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病弱夫君成婚后》 第1章 初相见 中原,大熙景安十三年,这一年,秋日短暂。 十月末,气温骤降,洛京城郊外的竹林因气温变化,迫使竹叶落了满地,显得萧瑟万分。 一日夜,林中骤然出现“泠泠”的一阵银饰的摩擦声,伴随着枯叶被快速踏碎的声响,隐约能见两个身影在竹林中奔走。 地上横着一条不知何年遗落的枯绳,少女在奔逃中不慎一绊,她踉跄两步,无处遁逃,被面前半人高的巨石挡住了去路。 慕昭转过身,看清此刻站在她面前,一直在林中追逐她的人,这人身着一袭黑衣,却并没有遮面,脸上清晰地露出一条从耳朵划到鼻背的疤痕,新鲜结痂,使得他面目可怖。 他步步紧逼,慕昭不断后退着,直到她的后背贴上了冰凉的石头,“现在你可跑不掉了,乖乖把身上值钱的物件拿出来,否则......”说着,刀疤脸生疏地亮了亮他手里的刀,扯了扯他干涩的嘴角,眼里闪过一道阴险的光。 “哼,原来是个抢钱的。”慕昭嗤笑一声,却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从苗疆偷跑出来,已过了月余,她这个苗疆小公主往日里又是何等风光,爹娘宠爱,阿兄关心,而此刻,为了所念之事,她已经有三日粒米未进,脚步不免有些虚浮,唇色苍白,不由得眼前一阵发黑。 她深呼吸了几口,缓了缓神。 “你......你这小娘子,说话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刀疤脸被她说的有些尴尬,握了握手里的刀,干咳了两声,又接着说:“你只要把身上的钱给我,我自然就放你走。” 天气陡然变化,慕昭这一路从南向北而来,见了诸多百姓的措手不及,且听闻多数流寇于近日慌乱流入洛京,匪盗之乱多起,这刀疤脸估计也是趁机作乱之人。 “钱我有的是,自然可以给你。不过我要一个中原的秘密作为交换。”慕昭勾了勾唇角,一双杏眼闪烁,眼里满是真诚。 “哼,量你这小娘子也不敢耍花招。”刀疤脸上下打量了打量慕昭,周遭昏黑,隐约能见她身形单薄,头上簪着支弦月流苏银钗,身着绛紫色短襦,虽不同于中原人,但转念一想,区区一介女子又能如何呢?于是又放下心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慕昭,道:“说吧,想知道什么。” 慕昭轻轻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 刀疤脸有些不明所以,但身子却有些控制不住地照做了。 见刀疤脸靠近了,慕昭却没有说话,她缓缓垂下手,晃了晃自己身侧悬挂着的银色小罐,“琮琮......”几声银铃的碰撞声,几只小虫缓缓从中飞出,不等人反应,就钻入了刀疤脸的耳中,不过片刻,他就感觉天旋地转,不能自已。 手里的刀被他丢到了地上,“铛”地一声,刀尖插入泥土,激起一阵尘土飞起,枯叶飘转。 慕昭叹了口气,这些贴身的蛊虫每日需上好的药材滋养为上佳,而这些蛊虫也是多日未食,攻击力极弱,眼下最多不过是能把人迷得头晕目眩,感天旋地转便作罢。 不过,用来对付这作乱之人,倒也足够。虽不至于取人性命,至少能让他长长记性。 慕昭皱眉,看着地上不住打滚的刀疤脸,撇了撇嘴,“真是可怜……”,声音太小,还来不及传入那满地打滚的刀疤脸的耳朵里,慕昭就转身离去。 可慕昭也不知道自己现下到了哪里,出走匆忙,她竟连一张中原地图也没有带出来。 身上带出来的银钱早已花光了,现下举目无亲,而周遭漆黑一片,忽然狂风阵阵,吹得慕昭眼前又是一阵昏黑,她堪堪靠着身旁一块矮石,坐了下来。 这里距离刚才那劫匪已经远了些,不远处有一条小径,不知通向何处,但她知道若是自己再不吃点东西,估计就要下黄泉了...... 力气越来越弱了,慕昭刚才施蛊耗了不少力气,她闭上眼睛,想着休息一阵再上路也好。双眼刚刚紧闭,陷入黑暗中,便听见竹叶接连飘落,阴风阵阵,恍惚间又响起一阵嘈杂声,其中夹杂着星点铃铛声。 “叮当,叮当......” 难道真是黑白无常来接自己了?如今,要做的事还没有眉目,连自己都要被搭进去一条小命吗......? 铃铛声戛然而止,小径上,一辆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驱赶马车的是一个黑衣人,背上负弓,腰间还别有长剑。 他凑近马车,低声说道:“主子,还有十里路就到洛京了。” “夜间行事,谨慎些。”马车里的人回应,他的声音温和,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是,主子。”黑衣人应了声,正欲摧马前行。 声音不大,却飘到了慕昭的耳朵里,原来洛京就快要到了,那是她此次来中原的目的地,她的思绪让她想努力撑起身子,她的手垂在身旁,无意识地攥紧了地上的两片枯叶,弄出了些许声响。 倏尔,黑衣人眼眸微动,手起长弓,瞬息间,一支利箭就悬在慕昭头顶约两公分处,箭簇紧紧嵌入慕昭背后的矮石里。 她的感官已经渐渐模糊了,只是觉得有些声响从自己的头顶划过,接着是一黑一白两个模糊的身影向自己走来,哦,这大概就是黑白无常了吧...... “白无常”蹲下身来,似乎开口说了什么,慕昭听不清,她轻眯着眼睛,隐约能见人轮廓,但眼前人高挺的鼻梁,和那双桃花眼倒是能看的清楚,就连那眼中的含情脉脉也看得清晰。 模糊的视线中,他的皮肤却也有些苍白,难道他也很久没吃饭了吗?想到此处,她轻蹙眉头,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手腕上的银镯碰撞声清脆悦耳,“地府水土养人啊,无常都生得这样好看吗......” “白无常”动作一滞,生命中这样温热而鲜活的触碰少之又少,他一时无言,眼底却多了波澜,他垂眸,抬手滑到慕昭的脉搏处,脉象虚弱,时快时缓。 黑衣人看着自己主子竟被一女子‘轻薄’,脸上讶异的神色即使是在那黑色的面罩下也无处遁逃。 他轻咳一声,出声掩饰尴尬:“主子,她刚这说的是什么意思?” 片刻后,“白无常”起身,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目光落在慕昭苍白的小脸上,轻笑一声,才答道:“饿傻了。” 目光停留良久,“溯归,把她带回去。”,“白无常”抬眼看向黑衣人。 “啊?”溯归一愣,主子上一次用好心换来的后果他理应心知肚明,这下换自己有些不明白了。 “再不喂点吃的,她就要饿死了。”“白无常”却语气冷静,他丢下这样一句话,紧了紧身上披的大氅,转身向马车走去。 溯归依旧摸不着头脑,却也只能照主子的话行事,“是。” 马车一路颠簸,疾行至洛京安康坊内的一座宅子前,便停了下来。 慕昭被安置在了宅院的西厢房,西厢房位置偏僻,却是宅子内最安静的一处,鲜少有人至此。 而这一夜雨声簌簌,窗棂被拍打地发出震响,慕昭却在昏沉中入了梦境。 “阿昭,等阿兄回来,定给你带中原最好吃的蜜饯!” “阿昭,阿兄此去来回要一月半,你可要好生照顾爹娘。” 兄长待她很好,爹娘总说她这一身的毛病都是被兄长惯坏了,可她知道,爹娘忙于苗疆事务,除此之外,阿兄是最照顾她的。 可自三月前,阿兄从苗疆出发,亲自跟随商队前往中原洛京贸易,按理说来,苗疆到中原的路程往返一月都是阔绰的,然而,山上冒出的草药都被蛊虫吃了几茬,王兄依旧杳无音讯,甚至一同去往洛京的商队都无一人赶回,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中原之前虽来信告知已派人暗中调查此事一月有余,但并无有利进展。 于是,慕昭在偌大的苗疆王宫孤单地见月亮圆了三次,却也不见阿兄回来。 此事在王宫之中亦被商议过数次,直到某日,慕昭路过议事厅,听见叔父与父王议事,叔父沉稳的声音传到慕昭耳中,大意是兄长的失踪或与中原皇族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中原给的那些调查信件又有何信服力呢? 更何况爹娘对阿兄的事不置可否已经数日,慕昭摸不着头脑,而她向来倔强,等不到结果,还不如自己去找...... 就在那日夜晚,慕昭躲过了爹娘的眼线,躲过了所有的王宫侍卫,躲过了所有人的追踪,从苗疆潜逃了出来,直奔中原洛京。 * 翌日,已是日上三竿,昨夜照顾慕昭的侍女正端了药汤推门进来。 慕昭被木门的吱呀声吵醒,西厢房毕竟少有人住,也就年久失修,平日里仅有几个下人在此洒扫,倒是干净,也不失是养伤的好地方。 慕昭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恍了恍神,屋内窗棂正对着木床,窗外天色已大亮,光有些刺眼地洒在她的脸上,她抬手遮了遮。 动静不大,却也是扰了刚刚进来送药汤的侍女,她轻手放下汤碗,看向慕昭的方向,轻声问道:“姑娘,你醒了?身子可还有不适?” “还好。”慕昭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昨夜的记忆有些模糊,但她记得昨夜那件白色大氅和那一双温柔的眼,以及一股淡淡的药香。 陡然,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起身,摸索着身上的银罐,呼,她的蛊虫还在,那便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苗疆女子的随身蛊虫珍贵,自百虫之中的生者,才是最毒的,而贴身蛊虫与拥有者相连,人生则蛊虫生,人死则蛊虫灭,若是蛊虫死绝,连人都要耗损大量心气。 侍女虽不懂她在担忧些什么,但看她的神情,还是出声宽慰道:“姑娘放心,你身上的东西主子都吩咐过了,不可擅自作主替你拿去。姑娘不必担忧。” “多......多谢......”慕昭学着中原人的方式,道了谢。 不过,她说的主子,应该也是那个“白无常”?人还怪好的...... “姑娘既然醒了,那便把汤药喝了吧,只是姑娘身子尚且虚弱,需要静养才是。”侍女只是浅淡地笑了笑,依旧低眉顺眼地,却没有要走之意,显然是等着慕昭坐到桌前乖乖把汤药喝完。 中原的汤药不似苗疆汤药那般五味俱全,但苦味却更为醇厚,回味绵长,慕昭端起碗,没有过多犹豫,仰头一饮而尽,她顿觉一阵苦味弥留在自己的口中,久不能散。 侍女早已准备了糕点和蜜饯置于桌上,并在此时十分贴心地为慕昭递了一块杏脯,“姑娘不妨用蜜饯压一压口中的苦味。” 杏脯入口是软韧,然后便是它本身具有的清冽酸甜。 “好吃,这中原的蜜饯果然好吃。”慕昭两眼放光,这就是阿兄说过的蜜饯吗!酸酸甜甜,很合胃口,就连中药的苦涩也顿时消散了。 侍女放下碟子,依旧是面带笑意,柔声说道:“姑娘喜欢吃,便多吃一些,这些都是主子吩咐奴婢们从折玉楼买的,此处的蜜饯可是洛京最好吃的。” 洛京最好吃的蜜饯?“洛京的每个人都知道吗?” 侍女依旧温柔,笑意盈盈道:“这是自然,这几年,折玉楼风光正盛,此处的蜜饯精致,价格也是不错。故而小到孩童,年长至七旬老媪,甚至是众多游者,都知这折玉楼的名号。而且,还有不少人都将此处的蜜饯做送礼的佳品。” 如果是这样,那阿兄是不是也知道此处蜜饯为佳品,是不是也去过这个什么......折玉楼呢? 不过,若是阿兄是为了给她买蜜饯才出事......慕昭不敢多想了,如今亲人的踪迹难觅,她能做的就是努力搜寻,哪怕半点痕迹。 慕昭一边想,嘴边的蜜饯也吃得慢了,也没注意到侍女向她福身,只听一声“咔擦”声,门被关上了,慕昭拉回思绪,或许去这个折玉楼找找会有线索? 毕竟现在自己独身一人在洛京,没有任何线索,寻人就如同大海捞针,现在这个折玉楼至少是一处关联之地。 慕昭叹了口气,这样好吃的蜜饯也味同嚼蜡了,阳光透过窗子落到她脸上,粉嫩的小脸皱巴巴的,一双杏眼里透着些哀怨,她有些想爹娘了。 * 蜜饯被堪堪咽下,慕昭起身,推开木制的房门,天光打在她身上,她皱着眉头适应了光亮,才发觉院内竟栽了一棵桂花树。 气温骤降,花开地比往年早了半月有余,只是经过昨夜的风吹雨打,桂花被打落了满地,沾染了不少泥泞。 刚才的侍女不知去向,可能是去找“白无常”复命了吧,慕昭心想。 不过,自己要是这么离开,是不是不太好呢? 慕昭有些纠结,阿兄曾给她讲过,中原人讲礼节得紧,若是受了人帮助,自当感谢。 可自己身上也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啊......慕昭苦恼间抬手上下摸索着,摸到头顶,触到了一个冰凉的尖端,对了,自己还有头顶的这支银钗。 头顶这支镶了弦月的流苏银钗还是爹娘送她的生辰礼呢。 钗上的弦月由月光石雕刻,传说这颗月光石原石曾在山巅每夜吸收月华,坦露了成百上千年才被寻得,平日里虽平平无奇,可到了夜晚,这颗石头中便隐约有微光流动;而银钗本身也是苗疆最好的匠人打造的,看上去并不繁琐,可花纹精致,不够一指粗的银钗上竟刻满了蝶舞翻飞。 这应该足够作为感谢礼了吧......慕昭心里这样想着,于是转了身,返回屋中,摘下了头上那支弯月流苏银钗,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刚才的蜜饯碟子旁。 还了人情,慕昭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想了,就是找她的阿兄。 昨夜狂风暴雨,把西厢房院墙上的土鼓藤半数吹落,竟露出了墙边的一扇石门,石门呈灰白色,与墙壁是为一色,加之有藤蔓遮挡,确实难以判断,不过现下墙面裸露,只要仔细看去就能辨别。 慕昭离墙壁并不远,天色大亮,视线极好,她很轻易地注意到了墙面的异样。 中原的宅院与苗疆的略有不同,可这样的门不过也是被机关驱动的罢了,找机关这样的事对于善做机关术的苗疆人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慕昭循着石门周遭的墙壁细细看了一圈,没有看出破绽,墙边却围了几块形状不一的石砖,石砖与土壤之间的间隙有细微不同,她精准地踏上了最靠近石门的一块石砖,石门应声而开,落下了不少灰尘,显然是很久没有人使用过这扇石门了。 石门外是一条空旷无人的街道,等慕昭踏出石门,它竟自动合上了,再从外面推,却推不开,显然是单向出口,不过这石门的作用,在她踏出宅院的一瞬,也不得而知了。 兜兜转转,慕昭寻得了熙攘的街市,很凑巧,折玉楼三个大字就在石桥对面的小楼上悬挂着。 * 慕昭留在西厢房的银钗不多时便被宅院侍女发现了,拿去了正堂,交到了穿白色大氅的“白无常”手里,又行了礼,才说道:“启禀王爷,这是西厢房那位姑娘留下的。早些时候服侍她喝了汤药,只是待奴婢再去时,她已不知去向。” 这位被慕昭认为是“白无常”的人,正是当朝三皇子,被封为淮王的江聿栖。 江聿栖此刻正坐于正堂高位,一只胳膊撑在桌面,眼眸微垂。 闻声颔首,让侍女递了银钗上前,他拿了那支银钗,细细看着,右手指尖摩梭着那刻满纹饰的部分,似是在思索什么。 而后屏退了众人,他却也只是在桌旁坐着,久久未动。 直到溯归来报,“主子,陆居士邀您共赴折玉楼一叙。” 江聿栖没有抬眼,轻叹了口气,沉声说了句“知道了,”,而后把银钗收入怀中,紧了紧身上的衣襟,起身赴约。 第2章 折玉楼 折玉楼建在安乐坊内,是一座两层小楼,小楼沿街伫立,檐下门楣处挂着一块黑字牌匾,“折玉楼”三字提在匾上。 屋檐下另挂有几盏花灯,纵然白日并未点亮,却也为这雕梁画栋的小楼平添几分色彩。 慕昭刚钻入楼内,一股浓郁的蜜饯果香扑面而来,促使她与若有若无的甜香缠绵着。她初到中原,不知本地人做派,她环顾四周,双眉紧蹙,抿了抿唇。 她面色忧愁,一双杏眼惆怅,眨眼间如蝴蝶掠过荡漾的水波,在厅堂中着实惹人注目。 观察不多时,她抬手拦住一个稍清闲的店小二,轻声问道:“小哥,这折玉楼平日里就有这许多客人吗?”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觉这楼内厅堂的全貌,厅堂内有大小共十数张桌子,张张由花梨木雕成,毫不吝啬,而半数都坐满了客人。 数扇窗棂半开着,能依稀观来往人群。 厅堂深处是通向二楼的楼梯,是一座由榉木雕制的盘梯,盘梯的设计如同一幅刻在墙壁上的壁画,转角处设有一架十二扇由洛京寒山暖玉雕刻的孤舟败荷曲屏,直通二楼,遮挡住了楼梯上半节的光景,可以说是密不透风。 店小二闻声,打量着她,看她衣着与中原女子所着的袄裙不同,却并未多说些什么,显然是早已习惯来往中原的这些异乡客,便笑了笑,耐心答道:“姑娘初来此地有所不知,这折玉楼虽不过五年的经营,却是发展的红火。咱们楼内的厅堂最为宽敞,供人饮茶品蜜饯,这蜜饯只要姑娘听过的,在这折玉楼内便都能为姑娘寻来。这二楼最供文人吟诗作对,才子佳人、皇亲贵胄皆有借此地作乐。” 慕昭点了点头,压住心头的苦涩,接着问道:“小哥,我还想知道,此地可有来过与我衣着相似的男子?他与我长得也有几分相似......” 小二皱了皱眉,似是在仔细回想着,“前些日子似是有几个与姑娘衣饰相近的男子来买蜜饯,可连续数日店中繁忙,当日之事早已模糊。” 慕昭有些失落,却也不好再措辞追问,小二见状趁机点头离开。 * 将近午时,折玉楼门口缓缓停了一辆玄青紫檀马车,毫不惹眼,其上的人下了马车走入楼中,一白一黑两个身影走上楼梯,隐匿于那玉制屏风后。 慕昭并未注意,她只是想着,阿兄可能真的来过此地,至于他的失踪是否与这里有关,还有待调查。 还有在她离开苗疆的前夜,她偷听到的,那日叔父所说,阿兄的失踪,若真与中原皇族有关,这二楼,她不得不去一观。 慕昭性子如此,眼下她到了这里,必然要将这折玉楼调查的一干二净,她打定了的主意,那便不会轻易改变。 * 二楼不过是些寻常的雅间,逛来逛去也不过是些世家公子、纨绔子弟在此地消遣。 直到在走廊尽头,两个携酒而来的人喝地酩酊大醉,晃晃悠悠地,慕昭本想着躲避,却没想饮醉酒的人哪有那么容易控制方向,只是轻轻一推桑,慕昭手肘不注意抵了墙壁,再接着,就莫名跌入了一处昏暗房间。 空留下两个醉人面面相觑,皆以为是白日撞鬼,相互呼喊着逃离了。 慕昭坠落的昏暗的房间里几乎无物,只设有一扇木门,木门外早有人值守,听到动静,即刻进房间查看,便看见慕昭一张惨白的小脸。 “什么人!?”是一声质问。 值守的守卫看慕昭面生,立刻拔刀相向,慕昭面上平静,却是被逼迫的连连后退。 两名守卫手背上青筋明显,眼里透着戾气,眼见是一张生面孔,见慕昭无言,立刻提刀向她砍去,挥刀的一瞬,两人脖颈处青筋毕露,显然是武功不俗,若是一般人碰上,必躲不过这一刀。 而慕昭可是苗疆最善蛊术的公主,她灵机一动,一手摸上早早准备好了醉香蛊,躲闪间,抬手扬了两只银铃。 守卫只觉有什么东西麻麻的在脸上胡乱地爬,而后便觉全身不适,不过片刻便晕了过去。 而这些动静完全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结束了。 慕昭舒了一口气,走到木门旁,轻轻推开。 门外并非明亮走廊,先是一片昏黑而幽深的向下的甬道,而后一片大亮,随后只有最终的两个房间并列显露。 ‘‘碎金’,‘无悔’。’,‘中原人起的名字都是这般晦涩难懂吗?’ 慕昭歪着脑袋,蹙眉不解地撇了撇嘴。 刚踏到‘碎金’门边,就听男子的一阵哀嚎声:“哎呦,张老板,您别再打了!我求求您,这利息您再宽限我几日吧......求求您了......” 好像,这名字也并非晦涩难懂...... 可另一扇门在‘碎金’的衬托下却出奇的安静。 两扇门相隔不远,若是‘碎金’中有人被严刑拷打,那么另一扇门中的声音除非仔细靠近门边,否则难以听到,而只要靠近门边,就有极大可能被发现。 慕昭并未思量至此,她仅是犹豫了片刻,就毫不留情的,去听墙角了。 初时,‘无悔’的房中并无半分动静传出,再仔细听去,却只听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而后,是清冽干净的男声:“这次去往锦州,可有查出些什么?” “他们应该早就料到会有人去查,并没留什么重要线索。”温柔沉静的声音传来,有些耳熟。 然后是几声咳嗽,声音是从肺中上涌,其后夹杂着几声叹息。 屋内有三人,两人坐而对弈,一人站立。且不同于屋外,屋内在这初秋竟添置了炉火,更加温暖之余,还小置了几处盆栽,俨然富有生机。 “今日可是身体又不适?”陆怀郁皱眉,他这位朋友虽说是长日服药,却总未见身体好转,浑身散发着浓郁的药味,面色也是偶有苍白。 “不过是连日舟车劳顿,无妨。”江聿栖淡然地笑了笑,拿起手边的茶盏,细抿了一口。 陆怀郁跟着叹了口气,抬眼说道:“对了,听闻前几日陛下亲下了旨,要你娶苗疆公主为妻,说什么□□国计?”他继而手捏一白子,将它落在棋盘上。 江聿栖手指一顿,捏起黑子,然后落下,看着棋局,他没有回答陆怀郁的问题,又是一声轻叹,嘴角勾起,轻笑一声,说道:“你输了。” “啧,跟你下棋真是没意思,我这都输了第几局了。”陆怀郁嘟囔着。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众人行动一凝,往门边看去,江聿栖紧蹙双眉。 忽听隐约有银铃碰撞声,不过片刻,江聿栖却突然放松下来,紧蹙的双眉舒展,眼底带了些笑意:“陆居士,此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何故再来问我。” 陆怀郁见他明知有人偷听却不作为,心底犯了嘀咕,嘴上却还是调侃:“我听闻,这苗疆小公主最是娇宠,而且,据说苗疆女子极善种蛊,这苗疆蛊毒极为可怕,尤其是,叫什么......情蛊?若是给你这位淮王种上,小心吃不了兜着走。”陆怀郁一脸惊叹地看着江聿栖。 江聿栖笑了笑,不置可否。 * 直到门外的骚乱声加重,溯归才接了江聿栖的眼神推门查看。 此前被慕昭迷晕的守卫此刻正对她步步紧逼,显然两人早已苏醒。 慕昭忘记了,她的蛊虫连日不进食,蛊毒微弱,撑不了多久。 她摸了摸身侧的小银罐,此刻左右夹击,她抿唇,一双杏眼闪烁,手里的蛊虫应该足够她伺机逃跑,慕昭心一横,正准备释放蛊虫,却被溯归打破了僵局,“欸,你不就是昨夜那个姑娘?” 慕昭拧眉,她抬头看着溯归,却怎么也记不起这张脸了。虽说这张面孔无甚瑕疵,却始终......没有印象。 江聿栖听了门口的动静,抬眼看向慕昭,见她双唇红润,两颊因焦急而泛着红晕,轻笑一声,柔声说道:“看来姑娘身体恢复的不错。” 那双温柔含水的双眼,慕昭记得,还有屋内传来的还有隐约熟悉的药香,“是你?”。她放松了警惕,手上却还是捏着那只银罐。直到陆怀郁屏退了守卫,她才放下心来。 陆怀郁见两人相识,觉得惊奇地摇了摇头,他认识的淮王,常年打着病弱的幌子,对儿女情长之事也只是淡然一笑,如今竟然有跟他相识的女子,真是蹊跷。 “瞧瞧,人家不记得你,却倒是记得你家主子。”陆怀郁走到一边,一脸看戏似地,低声打趣着溯归。 毫不意外地遭了溯归的一声冷哼。 刚刚在听人墙角的慕昭虽说听得云里雾里,却也终于捕捉到了些关键,就是这屋里有位身体不太好的三皇子,而自己竟然要与他成亲! 而显然,这位病弱皇子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可这人毕竟是大熙淮王,皇室宗亲,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在追问下,慕昭才和盘托出自己在折玉楼内的的经过,却藏了自己此行目的。 * 这场小聚草草结束,慕昭本想独自寻一处客栈住下,可在江聿栖以慕昭身体还需静养而安置病患的噱头下,被带上了回淮王府的马车。 回府的马车上,两人对坐。 “在下尚且不知姑娘芳名。” 江聿栖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慕昭。”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 “姑娘来中原做什么?” “与......与你无关。”慕昭纠结了,她竟然要嫁给身边这个看起来病怏怏的皇子为妻,虽然说他心肠不坏,看着也有几分姿色吧......嗯......八分?算了,这么好看,给他打十二分吧,多出来的两分,是谢谢他昨日救了自己,欸......自己是不是给过谢礼了。 江聿栖看她这般,也不再多问,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闭目养神。 直到马车停在淮王府门口,“你还是住在西厢房,那里宽敞,你也熟悉。”江聿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下月的婚礼再议。” “你怎么知道......”慕昭还不知此事如何开口,却先行一步被拆穿了。 “我怎么知道你是公主?”江聿栖叹了口气,“古籍记载,苗地,以蝶为母,便佐证了你簪子上满是蝴蝶刻饰的原因;亦有载,苗地,月光石少产,可价比黄金。这苗疆,除了王后,估计也只有公主用得起月光石做镶嵌了。更何况,你一身苗疆襦裙,实在叫人难以不注意。”江聿栖说完,从怀中拿出那支银钗,慕昭刚想抬手接过,熟料他顿了顿,垂眸,让人看不清神色,却径直将手中银钗簪入慕昭发中。 弄得慕昭一时不知如何,张口称谢也不是,闭口也不是,只是愣坐在原地,脸颊起了一片红晕。 等江聿栖先行下了马车,慕昭而后站在宅院门口,这下也终于看清这座宅院的大门,檐下黑底白字的牌匾上写着‘淮王府‘三个大字,门户大开,亟待几人归。 步入厅堂,江聿栖摩挲着手指,声音温润清澈,说道:“刚刚折玉楼所说你既都听见了,我也便不再重复。我会修书一封,托使者送回苗疆,就说你已抵达中原,亟待下月成婚。” 慕昭对于这件事情的利弊,刚刚在下马车的瞬间就想明白了,只是被这么一问,她有些怔住了,顿了顿,才答道:“......嗯。” 江聿栖有些迟疑,他的身体状况自己有何不知,若是眼前的少女不愿,这婚事,便由自己去与父皇周旋,于是开口问道:“......你愿意?” “嗯,愿意。”慕昭与他目光相接,旋即点头,没有迟疑。 利弊权衡终究很难,但慕昭自知,中原皇族权力甚威,倘若自己以绵薄之力倾力寻找阿兄,也许依旧难寻,眼下与他成婚或许也是好时机,有了他威望的助力,或许不日就能找到阿兄了。 至于日后如何脱身......那便等找到阿兄再说。 * 江聿栖修书送出后的没几日,一日清晨,一只通体羽毛赤黄,有白翎绕眼,长眉萦雪的金画眉落于窗棂外。没有鸟叫声,反而从它的体内隐约能听有吱呀转动的声响。 这是苗疆的机关傀儡鸟,金画眉张开嘴,吐出一张印有苗疆文字的竹纸,大意不过先说道自己出逃苗疆的事,又是让慕昭切莫因自己的顽劣误了和亲事宜,此番与中原王的交好对苗疆关系重大,不得有半分差池等等。 看到后半部分,慕昭蹙眉,爹娘此番来信有些奇怪,他们往常从不会逼迫自己做什么事情,诸事都会询问自己的意见再作定夺,虽说这是中原王的旨意,也不容拒绝,而婚事极大,爹爹和娘亲竟也不关心女儿了吗? 可字迹又是爹爹亲笔,难道现在苗疆的事务繁复到爹爹那温和的性子都变了?实在叫人头疼。 慕昭回了信,自然是同意了婚事,又问了爹娘身体康健,才将金画眉放飞了出去。 直到午后,先前照顾过慕昭的侍女端来了一只木盒。 那木盒不大,上面雕有锦绣云纹以及龙凤呈祥纹样,以铜制花纹片包裹木盒八角,有一个白玉雕刻而成的凹槽镶在木盒里,被明黄色内衬包裹,凹槽之上有一件卷轴,卷轴布帛部分由蚕丝绫锦制成,系着卷轴的丝带已经被解开。 “姑娘,主子说,这东西,您也应该看看。” 慕昭抻开卷轴,“圣旨”两个大字夺人眼眶。 这就是中原王的圣旨吗?听说自始至终从未有人敢违抗圣旨,那可是要遭砍头的,想到这,慕昭打了个寒战,草草看了几眼内容,就将圣旨老老实实的放回了木盒,再也不碰。 将圣旨放回,慕昭看着一旁静默的侍女,双眸亮了亮,声音轻快:“侍女姐姐,这许多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奴婢名唤苒枝。”侍女闻声微笑着垂眸。 院中的桂花树已近光秃,再无遮挡,极好的日光从窗子外照进来,打在两人身上。 “苒枝姐姐叫我阿昭便好。” “是,阿昭姑娘。” 而后,慕昭手指揉捏着衣摆,轻咬着下唇,犹豫许久,等到一抹红晕染上双颊,才轻声开口问道: “苒枝姐姐,你可否......与我讲讲王爷的事?” 苒枝轻笑,而后点头,道:“主子是大熙三皇子,于弱冠之年被封为淮王,如今三年有余。主子虽然性情温和,却待人始终还是有所不同。其他的,奴婢不敢妄言。”说罢,苒枝低眉顺眼地站在了一旁。 窗外天色渐暗,风起不停,院内桂花树上最后几支卷曲的金桂也耐不住,败落了。 第3章 大婚日 景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这日天降大雪,是为瑞雪兆丰年之吉兆。 一顶轿身刻有百花纹样的红身金顶轿辇,风光地从洛京正阳门抬入,一路上有禁军百人开道,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然有百里飘雪,沿街一片薄白,殷红的鞭炮点缀其上,瞬间晕染开来,可谓天地同贺。 江聿栖骑马在轿子前引路,他一身红缎长袍,衣身绣五爪蟒纹,衣缘处有片金镶边,最外也还是披了件氅衣。 轿辇内,慕昭身着枣红色缎衣,绣以缠枝莲花纹为主,以锦绣云纹为衬边,衬得她身段姣好,面容灵动。 淮王府门前早已布置好,灯笼高挂,就连‘淮王府’匾额都被红绸衬挂,数串鞭炮声震天。 宫里来帮衬的嬷嬷早在门前放了火盆和马鞍以应此礼。 江聿栖踩了脚蹬下马。 按大熙礼制,新婚之仪,应由新郎亲自接了新嫁娘下轿。 慕昭俯身撩开轿帘,便看见一双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朝自己伸来,抬眸,就见这双手的主人正含笑地看着她。 对上那双含情的双眼,温柔而熟悉,慕昭倏地回忆起来,那日自己在洛京城郊外竹林里,他也是这样笑的,模糊之间,自己似乎还“轻薄”了他,想到此处,慕昭的小脸上染了一片红晕,双颊的红晕衬得她的唇色更娇艳欲滴。 怀着一丝羞赧,慕昭抬脚,然她尚不适应中原的服饰,且这朝服繁复,加上心神不宁,脚下不注意,踩到裙裾,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不偏不倚,刚好落到江聿栖的怀里。 轿辇颇高,慕昭扑上来的撞击力度不小,纵然怀里的姑娘不重,而他为了防止两人齐齐摔倒,极力稳住身形,自己被撞得闷哼一声,抑制不住低咳了几声。 片刻后,等缓和了些,他才将慕昭松开,关切地问着,“没事吧?” “没......没事。”慕昭脸上红晕却更重了,也没敢再抬头看他。 得到答复,江聿栖才笑了笑,牵了慕昭的手,引她继续行礼制。 脱离了怀抱,慕昭的心中却存了疑虑,刚才的怀抱中,她明明能感受到他的身材并不算瘦削,与远看过去的瘦弱不太一样,咳症却是严重。 他可是王爷啊,竟也药石无医吗? 慕昭带着这些困惑,跨了火盆和马鞍,分别寓意驱邪避灾、平安顺遂。 从正门到正厅的甬道被铺就了红色绒毯,纵然中原深秋树叶大多败落,而代有雪落纷纷,染了一对新人满头。 正厅内四处挂了红绸,就连一些小玩意都被精心的包了红纸,正中墙面上还悬挂了一幅约莫八尺长的龙凤呈祥样式的织金锦。 和雪静落,礼官一声高喊:“礼成,送入洞房——” * 洞房内被布置的满满当当,喜被上早早被撒了“枣生桂子”,屋内桌上被用于合卺礼的物件。 “合卺酒?”慕昭倒是没听说过,她只是轻轻摆弄着桌上两只模样奇怪的酒杯。 “嗯,喝了合卺酒你我日后便是夫妻了。”江聿栖解释到,然后捉了她不安分的手,让她攥了一只酒杯,酒从酒壶中缓缓倒入杯中。 慕昭尚不适应他的肢体触碰,虽然自小被爹娘和阿兄关心,性子活泼些,但被男子如此亲昵地触碰,却也还是有些紧张而不自然地垂了双眸。 两只酒杯均已斟满,慕昭小心地嗅了嗅这一杯酒水,旋即皱了眉,“这些,要全喝掉吗?” “王妃能喝多少,就喝多少。”江聿栖话中没有任何强迫之意,只是交叠了两人举杯的手,仰头顺势饮下。 慕昭被他的动作带着,没有止住,将杯中的酒喝了精光。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饮酒,还是烈酒,甚至是一饮而下,慕昭只觉得喉头温热,然后脸颊开始发烫,幸得意识还清醒。 “笃笃。”一阵敲门声骤然传来。 是侍女为江聿栖送了平日里喝的中药,而他刚饮过酒,便让侍女两个时辰后再来。 从门外骤然窜进的冷风还是让他轻咳两声。 刚才的对话都让慕昭听了去,近日来,在淮王府中,她的蛊虫所食也只是些‘残羹剩饭’,也就是些药渣,听说皇宫中有一处叫太医院的地方,那里尽是上好药材,如此,便能让蛊虫大饱口福了。 “......明日可要进宫?”慕昭的声音有些欢快,神色轻快。 江聿栖点了点头,柔声道: “嗯,明日一早需入宫觐见。” 他面色如常,说不上惨白,看上去却也没有受到酒力影响,看向慕昭的双眸中也尽是笑意。 “明日,我想去趟太医院。” “可是身子不适?我让太医来诊便可。”江聿栖眼中流露出关切。 慕昭连连摆手,眼里闪着光:“不,不是。我那些蛊虫自从来了中原就没吃顿好的......听说太医院里有很多上好的药材,我要带它们去一饱口福。” 江聿栖本有些迟疑,但想到她毕竟是苗疆公主,此地无依,便只剩熟悉的物件为伴,开口道:“这......自是可以。不过,日后还是少用些蛊术。” 慕昭拧眉,她扪心自问从不害无辜之人,蛊术之事,事到如今也只算是她从故乡中带出的一缕念想,而此刻要被误解了吗?她不解地开口反驳道:“这是何意?我只是为了自保,这也不可吗?” 江聿栖看她不解,低头看着她殷红的小脸,心中却早已化为一滩柔和春水,说道:“阿昭,我不是这个意思,”然后俯身,盯着她的双眸,眸子里不再有温和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很多事,你尚且不知,如若是被别人抓了把柄,你又当如何呢?” 慕昭有些委屈,但看着眼前这张脸,眼如桃花,眉含春水,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更何况,江聿栖已经解释地清楚了,他也是为了自己好,也并非误解之意,如若自己再争执,也显得自己固执了。 然而此时偏偏有些酒力上头了,她深吸两口气,眨了眨眼,最后露了个甜甜的笑,说了声:“好。” 慕昭说话开始黏黏糊糊的,她踮起脚,看着江聿栖,他此刻早已站直了身子,眼前的慕昭眼神有些迷离,行动竟然如此大胆了,想来是酒劲上来了。 屋外的明月高悬,却没透过窗棂洒进来半点月光,数盏绛金红烛燃着,火光映了满堂。 “阿昭,你醉了。”江聿栖只是淡淡地笑着,慕昭身上红色的嫁衣早就将她的肌肤衬得格外白皙,就这么直接冲击着江聿栖的感官。 慕昭摇头,抿了抿唇,抬手,两只纤细的手抚上他的脸,仔细端详,“唔,我没醉......王爷......你长得真好看。” 慕昭的双手贴在他的脸上,屋内烛火不断跳动着。 “慕昭,去休息吧。”听到她这样说,江聿栖哑然失笑,轻轻地去抓住她的手,试图将她温热的手剥离自己的脸。 “嗯......我没有喝醉。而且,我听说,中原人新婚之夜要行什么礼?王爷不记得了吗?”慕昭挡了江聿栖的手,又顺势将自己的手臂环在江聿栖的脖颈上。 小姑娘醉了酒竟言语、行事如此大胆,“阿昭......”他轻拍着她的背。 慕昭却凑得离他更紧了些,“嗯?” 江聿栖看着眼前的这样小脸,她一双杏眼含盈盈水光,因不胜酒力而两颊有些红润,还有那嫣红的双唇,和露出的一节白嫩的手臂...... 他低声笑着,桃花眼含情脉脉地看着她,终究还是轻叹了一声,俯在她耳边呢喃道:“阿昭,记住了,是周公之礼。” 月色清浅,“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 清苦的药香混杂着几丝凉意在屋中乱窜,桌边的沉香熏燃了整晚...... * 翌日,清晨,慕昭是在一片安稳地沉香香气中醒来的。匆忙收拾至辰时初刻,两人便同乘轿辇入宫门请安去了,溯归和苒枝也一同跟了去。 等众人走了,侍女才收拾屋子,捡了床下那一仰一合的两只合卺酒杯。 宫门高深,朱红色的墙壁将内外隔绝,这里跟苗疆的王宫不一样,这是慕昭初见大熙皇宫的感受,轿辇越往深处走,便越见幽深,加之昨日的皑皑白雪包裹,宫内景色也愈发萧索。 轿辇行了许久,才停在琉璃瓦屋顶的宫殿之前,“王爷,乾清宫到了。”溯归轻靠轿帘低声提醒。 宫人早已将脚蹬备好,见从轿子上下来的人,守在乾清宫前的赵公公夸张地行礼,道:“哎呦,恭迎淮王,王爷还等老奴去禀报一声。”一阵急长的声音传入在场众人耳中,任谁听了都有些刺耳。 皇上皇后早在乾清宫内等候着。 殿内的香炉正燃着,青烟飘渺,几缕光从殿门缝隙穿过,打在室内,烟雾和着些许尘埃相互缠绕,如坠仙境。 慕昭前些日子从宫里派来的教习嬷嬷那习了礼数,此刻也便派上了用场。 皇上正襟危坐,等两位新人行了礼,勾了勾唇角,眼神中却毫无波澜地道:“淮王,你母后可是盼你盼得紧啊。” 而一旁的皇后却是展了笑颜,“栖儿,快上前来,让母后好好看看。近日身体可还好?” 江聿栖行一礼,嘴角依旧浸着笑意:“回母后,儿臣身体无碍。” 听了这话,皇后稍安了心,手中一直捏着的绸绣方帕才松了松,但还是嘱咐:“那便好,今日正好听闻太医院的太医新寻了些好药,等会再去看看。” 江聿栖颔首,“多谢母后挂念。”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接着说:“只是,这太医院路远,儿臣就不去了,待会,便让王妃去代替儿臣看看都到了些什么好药。” 江聿栖拖着病弱身躯,这样的借口自然合情合理,只是他这一席话便让众人的目光落在了慕昭身上,光透过窗棂打在她深红色的朝服之上,慕昭抬起脸,眼底落了些激动,很快应了声。 皇后方才就注意到她,此刻便眼神中流露着关心,颇有些关切地道:“王妃真是生的动人,来中原可还适应?” 她的声音让人心安,慕昭抬起小脸,缓缓道:“回......母后,阿......妾身还算适应。” “那便是极好的。”皇后淡淡的笑着,点了点头,一脸慈爱地看着她。 之后是一阵寂静,香炉中的青烟不断飘绕着,沉稳的香气裹挟着众人。 直到江聿栖温和的声音占据殿内:“父皇,母后,时候不早了,儿臣还要带王妃去给太后请安。” 皇上却抬了抬手,轻咳两声,“欸,莫急。太后今日派人来禀,说今日凤体欠安,你们也不必去了。” “那儿臣......”江聿栖又是抬手准备行礼离开,却又被皇上出声阻止了:“淮王且等等,朕还有些事想与淮王商议。”而后,余光瞥了瞥一旁的皇后,说道:“皇后和王妃先退下吧。” “是。” 慕昭出了乾清宫,心里吊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出来,在那殿内也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奇怪的情绪,让人提心吊胆。 乾清宫外,她抬头便见一身穿杏黄色蟒袍的人在门前,这人目光不断打量着她,眼神中含着一些好奇,样子生的清朗,倒是看着单纯,再往下看,他的手中似乎还攥着一只......野鸡? “太子殿下,皇上叫您进去。” 原来是太子。 苒枝在外面等候,见慕昭出来,为她披上早就备好的大氅。十一月末,中原的寒风十分冻人,就连一些值守的宫人都待不住,找暖和的地方偷闲去了。 乾清宫内檀香的气息渐渐远去,慕昭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大氅,“苒枝姐姐,你知道太医院在哪里吗?” “回王妃,奴婢知道。”苒枝同溯归一样,于景安五年被江聿栖带回皇宫,算是留了两人在身侧,八年来,她对宫内事务很是了解,也是自此,三皇子被封淮王,宫人几经变换,他们二人也从未离去。 慕昭闻言声音雀跃:“那快带我去吧。” 而后又道:“不过,苒枝姐姐,你以后还是叫我阿昭吧,王妃这个称呼,我实在是不习惯。” 苒枝轻笑,婉言拒绝:“王妃娘娘,您既然嫁给了王爷,那便也是苒枝的主子,自然要用尊称。” 慕昭尚不习惯,她听苒枝这样说,又摇头,自己虽然与苒枝相处时间不长,但已觉得她是一个顶好的人,与这样好的人之间不应该有间隙:“苒枝姐姐,你看上去同我岁数应相差不多,叫我阿昭又有何不可呢?” 看着慕昭笑得弯弯的眉眼,苒枝愣了愣,她似乎真的很真诚,真诚到,让人忘了这世间百般忧愁和那些陈年旧事。 也不知是不是雪压了枝头,让那枝头的旧木发出“咔擦”声响,而后便是寂静。 苒枝蹙了蹙眉,攥紧了手,低头,轻轻应了一声,这声音比那“咔擦”声大不了多少,却足够让慕昭听见了。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出自白居易《长恨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大婚日 第4章 半晌欢 临近太医院,药香味愈重了些。 不同与苗疆药材的辛香、凌冽,而是温和而清苦的气息冲入慕昭的鼻腔。 蛊与医,本就同源共生。 但此事除了苗疆人,鲜少有人知晓。 若是要想将蛊虫养好,自是要习得医术,众多苗疆女子日夜为此事苦恼。 慕昭也一样,她也是潜心修习多年才有了如今这般精进之术。 * 而乾清宫内,杏黄色的身影闯入,和着光激起一阵尘埃翻涌。 是太子提了那只死去的野鸡上了殿,“父皇!三弟!” 皇上看他又是提了猎物,摇摇头,佯装恼怒地嗔怪道:“沅儿,怎得又拿了这猎物上殿。” 太子却笑得开怀,“父皇,儿臣听闻今日三弟来,特地早起去猎了这只野鸡,让三弟拿回去补补身子。” 江聿栖闻言侧身,鞠了礼,含笑道:“多谢太子殿下关怀。” “三弟又说这些客套话。”说着就打算将野鸡递到江聿栖手里。 又觉得他若是一直拿着这野鸡倒是有些重,于是很贴心地放在了一旁,并嘱咐道:“三弟走时切莫忘了拿。” 太子单名一个沅字,时年二十三岁,母妃为当朝清贵妃,性子开朗,与江聿栖却是不同。 江聿栖没再说什么,显然是早已习惯,于是也只是颔首,淡然地站着。 皇上又轻咳两声,见太子终于规规矩矩地站定,才开口,“卯时初,前线来报,边关大捷。” 太子声音高昂,眼底满是欣喜,“那便恭喜父皇了,此次北陵边关大捷,昨日又是瑞雪,也算是好事成双。” 皇上亦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子又接着道:“这么说,裴诤将军不日将班师回朝,到时候父皇可好好庆贺一番。” 皇上点头,旋即眼底又染了一层愁绪,“只是还有这锦州贪墨银钱一事,已过了月余,此事可有进展?” 这话是问江聿栖的,上月他便前去锦州调查,可一旦他查到些什么,就会被人填上这窟窿。 直至此时,幕后的这一切尚且如探云雾,他收敛了神情,还是回应道:“回禀父皇,儿臣已经摸索到些门道,还请父皇再给儿臣一些时间。” 皇上的脸上有了嗔怒,眉头微皱,太子在打圆场的事上倒是极其擅长,他出声打断:“父皇,这普天之下就没有三弟查不了的案子,此事看来着实困难,您就再给三弟些时间吧。” 皇上冷哼一声,听了这些好话,眼底减了些愠色,“那朕看在太子的份上,就再给你半月时间,在裴诤回朝前,务必将此事彻查清楚。” 江聿栖温和地笑意挂在脸上,颔首应了声。 * 太医院内炉火正旺,寒冬突至,有不少贵人因此受了风寒,被熬煮的药锅一个个地在炉火上煎熬,浓烈的药苦味充斥在室内。 前几日被晾晒好的药材还没来得及规整,被懒散地放在一旁。 有年轻的灰袍医士注意到了两人,刚想开口驱赶,他的目光又移到了慕昭身上的锦绣朝服,顿时不敢大声喧嚷:“闲杂人等不可入内......两位贵人若无他事便自行离开吧。”只是如此匆匆劝告一句,行了礼便噤了声,快步离开了。 而后,一位身着青袍官服的太医闻声向这边看来,他生得眉清目秀,气度清风朗月,眉目间带着些肃穆,他快步走了过来,先是行了礼,然后温声道:“贵人,可是身子不适?” “我听皇后娘娘说,太医院新进了些名贵药材,我来替王爷瞧瞧。” 这话任宫里的人一听便知道她的身份,只有那位淮王才会日日饮药,这来的肯定是王妃了,“原来是淮王妃,太医院近来确实新进了些补药,微臣这就让人将药拿来。” 接照他的吩咐,刚才那灰袍的年轻医士端了一大摞早已包好的药材,“这些是今日太医院为王爷调配好的药材,本想着巳时正为王爷送去府上,但既然王妃来了,微臣就不便再托人去送了。” 慕昭看着桌上那几沓摞起来足足到她小腿那么高的药包,嘴角有些抽搐,忽然觉得让太医派人将药送去府上好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青袍太医见慕昭有些怔住,以为她困于淮王久病不愈的身体,垂眸解释道:“王爷内里虚弱,但并非急症引起,故而长期服药,为了防止药性不佳,太医院每月都会为王爷改良药方。只是,王爷身体始终羸弱,不见康健,此事也让我等束手无策。” 羸弱......吗? 这事慕昭还没来得及好好问问,纵然他平日里总喜干咳,昨日婚事种种却总不见的羸弱。 掩在朝服内悬在身侧的银罐内,蛊虫轻颤,似是提醒,这才让慕昭回了回神,道:“最近天气干燥寒冷,最适合喝些暖身的,太医可否为王爷挑选一些可熬煮的药材日常饮用?” 这事她最不能忘,这药自然不是给江聿栖的,这可是给她的宝贝蛊虫的。 她养的蛊虫最喜温补药物,对人是活血化瘀,对蛊虫便是温润滋养。 青袍太医颔首,不疑有他,只当她是为了淮王,拱手道:“若是为了暖身健体,黄芪当归枸杞饮最合适不过了。”说完便让灰袍医士去准备了。 其中不过三样药材,很直白的名字。不多时,等灰袍医士将药拿来,又是三摞药包,慕昭看着桌上堆成山的药包,歪着脑袋,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和苒枝能不能把这药山带回去。 而后,门口突然传来闹哄的声音,仅是片刻,便有几个眼尖的太医跪地高喊:“太后千岁!” 慕昭循声望去,太后?不是说凤体欠安,今日不见客吗,这宫里的人还真都是奇怪。 太后的眼中浑浊,眼底停留了一片哀伤,却带着空洞,声音如同平常老妪却带了庄严之意:“平身吧。哀家就是来随便看看,数日不来,没有这药味浸泡,倒觉得浑身不自在。” 药味清苦,平凡事之于她早已麻木,唯有这苦辛,倒能让她觉得尚且停留于天地之间。太后久居深宫,世间纷扰若是不能放下,便是平添几分忧愁。 平白来了这样一句话,没有人知道如何回应她,周遭陷入了一阵寂静,唯有熬煮的药汤不断翻滚,直到慕昭笑吟吟地开口:“太后娘娘,这世间还有许多事值得留恋呢,何况,这药味有什么好浸润的?这雪天里,若是在屋内饮茶赏雪,岂不快乐?若是再来点蜜饯什么的,那便更好了。” 在场的众人都为慕昭捏了把汗,倒不是说这话会被太后降罪,只是太后的口味实在让人难琢磨,至今无人知该如何让接话。 声音惹来了太后的目光,她近乎空洞的双眼闪过一丝好奇,最终停留在慕昭的脸上,和她那如含星辰的眼眸,沉声道:“你个小丫头,嘴倒是凌厉。” 慕昭一身朝服惹眼,太后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许久,而后是打量的目光,语气平淡,淡到让人读不出味道:“你就是昨日新嫁给淮王的王妃?” 慕昭颔首,她有点琢磨不透太后的意思,也看不出她的情绪。还是那句话,这宫里的人都真是奇怪。 太后打量她片刻,骤然堆起了笑脸,“老三也是好福气啊,竟也还有如此有趣的女子。” 又轻叹了口气,道:“只是这世间的因果那是你这个小姑娘能懂的?唉,罢了,这宫里许多年没有讲话如此活泼之人了,今日也是有所收获。” 然后转身对身旁候着的宫女:“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只是眼神却始终未从慕昭身上移开,最后便是自天地而来的飘渺的一句:“淮王妃,有空便去哀家那坐坐,哀家是老了,不过若是与你这有趣的姑娘共饮茶赏雪,或许,也是趣事一件。” 慕昭和苒枝提着大包小包药材走到宫门的时候,便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正站在宫门外轿辇旁,慕昭的小脸连带着鼻尖被冷风吹得通红:“王爷怎么不去轿子里?” 江聿栖伫立在宫门外,朱红色的围墙衬得他脸色更苍白了些,冷气袭过的呼吸间让他不住咳了几声,咳嗽声凭宫门前的守卫也觉得这位王爷似乎活不长久,而后他和着冷气缓缓吐出两个字:“等你。” 随即,他的视线移到慕昭和苒枝两人的手上,语气带有嗔怪,眼底却是心疼:“怎的提了这么多药材。”忙吩咐溯归接去。 “我们俩拿的还算少呢。”药材被溯归接过,才看见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灰袍医士,两手已经被系药包的麻绳给勒红了,怀里还抱着不少。太医院只有他尚且清闲,因为学识尚浅,还不被允许做抓药看病的活计,只好被派来当苦力。 江聿栖的目光掠过那年轻医士勒红的双手,最后落在慕昭同样微红的掌心,眉头微蹙,语气蒙了层怜惜:“这样的苦差事,何故要你来做?” 江聿栖拉起慕昭的手,两只娇嫩白皙的手不出意料的也被麻绳勒得有些红肿,他冰凉如白玉的手指划过慕昭温热的手心,“疼吗?” 她缩了缩手,睫毛轻颤,脸色有些红润,此时却不知是雪日寒冷而致,还是被轻触而羞涩,她轻摇头:“不疼。” 江聿栖微蹙的双眉下,瞳内尽是慕昭的倒影,抚了抚她鬓角被雾气打湿的发丝:“先上轿吧,外面冷。” * ‘这鸡汤不会是太子手里那只野鸡做的吧?’晚膳席间,慕昭盯着桌上那碗被炖煮地极其鲜美的鸡汤,心里念叨着,嘴上的动作倒是没停下。 江聿栖看她吃得香,又给她添了一碗。 接过碗,慕昭有些犹豫地轻声开口:“对了,我从问过你,你的咳症......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聿栖先是怔了怔,勾了勾唇角,眼神幽深:“八年前替人挡了一击,虽是不致命的轻伤,却是伤了肺腑。” “什么伤?” “箭伤。” “箭伤是轻伤?”慕昭猛地抬起头,秀眉紧蹙,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江聿栖没回应,轻捻了捻指尖不存在的灰尘,眼底是一片沉郁,口吻却还是平静:“没死的伤,对我来说都是轻伤。” 话音清浅,慕昭眼中却染上了哀色。 江聿栖见她的反应,嘴角染了笑意,抬眸缓缓说道:“阿昭这是在心疼我?” “我......我可没有。” 江聿栖轻笑一声,话里带着安慰:“我这病,虽是要每日用药将养着,可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 月落西山。 窗外又落雪了,万籁俱寂,只是偶尔能听到积雪从枝干上坠落的声响。 慕昭被晚膳时江聿栖的话压得睡不着,身旁的人倒是躺的安稳,慕昭轻叹了一口气,侧身看他,睫毛纤长,双唇微抿,唇色浅淡,落雪的窗外映了些光进来,让他高挺的鼻梁在脸颊投下一道阴影,静谧之间看去便觉一份清冷贵气。 直到他那双醉人的眼眸缓缓睁开,声音带着一些喑哑:“阿昭还不睡吗?” 说话间翻了身与慕昭对视,慕昭来不及反应便被他拉进了怀里,呼吸刚好缠绕在他的脖颈,眼睛再往下看便是他胸前那道旧伤。 慕昭指尖轻触上他胸前的疤痕,箭伤伤口不大,可疤痕经年累月,此时虽已几近与身体的颜色相融,在她看来终究是刺眼。 慕昭的目光却始终流连在那片土地上,愁眉紧蹙,总觉得这样好看的人身上总不能留疤的。 慕昭也没注意到江聿栖从温柔到化满了侵占欲的眼神,从她的眉眼细细看去,到鼻尖,再到那莹润饱满的双唇。 “阿昭......” 慕昭闻声抬头。 屋中烛火纠缠,情潮亦如烛火红浪,席卷而来。 帷帐遮了满床旖旎,慕昭忽然觉得,见色起意这件事情,似乎也是不错的。 第5章 锦州行 前日的雪还未消融殆尽,昨夜便又落了一层。 皑皑白雪覆盖在屋顶和四处的花草上,晨色朦胧,屋檐和宅院内的树干上挂了冰棱,院里的杂役们洒扫着,江聿栖身披了狐裘走过。 陆怀郁一早就等在前院书房,等见到江聿栖的身影拐入,才快步上前,递上手中的图纸,眉头紧皱道:“这是我在锦州的眼线能探出来的唯一情报,看来这幕后之人定不能小觑。” 江聿栖的手上接过那份稍有破损,左上角染了斑斑血迹的绢帛图纸看着,上提一行馆阁体小字“锦州萦川河工图”。 “这图可是自锦州鬼市处来的,当下锦州所行加宽河道之事最可能行贪墨之实。” 图纸上画了萦川河道工程图,工笔画落在其上,虽说刻画细致,在一些数字上却有些模糊,“这些证据尚且不够,贪墨一事还需再查。”江聿栖合上图纸,目光看向窗外,落在某处雪色之上,“我明日便启程前往锦州。” 陆怀郁看他神色凝重,往日他可是深谋远虑,此次行程竟如此匆匆,低声问道:“可是皇上说了些什么?” “锦州地处偏远,市井繁荣,铁矿盛产,恐怕他早就对锦州这人杰地灵的地方起了忌惮之心。裴诤大胜北陵,他回城那日便是最后期限。” 自三月前有密信揭露锦州疑似贪墨事起,皇帝就坐不住了,表面上演着家和万事兴的大戏,背地里不知要多想把此地的“金银”囤囊入腹。 等江聿栖返回卧房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晨色穿过落了霜的窗棂,打在慕昭露着的那半截藕白色小臂上。 “这药还真是不错,下次我再去太医院寻更好的来喂你们。不过,这中原的医术、药材还是要学一学,不然我认不得,再把你们喂坏了......”慕昭趴在桌前,小声嘟囔着,目光从未离了桌上的银罐,其中的蛊虫吃得正香。 只是阿兄的事只此进宫一次却也没发现线索,宫阙重重,这些宫里的人倒都是古怪的很。而自己当初隔墙听了叔父三言两语,如今回忆起当日的情形却有些不真切了。 想到这里,慕昭轻叹了一口气,这事还是要自己多观察留意才好,纵然江聿栖与他们似是不同,可现在说兄长的事,还不到时候。 江聿栖站在窗棂外看着慕昭的小动作,眼底落了笑意,待了半晌,才迈步走进卧房,语气柔和:“阿昭,我明日要启程前往锦州。” 慕昭记得这样一个地方,她从苗疆逃来的时候,路过了一个山清水秀,繁荣热闹,与其他地方都不相同的城池,她记得那座城池就叫锦州城。 她瞬间来了兴趣,杏眼中满含星辰,头顶那支银簪借着晨光忽闪,“去锦州做什么?” 江聿栖走到她身边落了座,“去查案子。” 查案子的事情大概会有危险吧,慕昭又想起江聿栖身上的疤痕,盯着他虽说不上苍白,却也少了血色的脸,“我也要去。” 江聿栖却笑了,他笑得真切,拉了慕昭原先搁在桌子上的玉手,手指摩梭着她的手背,“查案子阿昭去做什么,在家里待着,等我回来就是。” 慕昭没有抚开他,反抓了他的手,微蹙眉头,声音清脆,“我去保护你呀。” 锦州贪墨银钱一案虽说难查,却总不至于伤及性命,江聿栖盯了抓着他的那只手,温声道:“我让溯归跟着,你不必担心。” 慕昭拧眉,话有些焦急,口无遮拦,“那他能跟你同吃同住同睡,寸步不离的保护你吗?” 江聿栖被慕昭堵得哑然失笑,闷咳两声,淡然地笑着,“同吃倒是简单,不过同住同睡,寸步不离,只能看阿昭的了。” * 锦州居于山阳之处,冬日暖意重,亦不落雪,此时天色将暗未暗,却早已有一轮弯月高悬于天空,一辆马车从城门驶入,“先找间客栈住下吧。”马车里传来声音。 “主子,前面有家客栈,天快黑了,不如就近?”溯归侧身轻掀垂帘,低声问道。 马车很快停在一家灯火通明的客栈前,客栈靠近城门,地处偏僻,住店的也大多都是异乡客,三人要了两间上房便上楼休息了。 过不多时,便有人来敲房门,慕昭开了门,就见一个身穿补丁衣的小二手上端了茶壶,“两位客官,旅途劳累,这是小店特地赠送的茶饮,给您解解乏。” 小二把茶放下,就快步退出去了,亦不见他脸上的神情,身上却沾染了一丝奇怪的香气。 “这锦州繁华果然名不虚传,就连这偏僻一处的小店,都有茶饮相赠。”江聿栖看着桌上盛茶水的如脂如玉般的白瓷茶壶,挑了挑眉,语气似笑非笑。 瓷器对于慕昭来说,并无太大区别,不过看江聿栖的反应,似乎是在怀疑这茶水有问题。 慕昭眨了眨眼,从壶中倒了杯茶水,端起细嗅,闻过去不过像是寻常绿茶,却恍惚间夹杂着一股异香,她眉头紧蹙,忽地又想起刚刚送茶的小二身上一模一样的香气,一双杏眸暗了暗,说道:“水里有断肠草。这草有剧毒,可只在苗疆盛产,中原又怎么会有?” 是鬼市,陆怀郁曾提过的,既然朝廷的河工图都能从鬼市获得,这不在中原产出的断肠草,自然可在鬼市流通,江聿栖打开茶壶,看着里面的褐色“茶汤”,“此地距洛京不算远,却也是通向苗疆的必经之地。大概是有人贩卖到了锦州鬼市。”他顿了顿,又沉声道:“有人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行踪。” 慕昭心中一沉,“那溯归他......”倘若这里早被人盯上,他们会不会连溯归一块毒杀了。 江聿栖却轻摇头,“他不会有事。”这一切早就被人看在眼里了,需要被杀的只有他自己。 “阿昭,我需要你同我去趟鬼市。”江聿栖转而望向慕昭,他的眼神中带有着让人心安的沉静。 慕昭应允,可转瞬又蹙了眉头,“可是如果有人在外面盯着,我们该怎么出去呢?” “初入客栈时,我就观察过,这间客栈二楼楼梯围栏相对高些,遮挡十分严密,若不是上了那盘梯的中段,根本瞧不见二楼的事,我们可以借此逃出。”江聿栖很耐心地解释完,而后平静地笑着,“不过,就这么走肯定是不可能,我们还需乔装打扮一番。” 两人合谋之下,悄声出门,在楼梯围栏的遮挡下,转头推开了溯归的房门,如鱼得水般钻了进去...... 不过多时,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蒙面男子遮掩着一个身披大氅、着墨色襦裙的女子从木质盘梯而下,盘梯因年久失修而“狰狞”地叫着,引了一楼客人的注意。 那身着补丁衣的小二依旧在客栈一楼徘徊,闻声看去,却还在佯装擦着桌子,眼神却不住地飘向从楼梯上走下的两人。 溯归这身夜行衣在江聿栖身上稍短了些,他看上去也是要瘦弱几分。一直观察着两人的小二只见不是那身穿大氅的男子下楼,也就匆匆瞥了几眼,便不再注意。 等两人摆脱了客栈那耀眼的烛光,陷入一阵昏黑的街市,慕昭将大氅脱了下来递给江聿栖,才问:“我们去鬼市做什么?” 大氅又重新披在了江聿栖身上,却还是被夜间窜来的凉气吹地闷咳几声,又沉吟了片刻,注意了四周安全,才说道:“这次来,是为了查锦州萦川河工贪墨的案子。前几日我得到了一张从鬼市流出来的河工图,如此机密的东西都能从鬼市获得,那么最要紧的账本,估计也是手到擒来了。” 如果被人盯上,那背后之人就肯定不是普通人,既然如此,就不能大摇大摆地去中原官府搜查,鬼市,或许就是暗地里最后的,也是唯一能获取情报的地方。 想到这,慕昭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透出了坚毅。 看着她的模样,江聿栖语气柔和了几分,“阿昭不问问我为什么必须去鬼市?” 慕昭声音欢快,挑眉看他,“我自然是想到了,才不问你。” “阿昭,真是......十分聪颖。”江聿栖轻笑一声,目光温柔。 没来由的来了一句夸奖,慕昭耳尖不自然的染了红晕,加快了脚步,“快......快走吧......” * 萦川之水源起锦州所依靠的萦山,数条溪流、暗河汇聚至锦州便以成河,由于大部分河流沿萦山而下汇聚,百姓便循着山川之名,将河流命名为萦川。 此次锦州知府以‘萦川河道加宽加深后,可利漕运,以促经济,兹为富国之良策’为由获户部拨款,以修河利。 锦州鬼市的位置,陆怀郁那日去送图纸给江聿栖的时候,曾经草草提及,说什么竟然就在萦川桥边的一条巷子内,极其隐蔽,却让人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循着萦川流经之地,有勾栏瓦肆,热闹非凡,是全然不同于其他昏黑街市的明亮,其旁就是一座连接瓦肆与民户两端的石桥。 石桥正对的位置恰有一条昏黑的巷子,远远看去仿若其中不存在任何事物。 等到走近了,才见其内灯火如昼,而再往深处走便见一个彪形壮汉正在磨刀,他眯着眼睛,意识到人来,却也不看两人,随口说道:“银子带够,鸡鸣人走。” 每处的鬼市各有规则,不过此地的规则倒是直接。 鬼市内灯火如豆,仔细看去,才能看清每一处摊位。 两人在鬼市内转了几圈,大多都是些卖禁用药材和奇珍异宝的,价格高昂,无一不是精品。 但在慕昭看来,这地方虽然叫鬼市,可无一与诡谲有关,都是用些普通的玩意来坑人钱财,真是见了鬼了。 慕昭轻撇了撇嘴,愤愤地说着:“这地方不如叫黑市得了,这些价格真是挺黑的。” 江聿栖轻叹一声,虽是皱眉,却还是温声说道:“这地方既然存在,那肯定不止眼前的这些寻常物件。” “二位在找什么?”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两人背后询问,转过身才见一拄拐老叟,他的脸早已如苍老的树皮,不仔细看去,寻不到眼睛。 老叟打量着两人,浑浊的眼睛好似在眼眶内滚动了片刻,低声说:“那种东西,你要去里面找。”老叟抬手,指着鬼市中的某处,“往那走。” 两人顺着老叟指的位置望去,才发觉原来他们一直在原地打转,从未循着大路走。 现下事情有了些许转机,两人转过头去刚想道谢,却发现那老叟早已拄着拐杖隐入人群,消失不见了。 * 鬼市最后一个摊位是一个书摊,摆了些寻常书籍,卖书人是个年轻男子,有几分书生气,可他眉宇间更多的是匆忙和疲惫感。 卖书人见有人来,眯起眼睛,打量着两人,这人衣冠楚楚,面如冠玉,就是脸色不太好,身旁这位女子也是生得肤如凝脂,他声音不急不缓地开口道:“你是官差。” 江聿栖唇角勾了笑,没有否定,“眼力不错。” 卖书人也不恼,反而笑道:“官爷也能混进来这鬼市了,这门口守门的是该换人了。不过,官爷光顾我这小店,有何贵干呢?” “买账本。”江聿栖要买的是萦川河工的账本,朝廷有关的任何修缮事宜都会用账本记载,往日的贪墨案中,这些官员常做一份阴账,一份阳账,阳账做给朝廷,阴账□□利益。 卖书人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紧张,低头去随意摆放书籍,“账本这东西,官爷应该去府衙里找,我这破书摊,可没有什么账本。” 江聿栖见他岔开话题,垂眸扫视着书摊,“你这书摊倒是什么都卖啊?”而后随手拿起一本《本草纲目》,封面干净利落,想来是今年新拓印的,翻开却活现一幅春宫图。 江聿栖一时无言,轻咳一声,随手放了回去。 卖书人见状,一脸无辜,“官爷,我都说了,我这可没有什么账本。” “先生不愿卖我账本也便罢了,不过,这份河工图,先生应该认得。”江聿栖说着,将陆怀郁给他的那份锦州萦川河工图从怀中拿出递到卖书人面前。 卖书人的眉头突然皱起,言语间有些紧张,“你怎么会拿到。” “当时拿到这份河工图的人应该已经死了,如若那本账本不能昭示于天下,或许死的不止你我。”江聿栖说的没错,那幅河工图上染上了不少血迹,自己当时描绘的可是干干净净的绢图。 那卖书人犹豫了,他低声问着,“我又如何信你?” “先生信我,自当是为锦州以及黎民百姓赌上一条出路,如若不信,便终是死路一条,这其中的道理,先生定然是懂得的。” 卖书人仔细考量着他的那番话,他说的又何尝不对呢? 如今自己私藏了这真账本,就是在等一个‘有缘人’。如今这个‘有缘人’就在眼前,只看自己信或不信他能为此事带来生机。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卖书人的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一双手被自己掐出了斑斑红痕,赌得赢便是好的,若赌不赢,也是自己的命数。 豆大的汗珠终于滚落,他吐出一口浊气,卸力一般,拿起摊位上的一本《三字经》。 书页早被翻得乱七八糟,就连封面都有些油污。 卖书人将封面剥落,又将书背掰开,从中竟然拿出了一个干净整洁的记账本。 封面题写着‘锦州萦川河工账册’。 账本刚被交付到江聿栖的手上,四周黑影乍起。 显然是冲他们来的。 “阿昭,快跑。” ? 第6章 沾衣血 鬼市的尽头是一条暗河,眼见追逃的人越来越近,两人四目相对,而后扑身浸入河中。 虽说此地在山阳处较为温暖,可夜晚的地底暗河始终是刺骨冰冷。 两人顺着流向游着,最终跟随河流汇入萦川。 游出暗河才觉萦川深幽,相比与其他河道也更窄些,所说的加宽河道的动工痕迹也尚不显著。 江聿栖观察着四周,继而向水面游去。 他忽觉衣角被什么东西勾住,挣不开,他又回身去解,只见有一块锈铁勾挂住了衣袂。 河底水浑浊,江聿栖看不真切。 只是锈铁出现在河内似乎有些蹊跷,他借着被缠住的衣角,生拽了几下,竟勾出了一把浑身锈迹斑斑的铁刀。 江聿栖并不熟悉眼前铁刀的形制。 只是,刚才这一拽也扰乱了河底的平静,从泥尘缝隙里看去,竟隐约能见满地的破败兵器。 慕昭水性极好,先游到岸上,才发觉刚才那处暗河竟也是并入萦川的河流。 她四下望了望,天色昏黑,没见有什么异常,想来那些人也很难追上了。 没过多久,江聿栖将账本紧握在手中,支撑着身体上了岸。 却有一道早早藏在暗处的身影利落地抢走了账本,那道身影又用脚狠狠地跺在了江聿栖胸口处,低声在他耳边有些得意地说道:“淮王这具身体还能支撑到现在,也是不多见了,不过也是多亏了淮王,把这账本从鬼市里给我带出来。” 事情发生突然,慕昭在一旁还没来得及反应,江聿栖就被那道身影踹了一脚,她赶忙扑抱过去。 江聿栖在水中泡了许久,拖着病躯,本就有些难耐,胸口处隐隐作痛,这下胸口被踹了一脚,那种疼痛感顺着肺腑蔓延着,喉头一股血腥味冲了上来,一扭头,咯了一口鲜血,血渍顺着他的嘴角留下来,滴落到雪白色的大氅上,染了暗色红晕。 慕昭慌了,她努力地用潮湿的双手擦着江聿栖嘴角的血迹,眼角有些酸涩,晶莹的泪珠从中滚落,仿佛过了许久,江聿栖才抓住她的手腕有气无力地轻声回应,“我死不了,阿昭放心。” 得到江聿栖的回应,她才稍稍放下心来,用指腹抹去那溢出的泪水。 江聿栖又顺了顺气,强压下胸中那股闷痛,说道:“是你派人埋伏在鬼市。” 那人又挑衅一般看着他,“淮王确如传说中那般洞察力十足,是我派的人又如何呢?” 江聿栖背对着河水,眼神幽深,声音平静,如真如幻,“陈南空,萦川河道拓宽尚未完全开展,你却已然写上所耗费的银两以及所征民夫费用。你贪墨河工款,造阴账给朝廷看,像你这么大胆子的人,不多了。” 这身穿官服的人正是锦州知府,陈南空。 “嗯,你说得倒也是不错,老子的能耐比你想的可要大得多呢。”陈南空眯缝着眼,嘴角勾起不屑的笑意,“不过后面的事情,就不劳烦二位操心了,地下的阎王,在等着二位呢。” 而后陈南空向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人陡然亮出匕首,借着月光,寒光闪烁。 慕昭看着陈南空身后的人,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衣服,熟悉的补丁,是客栈里那个为他们端上毒茶的小二,“是你。” 小二冷着脸,“现在知道太晚了,你们真当我的眼睛是瞎的吗?”显然是在揭穿他们乔装的事。 慕昭眼神中透出一股冷意,声音却是十分平静,“你把我们杀了,就不怕被治罪吗?” 举着匕首的小二虽是对眼前女子的沉静有些惊讶,却还是冷哼一声,对这两个‘将死之人’冷声说道:“怕,当然怕,相比之下,那位最怕办事不利。” “别跟他们啰嗦了,快上,杀了他们!”陈南空有些不耐烦地厉声吩咐。 随即小二阴冷而又有些轻蔑地笑着,拿着匕首越靠越近。 慕昭看着小二的目光,觉得格外扎眼。 匕首锋利,刀尖首先向她刺了过来,她眯了眯眼,眼尾因刚刚的哭泣有些猩红。 “泠——”一声清脆的震响,那两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便有蛊虫从慕昭身侧看似装饰的银罐中悄然飞出,钻入两人耳中。 片刻,小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两人就这么直直地站着,不出片刻便七窍流血,无论如何却也动弹不得半点。 眼见两人眼中露出万分惊恐态,“阿昭,别杀他们,”江聿栖开口轻声制止,这两人的供词尚有用处,那河中锈铁还没调查,岂容两人就这样死去。 慕昭垂眸,看着江聿栖的模样,鼻子又酸了酸,眼泪马上又要不争气地夺眶而出了,她只见江聿栖依旧温和地看着她,只是那神采更弱了些,终于还是压下心底酸涩和不解,抬手释放了信号,收了蛊虫回罐。 陡然间,两支利箭齐发,霎那刺穿了陈南空和他身旁小二的心脏。 鲜血汩汩从陈南空的胸前溅出,沾湿了他干净的官服,染成深黑色一片,然后重重倒下,那账本却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捂到胸口处,怒目圆睁,眼里带着不甘,挣扎着死去了。 溯归匆匆赶到,他身上还穿着乔装的长袍,脚步不时被衣角绊住,显然是不适应。 “应该留下活口的。”江聿栖扯了扯嘴角,拧着眉,缓缓吐出一句话。 溯归目光扫过地上那两具依旧温热尸体,顿时恍然大悟,霎时懊恼起来,他死拧着眉头,眼眸微垂,眼神带了内疚,抽出腰间的刀,递到江聿栖的面前,“主子,是属下办事不力,您要杀要剐随意。” 江聿栖低声叹了一口气,轻飘飘开口,“罢了,此事你不知情。”说完,闷咳了几声,只是幸好未再见血。 这下人证变成了死尸,虽说河工贪墨案有了这账本倒是板上钉钉了,只是小二如此信誓旦旦的靠山和河里的锈铁又当如何让讲呢...... * 五日后的洛京,阳光穿透云层,悉数洒落到地面,数日前下的大雪几近消融,不断有积水淅淅沥沥地从屋顶滴落,打在地上的石板上,发出零碎的噪音。 江聿栖从昏睡中缓缓转醒,大好的天光让他拧眉,而后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自锦州回来后,受到旧伤发作和长时间泡了冷水的缘故,硬生生地让他在床上昏睡了两日。 江聿栖动了动手指,一边胳膊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有些触电似的麻木感,麻木的感觉迫使江聿栖扭头看去。 慕昭正趴在床边睡着,脑袋不自觉地压在了江聿栖的胳膊上,屋内烛火映照在她的脸上,闪烁跳动。 少女皮肤如雪透白,眼底的青紫却惹的江聿栖皱眉。 她耳边的碎发轻轻落在脸颊,江聿栖伸手,想拨开捣乱的发丝,指尖却轻触到了慕昭脸颊透白的肌肤,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底一软,疲累的眼底化开一滩春水,泛起阵阵涟漪。 轻柔的触碰让少女轻哼,模样惹得江聿栖低声轻笑。 轻笑声让慕昭秀眉微蹙,而后她好似意识到什么,倏地睁开眼睛,一双杏眼因刚醒来有些迷离,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江聿栖的双眸。 慕昭的眼中含了疲惫,却还是欣喜道:“你醒了?” 他轻声应,“嗯。”胳膊悄悄从原处抽离。 忽然那双疲惫的双眸落满了内疚,“对不起,”慕昭轻轻垂眸。 “对不起什么?” “我说好去保护你的,却还是让你受伤了。” 江聿栖得到答案,先是一怔,随即轻声安慰,“阿昭,你不用自责,这不是你的错。”他一顿,又继续道:“而且事发突然,很多事情本就不是你我能控制的。” 慕昭胸中有一团火,却怎么也发不出来,只是问着,“那人不是锦州知府吗?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说不清的人性,很多浮于表面的事情都是假象......” 江聿栖就这样含笑着同慕昭说着,好似他只是一个温和的旁观者,那日在锦州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大梦一场,可很多时候,现实的可悲性就如此,越多的挣扎,溺水越深。 慕昭听完,更是拧眉,“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们?” 江聿栖沉思了片刻,终于开口,“阿昭,这里或许跟你想的不太一样......他们的身上还有更多的秘密,那些秘密的主人早就知道我们的任何状态,可我们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如果他们活着,或许还能问出半点东西,”只是如今两人已死,剩下的事只能耗费更多时间顺藤摸瓜了。 从他复杂的眼神中,慕昭读懂了,这里的人或许为了利益,或许为了其他,总之保全自己才是生存之道,想到这,慕昭冲他莞尔一笑,“我知道了。谢谢你。” 慕昭心中或许有一种感激,其实这些事情他也完全可以不同她说,就这样让她被蒙在鼓里,如今告诉她,或许也是出于一种信任,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着。 正沉浸在雾蒙蒙的氛围中,忽然有人敲门,得了应允,苒枝才推门进来:“主子,裴诤将军来了。” 第7章 夜宴时 书房中陈设依旧,书架立于墙边,数十张书画卷轴被齐整摆放在不同的画缸中,一张紫檀木桌置于北墙处,正对门口,可窥全局。 一位身着玄青窄袖锦袍的男子正伫立于书桌前,他的腰间佩有一把长剑。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即刻转身等待来人,才见他剑眉星目,眸若寒潭,约莫二十五岁,面上却早已染了些许风霜痕迹。 江聿栖一脚踏入书房,看见来人,声音平静,“裴将军回来的真是准时啊。” 裴诤没有与他寒暄,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三十五步。” 他这位朋友向来出言让人摸不着头脑,江聿栖轻蹙眉头,疑惑道:“什么三十五步?” 裴诤双手环臂,“你今日,从院中东墙的月洞门到书房门口总共走了三十五步。” “所以呢?”江聿栖缓步走到书桌前。 或许是自幼成长于军营中的缘故,裴诤声音有一种不怒自威之感,眼底一片肃穆,“往日你再慢些也不过二十七步,今日,多了八步。”他拧眉,又道:“你的身体......” 江聿栖轻呼一口气,唇角轻勾,露了一个淡然的笑容,道:“我在锦州查河工贪墨案,被陈南空埋伏,中了他的计谋。” 裴诤喃喃自语,沉思良久,而后恍然,“陈南空......是那个锦州知府?” “正是。”江聿栖轻点头。 裴诤语气中有些不可置信,“素来听闻他恪尽职守,待民如子,平日里只求安稳度日,如今怎么起了贪墨之心?” 江聿栖摇头,拧眉道:“他的贪墨已然坐实,我回京那日便已呈上了那贪墨账本。但我觉得他背后还有更大的事。如今军中刀械改制,已不是当年样貌,你今日来了,我刚好有一事要问你。” 说完,他拿了一张空白纸张,从笔架拿笔沾了墨,在纸张上描绘着。 不过片刻,一把栩栩如生的‘刀‘跃然纸上,“这可是如今大熙新制式的刀?” 裴诤接过纸张,江聿栖笔触如神,根本不用仔细分辨便能看明白细节,“不错,自景安五年那一战之后,军中的刀都被改制成了这样,往日的图样都被焚烧殆尽,现在军中铁匠也只会打新刀了,不过,你所画的应该是残次品。” “残次品?” “是,这幅图上,刀的刀刃本应无缺口,”裴诤指着图上那处靠近刀尖处的缺口,又接着道:“按新刀的炼制方法,若是刀刃有了缺口,那便说明此刀极脆,若是上战场,定当无力迎敌。” 江聿栖接回那张图,眯了眯眼,这便是原因了。 裴诤却皱眉,道:“自清州一战,你已有八年未碰过任何刀剑,就连看一眼都懒得看,如今,你又如何得到这新刀的样式?” 已经八年了吗......江聿栖听了这话,目光飘远,却还是垂眸,说道:“我在锦州萦川的水下,发现了众多的生锈兵器,只是几乎被泥沙冲没,鲜少有能辨别的。锦州虽是富饶,可重新铸铁终归不如新制,所以我怀疑,陈南空此次假借修缮河道之事是为了处理这些兵器。” 接着他又淡淡道:“虽然此事至少能说明他有私铸兵器之嫌,但空口无凭,尚且需要实物证据。我返京匆忙,只能让溯归去找陆怀郁,让他派些人去寻那些兵器,过几日应该会有结果。” 此时正值冬日午后,万籁俱寂,鸟鸣声接连不断。 “好了,日头不早了,以防人察觉,我便不多待了。本来这次来也就是想告知你,今日宫内庆功晚宴,你可要记得去,也算是为这次北陵大捷庆祝。”裴诤说完,冷峻的脸上展了笑颜,而后转身隐匿行踪而去。 裴诤自幼随父行军,清州之战中奋力抵抗叛军,让他成了真正的少年将领。 自弱冠后,便被皇上正式封了将军,自此屡屡出征边关,为中原抵御北陵外族入侵。 * 江聿栖被叫出门后,慕昭揪着的心才放下,她这两日也总算没有白忙,便麻烦苒枝备了热水,沐浴更衣。 浴桶中的水温合适,慕昭脱了一身的繁文缛节,就这样‘身无寄托’地浸在水中。 水波盈盈在肌肤上滚动,随着慕昭撩起一捧水,便惹得水花翻涌,四处席卷。 慕昭的脸上很快被热气薰起了红晕,眼下的青紫似是被遮住,她沉浸在一片祥和安宁中,很快,翻滚的水逐渐静了下来。 就这样过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 等到江聿栖回到房中的时候,便只见屏风后的慕昭正呼吸均匀地躺靠在浴桶中,脸颊处的红晕还未消散。 江聿栖呼吸一紧,脚步轻轻迈近,走到浴桶一侧,伸手探了探桶中水温,觉得还是温热,便抽手出来,指尖不经意擦过慕昭的脖颈,惹得她蹙眉。 慕昭睁开双眼,只见江聿栖穿戴整齐地站在浴桶边,四目相对了片刻,慕昭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忽地想要蜷缩起来。 江聿栖见状,却是轻笑,俯下身,靠得她脸庞极近,一双眸子如含春水,轻声道: “遮什么。” 慕昭轻咬了咬下唇,看着他的双眼,轻轻吐出两个字,“流氓。” 江聿栖笑意却更浓了,他一手理顺她脸庞上粘乱的发丝,声音几乎贴在她耳边说道:“阿昭自己躺在这里睡着了,却骂我是流氓?嗯?” 慕昭被他的声音弄得耳尖酥麻,红晕逐渐蔓延开来,脑子里却始终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我......我......” 那张脸在她眼前晃呀晃,她感觉自己要被迷晕了。 他好像等这句话说完等了许久,但是自己还是说不出来,索性她轻轻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慕昭总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勾/引了......但是会下蛊的不是自己吗? 江聿栖的嗓音有些沙哑,嘴角带着轻笑,伸手揉了揉慕昭半湿的头发,“阿昭,待会要去宫中参加夜宴,时间有些紧了,你换好衣服我们就出发。” 宫中的出兵大捷庆功宴如同皇宫家宴,臣子皆可携带家眷赴宴,以慰人心,这是自先皇时期便流传下来的不成文的传统。 “好。”慕昭小声嘟囔,心绪却飘远了,宫中夜宴?定有许多皇亲贵胄在场吧,进宫机会确实千载难逢,但愿能有新的发现...... * 皇宫夜宴设于御花园内的观荷水榭中。 水榭临水而建,有十数根朱红色立柱伫立,撑起屋檐四处的飞檐翘角,内外通透,四周仅有竹帘作为‘墙面’。 戌时初,参与夜宴的臣子皆齐聚观荷水榭。 裴诤快步走来,行礼道:“末将裴诤,携舍妹裴娪,参见淮王殿下。” 裴诤身旁站了一女子,眉眼间温婉动人,举止端庄,她就连只是站在那里,都让人觉得沉醉于她的静谧。 江聿栖轻笑,“今日众人都是来贺裴将军北陵大捷,裴将军不必拘泥礼数。” 慕昭轻蹙眉,双眸落在裴诤身上,这位就是下午去找江聿栖的裴将军吗? 怎么两人看上去并不相熟? 虽是心中疑惑,但想起今日江聿栖所说,终究还是将困惑藏在了心底。 转而面向裴娪,展颜一笑,“裴娪姐姐生的真是好看。” 裴娪抬眸,看向站在江聿栖身边的慕昭,任人都能看出这位就是与淮王上月成婚的王妃,裴娪受了夸奖,唇边轻笑,行礼道:“多谢淮王妃,王妃谬赞。” 而后又是众人的相互寒暄,直到戊时正,才忽有一声高喊:“皇上、皇后驾到——” 水榭内外的众人顿时停了动作,恭敬地行礼高喊道:“吾皇万岁......皇后千岁” 皇上、皇后在几名宫人陪侍下,自小径走上水榭,皇上落座于御座,皇后坐于其侧。 落了座,皇上才沉声笑道:“众爱卿快快请起。”他一顿,又道:“今日宫宴特为庆祝北陵大捷,众爱卿落座便是,不必如此拘泥。” 众人听了这话,才起身落座,而后便再无吵攘声。 慕昭随着江聿栖坐于太子旁。 宫中子嗣稀少,皇子之中,除了太子和江聿栖这位三皇子,便只剩下刚满十岁的七皇子和尚在学步的九皇子。 御阶之下有一席位,皇上的目光掠过,沉声问道:“清贵妃呢?为何还不到?” 话音刚落,水榭外就传来熙攘声,一道妩媚的声音传来,“皇上莫催,臣妾这不是来了吗。” 清贵妃着了一身水红色朝服,甚是乍眼。 在众人瞩目下,她拾阶上了水榭,款款而来,稍稍行礼,便落座于御阶之下的宴席中。 等到她落了座,皇上才轻声开口:“今日,所庆贺之事有二,其一,便是裴诤北陵大捷;其二,是锦州知府陈南空贪墨一案已坐实,证据确凿,其人已被就地正法。众爱卿日后行事可要仔细着,莫要重蹈覆辙。”声音虽轻却带着威慑之感,传递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慕昭顿时觉得周身有些冷意,她不住减弱了呼吸,众人似乎也无人敢应些什么,只听水榭外风不断吹着。 这夜宴,似乎叫鸿门宴吧...... 太子却率先打破了这僵局,“父皇,今日恰好双喜临门!儿臣这杯酒与母妃同敬父皇!”说着,清贵妃莞尔,纤纤玉手端起桌上酒杯,和着太子的话,道:“臣妾与太子同祝皇上每日都如今朝一般,万事顺遂,常获双喜。” 皇上骤然展了笑颜,大笑几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好!好!今日众爱卿莫要拘谨,开宴吧。”话落,众人才看似其乐融融地开了宴。 ...... 桌上的琉璃盏冰透,其中灌了些液体,距离稍近便觉果味浓重。 慕昭端起琉璃杯轻嗅,是酒...... 忽地,她想起大婚那日的情景,使得秀眉微蹙,耳尖竟有些发烫,于是轻手放下了酒杯。 江聿栖看了她的反应,轻笑着,搭上她的手,温声问道:“怎么了?” “这是果酒。”慕昭推了推桌上的酒盏。 “嗯,这是西域朝贡。阿昭不尝尝?”江聿栖有些玩味地看着她。 却毫不意外地遭了慕昭一个幽怨的眼神,“你明知故问。”江聿栖却笑意更深,不置可否。 席间觥筹交错,众臣子沉浸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有数人起身敬酒,或对皇帝,或对太子...... 又过了一个时辰,皇帝才假借不胜酒力,携清贵妃率先离席。 留皇后独坐高位之上,有些哑然,她轻叹了声,有些自嘲的抿唇一笑,轻巧到无人可见。 忽有嫔妃向她提了于御花园中月下赏花,朗诵风月,说是这寒冬腊月之中,雪梅开得大好。 皇后这才敛了神情,拿出了六宫之首的架势,应了下来,邀众女眷前往共赏。 话毕,便遣宫人引了众人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