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仙门攻略宿敌成功后》 第1章 金华城 灵洲十三城,金华的春天来的格外迟。沈明夷从南向北,整整三个月,倒似在追着冬天的尾巴跑。 等到进城那天,草细堪梳,柳长如线,大地披上一层茸茸绿毯,如此柔软的景色总算让她心神松缓了几分。待城门的小修查过玉鉴,她像一尾游鱼溜进了人群。 金华位处灵洲最北,与魔修的地界儿隔海相望,民风最是彪悍。只这么一会她就路过了七八个擂台,刀光与剑影齐飞,欢呼共叫骂同声,很难不令人热血沸腾。 “诶,你听说了没?沧澜剑主已经从凤阳杀到双溪了。”擂台下忽然有人起了话头。 “双溪?那不就挨着我们金华吗!我滴个乖乖,这是要杀穿整个灵洲啊,那魔头也太能逃了。” “杀的好!姓沈的小魔头屠了凤阳城一半人,如此丧心病狂,迟早被天雷劈死。” “呵呵,魔修都这样,我也没见有人突然暴毙。可见大道无情,善恶不拘,修士与畜牲在老天爷眼里并无差别,咱们还不如魔修快活呢!” “与其苦巴巴修仙,不如去对面修魔。”一个落魄修士摇头晃脑地发表高见,讲到兴处还拉着旁边的人问,“道友,你说是不是这道理?” 道友沈明夷但笑不语。 她目光在闻声走来的女修身上一定,悄悄后退没入人群。 …… 落魄修士迟迟没听到附和,不满侧头:“你什么意思,老子问你…”话呢。 他终于发现四下的古怪,身旁那个黑斗篷早就不见踪影,人群静默分流,从中走出一名执剑女修,暴喝道: “你又是什么意思?想当魔修,老娘先送你下黄泉!” “我瞎说的,谁要当魔修,我……我整个师门都战死在三荒坡,我跟魔修可是血海深仇!” 这句话可算是戳住了陆湘君的死穴,她死死盯着这人看了半响,最后阴沉地笑了:“奸滑肚肠,当年十室九空,活下来的人我记得清清楚楚,却是不曾有你这副丑陋嘴脸。” 落魄修士暗道不好,自己一个臭外地的也就知道些乱七八糟的流言,此番竟是碰上了硬茬子。未及再辩,一道剑光便携奔雷之势割面而过。 “且上擂台,打过再说!”她如是说。 …… “嗳,怎么样?我师姐厉害吧!”女孩扬声问道。她十一二岁的身量,生了一双琥珀似的双眼,仰着笑脸探寻地看向身旁的怪人。 怪人身材高挑,一身灵光流转的黑斗篷,帽檐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巴。看热闹的都往前挤,就此人往后退,形貌遮掩,属实可疑。手中倒扣的法宝蓄势待发,今日她便要拿下此人,扬名金华! “既威风又厉害,不愧是明净宗的弟子。”沈明夷在女孩呆滞的视线中掀下斗篷,杏眼微微一弯,亲昵问道,“我来寻飞霞道友,不知她近日可有空闲?” 女子苦恼的尾音在风中飘荡,林度按住法宝,下意识问:“你刚刚急着走是要找飞霞师叔锻剑?” “…正是。” “那我劝你这些时日不要上山。师叔近来心情暴躁,见人就骂,凶得很!听说是有人放她鸽子,逾期很久都不来取剑,钱也没给……”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不仅让金华城元气大伤,作为主力的明净宗更是一贫如洗,如今全靠这门炼器的手艺赚钱。 “咳咳…那你看…飞霞她什么时候能消气啊?”沈明夷眼神飘忽。 “消气?这气消不了!那把剑吃光了我们明净宗的灵矿,还搭进去不少师叔的私藏,色如霜雪,切玉如泥,起码……起码值着这个价!” 女孩伸出五个指头在她眼前晃,沈明夷摸摸芥子囊,心痛地倒吸一口气:“五十万灵石?又涨价了,你们怎么不去抢!” 她在魔宗假公济私,挪移公款,中饱私囊,勤勤恳恳这么些年也才不过攒了六十万灵石。 “诶,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一分价钱一分货,就值这个价!” 林度不便跟这个外人说。 飞霞师叔在群英塔外跪了整整八十年,这才求来了明净宗最后一块问天石。 天道护佑,逢凶化吉。 区区五十万,那不知是谁的狐狸精就偷着乐吧! 但明净宗近来确实困窘,生意虽小,不可不做也。 她飞快打量了一眼面前女修。素颜玄发,未佩簪珥,三四个发旧的芥子囊悬挂腰间,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有钱人。这下可是让她犯了难,穷鬼修什么剑啊! 林度蹙眉深思,良久才斟酌道:“我师叔那儿的价钱一向如此,动辄上万灵石。你若是不能接受,我这儿倒是有一条便宜路子……” 沈明夷眼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在擂台上单方面碾压对面的剑修。 “我师姐已得飞霞师叔真传,法器以下手到擒来。看你不过筑基修为,若是不求本命剑,那完全够用!” 陆湘君这顽固不化的剑疯子也开始学炼器了?沈明夷对明净宗的穷叹为观止。她怜惜道:“我这一路过来,还是攒了些灵石的。” 林度下意识看向女修腰间的芥子囊。款式、大小、新旧皆不相同。一道灵光直劈脑门:“…不会是杀人劫舍抢来的吧?” 她咽了咽口水,后知后觉感到害怕:“那就好,那就好,你自去吧!师叔近来手头紧,等气头过了还是很乐意接单的。” “你这单我接不了!” 游飞霞从乱糟糟的炼器室走出来,一听沈明夷的话音儿就头疼,挥着手让她滚远点:“只那把断了的赤萤剑,我就不眠不休炼了几年。结果呢?呵,沈少主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忘了整整半年!谁还敢给你炼器?反正我不敢!” “那我就去找陆湘君。”沈明夷一把抱住游飞霞的手臂,没骨头似的倚上去,笑的狡黠。 游飞霞正低头翻找剑匣,此时眉锋一挑,反问道:“你有胆子去?” 陆湘君不把她转着圈削开花就不错了。 沈明夷不敢。她瑟缩一下,迅速推锅:“阿姐,来的晚可不能怪我!要不是陆清殊疯狗一样追着我咬,我早就到了。” “你还敢提这!凤阳城是怎么回事,怎么都说你屠城了?”” 屠城这说法沈明夷是不认的,但其中确实有些不便明言之处。 她挑挑拣拣地说:“血尸一脉不服我当少主,打算祭了凤阳城,喂出个魔门天才跟我打擂台。我知道的时候已经迟了,血祭已经开始,我只护住了十万亡魂。” “但就我这名声…啧,传出屠城的谣言也正常。” 假的,她一直都知道血尸一脉的计划,只是技不如人,被老魔虚晃一枪哄去了夷洲,十万命债该有她一份。 至于陆清殊,无情道修的走火入魔的家伙,一向睥睨世间,眼高于顶,鬼知道为什么追着她杀! 总不能是看见她招魂入幡了吧。 呵呵,绝无此种可能! 只是……不能让他这般纠缠下去了! 沈明夷目光上移,一道光幕顽固地挂在身前,鲜红的数字疯狂跳动,她只剩下——三个月。 在渡年如日的修仙界,在寿五百年的金丹期,区区三月时间,实在是太短了,打坐、小憩、游历、寻宝……任是哪一样她都不敢再碰。 咔哒—— 剑匣被打开。新铸的赤萤还未得到主人安抚,剑锋迸发出暴烈的焰火,顷刻间充斥屋内。 极温扭曲了空间,火蛇攀上沈明夷的裙摆,她思绪一停,垂眸握住剑柄,沛然灵气浪一样倾覆过去,一切消弭无踪。 “既如此为何不澄清?沧澜剑追着你跑了十几年,你也不嫌烦。” 游飞霞抱胸在侧,拧眉道。 剑器的余温在体内蔓延,叫人骨头都酥软了几分,她眯着眼道:“阿姐,仙门三洲七十二宗,不是他还会有别人,不是这桩恶事总会有下一桩,哪里澄清了过来。” 何况,她也并非纯白无暇。从游家收养的孤女姬满到圣魔宗少主沈明夷,脚下踏过的全是露野荒骨。 “阿姐,再帮我练一把匕首,主材已经带来了。” 游飞霞咽下话,不太高兴地接过一块陨铁,深紫近黑、阴寒彻骨,隐有鬼哭声缭绕耳畔。 看了半响也没认出来是什么东西,却也只是道:“此物阴诡,当以阳木做柄,佛骨为鞘。” “你用的时候小心些!” …… 匕首练成时正逢日落,昏黄的光带在室内漂浮,倏地被一道冷光斩断。 游飞霞隔空取出短匕,气喘吁吁道:“可别真成了小魔头,竟整这些阴间玩意!” 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阴材,险些吸干她一身精纯灵气。汗湿鬓发,她摸出一枚猩红灵丹,闭眼调息了许久。 “呼——” 手指理过一头微卷长发,游飞霞挺直腰走了出去。 她将匕首一扔,故作轻松道:“灵石放下,你可以走了!” “阿姐,我…” “我很忙,乖~有什么事儿下次再说!” 大门轰然关上。 神光湛湛的赤萤,五十万。 鬼气森森的月魄,十万零六百。 沈明夷摸了摸彻底瘪了的芥子囊,怅然若失:“没有下次了啊。” 太阳的余晖慷慨泼洒世间,她静默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春雷乍响,大雨滂沱,熟悉的女声迟疑相问: “道友可是来此求剑?” 沈明夷攥着剑转身,雨水湿答答坠在眼睫,她吃力地抬头看去。 是明净宗上擂台的那位师姐,剑眉斜飞,目若寒星,此时正心不在焉地看向她,嘴巴张合。 “飞霞真君的私宅向来不见外客,你若是求剑,应当去明净宗炼器堂。” “再者…”陆湘君面露厌恶,“沧澜剑主正从双溪赶来,想必那圣魔宗的少主就在金华流窜,道友近日还是不要在外逗留!” “好。” 第2章 魔尊令 哗啦啦—— 雨下了几天几夜。 乌蒙海上的冻冰才被春风捂暖了几分,却又碰上连天的大雨,海面跳珠,推着浮冰四处乱跑。 捕鱼人天天冒雨来海边眺望,盼着那些孱弱的凡鱼浮上水面,排着队进入他的网兜变成银钱。这个白日梦在今天终于有了实现的可能。 “嗳,老李。你拉拉这网,是不是沉了些?”黑瘦渔夫咧嘴,杵了一下旁边的壮汉。 两人对视一眼,嘿呦嘿呦地往上拉网。 直到一声惨叫划破天际。 “天杀的,死人了!” 两个渔夫屁滚尿流跑上岸,拼了命地狂奔。 海面激起的波澜回落,再往搁浅的网中瞧,肥鱼像蚯蚓一样挤挤挨挨,一片月白道袍陷在淤泥里,或是叫声惊动初开灵智的海妖,鱼群后退些许,血肉模糊的胳膊挂着白皮掉了下来。 不多时,餍足的鱼妖张开利齿,撕开渔网扬长而去,只留一块莹白的手牌,端端正正刻着——仙使。 “廖仙使!” “仙盟的人什么时候到啊?”林度艰难凑上前去,她抱着一把比人还高的木琴仰起脖子问。 仙门内四季如春,风雨不侵,精纯的灵气简直争先恐后往身体里钻。对于发配村镇的廖仙使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宝地。趁着述职,偶尔给这些不谙世事的仙门弟子讲些趣事,还会得些灵丹草药哩! 就是这个小妮子有些烦。廖仙使捋捋胡子,搜肠刮肚地挤出几句话: “咳咳,快了快了。仙盟的人个个修为不俗,老夫驻守的镇子就挨着双溪呢,听说是那魔头在地脉上设下了困杀阵,强行破阵有损天和,这才在双溪蹉跎了几天。” “不过我来贵宗述职前就阵就已经破了大半…”他故作高深地背过手,“若无他事,也就今天了!” 若有他事,便另当别论喽! 林度低下头翻了个白眼。这老头也忒健忘了,他昨天就这么说。正想着还有哪里能打听消息,突然有人一把握住她的琴,呼啦一下把她转了半圈。 “嗯?小度,怎么又偷懒了?”染着丹蔻的指尖点上女孩额头,游飞霞佯作威胁,“我练的法宝可不能被主人连累,须得传出些名声来。这琴你要好好练。” 林度揉揉额头,嘟哝道:“知道了师叔,在练呢!” 她随意拨了两下弦,不成调的琴声蹦蹦跳跳跃上了天际。 铛—— 厚重的鼓声驱散小调,林度羞恼抬头,却见师叔倏然色变,只交代了她速回主峰,不可在外逗留,便振袖向东掠去。 飞起的发丝还未落下,她茫然地看着师兄师姐们凝重的面色,甚至就连那个说大话的廖老头都张大嘴巴,一脸忧心忡忡。 这是……怎么了? * 明净宗山门处有一口大钟,常常受到新来小弟子们的诟病。 原因无他,就是太难看了。 铜钟上锈迹斑斑,不像仙门造物,反倒像凡人和尚敲的庙钟,还是年久失修版。 直到今天一个满身是血的仙使敲响大钟,灵气随着音波荡遍山门,众人才恍然意识到:原来真是一件法宝。 “掌门,弟子无能,没能护住乡亲们。”杨逢重重扣头在地,哽咽道,“魔修设下结界,杀人取乐,阳明三镇快被屠没了,还请师兄师姐速去相救!” “岂有此理!”明净宗的掌门童子样貌,此时拍案而起,稚声怒道:“凤仪、曲松,你们带着门下弟子马上去杀了这些魔修!” ……微妙的寂静在堂下蔓延。 在杨逢的怒视下,男声迟疑道:“不如让飞霞去,她修为最高。” “对啊,掌门。曲松师兄说的有理,魔修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来,指不定是来接应他们少主的,九大长老哪一个来我们都顶不住啊!”凤仪把玩着指甲,漫不经心道。 早知道宗内人心不齐,但竟如此贪生怕死,还不如他治下凡人,杨逢委顿在地,眼中满是血色。只盼那位飞霞道友切勿推脱。 “十年前沈明夷被缚上诛恶台,生死一线都无人来救。况且如今圣魔宗两派分立,魔尊掌权,圣主闭关,她代掌圣庭,行事恣肆却也不爱弑杀,凤仪师妹的揣测可有依据?” 游飞霞踏入堂中,讥笑道:“你我同年拜入师门,亲长陨落才以微末修为忝居高位,不才元婴,略胜师兄师妹一筹,但也不敢对敌化神。若是真叫师妹说对了,那就一齐去地底下找师长们请罪吧!” 她神情冷漠,拜跪在杨逢身侧,扬声道:“掌门,愿率小满峰众人诛杀恶敌。但以防万一,还请曲松,凤仪二人随行。” “多年情谊,死也要死在一起。” 曲松、凤仪两人面色难堪,金丹在游飞霞放出的威压下隐隐作痛,头颅低垂,颤着牙关道: “愿…往。” * “谁杀的?” “不是圣庭的人。”易春台略带羞恼道。 这个少主真是个怪胎。魔修供奉魔神,残忍嗜杀乃是天性所致,偏偏魔尊和圣主的女儿竟生了一副怜弱心肠。才被接回圣魔宗时就大闹玉欢坊,后来又砸了血老头的游尸阁,更令人惊恐的是她竟然心心念念要刺杀魔尊亲父。 若非圣主一力护佑,焉能如此狂狷! 乌蒙海上风急浪高,沈明夷坐在一块嶙峋怪石上,黑并红的衣袍在风中荡开,通体银白的赤萤横放膝上。 她微微侧头,雕着狰狞恶鬼的面具正对向易春台,语气轻快:“师兄,我不喜欢听废话。你突破金丹后还是这么不懂事,谁让你来的?” 话音未落,海上阴风四起。这处无名小岛好似遁入了一片阴森鬼域,潮湿的水汽朝易春台兜头压下,他眉头一皱,手中铁扇飞旋而出,海面搅起滔天巨浪,才冒出头的恶鬼尖啸一声便被拦腰斩断。 “疯子!”易春台咬牙轻啐。圣魔宗最不像魔修的魔修就是她了,起码其他人不会专门逮着同门杀,而她简直是一有机会就要动手。 他受不了了!刚刚突破的丹田灵气涌动,加上此人重伤,未必不能将她击杀在此。 只要,小心些。 易春台双目不知何时已经一片赤红,手中铁扇乍现寒光。 凌厉的攻势以圆弧状向前绞杀而来。沈明夷拧眉看向他,满是厌恶地抬剑格挡。 赤萤断剑重铸,灵巧地不可思议,仿佛天地间的势都加诸其上。 一剑落下,仿若天怒。 易春台并非以武力善长,此时却无畏无惧地拼命搏杀。 沈明夷打累了,就飞身后撤。 铁扇追击而至,却忽然被一把幻化的古琴挡住。琴弦自顾自拨动着,仿佛天地在耳畔絮语,滴滴答答,组成一首空灵的小曲…… “好冷!” 易春台停下,呆滞低头,指尖一撮,焰火摇曳而起,映在他涣散的瞳孔。 咔哒—— 沈明夷打了个响指。 焰火泯灭,仅脖颈留下一抹血痕,滴滴答答的鲜血染红海面,失温的躯壳像烂熟的果子,啪嗒一声,摔落在地。 沈明夷跳下怪石,幽蓝月魄对准易春台迷蒙的双眼,她低声抱怨:“真是让人不省心。” 匕首精准落下,在距离粉红双瞳毫厘之差的地方被迫停住。 湿滑的鳞片缠上脊柱,扁平的三角蛇头贴住脸颊,嘶嘶吐舌声撩起战栗,沈明夷不为所动,聚起灵气就往下刺,奈何防护罩纹丝不动。 “少主,这双含情眼可不能挖。”蛇头里传出曼妙女声,“饶他一命,便是供您采补也使得啊!” 丹田处的金丹隐隐作痛,沈明夷收起月魄,哂笑一声:“九长老,你门下的弟子我可消受不起,哪天死在床上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蛇头笑的发颤:“您是魔尊亲子,但凡少了一根汗毛,尊上都要生气呢。” 沈明夷翻了个白眼。魔尊的亲子遍布修仙界,她刚到圣魔宗那会只宗内就有二三十个,你来我往地杀了几十年,如今连上她也就只剩三个人了。也没见那个老王八眉头动过半分。 大蛇窸窸窣窣地爬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不省人事的易春台:“一个死前金丹中期的音修罢了,这都着道!” 沈明夷并不意外被她识破,虽然寄居毒蛇的只是九长老一道灵念,但圣魔宗九位化神修士,哪个都不是好惹的。比如方才,她师兄向来谨慎胆小,鬼知道为什么突然暴起。沈明夷看着蛇头抵到易春台额间,着迷似的盯着两只异瞳。她压下喉中反胃,撇过眼去。 随她心念一转,海面上浮起一个半透明的男鬼。他长发披散,眼瞳无神,抱琴负剑,幽幽飘到沈明夷身后,转瞬便化作一缕青烟遁入翠绿小珠。 翠绿小珠在沈明夷右耳坠着,藏在细软的发丝间,近乎不可见。 九长老把自己扭成麻花,冲着沈明夷嘶嘶吐舌:“游家的小子?倒是肯听你的话。当年那可是一个硬骨头,砸烂了指骨,捣碎了金丹,也不肯供出你来。何苦呢?我们尊主只是来寻亲骨肉罢了,一点也不体谅他老人家的舐犊之情。” 当今魔尊是一个暴君似的人物,虽坐拥燕、明二洲,统帅魔修,莫有不从。但仍野心勃勃觊觎仙修三洲之地。为此发动了持续百年之久的仙魔之战。金华作为主战场之一,由明净宗联合陆、林、游三家,共同抵御魔修。 可笑的是,沈明夷胎穿落地金华,被游家收养,长至十七岁,天资不凡如璞玉浑金,名声远播更是被魔修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直到魔尊突发奇想开始找后嗣,以备秽土转生…… 大蛇饶有兴致地盯着沈明夷,只要——只要有一点不满、愤懑、仇恨,她就有机会让尊上认识到这是一条毒蛇,或许能赏给她做成人偶,日日把玩。 至于圣主,快死的人了,等等就是。 粘稠的恶意像打不死的蟑螂。沈明夷撩起眼皮,提醒道:“九长老,闲话少说。你跟师兄来,总不会是见我被人追杀好心来帮忙的,有屁快放,别耽误我时间。” “还有,阳明镇是谁干的好事,师兄不知道,你不会也给我装糊涂吧?”沈明夷恹恹地擦去剑上血迹。 狐假虎威的妮子!九长老盘踞在易春台身上,没好气地说: “阳明镇在婆娑岛旁边,你没听过红鬼婆的名号吗?天生的大鬼,关我们魔修什么事。” 见沈明夷疑惑的目光投来,九长老尾巴一拍,哈哈大笑:“是了,你一个百岁小儿怎么会知道三百年前的事。红鬼婆才销声匿迹多久,那些仙门就敢在婆娑岛附近建镇,简直是不知死活!” 她意犹未尽地结束说教,整条蛇都扬眉吐气了,直立起来居高临下道: “我的少主,你跟仙盟玩躲猫猫呢?尊上要的东西你是半点不上心。” “那个劳什子沧澜剑主,现在都成仙盟首席了,迟则生变,不用等他元婴,你尽快剖了他的龙丹,献给尊上。我也好给少主您说句好话,如此大功,谅血魔不敢再跟您作对!” 仙魔大战后,两方人才凋零,青黄不接,于是立下天道盟誓,元婴以下修士的纷争不许大能出手。虽然这条盟誓漏洞百出,但沈明夷和陆清殊作为仙魔两方的翘楚,自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反而颇受掣肘。 原来是这件事,老东西真是怕死。沈明夷掩去脸上神色,平静道:“陆清殊已经金丹圆满,马上就要破丹成婴,此时剖丹入药,法力孱弱,怕是不妥。” 秽土转生终究遗害无穷,魔尊这些年正在尝试一味仙丹,只缺一个引子,便是龙丹。 而天上地下,只有最后一条龙了。 “急什么?”大蛇幽幽道,“尊上算无遗策,自有应对之法。” 一枚淡红灵丹凭空而现,落入沈明夷掌中,九长老意味深长道: “催熟的丹药,妙用无穷。尊上只要龙丹,别的随你喽!” 第3章 红嫁衣 看清是什么东西,沈明夷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圣魔宗两庭六脉,归属圣庭的三门中,巫觋通神,御傀役鬼,很少跟活人打交道,但欢愉一脉却恰恰相反,她们是魔神欲念的化身,生灵情绪的舵手,却早就走歪了路子。 蟒蛇冰冷的吻部贴近她,遗憾地面具上打了个转,尾巴尖戳着沈明夷胸口,喃喃道:“少主,龙丹取不回来也无妨,魔尊总是有替代品的。” 哈! 心脏在狂跳,恐惧像入室抢劫的小偷,一点点攫取理智。她后退一步,藏在面具下的脸已经极尽扭曲,偏偏音调还是平稳的,半是顺从半是不满道: “我不会失手。” “当然,我的少主。”九长老声音戏谑,庞大的蟒蛇化作点点灵光消散空中,临了加上一句,“小徒修为尚浅,有劳你看顾。” 海风静下来,九长老的灵念刚刚消失,地上的人便幽幽转醒,一双桃花眼里嵌着两丸黑珠,茫然地摸着头爬了起来。 “少主,你怎么在这?” 沈明夷收回看向远方的视线,不容置疑道:“宗门有令,截杀沧澜剑,你先去双溪夔门山踩点。” “那…你要去哪?”易春台捡起落在地上的蛇形木雕,若有所思问。 没有等到回答,他只见一尾流光向南遁去。 * 阳明镇 陆湘君一脚踩在湿软的土地上,仰头向上看。天上鬼气缭绕,凄厉的尖啸声无孔不入,从双耳刺入神魂。恍惚间,她重又低下头,猩红的血网托着众人,正一起一伏地呼吸着。 “静心,凝神!”游飞霞冷声道。 一截青翠的竹笛落在她唇边,呜咽咽的笛声像一只只飞鸟,盘旋升空撞在黑天上,与鬼啸纠缠,回荡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若是丹灵双剑还在就好了。”风仪挥退几只鬼卒,咬着指甲焦虑道。 那是明净宗的至宝,昔年开山祖师留下的至阳至刚之剑,以金火两种灵根的人分而持之,结为道侣,同修同行。 “可惜…”凤仪越战越弱,将师姐护至身前,急躁道,“湘君,你去试试,虽然金灵剑主防,但毕竟是双剑之一,天克妖鬼,说不定有用!” 陆湘君才从鬼啸中清醒过来,就被这句话弄得脸色难看无比。 她握紧手中浅金宽剑,大步流星攻入战场。 游飞霞蹙眉看了一眼,见陆湘君游刃有余才没说什么。只是转头就一脚把凤仪踢到了前面,威胁道: “师妹,昔年扶余真君留下的东西可不少,你若再是畏战,就去当群英塔的守塔人去吧!” “那可都是一群活死人!”凤仪挺胸怒道,却又在师姐恐怖地要杀人的眼神中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畏畏缩缩地咬牙冲去了前面。而这时一直不见踪影的曲松也冒了出来,跟在了凤仪旁边。 一行人护着筑基弟子往前走,气氛凝重却并不低迷。就是最贪生怕死的人也没有逃跑。 待她们在视线中变成一个个黑点没入村镇,沈明夷才执着一把红伞从远处走出。 伞檐坠着串串珠链,将她的神色分割,只能从举止中辨出一二犹豫不决。 她摸着自己的脸,从眉峰比划到唇角,一连变幻了好几种样貌,这才抬脚追了上去。 通往镇上的羊肠小路好似被人拎起来打了好几个结,明净宗一行人绕了又绕,灰头土脸地走到了村口,随即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镇子像一张碾平的面饼,扁扁地伏在地上,眺望远处,边缘是规整的圆弧,弧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师师师叔,阳明镇是挨着海的吗?”有小弟子牙齿打颤问道。 游飞霞背对着众人,见得此景,身形也凝滞一瞬,立马侧身往储物戒里翻箱倒柜地翻东西。流水一样的法器被她甩向筑基弟子的怀里,又取出几件法宝扔给凤仪等人。 等众人里里外外叠了好几层防御法器,方松眉回道:“这不是阳明镇…” 此次受灾的三镇,阳明镇在前,春芽、小河镇在后,三镇背倚夔门山,在双溪和金华的交界处,断没有看见海的可能。 “…我们是误入了…一片鬼蜮。”游飞霞目光追着一位纸人婆婆跑了一会,补充道,“人修之外,妖族的羽巢、鬼族的冥河再加上孤悬海外的蓬莱,瀛洲,皆为蛮荒险地。通识课上应该讲过,应对鬼族,不可惊慌。” 生死有隔,莫惊莫扰。 众人略一平静,微微散开,二五成团地寻找出路。 凤仪却发了狠地咬指甲,她回头望向消失不见的小路,恨恨自语:“又骗人…粉饰太平有意思吗?对,还有仙盟,他们会来的…” 日月在海上轮转,一到晨昏之时,就像被射中的飞鸟,直愣愣坠下地平线。 “陆师姐,这是什么?” 某一天,身后的小弟子中挤出一个圆脸女修,五官平平,唯一双机敏灵动的双眼叫人心喜,正悄悄捏着陆湘君的一点衣摆,难掩惊慌地问道。 陆湘君仰头眯眼,只见天边垂落一角红嫁衣,栩栩如生绣着鸳鸯、石榴……女子粗粝的双手破空而来,正忙碌地穿针引线,轻哼道: “…… 十六岁咯——染红衣, 染得鸳鸯——交颈栖。 爹娘碌碌——备黍米, 阿妹笑问——可予依? 不可予,不可予—— 此衣乃通——水府谕, 朱线为契——神自取, 着衣者——便是——献与河神——女。 ……” 女声陡然凄厉起来,众人面色凝重,只见满镇的纸人蹦蹦跳跳围在了一起,吟唱道: “…… 莫慌慌,莫戚戚—— 水府深深——藏珠玑。 享我香火——承我力, 便守水府——旧规矩。 …… 新妇子,却扇仪—— 且教河伯——窥见你。 朱线既牵——缘已定, 要舍凡胎——做神妻。 ……” * 飘渺的歌声自天垂落,林度一片忧心忡忡,更是听不进去师兄师姐们一展歌喉。 她匆匆路过小满峰,到了跟廖仙使约定好的地方,鬼鬼祟祟敲门: “廖老头,我们赶紧走,我已经疏通好关系啦——” “来了,来了…” 屋里顶儿郎当一顿响,廖仙使一把扯开门,身上背了好几个包裹,胸前背后满满当当,一摇一晃地走到林度身边,低声说:“宗内戒严,你真没唬我?能走?” “能。”林度皱了皱鼻子,要不是瞧他可怜,驻守的春芽镇如今生死未卜,她才不会带上这人。 廖仙使咽了咽口水,看着这位被称为姬满第二的少女,心一横: “那咱就走!” 两人趁着宗内厉害人物不在,一个拿钱开道,一个油嘴滑舌,有惊无险地离宗溜走。 “哎呀,老廖你装的什么,麻烦死了!” “灵果,灵草,灵丹,灵器……你别管,快跑!” “啊啊啊啊啊啊,有鬼啊!!!!” 林度本来就怕黑,这 才冲廖仙使吵吵,可没想到一转身就撞见了一堵墙。 她触电一样尖叫,手脚不分敌我地舞起拳,邦邦邦往四处打。 “哎呦,我的老腰啊!” 廖仙使被一脚踢中,抱着头咕噜噜滚下了坡,灵果灵草散了一地。 一只冷白的手捡起灵果灵草和廖仙使,问:“老人家,请问金华城怎么走?” 廖仙使揉揉眼睛,惊疑不定地看向来人,手指哆哆嗦嗦,话也哆哆嗦嗦: “陆陆陆清殊?” 男子白绫覆眼,左耳坠一流苏状耳饰,墨发披散,正将掉落的东西一一收进包裹。 此时疑惑抬头:“你认得我?” “啊——”廖仙使哀嚎一声抱住男子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陆道长,救命啊,救救我乡亲们呐!” “你别哭,先起来。”男子为难地看向身后,“要不,我们等会再去抓沈明夷?” 他身后几名少年,一身束腰的月白道袍,抱剑在前,满脸郁卒。 “首席,等等等…黄花菜都凉了!” “唉——行吧,就沈明夷那机灵劲,早就跑没影了。” “等等等,等个屁!” 一个高壮女子拎着林度走了过来,不留情面道:“陆清殊你被下**汤了?我就问你,区区一个困杀阵,用得了七天吗?” “七天!当年你单枪匹马闯阵宗,把他们家少主的脑袋当球踢也才用了三日。” 周作雨抽出背后的两把斧子,恶狠狠一撞,鸣金声震的林度头脑昏花:“老娘今年必须要把沈明夷捉回仙盟,绳之以法!” 陆清殊自顾自听完廖仙使的哭诉,转身冲着她抿唇点头:“周道友,是这个道理。你去吧,我们稍候就到。” “陆清殊,你——” “等等——”林度摸着头,举起手来。 “不等。”周作雨怒视。 “要等,”陆清殊好心情地将人扶起来,温声道,“你说。” “沈明夷就在阳明镇,廖老头的驻地附近。”林度慷慨陈词。 廖仙使:“?” 陆清殊:“……是吗?” 林度心虚地弯下腰,又立刻挺胸说出自己的猜测:“我宗内精锐都在阳明镇,但如今已经数日不归,除了沈明夷和她的座下魔修,还有谁能拦住她们!。” “原是如此。”陆清殊缓缓道。 他不笑的时候格外冷冽,如今双眼被覆,鼻梁挺直,双唇薄红,音调一冷,就叫人觉察出无情道修士的几分神韵。 仙盟其余几个少年渐渐收了玩笑话,只有周作雨双眼蹭亮: “那太好了!带路,就去阳明镇!” 求求收藏捏[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红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