姑姑也都累了,快请去歇息吧。”苏凤城温言劝住严姑姑道。 不然呢?严姑姑是阿娘的亲信,若是这些话被传到阿娘的耳朵里,杨嘉还有好果子吃吗?苏凤城不愿一个好人的一番好意被辜负了。 严姑姑是何等聪明的人?当即微微一笑:“大小姐如此说,我们自然照做。” 于是带着一众妇人向苏凤城行了礼,退下了。 苏凤城心里很乱,此刻并不想和杨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道:“严姑姑说得不错,杨先生还是慎言吧。” 她转身离去,感觉到背后那双眼睛,似乎一直盯着自己。还好,杨嘉只是看着,并没有再多言,苏凤城想他应该是知道谨言慎行了吧?他之前说要离开也是对的,他这样的人,或许并不适合在权贵府中侍奉。 长宁长公主依旧住在那间偏厦里。苏凤城来到门前,停住脚步,稳了稳心神。 不等她推门,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阿娘?”苏凤城怔怔地看着主动为她开门的长宁长公主,不由得目光往两旁瞄。 “不必看了,阿宋她们不在,”长宁长公主看透了她的心思,“都被我打发出去做事了,此刻只有咱们母女俩。” 苏凤城不禁深吸一口气。她知道,阿娘是当真有话与她说。 长宁长公主示意苏凤城在她的身边坐下,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来讨伐你阿娘来了?” 苏凤城没想到阿娘这么直接,她憨憨一笑:“阿娘说什么呢?女儿哪里敢?” 长宁长公主切了一声:“是不敢,还是不想?” 苏凤城吐了吐舌头,掂对着话该如何说出口。 长宁长公主故意露出不耐烦的模样:“不说?我要歇午觉了!” 作势就要撵苏凤城。 苏凤城连忙攀住长宁长公主的胳膊,嘻嘻笑着:“别睡嘛,阿娘!白日里睡多了,晚上该不想睡了。” 长宁长公主睨她,那意思“所以呢?”。 苏凤城忙坐直了身体,道:“阿娘早就知道付忠调走小瑶是有所图谋,是吗?” 长宁长公主:“不错。” 苏凤城抿了抿嘴唇:“阿娘也猜到有人会对小瑶下药,程权会对小瑶不轨,是吗?” 长宁长公主:“不错。” 苏凤城:“……” 长宁长公主盯着她:“所以,你接下来就要质问我,为何明知小瑶会身陷险地,却仍任由她涉险喽?” 苏凤城无言以对,她确实就是这样想的。 在她看来,她有幸重活一世,就该想尽一切办法让上一世的悲剧不再上演。她既然见识过小瑶痛苦的一生,在小瑶即将跌落深渊的时候怎会无动于衷?苏凤城原以为自己派绿荷去告诉小瑶危险,试图把小瑶调到自己的身边,却错算了一步,忽略了阿娘也会对此事做些什么。 正是因为她的错漏,才造成了现下小瑶的处境。苏凤城不敢设想,小瑶将来要如何活着。 长宁长公主凝着苏凤城年轻又美丽的脸,已经将苏凤城心中所想看了个通透。她幽幽道:“你以为小瑶躲过今日之灾,就万事大吉了吗?” 苏凤城:“嗯?” 长宁长公主:“就算她躲过这一劫,程权那个祸害还在,付忠也还是你父亲忠心不二的仆从……还有那个下药的歹人,若是这些人都还安安稳稳的,这些因果没有彻底破了,别说是小瑶,就是你我将来,恐怕也是安危难测。” 苏凤城似乎想到了什么:“阿娘的意思是?” 长宁长公主:“我告诉小瑶,我要以她为饵,抓一个坏人。但是她可能因此而受到伤害——” 苏凤城难以置信:“她竟答应了?” 长宁长公主微笑:“我答应她,一定帮她找到她的父母。我还告诉她,她的父母就是河阳巨富萧氏夫妇。她自幼被拐子卖了,从没见过亲生父母的人,怎会不答应?“ 苏凤城嘴角微抽:“阿娘,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长宁长公主挑眉:“什么?” 苏凤城只好挠了挠脑袋。 长宁长公主抬掌,拨下她那只手,换作自己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苏凤城眨眨眼,怎么觉得阿娘是在宣誓所有权呢?她忍不住轻轻笑了笑。 被长宁长公主横了一眼:“这会子知道笑了?不质问你亲娘了?” 苏凤城:“……” 长宁长公主缓缓又道:“她既然有所图,所图之事自己又做不到,我能帮她做到,她若识时务,就该听从我的命令,按照我的吩咐行事。” 这…… 阿娘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却又似乎哪里不对。她一时说不上来。 只听长宁长公主又道:“凰儿,你要知道,这世间的人啊事啊,都不是那般简单的。想要一样东西,就得牺牲另一样东西。得与失,全看如何取舍了。” 苏凤城蹙眉思考,觉得阿娘这话像是在评论小瑶的事,又不像只是说小瑶。她想了想,终是问道:“阿娘的取舍是什么呢?阿娘又想让我取舍什么呢?” 长宁长公主的目光幽深起来:“我的取舍啊……有你之前,有很多。可有了你,阿娘就再也舍不得你了!旁的,都不算是重要的。” 苏凤城为之动容。 长宁长公主不喜矫情,又拍了拍苏凤城的脸颊:“至于你,凰儿,你的路啊,还长着呢!现在谈取舍,还早呢!” 苏凤城哼声道:“阿娘,我已经活过——” “你又要说你已经活过两辈子了,不是小孩子了,”长宁长公主抢在头里说,“可说到底,凰儿,你当真知道,你最应该做的,是什么吗?” 苏凤城被问住。 重生以来,她一直觉得自己的目的挺明确的,就是挫败程权所有的阴谋,救上辈子所有被他害的人。但是如今,被阿娘这么一问,她突然就恍惚了,脑子里有一句话盘盘绕绕:我一直在做的事,将来真的能救他们吗? 长宁长公主知道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顿觉欣慰:“我们都好好想一想,怎样做才是救人救世的最好的法子。凰儿,你心存慈念,哪怕对一个寻常侍女都是这般,这一点你比阿娘强。但是啊,一个人若只有慈心而无傍身的实力,那就只有任由他人欺负的份儿了。” “我有阿娘啊!”苏凤城笑嘻嘻道。 长宁长公主:“阿娘能跟着你一辈子吗?总要你自己有能耐,才能保护好自己。” 苏凤城:“所以阿娘让严姑姑她们由我调派?” 长宁长公主目光深沉:“这还不够……凰儿,我们要做的事很大很大,我们需要很多很多的帮手。这一点你要切记!” 苏凤城觉得今日的阿娘和之前呵斥自己的阿娘实在不一样,大着胆子道:“阿娘说的很大很大的事,是要对抗天子吗?” 被长宁长公主横了一眼:“不许浑说!” 虽然阿娘说了和前日一样的话,但是苏凤城知道,今日的话同之前的已经大不相同了—— 之前的阿娘,许是惧怕皇权的;而今日的阿娘,怕的或许只有自己因为口无遮拦而身陷险境。 苏凤城忽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一件事:有没有可能,阿娘就从来没惧怕过皇权? 她深深地看了长宁长公主一眼,觉得对于自己的母亲,很有必要重新认识了。 长宁长公主已经看破苏凤城心中所想:“有些话,不可说。” 苏凤城深以为然。要不人家都说“闷声发大财”嘛,要做大事,首先可不就得管住自己这张嘴。她于是特别庆幸,阿娘对自己,始终都是无条件地信任。 长宁长公主又揉揉她的脑袋:“阿娘不信你,还能信谁呢?” 苏凤城便想到了之前阿娘与父亲之间的龃龉,不禁心酸。阿娘用计摘除了付忠这个父亲的臂膀,接下来就是要对付父亲了吧? 第23章 第23章 苏凤城最近日子过得还算平静。要说特别之处,便是长宁长公主将严姑姑手下的花名册皆都交给了她。苏凤城清楚地记得阿娘将那厚厚的一沓子交给她的时候,说:“好好看看。” 苏凤城以为那只是一本花名册,粗略翻过,才知道其中大有玄机。她从没想到,阿娘的手下竟是这般的卧虎藏龙、人才济济。 比如前些时日胖揍程权的那几位,当年都曾追随阿娘驰骋南北,武功皆都不俗,其中一位陈姑姑,还指点过表姐安阳公主轻功,另一位冯姑姑,更是暗器好手。 这样的一群人,那日但凡稍稍用上几分真功夫揍程权,程权焉有命在? 苏凤城翻着这本花名册,心内有所思量。她想阿娘那日并不是当真想打死程权的,自然有教训他出气的意思在,更多的恐怕还是觉得程权尚有用处。 所谓天道气运,苏凤城上辈子是不信的,但是经历了重生种种,她却觉得“运势”二字自有其道理。比如程权这个祸害,他的的确确不是个东西,他的存在就可能害了大家。但是程权也有他的运势在,若是操之过急,现在就打发了程权,只怕真如阿娘所说“与程权有关的因果未破”,还会生出别的事端。万一弄死了程权,再跳出个别的不可控的祸害,那如何是好?所以就让程权这个祸害先活着,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虽然暂且不要程权的命,苏凤城也谨慎地安排那位陈姑姑盯着程权的行踪。陈姑姑年轻的时候,曾多次凭借无双的轻功,潜入贪官府邸收集证据,可谓是阿娘在外办事的急先锋。有这样的人物盯着程权,何愁不知道程权每日里都在做些什么? 命令既下,陈姑姑爽快领命,并说:“大小姐放心,有我在,那小子就算梦话说些什么,大小姐都能知道!” 苏凤城笑说辛苦。 陈姑姑挥手道:“大小姐这般说就折煞我了。十几年没做的事,早技痒了,大小姐如今给我机会做,我还感激大小姐呢!” 苏凤城感觉得到,阿娘的这些手下,其实都是不甘于平凡的。但这十几年来,阿娘嫁给文善侯,已成深宅妇,她们便都蛰伏起来,亦是尊重阿娘的意思。 想想上一世,阿娘麾下有这般多的能人异士,竟容忍文善侯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磋磨,究竟是如何想的?那时候的阿娘,是真的在意文善侯,真的想做一个好妻子吧? 可惜,这样的一片痴心,换来的只有欺骗和伤害。 所以啊,阿娘这辈子看透了:手握金银珠宝却冻饿而死,不是傻是什么? 苏凤城也已经看透了,比如这世间的男子,并不值得如何被托付以真心。女子多感情丰沛,以为自己遇到了良人,便可以将整副身心交托出去。其实,男子大多薄情寡义,这世间的规则便是男子构建,他们自幼便被家族、父母寄予厚望。富贵人家出身的,就算不争着建功立业、封侯拜相,也惦念着三妻四妾、脂粉萦绕;哪怕是贫寒小户出身的,就算家里穷得快要揭不开锅,也心心念念着娶妻生子,所谓“延续香火”,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而女子,在这些习惯了这世间“夫为妇纲”的男子看来,就该本本分分地嫁人,就该本本分分地“伺候男人”,就该本本分分地为自己的男人延续香火、侍奉老小。即便如程权这种,来自千年之后的世界的男子,其实都不把女人当人,他脑子里想的、一心盼着的,都是荣华富贵、贤妻美妾。 想到程权那张脸,苏凤城便觉得反胃。虽然那张脸上辈子曾迷了苏凤城的眼,即便是这一世,苏凤城也见过女子们因他那张俊脸而露出痴迷的神色。俊脸什么的,都是骗人的。越是长得好看的男人,越是心似虎狼。比如程权,比如文善侯…… 当然,世间之事不乏例外—— 苏凤城心情复杂地瞧着面前的杨嘉,正给小瑶诊脉的杨嘉。 那日小瑶出事之后,苏凤城与杨嘉生出龃龉,之后不欢而散,这后院苏凤城便没再踏足过,只时常打发侍女来瞧瞧小瑶的情状。小瑶险些出事,与阿娘有关,亦与自己的疏忽有关,苏凤城不能不管。 幸好小瑶只是中了那脏东西,而没有受到实质的伤害。据侍女禀报给苏凤城的消息,杨嘉那日给小瑶诊了脉,又写了药方子。既有药方子,就得照方抓药。譬如有些珍贵药材在市面上是买不到的,而且据苏凤城看来,杨嘉也不是个有钱的,让他自掏腰包为小瑶去外面买药材,恐怕他也没有这个能力。所以,苏凤城一度担心杨嘉药方子里的药材凑不齐,不过现实是阿娘应该吩咐了人,对于杨嘉在府中库房支取药材的事皆听之任之。这着实让苏凤城悄悄松了一口气。 苏凤城心想这样很好。有杨嘉诊疗,阿娘亦不吝惜府中药材,想来小瑶的身体会很快恢复。她于是令紫枫将之前存在箱中的属于杨嘉娘亲的那件旧衣取出,打算还给杨嘉—— 杨嘉之前便向她央求过这件旧衣。苏凤城实在觉得杨嘉的性子不适合继续在府中侍奉,还是请他尽快离去,不至于他日因为直言不讳或是打抱不平而伤了性命。 “姑娘,您真的要把这旧衣衫给杨先生啊?”紫枫自箱中翻出那件旧衣,问。 “这是他的东西,自然要还给他。”苏凤城道。 紫枫“咦”了一声:“杨先生怎么会有女人的衣服呢?”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讶然道:“这不是那日不知是哪个婆子落在姑娘马车里的那件吗?那日姑娘让我和别的衣衫一并收起来的时候,我若是看到它了,早将它丢出来了!没得脏了姑娘的衣箱!” 苏凤城无语,亦不想对紫枫解释些什么,吩咐道:“莫要聒噪!快把它包上,随我去后院。” 紫枫眼睛一亮:“姑娘是要亲自把它交给杨先生吗?是不是……” 她的一双眸子睁得溜圆:“……这是不是姑娘和杨先生的暗号?姑娘放心,我绝不会向夫人多嘴的!就算……就算宋姑姑打我,我都不会说!” 苏凤城:“……” 明明是一件还东西的寻常事,被这丫头一说,倒成了她与少年郎私会的证据了? 不过,紫枫说就算旁人打她,她都不会多嘴,倒是让苏凤城心念一动—— 上辈子她做了程权的皇后之后,紫枫这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就被程权用别的宫女替换掉了。程权口口声声说着“朕要让更好的人伺候朕的皇后”,其实是为了断苏凤城的臂膀,让她只能被圈在后宫这块巴掌大的天地里,乖乖被自己享用,别说是让信任的人为自己办件私密事,就是想找人说句体己话,都无处倾诉。 那时候苏凤城已经看清了程权的真面目,已经开始抵触与程权的亲密。后来程权开始宠幸别的妃嫔,宫里人也是捧高踩低的,便有宫女内监明里暗里虐待苏凤城,甚至拿馊饭给她吃。苏凤城彼时已经很有些心灰意冷的意思了。 某日午后,苏凤城的宫中没有什么人,连贴身伺候她的宫女都躲懒去了。一个抱着好大一只包裹的宫女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姑娘……姑娘你快吃!都是御膳房里好吃的!” 苏凤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眼前这个黑瘦得不成样子、衣衫褴褛、头发也凌乱的女人,是紫枫。 紫枫已经有些疯状,但她看到苏凤城,失神的眼睛,亮得放光。 她飞速地打开包裹,从里面掏出一样一样的吃食,好几样还都冒着热气,有几样盛食物的碗碟都碎了,她也不顾热烫、不顾肌肤被碗碟碎片割破出血,嘴里一遍一遍地絮叨着:“姑娘快吃!快趁热吃!他们说姑娘都吃不上饭,都饿坏了!姑娘吃完了我再去御膳房偷……” 苏凤城看着随在自己身后的紫枫,看着她抱在手里的包裹,双眸酸热。用力地闭了闭眼睛,才将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憋了回去。 “姑娘你怎么了?”紫枫不解地问。 她仍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仍有着圆圆的脸和圆圆的眼睛……苏凤城轻舒一口气,大家都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没什么,”苏凤城吸了吸鼻子,“你这条裙子旧了。派人去告诉何管家,取几匹新料子,给你们一人做两条新裙子。” 紫枫“啊?”了一声:“不是上个月刚每人做了一身新衣衫吗?” 苏凤城轻笑:“谁会嫌新衣衫多?” 上一世,紫枫还没把包裹里的吃食全都取出来,御膳房的人就追了来,程权也很快知道了。后来……后来紫枫就被两个内监架走了,连她拼命带来的那些吃的,也都被程权嫌弃地打发人扔了。 苏凤城知道紫枫可能面对什么。她央求程权饶过紫枫的性命,甚至不惜跪下求他。 程权那时说了什么? 他那时候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因为他终于看到多日不给他好脸色的皇后对他服了软。他说:“这样的忠仆,朕怎么会不好好待她呢?“ 他的嘴里淬了毒,说“好好待她”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苏凤城的一颗心,跌落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