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玄机》 第1章 第 1 章 话说千百年前,伏羲、女娲、神农三大开天神皇陨落,神躯孕育出天、地、人三界。 以天为界。 天上,三十六重日月**玄空,是为大罗天。 地下,古有七国,周、卫、越、雁、虞、梁、阳,谓之天下。 “人有七情六欲,天下大势亦在这‘情’与‘欲’二字上,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和平安定可是长久之计? “不多久,有国势起,亦有国陨落,强弱失衡,权势失制,干戈渐起。周、卫、越、雁、虞、梁、阳相伐,战火连天,虞国依靠金刚不坏的机关战甲崛起制胜,横扫**,最终一统天下。 “可叹呐,那虞国国君却是个暴虐嗜杀的大奸大恶之辈,不过数年,虞国治下,生灵涂炭,神鬼齐出,上天下地归于混沌。如此倾覆之时,一少年将军举于漠野,横空出世,犹如神兵天降。数年间纵横捭阖,一身一骑杀入皇城,一柄三寸短匕,剁了那国君的头颅。 “自此,少年将军名声大噪,天下有志之士群起响应,少年将军于战马上平天下定乾坤,四海归一,神鬼皆震于其杀伐威武之下。 “又十年,杀孽止息,海晏河清,天上天下皆是太平。” “这之后呀,哪里都相安无事,地界的小鬼儿也都乖巧巧,用不上我们这些老神仙老道君啦,所以啊,仙界三十六层大罗天,这一千年来实在没什么值得提的趣事。” “无趣,着实无趣啊!”杜康道人颇是不忿地感叹。 “不过,要是非得找出来一两件笑谈讲讲,那只能是……”杜康道人摇晃着酒壶,飘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话头戛然而止。 “是什么?”陶玄机嘴巴张成鸭蛋,仙宫实如杜康老道口中说的那般无趣,无趣到她闲得跑到扶桑树下听杜康老道胡侃。 杜康老道醉倒在仙界千年不灭的神树扶桑木下,几乎睡去,忽被陶玄机的诘问唤醒,睁开醉意迷蒙的双眼,脸红脖子粗,鼻子被酒气糟得彤红,兜头饮下一口烈酒,正欲再开口,却被从天门关冲来的风卜子急吼吼打断。 “酒大仙,陶六公,地界的那只小鬼头又跑来天界闹事了!”风卜子摇着拂尘,倏忽飘来,窜上窜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欢快模样。 他口中的酒大仙就是杜康老道,因酷爱喝酒,得了此名号。 陶六公,就是陶玄机,世人谓之执心祖师。 而他自己即是掌管人间风水运势天象的上仙,听说死前还是凡身肉胎时便是个不着边际的大神棍,四处招摇撞骗,谁承想误打误撞,竟羽化登仙啦! 风卜子脚底板都不挨地,手舞足蹈飞来飞去,拂落了不少扶桑花,笑嘻嘻道:“这次他不升天啦,他说他要拆了弥罗宫九百九十九层白玉阶,再去凌霄宝殿拔掉玉帝老儿的胡子!” 哦吼,陶玄机刚合拢的嘴再次张成鸭蛋,“玉帝老儿”哪里是等闲人能叫的,这不得判他个大逆不道! “走,闲得无聊,带我去看看!”陶玄机显然不太习惯仙人的广袖长袍,提起裙摆,撩开两个膀子,拔腿就要跑,却被那风卜子一把薅住。 “玄机小妹,你不行,你不能去,玉帝大人叫你呢!”风卜子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拉住一身牛劲的陶玄机,头上的蒲桃髻提溜提溜直晃。 “玉帝大人叫我?”陶玄机指了指自己,满脸讶异。 这还真不是陶玄机意外,因为她只是天界最最最最最可有可无的一个小仙,别的仙人都有什么神职啊、座下副官啊、灵兽仙器啊,翻手云覆手雨的,经常受玉帝大人召见,位列凌霄宝殿听候神差。 陶玄机嘛活儿都没有,仙器也只是一把焦黑焦黑的柴火棍,她给这根柴火棍取了个响当当的名字——废柴! 不知玉帝叫她是为何事? 但陶玄机如何也不敢怠慢,旋足欲走,却再次被风卜子挥出拂尘卷住脖颈拉回来,险些一口气没上来,翻白眼撅过去。 陶玄机一把抓住那些乱飞的白毛,当即跳脚:“不是,我说疯神棍,又拽我干嘛,我的小命要交代在这里啦!” “疯神棍”是陶玄机给风卜子起的外号,这厮嘴巴损、品行差,时常坑着陶玄机玩儿。 “堂堂一仙,哪那么容易死。”风卜子颇是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我拉住你是因为那白玉阶九百九十九层,等你爬上去得半夜了!” “什么路都得一步一步走不是?”陶玄机摇头晃脑,像个古态龙钟的老道,“那叫他玉帝老人家等等。” 风卜子翻了个白眼,懒得同她开口,再次拽上陶玄机的衣领,挥起拂尘:“走你——” 疏忽一下,化成了一阵风,飘然无踪。 “啊啊啊啊——”陶玄机的惊叫还回荡在扶桑木下,震落了漫天的红英。 杜康老道摇摇头,颇是恨铁不成钢地一叹:“嗨呀,罢罢罢,不理他们这些不成气候的小鬼头!咱们书接上回。” “话说仙界这千年来唯二值得一提的趣事,一个呢,就是每三百年便来天门关叫板的小鬼儿;话说这小鬼儿生前杀孽太重,不得成仙,他心生不满,便年年来天门关骂街。 “吵得玉帝和诸位上仙头疼牙酸,于是,上天诸仙想出个法子——洗鬼髓。要这厮去忘川河底泡上三百年,那时他便褪去了鬼髓,即能荣登天界。 ”忘川河底可不是个好地方,世间大凶大恶的邪灵到了那里也得变成屁滚尿流的软骨头,诸仙打定这厮肯定会放弃,谁知这小鬼儿三百年后竟然回来了,还真的洗净了鬼髓。 “玉帝和诸位上仙颇觉被拂了面子,又想出个新由头——再需三百年人世历练,尝尽七情六欲,历经生老病死,先成人,后可成仙。 “凡人之苦,虽不及忘川河底险恶,却似钝刀割肉,不是什么好受的。 “诸仙袖手等着看好戏,岂料结果还是一样,那小鬼三百年后又回来了。 “如此,三百又三百,小鬼铁了心要登上天界。 “不过倒是怪了,今年是第一千年,还没到他要到天门关骂街的日子呀!” 杜康老道蹙起的两撇花白眉毛好似两条倒竖的小胡子,咽了一口酒:“怪哉怪哉,不提也罢!” “我们再说另外一件笑谈,那便是诸仙戏称‘百无一用,火中废柴’的陶玄机。” 陶玄机这厮成仙完完全全、全全完完是场意外。她本是人间的一小铁匠,抡着大锤打铁的那种,后因着手艺超群,颇有建树,名噪一时,成了家喻户晓、名动天下的冶铸师,陶六公,世人谓之执心祖师。 有一天,陶玄机正在殿中炼器,炼炉里的火势骤然大旺,红如赤霞,紫气转眼间冲天而起。 她正于漫天火光中不知所为,忽见一只金光璀璨、身姿超凡的朱雀从天而降,飞到冶炼炉八宝盖上站定,对她说:“陶公陶公,尔冶技与天通,七月七日,迎汝以赤龙。” 是日,大火绵延不绝,陶玄机的魂魄飘啊飘,在人间飘荡了七天,七月七日这天,真的等来一条赤色金龙,驾着她,往东南方去,羽化登仙。 自此,陶玄机仙号“陶六公”,擅机关术,主管冶铸、锻器、建造诸如此类的人间事。 陶玄机刚成仙那阵子,仙宫众人很是惊奇,第一次听说有靠手艺升天的大能,当日便将陶玄机的玄机洞围得水泄不通,好些仙女找她打发钗,神兵找她筑铁剑。立时,成了仙界明星。 可自从她炼什么坏什么,建什么倒什么,筑什么毁什么,名号就臭了。 大大小小的仙们都道,这陶六公的手艺怕是和那些家伙什儿一起在大火里烧没了,既然手艺断送了,飞升上天也是个无用的仙啦,只会浪费仙草仙露仙丹,白白当了个仙界公务员。 不过,幸亏仙界没有记忆,臭名声很快变成了无名无声。 陶玄机落得清闲,每日来扶桑木下看扶桑花落,赏祥云卷舒,此时无事小神仙,如此一偷懒便是九百九十九年。 期间,要是撞上酒大仙,就坐在一边撑着下巴听他胡侃海谈,听完还得把他老人家扛回他的洞府去,顺便给老人家扫扫院子,浇浇那些疏于照料而几乎要渴死的仙葩灵草。 “不知玉帝叫这小丫头干嘛?”酒大仙自言自语道。 这边,弥罗宫白玉阶前。 飒然一阵清风。 风卜子堪堪拽着陶玄机窜到天门关的九百九十九层白玉阶前。 陶玄机心下好奇,忙里偷闲瞥了眼天门关外,伸长了脖子只想一睹那传说中大闹天宫、大逆不道的小鬼儿是何模样。 可是天兵天将把天门关围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她头抻得像只鸵鸟,也愣是瞧不到一点。 陶玄机不肯作罢,直到登上第六百层白玉阶,才看到了一条黑色的人影,啊不对,应该是鬼影。 黑漆漆,阴恻恻,在七彩玄天之上,与仙气飘飘的诸仙迥然相异,独他笼罩在一片阴影里,什么也看不到。 陶玄机再想端详一下这个无法无天、大逆不道的小鬼头时,已经被风卜子一口气拽到了第九百九十九层白玉阶上。 抬头一瞧,弥罗宫最高层的凌霄宝殿赫然眼前。 缓步踱入,登时,仙云飘飘,金殿煌煌,漫天大仙列高堂,玉皇临于首座,三清四御托宝器驾灵兽而立,其间灵雾飘渺,凤凰碎玉啼鸣,金光绵延耀世,不尽不灭。 陶玄机这等小仙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当即撒开风卜子的衣袖,垂手作揖。 “拜见玉帝,拜见诸位上仙。” “你就是陶六公?”不肖看,这声震天撼地的洪福之音正是凌霄宝殿首座的玉帝大人。 陶玄机道:“小仙正是。” “你知道本君今日叫你来何事吗?” 陶玄机趁机瞥了眼风卜子,对面只摊手摇头,如实道:“不知,帝君。” “星枢阁塌了。”这语气实在平淡,淡到不知是好是坏,是喜是怒。 “哦。”陶玄机懒散惯了,对天大的事也是敷衍的“哦”“嗯”“关我毛事”,三言两语了事。但她说出口后很快反应过来,这里可不是酒大仙的洞府,这里是凌霄宝殿,十八路神仙全在这里啦! 于是,连忙告罪:“啊,星枢阁塌了,真是罪过罪过!” 说罢,她长吁短叹,连连摇头,好一副追悔莫及的深痛模样……虽然她也不知这星枢阁塌了和她有什么关系。 “你知罪?”玉帝的仙音如雷贯耳。 “啊?”她张大嘴巴,想不到她还真有罪啊,可她都八百年没有再动手造过东西了,这个星枢阁不是一百年前才给武神勾陈建造的仙殿吗。 陶玄机决定即使自己仙位再小,也绝不能背飞来横锅,于是出声反诘道:“帝君,我已八百年没有建造器物,星枢阁倒了怕是和我没有关系吧?” “哦?”这声音不是玉帝,是那星枢阁的主君,勾陈武神。“那你可知,它是因为东南边的一根顶梁柱折断才塌的,而那根梁柱正是你百年前所筑,这怎么能跟你没关呢?” 陶玄机眉毛一挑,百口莫辩,这都八百年了,那柱子也不是她塞进去的吧,这也能算在她头上! 但是满殿大仙没有一个人开口。 陶玄机心念电转,她明白了,早有耳闻这几百年人界和平,可人界和平,无人拜神,天界形势就不好,这些年就月老和财神爷香户进贡不断,其他各宫都是萧索无人。 尤其是那个谁,哦对,星枢阁的主君,主管战争杀伐的勾陈武神,信徒寥寥,还没人上贡,心情当然不好。谁知道他今天是不是故意来撒气找茬儿的。 陶玄机瞥了眼黑脸的勾陈武神,对着那厮凶神恶煞的眼神儿,嘿嘿讪笑两声,收回目光。 大罗天不能开源,那只能节流了。沙漏一样的窟窿总得有人补上,所以,天宫开始裁员啦,而她又是个最最最最没有存在感的、毫无贡献的废柴仙君,当然得是第一批被裁员的。 但陶玄机还打算再抢救一下,不能随便认下这个莫名其妙扣在自己头上的屎盆子。于是,她攥着拳头放在唇边:“咳咳,那个,要不我帮勾陈武神重新修理一下星枢阁。” “嘶!”闻言,在场的十八路神仙各个倒吸一口凉气,那看陶玄机的诡异眼神完完全全是在说:你?就你?“百无一用,火中废柴”陶六公,飞升后的三界笑柄执心祖师,还要修星枢阁,你丫不把它拆成碎末就不错了! 再看勾陈武君,那本就黑如锅底的脸简直黑得能滴出来墨汁,仿佛陶玄机不是在说要帮他修房子,而是在说要把他的家拆了,再吐上两口唾沫! 玉帝看陶玄机的眼神也像是看什么废品破烂,拂了拂衣袖,缓声道:“你这九百年,在仙界全无建树,着实有损我天官威名,不若,你再下凡历练历练?” 这么明白的逐客令,陶玄机想听不明白也不行了。但对于废柴在哪不一样呢,陶玄机心想,左右自己已经没了前世引以为傲的机关锻造术,在天宫是漫漫长日,在人界也不过百八十年生死轮回,没什么分别,贬下凡就贬吧。 “小仙明白了。”陶玄机拜了拜,“多谢诸君照拂,后会有期。” 说罢,陶玄机就准备自行到司命那里剔除仙籍,可刚一转身,一道冲天的白烟就扑了她满脸,一边咳嗽,一边定身听去——凌霄宝殿之外传来一阵骚动,金石相接的激越声中,还夹杂着惨烈的几声猪叫。 不是吧?!陶玄机回头一瞥。 她那一双黑漆漆的瞳孔骤然缩紧,清澈的眸底倒映出两头仙豚——它们正扇着偌大的、犹如芭蕉叶般的猪耳朵,“唠唠唠”地叫着,向她横冲直撞而来! 新的故事出炉啦,瞎扯淡[垂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哇啊——”陶玄机大叫一声,手疾眼快地翻了个筋斗,跳到旁边一位大仙的仙位上,正长舒一口气,可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啊,她跑了,那仙豚只能冲向她身后的——玉帝大人! 陶玄机再看去,仙豚唠唠叫着,左奔右突,躲过一众天兵天将的追捕,直直朝凌霄宝殿正中的仙座飞去。 玉帝要被猪拱了! 陶玄机有点没眼看,可她仙力又低,自身难保,更斗不过天地精华、日月星露喂养出来的仙豚。这可怎么办呀? 下一瞬,她灵机一动,抬手把眼睛堵上——只要她没看见,那就什么都没发生,更不会有什么玉帝被猪拱这种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发生! 显然,陶玄机没听过掩耳盗铃这个人间典故。 陶玄机心脏怦怦跳,捂住双眼等待着惨剧发生,但是下一瞬,殿里却安静下来。 她悄咪咪地打开一条指缝,睁开左眼瞧去,只见两只仙豚正保持着飞跃起跳的姿势被定格在半空,而仙豚圆滚滚的肚皮之下,正站着两位仙君。 一个是刚才的黑脸武神,勾陈。 一个是朱雀子,天狐。 朱雀子天狐陶玄机很熟的,这厮是在天界驯兽喂灵宠的。 有一次喂的仙豚没栓住,跑进了陶玄机的小仙府,把她那间小院子拱了个乱七八糟。但陶玄机颇是好脾气,一点气儿都没生,还邀请她和那小仙豚一块来玩。 如此一来,朱雀仙子便认定了陶玄机,非要和她交朋友,还插了三四根香,要跟她义结金兰。 陶玄机拗不过,被朱雀仙子拉着噗通跪在扶桑木下,对着漫天落英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陶玄机啪唧拍了下脑门——不会吧,这仙豚又没拴住,跑到凌霄宝殿来啦?! 她抬起眼皮悄悄向上打量,嗯,玉帝他老人家脸色很不好,明明刚才还金光灿灿,现在已经像陶玄机烧坏的铁锅一样黑了。 只见朱雀子噗通跪下,顺便一手一只仙豚,按住它们的猪脑袋也一起咚咚咚磕头:“玉帝大人,小仙失职,没拴好这两只仙豚,让它们不小心闯进了凌霄宝殿。” 玉帝沉默了半晌,不悦地开口:“好好的仙兽,为何会受惊至这般?” “帝君,因为……”朱雀子一脸委屈,“因为那个在天门关外的小鬼,嘤!” “与他何干?”玉帝也诧异了。 “小仙今天正在玉瑶池带鸡飞和狗跳出来放风,听说天门关外有小鬼来闹事,心下好奇,就骑着鸡飞,牵着狗跳去看热闹……”朱雀子打量了一下玉帝越发不虞的面色,抿了下唇。 鸡飞和狗跳,就是那两只仙豚,陶玄机早有耳闻。 “然后呢?”旁边的一个大仙追问。 朱雀子继续委屈巴巴道:“本来好好的,那小鬼大吵大闹够了,就准备跳回凡间。我瞧热闹散了也准备走,可谁知那小鬼先前不知何时打破了天门关的结界,人界的不知什么东西突然击中了鸡飞和狗跳,它们在天界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种惊吓,瞬间像是惊弓之鸟一样乱飞乱闯,小仙也实在是没招,才、才让它们冲撞了帝君的鸾驾……” 说罢,朱雀子连忙拉住仙豚的两扇大耳朵,展示给诸位大仙,大家探头探脑地瞅过,果然,芭蕉叶一般大的耳朵上钉着两个黑黢黢的细长物什。朱雀子拿下来,呈给玉帝,路过陶玄机,冲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只见那物什呈蜻蜓形状,通体铜绿色,一对透明翅膀泛着晶莹的金芒,喙处格外尖锐,宛如针尖。 玉帝刚捧在手中,那蜻蜓状的神秘物件竟活过来,骤然发难,扇动着翅膀,旋转着喙部,掠起一阵劲风,朝面前的玉帝大人直刺而去! 还好还好,勾陈武君救驾及时,“啪嗒”一声,那神秘铜蜻蜓已经在勾陈的大掌中碎成八瓣,破破烂烂的翅膀几次挣扎着闪动却再也起不来了! “呼……”诸仙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接着,一仙跳出来:“呔——这是什么精怪,见也未见,竟然敢擅闯我凌霄宝殿!?” 又一仙娥挥着广袖,嫌恶道:“是鬼是妖,报上名来,有胆子闯天宫,没胆子应声吗?” 凌霄宝殿里站出来声讨的神侍、仙娥越来越多,可不管大仙们怎么发问,那精怪就是一声不吭,在勾陈的掌心里装死。 闹哄哄的煌煌大殿上,只有陶玄机一人沉默不语,似在出神,脸色略有些发白。 勾陈今日似乎很是和陶玄机过不去,一眼就瞧出了她的异样,于是怪声怪气地出口发问:“陶六公为何不说话?可是看出了什么不对劲,抑或者,六公认识这精怪?” 陶玄机竟是还在发愣,没回应,直到朱雀子看不下去拉了拉她的衣摆,她才恍然回神,沉声道:“这不是精怪。” “什么,不是精怪?”一执剑的神侍道,“可它刚才明明活了过来,还行刺帝君!” “对呀对呀!你什么意思,解释清楚,陶六公!”众人纷纷附和。 陶玄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似乎是在下定决心,沉吟道:“这是竹蜻蜓,一种箭矢,借着弩箭的冲力可以飞行丈远,随后,两只机关骨翅作为接力棒,继续提供动力,射程可逾数十丈。它不是精怪,也没有生命,只是一种机关奇甲。” 陶玄机一边说,一边从勾陈手中接过那堆废渣,纤长洁白的葱指灵巧翻飞,只几个眨眼的时间,那堆残渣就恢复了原装,变成了一只振翅待飞的铜绿色蜻蜓。 “你、你、你……你为什么会知道?!”先前发问的神侍脸色像调色盘一样,变了又变,很是惊奇,因为陶玄机在天宫的名声实在是太臭了,诸位大仙口中的“废柴”“笑柄”竟然有这种出神入化的手艺,实在是叫人不敢置信! “因为,”陶玄机话音还未落,她刚拼凑好的机关器械就再次碎成了齑粉,她苦笑了下,道,“这是小仙飞升前在人家所作的机关器具,叫做,竹蜻蜓。” 闻言,满堂噤声,大家像是听到了什么耸人听闻的惊骇大新闻,各个嘴巴张成鸭蛋,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也不能怪他们,九百九十九年了,这凌霄宝殿中的神位不知道增添了多少新面孔,他们飞升得都比陶玄机晚,但是混得都比陶玄机好,好得不是一星半点,人间信徒无数,三界功德圆满,说千倍万倍优于陶玄机也毫不夸张。 是以在场的诸位大多都不知道天庭里还有陶玄机这么个靠手艺飞升的小仙官,知道的也只是听过她“百无一用”的废柴笑谈。 凌霄宝殿顿时落针可闻,可还没消停一会儿,天门关持刀荷甲的神侍就抓了个嗞哇乱叫的凡人进来。那人怪得很,明明是个凡人模样,却生着两扇偌大的翅膀,不断扑腾着,嘎吱作响,力量剽悍,竟然在数万年波澜不惊的凌霄宝殿里卷起了一阵大风! “这这这……这又是什么精怪!”一白须大仙瞠目结舌。 抓住那精怪的神侍回道:“禀报诸位上仙,这就是放出行刺玉帝邪物的那个妖孽!刚才我们下凡缉拿凶手,发现了他正在空中飞行!” “呔——妖孽,竟敢在天庭作乱,不想魂飞破散就快快束手就擒!”说着,一堆白晃晃的神侍就围了上去。 接着,就见那个长着两扇大翅膀的“精怪”噗通跪在了地下,“咚咚咚”地狠狠磕头。 这间凌霄宝殿施了障眼法,**凡胎并不能看到诸位大仙的真容,只能知道自己来了什么伽蓝精舍,招惹了什么神仙大能,身边围着一圈哗啦啦质问他的神圣神龛。 于是这诸仙口中的“精怪”带着哭腔,连连辩解:“小小小小的就是个凡人,在在在西北边的战场上收破烂,捡捡捡捡到了这个东西,就试着玩了玩!然后就射出了一个蜻蜓一样的箭矢,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更没有对诸位大仙不敬啊!!饶命饶命!” 只听玉帝座下神侍冷冷低哼:“哼,你知道你是第几个喊冤的人吗?你知道在你之前行刺帝君的妖人都去了哪里吗?” “小小小人真的不是啊,我真的只是个凡人!大仙!大爷!神仙爷爷!”那“精怪”不停磕头,额头已经头破血流了。 但是凡人怎么会长翅膀,凡人怎么可以飞到天上?!一派胡言,满口谎话,分明是行刺失败,想要给自己开脱! 玉帝大人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被人闹腾,只觉聒噪头疼,一挥手,发话:“来人,拖……” “且慢——”陶玄机孤身站出去,拦在了那个长着翅膀的“精怪”身前,淡然一拜,“帝君,他并非妖孽,只是个凡人。” 方才声讨精怪的仙士、仙娥们全都把目光投在陶玄机身上,盯着她:“我说陶六公,你就别在这添乱了,方才弄坏星枢阁的罪行已经够你喝一壶了,现在还要给行刺帝君的犯人开脱,只怕就不是贬下凡那么简单了嗷!” “是啊,玄机,快快退下吧,别添乱!”几个与陶玄机交好的仙娥又是使眼色,又是拉她衣袖。 但陶玄机像是没听见,对着众人一拜,不卑不亢又重复了一遍:“他只是个普通凡人,身后的翅膀也是一种机关器具,能助人飞天,叫做渡厄木鸢。” “什么?”一个眼睛犹如铜铃的红面仙君跳出来,“你为什么又知道了?!” 陶玄机面不改色,颔首道:“这渡厄木鸢就是出自小仙之手。” 此话一出,在场各位仙君的脸色实在精彩,像是打翻的调色盘,五彩斑斓,有惊有喜,有怒有疑。 疑惑和愤怒的都是一些近几百年飞升的仙官,比陶玄机飞升的晚,并不认识她的名讳,更不知道她千年前就是因手艺飞升,他们只觉得陶玄机在大言不惭地信口胡说,当他们是蠢货,怒极了竟然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你说你做的?你,‘三界笑柄’‘火中废柴’‘天宫废物’?精彩精彩!”一年轻气盛的仙君拊掌笑出了泪花,“我说陶……陶什么来着,算啦,不重要,你讲大话也要挑挑地方吧,这里可是天宫,神龛里位列的可都是通晓古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堂堂仙君!你说谎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您说是吧,玉帝大人!” 说罢,那年轻仙官向着玉帝一拜,可下一秒,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因为玉帝大人并不接他的话茬,而是神色复杂地看着陶玄机。 跟玉帝神色一样复杂的还有一些资历甚高、飞升更早的白发白须的大仙,他们都知道当年的陶六公是凭借出神入化的冶铸手艺飞升的三界第一人,天道认可的大能,当年必定也曾翻覆风云、问鼎巅峰,绝无可能是真的废柴。 只是,陶玄机飞升后满身的手艺就废了,再没做出什么稀奇玩意儿,生前所作机关遁甲也悉数随她葬身火海,是以这些资历很老的大仙也无一人见过陶玄机到底做过些什么玩意儿。 陶玄机看向那个发难的年轻仙君,道:“这位仙友,不论你信不信我能做出来这些东西,但我想问,你是如何断定这人就是精怪,又如何断定身后之物并非机关器具?你查看了吗,寻证了吗?凡人的命就是如此一文不值,你要他生便生,要他死便死吗?我们飞升之前,难道不都是和他一样的**凡胎吗?” 此话一出,众人噤声。显然,陶玄机这句话骂的不是一个人,甚至可以说,在座的各位每一个幸免的,包括玉帝。 这里的仙官没有一个敢自称为神,都是后天飞升的仙,为神者只有伏羲、女娲、神农三大开天神皇。 陶玄机却大有不管不顾的样子,顶着众人阴沉得滴出水来的脸色,继续道:“好,即便我是你口中废物,那你是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下定论的昏头仙人?那听起来似乎不比我好多少。”陶玄机面不改色地摊手。 “你你你——!”那年轻仙官面红耳赤,指着陶玄机的鼻子,下一瞬就要破口大骂了。 “好啦,住口!”玉帝摇了摇头,声音不怒自威,“陶六公,你方才说的可属实?” 陶玄机淡声道:“字字属实,并无虚言。只是,”陶玄机再次看向手心的那堆齑粉,“小仙生前做的这些机关遁甲曾造杀孽,我身死时一把火烧光了它们,便是要它们不再现世,实在没想到千年后,会沉渣泛起。” “这么说,这个凡人是无辜的了?”玉帝用了凡人来称呼,看来已经相信了陶玄机的话,在场众仙的脸再次变幻了几番,尤其是方才捧腹大笑的年轻仙官。 “是。”陶玄机看向那个凡人,已经晕了过去,不知是被满堂大仙吓得,还是磕头磕得狠了。 “如此,这件事便由你去彻查吧。”玉帝的仙音在凌霄宝殿里回荡,话音还在绕梁,有些人就坐不住了。 还是方才对着陶玄机冷嘲热讽的那些仙官,跳出来,对玉帝谏言:“帝君,她这样无用的仙官怎么能担此重任,再说,她刚弄坏了勾陈武君的星枢阁,要贬她下凡的,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吗?” 说罢,一伙人又看向勾陈:“武君,您说呢?” 然而,一直对陶玄机不怎么满意的勾陈竟然没说话,也没把大腿给他们抱,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全凭帝君定夺。” 玉帝捋着胡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来看向陶玄机:“若你本次能顺利完成本次仙差,此前的过失便一笔勾销,望你珍惜机会,将功补过。一则,本君需要知道这凡人是否是蓄意行刺;二则,这凡人说这是他在战场上捡到的这些机关,实非小事。如此强悍之机关再现人世恐为祸患,既是出自你之手,便由你来查明。出自何人之手,为何现世,又用于何用,这些本君都要知晓。” “你可愿意?”玉帝又问。 这简直是白给陶玄机一个戴罪立功,巩固仙位的机会,方才跳脚的那几个人像被喂了苍蝇,不好一吐为快,便只能龇牙咧嘴地等着陶玄机回话。 “我……”陶玄机低着头,双手攥在一起,全无欣喜,神色复杂,“我不……”陶玄机还没说完,一把被风卜子的拂尘卷住了嘴巴,“唔唔唔……” 朱雀子也窜到陶玄机身边,举着双手,大喊道:“帝君,她说她愿意!她非常愿意!” 第3章 第 3 章 那一边,风卜子一把用拂尘捂住陶玄机的嘴,一只手勒着她的颈子,简直要了陶玄机的小命! 这下,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好竭尽全力摆手,却被朱雀子手疾眼快地拉住。 “帝君大人,玄机说她实在太开心了,您真是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宽宏大量,实乃天界圣明之主!”朱雀子和风卜子一人架着陶玄机一边,飞快地往大殿外面撤退,“您瞧瞧,她高兴得要晕过去了,免得丢人现眼,我们先带她下去,早早去准备,今晚就下凡完成仙差!诸位大仙告辞!” 说罢,两人抬着张牙舞爪、面红耳赤的陶玄机蹿出了凌霄宝殿。等他们放开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低头一眼,陶玄机已经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陶玄机三人走后,玉帝吩咐了几件事,又叮嘱勾陈去给陶玄机锁了仙魄。 天宫历来有规矩,仙官若是完成普通的仙差可以动用灵力,但若是需要混迹在凡人中间,就必须封锁灵力和仙魂,以免搅乱人界秩序,祸乱三界。所以,陶玄机这次下凡也不能动用灵力。 玉帝终于处理好一切事宜,准备退朝,猛然想起什么,叫住了打算把那个被抹除了记忆的凡人丢回去的神侍。 “方才那个小鬼在天门关都说了些什么?”玉帝面露倦色地靠在座首。 闻言,那三五个神侍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登时晃了一下,僵在原地:“他说……说……” “说什么?”玉帝因为神侍的结巴很恼火。 饶是如此,神侍们仍然期期艾艾,难以开口。 这时,方才嘲笑陶玄机的那个年轻神官突然跳出来,方才顶撞了玉帝,现在十分想要找补,于是邀功一样道:“帝君,那小鬼简直是大逆不道,藐视天庭,他说要用玉帝老儿的胡须来点火烧锅!” 转瞬间,整个凌霄宝殿,不,整个弥罗宫,整个三十六层大罗天都鸦雀无声了,大大小小的诸仙各个噤若寒蝉。 最后,是一道劈穿了三十六层大罗天的惊雷将十八路神仙轰出凌霄宝殿的。被扇得最远的就是那个年轻神官,直接飞出了十万八千里,要从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重回天庭,只怕没有一年也要半载。 陶玄机就是被这道惊雷劈醒的。 她还坐在玄机洞的石床上恍惚,一道洪音犹如巨大天钟镇穿天地人三界,是玉帝大人在发怒了:“酆都帝君——” 陶玄机被这声洪音吓得打了个寒颤,随后意识到“酆都帝君”好像有点耳熟。 想起来了!酒大仙给她讲过,那是地界名震三界的帝君,跟玉帝平起平坐。 天地人三界,除了人界比较特殊,天界和地界都是相互制衡,互不干涉,一个管仙,一个管鬼。 天官赐福,地官赦罪,都肩负着维护世间和平的职责,除非一方犯下大错,引得神怒,否则都是各司其职,各干各的,不会有所联系。 这是陶玄机第一次见玉帝找酆都大帝,估计是被刚才按个小鬼儿气得不轻。 “作何?”忽然一道声音从陶玄机脚底冒出来,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正是酆都帝君。细细听了,发现这位鬼君的声音虽不高,却尽是威严,还带着点慵懒的笑意,狷狂而放肆,跟天上的神仙完完全全不一样。 玉帝道:“今日来我天宫闹事的小鬼叫什么名字?” “闹事?”酆都帝君的声音很是讶异,“不知他犯了什么错?” 陶玄机隐隐听到了衣料摩挲的声音,感觉应该是酆都帝君翻了个身。 “他扬言要吃我们天宫的仙豚。” “要吃,那就是没吃咯?”酆都帝君漫不经心地问。 “你……”玉帝被一口气噎住,“他还要拔本君的长须。” “要拔,那就是没拔咯?”酆都帝君打了个哈欠。 “浑微!” 哦,这个陶玄机知道,浑微是酆都帝君的名讳,一般的小鬼小仙那是万万叫不得的,叫了就是以下犯上,不成体统,大逆不道! “好啦,清虚,别生气嘛!”酆都帝君语气懒散,“你讨厌他,我管着他不叫他到天上去不就行啦,一个帝君怎么能这么眼里容不下沙子呢,人间有句话说得好‘宰相肚里好撑船’,你就在肚子里撑个小鬼吧。” 玉帝大喘了几口气,似笑非笑,似怒不怒地嗬嗬两声:“看来你是不肯告诉我他的名讳了?” “那倒不是,告诉你也行,他叫,”酆都帝君的声音消散而去,只余一缕虚无缥缈的清音回荡在层云和雾霭间,“……栖天。” “什么?‘欺天’!”陶玄机心道,“大胆呀大胆,小鬼头竟敢狂妄到这个地步,真是活得不耐烦了。”陶玄机连连摇头,暗暗为小鬼捏了一把汗。 她原本是想要跟玉帝说一下,自己宁愿被贬下凡,也不愿再接触那些对她来说如同噩梦的机关遁甲,可照目前玉帝的心情,只怕没有转圜余地了。 她只好一边在心里画圈圈诅咒风卜子和朱雀子,一边认命地收拾行李,准备下凡。 她心存侥幸,要是自己划划水,偷偷懒,完不成仙差,被贬下凡,这不刚好,没比现在更差。是以,陶玄机决定好了,开闸放水,什么也不干,去人间吃吃喝喝大半年,然后装作自己尽力了,但是奈何自己太废柴,回天庭请罪。 既来之,则安之,按照人间的说法,陶玄机属于乐天派,活了一千年不是白活的,十分得随遇而安。 陶玄机当夜就收拾好了行李,背上只包裹,站在了天门关最边边的那朵彩云上。 正准备跳下去,忽然被人从身后叫住,回头一瞧,是杜康老道,风卜子,还有两个女仙来给她送行了。 两位女仙,一个是今早骑仙豚大闹凌霄宝殿的朱雀子。 另一个是岐黄术人,是个药仙,气质温雅恬淡,容貌清新昳丽,施施然如病西子,一颦一笑皆悠然怡人,很是得人亲近,又有一手好医术,老去给杜康老道看高血压,一来二去就和陶玄机熟络起来。 朱雀子骑着鸡飞,牵着狗跳刺啦在陶玄机面前刹住车,身后跟了一大堆金光灿灿、五颜六色的灵兽灵禽,一把抱住陶玄机:“玄机妹妹,我舍不得你,呜啊!”朱雀埋在陶玄机肩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蹭在她的粗布裙袍上。 陶玄机连忙安慰:“好啦,我会尽快完成任务的,在说你们可以偷偷去人界找我玩啊,别哭啦。” 陶玄机想起今早的事,忍不住又叮嘱道:“朱雀姐姐,以后记得把你的鸡飞和狗跳拴紧,不然,小心你会跟我一样闯了祸患,违反天规!” 朱雀仙子信誓旦旦地拍胸脯:“放心吧!” 说实话,陶玄机一点儿不放心,但还是装作十分信任地点头道好。 朱雀子这边好不容易撒开手,陶玄机又被岐黄术人拉住:“玄机,保重,这是给你准备的行囊,里面都是些药材,拿好。” 陶玄机刚接上,差点被压得四脚朝天撅起来,这包裹拿在岐黄术人手里,轻飘飘,落到她肩上,却瞬间犹如千斤顶。 “玄机,是不是太重了?”岐黄术人眼睫忽闪忽闪,语气很是自责。 “哪有,一点都不重!”陶玄机勉强挺起胸膛,咬碎了一口银牙道,“一、点、都、不!” 刚说完,左肩又不知被何人落下一个千斤顶,彻底成了弯腰驼背的小罗锅,偏脸一打量,是风卜子:“不是,疯神棍,你又跟我过不去!” “哎呦,那你可错怪我了,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法器,你可得收好,到了凡界以防万一嘛。” 风卜子说罢收起拂尘,把手伸进包裹里,拎出来一串葡萄似的风铃,指着它道:“喏,这是葡风铃,传信用的。到了凡间,若是想找我们说说话,就第一个铃铛摇三下,第二个铃铛摇两下,第三个铃铛摇一下,我这边的老葡铃就能听到。” “还有这个,八卦盘,我亲手用青铜和桃木做来算运势的,记住了,做事前先拿出这个八卦盘转上一圈,看桃木针落在吉还是凶,要是凶就快跑。”说完,风卜子一摆拂尘,“你这丫头逃跑比谁都快,这我倒不担心啦!” 陶玄机把头伸进包裹里,五花八门的法器瞬间让她眼花缭乱,什么火折子啦,红香啦,黄表纸啦,铜钱串啦,桃木剑啦,一堆鬼画符一样的符咒啦,不光如此,还有几个干馒头。 陶玄机从包裹里把头拔出来,手上拿着两个绣花布袋,一只用金线扎着,一只用银丝扎着:“这是什么?” “哦哦,左边这个银的是乾坤袋,用来装东西的,别看它这么小,可是多少东西都能塞进去呢!”风卜子摇头晃脑,“右边这个金的是锁麟囊,用来抓小鬼的,要是有小鬼要吃你,兜头套下去,再打个结,保准让他们出不来!” 陶玄机嘴巴张成鸭蛋,抱起双拳,连连打颔首:“多谢多谢,小仙收下了!” 说罢,风卜子凑到陶玄机耳边,鬼鬼祟祟:“可得收好,别叫上仙他们知道喽!” 话音刚落,陶玄机正要点头,一道黑影带着凌风飒然逼来,瞬间把交头接耳的风卜子和陶玄机掀翻在地,仙器顿时咕噜咕噜滚了一地。 陶玄机揉着生疼的屁股,费劲巴拉地从地上背着两个千钧重的行囊爬起来,搭眼一瞧,那黑脸武神勾陈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不是吧,这么小心眼儿,我都已经将功补过了,还不解气追到这里来啦?”陶玄机心道,面上谄媚地笑,“嘿嘿。” “哼!”勾陈武神负手背过身去,不瞧她。 陶玄机也不在意,扭头问杜康老道:“听说人家下凡都要剔仙骨,很疼的!我不需要吗?” 杜康捋了捋长至啤酒肚的胡须,摇头晃脑:“你只是暂到凡间完成仙官的任务,还没被贬,当然不必。况且,你那仙骨,千百年来,毫无长进,约等于无,不碍事。” “呵呵。”陶玄机笑,她就当是好事吧,还免了日后被贬下凡的剔骨之痛呢,她最怕痛了,多好! 她还龇着牙,勾陈武神的声音却从身后冷飕飕飘来:“算你运气好,得了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不过,虽不用剔仙骨,但是玉帝大人专程叫我来锁你的仙魂,免得带到凡间,惹下什么大祸。” “嘿嘿,武神上仙,锁仙魂不痛吧。”陶玄机哈腰搓手,她真的很怕痛哎! “哼!”勾陈又是一声冷哼,也不回答,只大马金刀地横跨两步,走到她跟前,吓得陶玄机登时挤住眼,鼻梁皱得像老树皮。 但是她闭眼等了片刻,没有什么痛意,只觉眉心一凉,一根手指点在她两眼之间,一股冰冰凉的灵力划过心口,激荡地散入四肢百骸,不消多久,又重新聚集到眉心,随着那只手指抽离而不见了。 再睁眼时,陶玄机的眉心多了一点朱砂痣,犹如人间美娇娘对镜梳妆时贴的嫣红花钿。 “这是锁你仙魂的灵印。”勾陈武君拂袖退开,“好了,本君的任务已经完成,陶六公,该上路了。”说完,勾陈武君一手按住腰间的长剑,一手背于身后,飘然浮于半空。 陶玄机一一打过颔首,笑道:“好啦,酒大仙、疯神棍、朱雀仙子、岐黄术人……呃,勾陈武神,天宫一逢,玄机之幸,愿诸君仙路皆坦途。别啦!” 话音落下,陶玄机翩然跳下天门关,一阵清风拂过,扶桑木婆娑摇曳,玉瑶池水清越涤荡,好似琴音相合,为她践行。转瞬,她随着一两夜风,倏忽消失在层云相叠、星汉银河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