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囚》 第1章 入王畿 景昭三十年,大雪漫天。 前往王畿陵邑的宽敞大道早已被一层厚厚的雪盖住,昨日压出的辙痕又因为一夜的雪消失不见,此刻为时尚早,道上没有多少人马,看过去白茫茫一片,万籁寂静。 “没想到到了王畿,也是连日的下雪,与广阳相似。”身穿素红厚袍梳着简单椎髻的女子侧着身子从淄车里探出头去,揣着手感叹道。 女子四十上下年纪,她说出这话时呵出的气变成一团白雾,旋即消散。 她对面头戴进贤冠,着红纹暗底长袍,身姿端正挺拔的女子淡笑着回答道:“过了清明之后又是另一番模样,夏日相较广阳长得多,百花争艳,翁主定会喜欢的。” “奴都忘记冯女使是土生土长的王畿人了,您说到百花争艳这倒是翁主喜欢的,不过也不知我们在王畿能待多久,说是宣各国翁主来王畿为太后娘娘贺寿,又说皇后娘娘要讲帏授业,依我看这就是皇后娘娘要给各位翁主选夫婿罢了。” “不过,我们翁主就不必了。” 她说完,对面的冯女使也点了点头,同意她的说法。 她们话头停下,一时只有辎车车轮轧过雪地的清脆声以及偶尔传来的马的响鼻声,不久,一阵急促的踩雪声由远及近,前面的车门被拉开露出一个清秀的脸蛋,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着淡青曲裾厚袍的婢女朝女子道:“尤阿保,翁主醒了。” 尤阿保眼眸亮了一下,端正了身子。 “梅茶可煮了?翁主如今可睡醒了?”她变下辎车边说着,还频频往前面的华丽辎车看去。 婢女笑着答:“翁主早醒了,还对着外头的雪景发了好一会儿呆呢,梅茶也喝了,就是还在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许是听见了外头的声音,华丽辎车的车门慢慢拉开,另一个小脸窄眼同样着淡青色衣袍的婢女同尤阿保打招呼,“尤阿保,您来啦,翁主在等您呢。” 她的身子让开,几乎是被银貂裘包裹住的少女正撑着下巴看着外面的景色,眼睛一眨不眨,长而翘的睫毛上都积了不少莹珠,圆圆的鼻头也红红的。 “哎呀,我的翁主哟,您可别冻坏了身子,这雪景有什么好看的,都看了一路了。”尤阿保看了这模样可心疼坏了,她转头又对着身后的婢女怨怼,“白兰,秋英你们也不劝着点儿翁主,风寒了可怎么办!” 白兰、秋英刚想回话,先有一道声音替她们承起情来,“尤阿保,不怪她们的,是我要闻闻这清晨雪后清冽的味道醒醒神的。” 少女声音温软甜糯,如蜜糖浇心,春风贯耳。 她栗色的晶莹圆眸一闪一闪,翘睫上的水珠和红红的鼻头让尤阿保软了心,她依着她坐下拿出巾帕道:“翁主擦擦眼睛,窗子也关上吧,怪冷的。” 窗子被婢女关上,卫岚狁轻轻拿帕子擦了擦,对着尤阿保露出一个笑容,“我们广阳国一年时间里有大半都是大雪漫天的,我都抗冻了,不会生病的。” 尤阿保接过帕子扯了一个笑道:“翁主,您昨晚睡得也晚,怎么近日都睡得不好...”话还没说完,外头有“扣扣”声响起,尤阿保示意白兰去看看。 “是曹护郎,说是长陵邑快到了,告知翁主一声。”白兰把头收回来赶紧关上门,搓着手伸向中间的小炉。 说到这曹护郎,尤阿保面上笑意深深端着手说个不停:“这一路上多亏了曹护郎,这还是太子殿下派来的呢,十年没见了,殿下对翁主还是这般上心。” 白兰秋英没有见过这传说中的太子殿下,但是不妨碍他的名声远播卫朝的每个诸侯国。 皎皎君子,如圭如璋,令闻令望,那可是整个广阳国为之骄傲的一颗举世明珠。 接下来,尤阿保对白兰秋英细数太子殿下的种种功绩,什么上元节一曲辞赋名动王畿,精通十几种外来语言,前年还去匈奴当使者,凭借三寸之舌就避免了一场恶战,还有他为人如此如此。 当真是,慧心灵性,智周万物,神仪明秀,如对珠玉。 听着这些,卫岚狁却悄悄拉开了一点窗户,看着外面雪天一色,她的思绪慢慢飘远。 她们口中的太子殿下,便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兄长,卫朝广阳国的王太子——卫扶光。 兄长自十年前被皇叔也就是当今皇太子带到王畿拜右相为师,广学天下善识经笥,此后经年广阳太子之名遐迩闻名,他却再没有踏过广阳国的土地一毫,就连她和父王也是与他多年未见。 十年前她还是个六岁的稚童,那时兄长十岁,关于他的记忆模糊不清,如今感受着这泠冽的雪气,一些深埋脑海的记忆仿佛被复苏般涌现出来。 她站在城门上,大颗大颗的眼泪直滚,远处人马在泪光中模糊成许多黑点,她哭喊着:“皇叔,你还我王兄,你还我王兄!” 父王拉住了她,沉默不言。 还有那次大雪漫天,空中雪花如鹅毛飞絮翻滚着落下,雪原上立着数不清的人,她只记得父王和王兄带着她坐到高位上,起先她缩在父王怀里,后来上来几个奇怪的人,父王就把她交给了王兄,王兄的貂裘没有父王的暖和,却很香。 后来,尤阿保告诉她,那是父王在狁地给新任狁人领主受封,她在王宫吵闹着要跟去,王上和殿下没有办法才带着她一起去的。 “翁主,翁主…” 卫岚狁还陷在回忆里迷蒙着,秋英的声音把她唤醒过来,她摸了摸冻红的脸道:“怎么啦?” 秋英顺势关上辎车的小窗户道:“翁主,尤阿保已经走了,冯女使过来了,要同您讲些入王畿的注意事项。” “哦,好。”卫岚狁露出一个甜笑,“我想再喝些梅茶。”秋英笑着递给她茶盏,不久冯女使和她的傅婢金莲上来了。 冯女使和尤阿保都是章王后在世时为她安排的女官和阿保,冯女使是她五岁时章王后从王畿请来的女官,教授她礼仪学问,尤阿保是章王后身边的老人,与章王后一样出身淮南国。 本还有一个阿保,章王后去世后因伤心过度身子也不大好,就被广阳王遣回了淮南国养身。 冯女使和金莲行了礼,开门见山道:“翁主,前些日子那些礼仪规矩还有注意的地方臣都讲过一遍,现在我想把金莲留在您身边当一等婢女。” 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倒让卫岚狁一惊,她眼眸微睁,“金莲跟随女使多年,这怎么可以?” 冯女使摇摇头道:“正是因为跟随我多年,金莲从我这里学到了许多,到了王畿臣不方便随时跟在您身边,金莲稳重聪明,放在您身边最合适。” 冯女史出发前就同她说过此次回王畿,她就要辞官回家侍奉双亲。 卫岚狁脸颊鼓动了几下,似是有大篇幅的话要说,最后只化成一糯糯句:“金莲,你可愿意?” 金莲稳重地回了一句:“奴愿意”,说完抬起头来露出一点笑道,“奴还能跟在翁主身边当一等丫鬟,是我的福分呢,就是白兰秋英两位姐姐莫要艳羡我才对。” 白兰和秋英在后边揪了她一把,“揣度谁呢,到了王畿应付大场面的事情交给你了,惹了祸我们可不管帮你擦屁股。” 说完两人笑嘻嘻的,听着两人的话,冯女使再次认定把金莲留在翁主身边是正确的决定。 ... 王畿地狭人少,大半是宫殿寰宇,皇室中人及三千石及以上官员居住于此,此外官员富绅都生活在王畿以北的陵邑,此行各诸侯国翁主要先在长陵邑休整再一齐入王畿面见太后、皇后。 卫岚狁她们一行人是最后到的,因为她们从广阳蓟城过来,途径太原郡时,其中一条主要官道被大雪封锁,她们不得不绕了远路,这才耽搁了。 越靠近陵邑,雪色慢褪,人烟旺盛,入了城人群声音突然清晰起来,还飘来各种美食香味,混杂在吆喝声中在卫岚狁脑海中构成雪天热闹街市的模样。 不久,辎车停下,她就知道驿馆到了。 “宝阴翁主到了!”驿馆外的小吏大声报喊,卫岚狁的缀珠履刚触到车踏板上,就有驿馆的几名官员匆匆而来,各个面带笑脸,卑躬屈腰。 “见过宝阴翁主,这些日子我们一直扫榻以待,恭迎尊驾,今日终于等到了。”为首的驿丞热情之余礼数周到,似乎对于她的到来幸甚至哉。 卫岚狁被驿丞这过分的热情弄得有点不自在,她只带着笑点了点头就算应了驿丞的话。 等进了门,驿馆官员被落在后面,她才轻声询问尤阿保,“阿保,为何他们如此热情?”都有些不寻常了。 要是寻常翁主,驿丞及属官来迎便是了,可是,她看着后头一排热切异常的恭迎官员,那是所有大官小官都来了罢。 闻此,尤阿保脸上闪过一丝笑容,没等她回答,一阵嘈杂声隔墙传来。 开新文啦,请大家多多支持呀(鞠躬)[让我康康] [好运莲莲]v前隔日更,有榜随榜更,v后每天上午9:00日更哦[亲亲] 本书设定是一个统一皇朝和各个诸侯国的故事,没有很复杂,然后就是有皇帝-诸侯王,皇太子-王太子,公主-翁主的对应关系哦[害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入王畿 第2章 长乐宫 雪色红梅间,几抹靓丽身影在其间嬉雪,只是玩着玩着变了味,嬉戏也成了出气似的的打闹,空中雪团飞舞,更有互骂声传来,其中一则尖细声音叫嚣着“看招!” 卫岚狁只觉着眼花缭乱,一抹黄色身影从她身前闪过,下一瞬下巴和胸口便传来一阵刺骨凉意,她往下瞥去,只看到晶莹的雪渣散落在她貂裘的绒毛上。 尤阿保一下就叫起来,“翁主!您没事吧,是谁不长眼竟把雪团往我们翁主身上砸?” 金莲和白兰秋英也绕在她周围细细查看,“翁主,没事吧?” 卫岚狁摇了摇头,看向前面,另有两双眼睛也惊慌地看着她,就这样两拨人对视了一阵,年纪教长的穿淡紫曲裾袍的女子带着刚刚那黄衣女孩过来,一脸歉意道:“不好意思,妹妹顽皮,雪球砸到你了。” 说完,那黄衣女孩也蹙着眉一脸闯大祸的模样道歉:“姐姐对不起,都怪我,本来我是要避她砸的雪球的,不小心砸到了你。” 她说这话时,有些很恨地指向后面,一株粗壮红梅后面,一个打扮地颇为夸张的少女漫步过来,姿态高傲,她昂着头,因着个高有些俯眼瞧人,她来到卫岚狁面前竟用手轻拽了一下她的貂裘,还把貂裘下隐约可见珠光的粉绿玉髓水晶串珠勾起来道:“你就是广阳国的宝阴翁主?” 没等人回答,她又继续问:“你这貂裘哪来的?真好看。” 卫岚狁把串珠抽回来,退后一步道:“父王送的。” 她面前的少女梳凌云髻,发上插满各种亮眼华丽的簪珥步摇,着棠红花绣的曲裾袍,上披大花秀绛绒氅,面色白皙,单眉细眼眼尾稍稍上扬,显得有些盛气凌人。 卫岚狁在观察卫缃的时候,卫缃也在观察她。 单凭这银貂裘她就一下认出眼前人是广阳国的宝阴翁主,广阳国地寒多雪,靠近匈奴草原,举国上下多穿动物皮毛御寒,她这一身上好的貂裘不见一丝杂色,毛色竟比这雪色还纯净许多,错光看下去还有些银色光泽,如同月花倾泻。 更别提那细腻毛绒下氤氲着淡淡粉绿色泽的,像被春水滋润过般的粉绿水晶珠串,那是母后一直想要的,可惜最后便宜了广阳国的章王后,最后又落到了她女儿手里。 再看她一身菡萏鱼尾曲裾,梳堕马髻,发尾绑着粉娟发带,头戴垂珠步摇,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小脸跟个蜜桃一样,有些粉,还能看见粉绒,就是那弯曲的睫毛还有眼珠都是淡淡的栗色,额前有些蜷曲鬓发,这长相倒有些像是那些胡人长相。 卫缃端着手微怂了一下肩膀,丝毫不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无礼,而是坦荡介绍起自己来,“我是丹邑国的翁主卫缃,按理来说论辈分你该叫我堂姑才对,不过你可别叫我堂姑,明明就差一岁,叫姐姐才好。” “堂姑?你也是我堂姑,怎么就欺负人?”黄衣女孩走过来站在卫岚狁身边,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道:“狁姐姐,刚刚真是对不住,都是缃堂姑那么用力往我身上扔雪球,我躲过才伤了你,我是彭城国的翁主卫柔,那是我的姐姐卫宜。” 原来这一大一小黏在一块的是彭城国的翁主卫柔和王女卫宜,那盛气凌人的就是丹邑翁主卫缃。 卫朝现在一共有六个诸侯国,除了云中王和丹邑王是皇帝的弟弟,其余广阳王、彭城王、淮南王、常山王都是皇帝的儿子,其中广阳王又是和皇太子一母同胞的兄弟,都是皇后的儿子。 卫缃一听卫柔故意叫她堂姑就气得不行,“让你叫姐姐,怎么叫堂姑,又想挨雪球?” 俩人又吵起来。 卫岚狁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迅速熟识到这种一说话就能吵起来的地步,她还没唤她们呢,根本没有插嘴的份儿。 倒是旁边的卫宜对她笑了一下,“狁妹妹。” 卫岚狁尽力忽略身旁吵杂,一手捂着耳朵也笑着唤她:“宜姐姐。” 尤阿保在旁边提醒她:“翁主,您先换件衣裳吧。” 路上,尤阿保不复之前的和颜悦色,绷着个脸,“那丹邑翁主怎么如此无礼,砸到了翁主不说,还上手碰您呢,彭城翁主倒是知礼,可那丹邑翁主真是...” 卫岚狁出声转移她的注意力道:“阿保,您还没同我说,先前那些驿馆官员的事儿呢?” 说起这个,尤阿保面上稍霁,“翁主,您可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亲孙女,宫里正受宠的章夫人又是您的姨母,咱们广阳国也就您一个明珠,那些人还不得巴结着您,到了王畿这样的事情就更多了。” 巴结?对她吗? 卫岚狁眼皮微跳,抿了抿唇道:“那我以后还是少出门吧。” 一想到要面对那么多人的寒暄行礼,她心里就发怵,人一多,话一多,她就觉得自己内心世界的平衡被打破了,很不习惯。 在广阳,她就不常与大臣和女眷见面,整日与花草打交道,与人交际不是她擅长的,有些话不知道怎么说,有些想法好像也不能用言语表达出来,一说出来就变了味,说到底还是她嘴笨。 不过,她还是经常偷偷出宫玩的,她乔装打扮宫外的人又不认识她,她也乐得自在,带着婢女慢悠悠地逛,没有身份的限制没有熟人的嘘寒问暖,她在陌生的地方更自在。 ... 在陵邑休整了一晚,第二日,所有翁主王女的仪仗便浩浩荡荡地从覆盎门进入,直达太后所在的长乐宫。 太后和皇后在长乐宫的永宁殿面见她们,虽然立春已过,可整个王畿还处于冰天雪地之中,永宁殿内白日也燃了灯烛,因殿外涂有椒尼还通有地龙,殿内暖和而灯火明灿。 她们所有人都站成一排,屈膝行礼,并齐声颂圣祝嘏:“见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愿太后、皇后长生无极,长乐未央。” 宽敞的殿内,一时只有整齐的娇声回荡其间。 卫岚狁不敢抬头去看上头的人,要是眼神对上了那才是最可怕的,一排人屏息等候着,直到上头传来一阵慈笑声,所有人似乎都呼出了一口气。 看来太后喜欢她们,不管怎么说,小姑娘们心里一阵开心。 那慈笑还在继续,“都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卫岚狁抬起头来才发现,中间一头银发笑得眼都眯起来的慈祥老人便是她的曾祖母,也就是太后娘娘,而她左边跪坐的五十上下,带凤冠,着浅棕色和朱红色织成的凤鸟菱形纹锦袍,颈项微扬目光沉静的便是皇后娘娘,她的裙尾曳地在后面形成一个弧度,让她想起了鸢尾花。 鸢尾,她从《百花志》上看到过,王畿上林苑里夏至会有蓝色鸢尾盛开,想到那个场面,她仿佛已经预见了那种神秘的蓝色,心间也吹过带有鸢尾香的夏风,她就不自觉笑起来。 突然,一道声音把她从想象中拉回来。 “那个笑得脸嘟嘟的是谁家孩子呀?” 脸嘟嘟?她往两旁看,见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慌忙低头又抬起来,只见威仪浑然一体的皇后娘娘朝她招了招手,她语速平稳却掷地有声,“宝阴,过来。” 她两手撑起裙摆,慢慢走上去,就听见皇后对着太后说:“母后,这是宝阴呀,穆儿的老二。” 穆儿,广阳王卫穆,她的父王。 “是扶光的妹妹吧,过来让哀家看看。”太后的声音在卫岚狁头顶响起,她抬起头忐忑地眨眨眼。 “哎哟,这娃是个福气的,看着小脸多圆,叫嘟嘟准没错,怎么不叫人,不会跟你父王一样是个闷葫芦吧?” 卫岚狁赶紧上前行礼叫人:“见过曾祖母,见过祖母。” “怎么忘了我呀,宝阴。”右边一道声音响起,她看过去,就见原来太后右边还有一人,那人三十上下,一身深紫绣花锦袍,保养得很好,这次不用别人提醒她也知道这是谁了。 “见过章夫人。”她在心里斟酌了一下,叫了一个她觉得比较得体的称呼,章夫人却很不满意,“宝阴,叫什么章夫人,生疏了不是,叫姨母就是。” 她又改了称呼,叫了“姨母”。 她一个人在殿上像个陀螺一样,忙活了半天,称呼这称呼那,期间只抬头看了一次。 就在她以为自己终于能下去时,皇后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和不可思议对着太后道:“母后,你看。” 看?看什么? 卫岚狁抬起头就见殿上最尊贵的三个人一齐盯着她腰间看,她也顺着看过去,那是一枚青玉游鱼玉佩,从她出生起就一直在身上,王兄身上也有一枚。 那是母后留给他们的信物,两枚玉佩可以合成一块,她的那枚是青玉,兄长的那枚是赤玉,上面刻有“阴阳”字眼,代表的就是他们二人的封号。 “宝阴,这可是个好东西。”皇后抚摸着玉佩,眼里是她看不懂的笑意,太后还是那般笑咪咪的样子,姨母脸上惊讶之余似乎也掺着笑意。 最后,在她下去之前,太后摸了摸她的头道:“嘟嘟,你兄长就要回来了,高兴吗?” 卫·广阳王的宝贝闺女·广阳太子的宝贝妹妹·尊贵皇后的亲孙女·宠妃章夫人的亲外甥·岚狁(想起权游龙妈超长名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长乐宫 第3章 骨肉逢 “翁主,雪还没消呢,带上手炉吧。” 桂宫春黛殿东殿,卫岚狁站在廊下看雪,金莲说这句的时候,她恰巧看见一株梅花承受不住厚雪倾轧而折断坠落,最后陷入深雪与之融为一体。 她下去捡起那株红梅,吹了上面雪交给白兰,“白兰,找个相称的瓶子插起来吧,最好找从广阳带过来的那瓶玉白瓷瓶。” 交代完又去看秋英手里拿的那株开得正好的长寿花,那是她今日向曾祖母祝寿准备的寿礼,按说长寿花得再等一个月才开花,但这是她在温室里培养出来的品种,如今很稀有。 “翁主,别再看了,这株花开得多喜人,太后娘娘定会喜欢的。”金莲把手炉塞进她手中,“我刚说要带手炉,您就下雪地捡红梅,您看,手指上头都还有雪未消呢。” 卫岚狁腼腆一笑,两手握着手炉一脸幸福,“金莲,好暖和呀。” “奴还备了另外几个,等会儿到了上林苑再灌水,保准不冷着翁主您。”金莲做事麻利,卫岚狁感受到了冯女使决定的正确性。 今日太后娘娘寿宴,前些日子她老人家和皇后娘娘还有后宫诸女眷都在上林苑里赏雪,今日她们这些小辈过去,正好赶上寿宴。 卫岚狁她们出了春黛殿往北走,经过葭萌公主的晚香殿,如今彭城翁主卫柔和王女卫宜姐妹住在晚香殿东殿,丹邑翁主卫缃和王女卫瑶住在西殿,正好遇见了出门来的一群人。 “卫岚狁,你一个人住春黛殿很舒服吧?”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丹邑翁主拨开人群冲出来,对着她喊。 卫岚狁不知怎么回答,歪着头纠结了一会儿道:“桢林姐姐如今不在王畿,我一个人住着,嗯,感觉很宽敞。” 不仅宽敞,还很清静,无人打扰,她其实很开心。 怎奈她这一句“宽敞”惹恼了卫缃,凭什么她们要和葭萌公主挤在晚香殿,卫岚狁一个人就可以住在桢林公主的春黛殿,况且现在桢林公主和长公主去封地游玩了,那春黛殿岂不被卫岚云给霸占了。 “我也要住春黛殿,我要向曾祖母说去,凭什么你一个人舒心舒适的,还有,我可不想和卫柔那个小屁孩住在一块儿。” 这几天过去了,卫缃越来越嚣张,根本没有那日在长乐宫永宁殿忐忑乖巧的模样,整日把“曾祖母”挂在嘴边。 “反正我要搬到春黛殿去住,在丹邑我的寝宫都比晚香殿大一倍,凭什么在这儿受这种委屈。” 她越说越大声,卫岚狁觉得卫缃说得话很危险,翁主的寝殿都比公主大,那不是越制吗? 不过,各翁主王女的住所安排都是皇后娘娘和皇太子妃安排的,不是她答应就能做主的,所以不管卫缃怎么大声嚷嚷,她都是歪头一脸为难地笑着应付过去了。 等到卫缃走前头去了,她的那些夸张珠钗摇摇晃晃,仿佛她才是晚香殿正殿的主人。 卫柔贴过来对卫岚云道:“狁姐姐,其实...” 卫柔一副八卦的神秘模样,卫宜纵容地看了眼妹妹做贼模样,眼里不乏宠溺,看得卫岚狁一阵羡慕,要是没有兄长,而是有个姐姐多好啊。 “狁姐姐,其实缃堂姑是因为葭萌公主才想搬去春黛殿和你一起住的,前日缃堂姑得罪了葭萌公主,俩人差点吵起来,葭萌公主发了好一通脾气,然后跟着章夫人先去上林苑了。” 卫岚狁好奇:“缃堂,不是,缃姐姐怎么得罪了葭萌公主?” 说起来这葭萌公主也是她的表姐,葭萌公主汤沐邑广汉郡葭萌县,是她姨母章夫人的女儿。 “还不是缃堂姑一直抱怨西殿太小,况且是两个人住,可瑶姐姐又没什么仆从,能占什么位置呢?这话传到了葭萌公主耳朵里,公主不久就来了,那骂得叫一个狠啊,完全是不输缃堂姑。” 卫柔说完,还对着后面的卫瑶笑笑,“好姐姐,你可别告诉缃堂姑我八卦的事儿呀,不然她又要欺负我。” 卫瑶摇头浅笑,却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卫宜想,你有一个这么好的姐姐,怎么会被欺负呢。 突然感觉到肩膀上落下一片沉重的东西,她心里空了一片,抬头看去就见宝阴翁主梨涡里堆着笑意,眼睛又圆又亮道:“瑶姐姐,我们广阳都爱穿裘衣,这件送给你作礼物可好?” 她想拒绝,可手触到绒毛,好软啊,好温暖,她面前的那双眼睛没有同情,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纯净地像湾春水聚成的湖水。 她想这件礼物她是可以不用拒绝的,她心底那坚硬的自尊屏障,很快就接受了这份好意,她道:“好,谢谢你,狁妹妹。” ... 上林苑占地广,如今冬日赏雪最好的场所是其东北面的扶荔宫,宫内草木葳蕤,嘉木葱茏,更有奇花异草暗香浮动,扶荔宫里还有神雀台,平时是用来祭祀观星的,也是赏雪的好地方。 卫岚云事先都了解过,如今立春刚过,扶荔宫里是梅花还有白茶花的天下,梅花又有金黄色的腊梅、红的粉的茶梅分类,茶花也有红白粉之分。 所以等其他人的赞呼声一阵高过一阵时,她却在寻那颗古白茶树,《百花志》里记载,上林苑扶荔宫东面有一颗千年白茶花树,她想象着它的神秘,圣洁。 黄门径直带她们前往扶荔宫百花殿面见皇帝皇后,并为太后祝寿。 卫朝的第二任皇帝,也就是她的皇祖父年过六旬,白发驱逐了华发,要是在民间就是个老爷爷,她的皇叔,带走她王兄的皇叔,年纪四十上下,较她记忆里更胖了些,不过面色红润,带着笑脸一副好脾气模样,倒是他身边的皇太子妃一脸严肃,威严十足。 皇室子弟献礼祝寿,皇祖母似乎很喜她带的长寿花,对着所有人夸赞了她好一番,不过一直“嘟嘟”“嘟嘟”地喊她,叫得皇祖父和皇叔也调侃了她好几番。 “这个嘟嘟翁主,当初我带扶光走的时候,还在后面骂孤呢,还说总有一天会把她王兄带走,如今可是来带你的王兄走了?” 卫岚狁红霞上脸,绞着手指,心里掀起海浪,她当初怎么这么大言不惭,如今丢脸了吧。 还有如今她已知晓,当初是王兄自己想离开广阳的,所以她的哭劝,威胁应该也让他烦闷吧,所以这些年来他才一直不回广阳,也没有音信。 皇帝制止了笑得放肆的儿子,慈笑着对她道:“宝阴呐,别听你皇叔的,你王兄马上就要回来了。” 你王兄马上就要回来了。 这句话到底有多少人对她说过,她记不清了,可怎么大家都认为她一直在等王兄回来呢,难道没有一种可能,她是害怕见到他的吗? 虽说是兄妹,可她已记不清他的样貌,可只要见到她的人都会夸赞一番她的兄长,说他芝兰玉树,神仙人物。 护送她来的曹郎官说太子殿下前往丹邑某神山游学去了,归期不定。 可她想着白茶树,不想她十年未见的王兄。 午后雪霁,皇帝向太后请示,太后笑着说她老了,合该让年轻人去踏雪寻梅,赏雪赏花,这时候葭萌公主说要在扶荔宫外边的梅林里骑马扬雪摘花。 还说比赛在规定时间谁摘得最多,谁就赢了。 卫岚狁不住蹙眉,好好的花,留着观赏多好呀,别这么糟蹋呀,她抿着唇希望皇祖父拒绝这个提议,可谁让葭萌是他最宠爱的公主,老来得子的幼女,他哈哈一笑便答应了。 所有人移步扶荔宫外头梅林,皇帝皇后和章夫人在上头高台上看着,葭萌公主越上高马抓着缰绳转了一圈,然后微俯身子一脸挑衅地说:“你们谁敢与我赛马摘花啊,有胆的就来。” 最后,丹邑翁主卫缃还有彭城翁主卫柔都去了,卫柔去了卫宜不可能不去,就这样四人的身影开始在雪间梅林里穿梭,卫岚狁和卫瑶做看客在前头观望。 “表妹怎么不去骑马?”一道慵懒随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因为太过专注看赛马,被这突然的声音搅得心绪乱了一下。 声音的主人一身暗色直裾袍,在这大雪天竟只在外头罩了一件紫纱单衣,好看是好看,就是让人看着都替他发冷。 是卫越,章夫人的儿子,还未及冠的四皇子,也就是她的表哥。 “表妹怎么不回答?”见她怔愣着,卫越再次询问,这次还靠她更近了点儿。 “嗯,我骑术不好的,就不献丑了。”卫岚狁对自己的骑术定位清晰,而且她有先见之明,有卫缃和葭萌公主在,弄不好发生点儿什么殃及池鱼。 卫越还想说点儿什么,就见远处黄点越来越近变作人影,卫柔轻快的声音传来,“狁姐姐接住!” 一株带雪的红梅朝她扔来,结果力气太过直接从她头侧飞了过去,带得她流光粉娟发带飞舞,卫岚狁摇摇头道:“柔妹妹,扔过啦。” 她笑着回过头去捡红梅,下一瞬就被雷击一样定在那里。 再她前方五步远的地方,三个男子挺身而立,其中长冠束发,结缨颔下,着暗纹黑色直裾长袍,腰间剑佩锵锵,身姿精瘦颀长的男子,他那双风眼里栗色的眼眸,如此熟悉。 他肤色冷白,神情淡漠,好似不染尘埃,超然物外的孤松玉树。 孤松玉树,多么熟悉的形容字眼。 男主出场啦[加油] 1.汤沐邑:即封地。 2.《百花志》作者自编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骨肉逢 第4章 误谶言 “王兄!” 卫岚狁眼看着一道红色身影越过她朝前方三人飞奔过去。 葭萌公主下马跑到三人前却略过中间着红黑相间华袍的男子,朝左边最高的男子有些娇羞地呼唤:“王兄,好久不见你了,父皇还说你很快就要回来了,没想到你现在就到了。” 中间的皇太孙卫昂明显有些不高兴地调侃道:“乱喊,怎么朝扶光喊王兄。” 葭萌公主偏了头哼哼几下:“我想喊就喊,怎么就不能喊了,还有虽然你年纪比我大,可我辈分比你大,你管得着长辈的闲事吗。” 葭萌公主是皇帝和章夫人的女儿,而卫昂确实皇太子的儿子,也就是皇帝的皇孙,所以卫昂的年纪比葭萌公主大,辈分却比她低。 卫扶光也不接葭萌公主的话,气氛有些僵持,三人中右边带武冠长得雄伟壮硕的男子摸了摸鼻子,眼角余光瞥到一个傻站的粉色身影,正视之后就有些惊呼道:“那是谁家女郎?” 几步远处站立看向他们的粉衣女子,在雪色间如菡萏绽放,曦光照耀下栗色的双眸通透明亮,粉白的小脸精致异常,宛如精雕细琢的瓷白玉俑。 只是不知是被冻坏了还是天生如此,女郎的脸颊和鼻头红红的,在加上此刻她一副失魂的模样,尤其引人注目。 “什么女郎,我同王兄说话呢,澄哥哥你乱插什么话。”葭萌公主话虽对着殷澄说,眼神却攫住卫扶光,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就见到了殷澄口中的女郎。 卫扶光的王妹,真正能喊他王兄的女子——卫岚狁。 皇太孙一副看葭萌笑话的模样,他大声道:“还能是谁,人家扶光真正的王妹呗。”他示意殷澄往女郎腰间看去,就见一枚色泽莹润的青玉玉佩。 殷澄眼里闪过惊喜,复看向卫扶光的腰间,果然见那与之配为一对的赤玉游鱼玉佩,他晃着手指道:“扶光啊扶光,不早说你王妹也要来。” 从刚才到现在,卫扶光一言不发,看着那傻站的粉色身影,玉雕雪塑面容上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皇帝皇后在高台上早瞧见兄妹俩人隔着几步远,你看我我看你,愣是没有别的动作。 “怎么?十年没见了,傻眼啦。”皇后在婢仆簇拥下走下高台,往卫岚狁这边来,她边说边在卫岚狁和卫扶光之间打转。 卫岚狁这才醒神过来,眼前的人就是她的王兄,他身姿清癯挺拔,如琼枝玉树生于皎皎月下,凤眼下鸦睫直垂,鼻梁高挺,唇瓣淡漠,整张脸的轮廓无一不精致,只是那双与她相像的眸色在他那双凤眼里,不同于她的晶莹透亮,而是平静无波,如寒潭秋水。 她就是在这清冽眼神的审视下,鼓起勇气往前迈了几步,颇有些生硬地道:“见过皇太孙。” 皇太孙不知是得了什么趣味,哈哈笑起来对她道:“宝阴,怎么如此客气,我还是你亲堂哥呢,叫我昂哥哥就行,这位是右相家的公子,殷澄。” 卫岚狁又向殷澄打招呼,殷澄有礼地先向她行了礼,“见过宝阴翁主。” 最后,她才慢慢踱步转向卫扶光,有些僵硬地道:“见过王兄。” 她一说完就听葭萌公主哼了一下,似是对她的称呼不满意,倒是眼前的人终于吭声了一回,对她道:“怎么不穿裘衣?” 那声音如玉石撞击清泉,煞是好听。 “啊?”她忘记紧张抬起头一看,就见她的王兄似乎抬了一下眉,她确定那是他玉容上少有的波动。 很快金莲就跟上来给她披上了裘衣,对着卫扶光行礼道:“见过殿下,之前是在百花殿暖和了些,翁主就暂时脱下了,都是奴的错出了殿忘了再给翁主披上。” 卫扶光不看金莲,眼眸下垂瞧了卫岚狁一会儿就朝皇后走去,他躬身行礼姿态优雅,之后不知同皇后说了什么就在黄门的带领下往百花殿走了。 所有人照旧赛马赏花,这短暂的重逢只有卫岚狁惊韵未散,她扯了扯银貂裘的边缘瞧着手里的红梅发了会儿呆道:“他怎么就来了。” 然后她露出一个未蔓延到浅涡的笑,“这下尤阿保要高兴坏了。” 金莲重新塞给她一个手炉:“那翁主您就不开心吗?您与殿下十年未见了。” 高兴?高兴什么?她觉得她与他顶多算是熟悉的陌生人罢了,寿宴之后还不是各自分开,还有他看着那么凶,刚才走前那淡漠一瞥真是冷到她心里去了。 她害怕他还来不及呢。 “刚刚那人就是广阳太子,你的兄长?”卫缃突然从后边出现吓了她一跳,她踉跄着往后推了几步,卫缃还穷追不舍,“你说呀!” “嗯,他是我王兄,但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呀。”卫岚狁擦了擦脸,小声说。 卫缃这人说话总爱往人跟前凑,现在她就贴着她追问个不停,而且她那么高嗓门那么大,让卫岚狁这个矮萝卜很受挫。 卫缃闻言退了几步突然一改之前的嚣张,笑着对她道:“反正我要搬到春黛殿和你一起住,我现在就去找皇后娘娘说去。” 她还没走,就有宫女来唤,说是上林苑里皇家供奉的上善寺大师要来给太后祝寿,太后老人家也想小辈们一起受福,就传她们回百花殿。 如今卫朝儒释道三家合流,在上层就有皇帝信佛,右相笃信道家学说,而左相却推崇儒学治国,下层百姓更是神话三家还杂着信,讲究一个实用信教法则。 ... 殿上,皇帝和皇后落座,卫岚狁就看见了她的王兄坐在皇太孙的旁边,仿佛对那个笑吟吟的光头和尚不感兴趣,自顾自喝着酒。 她悄悄瞥了他好几眼,期间还与好几道目光相撞,有葭萌公主的,有丹邑翁主卫缃的,还有卫柔的,这些人都在瞧她的王兄。 卫岚狁不再偷看准备收回目光时,倏然与那凤眼相对。 那双清浅的眼睛,清清冷冷的,只看了她一回就让偷看被抓包的窘迫瞬间蔓延到她全身,这下不仅鼻头眼下,就连耳蜗也变得绯红,她迅速低头过了一会儿又悄悄抬起打量,王兄还是端坐着仿佛从来没有看过她般。 那光头和尚逗得太后连连发笑,而她的思绪却在她兄长身上,如果用花喻人,那么兄长会是什么花呢? 莲花?昙花?或者玉兰还是白茶? 说到白茶她的思绪又飘得更远。 金莲悄悄笑着低声对白兰说:“翁主又在神游呢。” 这时候,太后被大师说得大起兴致,对着大师说:“大师,那请您择一合您眼缘的小辈批个命吧。” 大家都清楚,批命批命总不会批出个坏命来,总归是说些让人高兴的吉利语,所以所有人包括皇帝皇后都一脸笑意打量起下面的人来,其他人也在饶有兴味地互瞧。 “那就选这位翁主吧。” 白茶花树到底在哪儿呢? “翁主,大师在叫您呢!”金莲小声又急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什么?” 大师笑吟吟地,“奉太后娘娘的命,那老僧为就您批个命吧。”说着就端详起她的脸来。 怎么回事,怎么走神了一会儿就被架在话题中心了! 她微微点头糯声道:“那劳烦大师了。”还能怎么办呢,只能装作平静接受了。 殿中所有人都在看她,就连一直置身事外的王兄竟也在瞧她,她都如此安静不起眼了怎么还轮番被点到呢。 殿中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外面檐上雪霁之后滴水的声音,仔细听还有雪重折竹声。 大师眯着眼看她良久,这过程让她焦心难捱,不久大师似乎很高兴就连眼尾褶皱里也沁出些喜意,他先是对着卫岚狁连连道喜,之后转向殿前,向太后诉说。 “金乌坠北陆,寒刃劈狁土,非凰不择木,缘木在紫微。” “太后娘娘,这位翁主实乃大富大贵之命啊。” 可他说完,殿中只有他一人欢喜,其余人瞬时拉下脸,不少人惊恐得脱口而出一些叹词,就仿佛他刚刚说了什么大逆不道有违天理的佞语。 北陆狁南之间只有一个王国,那便是广阳国,凤栖之木在紫微?那是广阳王后的命格。 广阳翁主得了广阳王后的命格,这不说笑嘛,难不成... “这批命直指广阳太子,如果翁主是王后命格,那不就是说广阳太子将来可能不会登上王位?” 一位较为大胆的官员小声嘀咕,不过还是让全殿人都听见了。 不过,这话有人不同意。 皇太孙不嫌事大悄悄说:“怎么就不能是王妹嫁给王兄为妻呢?”他话一说完就觉自己后背泛起凉意,才记起身边坐着的不就是那位当事人王兄吗。 他笑笑打马虎眼:“扶光,你别生气,我喝醉了,乱说的乱说的,那光头和尚说什么呢,估计是个骗子和尚。” “你说什么呢!你面前的翁主可是广阳太子的亲妹妹宝阴翁主,你说你批个什么不好,竟然算出个最不可能的,果真是假和尚。” 皇太孙本就是左相带出来,左相不信这些鬼神连带他也如此,如今正好有机会数落这些牛鬼蛇神了。 上头皇帝皇后脸色都不好,太后还是笑咪咪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岁数大了想法异于常人,她制止了卫昂道:“别无礼了,来人带大师下去吧。” 还是皇后缓和了气氛,“倒也有这个可能,我看扶光成天一副超然物外要成仙隐居的模样,说不定这王位还真落在别人手里,你说是不是呀,扶光?” 卫扶光看了眼对面头都要挨到地面上的人,唇角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应了皇后的话道:“是。” 这句话出来,殿中气氛轻松了不少,不过被带下去的大师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算错,可他明明算到了,那广阳太子的命格与他翁主的明明是... 越想越惊惧,大师逃也似的回了上善寺,此后一连几个月没出门。 大师:救命!预见了皇室密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的天爷啊,这都叫什么事儿呀。)[裂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误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