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类接触》 第1章 Chapter 0 不知何时,也不知何地。 视觉被剥夺了很久,浓稠的黑暗包裹着七窍,又钻入肺腑,身体似在深渊沉浮。 是不是回南天? 水泥地面湿漉漉的,背后的墙壁也被湿气浸润,指甲长些,能浅浅地插进腻子粉中,稍微一用力,就能抠下来一小块。 潮味和霉味混着水汽涌进鼻腔。 “你有钱还不如给我,还想买风扇?你老婆的医药费啊,殡葬费都是我垫的......” 一道男声响起,隐约间还有背景音,有人在播放影视。 声音戛然而止,短暂的沉默过后,又是同一道男声:“他死了,你干嘛不拉住他!” 割裂的台词意味着不是同一个场景——那个人又拉进度条了。 《长江七号》已经播放很多遍了,看得最多的片段就是七仔复活小迪的爸爸。 七仔站在尸体上方的台子上,小小的身体装酷耍帅似的扭来扭去,随后头顶散发出电波,小迪爸爸逐渐恢复生机。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片段。”那人说。 “......” 没人回答他。 “先生,已经准备好了。”研究员靠近他。 先生可在夜间视物,旁人就需要夜视仪。 他们移步到隔间,只见一人靠墙席地而坐,睁着双眼,神情木然,形容枯槁。 研究员走过去,助理带着注射器和监测设备跟上,先生则站在一旁看着。 “31号。”研究员叫道。 31号缓缓抬头,干裂的嘴唇张开一条缝,语言系统退化,已经不会说话了。 助理将设备与他连接。 研究员指间夹着注射器,其中的液体散发着幽幽荧光,顺着血管推入,静待反应。 设备传导出的数据并不在此显示,而是传送到实验基地,由专门负责人分析。 31号呆滞的脸上涌起愤怒,能张口说话:“滚开。” 研究员淡淡道:“这是帮助你找回与生俱来的能力。” “我心甘情愿当一个残次品。” 研究员笑了笑:“那可由不得你。” 注射的液体起作用了,31号的感官变得敏锐,黑暗无法封闭他的视线,耳中传来墙面粉块中小虫蠕动的声响,鼻子捕捉到注射器中化学试剂的气味,五脏六腑之间的浑浊被驱散...... 他感觉自己力大无穷,又感觉自己身轻如燕,他应当起身去和同类战斗。 31号这样想着,还真的起身,迈出步子就要行走,动作的那一瞬,周身皮肤萎缩皱起,肤色暗黄,带着斑点,所有恢复的感官骤然消退,器官衰竭,不一会儿就停止作用,他也倒地死亡。 远程观察的实验基地将数据记录,以失败封存报告。 “还是要破解已到手的fl07。” 先生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第2章 Chapter 1 小道旁树木葱郁,有风穿过,枝叶摩挲,沙沙作响,地面上的光斑随意改变形状,左摇右晃。 清林一中校门口拉起横幅,欢迎25届新生。 燕祁独自走在小道上,九月的阳光炽热明媚,枝繁叶茂的榕树也阻挡不住耀眼的光芒,风移影动,一小片光落在他半张脸上。他肤色很白,透着股苍凉之意,瞳色浅淡,状似琉璃,在强光下更显剔透。 他不常出门,不适应这番阳光,只好低着头,避开时不时落下的带着温度的光亮。 今天是九月一号,学生们都陆陆续续回校,高二高三已经熟练地拿起扫把打扫各班的公共区,不紧不慢地摸鱼,穿插着嬉笑打闹。 高一新生眼里装着好奇,心里怀着激动,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风不停,枝丫依旧摇晃,阳光从四面八方出现,燕祁被晃得微微闭上眼,结果一时不察,撞上了人,猝不及防的一撞,让他忍不住后退一步。 被撞之人担心他摔倒,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燕祁下意识抬头,看清人的那瞬,愣了一下。 眼前的人穿着宽松的蓝白校服,五官精致,略显深邃,瞳色明蓝,像无暇碧空,清澈明亮。是中外混血的样貌,很漂亮。 燕祁第一反应:英语很好。 第二反应:“对不起。” 道歉时他无意间瞟到了对方校徽下方的姓名。 褚冽。 开学第一节课就是语文。 教室里空调风扇齐开,玻璃带着灼人的热气。 教材发下来不久,还来不及整理就响起上课铃声,语文老师还穿着前几年送考时发下的有些发白的大红色衬衫。胸前背后都被汗洇湿,也不等学生整理,教材一扔讲台,就开始娓娓道来。 燕祁仗着书累得高再加上靠近角落,手撑着头,撑着撑着,便靠近了桌面,趴在桌上半睡半醒。 当他游离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时,语文老师突然停下讲课,习惯性地穿插一段“个人观点”。 “其实每个人都有两性,兽性和人性。哪一性表现出来,就哪一性占主导地位……这就有了善恶之分。” 语文老师就这点好处,说话抑扬顿挫还文绉绉的,特别适合哄人入睡,周遭的同学也昏昏欲睡。 燕祁都不需要游离,半睁的眼一闭,便去会面周公了。 谁料到周公没见到,倒是见到了他那许久未见的母亲。 母亲穿着那一成不变的白大褂,颤抖着声线:“小祁,最后一剂了,注射完这一剂,你就能好了。” 年仅七岁的燕祁躺在实验台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原本清晰的画面逐渐模糊,他的身体被金属圈禁锢,纱布塞住了他的嘴,使他发不出声响,口鼻中弥漫着消毒液味,无力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管蓝色试剂从针管推入他的血管。 在梦境中他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母亲在一旁焦急地等待,但面上却是忐忑与兴奋,诡异的情绪交织成她扭曲的面目。 燕祁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随着心脏的跳动涌入身体的各个地方,基因缺陷所带来的疼痛和嗜杀被压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四肢瘫软无力,仿佛置身云间,被轻柔触不到实体的云层包裹,却又恐惧云下的万丈高空。 虚幻中他仿佛能看到DNA两条链中位于内侧的碱基因化学因素发生改变。 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他似乎在天堂,无病无痛、无灾无难。但即将坠落的恐惧感使他的大脑保持清醒,能够感觉到通过基因透出来的压抑与不甘。 母亲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见他的身体逐渐放松,紧皱的眉头倏地松开,目光不禁炙热起来,立马望向呈现他身体状况的仪器。 仪器的屏幕上是一幅分布直方图,所有超过红色线的小矩形向下跌。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抚上那张柔软的脸,嘴角抽动,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她成功了。 她成功研制出了fl07。 燕祁猛然惊醒,抖动的手将累高的书全部碰倒,课本顺着桌沿往下掉。 啪! 书本掉落的声音吸引了半个班的注意。 语文老师看着他,手指把镜框往上蹭了蹭,皱着眉,面色不虞。 为防止桌椅排列过长,导致后面的同学看不清黑板,班主任一改双人同桌的常态,使三人并列成同桌。 他坐在最里面,靠着窗,前桌帮忙将书捡起来,中间的同桌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苍白,不禁关心道:“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说着,还将前桌捡起来的书收拾好,放到燕祁桌面上,他仔细观察着燕祁,只要对方表示不舒服,能立马向老师报告。 与此同时,坐在最外面的同桌也回过神,向他看去,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燕祁还处在梦境的混乱中,眸光涣散,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说话的方法:“没事,谢谢。” 同桌狐疑地看着他,并不相信,但俩人对彼此并不熟悉,只是阴差阳错成为了同桌,也就不多管闲事了。 倒是坐在最外面的同桌开口:“燕祁,需要我带你回去吗?” 燕祁摇摇头:“不用。” 蓝曦阳“哦”了一声,便不再作声。 好在语文老师并未过多关注,继续讲课,这个在上课期间屡见不鲜的小插曲就这么揭过去了。 语文老师不照本宣科,知晓古今中外的名人轶事,语言幽默风趣,却又能和课本上的知识串联起来,原本昏昏欲睡的同学被意外惊醒,便打起精神听课,都跟上了老师的节奏,甚至还能调侃几句他说的轶事中的主人公。 燕祁低着头,手指蜷缩着,极力压制住内心的凶狠残暴,略微尖锐的虎牙抵在唇上,苍白的唇间浮现出一抹血色,舔净嘴唇上的血液,眼瞳外围浮现出暗金色光圈。 fl07的药性过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恢复了些许清明,他单手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黑板,脸色依旧苍白,反应明显变得迟钝,他细数着放学的时间。 太难捱了。 放学的路上,顾及着有人,燕祁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颤抖的手打开家门,唯剩的理智让他将门关紧,然后抓住胸口的衣服,跌跌撞撞地走向存放fl07之处。 印入眼帘的景象边缘模糊,他的脑海开始补充画面,教室的场景浮现在眼前,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学生脖颈上的血管,也能感觉到血管间不断涌动的血液。 依然是阳光明媚的一天,只是换下了短袖。阳光也远没有之前的炽热,落在皮肤上竟还有丝丝凉意。 燕祁穿着校服坐在宣传栏对面的座椅上,神情恹恹,他被热情的同桌拉出来一起晒太阳。结果,晒着晒着,极不负责任的陈几何同学就和其他人插科打诨去了。 他的目光漫游着,游到了宣传栏旁的光荣榜上,那上面是高三年级十一月份的联考排名。 第一名赫然是褚冽。 燕祁还记得他是那个混血儿,于是目光下意识地移到他的英语成绩上。 146分。 啧。 他又将目光移到单科王那块,总共六门科,褚冽一共占了四门。 不过很可惜,英语单科王146.5分。 “哈哈,是吗,那你的同桌还挺有趣哈。”陈几何爽朗地笑起来,伸手勾住好友的脖子, “有了新同桌,可别忘了你爹,我俩可是好了一个初中的铁父子!” “滚!”并不想当儿子的好友甩开他的手。 太阳偏转了角度,树荫被阳光代替,落在燕祁身上,带着暖意的阳光洒在发丝上,浅棕色的眼瞳映上光芒,他穿着校服规规矩矩地坐着,还有几分困意。 阳光有些刺眼,他低下头,不过一会儿,眼前笼罩了一片阴影。 阳光被遮挡,他眼里的碎光黯淡了下去,抬头往上看,对上了一双蓝色的眼睛。 褚冽逆着光,身体轮廓染上光晕,在阴影下他眼睛的颜色也有些暗,成了深蓝色的大海。 他像是注意到燕祁校服上的姓名,唇角漾开一抹笑容,一字一顿道:“燕、祁。” 他笑得很好看,语气也像和熙春风样温和,可燕祁本能地感到一丝头皮发麻。 褚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收敛情绪,蓝色的眼眸里泛起笑意,近乎呢喃的说了一句话。 办公室的门恰好这时打开,被多次按压的把手,发出“吱呀”的声响,将他的声音掩盖,让燕祁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依稀分辨出口型,“别害怕”。 褚冽收回目光,绕过他身边,朝办公室走去。 “我就不和你过去了,我得去看看我同桌。” 可喜可贺,陈同学并没有在喜当爹的喜悦中迷失自我,他还记得自己带出来的同桌。 “燕祁——” 陈几何没有过来,而是在不远处挥手,吸引燕祁的注意,待燕祁看向他,他就小跑过来,说道:“走了,该回教室了。” 第3章 Chapter 2 夜里的风不似白日的沉闷,随着夜色越来越重,风也逐渐轻盈,秋风终于驱散了夏末余热。 路灯下人影绰绰,有小摊贩专门挑着这个时间段来叫卖,卖一些轻腹的吃食。 燕祁上完晚自习,回到家中已经接近十点了。 他常独来独往,也不见亲人来往。巷子中多是留家的老人,现在就业压力大,年轻人也不到处去打拼了,就留在本地。距离近的就骑着小电驴就走,环保不堵车,距离远的就开车和坐地铁,孩子们在家里待的时间多了,老人脸上的笑容也日益多了起来。 年轻人不再为生活拼命奔波,偶尔在小巷中停留,沾染些烟火气,充当在钢铁林立中的慰藉,原本淡漠的邻里的关系也近了起来。 燕祁长相清俊,是数一数二的好看,性格也比较孤僻,受到的关注比旁人多一些,那些只在逢年过节时才能见他几面的年轻人不免好奇他的父母在哪,长时间见他一个人生活,都开始浮想联翩,连孤儿的说法都出来了。 他在这里其实是有亲人的,母亲和小姨。 但从他搬到这里开始,这栋房子就清清冷冷,三个人很少有聚在一起的时候,就连三人中的随便两人都难以碰面。 房子有家政定时来打扫,但也只在一楼活动,清理灰尘和不知从哪进来的小虫。 燕祁生活在二楼,由他自己负责卫生。 一楼的布置和巷子里其他人家相似,没什么特别的装修风格,倒是二楼别有洞天——在二楼的墙壁后有一个隔间。 墙壁被刷得平整雪白,不挂任何装饰,燕祁缓缓靠近,在这面墙前站了几秒钟,刷着墙粉的水泥板上升,露出后面原本与它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的金属门,合金的材质不似纯金属富有光泽。 金属中似乎藏着一层雾,合金门上的倒影模糊,燕祁眉目中带着的锐气被磨平,使他看上去柔和了几分,不含杂质的眼眸中似乎有了他这个年龄段该有的烦恼。 他的手掌贴上掌纹识别处,金属大门向两侧打开,一股混着药剂气味的冷气冲出。 燕祁从学校出来,什么都没换下,甚至还背着没装什么东西的书包,他直接走进去。 里面是一间实验室,温度一直维持在一个点,墙上挂着巨大的屏幕,屏幕上的画面被分为上百个小块,不尽相同的基因链扭曲分解,实验台上摆放着为了容易区分而设计成各种颜色的药剂。 燕祁的母亲是一名研究员,研究药剂方面的,在他还小的时候,便常常在里面制作药剂,她从不向他隐瞒,也不阻拦他进入这里,甚至在他小时候就已经为他录入掌纹,供他进出。 需要让他带走的药剂在他回来之前,已经被母亲放入轻薄的小型冷藏箱,就等他回来带走。他并没有打开冷藏箱查看,径直放入书包。 夜里的城市灯火如昼,霓虹灯下车水马龙。 燕祁从家里出来,背上普通的黑色书包走在街上。 书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Q版的小鸟挂件,小鸟通体呈黑色,只有凑近看才能瞧出一点幽蓝,看着有点像企鹅,但剪刀状的羽尾昭示着它是一只燕子。 街上灯光闪烁,行人熙熙攘攘,车辆川流不息。 他走进一家高档KTV,还未进去,就被前台拦住。 站台的是一名女性,淡淡的妆容完美展现她的脸部优势,微卷的棕色长发披在身后,散发出清新的发香,一身制服穿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身体曲线。 她拦住燕祁,温声说道:“未成年不得入内。” 燕祁抬眸,半张脸隐在口罩中,声音有些闷:“我找人。” 周瑕狐疑地看着他。 燕祁拉下口罩,露出一张清俊的脸,指着前台旁的招牌道:“这里的老板是我的小姨,我给她送点东西。” 他的五官更多遗传了母亲,因还未完全长开的缘故,脸部轮廓相对柔和,但因性格使然,眉目间常含着锋芒,这使他更像雷厉风行的小姨。 周瑕看到他这张脸,怀疑就消了大半。 此时KTV的经理正好出来,见到燕祁立马凑上来,对周瑕说:“这位可以不用拦,他是燕总的外甥,因为燕总的姐姐时常不在家,所以他平时会过来住。” 这话说的…… 燕祁面无表情地盯着经理那张十分正经的脸。 “是这样啊……”周瑕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丝毫不提燕祁之前说他是来送东西的。 燕祁把目光从经理那张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存在一丝谄媚的脸上移开,看向周瑕。 她对表情的把控十分精准,微微睁大的眼睛中恰到好处地流露一丝了然,至于其他毫不显山露水。 燕祁收回目光。 经理放缓了语速,语重心长道:“你才刚来,对这里有诸多不熟悉,还是得多加了解,让心里有个底。不仅是现在,以后换了工作也是如此。” “谢谢经理提点。”周瑕笑容甜美。 经理拉起她的手,糙粝的手掌在光洁细腻的手背上拍了几下,笑容有向猥琐发展的趋势:“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周瑕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却不想没抽回来,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那就日后多叨扰了。” 燕祁拍开经理的手,然后将拉到下巴处的口罩摘下揣进口袋,径直绕过二人往里面走。 经理见状,也不管周瑕了,谄媚地跟上来。 待走过拐角处,彻底不见周瑕的身影,经理收起那猥琐的表情,走在燕祁前面,为他引路开门。 两人走在隐蔽的通道里,燕祁突然开口问道:“为什么这次你们所要药剂的功能这么强?” 经理也不隐瞒:“警方那边等不及了,要求我们上强度,引老鬼出来。” 老鬼是个狡猾的药贩子,建立地下医药网络,使用Telegram、Signal等国际加密通讯软件,拥有数十个频道和群组,每个群功能单一,包括进口抗癌药、特殊球蛋白、医疗器械等。 为防止有心之人进入,频道和群组采用“邀请制”,新人进入需要多重验证和“投名状”,比如提供一份真实的医药公司内部文件。 他通常选择一些对网点加盟商管理相对松散的二三线快递运输货物。最关键的、价值极高的药品,甚至敢反向利用最正规的物流公司,利用其高效和信誉,发货方伪装成某个“生物科技公司”或“医疗器械咨询部”。由于在国内运输,查验不如海关,反倒让他蒙混过关。 偶然间让他搭上燕祁母亲所在的生物制药公司,几款作用特殊的药剂令他心动,便通过多日观察,联系其中一位权限较大的研究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极高利润拉研究员入伙,进行暗中交易。 但老鬼没想到,与他谈得好好的研究员反手就报了警。 警方介入,研究员本以为能功成身退,但为了抓住潜逃多年依旧没什么线索的老鬼,应警方要求,当做没报警,继续与他交易,准备将集团一网打尽。 “你们要的东西。”燕祁将书包递给他。 经理没接,而是说道:“今晚他们都不在。” “那你去。” “啊?”经理神情为难,忸怩作态,“我不敢......” 燕祁:“?” “那些人长得凶神恶煞,眼神也如狼似虎,多看一眼便觉得他们要将人拆之入腹,我害怕。” 燕祁:“......” 他缩回手,单肩背着书包,转头就要离开。 “诶?”经理没想到这种情况,赶紧拦住要走的燕祁:“少爷,少爷,你走了我怎么办?” “能怎么办?既然都不在,那今晚的交易就取消。” “不行啊,燕总说今晚是关键时刻,或许能揪出老鬼。” 经理苦口婆心,细说从前种种,突出如今的不容易,暗暗谴责燕祁不负责任的行为。 燕祁莫名其妙:“我何时有这份工作了?” 他只管制作药剂,有时间就包配送,其他一律不管。 经理挠了挠头,眼神躲闪,居然有点不好意思:“燕总一开始让我去的,我不敢拒绝,就答应了下来,但是我也不敢去交易。” 他甚至绞着手指,显出几分无措。 燕祁被他成功恶心到了:“......带我过去吧。” 经理一边带路,一边向他说明情况。 公司在与老鬼集团非法交易中具有卖方优势,掌握了一定的主动权,在几次交易中采用的是公司制定的躲避方案和选择的交易地点。 观雪际外围分为两部分,唱K的和交易的,两部分的进入通道并不相同,二者也算互不干扰。经理带着燕祁左穿右绕,昏暗的灯光、毛坯的墙面,以及不知从哪传来的怪异声响,好似在下一个拐角处就会出现…… “啊!”经理怪叫一声。 他右边跟着燕祁,而他左肩不知搭上了什么东西,还有点重量,他停在原地不敢动。 燕祁看了他一眼,伸手挑开落在他肩上的电线。 经理僵住的脖子动了下,转过头去,见是墙上的水泥剥落,裸露的电线没有固定好而掉了出来,松了一口气,擦着额头的冷汗:“燕总真是的,也不花点钱把这里装修一下,太瘆人了。” “挺好的,以后不干这行了,这里还能改成密室逃脱。”燕祁随口道。 “那我到时候要做npc。” 包厢里倒不是和外面一样的毛坯,装修低调暗沉,沙发围着茶几,对面的墙上挂着大屏电视,屏幕的光线照在十几个人的脸上,坐在边上的那人无聊地用遥控器翻电视上的各种电视剧。 “大仔啊,你随便点开一个得了,省得在这翻来翻去。”年纪比较大的秃头双臂交叠在胸前,脑袋往后仰,脊椎被抽离了似的,摊在沙发上,被衣服包裹着的皮肉化作了一滩,铺在沙发上。 大仔这个年轻人第一次置身在这种场合中,饶是平常再怎么机敏,此时也只剩木讷,支吾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新出的电视剧不知道哪个好看,刑侦、警匪的肯定是看不得的,只好点进搜索栏,去搜那《还珠格格》,好几部封面不一样的,就点进第一个——他小时候暑假经常播的那版。 两人走到一间包厢前,燕祁正要敲门,被经理拦住:“诶,等等,把脸遮一遮。” 燕祁重新带上口罩。 “诶,再等等。”经理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微型记录仪,外表为陶瓷材质,开启后夹在他的领口处。 燕祁穿的深色连帽卫衣,摄像头正好藏在交叉的衣领中,他低头看了一眼,问道:“为什么不用连接大脑的那款,还能共享视野。” “害,他们不信我们,只能用他们给的设备。” 燕祁低头打量着埋在衣领中记录仪,深感怀疑:“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经理也不确定:“不知道啊,他们给什么,我们就用什么。” 他絮絮叨叨:“应该不会被发现吧,哎呀,被发现了再说……” 经理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留下一句“我在外面等你”,就匆匆跑了。 微型摄像头的另一端,守着负责打击非法药物交易的专案组成员。 一名技术出身的警察稍微调节一下,电脑屏幕上浮现画面 ,隐隐能听见衣物摩擦的声音。 第4章 Chapter 3 咚咚。 敲门声响起。 大部分人的视线移向门口,大仔拿不准主意,他的主心骨还在闭目养神,包厢里没人做声,连一个眼神示意都没有。 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开吧。”秃头挺了些许腰,半阖的眼睛盯着门,暗自思量着来者何人。 卖方总是让不重样的俊男靓女来,以为是谨慎行事,结果是轮班制。 大仔拉开门,只见戴着口罩的少年,年岁不大,应当还在上学。 “你……” 大仔不确定他的身份,也不清楚来意。 秃头探头,见他眉目精致,心中的警惕便松懈了几分,要是来的是个尖嘴猴腮的人,那就值得怀疑一番了。 他看清来人之后,又重新摊着脑袋。少顷,他倒吸一口凉气,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被之前那几个不务正业、吊儿郎当的交易人给带偏了。 幸好,他干完这单就要接手其他地区的交易点了,古话说得没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我来进行交易。”燕祁道。 虽有疑惑,但大仔还是让他进来。 一进去,燕祁便感受到一大片向他投来的目光,包厢内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散发的光芒,他们神色各异,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带着几分似要拆开血肉的审视。 燕祁神色如常,顶着凶恶的目光走至茶几边,放下书包,从中拿出药剂,四十六支透明玻璃管中绿色药剂占多数,金色药剂只有寥寥几支。公司的fl系药剂以颜色区分,后缀编号从01开始依次增大,越往后药剂功能越强大。 fl系药剂为美国lansiting组织的专利。 lansiting在清林上市了一家前缀为lansiting的生物制药公司。也就是老鬼找上的研究员所在的企业,要是让他直接去找lansiting,先不说能不能搭上,就算搭上了,也没那个胆子。 lansiting在美国连当地政府的面子都不给,二者之间曾进行过多次火并,每次都不知输赢,政府不吭声,lansiting依然屹立不倒。 燕祁所拿出的药剂中绿色为fl04,金色为fl05。 窝在沙发靠边的人坐不住了,急忙起身围在茶几旁,秃头总是睁不开的眼也撑开了,在沙发上扭了几下,支起身来。 fl04主要作用于癌细胞,仅注射一支就能抗癌,不需额外治疗仪器。里面的药剂分子具有很强的靶向性,能精准锁定癌变细胞,不伤害正常细胞,副作用微乎其微,研发周期短,价格便宜,但被各方联合lansiting严格管控,不轻易流出。 好在fl04不是完全只能由lansiting制作,靶向药剂在各国都有研究,且都有一定的成果,只不过不如fl04精良。若说fl04在未来的时间段还能赶上,那么fl05的作用就是天方夜谭了。 听闻fl05能让人获得异于常人的身体素质与特殊能力,其中蕴含的某种化学物质能激发基因,使人获得超能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热切地落在那三支fl05上。 燕祁家的实验室无法合成此药剂,是他母亲在别处研发出来后带回家的。 他瞧着这些人的神色,伸手拿起那三支fl05,金色的液体在药剂管中缓缓流淌,像极了西方传说中能赋予力量和不死之身的龙血。 fl05是能使普通人获得“超能力”没错,但不能像基因编辑一样永久性地改变DNA蓝图,也无法安全地创造出永久且无副作用的“超级人类”。它所产生的作用更多是一种代价高昂的、暂时的、不平衡的生理透支。 这款药剂之所以无法造福人类,是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为了作用于人类这个物种。 燕祁没想到为了引出老鬼,竟连这玩意儿也被拿出来了。 见他拿着药剂久久不说话,以为他有收回fl05的意图,其他人面露急色,但也不敢说什么。只有秃头一副“老顾客”的作派,老神在在地说道:“这位小兄弟看着眼熟,有几分像燕总,是家里人有事去了,临时让你过来的?” 冰凉的药剂管硌在手心,燕祁沉默半晌,还是“嗯”了一声。 “是这样啊。”似乎是瞧他年纪轻,看着好把握,秃头便做出一副关爱年轻人的模样,给出中肯的评价,“还在读书吧,不过能接手家里的事,比读书要有出路得多。” 燕祁垂眸,三支药剂在手里被拇指推得滚来滚去,玻璃管身相互摩擦着,时不时地发出尖锐的微响。 他的目光扫视完所有人,注意到沙发上还坐着个无动于衷的人。那人隐匿在暗处,像是特意藏在人后,伺机而动。 想起经理所说的话,说道:“这些药剂你们自行商量如何分配。” 燕祁说完,便往旁边靠,将主场让给他们。 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秃头就率先拿起三支fl05:“这三支,是要给人留着的,其余的你们就自己看着办。” 其他人眼红也没用,之前已经说好了,交易的每批最大编号的药剂都得给上头留着。 不能当场争,只有死路一条,倒是能向上头商量商量,做一笔生意。 剩下的fl04才是他们争夺的重点。 这些人平时相处得和和气气,逢人就称兄道弟,可一到需要争夺什么东西的时候,兄友弟恭的场面就烟消云散了 。 “冯狗子,上次你多拿了两支,这次总该还回来了吧?” “二哥说的什么话,您还叫我狗子,就说明还把我当兄弟,既然大家都是兄弟,还计较什么?只是两支,又不是二十支,你们说是不是啊,哈哈。” 没人接他的话,故作爽朗的笑声戛然而止。 “哎哎哎,怎么都不说话了?”秃头出声了,嗔怪似的看向他们,“这次不是和以往一样嘛,怎么今天就僵住了,下次还要不要来了?” 老大哥一出声,其他人就不再僵持,又恢复了谈笑风生的场面。 燕祁站在后方看着,浅棕色的眼眸被包厢里昏暗的灯光映得深沉。他察觉到一道目光,向沙发处看去。 那道目光穿过重叠的人影,直勾勾地盯着他。 燕祁借着整理口罩的动作,挡住衣领的摄像头。 对方的目光不再死盯着那处,而是在他身上徘徊。 大仔没有参与的权利,只能好奇地四处张望,注意到燕祁视线,就顺着往沙发那望了一眼。 当对上那人的目光时,无所事事的轻松神情僵在脸上,昏暗的光线使那目光粘稠,毒液般的阴冷诡谲在他身上舔舐。 他的头发被剃得只剩一点发茬,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挨在一起的发丝根根分明地竖起来。 包厢的门关着,隔音效果也好,经理在门前来回踱步,时间久一分,他的脚步就急一分。 待脚步快到称不上踱步时,他干脆停在门边,不自觉地靠近,用耳朵贴着门听里面的动静。 倒不是担心燕祁,只是担心里面的人见燕祁年纪小就不知好歹,到时候本就不长的命又被砍了一截。 是老鬼吗? 燕祁心想。 通过摄像头关注着包厢里的警察也在想:那会是老鬼吗? 他们一行三人,就待在观雪际的包厢里,与作为交易地的毛坯房不一样,接待客户的包厢样式各异、干净舒适。 观雪际内部已经布置了充足的警力,只消时机成熟,一声令下,便能一网打尽。 温别将对讲机靠近嘴唇,正要通知时,被组长谢媛阻止。 他的手腕被抓住,将对讲机放下。 “还不是时候。”谢媛皱着眉,声音低沉,“再看看,老鬼可能不在里面。” “燕总不是说了拿出来的药剂一定会让老鬼出现吗?”剪着女式短发的刘小青挠了挠鬓角。 “老鬼是出现了,但不在那里面。”谢媛与老鬼交锋多次,深知他行事诡谲,几乎每次都是在将要抓住他的时候错失良机。许多参与过老鬼案件的老警察甚至怀疑老鬼根本不是单独作为一个人而存在,而是一个组织,一个精神代号。 老鬼在医药非法交易中涉及多起经济案件与刑事案件,在处理与他有关案件的过程中,凶杀案层出不穷,尽管每次都能抓住犯案人员,但背后的推动者,也就是老鬼,依旧不见踪影。 谢媛突然问道:“带着记录仪的是谁?” 温别一下没反应过来,沉默半晌,才说道:“是燕总的外甥,刚上高中。” “哈?”刘小青神情难以置信,“让一个十几岁的学生干这种事?” “燕总说今晚都有事,另外安排了人去,我们也没想到她居然直接派出了自己外甥。”温别顺口接道,“不过,出身在那种家庭,心智估计也不是一般高中生。” “小青,能不能联系上他,让他拖延一段时间。” 谢媛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包厢里的人已经分配好了药剂,应该会很快离去。 刘小青立马联系相关人员。 燕祁靠着墙,百无聊赖地看手机,一道信息弹出,是经理的号码发过来的。 让他拖延一下交易时间。 燕祁:“……” 他抬头看着交易氛围良好,已然有道别分离之意的违法分子们,思考良久,终于在他们相互握手时开了口:“再坐一会吧。” “再坐一会吧”尽显串门时,主人家不舍客人离去的客套。 所有人疑惑看向他。 谢媛、温别、刘小青:“……” 大仔先出了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