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期如梦》 第一章 佳期万万没有想过,这辈子竟然还能再见着孟和平,只不过不是真人,而是杂志封面,她拿着杂志横看竖看,心里直犯嘀咕,是PS过的吧,这眼神,这鼻梁,这皮肤……咋就和她印象中的孟和平相去甚远呢? 在公司餐厅吃午饭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问周静安:“你说,在杂志封面上看到分离多年的初恋男友,像不像八点档电视剧?” 周静安嘴里塞满了鱼香肉丝,又用勺子挖了一大勺白饭塞进嘴里,吃得倍香甜。她连连点头:“像,而且像青春偶像剧——你初恋谁啊?不会是加油好男儿吧?蒲巴甲还是宋晓波,可别告诉我说是吴建飞。” 佳期“切”了一声,说好男儿哪有这么快上封面。 周静安这才瞪大了眼睛,仿佛是被噎住了,将手里筷子勺子全丢下了,直嚷嚷:“尤佳期你初恋谁啊?竟然上杂志封面,快八一八,黄晓明还是陈坤?” 最后一句话声音稍大,惹得隔壁餐桌的同事都往这里望,佳期不由没好气地答:“梁朝伟。” 周静安呀了一声,满脸失望,说:“这么老啊。” 下午上班的时候,佳期明显心不在焉,先是将外景地慕尼黑看成了布拉格,接着又弄错平面模特,最后叹了口气,干脆放下手头的事,去泡了杯茶。 茶是锡兰红茶,说出来就觉得小资。其实当年她在学校里的时候,只会拿不锈钢保温 杯子泡大叶子绿茶,奢侈点的时候喝雀巢咖啡。第一次上咖啡馆也是跟孟和平分手之后,一个人从西环路走到解放路,一直走一直走,也不知走了多久,最后看到街旁咖啡馆的灯光,就走了进去。 那天点了杯蓝山,一口一口咽下去,店里客人很少,隔着桌上黯淡的烛光,很远的角落里有一对情侣在喁喁私语。自己都忘了有没有哭,只记得价格是六十元。后来一直心疼,那么贵,还不如买两瓶北京二锅头,一仰脖子喝完了,还可以借酒装疯。 红茶散发着袅袅的热气,她将杂志从抽屉里又拿出来,左右端详,狐疑到底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再不然就是同名同姓,可是明明是他,稍见成熟稳重,大模样并没有走样,连眼角那颗小小的痣都还在。封面是黑色底子,衬得人眉目分明,真真的朗眉星目。以前真没觉得孟和平长得好看,虽然高,但是瘦,他父母长期不在家,阿姨又管不到他,总是饥一顿饱一顿。佳期第一次做蛋炒饭给他吃,他一口气吃了三大碗,她心疼,觉得他就像是从来没吃饱过。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杂志,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听到周静安连连吸气的声音,指着她,嘴张得几乎要吞下一个鸡蛋去。最后总算顾忌格子间里还有十来个同事,硬生生压低了嗓门,活像是做贼一样问:“这就是你初恋?我的天!比梁朝伟还惊人啊!” 佳期傻笑,说:“你瞎猜什么啊,当然不是。” 周静安点点头,说:“就是,你要真是他初恋女友,还坐这儿干啥呀,早就去找他重燃旧情了。”她拿手指点着数杂志上身家后头的零,一边数一边感慨:“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多钱,还是不是人啊。” 佳期还是傻笑,以前她的口头禅就是“等咱有了钱”,后来孟和平听腻了,就专跟她唱反调,她说:“等咱有了钱,咱就买大房子。”孟和平跟着说:“等咱有了钱,咱就专盖大房子。”她说:“等咱有了钱,就买德国橱柜。”孟和平跟着说:“等咱有了钱,咱就在厨房砌中国大灶……”她鼓起腮帮子瞪他,他也瞪着她,最后她哧地笑出声来,他揽住她,温 柔地说:“等咱们有了钱,我就盖一幢大大的房子,砌中国大灶,每天让你做饭给我吃。” 她拿脚踹他:“你猪啊,想得倒美。” 周静安的八卦积极性完全被调动起来了,兴致勃勃道:“哎,这孟和平从网络新贵转型地产新贵了啊,他们公司海淀那个楼盘,贵得要死,还抢手大卖。” 佳期突然觉得头痛,眼睛也发胀,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太烫,将舌尖烫了,总之是手足无措,仿佛是撞了邪。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孟和平的时候,学校的外语学院与电子学院搞联谊舞会,她被室友拖去,又不会跳舞,只好坐角落里喝汽水。孟和平就坐她旁边,她喝汽水他抽烟,他抽烟的姿势很好看,并不像有些男生抽起烟来也装模作样。后来舞池中间有人冲他大喊:“和平和平!” 他并没有答腔,低头又点燃一支烟。 他用火柴,佳期许多年没看到过有人用火柴了,细长洁白的梗子,轻轻地在盒外划过,腾起幽蓝的小火苗。他用手拢着那火苗,指缝间透出朦胧的红光,仿佛捧着日出的薄薄微曦。佳期觉得好奇,不免多看了一眼,他抬起头来,就冲着她一笑,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 见她盯着自己的手,他摸出烟盒给她:“抽烟么?” 她头摇得像拨浪鼓,最后,鼓起勇气,问:“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的火柴?” 他怔了一下,将整盒火柴递给她。 许多年后,佳期莫名其妙就有了搜集火柴的习惯,不管是住酒店还是赴宴,最后总是带走火柴。这么多年下来,形形色色的火柴,收集了有近千盒,拿纸盒装了,整整齐齐码在床 下。没人知道她每天睡在大堆的火药上头。 但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找到一盒火柴,与当年孟和平用的一模一样,她也明明知道找不到。因为那种火柴是特制的,外头根本不可能有。 临下班前得知要陪一位重要的客户吃饭,广告业竞争越来越激烈,他们公司算是业内翘楚,也不得不挖空心思拼业绩。上司还美其名曰“加强沟通”,周静安对此最反感,说:“真当我们是三陪啊!”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是吃泰国菜,佳期最不能忍受鱼露的味道,硬着头皮喝中药一样吞下冬陰功汤,然后还要言不由衷夸奖客户提出的要求“有创意”,酒过三巡,菜足饭饱,瞅准了上司与客户言谈甚欢,这才借口去洗手间补妆,趁机溜出去透气。 餐厅装潢很有东南亚风情,走廊又长又空,一面临水,另一面是各间包厢的门。在过道拐角处有女人在嘤嘤地哭,佳期一直好奇心重,周静安曾经笑她迟早有天会死在好奇心下。结果好奇心驱使她看到出苦情戏,女主角哭得梨花带雨,银牙咬碎:“阮正东你不得好死!”掩面步履踉跄而去。 按理说这种琼瑶场面男主角应该立刻追上去,那阮正东只是笑,深邃狭长的丹凤眼,笑容里仿佛透出一种邪气,就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划燃火柴点起烟来。细长洁白的梗子,轻轻地在盒外划过,腾起幽蓝的小火苗。他用手拢着那火苗,指缝间透出朦胧的红光,仿佛捧着日出的薄薄微曦。 第二章 一来二去,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阮正东不再带她去打牌,吃饭也总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甚至偶尔会亲自开车到公司楼下等她,佳期渐渐觉得不安,最后终于提出来:“我们以后别见面了吧。” 阮正东怔了一下,说:“行啊。”顿了顿又说,“那今天我送你样礼物吧。”开车带她去珠宝店,看小姐一样样地将璀璨晶莹捧出来给她过目,她不是不虚荣,也喜欢这样的场面,大粒大粒的钻石,裹在黑丝绒里,闪亮剔透如同泪滴,怎么看都赏心悦目,但不知为何,最后挑来挑去,只选了一根十分便宜的细铂金链子。她习惯了不贪心,因为太好的东西,她总是留不住。 回到车上阮正东一声不响,他车开得极快,CD里放一首老歌,是《斯卡布罗集市》,不留意就闯过一个红灯,白色炫光一闪,她莫名其妙有些害怕。果然阮正东一脚踩下刹车,扳过她的脸,狠狠地吻上去。 那样大的力气,紧紧箍着她,就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他从来不是这个样子,这么久以来,他几乎连她的手都没碰过,他身边的女伴走马灯一样,换了又换,亦并不甚瞒她。他将她不远不近地搁着,像是一尊花瓶,更像是一件新衣,他新衣太多,所以并不稀罕,反正挂在那里,久久不记得拿出来。有次喝高了,半夜打电话给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后来电话那端隐约听见远处女 人娇滴滴的声音:“正东,你洗不洗澡啊?”他说:“就来。”嗒一声将电话挂了,剩了她哭笑不得。 她死命挣不开,最后急得哭了。阮正东终于松开手,有些惘然地看着她,后头的车全在不耐地按喇叭,就在那样嘈杂的震天响里,他喃喃说:“怎么会是你?”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她不懂,眼泪还含在眼眶,一触就要簌簌地落下来。 他不肯放她下车让她打的,最后还是坚持送她回公寓楼下。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他再没出现在佳期面前。 周静安对这个收场非常失望,狠狠批评她:“尤佳期你这个猪头,连有钱人都不会牢牢抓住。” 佳期唯唯诺诺,说:“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佳期的生活迅速恢复平静,唯一例外是多了那盒火柴。黄昏时分她偶尔坐在桌旁,取出火柴来划燃一根,目不转睛看着它一点一点燃成灰烬。这种特制的火柴,自从与孟和平分手之后,她有许多年没有见到过了。细而长,可以燃很久,一盒却并没有许多根,所以她很珍惜,更多时候只是举起火柴盒在耳旁轻轻摇动,沙沙如急雨,听到这声音,就觉得愉悦。 公事还是冗杂紧张,她和上司去跑一个大客户,跟了近半个月没有结果,耐心几乎消磨殆尽,结果这天从接待室里一出来,顶头遇上一个人十分眼熟,佳期不由微微一怔。 是阮正东的朋友,起初总在一块儿打牌,就是说她“前所未有”的那人,佳期仿佛记得他姓容。果然上司已经满脸堆笑:“啊呀容总,幸会,幸会。”将佳期介绍,对方也认出她来,原来这间公司是他名下,得知他们的来意,转头吩咐秘书三言两语,顿时柳暗花明。上司喜出望外,心花怒放,悄悄夸她:“行啊,几时认得了容少也不吱一声,真沉得住气啊。”马上趁热打铁,让她先留下来与对方协商细节事宜。 谈完了公事,容总才问了一句话:“怎么没见你去医院看正东?” 佳期猛吃了一惊,还没等她做声,容总已经叹了口气,说:“你去瞧瞧他吧。” 佳期犹豫了整整两天,才到医院去。 没想到医院里也热闹非凡,半条走廊上都堆着鲜花,护士 一听她问阮正东哪间病房,眼神顿时生了异样:“1708,就是左拐的第四间。” 门是半开着的,病房是套间,布置得不比酒店差,四处都是鲜花与水果,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里间有人哧哧轻笑,声音娇俏甜美。她静静地待了几秒钟,本来想敲门,最后还是转身走掉了。 走廊静而空,回响着她自己的脚步声,这里是专用病区,佳期曾经来过这里一次,是陪孟和平。后来孟和平的妈妈说想吃榛子蛋糕,孟和平就下楼去买。 然后,孟和平的妈妈不紧不慢地对她说了一句话:“你配不上和平,所以请你不要再拖累他。” 那时的自己,是多么仓皇和狼狈。 她模糊地想,走廊那头出现了一个身影,高大、熟悉,眉目分明是她日夜思念的样子,她恍惚地想,白日梦的幻觉竟然如此真实。 对方渐渐走近,她微微仰着脸,近乎贪婪地注视着,连每一根眉毛都如此清晰真实——如同烙印在她心上的样子,他变了许多,但又似乎根本没有变,他是孟和平,就是她永远都记得的孟和平。 她忽然惊得要跳起来,孟和平! 他站在那里,像看外星人一样地看着她,她目瞪口呆,他也怔住。 走廊两侧全是鲜花的芬芳,玫瑰与百合、勿忘我与素馨兰、情人 草与海芋……大捧大捧包装精美的花束与花篮,而他们站在鲜花的河流中央,傻瓜一样地瞪视着对方。 佳期忽然手足冰凉。 是孟和平,竟然真的是孟和平,她竟然会遇上孟和平,在这有生之年。 狭路相逢。 分手后的起初几年,她还曾臆想过与孟和平重逢,从场景到台词,一遍又一遍。或许是十年,或许是十八年,就像张爱玲的那部,凄清而唯美,说一句,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亦或许只是三年五载,再见了面,在歌舞升平衣香鬓影的场合,如同韩剧一样唯美心碎。后来她才渐渐心灰意冷,明了命运的遥不可及。 可是她竟然又见着了他——结果事情比她想像的轻松许多,她声音居然流利清楚,既没有发颤,亦没有结巴:“孟和平,是你吗?” 她从前就喜欢连名带姓地叫他,孟和平孟和平孟和平……最最撕心裂肺的那一刹那,也只是泪流满面,拼尽了全部的力气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孟和平!孟和平……”仿佛只要在心底那样拼命呼喊,他就会回到她的身边。 他隔了片刻,才说:“是我。”轻轻停顿了一下,又问:“佳期,这么多年你上哪儿去了?” 她噢了一声,说:“我一直在这里啊。”她简明扼要地将自己这些年的职场翻滚向他介绍了一下,他扬起眉来:“你专业不是西班牙语吗,怎么现在做广告?” 小语种找工作有多难……尤其是像她这种一流大学二流专业毕业的三流学生,她又笨,永远考不到翻译资质。 第三章 与他最后分手的时候,也是她转身离开,他傻子一样地站在那里,远远望着她。她越走越急,越走越快,只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只怕自己会忍不住转身。最后他终于追上来,抓住她的胳膊,那样紧紧地抓住,连呼吸都急迫:“佳期,你不能这样。”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红了眼眶,只是紧紧地抓着她,仿佛只怕一松手,她就会凭空消失。 她几乎用尽了此生的力气,才忍住眼泪,冷笑着用最无情的字句,仿佛锋利无比的利刃,硬生生剖下去,将他与她之间最后一丝都生生斩断:“孟和平,你怎么这样幼稚?话我已经跟你说得一清二楚,你怎么还不明白?我拜托你,我就要保研了,你别耽误我的前程。” “我不信!”他几乎是在吼,“我不信,我不信你的话,为了什么狗屁保研,你就要离开我,我不信!” 她残忍地微笑:“孟和平,保研对你来说,也许并不值一屑,可是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我不是为了保研而跟徐时峰,我爱的本来就是他,你明不明白?” 他的手那样重,捏得她痛不可抑,所有的眼泪都浮成了光,光圈里只有他的脸,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在视线中淡虚成模糊的影。 他的声音遥远而轻微:“我不明白,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你。” 她鼻子发酸,膝盖发软,胸口痛得翻江 倒海,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旋转,她在簌簌发抖,连声音都变了调子,一字一句,清晰明利:“可是对我来说,这世界上有许多东西,都比你要重要。” 他看着她,她有一种麻木的痛快,像是自杀的人切开静脉,那血一点一滴地淌着,渐渐淅淅沥沥,于是陷入一种虚空的祥和,四周都是绵软的云,再多的痛都成了遥远的事情,只是麻痹的快意。 “你向往那样的生活,是因为你不曾经历过,所以新鲜,但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我过了二十一年,那样平凡,那样困苦,一辈子只为买房子奔波,精打细算,穿件新衣就觉得快乐许久。我厌倦了,你懂不懂得?你喜欢这种生活,是因为它琐碎平凡,你说喜欢这样的人间烟火气,是因为你过去二十年,都高高在上,没有机会体验。可是我,我在这人间烟火里呆得太久,已经觉得烟熏火燎面目全非,我希望可以有更好的前途,什么叫前途,你不会明白,因为你的前途从你一出生,就是康庄大道,一片光明。而我,我和许多许多的人,要怎么样地挣扎,怎么样地努力,才可以过得更好。你妈妈说得对,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误打误撞才凑到一块儿,不会幸福,不会长久,迟早有一天会分开。而如今我如果离开你,我可以得到许多许多实质上的东西,我为什么要放弃这样的机会,我为什么不能为了我的前途,做一个正确的决定?徐时峰可以和我结婚,你可以吗?” 他望着她,过了许久,才说话,声音低沉喑哑,透着无法抑制的哀凉:“我爱你——佳期,不管你说什么,我爱你。如果你走了,这辈子我也许永远没有办法再将你找回来。” 她想将手从他手指间抽出来,他不肯放,她一根一根掰开,掰开他的手指。绝决地用力,弯成那样的弧度,也许会痛,可是长痛不如短痛。她宁愿所有的痛都由自己来背负,只要他受到的伤害最少最小,她宁愿所有的一切都由自己来背负。 他力气比她大,她掰不动他的手指,她最后终于将心一横,扬起手来,狠狠给他一记耳光。那样清脆响亮,如同重重地扇在她的心上,痛得她几乎无力自持,却指着他骂:“孟和平你是不是个男人?我都说了不爱你了,你怎么这么死皮赖脸,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你给我放手,别再恶心我,我永远不想再看到你!” 话说得这样恶这样狠这样绝,他眼底净是血丝,瞳孔急速地收缩着,瞪着她,就像瞪着一个刽子手,而她屹然不动,他终于绝望,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终于松开,她绝决地转身,急急地往前走,走出了很远很远,一直走过了整整两条街,踉踉跄跄才回过神来,就那样蹲在马路边上,抱着双臂号啕大哭,她一直哭了整整一个钟头,过来过往的车辆,明亮的灯柱像是眼睛,像是无数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哭得一阵阵发晕,抠着人行道的砖沿,将右手食指的整个指甲全抠掉了,也不晓得痛,血一直流,狼藉地擦去眼泪,站起来又往前走,一路走,一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她从来不知道,爱一个人会这样难过,就像将心挖去了一块,拿刀子在伤口里绞着,绞着,却不能停止,像是一辈子也不会停止,书上总是形容说肝肠寸断,不是寸断,而是用极快的刀,每一刀下去,就是血肉模糊,痛不可抑,却毫无办法,任由着它千刀万剐。 孟和平,我爱你,所以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我不能没有你,可是我愿意离开你,我明明知道,这辈子我永远再也找不回你,可是我心甘情愿。只要你过得比我好,只要你比我幸福,什么我都愿意。只要是为了你,哪怕会失去你,哪怕这一生我永远也不能拥有你,只要是为了你,我都愿意。 后来她一直想,结束得这样清晰,记得这样清楚,可是开始,开始的那些事情,全都成了遥远而模糊的梦呓。 这世上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知道她到底流过多少泪,才真正将这道伤口深深藏起,永不再示人。 亲近如徐时峰都不知道。 上个月跟徐时峰吃日本料理,他还开玩笑:“佳期,你真是过河拆桥。想当年我可是为你背负着骂名,如今你瞥都不瞥我一眼啊。” 鲔鱼刺身鲜美无比,佳期埋头大吃,口齿不清地答他:“徐大律师,瞥你的人多了去了,不缺我这一个。” 徐时峰仿佛无限惆怅:“全世界的人都给了你青眼,独独那个人,却给你白眼。” 佳期差点被芥末呛住,辣、辛,喉咙里像是长了无数毛刺,每一根都嗖嗖地往里攒着那辛辣,她灌进大半杯清酒,才缓过劲来,犹自被辣得泪眼汪汪:“大哥,我错了还不成么?你别这样酸我啊。” 徐时峰又开始语重心长:“佳期,你不小了……”佳期耳朵起了茧,这台词她听了只差没有百遍,果然只听他说:“不是大哥爱啰嗦,女孩子正经找个人嫁了,比什么都强。大哥手里攥着好几个青年才俊,什么时候约一个出来,看不上没关系,今年又有大票新师弟毕业,你只管放开眼来好好挑。” 佳期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好端端一知名大律师,还本市十大杰出青年呢,业余爱好偏偏是做媒。” 第四章 佳期没敢告诉徐时峰,今年春天的时候她去机场接人,曾经在候机大厅看到过陆安琪。 或许那个人并不是陆安琪,也许只是她认错人,但真的很像安琪,身材还是那样好,在人群中十分抢眼,所谓鹤立鸡群。她一头天然卷的长发剪短了,许多大卷卷贴在头上,衬得一双剪水瞳子,反倒显得年轻,活像洋娃娃。她身旁的伴侣是高大英俊的北欧男子,忙着照顾大堆的行李与一对可爱极了的双胞胎男婴。 那一对混血小男孩有着和安琪一样的天然卷发,乌黑发亮的眼睛像是宝石,熠熠生辉,他们在婴儿车内吸奶瓶、吵闹、吮手指、亲吻对方并且打架,然后同时放声大哭。 安琪温 柔地安抚其中的一个,另一个抓着她衣袖,咿咿呀呀地叫“MAMA”,她笑了,轮流亲吻两个孩子,两个漂亮的混血小男孩终于安静下来,各自含着奶嘴左顾右盼。他们的父亲微笑着亲吻妻子的脸颊,轻声与她交 谈。 佳期始终没有走上前去惊动他们,她只是站在远处,无声凝望。 那天晚上佳期做了梦,梦见晴朗秋天的下午,寝室楼外的法国梧桐大片大片地落着叶子,畅元元还在和美芸絮絮讲着话,走廊里有谁趿着拖鞋答答??地走过,窗帘被风吹得扑扑翻飞,陽光一地。远处有人吹口琴,断断续续的调子,听不出是什么歌。那些熟悉的声音与熟悉的环境让佳期觉得安逸,而人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下周要考西语泛读。 自从分手之后,佳期从来没有梦见过孟和平,大约是没有缘分。 其实一开始还算有缘吧,因为他并不和她同校,而且她还在念大二,他却刚回国不久。那天舞会他是被一位高中同学硬拖去的,谁知后来没过几天,另一位朋友生日请客,两人在餐桌上又遇见了。 本来佳期根本没想起孟和平来,因为过生日的常剑波恰巧是她室友绢子的男朋友,那天她其实是出于义气去救场的。 后来孟和平一直感慨,说真没想到你那么能喝。 佳期只是笑。 孟和平酒量很好,打小被他爷爷拿筷子沾白干喂出来的,在遇上佳期之前,据说从未遇到过敌手。而佳期的籍贯是浙江 绍兴,出文人才子,亦出好酒。最醇的花雕,要深藏地底十八年,拍开泥封,方才是浓香四溢。她是绍兴辖下古镇东浦人,父亲酿了一辈子的酒,所以她打从出生,几乎就是在酒香里长大的。当事人寿星与孟和平猜拳,却输得一塌糊涂,几乎要醉得人事不省,她只得出来圆场面,帮着常剑波接了孟和平几招。 起初孟和平没将她放在眼里,觉得这小丫头不值一提,最后才知道上了当。几樽白酒下去,她不过是眉梢眼际添了几分春色 。而她猜拳更是一等一的高手,后来孟和平一直鄙视她“貌似忠良”。她那时是那种看起来很老实很乖的丫头,交 手才知道深不可测。 棋逢对手两个人都喝得起了兴,剩了最后半瓶酒时他说:“我先抽根烟,可以吗?”佳期说当然可以,他随手将烟盒搁在桌上,那精致的烟盒上印着大朵的茶花与十分动人的诗句:“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佳期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心里一动。 他没找着火,她交 给他一盒火柴。他诧异地拿着那火柴,终于认出她来,笑了:“原来是你。” 她也笑:“是啊,是我。” 那天在场的人差不多全喝高了,趴下的趴下,歪倒的歪倒,还有人放声高歌,击箸而唱。满桌唯有他们两个还残存着一丝清醒,佳期越喝眼睛越明亮,到最后眼波欲流,都觉得快管不住自己了,心里明白自己是喝高了。孟和平其实喝得也已经八九不离十,喃喃地说:“全都醉了,待会儿怎么回去?”佳期脑子直发木,吐词还算清晰:“走回去呗。”孟和平说:“他们是走不回去了,咱们两个也管不了他们,由他们这儿躺着吧,我陪你走回去。”佳期笑嘻嘻:“别忘了结账,不然服务员不放咱们走。” 后来佳期一直爱问:“孟和平,你为什么喜欢我?” 孟和平一本正经想了半晌,才说:“你多精明啊,都喝醉了还惦记着叫我先结账,我这样的老实人能不上你的当吗?” 佳期完全忘记自己曾说过那样一句话,只记得那天晚上有很大的风,深秋的夜很冷很冷,走在校园的林陰道上,跟孟和平有一句没一句地东扯西拉。学校的路灯永远有一半是坏掉的,隔很远才能看到一点橘红色的光,像是夜的眼睛,温 暖而宁馨。后来他问:“你冷不冷?”不等她回答,就将自己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 ,淡淡的陌生气息,沾染着酒的芬芳。她两手笼在长长大大的袖子里,像一个小孩穿了大人的衣服,可是有一种奇异的熨帖。抓绒衬里柔软如斯,也许真的是喝高了,并不是身体上的暖,那点暖洋洋的感觉仿佛是在胸口,一丝一丝渗进去。 他们说了很多话,从幼儿园吃午饭偷偷扔掉肥肉,到小学时跟同桌划三八线,初中时与老师唱反调,到高考填志愿与家人抵死抗争,样样都是志同道合。说到高兴处佳期喜欢比划,于是长袖一甩一甩,像是唱戏的水袖。他喜欢抢她的话头,佳期喝多了酒,只觉得渴,然后还是要说,也愿意听他说,两个人就那样滔滔不绝地讲下去,自己也好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那么多话,只是要说个不停。最后终于到了她住的寝室楼下,他看到商店的窗子还透着光,于是对她说:“你等一等。” 他去敲开商店的门,买了两瓶酸奶,她像小孩子般欢天喜地,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只觉得如玉露琼浆。他默不做声,将另一瓶再递给她。 “你不喝?” “都是给你买的。” 她啊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拿那根管子只是在封塑上划来划去。他重新接过去,默默替她插好了,依旧不做声再递还给她。 她咬着管子,默默吸着酸奶。 酸奶很凉,也很稠,这个季节的酸奶稠得都可以堆起来了。所以她喝得很慢,酸奶不知道为什么并不酸,反而很甜。 他说:“我叫孟和平,你叫什么?” 她有点好笑,到现在都还没有互通过姓名:“佳期,尤佳期。” 他问:“是‘佳期如梦’的佳期?” “是呀。” 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佳期如梦,这四个字里正好有她的名字他的姓,但他又不是故意的。 早过了熄灯时间,寝室楼外的院门已经关了,他打量着那铁栅门,问:“你打算怎么进去?” 第五章 佳期没有睡好,隔天顶着黑眼圈上班,偏偏公司借了电视台的摄影棚拍广告,佳期守现场,恰巧在走廊里遇上阮江 西。 她穿套装气质高贵,胸襟上式样别致的黑珍珠胸针端庄得体,明眸如点漆,光亮美华如能照人,对佳期倒是十分亲近:“工作结束后可以下楼喝咖啡吗?” 佳期答应了她。 结果两个人却跑到附近小店去吃水果冰,仿佛大学时代的室友,烈日炎炎的下午,各自对着一盏雪莹如山,堆满了琳琅的水果,空气里似有蜜汁的香,慵懒而幸福,令人不知不觉连说话的语调都放慢了。 阮江 西在某些小处神似阮正东,吃到桃子会微微眯起眼睛,抿起嘴角,就像是一只猫咪。 她讲许多琐事给她听:“我哥小时候可皮了,爬高上低,无恶不作,他跟和平两个出了名的人憎狗嫌。白天的时候车没停车库里,都停操场后的树陰底下。大中午的,人家都睡了午觉,他们两个人拿桶舀了沙子,硬将一溜儿小卧车的排气管全给灌上了。到下午的时候,司机们上车一发动,噗噗两声,全熄火趴下了。还以为敌特搞破坏,后来警卫团 的人带着警犬搜车,才知道排气管全让人给堵了,汇报上去,我爸气得大骂,说再没别人了,准是阮东子跟孟和平那俩小王八蛋。那天我爸把我哥狠揍了一顿,就为这事,我姥爷气得好几天没理我爸。我哥就是叫我姥爷给宠 的,后来姥爷过世的时候,我哥还在国外,赶回来的时候已经迟了。我这辈子头一回看见我哥哭,就是在姥爷的病床 前头,抓着我姥爷的手就是不肯撒。那么多人劝,说得给首长换最后的衣服,我哥拼死拼活不让他们将姥爷弄走,最后还是我妈和我硬将他拉开了。你没看到当时他的样子,哎……” 她的眼中有点点的亮光,“其实我哥这个人……” 佳期静静地停了一会儿,说:“他人很好,只是我跟他并没有什么。” “我知道,”阮江 西明亮的眼眸中浮着淡淡的水雾,“他这回吐血,其实不是胃出血,我们都瞒着他,是肝癌——当年我姥爷也是这病,可我哥还这么年轻,他才三十三岁……”她哽住了泣不成声,佳期也呆住了。 肝癌——这两个字,她怎么也不能和阮正东连起来,他怎么可能得肝癌?他那样一个人,在壁球场上能轻松打完英式五局,可以在泳池一口气游标准道来回……他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得肝癌? “医生说就算做移植,成功率也就在四五成,而且现在肝源紧张,哪怕拿着钱也得等……”她说着说着就痛哭失声,“我妈这几天急得和什么似的,还瞒着我爸爸……”佳期从来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残忍,而阮江 西用手捂着脸,哭得像个小孩子。佳期手足无措,只能递给她纸巾,听她断断续续地说:“所以我就想……就顺着他点……他能高兴……” 大团 大团 洁白的纸巾濡湿了,握在手中仿佛开得半凋的百合,而阮江 西的声音酸楚:“我哥待你好——旁人看不出来,只有我知道,他就是这样子,嘴上从来不说。所以,佳期,我请你帮这个忙,哪怕只是哄他,就让他高兴两天。” 佳期心里像是煮沸了的四川火锅,苦辣酸甜泛在水深火热,也不知是什么一种滋味。 阮正东待她好——这好也像他的人,总叫人琢磨不透。他确实有他的好处,有次她不当心得罪了要害部门,对方有意找碴,连累公司一个重要的case没法往下做,老板气得拍桌子大骂,叫她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她一趟一趟地跑,赔尽了小心,到最后几乎绝望,站在那栋气势宏伟的办公大楼之前,只差没有掉眼泪,恰巧遇上他,见到她咦了一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勉强笑了一下,说没事,来找人办点事情,他哦了一声,她向来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随口问:“你怎么也在这儿?”他笑,说:“我跟你一样,来看某些公仆的脸色。”只问:“要不要搭我的车?”他开车将她送回公司去,那天她心情出奇恶劣,一路上他也没有多问,谁知过了几天,相关部门突然一下子收起晚娘面孔,主动打电话来,见着她也客气得不得了,不仅痛快地给了批文,最后那主任还专门托她向老总问好,嗔怪她:“原来你们王总是正东的战友,应该早说的呀,直到昨天正东在电话里提起来,我才知道。” 正东正东,叫得她晕头转向,后来才想到,原来是阮正东。心想这阮正东扯谎可真不眨眼,自己老板从来没当过兵,都能成他战友。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来龙去脉的,但他这随口一句话,已经帮了她的大忙。为此她专门打电话请他吃饭,预备向他道谢。他接了电话,依旧是那种心不在焉的口气,自顾自说下去:“你请我吃饭?为什么啊?是不是你生日?我这两天在国外,吃饭就不必了,生日礼物你自己先上珠宝店去挑,回头我叫人送卡给你结账。” 倒待她与旁人无异,视她主动请吃饭为敲诈勒索,她一时哭笑不得,说:“我不要珠宝,你给现金得了。” 他顿一下,但干脆地答:“也行。” 结果最后这顿饭她还是请了,三更半夜电话铃声大作,惊得她爬起来接,结果是他:“前阵子不是说请我吃饭,快来请客。” 她睡眼惺忪抓起闹钟看,已经是将近凌晨一点钟,她一下子又躺回去:“别开玩笑了,都半夜了,我要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 “佳期,尤佳期,我没跟你开玩笑,我刚刚从机场回来,航班晚点了,我现在饥寒交 迫着呢,快来请我吃饭。” 她困得几乎要哭:“你在家泡碗方便面不就得了。” “方便面那种东西是人吃的吗?快起来,请我去吃点热的。飞机上的东西真不是人吃的,我饿了二十多个小时了,快点起来。” 她几乎是奄奄一息:“你自己去随便吃点什么呀……我要睡觉……” “快起来!说话要算话,尤佳期!尤佳期!不许睡,你快下楼,我就来接你。”他在电话里不折不挠,最终她被吵得没有法子,垂死挣扎一样爬起来,洗了把脸就换了衣服下楼,头发胡 乱绑了个马尾,连妆都没有化,清汤挂面的一个人,只怕连眼睛都是肿的。深秋夜寒如冰,冻得她边等边跳,北风瑟瑟,吹得透心凉,冷得直吸气,只恨没套上羽绒服。好容易等到了他,他竟然还笑容可掬:“老远看着你蹦啊蹦啊,跟小白兔似的。”她只差破口大骂,被车里暖气吹着,半晌才缓过气来。 在车上还是七荤八素,结果下车来举头一看,餐厅灯火通明,俊男美女 衣香鬓影,三更半夜都还衣冠楚楚在吃消夜,她一时惊诧:“大冷的天,都半夜了还有这么多人吃饭啊?” 第六章 后来佳期才觉得自己想错了,因为她和阮正东即使在吃饭的时候,也还会斗嘴。 就为吃什么,两个人就争了一路。她想吃涮锅,阮正东坚持要去吃粥:“病人就应该吃点清淡的。”佳期原以为又是贵得要死的地方,谁知他开着车七拐八弯,在无数越走越窄的斜街之间兜来转去,直转得她七荤八素,连东南西北都认不出来了,才在一条胡 同口停了车,对她说:“走进去吧,车开不进去。”自己先下了车,她狐疑地张望,虽然有路灯,但看着狭窄曲折,就像最寻常的一条胡 同,怎么也不像曲径通幽。他却催她:“快走,晚了人家就关门了。” 对病人还这样不温 柔,佳期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一直拐进了一座四合院,才看到小小的一个灯箱招牌,上头只写了三个字:“广东粥”。 皮蛋鱼片粥生鲜滚烫,米粒早就熬至化境,入口即无,甘香无比。佳期喝着粥,背心出了一层细汗,连鼻子都通了气,整个人都顿时豁然开朗。阮正东吃一碗白粥,灯光下只见温 糯香甜。屋子里完全是住家风范,里外一共才三张桌子,却坐满了十来位吃粥的人,人人端着碗吃得满头大汗。她不由感慨:“连这种地方你都能找到,你真不是一般的好吃。” 阮正东似是懒得说话,终究只是吃自己的白粥。就在这时老板进来了,食客似都十分熟稔,纷纷与他打招呼,称呼他为“老麦”,老麦大约三十来岁,不知为何却被称为“老麦”。他剪着板寸,样貌清俊,左眉梢有一道疤痕,却并不触目,穿剪裁极佳的黑色中式上衣,平添了几分儒雅,因为年轻,不像是粥铺老板,倒似是画家或是文艺圈的人。可是举止之间,又隐隐透出一种卓然,负手含笑跟阮正东说话:“哟,这可是头回瞧见你不是一个人来。” 阮正东笑:“又不是不给你钱,啰嗦什么。” 佳期胃口大开,又吃了一碗鸡丝粥,鸡丝已经熬化不见,只是齿颊留香。她本来略有些病容,但明眸皓齿,一笑露出小虎牙,像小孩子一样,只是连赞好吃。老麦眉开眼笑,连那疤痕都淡似笑纹:“我最爱听人家夸我这粥好,这妹妹,人好,心也好。” 阮正东说:“夸你两句粥好,你就说人家心好。虚伪!” 老麦倒是一脸正色:“我老麦看人从来没有走眼过,这妹妹心眼好,你别欺负人家。” 佳期莞尔,阮正东将手里的勺子一撂:“哎哎,什么哥哥妹妹的,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就想着当人哥哥。” 老麦嗤笑:“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什么时候随便认过妹妹,你这几年品味越来越差,好歹挑女人的眼光总算长进了些,难得这妹妹投我的眼缘。”对佳期说:“我叫麦定洛,叫我老麦就行了。你要真愿意,就叫我一声哥,保证你吃亏不了。” 佳期也觉得此人颇有意味,于是爽快地答:“大哥,我叫尤佳期。” 老麦答应了一声,十分高兴,就告诉佳期:“他要真敢欺负你,佳期你来告诉我,哥哥我替你出气。” 阮正东笑道:“怎么说得我和恶人似的。”老麦拍着他的肩,说:“今天便宜你了,看在我这妹妹的分上,这粥我请了。” “小气,”阮正东似笑非笑,“人家可是实实在在叫了你一声大哥,你几碗粥就将我们打发了?” 老麦笑道:“敲我竹杠呢?我偏不上你的当。”虽然这样说,却将自己左手手腕上笼的那串菩提子佛珠退下来,说:“这还是几年前从五台山请的。”不由分说就替她笼上,佳期不肯要,阮正东说:“给你你就拿着,别不懂事。” 俨然又是教训小孩子的口气,她狠狠瞪他,他只当没看见。老麦也叫她拿着,她觉得盛情难却,而且这种菩提子佛珠为最寻常的法器,论材质倒不算什么贵重饰物,于是只得道谢收下来。她笼着稍稍嫌大,阮正东说:“我替你收一收。”他伸出手来,替她将串系佛珠的丝绳重新收过,他的手指纤长,指尖微凉,因为丝绳很细,所以他俯身过来,离她极近。 他身上有清凉的薄荷香气,还有粥米甜美的气息。而呼吸轻暖,喷在她下巴上痒痒的,她不知为何就红了脸:“我自己系吧。” 阮正东说:“已经好了。”难得看到男子会打那样细致的绳结,她只觉得好看。 其实阮正东的朋友都十分出色,谈吐风趣,从容不凡。她虽不知老麦的身份,但总觉得此人颇为豁达爽快,有旧时侠风。出来在车上她忍不住这样一赞,阮正东咦了一声,说:“你眼光倒不错。” 也不知是夸她呢还是讽刺她。 他送她到公寓楼下,她独自搭电梯上去,只觉得人困乏得要命,只想快快到家洗澡睡觉,可是站在家门前翻遍手袋,却怎么也找不到钥匙了。 她哭笑不得,怎么又出这样的乌龙。站在那里绞尽脑汁,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忘在公司了,还是在医院翻手袋拿东西的时候掉了。 但不管怎么样,这门是进不去了。 她在门前发了半晌的愣,十二万分的沮丧,本来晚饭吃得香甜,人精神都好许多,偏偏老天又来这么一着——都快半夜了,叫她怎么办? 想来想去,只得给阮正东打了一个电话,请他帮忙找找看,钥匙是不是掉在车上了。 结果车上当然没有,阮正东在电话里说:“你怎么连钥匙都弄丢?” 她又不是故意。 在门口又发了半晌的愣,终于决定还是下楼去,去周静安家里住一宿吧,可是都这么晚了,再打的横穿半个市区?倒不如随便在附近找间酒店。就这样想着,走下台阶,远远看到夜色中汽车的灯柱一转,正是阮正东的车驶了回来。 她十分感激,上车就说:“随便找间酒店把我撂下就行了。” 叫人想不到的是,附近大小酒店几乎全部爆满。总台小姐都是一脸歉意:“真不好意思,我们没有房间了。” 佳期气馁。 阮正东说:“正开会呢,酒店当然全是满的。” 看来只得去周静安那里了,但打她的手机不在服务区,而她家中座机又久久没有人接听。佳期急得要命,这周静安,关键时刻怎么能突然失踪?她一遍一遍地拨号,只是心急如焚。 阮正东突然说:“实在不行,到我那里将就一下。” 她迟疑了一下,那怎么可以? 他似笑非笑:“怕我吃了你啊?” 第七章 谁也比不上她倒霉吧?清晨六点衣衫不整,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白枕头,赤足站在阮正东那张硕大无比的睡床 前,而床 上被褥凌乱,另一只枕头摇摇欲坠,被子则从床 上一直逶逦拖到地下,怎么看这一幕都能让人生出无限遐想。 门外的坏蛋已经十分合作地举手挡住了眼睛,嚷嚷:“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从指缝间都可以看到眼珠正滴溜溜转,阮正东哭笑不得,将他揪出去:“我们去吃早饭。” “哥,你不换衣服了?” “你先下楼去等我。” “好……四十分钟够不够?要不一小时?不要紧,我正好可以在楼下晨跑几圈,你放心,慢慢来,慢慢来啊……” 阮正东终于忍无可忍,吼:“吴柏郁!” “我走了,我先走了啊……”吴柏郁动作敏捷地闪往门边,最后却扭头冲着卧室,贼心不死地高呼:“那个姐姐,对不起啊!” 在阮正东发飙之前,他顺利地逃之夭夭了。 剩了佳期与阮正东两两相望。 他解释说:“这小子,跟家里闹别扭,专门打电话问了我妹妹这地址,跑到我这里来躲他家长。还是小孩子,口没遮拦的。” “呃……”佳期反倒已经无所谓了,“我去刷牙。” 她还要上班呢,不能迟到。 结果那天她还是迟到了,那小区门口根本拦不到的士,只得走了老远坐地铁。到了办公室后还被周静安的火眼金睛给盯上了:“老实交代,昨晚上哪儿风流 快活去了?瞧瞧你连衣服都没换,一脸睡眠不足的样子,坦白从宽!” 提起这个佳期就没好气:“我还没问你呢,你昨晚上哪儿风流 快活去了?手机不在服务区,座机没人接。” 周静安哀叹:“别提了,昨天相亲去了,却遇上个极品。吃完饭后连AA都不肯,竟然等着我买单,害我没钱打的,手机又凑巧没电,想找人江湖救急都不成,硬是等末班公车回家,太衰了。” 佳期好笑:“你怎么净遇上极品啊?” 周静安嗖嗖地拿眼风扫她:“你以为人人像你一样走运,可以遇上阮正东?” 佳期说:“阮正东除了有钱,有什么好的?” 周静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你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没等佳期回答,周静安已经有事被同事叫开,佳期捧着茶杯发怔。 自从离开孟和平,她一直以为,自己从此已经和幸福绝缘。 年轻的时候,总有一点天真,认为什么都可以把握在手,那些幸福,天长地久。 孟和平只在东浦呆了三天,天气一直不好,陰冷潮湿,总是下着潇潇的冷雨。每天黄昏时分吃过晚饭,三个人坐在那里看电视,她就在炉子上烘芋头给他吃,还有荸荠。小小的荸荠烤得滚烫,两只手倒来倒去,剥皮烫得直吸气。佳期的父亲拿旋子温 一壶佳酿,总是分给他们俩每人一杯。就着烤荸荠喝黄酒,孟和平总赞古意盎然。 孟和平最喜欢吃佳期父亲炸的蟹,小小的,比墨水瓶盖大不了多少,可是酥脆爽口。 后来送他搭火车回去,佳期专门请父亲炸了好多给他带着路上吃。 那天下着一点小雪,春运期间的车站人山人海,候车室里人满为患,说话都要提高了嗓门对方才能听到。于是他们只是默默相对,过了好久,他才笑了一笑,说:“给我打电话。”好像也不必再说别的话了,他要说的,她全都知道,而她想说的,他也全知道。 他并不是回家,而是去沈陽过年,他父母常年都在沈陽,因为工作的关系。 有些事情他并没有瞒她,可是告诉她的时候,都只是轻描淡写。 到大四的时候开始实习 ,五一长假也不休息,公司安排她跟几位前辈同事到沈陽出差,而孟和平正好放长假,比她早两天也来了沈陽。她觉得很高兴,给他打电话。趁着她公事办完,而火车票是明天的,还有一下午的空闲时间,于是两人见了一面。 同事们早早离了酒店去逛街,他们两个也去逛街。 五月的沈陽还有一点春天的影子,路旁的丁香花开得如繁如绣,空气里似有蜜的香甜。 两个人一人捧一大杯珍珠奶茶喝,走到脚软,后来进了商场,看到卖发饰的地方,围着许多女孩子,个个都坐在那里梳头。佳期的头发长,远远就被人家兜揽:“小姐,来试一试吧,买我们的发夹就可以永远免费梳发盘发。” 佳期本来不想试,但看中一只玳瑁发夹,不由久久移不开目光。 孟和平于是说:“先试一试吧。” 早有两位小姐上来,替她将长发一一梳起,梳子在头顶分开发路,然后顺势而下,一梳一梳,将长发梳顺。她忽然明白古时的及笄为何要那样郑重其事,因为将长发绾起,就代表着成年。 盘好发辫,最后用发夹固定,果然端庄沉静了许多,仿佛整个人焕然一新。 真的很好看,她的脸小,这样一绾,仿佛旧时临窗凭栏的女子,斜斜簪着梅花。而镜中可以看到他,替她拎着她的包包,站在不远处,欣赏地望着她笑。 她觉得很安心,因为不必回头,也知道他在那里等着自己。 那只发夹很贵,她说:“还是不要了。” 旁边的小姐说:“买了就可以梳一辈子的啊。” 孟和平弯下腰,在她耳畔说:“买下来吧,我喜欢你这个样子,反正可以梳一辈子。” 绾发结情终白首。 她脸红红的,终于任由他去付了款。 买下来后她又觉得不值得,以后又不能经常来沈陽,哪有机会天天到这里来梳头。 孟和平说:“谁说你以后不会经常来沈陽。” 言下之意似乎都要说得透了,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快快地走到前头去,其实那时还是有点傻吧,近在咫尺,孟和平却无意带她回去与家人见面,而她竟然也不觉得奇怪。 晚上两个人去吃麻辣烫,她吃得脸红红,鼻子也红红的,一个人吃掉好多豆腐泡,啤酒冰凉,虽然已经是初夏了,但沈陽的夜晚,还是有点凉。麻辣烫太咸了,没等回酒店两个人就渴得不得了,看到超市还没关门,于是去买汽水。 第八章 她说服不了儿子,只好先下楼去。孟渡江 在客厅里看报纸,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心烦意乱地调了几个台,孟渡江 这才看了她一眼:“工作没做通?” “你那儿子脾气比你还倔,我不管了。说他两句他就顶嘴,我看他是鬼迷心窍了。” 孟渡江 倒笑了:“我刚才就告诉你,别去兜头泼凉水,会适得其反,你偏不信邪。再说人咱们都还没见过,你就急着反对,也是不合理了一点。” “等见着人再反对,那就晚了。现在的女孩子,见一面两面能看出什么啊?你别在这里心疼儿子,你看看老许家那小儿媳妇,也是地方上的,长得够漂亮吧,父母听说还都是大学教授,好歹也算书香门第吧,结果呢?成天在外头招蜂引蝶,在家就闹得鸡犬不宁。把老许两口子给气得啊,刘大姐见我一次就诉一次苦,最后狠了心把他们家斌斌调到西藏军区去了,才算消停。我们家要是也弄一个这样的,我告诉你,你心疼你儿子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也不见得地方上的女孩子就个个像那样,”孟渡江 不以为然:“我看你是以偏概全。” “我这叫防患于未然。”肖云更不以为然,“人家西子多懂事的一孩子,人漂亮不说,家教又好。咱们和平就是不开窍,这么好的姑娘,连近水楼台都不知道去捞月。” 孟渡江 哈哈大笑:“捞什么月?和平又不是猴子。” “你还有闲心讲笑话。”肖云气得狠了,“你儿子就是你惯的。当初我就说让他去读军校,你非得说按他自己的意思报志愿。后来好好在国外呆着,他偏要回来,你也就惯他,让他回来读研。到了今天,你还由着他性子来,你就惯吧,我看你把他惯成什么样去。”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满意和平没按你想的那样,去跟西子谈恋爱。西子那孩子是不错,可老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他将报纸叠起来,像是随口说,“再说了,齐大非偶,不见得就是好事。” “就算不跟阮家的孩子,你那么多战友的孩子,出色的多了,知根知底的,和平随便挑中哪一个,咱们都不知道有多省心。” “孩子大了,他自己知道选择。依我说,现在就带回家来确实不合适,你抽空去一趟他们学校,让他把那姑娘带出来给你看看。如果不行,咱们再做和平的工作。” 肖云不做声,孟渡江 催她:“上去跟和平说一声,就说我们答应先看看人再说。去吧,省得儿子赌气睡不着。” “我不去,”肖云冷着一张脸,“活该他睡不着。辛辛苦苦养了他二十多年,为了个丫头就跟咱们闹,白养了。” 孟渡江 哭笑不得:“你看看你,你比你儿子还幼稚。” 肖云虽然这样说,最后还是上去告诉孟和平:“过两天等有时间了,我到你们学校去,你把她叫出来让妈妈看看。” 孟和平这才笑了:“妈,你一准会喜欢她。” 回学校后,孟和平告诉了佳期,佳期还是有点紧张,立刻惨兮兮地问:“啊?那我可不可以逃跑?” 孟和平瞪她,她才放低了声音:“我害怕嘛。” “有什么好怕的,我妈你迟早反正得见的,再说,有我呢。” 那天是双休日,全寝室的人都呆在寝室睡懒觉。佳期大早爬起来打水洗了头,又换衣服,试一件觉得不合适,试两件还是觉得不合适。畅元元睡眼惺忪地看着,问:“咱们小弹弓今天是不是要去钓鱼台当同传啊,怎么就这样折腾上了?”佳期垂头丧气:“真要上国宾馆做同传我还没这么紧张,孟和平的妈妈来了,我这会儿腿肚子都发抖呢。” 这话一说,绢子立刻从床 上爬起来了,直嚷嚷:“哎呀,这就得见公婆了啊。你得好好打扮打扮,来来,我的衣服随你挑,看上哪套拿哪套。” 畅元元揉着眼睛说:“你就是太爱你们家孟和平了,所以唯恐自己哪点让他丢了面子。你看看你紧张成这样,真弄得像党 和国家领导人 要见你似的。”话虽然这样说,却也指点她:“穿得端庄文静点吧,长辈们都受用那一套,我把我的新丝巾借给你,保证效果出来特淑女。” 结果在全寝室的齐心协力下,一直到孟和平来接她,才算拾掇完毕。 绢子看着镜中的佳期,夸赞:“去吧,去吧,这样子别说是见孟和平的妈,就是去见西班牙王储的妈都没问题。” 佳期哧一声笑了。 在车上孟和平也悄悄地夸她:“今天真漂亮。” 她还是有点忐忑,但化了淡妆的一张脸,越发衬得一双清水眼顾盼生辉,仿佛幽着两汪水,而水里只映着他的影子。他很少看到她在这个季节穿裙子,于是说:“以后你就这样打扮吧,我喜欢看。”她有点窘迫:“衣服虽然是我新买的,可丝巾是元元借给我的。” 他说:“不要紧,到时我给你买一条。” 路很远,佳期一直记得那天,初夏的星期六,街道两旁的槐树开满了洁白芬芳的花,一串串像是无数尾鸽子的白羽。那样鲜亮的绿与白,大篷大篷的槐花香气,在微风中流淌。她与孟和平坐在出租车的后座,车载电台里,交 通台的DJ报道着交 通状况,西直门立交 车祸,二环交 通拥堵,提醒司机绕行……那些絮絮的报道,整个城市一鳞半爪的片断,仿佛十丈红尘扬起的尘嚣,真切而模糊。司机听完了又调频道,音乐台一首接一首地放情歌,爱断离伤,但她的心是愉悦的,就像外面的艳陽天气。有细密的气泡从心底泛起,鼓鼓的,叫人难受又好受。 孟和平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 一直到下车。 除了门牌号,没有任何标志的大院,门口还有值班的警卫,看上去仿佛一个军政单位。但隔着高墙只能看到无数葱茏的大树,门后的林陰道深不见底。孟和平对她解释:“招待所,我妈妈这次过来就住在这里。” 她还没有穿习惯高跟鞋,畅元元教她在脚后跟上贴了创可贴,但走起路来还是累。初夏的太陽已经有些猛烈,她走了一身汗,而孟和平一直牵着她的手,空气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光线中的微尘,像是撒下一道道细微的金粉,树陰筛下无数细碎的光斑,像是蝴蝶金色的翅,无数细小的金色蝴蝶,栖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佳期总有些恍惚的感觉,觉得只要一走近,那些金色的小蝴蝶就会展翅飞走。 孟和平的妈妈出乎意料的年轻漂亮,佳期轻轻吸了口气,十分大方向她自我介绍:“阿姨您好,我是尤佳期。” 第九章 佳期拥有了生平第一枚戒指,小小的白金指环,没有任何花纹,就是最简单最朴素的样子。因为不是名牌,而当时金价又相当便宜,所以不过几百块钱,是孟和平用他自己的补助买的。原来他下午就去买这个了,他替她戴在指上,她的手指非常的纤细,珠宝店的店员向孟和平推荐的号码,谁知仍是大了一点点,孟和平说:“要不我拿去店里换一个吧,人家说可以换的。”佳期却摇头:“我就要这个,拿毛线缠一缠就可以了。” 孟和平说:“那不好看。” 佳期灿然微笑:“我不要好看,我就要这个。” 那个戒指她拿红色毛线细细地缠了半圈,是不太好看,像过去老太太戴的金戒指。在老家东浦古镇上,佳期常常看见老人家坐在河沿一把藤椅上晒太陽,眯起眼睛听收音机里的绍兴戏。老太太满脸的皱纹与银发,手指上戴着枚发黑的金戒指,拿毛线缠过,连毛线都浸润了太多的岁月风尘。可是佳期十分喜欢,那是一生一世的天长地久,再多的战乱离伤,仍是保留了下来,变成时光的记忆,仿佛永恒。 佳期一直不知道孟和平同家里闹僵的事情,只知道他换了一家公司实习 ,工作非常的辛苦,总是没有时间休息。 有一次她想起来问他:“最近怎么不回沈陽去?” 孟和平正吃着牛肉粉丝,他近来脸颊都瘦下去了,佳期有些心疼地望着他,他只埋头吃粉:“累,懒得回去。” 他确实累,因为做技术工作,加班的时候总是连轴转。两个月后又换了一家公司,并没有正式签约,但薪水稍稍高了些,因为毕业不能再住学校宿舍,于是在公司附近的街区租了一套房子。 星期六搬家的时候佳期帮他大扫除,两个人拿报纸折叠成帽子戴在头上遮灰。佳期负责清理杂物,孟和平则负责墙面卫生,站在凳子上拿扫帚绑了鸡毛掸子拂去墙角的灰吊子,佳期听到孟和平边干活边吹口哨,吹的是《我是一个粉刷匠》,佳期想起还是在幼儿园学过这首歌,不禁抿着嘴偷偷笑。 那天两个人都累到不行,等最后将屋子收拾出来,真的是精疲力竭,佳期往沙发里一瘫,哀叹:“我真不想起来了。”只是饿,饿得咕咕叫,两个人中午都只吃了一点面包就接着干活,现在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虽然累,可是看到光亮如镜的地面砖,看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厨房,孟和平还是兴致勃勃:“我煮面给你吃吧。” 佳期叫:“不要!” 上次他泡方便面,结果水不开,面条全都硬硬的,佳期从此拒绝他炮制的任何食物。她按了按酸痛的膝盖,自己跑进厨房去下面条,油盐酱醋都不全,煮出来的面条白生生的,她将面条端上桌,回头一看,孟和平已经歪在沙发里睡着了。 他睡着的样子很好看,鼻梁挺直,只是眉头微微皱着。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去抹平那眉峰。谁知他一仰脸,吻在她的手指上,原来他已经醒了,她痒得咯咯笑,他抱住她,深深吻她。 面条很难吃,但他大口大口吃完了,还夸她:“煮白面都这么好吃,我老婆手艺真好。” 佳期不满:“谁是你老婆?” 他十分笃定地笑:“将来一定是,而且永远都会是。” 虽然两个人都忙,她偶尔才能过来替他做一顿饭,收拾收拾屋子,可是在一起的时光永远弥足珍贵。八月份的时候孟和平的公司组织员工活动,去近郊的风景区漂流烧烤,每人都可以携带一名家属。大巴士上笑语喧哗,都是些年轻人,活像是一班小学生去春游,气氛热烈活泼。跟车的导游是个黑黑的小伙子,人年轻,嘴也特别贫,咧嘴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就像是给黑人牙膏做广告的。下了高速不久就拐上景区专用公路,结果时机不巧,正赶上这条路在修路,路面全是大大小小的坑,大客车颠来抖去,就有人嚷:“这路怎么跟麻子似的,大坑小坑的,快把我的肠子都抖出来了。” 结果导游小伙子笑嘻嘻蹦出一句:“诸位先生女士,我们现在走的这条道路,正是赫赫有名的迷人酒窝大道。”结果话还没说完,车轮碾上一块大石头,一声闷响,车身又狠狠地颠了一下,就有人问:“那这是什么?” 导游面不改色:“这是可爱的小虎牙。” 这一下满车的人都轰的笑了,佳期也笑,孟和平转过脸来,隔着车窗,夏日的陽光斜映在他脸上,他长长的眼睫毛被陽光镀上一层绒绒的金圈。他趁机偷偷地亲她,结果车子又碾上石头,他正好撞在她的鼻子上。她不由得笑,他在她耳边笑着说:“可爱的小虎牙。” 他的气息痒痒地喷在耳朵下,吹拂起她颈中的碎发。 那天天气很好,佳期一直以为,这一生都会像那天一样,艳陽高照,晴空万里,而孟和平就在她身边,永远握着她的手。 烧烤的时候大家已经厮混得熟悉,她被别人称为“孟和平家属”,她称别人也是谁谁的家属,一帮家属在河滩上烤玉米与牛肉,还有许多的鸡翅脆骨,出乎佳期意料的是,孟和平烤的鸡翅竟十分美味,她本以为他是丝毫没有烹调天赋的人。那天佳期啃了许多许多的鸡翅,喝了许多许多的啤酒,结果震倒了孟和平公司的全体同事。连历尽“酒精考验”的市场部经理老刘都被她震撼了,立马给她取了个绰号叫“啤酒家属”。 以至事隔多年,有回偶尔在商务饭局上遇见这位刘经理,他还能一眼认出她:“哎呀,你就是那个啤酒家属。今天这酒我不喝了,不能喝了。有绝世高手在这里,真不能喝了。” 佳期微笑,对方是老江湖了,饭局上把酒言欢,除了这句话,再没提过旁的,更没有提到孟和平。 那天以后佳期才觉得,其实自己十分怀念,怀念被称作“家属”的那一天。 因为那时的一切都是好的,因为是孟和平。 孟和平其实很心疼她,老叫她傻丫头,许多的事情,他总是事先替她想在前头,连徐时峰都十分不解:“孟和平是个好人,佳期,你为什么要放弃?” 佳期微笑,神色却是恍惚的,看着窗外的树,昔日青青今在否,而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徐时峰觉得担心,追问:“佳期,你跟孟和平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过年的时候他陪她回家去,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春运时节的火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折腾十几个小时才抵达,孟和平也没有丝毫倦色,照顾她与行李出站,一切井井有条。 第十章 有次泡吧周静安喝高了,捧着杯晶莹透亮的JACKDANIELS对佳期不胜唏嘘地感叹:“那时候年轻,什么都没有,可是有勇气。” 每次想起那些遥远的过往,佳期总觉得周静安的这句话,又伤感又坚强。 并没有过很多年,可是有许多事情仿佛已经是前生,连佳期自己都觉得,那样执着,那样坚持,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阮正东有一次说:“你有时候真有一种孤勇。” 不如说她笨。 自从那个尴尬的早晨之后,他们两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面,阮正东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倒也是寻常事。佳期在中午十二点打电话给他,他明显还没起床 ,声音里都透着睡意,听出是她的声音后仿佛有些意外:“是你?” 佳期说:“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想谢谢你——谢谢你帮我找到钥匙,还专门叫人送来。”他哦了一声:“原来就为这个啊。”佳期有点内疚:“我就是丢三落四的,钥匙是在你车上找到的吗?”他却没回答,只是笑:“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佳期觉得头痛,又被他敲竹杠。 晚上阮正东来接她,因为是周末,下班也比较早,佳期笑吟吟打开车门就问他:“到哪里去?” 阮正东瞥了她一眼:“神采飞扬啊,谈恋爱了?” “哪儿啊,”佳期笑着说,“跟的一个大客户终于拿下了,老板一高兴,这个季度的奖金给得特别痛快。” 阮正东不以为然:“你就爱钱。” 佳期“切”一声,说:“我要像你一样有钱,我也不爱钱了,我改爱人去。” 阮正东微微笑:“等你跟我一样,你只怕连人也不能爱了。” 佳期咦了一声,打量他:“你这是怎么了,受什么打击了?还有谁能打击你啊?” 阮正东不搭理她,周末的黄昏,交 通塞得一塌糊涂,他们夹在滚滚车流中,简直是一步一挪。佳期觉得奇怪:“我们去哪儿?” “超市。” 她更奇怪了:“去超市干吗?” 他答:“去买菜,回家你做我吃。” 她瞪他:“凭什么啊?” 他慢条斯理地宣布:“今天我生日。” 佳期不信,他腾出只手,取出身份证 拿两只手指夹着,她接过去一看,竟然真是这一天。佳期气愤:“你那厨房,跟装修杂志上的样板间似的一尘不染,哪里能做饭?” “缺什么买回去不就行了。” 真真是有钱的阔少爷口气。 结果他们在超市买了整套的索林根厨刀,一系列锅碗瓢盆,不同的碟子和碗,还有大小砧板跟不同种类的专用抹布,导购小姐笑眯眯:“两位是准备结婚的新婚夫妇对吧,我们正在做活动,一次购买厨房用品超过两千元,送亲吻抱枕一对。” 佳期觉得奢侈,因为仅刀具就已经不止两千元,何况还有那样多的细瓷骨碟,样样十分精美,叫人爱不释手。阮正东还一本正经地问导购小姐:“那超过四千送什么?” 导购小姐怔了一下,才说:“两对亲吻抱枕啊。” 买菜时佳期才发现阮正东有多挑食,这个不吃,那个不喜欢,扶着购物车站在一溜长长的冷柜前,那模样简直像古时的皇帝,面对三千佳丽还挑三拣四。佳期不理他:“反正只有我们两个人,炒两个小菜就行了,牛肉吃不吃?杭椒牛柳好不好?” 不等他答话,她弯下腰去挑选牛肉,耳畔有一缕鬓发松散,滑了下来,从侧面看去,她睫毛很长,弯弯像小扇子,下颏的弧度柔美得不可思议,嘴角微微抿起,神情专注而认真,倒真的像是下班来买菜的年轻家庭主妇,阮正东扶着购物车的推手,一时走了神。 “还吃什么?”她选好了牛肉,转头又问他。 他不说话,一手拖着她的手,一手推了购物车,急急就走,佳期莫名其妙:“哎哎,干什么?” “买菜心。” 其实超市的菜架永远好卖相,菜叶青翠整齐,瓜果缤纷排列,货架顶部的橙黄灯光一打,颜色绚烂似广告图册,每一张都赏心悦目,连菜心在灯光下都像碧绿的翡翠花束,他选菜心拣最肥最大的往车上放,佳期又一一拿回去:“这些都太老了。”十分尽职尽责地教他,“要选嫩一点的,用指甲掐一下菜茎,掐不动的那就是老了。” 其实他这辈子也不见得有机会或有兴趣再来买菜,她弯腰将两捆菜心放到购物车中,菜叶上刚刚喷过水,有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翠生生的菜心用红色的塑料圈系住,红绿交 映,十分好看,好看得不像真的一样。 佳期坚持要去买蛋糕,超市面包房现烤的,十分新鲜,有许多人在那里排队,蛋糕面包特有的焦甜香气飘散在空气里,她回过头来向他笑:“加忌廉?” 她的笑容很温 暖,像空气里蛋糕甜丝丝的香气。 她又回过头来问他:“上面的水果,芒果多一点,还是火龙果?” 他没有回答,她淘气地伸手在他眼前晃动:“大少爷,回魂啦,我要吃芒果多一点的,好不好?” 他用微笑掩饰刚才的情绪,说:“那不如去买芒果。” “单吃就没有意思了,”佳期又回头看了看大玻璃后正在成型的忌廉鲜果蛋糕,一脸的垂涎,“我就爱吃蛋糕上铺的那一点点芒果。” 那样孩子气,他不禁再次微笑。 将大袋小袋放进后车厢,阮正东说:“真没想到一个厨房要用这么多东西。”佳期则是另一种感叹:“我也没想到这么贵。” 他们买了超过八千块的厨房用品,结果送了四对亲吻抱枕,佳期抱着其中一对:“唔,好软。” “喜欢就拿回去,”他说,“反正我要了也没有用。” “那我拿两对走,另外两对留给你。” 他喜欢这个分配方式,与她一人一半。 车开得很慢,穿行在初冬的夜色中,长街两侧是辉煌的灯火,仿佛两串明珠,熠熠地蜿蜒延伸向远方。夜色温 柔得像能揉出水来一样,车里暖气太充足,佳期脸颊红扑扑的,告诉他:“大学的时候没有事,黄昏时分就一个人去坐300路环城,坐在车上什么都不想,就只发呆,看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第十一章 那天实在喝了太多的酒,到最后两个人都不知是怎么睡着的。 佳期醒来是在沙发上,身上倒还盖着一床 毯子,屋子里暖气正上来,睡得人身上暖烘烘的。阮正东睡在另一侧的沙发上,他大约昨天也实在喝高了,竟然没有回房间去睡,他连毯子都没盖,就伏在沙发上,一只手还垂在沙发边,身上一件真丝衬衣早已皱得像咸菜,胡 乱枕着一只抱枕,怀里还搂着另一只抱枕,他向来最修边幅,哪怕穿着睡衣也能气质倜傥,这样睡着看起来十分滑稽,仿佛换了个人。 佳期轻手轻脚地起来,阮正东睡得很沉,最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叫醒他。 厨房里还散放着昨天的碗碟,她打开洗洁剂把碗碟统统给泡上了,又煮了一锅粥,正忙碌着,忽然觉得光与影的细微明灭,一回头,原来是阮正东。 他还穿着那件皱皱的真丝衬衣,抱着双臂斜靠在门边,佳期觉得很服气,一个男人外表凌乱成这样竟然一点也不难看,反倒让人觉得有一种不羁的风范。见她回头,他只是笑:“田螺姑娘啊田螺姑娘,我要把你的壳藏起来。” 佳期随口答他:“那倒不必了,一个月一千五,担保家政公司能替你找着最尽忠职守的钟点工田螺。” 他大笑,走开去洗澡,等他重新回来时,佳期正忙着,他卷起袖子:“我替你洗碗,不过你得负责做早饭。” 佳期诧异:“你会洗碗吗?” 他的样子像是忍无可忍:“我当过兵!” 还真看不出来,她一时好奇:“你还真当过兵啊?” “是在海军,当时我们舰队司令员是我姥爷当年的老部下,受了我爸的重托要狠狠地治一治我,把我给管得啊,太惨了,我这辈子还没那么惨过。”他不胜唏嘘,“那时连我妈都不敢给我打电话,真是众叛亲离的日子啊。” 她被他逗得笑起来,早晨的陽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明净清澈,像她的眼睛。 她煮的粥很香,白粥,配上油条,佳期说:“要有一碟咸菜就更完美了。” 阮正东微笑:“已经很好了。”停了一停,说,“太完美的事情,强求不来。” 他已经换了衣服,休闲的白T恤白长裤,很少有人穿白色的能像他这样好看,所谓的玉树临风,很俗的一个词,但佳期想不出来别的形容。 这天是周六,吃完早餐他要去打壁球,顺便载她一程,结果半道上佳期接到公司的电话,临时有状况让她去加班。 阮正东送她到公司楼下,正好被刚下出租车的周静安看见。进了电梯只有她们两个人,周静安便对着她笑逐颜开:“行啊,这么快就住一块儿了,这公司也太不人道了,大清早叫人加班,无端惊破鸳鸯梦,还得爬起来当司机,啧啧……” 佳期白眼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谁跟他同居 了。” “那他最近这么殷勤,隔三岔五就来接你,你看看他看着你笑的样子,只差眼里没嗞嗞嗞冒电弧了,我就不信你一点没觉得。何况今天一大早还开车送你来上班,看看你们两个那满脸的春色 ,你们两个人要是没情况,只怕连进哥哥都能成杨过,打死我也不信。” 一番话倒说得佳期怔了一下,后来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与阮正东走得太近了,这样下去终究无益,终于找了机会,对阮正东说不要再见面。 他不是没有风度的人,虽然最后买礼物的事情触怒了他,让他有些失态,他强吻她的时候,她真的惶急不知所措,他的力气那样大,她几乎以为,永远也挣不开了。但最终,他放了手,只是看着她,喃喃地说:“怎么会是你?” 那一瞬间,他的样子疲倦,眼中只有一种空泛深切的伤感,望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他根本不认得的陌生人。 她眼眶里有泪,也不知是急是窘,就要簌簌地落下来。 再然后,终究是平淡的不再相见,直到她去了医院。 佳期觉得不真实,跟孟和平在医院的那一次重逢,并不真实,总觉得其实没有发生过,只是自己的臆想,因为这么多年,她已经想过很多很多遍,如果再见到孟和平——如果能够再见到他。 因为想过了很多次,一遍又一遍,最后真的再次见到他,反而仿佛时空倒转,一切恍如梦境。 而她几乎开始害怕再见到孟和平,他离开了她太久,不再属于她,却重新走进她的生命里,这样残忍,只能眼睁睁看着。 她不想当鸵鸟,但又强迫不了自己。 周静安问她:“怎么不去医院了?有钱人当初对你可不薄,你可不能没良心。” 佳期下了很久的决心,才再一次到医院去看阮正东。 医院门口堵车厉害,的士焦糊的尾气味道熏得人难过,还夹着急救车尖利的鸣笛,仿佛尘嚣滚滚。佳期站到很小的一间花店门前,店主趁机大力向她推荐:“去看病人吗?买束花吧,送鲜花多好,今天的火百合最新鲜。”佳期想起那半走廊的花束花篮,不由觉得好笑。在一片姹紫嫣红中间,突然看到一点点娇嫩的白,于是伸手一捞,很细的一把花,长长的梗越发显得花朵伶仃。 她问:“多少钱?” 店老板却说:“看病人您甭挑这个啊,这个花不适合送病人。买束火百合吧,又好看又喜气。” 她愣了一下,但还是说:“我不拿这个送病人,这花多少钱?” “十块。” 总有好几年没有买过姜花了,原来常常买,跟和平到菜场买菜,顺便带一把花回去,两块或是三块一把,没想到现在要十块钱了。 没想到阮正东见到花倒是很高兴:“送给我的?” 她没好气:“想得倒美,我自己带回去插瓶的。” “真小气。”他生起气来也会微微眯起眼睛,“每次都空手来,真好意思!” “半走廊都是人家送给你的花,还不嫌多啊。” 门口有人在叩门,不轻不重的三下,其实门是开着的,阮正东一回头,原来是阮江 西站在门口,她身材本来就高挑,远远站着仿佛一枝荷箭,有一种净直匀称的美。可是笑容甜美,看着两人只是微笑。 阮正东问她:“你怎么来了?” “张秘书说妈妈下午要来看你,所以叫我也过来,我看看还早,就先来了。”阮江 西跟佳期打招呼,依旧浅笑盈盈:“佳期,”她已经十分熟悉地直呼她的名字,“这花真漂亮,是什么花?” 第十二章 佳期睡得不好,梦到医院,病房走道外头半夜还有人在低声哭泣,她走出去看,很年轻的女孩子,也许只有二十岁,伏在那里低声地哭泣,哭得很伤心。她想走过去,问问有什么事情可以帮忙吗,可不知为何腿却迈不动,就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后来那女孩子终于抬起头来,满面泪痕,竟然就是她自己。 她就此醒来,出了一身的冷汗,黑暗里听到自己的心怦怦在跳,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摸索到厨房去倒水喝,一杯热水喝下去,一颗心还是扑通扑通跳着。她重新躺下,可是睡不着,阖上眼睛仿佛就在医院里。 就是那个时候,才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吧。 钱像流水一样地花出去,父亲那点微薄的积蓄根本就如杯水车薪,医院每天下午都会下催款通知书。 很薄的纸,拿在手里粉脆粉脆,哧啦作响,密密麻麻列着用药明细,各种费用,她心急如焚,嘴里全都起了血泡,可不觉得痛。几乎没有了知觉,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胃里空空的,像塞着一块大石头。嘴唇全都干枯起皮,裂出细小的血痕。 孟和平的妈妈留下的银行卡里有五万块钱,好几次她终于把银行卡插进提款机,又抽了出来。 她死命地重重磕在提款机上,尖硬的台角磕得头破血流,一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红色,缓缓凝固。单臂攀着提款机冰冷的台面,终于慢慢软溜下去,像是整个人被抽掉了筋。冰冷的大理石墙面,抵在胸前,彻心彻肺的寒冷贴在脸上,仿佛只有这样,才有机会流泪。 深夜无人的提款机前,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默然流泪。 终于还是把钱取出来了,第二天去银行柜台取的,很厚的几沓,粉色的钞票,半旧的,经过无数人的手指,带着可疑而肮脏的气味,交 到医院的收款处的时候,收款员用点钞机点着,刺刺啦啦的响声,每一张都快速地翻过,连成微小的粉色弧扇。 而模糊的泪光里,这一生,就这样,从眼前刷刷地翻过。 可是父亲没有能等到出院,他很快就二次中风,比第一次更严重,脑溢血,几乎是瞬间就已经撒手,从此永离。 第一次手术之后,他曾经短暂地醒来。 他嘴角抽搐,根本已经无法说话,佳期把耳朵贴近了,才能听见微弱的呼气音。 他说的是:“不……” 只有一个字,她就懂得了他的意思,有很大很大的一颗眼泪,落下去,落在白色的被面上,浅灰色的湿水印,就那样缓慢地洇开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弱但清晰,说:“爸爸,你放心,我知道。” 父亲一直很瘦很瘦,插着花花绿绿管子的手,瘦得青筋爆出老高,她甚至不知道他有高血压。 上小学的时候她被班上的几个女孩子欺负,因为她成绩好,那几个女孩子说服全班的女生不跟她玩,还骂她妈妈是破鞋。她跟她们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一个人不敢回家。拎着书包东游西逛,坐在桥栏上看河里的船,狭窄的乌篷船堆满了米,一袋袋垒得老高,从桥洞下穿过去。河里的水是很深的绿色,漾着白色的泡沫,缓慢而无声。她一直坐到天黑,家家户户的灯亮起来,温 柔的夜风里她听见附近人家的电视机播新闻联播的声音,熟悉可是遥远。 最后父亲寻来了。 并没有责骂她,一路上父亲都只是默然,进门之后给她打了热水洗脸洗手,也没有问一声她为什么打架,为什么不回家,只拿棉签给她擦碘酒。 很疼,渗到伤口里,她一直紧紧咬着嘴角,不吭一声。 父亲也一直没有说话,最后他提了开水瓶下楼去,走到门口才回头对她说:“吃饭。” 桌子上罩着绿纱厨罩,她手背上伤了一大块,钻心一样疼,慢慢拿青紫的手掀开纱罩,里面竟是一盘她最喜欢吃的炒虾仁,雪白的虾仁已经冷了,仍旧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一个人端着碗坐在桌前,默默地扒着饭。 父亲终于走上来了,站在她身后看她吃饭,过了一会儿,摸了摸她的头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给她。 那个橘子很大,很红,颜色明亮。 当父亲把橘子轻轻放到她面前桌上的时候,她握着筷子的手终于开始忍不住轻微地颤抖,然后,就哭了。 有很多次她梦见父亲,梦见自己还很小,早上起床 上学,寒冷的冬天的早晨,套上厚厚的棉衣毛裤,手都僵得不听使唤,冰冷冰冷的,老式的穿衣柜门上嵌着一面椭圆镜子,照见她,吃力地系红领巾,父亲在楼下生炉子,从窗子就可以望见。她背着书包下楼去,小小的天井里飘散着青烟,父亲拿火钳夹着木炭引燃蜂窝煤,一边扇着一边咳嗽,熟悉的咳嗽声。她走下楼梯,从那些呛人的烟雾里穿过去,父亲却不见了。 很心慌,总是从梦中立刻醒来,然后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她一直不知道孟和平的妈妈,到底曾经跟父亲说过些什么。 那年夏天的时候孟和平被公司派到贵州做项目去了,荒无人烟的边陲小镇,连手机信号都没有,打一个电话要走很远去邮局。很辛苦,但是补助高,孟和平一直想买房子结婚。因为做项目,他们没有假期,放假之前孟和平也只给她打了一个电话,他老是流鼻血,打电话来时鼻子里又塞着棉花,说起话来瓮声瓮气,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隔着细细的电话,佳期心疼得一直落泪,劝他不要再做了,回来另外找工作,可是他不肯。他说:“再过一个多月就结束了,我就回来了。你放假就回去看看爸爸吧,他一个人太孤单了。” 因为孟和平拿不到户籍所在地证明,他们一直没有办法领结婚证,佳期也不同意一意孤行地擅自结婚,她并不想伤孟家父母的心,他们毕竟是孟和平的父母,只有他这一个孩子,他们反对也仅仅是因为爱他。 可是佳期没有想到孟和平的妈妈会到浙江 来,那是长假的第三天,父亲一早起床 去了杭州,说是几位老战友聚会。到了晚上很晚他还没有回来,佳期没有睡,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隔一会儿就跑到窗前张望,后来终于看到父亲回来,佳期不由自主叫了一声“爸爸”,尤鸣远并没有抬头,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地慢慢穿过天井,那时在下雨,刷刷的雨声轻响着,楼下邻居家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子,照见细银如针的雨丝,织出父亲孤零零的身影,他没有打伞,花白的头发在晦暗的光线中一闪,佳期突然觉得心慌,因为他已经走进黑洞洞的楼道里去了,楼下住的张家阿姨已经尖着嗓子嚷起来了:“佳期!佳期快下来!你爸爸摔跤了呀!” 第十三章 烟盒被他随手搁在餐桌上,云烟,紫红色的包装,她想起当年烟盒上的那朵茶花。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每次看到旁人抽那种烟,她都会忍不住张望。可是后来这种烟渐渐少了,最后停产退出了市场。 这世上有许多许多的东西,最后都会渐渐失落在时光里,被人遗忘,不再记忆。 他对她说“对不起”,将手里的烟便要掐熄了,她微笑,说:“没关系的。” 这样客气,彬彬有礼相敬如宾,而中间隔着数载的辛苦路,是再也回不去从前。 最后他开车送她回去,佳期远远望见路旁灯火通明的超市,说:“就在这里放我下去吧,我得去买点菜。” 他说:“这么晚?” 她点了点头,并没有解释。 她买了芹菜与肉馅,还有面皮,打的回家后洗了手,就开始拌馅包馄饨。 摊开面皮,放上馅,然后对折,再将两角交 错对折。一只只元宝形状的馄饨,整整齐齐排列在盘子里,数了一数已经有二十只,便不再包了。起身烧了开水,没有鸡汤,只得用了鸡精调味,放了紫菜,最后馄饨都熟了才放了一点点翠绿的芫荽,拿保温 桶装好,重新穿了大衣出门去。 到医院已经十点多了,走廊里静悄悄的,她站在病房前敲门,总觉得自己样子有点傻,还拎着保温 桶。 门后无声无息,她又敲了一遍门,还是没有反应。 于是走回护士 站去问,值班的护士 悄声告诉她:“好像出去了吧。” 佳期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十点四十五,这么晚去了哪里?不是不滑稽,他还是个病人。 她把手机拿出来,在电话簿里已经翻到了阮正东的名字,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按下拨出键。于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抱着保温 桶,像抱着一只猫,暖暖的。这层楼没有别的病人,所以安静得出奇,护士 站那头隐约传来一点细微的人语,过得片刻,又重新岑静。 走廓里也有暖气管道,就在长椅旁边,暖暖的烘得让人倦意顿生,她几乎要睡着了。可是意识刚刚一迷糊,头就不知不觉垂下,下巴正好重重撞在怀里的保温 桶盖上。“砰”一声,疼得她雪雪呼气。不远处仿佛有关门声,她人还有点迷糊,心想是不是值班的护士 换班了,于是把保温 桶随手搁在长椅上,一只手揉着下巴,抬起另一只手看表,已经十二点了。 佳期从医院出来,午夜的空气寒冽,冻得她不由打了个哆嗦。幸好还有的士在门口等客,上车之后才想起来保温 桶被自己忘在长椅上了,匆忙对司机说:“师傅,真对不起啊,我忘了东西。”幸好司机倒是和气:“没事没事,你去拿。” 她匆匆忙忙又跑回去,从大门到住院楼有颇长一段距离。晚上走起来,更觉得远,幸好上楼还有电梯可以搭。出了电梯顺着走廊转个弯,老远已经看见长椅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脚步不由得慢下来,走廊两侧隔很远才有一扇门,几乎每扇门都关着,唯一一扇虚掩着,从门的缝隙间透出橙色的光,她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 从两三寸宽的缝隙里望进去,窄窄如电影 的取景,阮正东整个人深深地陷在沙发里,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他一定坐在那里很久了,因为他嘴里含的那支烟积了很长的一截烟灰,也没有掉落下来。她几乎不敢动,只能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茶几上放着她那只保温 桶,鹅黄色的桶身,上头还画着两只绒绒的小鸭子,在落地灯橙色的光线下,温 暖如两只小绒球。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直起身来,佳期以为他会站起来,但他只是掐熄了烟头,重新拿了一支烟,划火柴点燃。 一点小小的火苗,照着他的脸,幽蓝地一晃,又被他吹熄了。 他伸出手去,用食指触摸那保温 桶外壳上画的两只小鸭子,动作很轻,仿佛那是两只真正的小鸭,指尖顺着那小绒球的轮廓摸索着,小心翼翼。过了一会儿,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来,自顾自微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眼角深斜飞入鬓,唇线抿起,弧度柔和。 佳期将头抵在门侧,忽然落泪。 谁知阮正东竟然会回头:“是谁?” 她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咳嗽了一声,声音还是哑哑的:“是我。” 门被完全推开,她整个人沐浴在橙色的细细光线中,他并没有转过身来,仍是侧面对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慢慢地走近,说:“我没有等到你。” 他沉默不语。 她没有再说话。 最后,他说:“何必要回来呢,很多时候其实永远也等不到。” 佳期固执而轻声:“可是你一直在这里。” 他终于微笑,却转开脸去:“也许哪天就不在了。” 佳期觉得凄惶,心里空空的,空得叫人难受,让她不能不说话,她又咳嗽了一声,说:“吃馄饨吧。”低头打开保温 桶的盖子,馄饨焖得太久,早已经糊了汤。面皮都散开来,馅全浸在了汤里,汤面上一层浮油,连细碎的芫荽都已经发黑,汤面上微微地震动,细小的涟漪,原来是自己又掉了眼泪。她咳嗽了一声掩饰过去,捧着保温 桶转过身去:“不能吃了,我明天再给你做吧,明天我再来。” 一直走到门口,她都没有回头。 他突然几步追上来从后头抱住她,那样猝不及防,那样大力,保温 桶从她手里飞出去,骨碌碌滚出老远,汤水淋漓狼藉地泼了一地。 他将她的脸扳过来,狠狠地吻她,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吻她,将她死死地箍住,那样紧,如果可以,仿佛想要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泪是咸的,吻是苦的,血是涩的,所有一切的滋味纠缠在舌齿,她几乎无法呼吸,肺里的空气全都被挤了出去,而他那样急迫,就仿佛来不及,只是来不及。这世上的一切于他,都是来不及。 他终于放开手,可是他的眼睛还近在咫尺,那样黑那样深,倒映着她自己的眼睛,里头有盈盈的水雾,仿佛凝结。他说:“请你原谅我。” 他说:“请你原谅我这样自私,我不想再放开你。”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的眼泪,很大的一颗,哧的一声落下去。他狼狈地转开脸,她缓慢而固执地将他的脸转过来,迟疑地、犹豫地踮起脚尖。 第十四章 律师事务所位于所谓的CBD黄金地段的写字楼,全玻璃幕的走廊与开放式的办公区,大丛大丛的绿色植物。徐时峰的办公室有270度的全玻璃幕落地窗,冬日的陽光正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而窗下就是车如流水的街,放眼望去一览无余的繁华市景,所谓万丈红尘。 佳期每次来都嫉妒:“你这办公室简直可以当花房。” 徐时峰不以为然:“高处不胜寒。” 其实他只在办公桌上放一盆仙人球,佳期知道那是他的宝贝,那颗仙人球还有一个名字叫“如如不动”。佳期觉得这名字真的很合适,因为养了这么多年,那颗仙人球还是老样子,都没有长大过半圈。真难为他留着这颗刺儿头这么多年,这中间他还搬过两次办公室,每次搬办公室都是他亲自抱着这颗刺儿头先进去,才算是安身立命。从徐时峰的合伙人、历任秘书、助手、下属到事务所负责打扫卫生的欧巴桑统统都知道,徐大律师桌上的那盆仙人球绝不能碰,谁要敢无意间擦掉它一根刺,徐大律师就能拿冷凝的目光杀死你。于是业内同仁纷纷传说是一位神秘的风水大师指点,教他在桌上放这样一盆仙人球,就可以驱恶避邪,逢凶化吉。所以徐时峰才可以这样手到擒来,大小官司都打得扬眉吐气。 只有佳期知道,其实那盆仙人球是当年安琪送给徐时峰的,所以才被他当宝贝。 也只有佳期,敢伸手去捏徐大律师那颗心肝宝贝长长的尖刺,口中还念念有词:“刺儿头刺儿头快开花,开花就娶你回家。” 徐时峰觉得郁闷:“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它叫如如不动。” 佳期叹气:“如如不动,那岂不一辈子开不了花?” 徐时峰瞥了她一眼:“又怎么啦?” 佳期想了想,还是说了:“阮正东你认识吗?” 徐时峰说:“能不认识吗?说起来我跟他还都是四中出来的,不过他比我低一届。他爹那会儿还在放外,任省委书记呢,家里都没人管他。当年在学校也是个人物啊,好事坏事净出风头,听说他们那届还有女生为了他一心一意考清华,没想到高中读完,他竟然跑去当兵了。把人家给伤心的,可惜那年不要女兵,不然没准真追到部队上去了。” 佳期气馁:“怎么历史就这么不清白?” 徐时峰这才生了警惕:“你问他干什么?那帮高干子弟你最好别跟他们搅和,就没一个好人。” 佳期不觉好笑:“我跟你搅和了这么多年,也没瞧出你是一坏蛋啊。” 徐时峰随口就反驳:“少在这里信口开河啊,谁跟你搅和了,我可是清白的。” 佳期忽然叹气。 徐时峰又批评她:“小小年纪,怎么就心事重重的。” 佳期叫了他一声:“大哥?” 徐时峰扬起眉,他表示疑惑时总是这个小动作。 佳期终于问:“你怎么不去找安琪?这么多年,如果你真的想要找她,一定可以找得到。” 午后冬日的陽光,薄薄的像一层纱,虚虚笼在人身上,他的脸一半在陽光的明媚里,另一半在陰影里,看不出是什么表情。过了好久,他往后靠在了椅背上,于是整个脸都在背光里,才仿佛是自嘲:“我不敢。” 佳期小心翼翼捧着咖啡杯,低头呷着又苦又涩的咖啡,不再追问。 他却长长吐了口气:“想不到吧,我竟然是不敢,我不敢知道她的消息,哪怕是一丁点儿。我怕自己知道了就受不了,我真怕我会发狂。我就宁可当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一日复一日,相信她只是离开我,不再记得我,而我终有一天也会忘了她。” 佳期抬起眼睛望着他。 “我知道我这辈子,再不会像爱她一样爱别人了,而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你就再也没有办法把它给找回来。就是这样子,明明知道,所以不愿去面对。我做错了许多事情,才会失去她,以前我不相信命运,以为一切都可以把握,可以争取,狂妄自大得几乎可笑。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很脆弱,无法弥补,无法重来。” 他脸色平静,声音也是,但佳期觉得很难过。 他说:“所以有很多时候要学会珍惜。” 佳期只说:“大哥,我们去喝下午茶吧。” 吃饱了,她的心情就会比较好。 事务所附近有一家环境很好的咖啡馆,佳期爱吃他家的芒果布丁,吃掉了两份,喝了一杯果茶,看到隔壁桌上有人吃冰淇淋,一时嘴馋,于是又点了黑樱桃与朗姆酒的双球吃掉,结果终于胃痛。 徐时峰拿她无可奈何:“你怎么就这样能吃,也不怕嫁不出去?” 她有气无力地跟他开玩笑:“真要没办法的话,那大哥你就行行好,娶了我吧。” 他敬谢不敏:“谢谢,求婚这种事,我比较喜欢自己来。” 佳期笑,徐时峰想了想,问她:“你跟阮正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佳期的笑容渐渐消失,低声说:“他病得很严重。” 徐时峰说:“不能吧,不听说是肝炎在住院?” 佳期不知该从何讲起,颠三倒四,最后也不知有没有将事情讲明白,反正一番话拖泥带水终于是说完了,捧着杯暖茶,呷一口,再呷一口。 徐时峰沉默。 她也不做声。 音乐声很低,是那首《Inloveagain》,女声音色纯净,仿佛自言自语地吟唱: “Takemetofaraway,awaytoyoursecretpce,takemytearsmyfears,takeallmypainforwhich,I"llrepaysomeday,withakissandsay,can"tbelievethatI"minloveinloveagain……” 歌声细微低密,就像是耳语。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佳期看着窗外,隔着大玻璃窗子,外头是蜿蜒的街,车河无声流淌,在这样的下午,冬意是薄薄的一点晴暖。 最后徐时峰才说:“那你这是要做什么?怜悯他?还是觉得是在安慰他?” 她嘴唇发白,有一点虚汗,因为胃痛,隐隐约约,总像是在心口。 徐时峰说:“你这样做,是害人害己,阮正东是什么人,他有多骄傲你知不知道?当年他跟他爹赌气,竟然自己申请到加州理工的全额奖学金去了美国。就这样一个人,他要知道你是觉得他可怜,比杀了他还让他难过。” 第十五章 佳期生平第一次有了被急救的经历,伤得并不重,耳廓上划了一道口子,手臂上也是,虽然伤口长,但是极浅,位置也不是要害,只是血流满面所以吓人。被及时赶来的110民警送到附近医院,医生十分仔细地检查了伤口,说不必缝针,消毒包扎就可以了。 一旁的警察同志说:“那些抢劫的都是亡命之徒,你胆子也忒大了,一个女孩子,竟然敢下车去追。” 佳期想想也后怕,不明白为什么当时自己脑门一热就追下去了,可是直到被送到医院里来,她还没忘把自己的包捡起来带走。 警察问:“包里有不少钱吧?好在追回来了,不过还是要麻烦你报个大概的数字,我们好写报告。” 佳期忽然心一酸,小声说:“不是,除了手机只有不到一千块钱,还有两张卡,但包里有我的钥匙。” 警察同志听得直摇头:“什么钥匙值得这样拼命,换把门锁不就得了?以后再遇上这种事,首先打110报警啊,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单槍匹马去追抢匪,太不注意自我保护了。” 训得佳期唯唯诺诺,突然之间想起来,自己把绢子和叮叮还有那部值好几百万的迈巴赫,全扔在路口了,不由惨叫了一声。旁边的护士 还以为碰到她的伤口,吓了一跳。 这一急可非同小可,不说别的,绢子还带着叮叮,小孩子被吓着可不得了,何况还有迈巴赫,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她拿什么去赔给阮正东? 佳期急得脸都白了。 刚才跟绢子只顾着说话,也忘了问她新的手机号,现在可怎么办。 警察同志还挺同情她的,说:“打个电话叫家里人来接你吧,我看你也实在给吓着了。” 不能打给阮正东,没得让他担心,于是她拨徐时峰的电话,谁知是已关机,再打给徐时峰的秘书,才知道他临时有个要紧的案子,半个钟头前飞上海了。正想打给周静安求援的空当,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她看了一下号,还是接了。 “佳期?你没事吧?你在哪里?” “我在医院,我没事。” 几秒钟后换成了绢子的声音,都带着哭腔:“佳期你还好吧?你可把我吓坏了。” “你跟叮叮都没事吧?” “我们都没事。我拿的英国驾照,你那车是左驾驶的,我都不敢开。后头的车全堵那儿了,人家司机都快开骂了,幸好遇上孟和平正巧开车经过,才帮忙把车停到路边。” 电话又回到孟和平的手中,他说:“我们到医院去接你。” 佳期有点发怔,从前他从不用这种口气,仿佛毋庸置疑。 今天的一切都有点令她发怔,偌大的城市,数以千万的人口,怎么就还是兜兜转转,偏又还要遇上他。 护士 刚给她包扎完,孟和平他们就找到了她。 绢子看佳期包的满耳朵纱布,都吓坏了:“你怎么伤成这样了?还说没事没事,你看看你这样子——到底要不要紧?” 佳期强打精神跟她开玩笑:“怕我变成一只耳啊?其实就被刀子划了一下,医生都说可以不缝针,你别吓着叮叮。” 孟和平问过了医生,又跟警察去交 涉,最后才回到她们身边,说:“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他穿灰色西服灰色衬衣,深浅不同的灰,配银灰领带,并不触目。医院里暖气太暖,所以脱了大衣,随便搭在手臂上,侧身与主治大夫交 谈,声音低沉悦耳。 佳期在笔录上签了字,他才说:“走吧。” 上了孟和平那部Chopster,她才小声问:“那个……车……” 孟和平正倒车,眼睛注视着雷达屏幕,随口告诉她:“车我帮你停在那路口附近的超市停车场了,你放心,他的车有全球定位,丢不了。” 佳期有点讪讪,绢子偷偷捏一捏她的手,小声说:“对不起,我当时慌了神。” 佳期说:“是我太莽撞了,把你和叮叮丢下。” 一路上孟和平沉默极了,佳期故作轻松,对绢子说:“我好饿,都八点了吧,咱们还是按原计划,去西门外吃小馆子吧。”对孟和平说:“麻烦你送我们去停车场,我自己把那车开回去就得了。” 她和绢子都坐在后排,从后视镜里只能看见孟和平的下半张脸,他似乎比她印象中又瘦了,下颏因为嘴紧紧抿着,曲线看上去十分僵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那手不能开车。” 绢子也说:“是啊,都伤成这样了,要不先送你回去吧。” 佳期借着车窗外一盏盏不停跳过的路灯光亮,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襟前衣上全是血点,鹅黄色的大衣上点点滴滴斑斓淋漓的黑,看上去触目惊心。而且耳朵上裹着纱布,手臂上包着纱布,狼狈得要命,这样子去吃饭肯定不妥。于是说:“那还是送你和叮叮先回家吧,真对不住,今天害你也够担惊受怕的了。我这模样真是乱七八糟,只好下回再请你吃饭了。” 绢子说:“还好你没事,咱们还说这样的话干吗?我都快担心死你了。” 正说着话,电话又响了,佳期用一只手在包里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结果是阮正东。 他似乎心情还不错,开口就问:“怎么样?跟抱着孩子的校草吃完饭了没有?” 佳期支吾了一下,说:“还没呢。” 他突然笑了两声:“今天让你吃了点亏啊,不过我不是故意的。” 佳期如坠云雾中,只觉得莫名其妙:“什么?” “我在浴室里摔了一跤,竟然半天没爬起来。还好护士 进来听到了,把我给扶起来了……你男友我当时可穿得有点少,你岂不是间接吃了亏。” 佳期半晌才听明白过来,完全没心思在意他的说笑,只问:“怎么摔的?要不要紧?” “没事,就膝盖擦破点皮,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突然脑子一迷糊,脚下一滑就摔了,医院这浴室的地砖根本就不行。” 是啊,比他家浴室铺的德国某奢侈品牌的防滑地砖,一定差了很远很远。佳期手臂一阵阵疼,没法子只得又换了左手拿电话。他说:“你晚上来的时候,给我带点吃的来吧,我想吃你包的馄饨,上次就没吃着。” 佳期迟疑了一下,说:“今天晚上啊……我怕回家迟了,来不及做,再说还得去买菜。”她觉得自己样子太狼狈,到医院去阮正东看到自然要问,他是病人,让他担心总是不应该。她说:“这样吧,明天我给你做了送去,今天只怕吃完饭会有点晚,我就不去医院了。” 第十六章 最后,他说:“我过去看看你吧。” 佳期不肯答应:“太晚了,再说你自己又刚摔了一跤,你是病人别到处乱跑。要不我明天晚上去看你,我给你带馄饨。” 他没有再坚持。 第二天佳期还是照常去上班,因为她们小组正跟一个重要的case,大把的事情要做,整个小组都忙得人仰马翻,她不太好意思请假给同事增加负担。 同事们都很关心她的伤势,因为看起来十分吓人。吃午饭的时候周静安批评佳期:“你竟然去追劫匪,你看看你这伤,你说你这种行为,到底该叫勇敢,还是该叫愚蠢?说你笨吧,你有时候心里头不知道有多少弯弯,说你聪明吧,你常常又蠢得无可救药。” 佳期说:“徐时峰也经常这样说,哎,你跟他倒是英雄所见略同。” 周静安就像是吃到姜一样直皱眉头:“拜托!少在我吃饭时提起那种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就是互相看不顺眼,每次佳期在徐时峰面前提到周静安,徐时峰就说“你那个毒牙闺密”。 而一提到徐时峰,周静安就说他斤斤计较、小气刻薄。 他们三人曾经在一块儿吃过一顿饭,结果只有佳期一个人埋头大吃,徐时峰与周静安则你一言,我一语。从柠檬汁应不应该加糖一直争执到现代社会男女权益是否真正平等,字字含沙射影,句句绵里藏针,明槍暗箭槍林弹雨,起承转合冷嘲热讽,佳期吃甜点的时候,两人已经就美国在韩的军事部署问题激辩到白热化的程度,战况之烈实在令佳期叹为观止。徐时峰倒罢了,反正他是靠耍嘴皮吃饭的,在法庭上不知多能侃侃而谈,最擅长把证人绕晕了套辞。而周静安那天的表现实在令佳期刮目相看,能跟徐时峰斗嘴而旗鼓相当完全不落下风的女人,佳期还是第一次见。结果周静安根本不接受她的崇拜,十分不以为然:“这算什么,想当年赴新加坡,我可是我们学校代表队的一辩。” 佳期越发崇拜,只差没要求周静安给自己签名。 下午的时候佳期忽然请假去派出所辨认嫌犯,周静安十分惊诧:“电视上不是说这种案子近期频发,提醒广大市民提高警惕吗?这才第二天呢,办案效率这么高了?” 佳期说:“派出所打电话说,是嫌犯今天一大早去自首了。” 周静安更意外:“这么穷凶极恶的嫌犯,会突然良心发现乖乖自首?” 到了派出所,负责接待佳期的警察同志很热情,先请她坐,又倒了茶给她,最后取出证物:“你认一下,这串佛珠是你的吗?” 佳期认出正是老麦送自己的那串菩提佛珠,当时散落了一地,此时竟然一颗不少地被装在透明的证物袋里,连那根断掉的绳子都在。不由感激:“是我的,谢谢你们这么细心,一颗颗帮忙找回来。” 警察同志笑了一声,说:“这是那嫌犯自首的时候带来的——这串珠子,他敢不一颗颗找回来吗?” 佳期有点疑惑,总觉得他像是话里有话。 认人的过程就像电视上的镜头,隔着玻璃指证哪个是抢劫伤人的嫌犯。佳期觉得纳闷,因为不过一夜 之间,那嫌犯竟也受了伤,耳朵上包着纱布,手上也缠着纱布,竟然跟她伤得一模一样。嫌犯的面貌特征明显,佳期一眼就认出了正是那个抢匪。 认完人出来后,警察又特意告诉她:“等案子了结,佛珠才可以还给你。” 佳期说:“没关系。” 那警察倒又笑了一下,才说:“你放心,重要物证我们一般保护得很安全。” 佳期这才觉得那佛珠可能不寻常,一时却也没深想。从走廊出来正好经过一间大办公室,几个警察在一块儿说话,中间那人捧着茶杯口沫横飞,正说到:“你们甭瞧那珠子不起眼,是老金线菩提,就那四颗莲花象牙记子,全城你就找不着第二串来。但凡稍有点见识的,没一个敢不认识那珠子……” 佳期不由放慢了脚步,只听那人讲得绘声绘色:“他们讲究的是三刀六洞,但听说老麦传下话来,说自己这个妹妹道上原本没人认识,不知者不怪。所以就只叫那贾猴子照样划了他自己两刀,一刀在耳上,一刀在手上,然后就叫他上咱们这儿自首来了……” 佳期如听天方夜谭,没想到那粥店的老麦竟然是这样一个人物,怪不得总觉得他举止之间气度不凡,颇有旧时侠风,没想到竟是隐于市井的传奇人物。而自己这条命,竟然是靠那串佛珠给捡回来的。 她侥幸了半晌,从派出所出来,就给阮正东打了个电话。原本想请他帮忙替自己向老麦道谢,谁知阮正东的手机关机,又打病房的电话,响了许久都没人接。 她觉得有点奇怪,但想或许是做治疗去了,也没太在意。看看时间不早了,就去超市买了菜,又回家包了馄饨煮好,才提着保温 桶拦了部的士往医院去。 那层病房一如既往的安静,她敲门没有人应,试着扭了扭门锁,也是锁着的,于是走回护士 站去问:“请问1708的病人是做治疗去了吗?” 护士 小姐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得她是常来的,于是说:“1708出院了。” 佳期一怔,重复了一遍:“出院了?” 护士 小姐说:“是啊,今天早上病人坚持要出院,专家组的几个教授都不同意,最后管业务的赵院长出面协调,才签字放他出院走了。” 佳期不由问:“那他是回家了吗?” 护士 摇了摇头,说:“那我们就不知道了。” 佳期心里乱七八糟的,提着那沉甸甸的保温 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茫然地抬起头来,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在医院大门口,黄昏时分马路上车流熙熙攘攘,可一时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腾出手来再试着拨他的手机,还是关机。挂上电话佳期觉得十分茫然,这才仿佛知道,现在自己除了他手机号码,再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联络到他,可是他连手机也关了。 到了晚上,她已经拨了无数遍阮正东的手机,仍旧是那句请稍后再拨。佳期不由着了急,只担心他怕是病情有了什么变化,可是怎么也想不出他为何突然执意要出院,而且还这样匆忙。 她一夜 没有睡好,第二天一整天阮正东的电话仍然关机,她只怕他出事,坐立不安,最后终于打电话去电视台,辗转周折,费了很大的劲才问到阮江 西的电话。 阮江 西远在云南出差,接到她的电话十分意外,听她说阮正东出院,更觉意外:“什么?你等一等,我打电话回家问问。” 第十七章 结果他“啪嗒”一声,还是把电话给挂了。 佳期气得要命,捏着听筒脱口骂阮正东你混蛋,郁闷的是骂了他也不知道。终于回过神自己还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两只脚丫子早已经冻得冰凉。爬到床 上去哆嗦了半晌才暖和,只想着明天就去中国电信查通话记录,不信找不出他来。 结果半夜这么一折腾,早上迷糊过了头。飞奔到地铁站去正好赶上上班的最高峰,车厢里挤得人像块压扁的棉花糖,出地铁之后好久都反弹不回原形。气喘吁吁地赶到办公室,最后还是迟到了五分钟,刚坐下就接到老板秘书的电话:“尤小姐,王总请你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一大早迟到就被老板传唤,不由有点心虚。谁知王总也没有别的事,只交 了几份资料给她:“知鹏那边点名叫你去一趟,你去看看到底有什么事。” 知鹏房地产是他们一个重要客户,有多年的合作关系,佳期以为是对方宣传计划有所调整,所以需要沟通,也没太在意,匆忙收拾了一下就去了。 知鹏所在的写字楼离她们公司不远,打的不过十多分钟。下了的士刚走到知鹏公司的写字楼下,电话突然响起来,是个很陌生的男人声音,一口流利而标准的普通话,彬彬有礼:“尤小姐,您好。” 她误以为是客户,答了一句:“您好。” 对方说:“是这样的,我是正东的朋友。很抱歉通过这种失礼的方式约尤小姐出来,知鹏公司那边我已经事先打过招呼,只是借用尤小姐几个钟头,可以吗?” 佳期轻轻哦了一声,却不得不顿时打起万分的精神,这样强势而不容置疑的手段,用词却这样客气周到,看来不是等闲好相与的人与事。 “我们的车就停在马路对面,您转过身,看到那部黑色的车,车牌 尾数是29。” 佳期转身,看到一部看似十分寻常的奥迪A6,车牌 尾数正是29。她走过去,一位男子早已经站在车边,风度翩翩。 “尤小姐,”他向她微笑,“正东的母亲想见您,请随我来。” 正东的母亲比电视上看起来更年轻,气质极好,雍容大方。见到佳期笑容亲切:“其实早一阵子就想见一见你,但总没有适当的机会。”又问,“尤小姐还没有吃早餐吧?现在的年轻人,总是这样不爱惜自己。”便转脸吩咐,“开两份早餐上来。” 四合院初看起来不甚起眼,却是数重进深的轩敞宏伟。旧式的老房子十分宽敞,用作餐厅的那间屋子,向南一溜的大玻璃窗,冬日初晴的太陽正好透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屋子里的家具都是北方的旧式家具,一桌一椅漆光油亮如墨玉,在明亮清透的陽光中,镀上淡淡的万点金沙,顿时仿佛时光倒流数十年。而旧式黑檀大圆桌上的早餐却是南方的泡饭油条,还有几碟地道精致的南方酱菜,在浅暖的陽光下,碗碟精致菜色鲜亮,令人食指大动。佳期怕失礼,只是陪着阮夫人在餐桌旁坐下,阮夫人笑吟吟地道:“你也别太拘束了,就是作为一位晚辈,陪长辈吃一顿早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吧?” 佳期笑了一笑,阮夫人亦微笑,说:“对啦,这就好多了,年轻的女孩子就应该多笑。” 佳期这才稍放松了一些,陪着阮夫人吃完早餐,然后到偏厅去喝茶。阮夫人这才说:“我也不说那些客套话了,东子这孩子太叫人操心了。打小他爸爸和我工作都忙,很少能顾得上他,他姥爷在那么多孙子、外孙里头,又最疼他,所以他那脾气从小到大都拗,我也拿他没有办法。拿这回的事来说,一声不吭自己出院走掉了……他还是个病人……”她眼中盈盈一闪,仿佛是泪光,“如今我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佳期没有想到她会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的一面,有点无措,轻轻叫了声:“阿姨。”又觉得自己冒失,只说了句:“您别着急。” “真是叫人担心,他自己一个人到上海老房子里住着,不管家里谁给他打电话,他就是一口一个没事。可是他哪里是没事的样子?又不肯回医院去,他的病不能耽搁,我这心里都乱了。我本来想叫江 西去劝劝她哥哥,可是最后一想,也许他现在真正想见的并不是江 西。” 佳期心里也乱了,默默无语。 “尤小姐,在每个母亲眼里,自己的孩子不管多大,都只是孩子,所以请你体谅我的心情。我这样冒昧地请你来,只不过出于一个母亲的自私,希望你能帮助到正东。” 佳期抬起头来,很快地说:“您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我这就去上海。” 佳期后来才知道接自己来的那位男子是张秘书,此人办事十分敏捷周到,从四合院出来一上车,便一样样交 给她:“这是今天中午11点40分飞往上海的机票,你公司那边,我已经帮你向王总请假,他也已经同意。车子现在会直接送你到机场去。这是正东在上海的地址,这是信用卡和一些零钱,你别推辞,因为你什么行李都没有带,所以带点钱是必要的,再说这钱我会从正东的工资里扣出来。” 佳期完全没有意料到:“他有工资?” 不苟言笑的张秘书竟然笑了一笑:“是啊,他有工资。” 登机之后佳期才觉得有点累,飞行时间是一小时四十五分,因为空中管制的原因晚点十二分钟降落。庞大的波音客机挟带呼啸的气流,轰鸣着降落在跑道上,缓缓地滑行向前。 脚踏实地的感觉到底叫人安心。 上海正在下雨,灰蒙蒙的天气,风裹着冷雨扑在身上,冷而潮,仿佛比北京更让人觉得寒气逼人。 佳期因为出差来过几次上海,每次都是行色匆匆,这次也是一样无心风景,出了机场就打的,递给司机那张卡片:“麻烦去这个地址。” 路很远,车子顺着蜿蜒的高架路,渐渐深入城市的脉络,穿行在高楼的森林里。冷雨潇潇地敲着车窗,佳期想,自己见着他,应该说什么才好呢? 那条路位于这座城市的深处,路两侧有许多高大的法国梧桐,在这个季节犹未落尽黄叶,在半空中枝叶交 错。雨渐渐地停了,无数枝叶拱围着,将犹有雨意的天空割裂出细小的缝隙,滴滴答答是枝头积雨跌落的声音。路两侧都是些颇有岁月的老房子,偶尔能看到精巧的屋顶,掩映在高大的法国梧桐与围墙之后。这条路静谧如同无声,在这样一个冬日的下午。佳期捋了捋被细密雨丝濡湿的长发,终于找到门牌号。墙很高,墙里头能看到的也只是树,落尽叶子的阔叶乔木,枝桠整齐如梳地向上伸展着,如果是夏季,想必会是浓翠欲滴吧。 第十八章 “你撒谎。” 长久的沉默之后,她看着他的眼睛,开口打破沉寂:“撒谎会长长鼻子。” 他笑了一下:“我一直都在撒谎,佳期。” “我跟和平一块儿长大,小时候玩打仗,我是连长他是指导员,领着一帮人冲锋陷阵,遇上敌人都是我带人突围他掩护撤退。十多岁的时候跟别的大院孩子们打架,人家操一块板砖拍上来,和平替我挡在前头,为这个他头上缝了好几针,可愣没掉一滴眼泪。从小到大,摸爬滚打上树翻墙,磕着碰着不知有多少次,我从没有见他哭过。可是佳期,你知道吗?在几年前一天半夜里,我打电话给他,毫不知情地问了一句他跟你的婚期,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我的兄弟,只是因为你不要他了,二十多岁的一个大男人,他竟然就在电话里哭了。 “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他那样伤心,他很多次在我面前夸你的好,我一直以为你们会结婚,因为和平这个人特别死心眼,对谁好就死心塌地的一辈子也不会变。他对我好,这辈子就死心塌地地认我是兄弟,他爱你,就能为了你和家里闹翻,一点一点地去攒钱,想着能跟你结婚。他甚至还跟我说过,你们的儿子,将来一定要认我当干爹。他就从来没想过你竟然会不要他。他哭的时候,隔着整个太平洋,我就在心里想,我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最好的兄弟,被一个女人伤成这样,我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当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就在想,尤佳期,我可认得你了,原来就是你。跟几年前的照片比起来,你也没大变,更不见得有多漂亮,怎么会是你?怎么就是这么一个女人,把和平迷得七荤八素,让他能为了你流眼泪。 “没想到你还没结婚,我想这是报应,你甩了和平,人家最后也甩了你。我就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我送花给你,打电话给你,约你你也肯出来,我不动声色地看着你,就想找出你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能让和平为了你伤心。你要是一上了钩,我就打算立马甩了你,替我最好的兄弟报多年前的一剑之仇。我可以轻轻松松地觉得,他当年为了你伤心,有多不值得。可是你从来就对我没半点非分之想,我就想,你要么是太笨了,要么是实在太会演戏,把分寸把握得这样好。既然你要玩,我当然奉陪到底,这么多年我见的女人多了,时间一长,藏得再好的狐狸尾巴也能露出来。可你就有本事滴水不漏。别的女人,要么爱我的钱,要么爱我的家世,要么爱我的人,总归有一样,可你是真的不在乎,成天跟我在一块儿,就不多瞧我一眼。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送你回去,你在车上睡着了。到了之后我想叫你下车,结果你睡得迷迷糊糊,只说了一句:‘孟和平,你别闹了。’ “我才知道这么多年,隔了这么多年,不止是他记得你,你原来也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竟然妒忌和平。 “那天你睡了两个多小时,我坐在车里抱着你,你靠在我怀里睡着,我在心里想,怎么会是你?你既不聪明,又不漂亮,甚至还有点傻乎乎,我怎么会爱上你?为什么会是你?难道就为你不待见我?可是我抱着你,就是不愿意你醒过来,因为你一醒,我就不能不放手。 “我活了三十三年,也曾喜欢过别的人,离离合合,也有过动真心的时候。可那天我听着手上的表滴答滴答,一分一秒地走着,我就在心里想,每过一秒,我能这样抱着你的时间,就少了一秒,我能跟你在一块儿的时间,就少了一秒。我下决心叫醒了你,以后就再也不见你了。 “这辈子我从来不知道想一个人的滋味,半夜里醒过来,就会突然想你。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我在什么地方,我就能想到你。最后我给你打电话,一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心软,每次我就想,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见你,下次我再不给你打电话了,我要忘了你。 “最后却是你先说分手,你蛮不在乎地说分手,你仗着我爱你,你就能这样毫不在乎地把我给甩了,我跟和平两个人,竟然就这样栽在你的手里。 “我病了之后,你来医院看我,看着孟和平的时候你连眼神都在发抖,你这个笨蛋,一点也骗不了人,真是傻,隔了那么多年原来还爱他,可当年为什么要跟他分开?也只有我比你更傻,因为我竟然会爱你。 “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我这病,估计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那天晚上你到医院给我送馄饨,你敲门我其实在病房里,可我没开门,最后你坐在椅子上,我从门缝里看着你,一直点头打着盹,就像个小孩子。我想还是算了吧,你还年轻,我也别害你了。但最后你却回来了,你跟我说,你没等到我。为了你这句话,我横了心留住你,哪怕多一点点时间,多一点点有你的时间,也是好的。 “那天你受了伤,你叫我别去看你,可我最后还是去了,佳期,你不知道,我看到和平的车停在你家楼下,我就在远处看着,看着他一个人在那车里,一直坐到天亮。我是一个男人,我知道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是什么样子。他在车里枯坐了一夜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我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我在想我到底做了什么?我把我们三个人都陷到这种地步来,我太不仗义了。最后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我也下决心把这事做个了断。 “你们两个人真的很像,一样的死心塌地,一样的傻头傻脑,再苦再难都能自己一个人忍着。可是我不一样,我觉得受不了,我爱的那个人,要全心全意地对我,因为我是全心全意地对她,我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所以不能容忍她心有旁骛。佳期,所以我不爱你了,我不再爱你了。请你也停止自欺欺人,去跟孟和平说清楚,你当年是为什么要离开他。你们两个人,自以为是地互相成全,可是却伤害了更多的人,江 西的个性其实像我一样,都不会容忍,所以请你离开我,再不要回来。” 他轻松地笑了一笑:“佳期,今天我说的全都是真话,而你却直到现在都还在骗自己,所以,只有你才会长长鼻子。” 这样长的一篇话,佳期就跟做梦一样,她的声音也轻轻的,小小的,像是梦呓:“可是你不知道,我跟孟和平,不可能了。” “哪怕我再爱他,也不可能了。” 她竟然没有哭,而是像他一样,平静而从容地说出这句话来:“我们两个人中间已经有了太多的别的东西,我没有办法也没有可能,重新跟他在一起。 “我没有骗自己,我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对你,因为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是的,我爱你不如爱孟和平那样深,因为我从前遇到的并不是你。可我不是个木头人,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孟和平,也只有你这样爱过我。在我终于下决心重新开始的时候,你这样把我推开,我无话可说。但我要说的是爱情是没有办法比较的,你是尽了你的全部力气,我也是尽了全力,如果你认为我爱得还不够,那是因为我没有来得及,没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青春,让我像爱他一样爱上你。” 第十九章 早晨醒来的时候,才知道下着小雪。 雪花又轻又柔,落地即融,窗外一切变成湿漉漉的。两株梅花开了,幽幽寒香沁人心脾。 她在窗前稍稍站了一会儿,阮正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楼来了,玻璃窗上有他淡淡的身影,她没有回头,只是微笑,他在玻璃中亦微笑,然后告诉她:“这两株梅花都有几十年了,一株馨口,一株檀香。” 老房子,处处都有旧时光的印记,偏厅的墙壁上有装裱精致的行书条幅,写的是“梅花香自苦寒来”,笔锋矫健飘逸,虽然没有落款,佳期对书法更完全是外行,但是仍认出了是谁的手迹。 “小时候练字,可练惨了,一放假就得在家临碑帖。”阮正东告诉她,“那时候哪静得下心来写大字?成天就惦着溜出去玩。一直到出国之后,被我妈逼着非得每周给家里写一封信,结果我爸给我的回信上,劈面头一句就痛批我的字。” 其实他的字写得很好,佳期见过他写小楷,字迹酷似他的外祖父,遒劲挺拔,一望即知下过功夫,颇有风骨。 佳期说:“我小时候挺喜欢上书法课的,那时候常常用旧报纸练大字,买几张宣纸,要仔仔细细地掐出米字格,酝酿好半天,才敢往上头写呢。” 阮正东说:“有一段时间我常常在想,想知道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佳期问:“为什么?” 他倒笑了一笑:“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可总觉得对你的事知道太少了,就想着能多知道一点。想知道你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过得好不好。这二十多年,你高兴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伤心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所以总觉得遗憾。” 佳期慢慢地伸手,握住他的手,说:“我小的时候,其实跟别人家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有时候也调皮不懂事,让我爸爸伤脑筋。” 他笑:“真看不出来你还能调皮捣蛋。” 佳期说:“小孩子啊,当然有不懂事的时候。放寒假了,爸爸要上班,家里成天就我一个人,开始几天时间把作业写完了,就想跟隔壁的几个小女孩儿一块儿跳皮筋。有一天玩得太久,结果忘记回家封炉子。等晚上我爸爸回来,炉子里的蜂窝煤已经熄了。你没用过煤炉你不知道,重新生炉子得一两个小时。眼看着天黑了,还不能做晚饭。我心里害怕,结果爸爸一句话都没有责怪我,反而带我出去吃馄饨。” 小镇那座桥头拐角有一家小饭馆,佳期记得自己被父亲带着去吃馄饨。冬天的夜晚,青石板的小街湿漉漉的,一侧的店铺门里投射出晕黄的灯光,一侧就是去流无声的小河,埠头下有晚归的人在拴着乌篷船的缆绳,黑暗里遥遥跟父亲打招呼:“尤师傅,吃过了呀?” 父亲客气地答:“还没有呢。” 她落在父亲后头老远,低着头惴惴不安,虽然父亲没有责备,可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听得到自己胶鞋落在青石板上嗒嗒的脚步声,父亲回过头来,远远向她伸出了手。 父亲的手指细长柔软,她不知道妈妈的手应该是什么样子,可是父亲的手永远是这样温 暖,叫人安心。 阮正东很认真地听她讲,一直到最后,他还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微凉,因为挂着点滴的缘故,虽然没有回医院去,但护士 住在楼下的一个房间,而且每天医生会准时过来,每天上午总是要打点滴。很多种药水,一袋接一袋经常要挂整整半天。 佳期给他在掌心下垫暖手宝,可是他连手肘总是冷的,打完点滴还得吃一瓶盖一瓶盖的药丸,吃药的时候他还笑,说:“这么多种,不知道医疗保险给不给报销。” 他说话算话,每日打完点滴后就陪她看许多的旧电影 。 都是香港出品的文艺片,虽然俗气无聊可是他们两个也乐在其中,旧式的沙发又宽又大,两个人窝在里面,她咔嚓咔嚓地吃着薯片,喝很好的都匀毛尖,茶香清溢,她拿来配薯片配巧克力甚至配曲奇,阮正东说她从来只会暴殄天物。 她不服气:“薯片配绿茶最好吃了,不信你试试。” 话说出口立刻后悔,因为他不能喝茶,更不能吃薯片,于是端起阿姨替他准备的弥猴桃汁给他:“这个也好喝啦。” 他就她的手喝了两口,皱着眉头说:“酸。” 佳期不理他:“你甭想再骗我亲你。” 他笑嘻嘻凑近她,不怀好意:“你怎么知道我想亲你?” 佳期怔了一下,忽然转过脸去,说:“看电影 吧。” 这天看的是《大城小事》,黎明与王菲主演。 分手,偶遇,俊男美女 ,漂亮的画面,动听的配乐,因为相爱所以不离不弃,寻找,在偌大的城市里,奔忙回顾。即使情节弱了一点,可结局那样甜蜜。 大篷大篷的烟花盛开在上海的夜空,仿佛千万道璀璨琉璃割裂光滑的黑缎夜幕,每一朵都绚丽灿烂不可思议,这座城市繁华到了俗世的极致,可是再平凡的情侣,也能得到一个成全。 佳期喜欢这部片子:“哪怕内容再无聊,只要结局好,就是好的故事。” 阮正东说:“比起《SleeplessinSeattle》差远了。” 她承认两部片子相差甚远,但执意于此:“我就喜欢这一部,你看,站在金茂大厦俯瞰烟花,焰火照亮彼此的脸,让人觉得真的是天长地久,一生一世。” 他不以为然:“烟花一转眼就没了,怎么能算天长地久一生一世?” 佳期说:“可是那样美,叫人永远都不会忘记,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怎么不是天长地久?” 他微笑,没再说话,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 最后,他说:“佳期,我们订婚吧。” “如果可以,我想娶你为妻。从前有人对我说过,一个男人对女人表示最大的诚意,就是求婚。我很想娶你,可是我担心将来。所以我们订婚吧,即使不是正式的结婚,我想让全部的人都知道,我要娶你,如果可以,将来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电影 里的孟老先生正在请周医生听一首黑胶碟老歌。 留声机里的声音,带着一种岁月的沙沙声,甜美的嗓音仿佛穿透时空。 许多人用了一生去缅怀一段感情。 电影 里并没有说,为什么分离,浮华至梦幻的场景,泛黄的记忆,爱情的片断支离只是令人唏嘘,而直到生命的最后,他也没有等到他要等的那个人。 第二十章 佳期手中刀一滑,只觉得指尖一辣,血已经直涌出来。江 西失声“哎呀”,李阿姨慌忙跑出去拿药箱,整瓶的云南白药按上去,压住伤口。佳期勉强笑,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今天这是……”江 西手忙脚乱地帮她包伤口,说:“好多血,要不要上医院去?”佳期说:“没事,这么点小口子还上什么医院。”李阿姨也着了慌,说:“我去叫王护士 来。”佳期说:“没事,真的没事,你看这血已经止住了。”李阿姨看看那伤口果然已经止了血,于是帮佳期用药棉与创可贴裹好伤口,说:“你们还是出去看电视吧,你们在这里,我这心里都七上八下的,再伤着碰着,可让我不安宁。” 佳期也觉得不好意思,于是跟江 西出来看电视。过不一会儿快开饭了,江 西于是上楼到书房去,只见房间里静悄悄的,孟和平与阮正东坐在桌子两侧,面对黑白格子上的棋子,都在凝神思索。 江 西见棋盘上只余寥寥几枚棋子,于是问:“谁赢了?” 阮正东抬头见是她,于是站起来,说:“走,吃饭去。” 孟和平笑了笑,手心里玩转着一枚棋子:“输了就要跑,这么多年都是这样。” 阮正东笑:“谁输了,这局不是还僵着,顶多是个和。” “你的皇后都已经无路可退,怎么没输?” “可你也将不了我的军,怎么不是和?” 江 西摇着孟和平的手:“别争了,走吧,走吧,我都饿了。” 下楼之后阮正东看到佳期包着药棉的手,明显地怔了一下,才问:“怎么了?” 江 西说:“切菜时弄的,心疼吧?看下回还叫人家下厨,洗手做羹汤,你只管享福。” 阮正东只说:“吃饭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顿饭吃得十分沉闷,连江 西都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吃完饭后悄悄问佳期:“我哥怎么摆一张臭脸?” 佳期只得答:“我不知道。” “你别理他,他就是这个脾气。”江 西倒反过来向她解释,“我哥这个人最奇怪,不高兴了摆一张臭脸,真高兴了也板着脸,说好听点叫高深莫测,说难听点叫喜怒无常。” 佳期笑了一笑,江 西怂恿她:“咱们上街花钱去,当男人不可理喻的时候,我们就花他们的钱。” 正巧阮正东走过来,听见她最后一句话,伸手敲她的头:“说什么呢?” “在说至理名言。”江 西只是拖佳期,“咱们走,别理他。”回头又叫:“和平,给我们当回司机,送一送我跟佳期。” 佳期说:“你跟他去吧,我有点困了,想在家睡午觉。” 江 西拿她没辙,只得罢了。 佳期站在那里看他们预备出去,只不过寥寥数日不见,孟和平却似乎比印象里的更高一点,大约因为瘦,或许是因为隔得远,总觉得面目是模糊的,看不分明。他替江 西拿大衣,江 西一边系着围巾,一边跟他说着什么,远远可以看见江 西的侧脸,流丽娇俏,笑得很甜。 她挽了他的手,相携而去。 佳期忽然觉得累,分外疲倦,身畔就是楼梯,冰冷的雕花柱子,让人倚靠在上面。 “佳期。” 她回过头去,阮正东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她身后。 她在一刹那间非常虚弱,几乎没有力气站稳,他慢慢张开双臂,她闭上眼睛,任由他抱紧自己。 她一直以为自己非常坚强,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懦弱得可悲。 他低下头,深深吻她。 他的嘴唇微凉,而她的脸颊滚烫,她的脑中一片昏昏沉沉,只是深深沉溺在这个吻里,只愿永不再想,过去的一切,将来的一切,如果可以永远忘记,那么该多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停下来,她有些迷惘地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孟和平站在玄关处,静静地看着他们。 隔得太远,他的面目依旧是模糊的,看不清楚,客厅格外深暗沉寂,他的声音带了一点嗡嗡的回响。 他说:“我忘了带车钥匙。” 他走过来,那串钥匙就放在茶几上,他一直走到茶几旁边,阮正东忽然上前几步,正当孟和平要伸手去拿的时候,阮正东已经抢先弯腰拿起那串钥匙。 孟和平戴着手套,纯黑的皮手套,细腻的小羊皮,十指修长。 还是念大学的时候,有一天,她在阶梯教室自习 ,他寻了来。从后面捂住她的眼睛,孩子气一样,不做声,只是不做声。 她的手指按在那双手上,将脸一扬,朗朗笑着叫出:“孟和平!” 她一直记得,记得那修长的指节,记得他指间常有的淡淡烟草气息,记得他十指在黑白琴键上急速灵巧跳跃。 回过头,会看到他同样明朗如陽光的笑容。 阮正东伸手将钥匙递给他。 他伸手欲接,伸到一半又缩回去,脱下了右手手套,摊开掌心接过去了。 而后说:“谢谢。” 他走得很急很快,但没有忘记关上大门。顺着门厅穿出去,然后是宽阔的门廊,走下台阶一级、二级、三级、四级、五级。 车就停在台阶下。 他打开车门,车里的空气扑在身上,夹杂着细细的香味,是江 西用的TRESOR香水,甜而腻的气息,熟悉得那样陌生。 他把钥匙插进,点火启动,松开手刹,踩下离合。 然后加油门。 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渐渐有规律,突然一下子静止,熄火了。 他再次启动。 刚刚踩下油门,再次熄火了。 车子第三次熄火。 江 西终于问他:“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用那只没有戴手套的手拭过自己的额头,仿佛想拭去什么东西,只觉得手指与额头都是冰凉的,仿佛有冷汗。 过了好一会儿,他再次启动车子。这次终于没有再熄火,他驶下车道。顺着车道转过弧线,后视镜里那座树木掩映的大宅往后退去,慢慢退去,从视线中退去。 原来没有下雨,他一直恍惚听见雨声,潇潇的声音,却原来并没有下雨。黑色的柏油车道从面前延伸开去,他没有办法再回头看。车子已经驶出了花园的铁门。顺着这条安静的马路一直驶出去,然后拐弯。 第二十一章 江 西睡到中午才起来,醒来时觉得馥郁满室,原来梳妆台上、桌上、床 前都放着大捧的粉红玫瑰,娇艳美丽。 下楼后李阿姨笑着告诉她:“和平真是有心,买的花好漂亮,还怕吵着你,请我替他放到你房间去,我看你还睡着,所以没有叫醒你。” 江 西不由笑了笑,问:“我哥呢?” “去医院做检查了,佳期陪他一块儿去了。难得佳期那孩子,处处体贴,做事又周到,成天替他忙上忙下,真是难得。” 江 西今天仿佛觉得格外无聊,吃过了饭就去书房找书看。小时侯遇到什么事情,她总是一声不吭躲到书房来,坐在高高的梯台顶端,捧着腮,望着一溜溜灰黑色的书脊,仿佛细而窄的瓦,密密匝匝排砌出顶天立地的书墙,只是发呆。 小时候阮正东并不爱带她玩,因为她比他小几岁,又是女孩子,所以总嫌她麻烦。可是孟和平脾气很好,每次玩游戏总肯带着她,同阮正东一样叫她妹妹。可她就爱捉弄他,因为他性子宽和,肯容着忍着她撒娇胡 闹,比起阮正东来,他甚至更像是她的亲哥哥。她最开始叫他和平哥哥,稍大一点叫和平哥,十几岁她就到英国去念寄宿学校,教会女子学校,清规戒律多得不得了,小小年纪离家万里,新朋友又还没有,苦恼起来只能抱着电话打。他正在美国读大学,打越洋长途给他,再叫“和平哥”,结果他就在电话里面哈哈笑:“和平鸽再配上橄榄枝,就是联合国了。”说得她不好意思,于是学着哥哥只叫他“和平”,仿佛没有礼貌,可是心中却有一种理直气壮的窃喜。 是什么时候就长大了? 回国之后重新见到他,已经是风度翩翩的出色男子,时光仿佛在他身上沉淀,内敛而沉静。那时他的地产公司刚刚起步,正在京郊做了第一个楼盘。她刚到台里跑新闻,为了地产专题去采访,他亲自开车带她去看楼盘现场。她至今还记得那个楼盘在西郊,那时那片地段还比较荒凉,离市区很远,路很不好走,到了之后看到依山傍水的别墅,星座错落,夕陽下风景秀美宛如油画。 一共十二幢别墅,每一幢都风格各异,占地最大的一号已经完工,唯一这套别墅是中式的庭院,仿佛再寻常不过的四合院,进门花荫满地,静静的一树垂丝海棠开得繁华如锦,艳陽照着,无数只蜜蜂嗡嗡的绕着海棠花树,熙熙攘攘,院子里静的连花蕊落地的声音都仿佛听得到。 走廓一端是厢房,另一端则是厨房及储物间,厨房里头装修的竟是最旧式的,砌着传统的大灶,细而笔直的烟囱,令她觉得十分罕异。 问他,他只是说:“每次开车在乡间,远远看到炊烟,就会让人动了归思。” 她信口就猜:“那这套房子,你难不成是为自己建的?” 他说:“是啊,总是做梦自己将来老了,可以住在这里,养些小鸡、小鸭,在后院种一架葡萄。黄昏时分到山上散步,远远的看见炊烟,就下山回家吃饭。” 她说:“那是小龙女与杨过,神仙眷侣才做得到。要是你爱的那个人,不愿意住在这么远的郊区怎么办?再说这种中国大灶,有几个人会用这个做饭?” 他没有作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笑了一笑:“所以我说自己是做梦啊。” 暮春的太陽那样好,斜斜的穿过檐角,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一半在花荫里,一半是明亮的,但他笑起来仿佛有点不真切,那笑容是虚的,眉心微微皱着,神色忧郁而怔仲,仿佛想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她忽然突兀的想要伸出手去,抚平他的眉心。 开车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那条路正在翻修,他那时开一部半旧的三菱越野,车况并不好,结果一路颠簸,车坏在了半路。他打了电话给修车行,离市区太远,拖车过了很久都还没有来。他们两个人枯坐在车里等,四处漆黑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而车外万籁俱静,夜空岑寂深遂,星子大而明亮,她从未见过那样美丽的夜空,春季晴朗的夜空,堆堆挤挤的星星,像黑丝绒裙裾上缀满冰凉的水钻,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北方四月的夜晚,春寒犹重,车内的温 度越来越低,她打了一个喷嚏,他问:“冷不冷?”不等她回答就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她接过去穿上,外套还有他的体温 。 坐着越来越冷,他们只得尽量说话来分散注意力。从小时候各人的糗事讲到最近的财经新闻,能讲的话题几乎都被他们挖空心思翻出来讲了。江 西觉得饥寒交 迫,又饿又渴,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终于看到雪亮的灯柱一晃一晃,出现在遥远的路端,车声轰隆隆的渐渐近了,终于可以看出是拖车,她高兴的拉开车门跳下去,回头只笑:“可算是等到了。” 她的心忽然一动。 后来过了几天,她抽空去了趟他的公司,将外套还给他。 才不过早晨八点,秘书刚上班,见到她对她说:“孟总昨天加班,又睡在办公室呢。” 她敲门却没有人应,推开门进去,屋子里也是静悄悄的。桌子上横七竖八放的全是图纸,地下散放着七零八落的楼盘模型,她小心翼翼绕过杂物,回过头才看到他原来窝在墙角的沙发里,裹着毯子还沉沉睡着。 在梦里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 她小心翼翼的弯下腰,试探着伸出手去,终于触到他的眉心。指尖的感觉温 暖而柔软,她忽然胆子大起来,慢慢凑近,终于吻下,吻在他的眉间。 他突然惊醒,睁开眼睛,一刹那目光里仿佛有几分迷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西子?你在干吗?” 她被逮到,反倒光明磊落:“我在亲你,我刚才偷偷亲你了,你要是觉得讨厌,我马上走。” 他怔了一下,像是小时候被她捉弄,哭笑不得的样子:“妹妹,你别玩了行不行?” 她揪着他的衣襟,再次吻他。 他终于呆掉。 就是这样开始的吧,也算是开始了,反正她老爱跟他在一块儿,常常给他打电话,跑去看他,陪他加班。他做事的时候她却偏跟他捣乱,他偶尔还是脱口叫她“妹妹”,把她当小孩子。 渐渐还是论到婚嫁,因为孟和平的母亲特别喜欢她。 孟妈妈有胰腺癌,已经到了晚期,一直在住院治疗。 江 西陪他去看过孟妈妈一次,孟和平跟他父母的关系并不好,不知道为什么。尤其是他的母亲,每当他母亲说话的时候,他永远只是沉默。而且那种深沉的忧郁,总会隐约浮现在他眉宇间,让她觉得,即使站在万人中央,他仍孤独而茕然,令人心疼。 第二十二章 孟和平来的很早,他有早起的习惯,处理了几封电邮,然后给秘书打电话。所有的事情办妥后,他才从酒店开车过来。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李阿姨在餐厅里忙碌,看到他笑着说:“东子和西子都还没起来呢。”问他:“吃了早餐没有?”餐桌上的早餐很丰富,他拿块三明治,走出后门想去花房看看兰花,没想到在后廊会遇见佳期。 她蹲在那里正给甲骨文洗澡,那条狗难得这样听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是浑身全都是泡沫,湿漉漉的毛全贴在身上,平常看惯了这狗威风凛凛的样子,突然变成皮包骨头,瘦得一根根肋骨分明,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她神色专注,拿着花洒给狗狗冲着,嘴里还在哄着:“小甲乖,马上就好了。” 水从她白晰柔软的指隙间漏下去,洒在狗狗身上,她用专门的梳子一边洗一边梳,甲骨文却睁着褐色的眼睛,神色忧郁呲着雪白的尖牙,仿佛很怕水。 他站在那里看着,只是移不开脚步。 佳期听到脚步声,以为是阮正东,头也没回的说:“大懒虫可算起来了,自己的狗都不管——把大毛巾给我。” 他看到架子上搭的大毛巾,于是递给她。 她接过去包住甲骨文,过了几秒钟,忽然又转过脸来,看到是他,有点仓促的低下了头,沉默的给狗狗擦拭着毛皮。 她瘦了很多,也许因为冷,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眼圈底下有淡淡的青黑,她睡不好就会有黑眼圈,从前她其实很能睡,上床 不一会儿就能睡着,而且总也睡不够,有时在地铁上都能靠着他盹着,他总是叫她小猪。每次一叫她小猪,她就揪他的耳朵:“大猪头!大猪头!” 甲骨文朝他低吠了两声,他不知道自己手里的三明治攥碎了,碎屑洒落一地。 他终于转身走开。 佳期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拿着电吹风的手,一直在发抖,吹得甲骨文身上那些长毛全飞竖起来,绒绒的乱糟糟一团 。 她关掉电吹风,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打开,继续给甲骨文吹干,电吹风嗡嗡响着,麻木单调的声音,而她麻木的替狗狗梳着长毛,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却回来了。 她蹲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说:“我向江 西求婚。”停顿了很长时间,他才说:“我们或许会出国去举行婚礼,也许干脆不举行婚礼。这样对大家都好。” 电吹风嗡嗡的响着,靠得太近,有一点点热风吹在她脸上,她抱着甲骨文,一遍一遍的给它刷着毛毛,专心致志,仿佛这样才可以心无旁骛。 他站在舞台的中央,提高了声音才能让她听见:“我的优点还有很多很多呢。”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忍不住就笑了。 他再一次提高了声音问:“佳期,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此生永远也不会忘记,永远也不会忘记那间小礼堂,她站在台下墨海似的黑暗里,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钢琴优美的旋律,而面前空旷舞台上,他站在一切光源的中央,眉与眼都清晰分明,脸上的每一条轮廓,都那么清晰分明。在雪亮的追灯光柱下,一切都清晰得反而像不真实。连他的整个人,都像梦幻般不真实,那一切都像梦境,像梦一样美得不真实。 他问她:“佳期,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那一切都像梦境,像梦一样美得不真实。 甲骨文舔着她的手背,热乎乎的舌头,她低着头,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而微,几乎低不可闻:“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终于走掉了。 她抱着甲骨文,一直蹲在那里,脚上发了麻,可是不能动。甲骨文拱着她,挣扎着将头从她双臂间透出来,它的鼻子湿湿凉凉的,触在她脸上,伸出舌头来舔她。 她听到自己喃喃说:“小甲乖,别走开。” 停了一会儿,还是说:“别走。” 甲骨文舔着她的脸。 蹭着她。 她将脸埋进甲骨文绒绒的毛皮里,它松软的长毛粘在脸上,痒痒的,热辣辣的,渐渐的渗开,只是慢慢的,无声的,徒劳的想要抱住它。 它呜咽着,再次将脑袋从她的臂膀间钻出来,磨蹭着她的脸。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别走。” 她不知道在那里呆了多久,直到阮正东来找她,很远就看见她:“佳期。” 她站起来,向他微笑。 她陪着他在花园里散步,甲骨文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们。以往在一块儿他们总是有很多话要说,今天两个人却都沉默。 最后,他说:“今天我打电话给老爷子,说了我们的事。” 她望着他。 “他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没有办法说服他。老爷子这两年身体也并不好,他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我不想再在这上头惹他生气。”他自欺欺人的转开脸去:“佳期,你走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好,我今天下午就走。” 他站在那里,身体仿佛有点发僵。甲骨文绕在他足畔,毛绒绒的身子蹭着他,而他一动不动。 “我回去向公司把手头的事情全交 待好,然后辞职,就回来一心一意的陪着你。不管我能够陪你多久,不管谁是否同意我们在一起。但你别总找这样那样的借口,想让我离开你。”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笑了一笑:“你有时候,真有一种孤勇。” 不如说她笨。 但她就是这样笨,认定了就一往无回。 她打电话回公司去,主动说明自己短期内无法销假上班,要求辞职。公司向来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人手十分紧张,她离开这数日,已经连累她那组的同事焦头烂额。 她搭航班回去办手续,临行前叮嘱阮正东:“我顶多两三天就回来,你要照顾好自己。” 他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仿佛不满。 她踮脚亲吻他:“乖乖等我回来。” 北京当然比上海更冷,离开了两个星期,仿佛已经离开了半个世纪。 周静安一见面,就给了她大大的一个熊抱,然后就骂:“连电话都不肯打一通,我还以为你真的被拐卖了。” 第二十三章 清晨时分佳期突然醒来,窗帘闭合,卧室里四处暗沉沉的,她就那样突然醒来。 床 头柜上的闹钟,已经指向八点二十六分。 他搭乘的航班呼啸着冲天而去,离开这座城市,已经是几个小时前的某个刹那。 而她也即将离开这里。 她起床 洗漱,然后开始收拾一些零碎的行李。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只是些衣物,装了小小一只行李箱。 下楼去吃早餐,小区外不远处有一家小小的小吃店,那里的豆浆十分醇正。佳期叫了一杯甜豆浆,一根油条,这才发现老板换了人。 豆浆还是那样醇厚好喝,新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告诉她原来那对年轻夫妇回四川去了。 “小老板娘怀孕了,小老板笑得嘴都合不拢,心疼老婆做早餐太辛苦了,所以两口子回老家生孩子去了。说是将来等孩子大一点,再出来。我们就把店子顶下来了。” 这喧嚣尘世里,即使再纷扰熙攘,亦容得下一对最平凡的夫妻,生儿育女,其乐融融的过着他们的日子。 时间还很早,佳期想起阮正东前几天偶尔提到,说是想吃梅园的奶卷,想着反正上午没有事,不如去替他买些带回上海去。 她站在街边等的士。 正好隔壁是一家电器店,落地大玻璃窗里无数台电视机,正在播放整点新闻。 像貌端正的女主播,连微笑都中规中矩,以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新闻:两会出台最新草案后,市民反响热烈;春节临近,春运人数到达顶峰,火车站里出现排队买票长龙。昨天雪夜发生数起交 通意外,市政部门出动全部铲雪车,并喷散融雪剂,保证了交 通畅通…… 她漫不经意的听着,雪后的出租车最难等,来来往往的的士都载有客。 “下面播报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今天上午九点二十七分,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的一架波音七四七坠毁在俄罗斯境内。目前已经证实这架飞机上有乘客二百三十二人,机组人员十三人。这架航班号为‘CA980’的波音客机,是于今早时分从北京国际机场起飞,执行前往美国纽约国际机场的日常飞行任务。失事前七分钟,失事飞机曾向俄方空管局发出过紧急求救信号。发出信号后不久,即与地面失去联系。目前已经证实飞机坠毁在俄国上扬斯克山山脉附近,由于当地气侯恶劣,正处于暴风雪天气,俄方救援人员无法前往坠机现场。目前失事地区气温 低达零下43℃,机上乘客生还机率十分渺茫……” 佳期抬起头来。隆冬的上午,雪后的太陽好得像金叶子,一片片覆在人身上。 孟和平! 孟和平在那架飞机上。 他昨天晚上来向自己道别,曾经告诉过自己,他是搭那趟航班。 她摇摇欲坠,几乎无法站立。 她以为一切已经重新开始。 过去的一切早就已经结束了,她以为不过是重新开始,随着疲惫的空乏,随着深沉的痛苦。硬生生的将曾经最重要的那部分从她生命里剔除掉了,全都剔除掉了。一干二净,不剩分毫。她曾经失去过那样多,那样重要的一切,以为终其一生都不能再找回。她下定决心割舍掉的一切,只要自己真的可以忘记,只是做全然陌生的路人。把曾有过的全部的幸福都一一拣点,把全部的笑与泪都努力忘却。只要,做一对全然陌生的路人。 站在这个世界的彼端,遥望对方在另一侧的大洋彼岸,只要知道,就好了。 可是命运偏偏要这样残忍,连最后的一分企望都不留给她。 在这个世上,连他最后的存在都不肯留给她。 他就这样离开,永远离开。 她不能接受,没有办法,她可以失去一切,她也已经失去一切,可是为什么还要这样残忍,这样残忍的对待她,把最后他的存在都夺走。 她没有哭泣,整个人就像是在噩梦里,只是挣不开,只是拼命的想,这不是,不是这样的。 他怎么能就这样离开她。 她几乎不能呼吸,因为每一次吸气,就会疼痛得无法自抑,因为巨痛,反倒令她麻木不仁,只在想,这是做梦,只要是做梦,终有一刻能醒来,能醒来知道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呆了很久才伸手拦了部的士,随口说了地址后伏在车窗上看街景,那样多的车,滚滚如流,挟杂着她坐的小小车子,熙攘向前。而她像是梦游一样,又想是被魇住了,怎么挣扎都不能醒来,周围的一切都是恍惚的,而她的人也是恍惚的。 “小姐,到了。” 她如梦初醒,手忙脚乱的看计价器给钱,攥着一大把零钱下车来,的士绝尘而去,她这才发觉自己站在大片的旧式小区前,一幢幢火柴盒样的房子,窗口密集如同蜂巢。 怎么会到这里来? 手机在响,她掏出来看。 阮正东来电是否接听? 屏幕上不停震动着这行字,一遍遍的问,阮正东来电是否接听? 她随手将手机关了,不知不觉往后走去。向左拐,再向西转弯,看到熟悉陈旧的门洞,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专业疏通”“绿源纯净水”“宜卫清洁”……残破的纸片粘在墙面上,还有粗黑喷漆字迹一路触目惊心狂草疾书:“13XXXXXXXX办文凭” 墙角有个小小的黑色方框,里面是“快速开锁”,底下漆喷的电话号码已经褪了颜色,零落模糊的阿拉伯数字,根本已经辩不出哪是“0”哪是“6”哪是“9”。但她记得自己那会刚找到工作,公司在城西,得搭两个小时公汽才能回来。每天累得东倒西歪,人在车上都能盹着,有次她的包在车上被小偷割了,钱包和钥匙都不翼而飞,偏偏孟和平也加班,她一个人坐在楼道上吹了半宿冷风。冻得牙齿直打战,几次下狠心想打这电话叫人来将锁给撬了,但最后还是强忍下来,硬是等到孟和平下班,人都几乎被冻僵了,被他好一顿骂。 后来进门之后,她抱着热水袋,他抱着她,半响她才缓过劲来。后来就发烧,高烧不退,他急得请假在医院照顾她,那一次病了很久很久,她身体向来都很好,从来没有那样病过,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虚弱下来。每天进出医院,打吊针,一袋一袋的药水,手背上的血管已经不太好找到合适的针位,护士 拍打着她的手背,闷生生的一种疼,可是有他在,他会用手轻轻遮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见针头刺入皮肉的那一刹那。 第二十四章 她终于给阮正东打电话,说自己还有点事情没有办完,所以推迟一天回去。 他并没有疑心,语气轻松的回答她:“行啊,迟一天就迟一天,不过我要收利息。” 他向来喜欢如此说笑,她没有太在意。 那一天是怎么过去的,像是做梦,可是又清楚而分明。 孟和平开车带她去了西郊,她见到他当年开发的第一个楼盘,山青水秀,别墅隐在其间,十分幽静。 其中有一套四合院,却是他自己的。 当她看到那宽敞的旧式厨房,看到那套中国大灶时,他只是含笑:“我答应过你,终于能够办到。” 当年的一句玩笑话,可是他一心一意的做到了,这么多年,他辛苦的赚钱,终于是做到了。他给她盖了大房子,砌了中国大灶。 “那时候我一直想,我们要养些小鸡,小鸭,在后院种一架葡萄。然后生几个孩子,夏天的晚上我们在葡萄架下吃饭,孩子们也许会问,爸爸,你是怎么追到妈妈的,等那时我就可以把我们这么多年的辛苦,一点点讲给他听。” 她含笑听他讲着,深冬一点温 暖的陽光照在他的额头,轻浅跃动,而他亦是含笑。 明明知道是回不去了,明明知道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可是这样清醒,任那疼痛,一点一点的侵袭。 他们都不提明天,只是如旧友重逢般默契。然后开车去附近乡间农家,买了一些菜。 她第一次用大灶做饭,结果两个人呛得直咳嗽,费了好大的劲才生起了火,饭蒸稀了,菜也炒得并不好,可是总算是做熟了。 终于能坐下来,对着一桌的小菜。她笑着说:“火太大了,又不能像煤气一样关掉,弄得我手忙脚乱,还是炒糊了。” 他没有动筷子。 最后,她说:“吃吧。” 他低下头,慢慢的挟起来,放进嘴里。他们两个人都吃很慢,一点一点,将每一颗米饭吞下去。 他跟她曾有过的一切,那样美,那样好,纵然无法重新拾起,可是这样经历过,总是值得。 吃完饭后她去刷碗,虽然有洗碗机,可她站在水槽前,一只只清洗干净,她洗的很用心,一点点洗着,把每只碗、每只碟子,都洗得洁白无瑕。孟和平拿了一块干抹布,站在水槽旁边,将她洗好的的碗一只只擦干。门外的陽光投进来,照见他的身影,瘦长瘦长的影子映在地下。 佳期把一摞洗干净的碗,放进消毒柜里去。 就在她踮脚的时候,他忽然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她动了一下,却停在了那里,并没有回头。 他将脸埋在她背上,她还是那样瘦,肩胛骨单薄得让人觉得可怜。隔了这么多年,他也能知道,那是她的味道,他记得。 那是他的佳期,是他有过的她。 “佳期,”他的声音很低。 她没有应他。 他说:“将来,你一定要过得比我幸福。” 水喉的水还在哗哗的淌着,他就像是石雕像一样,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说:“你一定要过得比我幸福,因为我会一直等你。” 他说:“我会等着你,一直等,一辈子。” “如果这辈子,我等不到你,我还会等,我等到下辈子。” “哪怕下辈子我仍旧等不到你,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会一直等,一直等,直到等到你为止。” 她不能言语。 水哗哗的流着,就像是在下着雨,而生命的豪雨如注,仿佛绳索,无穷无尽抽挞却是无法停止。 他们都不能够,再走回去。 那些年少执狂的爱恋,那些刻骨铭心的时光,一点一滴,镂在心上,无法碰触,无法遗忘。 她终于说:“请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他说:“好。” 他说:“不管你要我答应什么,我都答应你。” 他送她到机场。 她的行李只是小小的一件,她提在手里,对他说:“我们说好的,你不许下车,不许进侯机厅,你要转过脸去,不许看着我,我走的时候,你不许再记得我,从今以后,你要永远忘了我。” 她每说一个“不许”,他就笑着点一次头,重重的点头,始终微笑。 最后,她说:“我走了,你把脸转过去。” 他听话的转过脸,背对着她。 她拎着箱子,下车,急急的往侯机厅去。 他坐在车上,一直听话的,背转着脸。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极力保持着微笑的样子,眼泪却静静的淌了满脸。 他明明无法做到,可是全都答应下来。 只要是她要的,他都可以答应下来。 不管她说什么,只要是她要的,他都可以答应下来。 身后是巨大的机场,无数架飞机轰鸣着起落,进出空港。 而有一架飞机,载着她,离开他。 他答应了她,绝不回头看,绝不看,她离开他。 从此之后,人各天涯。 佳期走的很快很急,进侯机大厅时,广播正在最后一遍催促:“飞往上海的FM1521次航班已经开始登机,请搭乘该次航班前往上海的旅客,尽快办理登机手续。” 大厅里都是人,无数熙熙攘攘的旅客,从这里离家,或者回家。而她站在人海中央,只觉得自己软弱而茫然。 阮正东总是说,她有一种孤勇,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其实那是因为怯懦,所以总是努力命令自己勇敢,便以为自己是真的勇敢了。 她所谓的勇敢其实只是蜗牛的壳,看似坚固,实际上却不堪一击。 她却只是懦弱的想要逃避。 她没有办法命令自己,身边那么多人走来走去,可是她觉得孤单得令自己发抖。 她的腿发软,几乎没有办法再站立。终于将行李放下来,坐到椅子上。 川流不息的人从她身边经过,而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累极了,她想要回家去,她只要回家去。只是累,像是要哭,可是哭不出来,累到了极点,只想快快回家去,蒙头大睡一场。可是心里知道不是要回自己的公寓,而是要回家去,回到有父亲的那个家去。温 暖的,小小的家,可以是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交 给爸爸替自己去操心,而自己可以什么都不想。 第二十五章 走出机场刚刚打开手机,忽然接到江 西的电话,语气焦虑而惊慌:“佳期,你在哪里?哥哥突然昏迷,我们现在在医院里。” 她忽然心悸,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惧与恐慌。 问清了医院的地址,立时赶过去。 幸好并非是高峰时段,道路并不拥堵,佳期赶到医院,江 西出来接她,眼睛红红的已经哭过,说:“医生说情况很不好,妈妈已经赶过来了。” 佳期觉得恐惧到了极点。 她一直跑到病房去,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无数病房的门,她拼命往前跑,江 西在后头追着她:“在ICU。” 阮正东在ICU里,只能隔着大玻璃窗,看到医生护士 忙碌的身影。 “昨天你没回来,哥哥一整天都没有说话。今天早上起来,他说不太舒服。他从来都不说不舒服的,他从来再疼都是忍着的。我去打电话叫医生,结果电话还没打通,他就已经倒下去了。” 佳期痛悔交 加。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犹豫了那么一天,也许事情就不会发生,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是因为她懦弱,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腿发软,扶在墙上,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站稳。 张秘书走过来,轻轻跟江 西说了几句话。江 西转过脸来对她说:“妈妈要见你。” 佳期心如刀割,因为前所未有恐惧和惊惶,人反倒有点发木,麻木的跟着人走,一直走到一间会客室去。 她视线模糊,看到沙发上的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低头无语。 阮正东的母亲嗓音略有些沙哑,神色疲倦而憔悴,这一刻,她也只是个平凡的母亲。 她说:“我向东子的父亲提过你,说你对东子很好。”稍停了停,她说:“那天东子给他父亲打电话,他父亲没有同意你们的关系。主要是考虑东子病着,而你还年轻,只怕耽搁了你。” 她终于落泪,说:“不是。” 哽咽着,说:“是我不好,我没能及时回来,让他担心。” 再多的话都是苍白无力,她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 “眼下这个样子,你能回来,我就很高兴了。” 她默默垂泪,阮夫人洞若观火,显然对一切都了然于胸。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而且善良。有你在,我放心。”她轻轻的在佳期手上拍了拍:“医生说他会醒过来的,希望你能让他安心。” 阮正东是晚上醒来的,在他自己的坚持下,转出了ICU,住进了特别病区。 他的脸色并不好,因为用了镇痛剂,精神尚可,看到她还是吃力的笑了,说话的声音仿佛有一点哑: “你回来了?” 他说的很慢,几乎每说一个字,就要停顿一下。 只不过几日不见,他就似乎瘦得脱了形,躺在那里,越发显得瘦。 她伸手握着他的手,因为一直吊着点滴,他的手很冷,她用两只手捧着,用自己掌心的体温 暖着。 他说:“你别担心,我就是晕了一下子。”他说话很慢,也许是因为疼,可是还是笑着:“比上次还丢人,上次是在浴室里滑倒的,这回就在客厅里,被地毯绊的。” 阮夫人说:“你就是不听话,如果肯乖乖住院,哪会有这么多事,现在不住也得住了。” “妈,我好着呢。”他慢慢说:“不信我爬起来,跑三圈给你看?” 阮夫人嗔怪:“还贫嘴。” “您怎么来了?”他停了一下又问:“没惊动我爸吧?如果惊动了老爷子,我罪过可就大了。” “你病成这样,妈妈能不来吗?西子在电话里急得直哭,幸好我这两天在江 苏考察,所以能这么快过来。你爸还不知道呢,你呀,尽让我们操心。” 阮正东似乎很疲倦,跟母亲说了一会儿话,就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佳期不敢动,还是江 西走过来,轻轻将阮正东的手,从她手中抽出来放下。 她却一直不敢动,也不敢多说话,只怕自己会哭。 过了许久抬起头来,才发现江 西望着自己,那眼底分明有泪光。 而她连哭都不敢。 她只怕他突然就离开,在她刚刚明白,在她刚刚觉得,一切都还可以再开始,他却就这样,决定离开自己。 她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她一直不敢动。 只怕惊醒了他,可是却更害怕一种无以言喻的恐惧。 她不能动弹,像是小小的蚁,在无穷无尽的黑暗里,蜷缩成最小的一团 ,只是希望,能有一线光。 可是光明却永远不能笼罩她了。 她觉得害怕极了,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一直怕得发抖。 阮夫人还要赶回南京去,因为行程安排,第二天有外事活动。 江 西和佳期送她离开医院。 临上车前,她握了一下佳期的手,语气感伤而郑重:“佳期,谢谢你。” 佳期心中一恸,几乎失态:“阿姨。” 她握着佳期的手,过了很久一直握着,最后才轻轻拍了拍,上车离去。 江 西神色也十分憔悴,佳期劝她回家去休息,她却说:“我饿了,你也还没吃饭吧,你能不能陪我去吃点东西。” 江 西其实同她哥哥很像,她是想让她去吃点东西,却会用这种婉转迂回的说法。 江 西向来同阮正东一样挑剔吃喝,尤其嗜美食,向来不委屈自己。今天却似乎并不在意,随便顺着马路找了家最近的餐厅,就坐下来点菜。 佳期一直怕她会说什么,自己会无言以对,谁知她什么话都没有讲,只是默默吃饭。 江 西吃了很多,她一直吃,默默无言,反倒是佳期几乎没有吃下什么。 最后,江 西才说:“好饱。” 佳期说:“我有一个朋友,曾经说过,吃饱了就会比较不难过。” 江 西叹了口气:“你那朋友说的不对,如果真的难过,即使吃的再饱,也不会觉得好过。” 第二十六章 起床 后阮正东吸了一会儿氧气,又吃了药,精神好多了。他和江 西给父母打电话,阮正东跟父亲说了数句,忽然说:“爸,您等一下,我让佳期给您拜年。”然后就将电话塞给佳期。 佳期一下子吓得呆掉,拿着电话半晌说不出话来,听筒那端终于传来笑声,十分亲切的说:“佳期,新年好。” 她轻声说:“新年好。” “叫西子来讲吧,我听到她在旁边笑啊。” 佳期答“是”,马上把电话给江 西。 倒是江 西讲完后,阮正东的妈妈又特意让她接电话,问她阮正东的情况,又叮嘱她自己保重身体,跟她说了许多话。 中午的时候阮正东有点疲倦,他回自己房间午睡。 下午三点他仍未起床 ,佳期有点担心,走上楼去看他。 轻手轻脚到他的房间去,他背对着房门躺在床 上,一动不动,似乎还睡得正香。 佳期忽然觉得恐慌,急急的走过去,一颗心怦怦跳,伸出手,试探似的按在他肩头。 他微凉的手指突然按在她手上,倒把她吓了一大跳,他没有转过身来,依旧躺在那里,却握住她的手,声音似乎很平静:“你放心,我不会偷偷死掉的。” 佳期大声说:“大年初一,不许说这种话,呸,呸,百无禁忌。” 他转过身来,向她笑了一笑:“好,童言无忌。” 过了一会儿,却又说:“佳期,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别在我身边。请你一定要走开,不然我会受不了的。” 她几乎失态,连声音都走了调:“你再说,你再说一个字,我马上就走掉,永远也不回来,你信不信?” 他笑了一下:“我倒真的希望你现在就走,如果可以,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她眼泪漱漱的掉下来:“我不许你说,你不许再说!” 他竟然还在笑:“说说我又不会马上死掉。” 她恨极了咬他,眼泪突然就往外涌,牙齿隔着衣服,还是深深的陷到皮肉里去,只是抑不住的呜咽,像是受伤的小动物,没有办法再保护自己。腿发了软,于是蹲下去,环抱住自己,希望可以蜷起来,蜷到人看不到的地方去。她从来没有这样软弱过,觉得像是被剥了壳的蜗牛,只有最软弱最无力的肉体,没有任何遮掩的暴露在空气里。她一直以为可以有机会,可是他偏偏这样残忍,命运这样残忍,指出她最害怕最畏惧的事实。 他也下了床 ,伸开双臂慢慢抱着她:“佳期,我以后再不说了。” 她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阮正东,你欺侮人,你怎么这样欺侮我……”揪着他的衣襟,手指扭曲难以抑制的战栗:“你怎么可以这样欺侮我,你骗我,你让我相信。你把我骗到这种地步,你却要撇下我。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答应过我,什么时候都不再离开我,可是你骗我。你骗我。” 他抱着她,慢慢哄着她:“我不说了,我以后再不说了,我错了。我再不说了。” 她紧紧抓着他,她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紧紧抓着他。如果可以,就这样抓着他。 她知道自己不该哭,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长久以来的压抑几乎在崩溃的边缘。一直是这样,从来就是这样,太好的东西,她永远都留不住。 不管是什么。 不管是相依为命的父亲,还是孟和平,到了如今,她将更彻底的失去一个人。 她一直以为,无法再开始,可是等她醒悟,一切却早已经开始。 而她挣不开,逃不掉,眼睁睁看着,只是千刀万剐,身受这世上最可怕的凌迟。 他用手指拭她脸上的眼泪,她的身体还在剧烈的颤抖着,深深的低着脸,不肯抬起头来,让他看见自己的泪痕。 他说:“佳期,别哭了,是过年呢。” 他说:“我想要你陪我,就我们两个人。” 佳期一整天陪着他。 两个人在家里看电影 。 《TheEnglishPatient》 当背景音乐响起,钢琴沉重而悸动,交 响乐骤然爆发出情感的喷薄。 在落日如金的沙漠里,摇摇晃晃的飞机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沙发里的佳期靠在阮正东的肩头,不知不觉已经淌下眼泪。 他只是将纸巾盒递给她。 她含泪笑着,说:“越来越没出息了,看部电影 也会哭。” 他还是很轻松:“早知道就看喜剧了,《河东狮吼》就挺好的。” 佳期说:“那片子太老了,都是好几年前的了,我要看《满城尽带黄金甲》,这片子圣诞节前上映的时候错过了档期,我都没看到。” 他说:“那片子不是喜剧啊。” 她说:“花了三亿拍出来还不是喜剧啊?那中国大片真的没救了。” 引得他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全都舒展开来。容颜清减,但依旧风流 倜傥。 晚上佳期自己开车送他回医院。 已经快要下高架了,他忽然说:“我们在外面吃晚饭吧,医院的菜实在太难吃了。” 她说:“可是我们答应俞院长,要按时返院的啊。” “只是迟几个小时嘛,让我再吃顿好的吧,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你总不能让我饿着呆在医院里吧。” 她拗不过他,只得问:“那我们去哪儿吃饭?” 他想了一想,说:“金茂俱乐部。” 那么远,还在浦东,得过江 。 而且又贵得要命,上次和周静安出差来上海,结果慷慨的客户请她们在金茂俱乐部吃过一次饭。光是上到餐厅位于的第86楼就换乘了三部电梯,走过迷宫似的通道,幸得有专门的服务生领路。 事后,周静安说:“下回谁要是再请我在那里吃饭,我立马要求折现金给我得了。” 佳期陪着阮正东上楼,他现在走路很慢,可是她不敢搀他,只好装作挽着他的手,慢慢的陪着他走。 可是气氛很好,餐厅里弧形通透的落地观景玻璃,视野开阔。傍晚时分,窗外整个上海几乎尽收眼底,高楼林立的万丈红尘,而远处暮色沉沉,天地辽阔。 第二十七章 她在上海又留了两个礼拜,阮正东的情形时好时坏,因为病情持续恶化,不得不服用大量的止痛剂,很多时候他都是昏昏沉沉睡着的。 医生并没有太多办法,这医院有全国最优秀的肝胆外科医生,可是也只是尽力。因为肝癌晚期,全世界的医学界都束手无策。 只能用镇痛剂减轻痛苦。 佳期去看他,静静的呆在病房里,江 西默默的离开,而她也只是坐在那里,安静的看着病床 上,他的睡容。 偶尔他醒来,剧烈的疼痛令他满头大汗,可是见到她还是微笑:“你走好不好?” 她知道他不愿意让她看见,于是总是点头,默默走开。 他一直让她走开,可是她真的舍不得,哪怕多留一天也是好的。 他却一直让她走开。 她一天天捱下去,因为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痛苦,都如此珍贵。 最后一次她去医院看他,他的精神实在不错,很难得的下床 走动了一会儿。 他已经很瘦很瘦,体重剧减,虚弱的依靠营养液维持,已经有好几天没能下床 了。 但今天他精神出奇的好,在病房里走动了一会儿,又打开窗子透气。 佳期陪他站在窗前,他看窗外太陽很好,暖暖的,仿佛春天已经来了。 他说:“真快,上海今年的春天,仿佛来得特别早。” 她说:“是啊,花又要开了。” 他微笑:“还是冬天呢,正月都还没有过完,等到再过一个月,才是真正的春天了。” 上海的春天会比北京早。 时光在这里,总是特别的匆忙。 每一分,每一秒,都特别的匆忙。 他说:“你今天走吧,我给和平打电话,让他去机场接你。” 她说:“我明天再走。” 他说:“你昨天就说了,今天走,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她说:“我明天走。” 他说:“一定哦。” 她说:“一定。” 他微笑伸出手来:“拉勾。” 这样小孩子气的动作,有很多年没有做过了。她微笑着伸出手来与他拉勾,他的手很凉,因为体重急剧下降,所以瘦得指骨分明。 她的尾指终于勾住他的尾指,轻轻的摇了一摇。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她似乎并没有听见。 第二天她终于离开,江 西开车送佳期到机场,在一路上,她们两个人都是沉默的。 直到最后,江 西才说:“佳期,认识你我很高兴。” 佳期说:“我也很高兴。” 江 西反而笑了:“你瞧,我们还算是有缘份,不过这辈子好像缘份浅了一点,所以不能做一家人。” 佳期努力微笑,可是抑制不住,总仿佛想要流泪。 “我真的觉得很幸运,和平他教会我,怎么爱一个人。哥哥他教会我,怎么样用另一种方式爱一个人。” “爱一个人不仅仅是独一无二。爱一个人还希望她比自己幸福,比自己快乐。佳期,一度我很嫉妒你,可是现在我觉得,我一定可以找到我的那个人,爱我就像和平或者哥哥爱你一样,那样独一无二,那样坚定,不管能够得到什么,可是执着而无悔的付出。” 她轻松的笑起来:“你放心好啦,我会照顾好哥哥的。哥哥他也很坚强,早晨我去医院看他,他还说了,叫你走的时候别哭,还有,结婚的时候别忘了他的请柬,他给你们预备了一特别惊喜的大红包。还有,将来你们的孩子,一定要认他当干爹,还有,他还叫你一辈子都别忘了他,好叫孟和平吃一辈子的醋。真是罗唆,对吧?” 佳期想像着阮正东说这番话的样子,笑得眼泪哧哧的掉下来。 江 西说:“哥哥不让你去医院看他,也没别的原因,就因为早上他要做化疗,他说做化疗太难看了,不愿意让你看见,真的。” 佳期一直点头:“我知道。” 机场终于到了,江 西把车停在停车场,说:“我就不送你进去了,我最害怕侯机厅送人那种场合,我怕我会哭的,我可是公众人物,知名女主播,哭起来会上小报花边新闻的。” 佳期一直点头:“我知道。” 江 西张开双臂,用力的拥抱她:“替我向和平哥哥问好,你们要保重。” “我知道。” “佳期,再见!” “再见。” 江 西看着佳期走进机场,一直看着佳期渐渐的消失在玻璃墙内,她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的,靠在车内,连手指都无法再抬起来。她竟然能够做到,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办法做到,自己会在任何一秒钟,忍不住放声大哭。 电话一直在响。 她终于接听。 “江 西,我是张秘书。你是不是回医院一趟,很多后事要跟你商量办理。还有东子的一些遗物,要处理一下。从今天凌晨到现在,首长一直十分悲痛,滴水未进,我真担心首长的身体也会一下子垮下去。希望你能劝劝他。” 凌晨时分,她和父母守在哥哥的病床 前,他最后一句话是:“不要让她知道。” 她一直点头:“我明天会去送她,哥哥,我答应你,绝不让她知道,让她安心离开。” 佳期走进机场,嘈杂的侯机厅,无数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放着登机启事,有小孩子的笑声,还有推车滑过地面的声音,那样嘈杂,那样热闹,这个世界,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她低头极快的走着,一直低着头。 佳期很快的办完手续,然后登机。 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一直等到起飞。 当滑行由慢至快,当机身仰起的一刹那,当飞机脱离地心引力的瞬间,她终于抬起头。 相邻座位上是一位年轻的母亲,和她的孩子,小男孩大约才四五岁,解开安全带后,就爬上爬下,好奇的打量四周,没有一刻肯安份。 最后,小男孩稚嫩的声音,压得极低,偷偷问自己的母亲:“妈妈,你看那个阿姨,她为什么一直哭,一直哭?” 番外之黑社会 钟瑞峰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将烟头弹出车窗外,轻描淡写的说:“哥,后头有雷子。” 麦定洛埋头看报纸,完全无动于衷。那是一部红色捷达,他早留意到了,跟了有大半个钟头,从他们出机场,就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们上高架,它就上高架,他们超车,它也超车。他们减速,它也减速。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张前志取下墨镜,往上头哈口气擦得锃亮,然后举起来,眯起眼睛看着镜片反光出捷达的倒影:“他们怎么就越来越不长进了,看看人家香港皇家警察,还晓得隔半个钟头换辆车再跟,他们倒好,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合着怕咱们看不出来啊。” “甩掉他们还用得着上立交 ?你开的是不是大奔啊?想当年你拿北京吉普就能27分钟跑完二环。”张前志连连摇头:“老九,你老了,不中用了啊,怪不得你的宋晓颖成天跟你吵架。” 钟瑞峰笑骂:“X你妈!” 麦定洛终于抬起头来,瞟了钟瑞峰一眼,钟瑞峰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目光,心里直发毛,赶紧认错:“哥,我错了,我这臭嘴就是他妈管不住。” 麦定洛一手扯开领带,一手翻看晚报的社会版新闻,随口问:“说吧,你们手下那帮人又干了什么好事?” 张前志与钟瑞峰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张前志开口:“哥,我们真的没干啥,你走的这大半个月,大伙儿老实着呢,都跟猫冬似的,谁也没惹事生非。就连那帮东北孙子踩过界,老十三都只请他们喝了顿茶,好说好商量,大家握手言欢,真的。” 麦定洛还是心不在蔫,埋头看报:“那后头的人民警察为什么特意来接我下飞机?” “他们闲呗,”张前志讨好的笑:“再说你今天回来,就咱们接机,多单调多没劲,有他们就热闹多了。” 麦定洛依旧埋头于报纸中:“珠宝城的持槍抢劫怎么回事?” “是两个新疆佬,耍单帮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磨磨蹭蹭最后还打死一保安,搞出那么大动静。不过溜得挺快的,早跑出十万八千里外去了。”张前志嘻嘻一笑:“这不忙得满城的条子跟孙子似的,进城出城国道高速火车站码头机场,全设了卡子。我猜后头那雷子就是因为最近这风声,所以照例来探探咱们的动静。” 下了高速车流密集,红色捷达跟踪就不能亦步亦趋了。钟瑞峰又有意使坏,时快时慢,超车时欲超不超,凭着他的技术,将那红色捷达弄得进退不得。张前志吃吃的笑:“这雷子一准刚出窝的雏,真他妈初生牛犊,敢跟咱们老九开的车,他也不打听打听去,咱们老九十八岁就号称飙王,这全城的大马路上,就没一个人敢超老九开的车。” 转弯应该减速的时候钟瑞峰却突然加速,等捷达也加速,钟瑞峰却猛然压速,捷达一时没把握住,跟得太近了,钟瑞峰忽然吹了声口哨:“是个妞儿!” 张前志也瞧见了:“真是个妞儿,可惜瞧不清脸。哟,今天对咱们挺好的呀,连女警都给咱们安排上了。” 麦定洛终于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反光镜,就这么一眼,突然嘴角一沉,将手中的报纸狠狠摔下:“逼停它。” “啥?”钟瑞峰一时没反应过来:“哥你说啥?” 张前志见麦定洛眼角轻跳,这是他生气到了极点的表现,赶紧对钟瑞峰重复麦定洛的话:“哥叫你把那车给逼得停下。” 钟瑞峰也察觉麦定洛正在盛怒中,不敢再吱声,一脚踩下油门,速度直加而起,等捷达刚刚加速追上来,便一脚踩下刹车,奔驰车身在马路上划出大半个弧线,整个打横,将后头的捷达逼得刹车不及,最后在尖锐的急刹声中,仍直直冲向奔驰。 钟瑞峰却喃喃低数:“五,四,三,二,一!” 刹车声越来越近,在最后咫尺之间,捷达堪堪停止了滑行,硬生生停滞不前。后头的车全在紧急刹车,一刹那只听到此起彼伏的刹车声。而隔着车窗玻璃,犹可以看见一双黑亮如点漆的眼眸,有几分惊惶失措。 钟瑞峰与张前志突然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麦定洛打开车门,张前志赶紧跟下去,张瑞峰骂了一句娘,也跟了下去。麦定洛不由分说拉开捷达车门,如同老鹰抓小鸡,一把就将那女人拎出了驾驶室。半边车道上早塞成了一条长龙,所有的车全在按着喇叭,震天响的鸣笛声中,麦定洛狠狠盯着那张娇柔的面庞。 过了半晌,他终于问出一句话,竟然是出乎意料的平心静气:“你在干什么?” “你放手,”她竟然比他更平心静气:“再不放手我告你性騷扰。” 他的嘴角绷得紧紧的,声线如渗了冰:“你是我老婆。” “前妻。” 事隔多年他仍只想一把掐死面前这个女人,声音里透出连他自己都不明所以的陰狠:“那你跟着你前夫干嘛?” “你不让我看小嘉,我不跟你跟着谁?” 他冷笑:“我他妈就不让你看儿子。” 她扬手就欲扇,被他轻轻一扭,双手就被牢牢的固定,风吹起她的长发,纷乱纠结,丝丝拂在他脸上,四周汽车喇叭按得轰轰烈烈,有沉不住气的司机已经破口大骂。钟瑞峰嚣张的傲然环顾:“谁?谁?再敢吱一声我听听!”司机们被他的样子吓倒,一时噤若寒蝉。那样嘈杂纷沓的声音里,麦定洛突然恶狠狠的吻下去,她的嘴唇仍然柔软的不可思议,带着蜜样的芳香与清甜。在制服 她激烈的挣扎过程中,他咬破她的唇,他近乎贪婪的舔吮着那腥甜,最后她却不再动弹,麻木的放任他。 他放开了她,冰冷的唇凑在她嫣红的耳垂,刻意用了最粗鄙的字眼:“你陪我睡一次,我就让你见小嘉一面,怎么样?” 她紧紧咬着牙。 他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儒雅,冲她微笑:“好好考虑,趁我还没改主意。” 他扔下她扬长上车,剩了张前志与钟瑞峰面面相觑,最后钟瑞峰对她挤出一个笑脸:“大嫂……”她的目光泠泠如浮着碎冰,他想,这女人到底还是有地方与麦定洛十分相似,比如这冷得直叫人哆嗦的眼神。张前志赶紧改口:“小……小白姐,我们先走了啊。” 上车之后张前志与钟瑞峰都像钳子钳住了嘴,半声也不敢吱,麦定洛倒浑若无事,继续看他的报纸。回到别墅后,留在家里的唐少波早安排人张罗了一大桌子的菜,麦定洛淡淡说句:“不饿”,就上楼洗澡去了。唐少波一脸茫然的问钟瑞峰:“老九,哥这是咋啦?” 番外‖东子恶搞 《扬州欢迎尔》——中秋特礼 “明煮?”. “所谓明煮者,就好比煲汤,把那砂锅搁到明火上来煮,让大家看得清清楚楚,大家说加盐就加盐,大家说加水就加水,集思广益,光明正大,这就叫明煮。” “仁泉?” “仁者无敌,以仁而治,自然民生如泉,生生不息,所谓仁泉,即是多听多看,多多知晓老百姓在想什么,这就叫仁泉。” “哦……那这特曲……” “特曲好喝,为什么?在这个特字,与众不同,才显得格外醇厚香浓。今年春天,皇上亲自画了一个圈,钦准咱们扬州成为特曲,就是想让咱们与众不同,给天下州府做个表率。” “那这基弟批……” “哦,这个是西洋话,就是银子,就是赋税,就是民生。皇上说了,咱们扬州是大清是富庶的地方,有钱好办事,所以才把特曲搁咱们这儿办……” “阮大人,”秦知县略有忧色:“这建开化区的事情,毕竟牵涉到征地大事,如果不向嘎大人报备一声,似乎有些不妥……” 旁边吴知县抢着说道:“不就是划块地,把缫丝坊织坊刺绣坊集中起来吗?嘎礼大人身居两江 总督,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每天有多少大事要办,这点小事还要拿去麻烦他,岂不显得我等无能?” “吴大人说得有理……”秦知县连声称道,心里却在犯嘀咕。这位阮大人上任一年,素来不问事,把公务全交 给属下,自己则每天带着长随,吃遍城内大小茶肆酒楼,这等作派,哪里像朝廷命官,完全是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奇的是朝廷年末的考评,竟是一等。皇帝更是对他信任有加,凡有所奏,无不批准,比如这次阮大人突发异想,要建什么特曲。皇帝大笔一挥,便画了一个圈,钦准了。 公事说完了,阮知府很舒服的伸了个懒腰:“今天是中秋节,走,咱们到瘦西湖看评选去。” 大清律例严禁官员出入风月场合,被御史参上一本,轻者罚俸记过,重则丢官,但扬州烟花素来天下第一,且远处江 南,山高皇帝远,大小官员人等也就将这条禁令置若罔闻,倚红偎翠,大享温 柔。每年一度的中秋之夜,更是要在瘦西湖上评选花魁,扬州城中大小名妓都会盛妆赴会,是为扬州每年一度的盛事,今年因为阮知府亲自加以点拨,据说场面更为壮观。秦知县等人早就蠢蠢欲动,一帮人自然乐于去凑这个热闹。 等到了瘦西湖上,但见明月初升,大小画舫竟将偌大湖面挤了个满满当当,丝竹歌吹,喧哗盈耳,一时无数条画舫小舟,将五亭桥围得水泄不通。五亭桥畔的丝竹班子正吹打得热闹,见知府大人所乘轻舟一到,亭中所立的人立刻将红旗一举,鼓吹立时静了下来。湖上虽有大大小小几百艘画舫,却是鸦雀无声,只见湖面银波粼粼,倒映一轮满月。众人屏气凝神,忽听“砰!”一声巨响,空中绽开一朵无比绽丽的烟花。每年中秋逢花魁盛世,湖上皆会燃放烟花,只是今年这烟花做得奇巧无比,燃在空中,竟是个硕大无比的“拾”字,笔划清清楚楚,照亮大半个天空,一众人仰头观看,忍不住惊呼。这烟花刚刚燃尽,又听“砰!”一声巨响,另一烟花又腾空而起,竟是个“玖”字。 众人惊呼不及,眼花缭乱,只见烟花接连燃起: “捌!” “柒!” “陆!” “伍!” “肆!” “叁!” “贰!” “壹!” 最后一篷烟花黯去,整个湖水倒映着明月,又重新安静得寂然无声。众人皆是屏息静气,不知道还有什么巧夺天工的安排。 忽听扑喇喇一声,众人皆踮足张望,原来是一只水鸟,从湖边苇丛中飞去,没等众人回过声来,忽然有稚嫩的童音响起:“迎接另一个晨曦……”只见一叶轻舟划出,舟头所立正是一位垂髫女童,彩衣凌波,姿态如仙,其时皓月当空,照见她粉妆玉琢的一张小脸,更显得天真可爱,声音更是甜美:“……带来全新空气……” 女童的声音回荡在湖面上,众人都忘了喝彩,只是目不转睛,看着这宛如凌波小龙女的女童。 “气息改变情味不变,茶香飘满情谊……”另一叶轻舟上正是戏班老生名角莫诸,唱得字字铿锵,众人不由彩声大作。 “我家大门常打开……”这一声唱出,众人更是彩声如雷,原来这句是鸣玉舫的名妓贺晓双,却听贺晓双唱道“开放怀抱等你……”,嫣然一笑,媚眼如波,当下各画舫上诸人忍不住哄然大笑,还有七八个人忍不住大叫:“等!一定要等!” “拥抱过就有了默契,你会爱上这里……”众人目不暇接,耳不暇听,但见扬州著名院坊中的各红牌姑娘层出不穷,每人皆各唱一句: “不管远近都是客人,请不用客气……” “相约好了在一起,我们欢迎你……” “我家种着万年青,开放每段传奇……” “为传统的土壤播种,为你留下回忆……” “陌生熟悉都是客人,请不用拘礼……” “第几次来没关系,有太多话题……” “……” 最后数十位红牌迤逦登上五亭桥,携手并肩,齐声合唱:“扬州欢迎你,像音乐感动你,让我们都加油,去超越自己……扬州欢迎你,在月亮下分享呼吸,在瘦西湖刷新成绩……” 歌声缭绕湖面,连各画舫上的人都跟着合唱起来:“……扬州欢迎你,有梦想谁都了不起,有勇气就会有奇迹……” 吴知县听得连连点头,道:“此曲虽然俚俗,却能显我扬州之盛,展我扬州好客之情,颇可传唱,颇可传唱啊!” 徐师爷拈须含笑,摇头晃脑:“此曲名为《扬州欢迎尔》,乃采用明煮之法,从三百多首侯选曲目中挑出来,今日一唱,果然非同凡响。尤其阮大人精心安排,以女童来唱这第一句,令人觉得天真烂漫,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他这样大拍马屁,阮知府不过微微一笑罢了。 一曲唱罢,各处画舫上又重新燃起烟花,顿时绚空如织,硕大无朋的焰火盛开在空中,连明月的光辉似乎都黯然失色,他仰望天空,一时怅然若失。 烟花渐渐黯去,远处有清越的萧声响起,众人寂然,只听萧声隔水而来,湖面烟波初生,月色轻蔼,隐隐绰绰,更显得萧声飘渺如同仙乐一般。 笑傲乾清--国庆恶搞 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曲折的长廊上幽幽浮起一盏灯笼,晕黄的光焰在黑暗中摇曳…… “凉风有讯,风月无边,亏我思娇的情绪好比度日如年……虽然我不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可是我有广阔的胸襟,加强健的臂膀……”(of6l3^&O+]9} “韦爵爷!” “谁?谁在那里!”一激灵提灯向前,照出一张惨白的脸,光溜溜仿佛剥皮的鸡蛋,眉目在灯光下不甚分明,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方才眉开眼笑:“原来是梁九功梁公公,失迎失迎。” “皇上有旨,”梁九功一把拖住了作势欲跪的人:“听旨免跪,皇上传爵爷进宫去叙话。” “我靠,又叙?现在是黄金周国庆长假期间而且深夜十一点,他给不给300%的加班费?”6V:e5M&k7a5D9x2v “韦爵爷,皇上说上回您带着七位夫人到英吉利考察,回来报销差旅费白银十八万两,眼下那帐单还搁在御案上呢……”3K"s"O*d8D)[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食君之薪水,忠君之事,为皇上解忧,别说只是陪皇上叙话,哪怕要奴才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亦不足惜。”:g)m&Y](U!LK “韦爵爷果然忠心耿耿,怪不得皇上一日也离不了爵爷。” “呵呵,公公请……” “呵呵,爵爷请……” 重烟楼台十里。无数青金琉璃瓦的檐顶在月光下起伏连绵成一片静默的碧海,浪尖上偶然一颗金砂闪烁,是吞脊兽眼中点的金睛。 时辰刚打过了三更。离地六丈的重檐歇山顶上,皇帝做劲装打扮,抱膝而坐,看打梆的小太监与巡夜带刀侍卫从脚下经过,谁也不曾想到乾清门檐顶上竟有人闲坐。乾清门是分隔内宫与外廷的中轴正门,从那里俯瞰下去,东西六宫的缦回廊腰与高啄檐牙均历历可见。 (以上两段抄袭自我家鱼相公《斛珠夫人》) “咯嚓!”轻微的碎裂声在这样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处清晰入耳。 皇帝懒洋洋的说:“韦小宝,踩坏的琉璃瓦,从你的薪水里面扣。” 韦小宝身子晃了两晃,琉璃瓦本就滑,再加上檐顶的斜度,他用了“神行百变”的步法才勉强定住身形,一听说又要扣薪水,忍不住含泪:“皇上,您心情为什么又不好了?您只有心情不好,才会跟奴才这样斤斤计较。” “小桂子……”皇帝举目望去,东西六宫连绵的琉璃檐顶反射着清冷的月光,映入他的眼底,仿佛是迷离 的水色,带着莫测的神光离合。他拍了拍身边的瓦:“陪我坐一坐。” 韦小宝小心翼翼的在他身边坐下,因为琉璃瓦太硬太滑,硌得他微微咧嘴:“小玄子啊,为啥你就不快活呢?” “我怎么快活得起来?”皇帝苦恼的皱起眉头:“穿越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朕一天就要接待四五拨,都是些傻头傻脑的小丫头片子,个个不是选秀进宫就是寻亲访友进宫,进宫后不是唱《明月几时有》,就是唱《笑红尘》,最狠的几个,一进宫就在乾清门上扭成S型装芙蓉姐姐跳《卡门》,你看看朕的皇子们,起先还兴致勃勃,后来都审美疲劳了,尤其是老四和老十三,还有老八老九老十……唉,如今他们对女人都没兴趣了,看到女人都躲得远远的。你说,叫朕怎么不发愁呢?” 韦小宝无限同情的安慰着皇帝:“阿哥们只是这阵子太忙了,所以对女人才会没兴趣,过两天他们就缓过劲来了……” 皇帝恻然摇了摇头:“遇上亲妈还好,遇上后妈,朕的皇子们哪个不伤筋动骨,吐血伤魂?可怜老四,每次都是他最惨,还有朕的十三……” “要不皇上,咱们离家,哦不,离宫出走吧。” “走到哪里去?”皇帝仰天长叹:“朕只要一出宫微服私访,就会撞见玉雪聪明活泼可爱的少女穿越军团 ……” “皇上,有没有男人穿过来?” “呃,小桂子,我很少看耽美。” “前不久有人宣称要把笔下人物穿越,皇上没有撞见?” “哦,你是说阮正东?他不学无术又只喜吃喝玩乐,朕叫穿越接待处安排他去扬州当知府了。” “靠!小玄子你也忒不义气了,去扬州当知府这种美差你都不照顾我,你反倒便宜一个穿越来的,你太不仗义了,咱俩还是不是发小?咱俩还是不是一个宫里长大的?” 皇帝又叹了一声:“小桂子,我这也是没办法,某位后妈威胁朕,说朕要不给阮正东安排个好差事,她就从入关的太祖太宗写起,一直写到光绪宣统,一个个虐下来,虐得我爱新觉罗家族永无翻身之日。我年轻的时候撞在她手里一回,可被虐得足足半辈子没缓过来啊,我真怕我的子孙后代又落她手里,所以只得姑且替阮正东张罗张罗。” “小玄子……” “小桂子……”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上配乐《沧海一声笑》 “沧海一声笑, 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记今朝. 苍天笑 纷纷世上潮 尾声: 小玄子龙颜大怒:“靠!怎么又是《沧海一声笑》?朕每天要听穿越军团 唱四五遍,换歌换歌!朕要听《嘻唰唰》!” 小桂子伸手抚皇帝的背:“皇上息怒,皇上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其他‖完结 老麦为何送佳期佛珠 好吧,我承认我无聊。 并不是想与某些人争辩,而且如其所言,《佳期如梦》确实是一个YY的过了头的故事,一个灰姑娘,遇上王子也就罢了,还一遇就遇上两个,现实里哪有这么好的运气,比中体彩头奖的机率都要小。但我一早就老老实实在文案里承认,这是个特别YY的故事,而且我一直以来,都标榜自己是写小言情,写小言情当然就要写梦幻男主了,所以,我决定坦然的YY下去,将花痴进行到底。 下本我决定更过份一点,确切点说我已经更过份了,因为刚刚正在写万能女主,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爆胎。 狡辩完毕再来说老麦。有些人最嗤之以鼻的是尤佳期她到底有啥好,连老麦都认她作妹妹,一见面就送了威慑黑道的标志性“信物”——佛珠。 尤佳期并不是运气好,当然也是她运气好,因为她是被阮正东带去吃粥的,这就是她的好运气。 阮正东与老麦的关系,大家都知道他们是朋友,而且是关系相当不错的朋友,因为相互之间说话相当的随意,其实他们也是合伙人,在生意上有往来。 老麦的黑道身份大家都知道,但他合法的身份却是大房地产商,且手底下还有偌多的运输公司贸易公司,别惊讶,没他这种背景,谁做得了拆迁?遇上个钉子户,只有他这种人拾掇得了。 前不久还有人问我,东子成天游手好闲,怎么还有工资? 工资不过是秘书的一句托辞,他要说是别的钱,佳期肯要么? 他的任务是要让佳期没有后顾之忧的去上海,他会以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达成目的,这是秘书的基本素质。 阮正东并不上班,偶尔与朋友合伙做点生意,赚一笔就可以管几年,至于他做什么生意——笑,大家随便猜吧 而老麦一见到东子,就有一句台词:“哟,这可是头回瞧见你不是一个人来。” 这句台词可以让大家知道,以前阮正东都是一个来吃粥的,今天他有很大的不同,他带来了一个女人,也就是佳期。 然后老麦夸她:“这妹妹,人好,心也好。” 这句话或许是五五开,五成真五成假,第一尤佳期确实傻乎乎挺可爱,第二却是最重要的一点——阮正东带了她来,非常明白地以实际行动告之:这是我阮正东的女人。而老江湖老油条的老麦又不傻,说两句好听的让阮公子高兴一下,何乐不为? 而几句半真半假的话说完了之后—— “小气,”阮正东似笑非笑,“人家可是实实在在叫了你一声大哥,你几碗粥就将我们打发了?” 而老麦是怎么回答的?他说:“敲我竹杠呢?我偏不上你的当。” 这句话在这里,却是十足真金的真话,如果说老麦前头夸佳期,那是出于阮正东的面子,现在到了这句话,他就已经十分清楚这女人在阮正东心中的地位了,而阮正东的那句话,的确是在敲他的竹杠,所以他毫不犹豫,将佛珠捋下来给了佳期。 老麦之所以送这么份“大礼”给佳期,其实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阮正东,而不是他真的一见面就“喜欢”这位“妹妹”,三言两语间就投缘到以最重要的信物相赠,世上没有这么无缘无故滴喜欢,世上只有最根本的经济利益与人情关系。 也就是说,那天不管阮正东是带张佳期还是李佳期去,只要他带去了,并且如此这般,老麦就会毫不犹豫的捋下佛珠送人。 总有人说佳期运气好,连黑道大哥也青眼相加,故此解释一下。这位大哥加青眼的是阮东子,而不是尤佳期。 和平岁月 “东子!东子!” 已经翻过栅栏的腿晃了一下,差点没摔下去,阮正东哧溜一下子脚落在了草坪,没好气:“小点声行不行?回头让我爸听见了,还出得来吗?” “你爸又回来了?” “唉,他彻底调回来了,从今后我可真没好日子过了。” “那不还有你姥爷,怕什么啊?” “我姥爷哪能天天盯着我啊,我被揍了我爸他都不让人说,谁会告诉我姥爷?再说等我姥爷知道的时候,揍也揍完了,他还能拿我爸怎么着?咦,和平呢?” “盛芷叫他去了。” 这天是孟和平生日,一堆人在饭馆里吃完饭,又去西餐厅吃冰激淋。 冰激淋还是从美国空运来的,都冰得出了碴子。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阮正东挑了杯榛子的给盛芷:“给。” “噢!”王炼宇起哄了:“凭什么啊,今天和平生日,又不是她生日。” “去你的!”阮正东连眼睛都没抬:“女士优先,讲点风度行不行?” 王炼宇说:“我爱吃草莓冰激淋,你为什么就不记着呢?” “你不是已经拿了,手那么快,还让我记着干嘛?” 王炼宇见他不上当,又笑着对盛芷说:“你别被他哄了,你呀,好好审审他,他们班上那个班花,叫什么来着,姓郑吧,挺漂亮一姑娘,天天有事没事问他数学题,你要再不管管他,他成天介招蜂引蝶。” 盛芷不过抿嘴笑笑。 孟和平说:“你甭在这里唯恐天下不乱了,他们两个,不是你可以挑拨的。” 王炼宇哼了一声,说:“我不挑拨他们,我挑拨你们。”一手搭在和平的肩上:“来,告诉哥哥,什么时候你会跟东子翻脸,我好挑拨。” 孟和平笑着把他手挡开:“喝点酒了吧,又瞎胡 闹。都读大学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 王炼宇说:“大学没劲透了,哪有在高中那会儿好玩?你们呀,要好好珍惜,等进了大学就知道什么叫无聊了。” 孟和平想起来:“你不是学生会主席吗,成天忙得,怎么还无聊。” “就是当这个主席才无聊,有人说学校拍我爸马屁,给这个主席给我当。哎,反正没劲透了,还是高中好,大家都单纯。” 盛芷忽然想起来:“你那女朋友呢,今天怎么没带她来?” “吹了。” 孟和平有点诧异:“上次你们俩一块儿,不是挺好的,怎么吹了?” “好什么啊。”王炼宇无限唏嘘的样子:“这世上的爱情都是扯淡。”他吃了一大勺冰激淋,把勺子往杯子里一扔,叮的一声响:“你们啊,找着合意的人,就要珍惜。等到了将来,才不会后悔。” 盛芷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招呼服务员:“把菜单拿过来。”又回头问大家:“点些点心吃,好吗?” “尽管点。” “就是,和平都说了,尽管点。” 点心是苹果圈和起司蛋糕,盛芷说:“这个苹果圈真不错,比我们家师傅做得好吃。” 王炼宇本来不打算吃了,听她这么一说,又拿叉子叉了块苹果圈:“那我得尝尝,你们家的人,最会吃。” 盛芷一笑:“你这不是损我吗?” “损你什么?都改革开放多少年了?将来你跟东子结婚的时候,我一定要去吃喜酒,不冲别的,就冲你们家师傅那手艺。” 阮正东还没出手,孟和平已经替他把王炼宇捶了一拳:“过份了啊?” “唔唔。”王炼宇嘴里都是苹果圈,连连点头表示歉意:“你们结婚一定是在大酒店,哎,我仍旧吃不着你们家师傅的手艺。” 盛芷倒没有生气,她把叉子放下,眼睛明亮得如同头顶璀璨的水晶灯:“将来的事,你就不要乱说了,世事无常,谁料得到什么。” “切,”王炼宇嗤笑:“我又忘了,你们家那臭毛病,个个都是宿命悲观论。” 盛芷把茶杯举起来:“别说了,祝和平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和平!” “生日快乐!” “哎,和平,你在11月11号生日,这是什么讲究?” “光棍节呗,这小子注定打一辈子光棍!” “去你的!” “揍他!” “哈哈哈哈……” 在乎 酒过三巡,两人都有了点醉意,阮正东这才说:“宴无好宴啊,你还是老实说吧,到底有啥事,省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王燔宇只是笑:“哟,就不兴没事吃个饭联络下感情啊?” “扯淡!”因为喝过了酒,一双丹凤眼越发显得秀长明亮:“蒙谁呢?咱俩是不是一个大院儿长大的?咱俩是不是发小?你小子眼皮一抬我就知道你想干嘛。” “行,那我不瞒你,我确实有事找你。” “啥事?” 王燔宇伸出拇指与食指,比了一比,阮正东笑了一声:“你的心倒不小,这么大的活儿,我可揽不了,你找别人去吧。” 王燔宇只是笑:“看看,又拿我当外人了不是?你不是揽不了,你压根是不愿意蹚这趟混水。” “你小子,知道是混水还想拉我下水啊?” “我就是不服气,这么大的活儿,凭什么让雷老二一个人吃独食啊?他也太横了。” 阮正东倒不以为然:“人家横是人家本事,你又是操的哪门子心?” “操的钱的心呗,这年头,除了钱,还有啥值得操心的?”王燔宇语重心长:“不趁年轻赶紧挣点钱花,到老了,有钱也花不动了啊。” “你这嘴里就没一句好话。”阮正东撂开手里的酒杯:“我跟雷老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我可不愿意插这么一杠子,不地道。外人看着也笑话。” 王燔宇说:“你地道,雷老二可不地道,我听说去年那件事,可就是他给闹黄的,那又该怎么算?” 阮正东说:“不就一误会吗?” “那咱们也跟他误会一次,不就成了?”王燔宇又说:“规矩我懂,中间所有开销都是我的。到账之后,你七我三。” 阮正东不置可否,只说:“八字还没一撇呢,谁知道水深水浅。” 王燔宇只是笑:“只要你肯出面,就没问题。” 阮正东笑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说:“对了,我正想找你帮个忙呢。” 王燔宇十分慷慨:“行,你只管说!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阮正东倒笑了:“也没多大事,就我一战友,原来在部队跟我感情特好,铁哥们,没得说。后来转业开了一广告公司,前天请我吃饭,说是得罪市里的谁了,后来啊,我被他灌醉了。他说是得罪谁了我也给弄忘了,正好,你替我把这事给摆平了。人家做点生意不容易,该为人民服务的,就尽量为人民服务一下嘛。” “这么点事,”王燔宇笑道:“你尽管放心好了。回头我就给我们家老爷子的秘书打个电话,三天之内,准给你回话。” “行,那我先谢了啊。” “咱俩谁跟谁啊,我还没谢你呢。对了,你那战友的广告公司叫啥名字,回头我告诉他们,多照应着点,市里有几个大项目不正招标吗?” “别介,你也别太照应了。”阮正东赶紧说:“人家公司就那么些人,你一照应,人家该加班加点了。” “加班加点还不好啊,多挣钱啊。” 阮正东叹了口气:“加班加点,会累着人。” ~~~~~完~~~~~ 阮郎归——清明特写,赠全体冬菇 “漂亮!” 看到小白球不偏不倚的落地,王燔宇脱口夸了句。阮正东不过笑笑,随手将球杆交 给身后的球童,两个人往前走,球童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 难得晴好的天气,陽光灿烂照在草地上,茵茵似碧绒绿毯一般,连绵起伏,果岭前视线开阔,可以看到远处高大的乔木。几排水杉树刚得了一分绿意,遥看似水彩轻染,还没有洇化开来。 “晚上你请客,你这笔可挣的不少。” 王燔宇直笑:“多谢多谢,那是一定要请你的。” “叫上你哥,你哥不正好回来开会么?” 王燔宇一听就直摇头:“他去了可不好玩了,我们家老大什么都好,就是胆子越来越小,成天有事没事就把我拎去训一顿。老爷子都没这么排揎过我,他倒好,横竖瞧我不顺眼。” 走到果岭下,王燔宇一转脸,瞧见远处几个人,忽然“咦”了一声,说:“东子,那不是你的妞?” 阮正东回头一看,还真是。随手摘下手套交 给球童,大步流星走过去。 佳期耐着性子正陪笑,手里一根球杆横竖拿着不顺手,又要顾忌怎么跟人回话。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你在这儿干嘛?” 抬头一看,阮正东。 佳期很少看他戴帽子,又戴了墨镜,陽光下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眼睛仿佛微微眯着。 她说:“陪客户打球。” “你会打吗?”他扫了她两眼:“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刚学……” 没说到两句话,王燔宇也踱过来了,这些人都认识他,纷纷跟他打招呼:“王总!”还有人忙着跟他寒喧:“这阵子短见,王总在忙什么呢?” “瞎忙呗。”王燔宇介绍:“这位是阮正东,我发小。” 阮正东三个字差不多让几个人眼睛顿时发直,连忙陪笑着与阮正东握手,阮正东不过敷衍一下,略站了站,就说:“我约了朋友吃饭,要先走一步。” 王燔宇暗自好笑,脸上却不露出来:“咱们一块儿出去吧。” 坐了电瓶车出了球场,阮正东才给佳期打电话:“你出来,我在门口等你。” “我这里还陪客户呢……” “陪什么陪啊,你快出来。就你那技术,也不嫌丢人现眼。” “不行,老总说了,这合同……” 阮正东不耐的打断她:“我朋友今年的广告代理还没定呢,你快出来,请我们吃个饭,说不定他就交 你们公司了。”不由分说把电话扣了。 王燔宇在一旁直笑:“哎,我们今年的广告预算可是两千万,被你一句话就送了人,你这是为博红颜一笑,峰火戏诸侯呢你?”看阮正东臭着脸,赶紧举手:“得,得,当我没说。” 过不多大会儿,佳期果然出来了,站在俱乐部门口张望。没有看到熟悉的迈巴赫,只好低头掏手机。 “笨!”阮正东喃喃的骂了句,终究还是接了电话:“银色跑车,你左手边,车牌 0033。” 佳期果然看到了,一溜小跑过来,拉开车门还是气喘吁吁:“王总!”又对阮正东笑了笑:“谢谢啊。” “王总约了人,今天没空跟咱们吃饭。”阮正东说:“下星期叫你同事去他公司签合同吧。”对王燔宇说:“你不是约了人么,还坐这儿干嘛?” 王燔宇直笑:“我马上就走。” 佳期被太陽晒得脸发红,上车之后才觉得热,把外套脱了,问阮正东:“你怎么换这车了?” 阮正东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人家的车,我借着开开。”正说着电话响了,他用蓝牙于是接了:“什么事?” “我那车刚买,你悠着点开。” “废话。” “还有,你把我一个人撂这儿了,我怎么回去啊?” “打电话叫你司机来接。” “你怎么这么重色轻友啊,不兴这样的啊。” “那叫我司机来接你,总行了吧?” “不敢!不敢!我还是蹭车回去得了。对了,晚上你还吃不吃饭啊?” “今晚上算了,明天再说吧。” “明天我要去墨尔本。” “那你回来后请我吧。” “要不今儿晚上你带她一块儿来。我也带上我女朋友,咱们四个人一块儿吃,多热闹。” “扯淡,你兜这么一圈子你就是笑话我啊?” 王燔宇哧哧直笑:“得了,你到时候把车停哪儿了,记得跟我说一声,我叫司机去开回来。” “知道了。” “还有,你那女朋友,到底叫什么公司来着?我得打电话跟他们交 待一声。” “你怎么这么罗唆啊?到时候我打电话给你,挂了。”阮正东把电话挂断,又问佳期:“晚上吃什么?我都饿了。” 佳期说:“要不吃面吧,吃面最简单。” “那好。”阮正东说:“去吃鳝爆面吧,我知道有家馆子,做得那个叫鲜。” “你怎么什么好吃的都知道啊?” “我无所事事,成天只钻研这个,能不知道吗?” 一句话逗得她笑起来,忽然想起来问:“对了,你那朋友的公司,广告预算大概是多少?” “不清楚,回头再问他吧。”他漫不经心的说:“你还是想着怎么吃鳝爆面吧。” 纪念 儿童节特别番外 “……曾居住在此……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因为隔得远,讲解的声音显得有点断断续续,所有的孩子都牵着同伴的小手,因为是小学一年级的学生,第一回参加这种活动,显得很兴奋,虽然忍不住叽叽喳喳不停议论。但秩序很好,慢慢跟随着讲解员往前走。 “纪念!”一个小男孩忍不住扭过头抱怨:“你又踩了我的脚了……” “对不起啦……”叫纪念的是个小女生,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像是两丸水汪汪的葡萄:“赵小炜,我不是故意的。 小男孩咧开嘴笑了:“没关系。” 但纪念只是仰起脸来,十分专注的看着墙上的黑白大照片:“这戒指我妈妈也有一个。” “什么?”赵小炜一颗小脑袋凑过来,纪念指给他看:“这个姐姐手上的金戒指” 满墙错落的老式的照片,这一张放得极大,望着镜头微笑的剪发少女,安详的坐在那里,双手自然交 错,显露出那枚样式别致的指环。整幅照片氤氲着岁月的微黄,但细节依旧清楚分明,连戒指镂刻的纹路花样都清晰可见。只是隔着玻璃罩子,两个小小的人儿踮着脚,努力想要看得更清楚,所以两个小小的鼻尖挤在玻璃上,捺得扁扁的。 “我妈妈有一个。”纪念认真的说:“是一模一样的呢。” “这个是文物,”赵小炜摇头晃脑的说:“你妈妈那个一定是后来买的。文物是不卖的,文物都是国家的。” 纪念踮着脚尖又看了好久,语气肯定:“我妈妈那个真的是跟这个一模一样的,我看过好多回了。不过妈妈不是戴在手指上的,她用一根红线系了,挂在脖子上的。” 赵小炜说:“可是我看到别的阿姨还有张老师,都是把戒指都是戴在手上啊,你妈妈为什么要把它挂在脖子上?” 这倒问倒了纪念,她睁大了眼睛想了半晌,终于泄气:“我不知道。” “后面的同学,”领队的老师终于发现了两个窃窃私语的孩子:“赵小炜、纪念,不要掉队,来,跟上。” 两个小孩子答应一声,立刻小跑着跟上了班上同学。 下午的活动只是参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满载孩子的校车回到学校后,差不多已经是放学时分,回到教室点过名后正好打了放学铃。 校门口等满了接孩子的家长,纪念一眼认出母亲,脆生生的叫:“妈妈!”提着书包飞奔着过去。她的妈妈含笑抱住她,然后牵着她的手走到停车位去,纪念打开车门把书包放到后座,自己则坐到副驾驶位,整条马路人行道上差不多全是放学的孩子,路上则全是接学生的车,一时间有点水泄不通的样子,她的妈妈一边慢慢的调过车头,一边含笑听女儿讲今天一天在学校的事情。 路口横穿马路的学生络绎不绝,于是将车停下,静静等侯。女儿一回头看到母亲颈中那条细细的红线,忽然想起自己同学赵小炜下午问的那番话,不由问:“妈妈,你为什么要把戒指穿在线上,挂在脖子里啊?别的阿姨都是戴在手指上的呀。” 她妈妈怔了一下,才说:“因为……因为妈妈手指上已经戴了结婚戒指了啊。” “哦!”纪念璨然一笑:“我知道了。可是妈妈还可以戴在右手上啊。” 她妈妈耐心的向纪念解释:“因为右手整天要做很多事情,戴着戒指会不方便,也许会挂住东西,好像我们的手表,都是戴在左腕上的。” “妈妈,还有……”纪念琅琅的声音轻脆如玉:“我今天看到跟你一模一样的戒指,是在故居纪念馆里面,墙上有好大一张照片,那上面的人就戴着跟你一模一样的戒指哦……” 夏日的黄昏,落日在高楼的夹缝间徐徐下坠,路口有熙攘的人群,这繁华的尘世,有那么刹那,几乎是静止停顿,仿佛地球停止了转动,只在这一秒钟,一切都停滞不动,唯有脑海中一片静白,然后,刹那间思念翻卷如潮。 这一生,这一生,她慢慢抬起脸,这一生她再不会允许自己落泪,因为有一个人,他会心疼。 她会好好的,幸福的活着,安稳的将自己这一辈子过完,把所有的幸福都要体验到,因为,他会知道,他会心疼,所以,她更要好好的,让自己最幸福的活着,过好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 我把戒指挂在脖子上,因为这样,它就会贴过心口,它会跟着我的心跳,跟着我的脉博,一起跳动,它会永远在那里,就像你,永远会在那里。 我一定会幸福的活着,安安稳稳,把这辈子最美最好的事情,把生命里的一切感动,都一一体验。 我会过好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直到你,远远笑开了眉,直到你,一定都要知道。 车子终于慢慢滑动,平稳的驶过路口,不久转入主干道,融入车流滚滚。 “妈妈,我们是去机场吗?” “是啊,等我们到了机场,爸爸也该下飞机了。” 纪念兴高采烈:“妈妈,你猜猜爸爸这次会给我带什么礼物回来呢?他最没创意了,搞不好又是洋娃娃……” 我是如此爱你 “哟,你们孟总越来越帅了啊。”朝夕拿着杂志封面晃了一晃,苏畅自顾自啜咖啡,恍若未闻,空调太冷,手臂上的肌肤隐隐生寒,隔着巨大的落地窗,只看到车如流水马如龙的街,十丈红尘,繁华尘嚣。可是再热闹也隔着厚厚的玻璃,仿佛另一个世界。 公司里不是没有旁的人心生倾慕,初入公司的几个女孩子,偶尔在走廓或电梯里看到孟和平,个个都笑靥如花,声甜似蜜:“孟总。” 而孟和平从来只是礼貌的点点头,仿佛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朝夕老是说:“你们孟总是不是性取向有问题啊,这么些年,就不见他闹个绯闻啥的?” 苏畅简直啼笑皆非:“人家正常的不得了,有什么问题。”停一停再说,“人家有女朋友。” 偶尔可以见到阮小姐上公司来,是电视台的女主播,真人比电视上年轻漂亮许多,人也很好,待人处事非常大方,与孟和平真的很登对,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真令人觉得光芒四射,所谓一对璧人。 做孟和平的秘书已经四年,不敢说了如指掌,但日常相处下来,公事私事有许多都是她打理,他真的十分洁身自好,除了阮小姐,再没有约会过旁人。 朝夕常常叫嚷,说在这年头你们孟总这样的男人简直比大熊猫还珍稀。 年轻有为,事业有成,彬彬有礼,温 文尔雅,最要命的是,竟然还如此专心不二。 朝夕说:“这么完美的男人,会不会是假的?” 苏畅并不觉得孟和平假,大约因为相处时日太久,什么样子她都见过。初进公司的时候一切还没有上轨道,非常非常的忙,孟和平经常加班然后睡在办公室里,她早上来上班,常常看到他随便裹着毯子,就那样歪在沙发里。 办公室有大扇的窗子,正是朝东,窗帘没有拉上,淡淡的陽光照着他的脸庞,他的眼睫毛很长,苏畅从未见过旁的男子有那样秀气浓密的长睫毛,睡着的模样像个孩子。 其实他只是外表斯文,做起事情来杀伐决断,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苏畅曾经在饭局上见他与别人喝酒,据说酒品如人品,而他从来是大杯的洋酒,就那样一口气灌下去,干脆利落,仿佛永远不会醉。喝得再多思维仍旧清晰有条理,对方常常被喝得七荤八素,有两次还真的就在桌子上将合同签掉了。 唯一一次喝高了,是拿下城东那块地,最后宴请帮过忙的几位关键人物,那几位公子哥都是孟和平的发小,一半是开玩笑,一半是发狠:“今天非得把你灌趴下不可!”一帮人起哄车轮战,最后全都喝高了,孟和平虽然没有烂醉如泥,但从包厢走出来已经有点摇摇欲坠,笑嘻嘻的对她说:“今天真的是喝高了。” 她没见过他喝醉,那是唯一的一回,她只得替他开车,他随口告诉了她地址,却是东城区的一条老街,她明明知道他的别墅是在城西,但地址他说的那样溜,应该没有错,她心想或者他在东城区另外有公寓,于是她也没有多问。在一路上他都很安静,她一直疑惑他是不是在后座睡着了,其实并没有。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孟和平会住在那种地方,大片的旧式小区,一幢幢火柴盒样的房子,窗口密集如同蜂巢。夜色里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她将车停在路口,他接过车钥匙还记得向她道谢,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整个人倒像是梦游一般,她实在不放心,跟了上去,他走得并不快,但是熟门熟路,楼道狭窄陰暗,声控灯晕黄昏暗,到了四楼他终于停在一扇陈旧的绿色防盗门前,漆都已经剥落了,许多地方发黑,露出里头的铁,一根根的铁栅。 她从楼梯中间的缝隙里静静仰望着,他似乎在找钥匙,找了很久但没有找到,于是拍门:“佳期!开门,是我,佳期!” 没有人应他,楼道里空荡荡的,嗡嗡回响着他的声音:“佳期!佳期!” 他又叫了几声,仍旧没有人应,他似乎很累了,忽然坐下来,就坐在磨得发光的水泥楼梯的台阶上,然后靠着墙,慢慢阖上眼睛,忽然叹了一声气。 她在几级楼梯下站了好久,不敢动,最后终于大着胆子走上去,才发现他已经将头靠在墙上睡着了。仍微微皱着眉头,眉心仿佛永远有个纠结,抚不平,抹不掉。坐在这样简陋的地方,却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寻到回家的路,而家门却紧闭不能进入。 她心底忽然生疼,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从此知道他的秘密,在他偶尔对窗伫立的时候,在他偶尔吸烟的时侯,在他偶尔凝睇的时候,在他眉峰微皱的时候,她总在心底想,他是否在想念那个女子,或许那一段是深埋在他心中的记忆,或许那是一段他再也无法遗忘的往事,或许那是他直到如今仍旧深爱的人,佳期。 她经常默默无声的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微启,然后落下,佳期,轻得如同一声叹息。 曾经被他如此深爱着,想必是非常非常值得的女子。 只是,他为何失去她,他为何再找不回她? 朝夕拍她的手:“苏小姐,回魂啊,你又在想什么?” 她掩饰的笑笑:“刚才外面有帅哥经过。” 朝夕伸长了脖子:“在哪里?在哪里?”没有看到又抱怨她:“你成天对着你们孟总,还不够啊,竟然还看别的帅哥,我要是你啊,我成天看着他就够了。” 她只是笑。 过道那头有人正走过来,身后那桌有人扬声招呼:“佳期!佳期!在这边!” 那两个字仿佛惊雷,惊得她蓦然抬起眼睛,只看到那人走近,越来越近,仿佛是写字楼里最常见的办公室女郎,妆束衣着都再寻常不过,皮肤白净细腻,只一双眼睛,盈盈如星,声音也柔和好听:“周静安,你再嚷嚷的话全餐厅的人都会看到了。” 是不是她? 如果真的是她,那么这世界真的是小。 她怅然的想,可是,世界这样大,咫尺之间,有如天涯,那一方是她永远抵达不了的岸。 杂志稿,放一点出来坑人,慎入 半夜里人果然软弱啊软弱,困得恨不得找根牙签来撑起眼皮 半醒半梦对着电话喃喃:“喜欢他就去追啊……实在不行就直接捺上床 ,再不行还可以怀孕啊……要求他负责……” “周!静!安!” 嘎,终于清醒了一点,可是深更半夜凌晨两点,她真是困得不行,实在无力跟人探讨情感难题,求饶:“明天再说行不行,明天……” “可他明天就要出国了啊。” “那就追到机场去,电影 里都这么演的……要不你现在就打电话跟他说……” “那我要跟他说什么?” 她几乎要奄奄一息了:“说我爱你啊,三字真言比什么都管用。” “可是我跟他又不熟……” 周静安终于叹了口气:“姐姐,那我实在是帮不了你了,你现在还是先睡觉吧。”不由分说挂了电话,随手将电话线也拨了,倒下去不用两秒钟就睡着了。 一睡就睡过了头,星期一早晨的地铁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根本不用自己走路,就被人一涌而上,然后等到站又被人流挟着一涌而下。要迟到了要迟到了要迟到了,高跟鞋一路答答的跑,现代女性果然要文武双全,文要写企划案宣传书等等一切呈给老板过目的文字,武还要穿三寸高跟的鞋子争分夺秒跟时间赛跑。 刚刚冲进大堂,正好听见电梯那边清脆的“叮”一响,忙高叫:“电梯!等等!” 门边那人下意识按住按键,她一路飞奔冲进去,连声道谢,这才发现竟然是位非常养眼的青年才俊。 这年头,号称自己是青年才俊的男人简直如同过江 之鲫,但是能让人觉得养眼的,那就实在是少之又少了。 比如她上次那位相亲对象,号称是海归青年才俊,在家族企业担任高级主管。见了面之后只觉得气质谈吐大异常人,一打听才知道原籍广西,家乡跟越南不过一河之隔,于是去河内混了张文凭。至于所谓家族企业,则是倒卖中国餐巾纸到越南,算上老板员工,整个公司一共五个人,全是他的父母兄弟,倒真是一个外人都没有。 周静安对佳期叹气:“那不叫家族企业,那叫家庭企业。” 佳期说:“你是屡战屡败,这年头相亲哪能遇见好男人。” 周静安纠正她:“我是屡败屡战好不好,至于好男人……”她不胜唏嘘的感概:“别以为你随便就嫁到一个,那是你运气好!这种稀有濒危物种,肉眼凡胎如同我们,不管用什么方式都很难遇见了。” 所以心浮气躁的周一早晨,可以在电梯里看见英气俊朗的男子,实在令人眼前一亮。他穿剪裁得体的西服,仿佛寻常上班一族,但举手投足之间,只觉熨贴妥当。电梯里人多拥挤,她与他隔得非常近,到四楼时又涌进来不少人,他非常有风度的微侧过身体,替她挡去大半汹涌的推攘。即使在电梯里挤得只有立锥之地,但只有他身上淡淡好闻的剃须水的清凉芳香,周静安忽然觉得连最难熬的电梯时光也不见得全是面目可憎。 后来在电话里,她非常惋惜的告诉佳期:“只可惜就遇见了这么一次,从此后每次搭电梯我都非常留意,但再也没有遇见过他。” 佳期笑她简直是写字楼第一花痴,她不服气:“有八妹在,谁敢妄称第一?” 赫赫有名的八妹是企划部的职员,年纪并不大,却在公司乃至整幢写字楼都是出了名的人物,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一提到楼上楼下哪位帅哥更是如数家珍,姓甚名谁属哪家公司在第几层哪间办公室上班向她打听,担保一清二楚。 中午吃饭的时候,八妹眉飞色舞的讲:“今天我在停车场遇见习 帅了哦!”然后一脸的陶醉。 周静安问:“习 帅是谁?” 八妹顿时夸张得倒吸一口气:“永泰置地最年轻的一位执行董事,地产界的明星,人称置地王子的习 帅你都不知道,你简直太落伍了你!” 周静安完全嗤之以鼻:“叫什么名字不好,要叫蟋蟀。” 周静安没想到的是,那么快会有机会与“蟋蟀”见面。永泰置地新一年的广告招标,她的小组全权负责,整队人马做足功夫,从永泰的企业文化到历年宣传路线,从各位董事的工作作风到私人爱好,只差没有掘地三尺。看到习 帅的照片时倒真的令人眼前一亮,身材硕长的健康男子,小麦色的肌肤,一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五官如此端正分明,怪不得迷倒一大片写字楼花痴女。 八妹一激动就拿习 帅的单人照做了桌面,声称看到他的脸就有工作动力。 周静安只用风景作桌面,她常常说:这世上令人赏心悦目的只有大自然。何况公事如此冗杂繁琐,她连续加班,只觉得头痛欲裂。黄昏时接到电话,对方还没说话就在听筒里哭得痛不欲生:“我不活了……” 周静安十分冷静的答复她:“这是这个月第三回了,你要真喜欢他就好好活下去,勇敢对他说,别折腾别人。” “太没良心了。” “没良心是你,我累了一天还得为风花雪月的痛苦来开导你,你有没有良心?” 听筒那头半晌没有声音,周静安正打算挂掉,对方却哇一声哭了:“静安……我真的不想活了,连你也这样说我……我不活了我……” 头疼得令人心浮气燥,她实在没精力再哄劝,她也实在无法理解,二十多岁的人为何这般幼稚?而她最后一分力气还要用在公事上头,所以非常干脆的说:“那你去死吧。” 挂掉电话还觉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不过几秒电话再响,拎起来就冷笑:“怎么?你又不死了?” 听筒中有短暂的静默,过得片刻,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才传出来:“你好,请问是不是周经理?我是习 帅。” 妈的这是什么运道,随便吼一句就可以吼到最要命的大客户? 周静安过了半晌才强笑两声,自己都觉得自己笑得无比虚情假意:“对不起,习 董你好,对不起,刚才我以为是别人。” 南征北战 余北战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额头上蹭破了老长一道油皮。被秦妈妈按着涂了一遍红药水,当时看上去格外赤血淋漓。这几天天气热,伤口早就结了痂,红药水的印子也褪得几乎看不见了,露出粉色新长的嫩肉,于是每个看到的人都要跟余北战开玩笑:“轻伤不下火线啊?” 只有秦妈妈嘀咕:“谁家十几岁的大姑娘还跟个小子似的,成天爬高上树,这下好,破了相,将来没人要。” 余北战当时正在卫生间被秦妈妈按着洗头,洗头膏不小心揉进眼睛里,痛得她哇哇直叫。这时候去火车站的司机回来了,秦妈妈扔下她去开门,老远就听到秦妈妈嚷嚷:“怎么就你一个人?南征呢?” 余北战跳起来就往屋外头跑,果然看到只有司机一个人笔直站在门口,于是抢着问:“我哥呢?” “没接到。”司机说:“等到人都走完了都没看到南征,我又去站台问了,说今天只有这趟车 余北战觉得怅然若失,秦妈妈嘀咕:“电报上明明说的是今天啊,别不是弄错了?”一转头看到余北战满脑袋的洗头膏沫子,滴滴嗒嗒落到地板上,不由跺脚:“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出来也拿个毛巾啊,你看看这地板!” 整个大院都知道余部长家里最讲究卫生,几十年的老地板都能擦得像镜子似的。秦妈妈收拾里里外外,做啥都是一把好手,这个家里唯一让她头疼的就是余北战:“你怎么半点也没落到你妈那个斯文劲儿?” 余北战不服气:“斯文有什么好?毛主席都说了,要团 结紧张,严肃活泼!活泼懂么?” 秦妈妈嘀咕:“毛主席家也不能不擦地板!”一边赶了余北战去卫生间冲头发,一边自己去拿了抹布来擦地。 余北战哗啦将一瓢水浇在头上,雪白细腻的洗头膏沫子都落在了面盆里,渐渐消融在水中。余北战想起南征走的那天,她和一堆人去送他,看着南征穿着簇新的军装,胸前挂着大红花,起先余北战还兴高采烈,临了真等到南征要上车的时候,结果她抱着他的胳膊嚎啕大哭,把他整条衣袖都哭湿了,等火车开动了,她还追着火车,追不上了傻愣愣站在站台上,又哭了好久好久。 余北战后来眼睛肿了三天,几乎天天都有人逗她:“哟,北战啊,你这眼睛怎么啦?”余北战爱理不理,一门心思算着南征的路程,想着给他写信。 南征去的部队驻地在最艰苦最边远的地方,一封信寄到差不多要两个多月。一想到要几个月后南征才收得到信,余北战就觉得那太久了,但余北战有她自己的办法,她每隔三天就写一封,这样南征就可以收到很多信了。余北战的一笔好字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起先南征在信里说她的字太潦草看不清楚,她恼了,暑假关在屋子里练了一暑假,南征回信就夸她字写得不错了。 最让余北战高兴的事当然是收到南征的信了,南征那一笔字写得又刚毅又端正。笔尖的力道几乎透过纸背。有时候可能是太忙,南征的信会非常短,廖廖只有一纸半页,但只要哪天勤务员从收发室带回来一封,余北战就快活得像过年了。 要说余北战最盼望的,当然就是南征可以回来探亲。但等到南征可以休探亲假的时候,正好遇上大风雪,部队奉令救灾,南征去了救灾第一线,探亲假自然也没休成。等家里收到他不能回来探亲的信,正好是除夕的前夜,余北战那个伤心啊,连年也过得不高兴。 好容易盼到今年休探亲假,司机却又没接到人,余北战连晚饭都没胃口吃,喝了碗绿豆粥就跑到天台上去。秦妈妈叫了她半天她也不下去,秦妈妈发了狠:“就撂你在上头喂蚊子!” 涂了沥青的天台上热烘烘的,余北战坐在砖砌的栏杆上,看西边一颗明亮的大星渐渐升起来。她想起几年前南征还在家的时候,吃过晚饭总是在天台上带着她玩,那时候还和她一起掏过麻雀窝。爬树也是南征带着她学会的,有南征在,再高的树她也不怕,出溜一下就上去了。那是她觉得最快活的时候,因为父母工作忙,顾到她的时候少,她总是黏着南征。 天渐渐黑透了,不远处的路灯亮起来,总有几只蚊子在耳边绕,余北战胳膊上也被叮了好几口。她叹了口气,正打算下楼去,忽然听到小路上有人过来。 这一片全是家属区,尤其是这两排小楼,很少有人过来。她伸出头去一看,从浓密的树叶底下,只能看到一点绿色的军装。这里过来过去全是穿军装的,她也没往心里去。就在这时候,那人却站在了小院门口。 余北战看他背着背包,心里首先打了个突,那人却似乎并不急着敲门,而是在门外头站了一会儿。余北战已经尖着嗓子叫起来:“哥!” 南征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 余北战欢喜的一颗心都快要炸开来,过了好半晌,才知道冲下楼去开门。 秦妈妈也高兴坏了,一边拿毛巾给南征洗脸,一边就忙着下厨房去,重新把炉子加了煤,炸了一大碗酱,给南征做了炸酱面,问长问短:“怎么这时候才到?司机没接到你,我们在家里都急坏了!” 南征一边吃炸酱面一边说:“火车上邻座的大嫂带着孩子,结果孩子半路突然发烧,急得不得了,我就陪她提前一站下了车,把孩子送医院去了。从医院出来公共汽车也没了,后来没法子在公路边拦便车回来的,所以这时候才到。” 秦妈妈笑得嘴都合不拢:“原来是学雷锋做好事,这是应该的!” “爸呢?” “下基层去了。”余北战抢着告诉他:“妈也下乡支左去了,都不在家。” 南征放下筷子,刮了刮她的鼻子:“爸妈都不在?那你不得在家大闹天宫啊?” 余北战不服气:“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了,把我说得那么不懂事。” 南征眯起眼睛来笑:“这倒是,长高了不少,都成大人了。我走的时候,你才齐我胸口呢。”又问:“这额头怎么啦?” “爬树摔的。”秦妈妈说:“你回来了就好,好好管管她。部长和主任都忙,我拿她都没招了,再没人管管她,都要成野丫头了。” 余北战不怕,从小南征就没骂过她,更没打过她。有时候她在外头淘气,惹得父亲大怒,四处找鸡毛掸子的时候,只要她躲到南征的后头去,南征再求个情,天大的祸事也就消弥无形。 南征于是笑:“这么大的人了还爬树?” “我跟她们打赌,不小心摔的。”余北战提到这事就很不以为然:“我都好几年没爬过了,要不能摔下来?” 众生繁华 京城四少系列 京城四少之狂喷鼻血 中国平安讣告 中国股市的绩优股、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大盘一线权重股、伟大的抗涨斗士、今天活跃在股坛引领股市暴跌数天的着名领跌股中国平安,因圈钱事业,连连下跌至跌停,积郁成疾,反弹无效,于2008年1月21日14时00分在上海证券交 易不幸落水身亡,享年2个月。 中国平安的一生,是光荣的一生,是战斗的一生,是为无数股民谋福利的一生。今天设在上海证券交 易所的中国平安的灵堂庄严肃穆,哀乐齐鸣。灵堂的正上方悬挂着“沉痛悼念中国平安”的横幅,下方是大小庄家敬献的花圈,中国平安躺在苍翠的松柏丛之中,身上盖着翠绿的跌停大旗,安详地闭上了K线眼睛。中国平安当日的盘口走势图被摆放在灵堂的显耀位置,供各界股民瞻仰。 前来和中国平安作最后告别的有中石油、中石化,中神华,万科,宝钢,联通以及国寿,中国太保、工行,中行,招行,民生银行,建行,交 行等一大批跌停股。在中国平安大幅下跌和跌停期间,通过以同样放量下跌等各种方式来表示慰问的还有ST浪莎、STTCL、ST吉炭、ST金杯等大量ST股。 港股、日股、美国纳斯达克以及中国平安的生前友好也发来唁电、唁函,对其不幸跌停逝世表示沉痛地哀悼。 ——上证所、深交 所记者联合濒临报道。 2008年1月18日: 雷宇峥:“你在做什么?” 杜晓苏没有动,所以雷宇峥胆子大了一点儿,看了看她笔记本的屏幕:“哟,炒股呢。” 杜晓苏仍旧没理他。 雷宇峥问:“要不我叫我的交 易员帮你也看着点?你都买了哪些股票?” 杜晓苏还是不理他,起身去洗手间。 雷宇峥趁机看了看她的股票户头,等杜晓苏回来,皱着眉对她说:“你怎么买这些啊?你又不会玩这个,你还重仓,你能有几个钱折腾?” “不要你管!” 听到她开口,虽然是这样的腔调,但他就笑了:“有个私募基金,一直做得挺好,你要有兴趣,也算你一份?” 杜晓苏闭上嘴巴,继续看K线图。 雷宇峥说:“别看了,这中国平安下周一肯定跌停,快卖掉吧。” “不要你管!” 杜晓苏去拿奶茶喝,雷宇峥趁她不备,三下五除二,挂牌把601318卖掉了。 杜晓苏走回来,已经交 易成功,两人大吵一架。 2008年1月21日 南方:“守守,今天咱们一块儿回家吃饭吧。”看了看她的脸色:“守守,你怎么不高兴?” 守守:“……我买的几个股票都跌停了。” 南方:“你买股票干什么?你都买了些什么股票?” 守守:“大盘蓝筹啊,中国平安中石油还有工行建行……中石油我还是48块钱买进的……” 纪南方听后,说:“算了,你买了多少股票,我把钱给你吧,你就当没买过。实话告诉你,这些股还要跌。” 守守:“……” 2008年1月22日 沈恋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买的股票全部跌停?” 叶慎容:“因为你笨!” 沈恋恋:“#·%!·#……#¥” 五秒钟后,突然非常柔情似水嫣然一笑:“慎容……” “什么?”他不动声色的反问。 “你觉得——哪支股票会涨?” 叶慎容把报纸撂下,漫不经心的说:“我觉得——你不买哪支,哪支就会涨。” “!#%!··#……¥#……” 2008年1月23日 阮正东:“为什么这几天穿越过来的人特别多?” 衙役:“启禀大人,这些日子股市大跌,好多人受不住刺激,一时激动就穿越鸟。” 阮正东:“那佳期呢?她不是也买股票吗?怎么不见她穿越?” 衙役:“唉,不是我们无能,而是后妈太狡猾。她让佳期只买了五百股,怎么跌都套不牢!” 阮正东:“哼!总有天要这后妈落在咱们手里,虐她!” 京城四少之当股市大涨至8000点 杜晓苏:“都是你!专家都说了,会到8000点的,你还把我的601318卖了!都是你!都是你!” 雷二:“好了好了,都怪我。睡吧睡吧,明天我赔给你。” 杜晓苏:“要睡你一个人睡!” 雷二:“……” 守守:“纪南方今天我请你吃饭吧,我股票涨了!” 纪南方:“好啊。”叫过Waiter来:“你们这里有没有青森鲍?要四头的。” 黑线中:“呃,纪先生,六头的可不可以?” 叶慎容:“都几点了?还没兴奋完呢,不就是涨到8000点么?等涨到10000点的时候,你还不得上房揭瓦啊?” 沈恋恋飞快打字中:“我有事。” 叶慎容:“你有什么事,你就是聊天!” 沈恋恋叉腰:“我股票翻番了,现在我也是有钱人了,对我说话表这么大声!!!” 叶四少爷忍啊忍啊……忍啊……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东子:“最近穿越的人真少啊……” 衙役:“是啊,股票涨了又涨,连后妈都忙着看行情去了,没空虐人了。” 京城四少遭遇春运——当姑娘们困在京广线上 杜晓苏:“我在火车上被困17个小时,还没开车的迹象,没盒饭卖,厕所也上不了……” 雷二:“你在那里不要动,我马上来。” 杜晓苏:“可是机场关了,高速封了……” 雷二:“我马~~上来。” 守守:“我在火车上被困17个小时,还没开车的迹象,没盒饭卖,厕所也上不了……” 纪南方:“你别哭啊,到底在哪里,能看得到站名吗?” 众生繁华 小朋友们过新年 请大家自行对号入座 一、今天是除夕,全家吃团 年饭,不过我没有团 年饭吃,我只能喝牛奶。爸爸把我放在椅子里,那是我的椅子,我坐在里面跟大人们一样高。我一手抓着奶瓶,一手去抓爷爷的筷子。大人们都笑了,教我做拜年的手势,可简单啦,就是两只手合在一起摇一摇,然后他们就会给我红包。我不怎么喜欢红包,拿在手里玩一会儿就会丢在地上。所有人都叫我宝贝,我咧着嘴直笑,我正在长牙,所以老是流口水,妈妈给我系了个口水兜,我爱妈妈,虽然她不叫我宝贝,我想那是因为爸爸叫她宝贝。妈妈不喜欢这词,一听见他叫就说腻歪。妈妈可腻歪爸爸啦,因为他老想要再生个女儿,我也不喜欢爸爸,谁叫他不喜欢儿子,哼! 二、今天是除夕,妈妈带我回中国过年,飞机上真无聊啊,我睡了一会儿,吃饭喝牛奶,然后又睡了一会儿,再起来吃饭喝牛奶……最后终于下飞机了,我已经会走路了,下飞机的时候我醒了,吵着要自己走路,有工作人员带我们走一个叫VIP的路,说这样快一些。因为妈妈带了很多行李,都是我的衣服啊帽子啊鞋啊……还有买给外公外婆的礼物……整整两大箱,然后她又要抱我。他们就派了一个叔叔来替妈妈推行李,妈妈抱着我走得飞快,好像后头有老虎在追一样。我觉得推行李的叔叔真可怜,一直想要抱一抱我,妈妈就一直不肯让他抱我。后来我们终于把那个VIP走完了,我对推行李的叔叔说“谢谢”,这是我说的最准的中国话之一,叔叔被我感动的都要哭了,然后趁着我妈打电话,他偷偷亲了我一下。我没告诉妈妈,因为看到外公外婆了,叔叔不见了。 三、今天是除夕,今年过年可没劲了,我爸我妈两人蜜月去了,还好意思给我打电话。切~十三叔也不带我过年,他今年过年要去他丈母娘家提亲,就是商量跟小韩姐结婚的事,我知道他可紧张啦,据说他丈母娘挺厉害的,十三叔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这丈母娘。 四、今天是除夕,妈妈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全是我和爸爸爱吃的。明天初一,我们都要去给爷爷奶奶拜年。其它小朋友都有外公外婆,我没有。不过我爸对我妈可好啦,今年情人 节正好遇上春节,我爸送我妈一条游艇,叫佳期号。说实话我挺鄙视我爸的,他除了有钱,从来就这么没创意。 五、大家好!虽然我还没有出生,但我跟大家打个招呼,我应该是属虎的哦!祝大家虎年快乐,虎虎生威! 众生繁华 小朋友们的小时候 “何园长!何园长!” “怎么了?” 王老师哭丧着脸:“我们班的雷宇峥不见了……” “啊?”何园长大吃一惊:“怎么会不见了?” “其它小朋友都正在脱衣 服睡觉,他说要尿尿,我正忙着跟李老师弄被子,就叫他自己去了。后来他一直没回来,我就去厕所看,结果他不在里面。” 何园长急得脸都白了:“那还不赶紧去找!多叫几个人,一块儿去找!快去!我也去!” 半个小时后,何园长带着两个老师,终于在幼儿园操场的墙角处发现了雷宇峥小朋友,他正蹲在地上聚精会神的看什么。两名老师见状便要冲上去,被何园长阻止。她走过去蹲下,放缓了语气,问:“小宇,你在这儿干嘛呢?” 雷宇峥头也没抬:“看蚂蚁搬家。” “看蚂蚁啊?”何园长低头看了看,果然有蚂蚁,黑黑的一线,也许是要下雨了。于是耐心说:“小宇啊,现在是午睡时间,来,跟老师回寝室,大家都睡午觉啦,你也应该睡午觉了。” “我不睡午觉。” “小朋友们都要睡午觉呀,快跟我们回去吧,睡了午觉起来,下午还要做游戏呢。” 雷宇峥把小脸一扬,漆黑明亮的大眼睛,更显得俊俏可爱:“睡午觉是浪费生命。” 一旁的吴老师忍无可忍:“这是谁说的?” 雷宇峥理直气壮:“我外婆说的。” 吴老师嘀咕:“这是什么话?现在的奶奶外婆,啥都不懂,又不好好教育孩子。” 另一旁的孙老师小声的告诉她:“别说了,他外婆是我国最有名的学前幼儿教育理论家,我们园的教材,基本都是由她带领课题组编写的。” ——————————————————————我是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的分割线———————————————————————— “呜呜呜……呜呜呜……” “韩老师!韩老师!叶慎容又欺负阮江 西了!” “他把毛毛虫放在阮江 西的辫子上!” “上次他还把小蜗牛放在我的彩笔盒里!” “呜呜呜……呜呜呜……” 七嘴八舌把韩老师都快吵昏头了:“叶慎容,你给我出来。自己去洗手,我不叫你你不准乱动!”一边安慰抽泣着的江 西:“别哭别哭,老师带你去洗手,过会儿就吃点心了。” 整个班的孩子们吵吵嚷嚷,一涌而入进了洗手间,哗啦啦只听见水龙头响,叽叽喳喳又一涌而出,全坐到小餐桌旁,等着发点心。 送点心的老师来了,韩老师系上围裙,帮忙发点心,特意给还在抽泣的阮江 西挑了一个最漂亮的奶油蛋糕:“西子乖,别哭了。” 吃完点心,韩老师才发现自己把叶慎容给忘了。 他还站在洗手间里,面对墙壁,一声不吭。 晚上家长们把孩子接走后,老师们被留下来,由幼儿院院长主持,开了一个短会。 已经快要退休的院长痛心疾首:“同志们,我再三强调,我们做的是幼儿教育工作,孩子们是最无辜最天真的,即使他们犯了错误,我们也应该以适当的方式来纠正。我们应该给予他们最大的耐心与爱心。大家都应该牢牢记住,我们院的前身,是延安第二保育院。从1945年诞生到今天,已经走过了近半个世纪的光辉里程……” ——————————————————————————我是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分割线—————————————————————— “东子!快!” 两个孩子飞快的翻过栏杆,爬出了铁栅外。 孟和平站在假山前,皱起眉头:“这山堆得真丑!” “可不是。”阮正东非常不屑一顾:“听说这假山是幼儿园的老师自己堆的,好难看。” 孟和平摇晃着小脑袋,问:“为什么老师要自己堆假山啊?为什么不让园丁叔叔来堆啊?” “因为园丁叔叔要种花,没时间堆假山。” “快跑!老师来了!” 老师气吁吁的追上来:“阮正东!孟和平!你们俩给我站住!站住!” 阮正东爬上假山,挥着小胳膊大喊:“向我开炮!” “东子!”孟和平向另一侧爬去,边爬边喊:“我掩护,你先撤!”匪我思存官网——来不及说我爱你湖北经视 众生繁华 容博的故事 (1) 第一次见到容博,是在一个衣香鬓影的场合。 婚宴盛大而隆重,所有的来宾衣冠楚楚,新人相携踏入殿堂,在无数鲜花与烛光环绕中,如同一对神仙眷侣。晨珏喝了太多的香槟,胃里很难受,胸口发闷。最后当她伸手又去拿一杯香槟时,不小心带翻,结果洒在容博身上,他并不是那种很惹眼的男人,但是风度翩然,有一种妥贴而微妙的气质。 表面上看去,他是彬彬有礼,其实他有一种难以觉察的疏离冷漠,就仿佛整个世界其实与他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而他,只是冷眼的俯瞰着众生繁华。 意兴阑珊,或者,偶尔会有兴味盎然。 晨珏并没有被他吸引,同样,他也没有。 但他们颇谈得来,婚宴结束后他送她回去,在公寓楼下,或许是香槟的缘故,或许是车内音乐的缘故,亦或者是楼隙间那一点淡淡月轮的缘故,道别时她突然吻了他,他在第一秒钟有些意外,但旋即回吻,他技巧实在娴熟,她无法把持,事情就发生了。 晨珏并不后悔,她已经打算把这一意外事件当成onenightstand。 但他们还是同居 了。 其实也算不上同居 ,他偶尔会给她电话:“晚上有没有时间?” 晚餐,音乐或是其它。去看小剧场话剧,在黑暗的剧场内,并肩而坐,无声的看舞台上的戏剧人生。甚至开车去很远的郊区吃农家饭,回来的时候满城灯火,明亮的霓虹滟滟的光流在两人脸侧,仿佛漫天烟火溅落。 她从不曾想念他,但偶尔的情况下也会给他电话:“今天有没有空过来?” 他在繁华的市中心有一套公寓,晨珏去过几次,他偶尔也会到晨珏的公寓里来,两个人其实都有一点轻微的洁癖,对酒店永远没有好感。 熟睡之后,永远背对着背。容博似乎并不习惯与人同睡,她亦是。 这种关系晨珏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方便而且安全,她并不是豪放的女性,容博甚至是她生理上的第一个男人,但这并不能让她就此爱上他。 这个世上是没有爱情的,即使有,那也不会长久。至于婚姻,那更是无聊透顶的一件事情,有段经典的话说得好,如果不爱一个人,怎么可能跟他结婚,可是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怎么忍心跟他结婚? 晨珏一直计划要一个小孩。 不谈恋爱不结婚,只是生个小孩。因为晨珏喜欢孩子,想做母亲。 她没有勇气更没有时间精力面对婚姻,所以自私的计划,当一个单亲母亲。她挣得钱并不少,经济上允许她可以。虽然许多人相爱并且结婚,幸福的拥有家庭与孩子,可是几年过去,也许爱情消磨殆尽,于是分手,重新将孩子置于两个新的家庭之间。 晨珏觉得那样更自私。 这个计划很小言,所谓的小言,就是小言情的简写。在言情前面加个“小”字,旁人觉得是轻篾,晨珏觉得是亲切。学生时代哪个女生没有看过小言情?里面什么都有,王子很帅很痴情,总是会来吻醒公主,可是,那都是童话。 晨珏觉得容博十分合适。 于是她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算计了一下他。 他并不知情。 确认怀孕之后她立刻辞职并且搬家,换掉手机号,从此消失在这个偌大的城市。 茫茫人海,她没有机会也没有打算再遇见他。 产前培训班里,许多许多的准妈妈,都是由丈夫陪着去上课,只有她一个人是独来独往,培训班里的准妈妈们都小心翼翼的并不敢多问,只跟她谈起腹中的胎儿。她微笑,像所有即将做母亲的人一样,幸福而平和。 (2) 怀孕八个月后腿脚开始水肿,只能穿拖鞋,每餐饭量惊人,永远在下午四点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这天她突然想吃海胆饭,就想着那间餐厅的海胆饭,馋得要命,只好立刻开车去吃。 她太大意了,一时竟忘记那间餐厅起初是容博带她去的。 遇见容博的时候她正吃得痛快,海胆饭又辣又鲜,她吃得酣畅淋漓,根本没有留心到身侧走过的人。 谁知那人突然停下,又几步走了回来。 有巨大的陰影,遮住天花板上的柔和光线,她抬头看见容博,她知道自己这时的样子并不漂亮,因为长胖了三十斤,连胳膊都几乎肿了,脸也圆圆像包子,而且脸颊上还有淡淡的斑。自从怀孕后她就不再化妆,连粉饼都不再用,素面朝天,头发也只随便扎成马尾,照镜子时她几乎都已经不认得自己,可是没想到他会一眼把她认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心虚,做贼心虚这回事原来是真有的。可是她很快镇定下来,微笑:“是你?” 他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奇异,只过了几秒钟,他似乎也镇定下来,问:“你一个人吗?” 她依旧微笑:“是啊,我饿了,所以一个人跑出来吃点东西。” 他问她:“预产期是几月?” 她说:“十月,我先生说可以给孩子取个乳名叫国庆。” 其实预产期是在八月底,但她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孩子却在肚皮里动了动,踢她。 他说:“还没有恭喜你结婚。” 话说的很客气,从前他们的交 谈没有这样吃力,也许是因为她多少有点心虚的缘故,而他又有点不太自然,其实他是风度极佳的人。 她叫过侍者结帐,他很绅士的替她拉开椅子,并且问:“你自己开车来的?太危险了,我送你回去吧。” 她很想拒绝,但找不出正当的理由。 在路上他很沉默,并未问起她为何不告而别。他的电话响起来,他说了声对不起,将车先停到一旁然后接电话。晨珏无所事事,只得从后视镜里端详他,他瘦了一点点,也许是因为她长太胖了的缘故,所以觉得这世上的人都瘦,而她挺着大肚子,已经习惯了像恐龙一样大摇大摆,占据太多空间。 接完电话他继续开车,一直将她送到,并且替她停到车位里,她在心里想,是不是得再搬一次家。 但已经这样不方便,她实在没精力再搬一次家,每天除了吃,就只想睡觉。 孩子比预产期提前半个月降生,是个男孩,折腾她整整六个小时,真的是筋疲力尽,当助产士把孩子抱给她看时,她亲吻那红彤彤的小脸,觉得一切辛苦都是值得。 众生繁华 纪嫣然 (又名《一直在那里》) 1 纪嫣然觉得中央空调太冷,后颈里碎发被空调的出风吹得痒痒的,皮肤隐隐生寒,手里的录音笔也仿佛冷滑,有点握不住的趋势,总之是浑身不自在。 她其实觉得很服气,因为李堃坐在斜对面的沙发里,神色自若,这男人真是永远泰山崩于前不色变的模样。他穿白衬衣,领扣解开一粒,因为没有系领带,很少见到他这样子面对媒体,纪嫣然一点也不认为自己面子大过旁人,相反,她心酸的想,只是因为自己代表的这家杂志在业内实在不算有份量,所以才不获重视。 访谈终于结束后她还非常客气的感谢李堃,肯接受他们的访问,所以很虚伪也很客套的道谢:“谢谢李总,几时有空再请李总赏光吃饭。” 他眉头一扬:“不如就今天吧,今天我就很有空。” 结果害得她与负责拍平面照片的摄影师小赵顿时方寸大乱,小赵大惑不解的直朝她杀鸡抹脖子的使眼色,她平日的伶牙利齿仿佛一下子全然失效,只余了嗫嚅:“今天……今天……” “怎么?”他浓浓的眉头拧到一处,仿佛是不悦:“不方便?” 这男人的目光向来十分有杀气,尤其是他明确表明自己不满的时侯,一般人都会识趣的不捋龙鳞逆龙须,她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没……没什么不方便。” 结果如堕云雾中的小赵,心怀叵测的她,外加深不可测的李堃,一块儿去吃串串香,进了馆子后小赵压低声音告诉她:“我还是头一回坐宝马来吃串串香。”她完全心不在焉,根本无视小赵的激动。 三个人吃掉差不多两百串,最开始小赵叫了两扎啤酒,倒酒的时候笑嘻嘻问她:“你要不要来杯?”她飞快的偷看了李堃一眼,他的目光永远像海一样,看不出任何变化。她忽然豪气顿生,豁出去了,谁怕谁啊?结果喝顺了口,一杯接一杯,又叫了两扎来,三个人里头倒数她喝得最多。 喝高了的后果就是精神抖擞,胆也真大了,眼睛也敢滴溜溜乱转了,吃串串吃得满嘴油流,勾着小赵的肩跟弹吉它卖唱的小伙子一块齐声高唱《没有你,我哪都不想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又高又细:“不管是黑夜或黎明,不管是梦里或清醒,闭上眼睛用心去回忆,全都是你的天地,没有你我哪都不想去,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唱完后店中还有很多人噼噼啪啪的鼓掌,她一口气的灌下冰凉爽口的啤酒,然后洋洋得意的满场飞吻,换得口哨与喝彩。 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也唱了很多歌,到后来的事情统统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笑得很傻,喝得很痛快,嗓子很疼。 头也很疼,真正头疼得快要裂开来,她呻吟一声,将头埋到枕下去,像一条蚕,把自己蜷起来。枕头很软,薄被上有淡淡的熟悉的香味,仿佛是某个人身上惯有的那股味道,烟草与古龙水,还有他独特的气息。她真是想念……很想念这种味道…… 嘎?! 她突然惊得差点跳起来,因为眼皮只睁开了几秒钟,而且她宿醉未醒,这一切肯定是假的是假的是假的,她重新瞪大了眼睛,却看到床 对面墙壁上那幅再熟悉不过的油画,没有看错,她真的没有看错,这是真的。 她一时傻眼,因为他从浴室里踱出来,带着一股沐浴后的清香,连头发都还是半干的,他额发垂下来的样子一如既往的帅气,尤其是眯起眼睛时:“我还以为你会醉到明天早上去。” 她揪着被子,结结巴巴:“我……我怎么……在这里。” “一个女人不要随便在外头喝酒。”他俯下身来,高大的身影令她瞬间觉得几乎窒息:“尤其不要喝醉,不然会吃亏的。” 她倒吸一口凉气,他离她太近了,近得她几乎想要逃掉,他真的离她太近了……鼻端全是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她不由自主的紧张:“李堃……”丝棉的被子在往下滑,这被子实在太滑了,原来她就睡不惯,因为它会满床 乱跑。她忽然觉得肩头凉嗖嗖的,天啊! “我的衣服呢?”她尖叫。 还有,他为什么也只穿了睡衣? “你吐得一塌糊涂,”他实在没好气:“连我身上都是,所以我只好给你洗了个澡,然后又自己去洗澡。” 他这么有洁癖的人,想想那样子一定很手忙脚乱很搞笑,可是她委实笑不出来:“你给我洗澡?” 这次终于惹到他了,因为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纪嫣然,你别摆出这幅模样,你全身上下哪儿我没见过,我没想过占你的便宜,我只是不想你弄脏我的屋子。” 只是不想弄脏他的屋子,她也被气到了:“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弄回来,你把我扔在那不管不就行了?!” “然后正好让你跟那个拍照片的再眉来眼去动手动脚?” “我什么时候跟小赵眉来眼去动手动脚了?”她气得发抖:“我们是同事,是兄弟,你少用你那套龌龊的目光来看待旁人。” 他也动了气:“我龌龊?你在大厅广众之下跟那拍照片的勾肩搭背,你倒不龌龊了!” 她气昏了头:“你凭什么管我?我们去年的今天就离婚了!” 房间里一瞬间静下来,窗帘没有拉上,三十九楼,这城市的绝高处,足下一片灿烂的灯海,俯瞰众生繁华,她与他曾有过的家,终究是,高处不胜寒。她忽然觉得后悔,不应该说这样一句话,而他已经转开脸去,过了好久,才听到他似乎疲倦的声音:“我以为你不记得了。” 今天是他们离婚一周年。 2 她上班迟到了,蹑手蹑脚溜进办公室,谁知道刚踏进大门,手机就唱起来:“你这个大坏蛋你这个大坏蛋……”她手忙脚乱面红耳赤连忙翻找手机,在包包里摸来摸去,越着急越是翻不到,最后响得全部同事都从格子里探出头来。她一边尴尬的笑一边往自己的位置上溜,终于找到了埋在包底的手机:“喂。” “是我。” 低沉悦耳的男性嗓音一入耳,她只差把手机当烫手山芋一样扔出去。 “干嘛?”她纯粹是因为心虚所以恶狠狠的反问。 “你把东西忘在我车上了。” 果然,刚刚下车的时候太匆忙,又怕被同事看到,拎着包包就跑了,结果忘了采访机。 只好搭电梯下楼去拿。 结果又被他数落:“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还这样丢三落四的,你们老总怎么受得了你。” 众生繁华 几回魂梦与君同 (又名《九江》) 闲来无事的时候九江 喜欢写字,就用签字笔,写在雪白的A4打印纸上,写来写去就只得一句话:“枫叶荻花秋瑟瑟。” 笔迹萧瑟,仿佛纸上亦有了秋声。其实春日艳陽和熙,正照在窗前,斜斜的日光倾过半张桌子,九江 的一只青瓷茶杯在陽光中蒙上了一圈淡淡的光晕。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听得到她笔尖划在纸上,流利而清晰的沙沙声。 九江 小时候认真练过旧体书法,写得极好一手簪花小楷,但周围没有人知道,因为她已经久不提笔了。 唯一惦记着她字的大约就只有陈卓尔,昨天给她打电话,一开口就叙旧,说起谁出国了谁又回国了,谁结婚了谁又离婚了,东扯西拉了半晌,最后九江 的耐性快消磨殆尽,不得不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他只是笑:“能不能帮我写幅字?” 九江 说:“你找别人去吧!”说着就要挂电话,他着了急:“别介啊,九江 ,咱们这么多年,难道你竟然见死不救?” 九江 说:“要死的是你吗?” 他说:“当然是我。” 九江 “哦”了一声,不等他再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 陈卓尔大约是真的着急,第二天竟然跑到她的办公室来,见着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油嘴滑舌:“哟,九江 ,好久不见,你倒越来越年轻漂亮了。” 她很礼貌的亲自给他倒茶,他还从未来过这里,所以只顾打量,虽然是二楼,但窗子正对着开阔的庭院,院中的两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一群蜜蜂嗡嗡的在花树上绕来绕去,花荫匝地,繁绣如锦,越发显得屋子里静谧安静。他转过脸来又笑:“小九,你这地方倒真不错,清静。” 九江 一个恍惚,热腾腾的纯净水有几滴溅在手背上,很疼。 小九? 如今倒只有陈卓尔这样叫她了,同事都叫她九江 或者小韩。小时候大院里一帮孩子,乱哄哄七嘴八舌,不知道谁问她:“九江 你为什么要叫九江 ?” 而自己把脸一扬,声音清脆:“这名字是爷爷给我取的,我出生的时候,我爷爷正在九江 考察呀!” 她把茶放在陈卓尔面前,平静的说:“是啊,这里挺不错的,对了,还没有谢谢你。” 其实这份工作也是托了他的关系,她从香港回来,举目无亲,连过往的同学都避她如避瘟。最后她在一家报纸做临时工跑广告,为一点小事被发行在走廊里骂得狗血淋头,正巧遇上陈卓尔由社长陪着,从办公室出来,见着她十分惊诧:“小九?你在这儿干什么?” 她当时都被骂懵了,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高大挺拔的男子,眉目依稀熟悉,嘴边有浅浅的酒窝,她终于想起来,是陈卓尔,小时候那个斯文白净的小男孩,笑起来跟女孩子一样有酒窝。 看出她的困窘后,他非常随意的告诉社长:“九江 是我的妹妹,从小我们一个大院儿长大的,后来她去香港了,都多少年没见了,没想到在这儿能遇上她。”又冲她笑:“今天非得请你吃饭不可,咱们好好叙叙。”社长是何等点头醒尾的人物,虽然以前只怕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但立刻笑着说:“九江 是我们社里的人才啊,今天晚上不如由我作东,正好请九江 替我们陪陪陈总。” 晚上由她跟社长副社长陪着陈卓尔吃了顿饭,席间倒真的只是叙旧,陈卓尔讲了许多小时候的趣事,她虽然生性不活泼,但在社里几位领导的凑趣之下倒也没有冷场。过了不久她就被提拨到总编室去当助理,后来传媒集团 合并,她就被安排到这里做后勤采购,时间充裕,工作量又少,过得十分舒适。 陈卓尔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忽然问她:“这是六安瓜片吧?” 她没有什么表情的问:“你来有什么事?” “看看你不行啊?”他笑嘻嘻的说:“咱们还是正宗的青梅竹马呢,想当年还一块儿玩过家家。” 小时候一群孩子过家家,她总是扮新娘子,叶慎宽则是新郎,他们结了一遍婚又结一遍……男孩子们负责抬新娘,女孩子们则摘了许多花,把那些美丽的花瓣撒在她身上,整个大院的孩子都对这一切记忆深刻……以至于好多年后,她已经上小学了,叶慎宽也上初中了,一群半大小子见着她还起哄,嚷嚷:“慎宽慎宽!你媳妇来了!” 那时候慎宽已经开始长个子,比她高许多,发育中的少年,一身雪白的运动装穿在身上,竟有种奇异般的风采,所谓玉树临风一般,每当这种时候,他并不理睬那群半大小子,亦不看她。而她总是垂头加快步子,快快走回家去。 陈卓尔兜着圈子跟她说话,她直截了当的问:“你要我的字干什么?” 他还是那幅腔调:“私家珍藏不行啊?”看看她眉头皱起来,连忙说:“诶诶,妹妹,你别恼啊,你就帮我这一回,成不成?” 说起来原来是为了一个项目,卡在某位总工手里不能批复。陈卓尔打听到这位老权威业余没有别的爱好,就爱收集近当代的闺阁体小楷,如今能写这种字的女人是越来越少了,幸好他还认得一个韩九江 ,所以就找她帮忙来了。 九江 听他讲完,很直接的说:“我写不了,很多年没写过了,都荒了。” 陈卓尔苦着一张脸:“小九,咱们认得差不多都快二十年了,你不能这样吧?你就不看咱们打小一块儿长大……” 九江 极快的说:“字我给你写,但我有条件。” “行!”陈卓尔很痛快的答应:“吃喝玩乐,随便你点!折现也行!” 九江 淡淡的说:“不用,我替你写这幅字,但你从今往后,不许叫我小九。” 陈卓尔瞧着她好几秒钟,最后终于点头:“好。” 她回家去,取了一锭曹素功的五石漆烟磨了,然后找出红星的特净四尺陈宣,细细写了一幅《梅花赋》,第二天交 给陈卓尔。 陈卓尔拿在手里,先打开看,忍不住夸:“真漂亮!写的漂亮,墨也好,这墨只怕是老墨。” 这倒是,二十年前的曹素功,还是真材实料。藏了二十余年,胶质已退,写出来自然漂亮。她本来有点讶然他能看出来,后来想起他父亲是谁,倒又不奇怪了。 夸完后陈卓尔又非得请她吃饭:“你要是连饭都不肯吃,实在是太看不起咱们这二十年的友谊了。” 九江 招架不住,只好由他,他开车带她到一家餐厅,样子并不时髦华丽,难得是会员制,非常安静。走进去别有洞天,旧宅子改建,庭院仿佛江 南人家。九江 没想到市中心还有这样的地方,陈卓尔说:“刚开业不久,我猜你一定会喜欢这地方。” 众生繁华 半江瑟瑟半江红 刚进医院的大门,九江 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但也没有多想。等进了楼门,才发现楼里添了不少人,目光警觉,一望而知职业。 登记非常繁琐,连她手里拎的水果都被一只只拿出来查,她只得打了个电话给陈卓尔,他让人下来接她,特意打了招呼,才顺利进了电梯。 电梯里也有人,眼观鼻鼻观心,似乎心无旁骛。九江 他们在四楼就下了,电梯门一开,走廊里倒是静悄悄,只有护士 站的护士 ,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进病房后九江 把水果放下,陈卓尔还是挺高兴:“这么客气,还买桔子来给我吃?” “一块钱一斤,超市特价。”九江 说:“能支持一下四川果农就支持一下。” “剥一个我尝尝。” 九江 说:“你自己不会剥?” 陈卓尔把手举起来,上头还扎着点滴,绑着胶带:“回头针头跑出来,你给我扎啊?” 九江 看他那表情又觉得挺可笑的,于是拿了个桔子剥着:“要我说呢,你也是活该。少喝点不行吗,非得喝出胃出血,才知道厉害。” “那不是跟南方一块儿吗?他那会真不行了,我要再不替他点儿,非喝出毛病来不可。” 九江 说:“这下好了,他没喝出毛病来,你倒吐血了。” 陈卓尔只是嘿嘿的笑,九江 把桔子剥好,递给他,然后去洗手间洗手。出来时无意瞥了眼窗外,见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车队正无声无息的驶进来,不由问:“是谁病了,今天医院里这么大的阵仗。” 卓尔正吃桔子,含含糊糊的说:“就是……呗……今天那谁要来看他,所以医院里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 九江 没听清楚,估计是退了的老一辈,于是也没多问。 她倒想起一件事来,所以问卓尔:“有件事,你能不能帮个忙?” “啊?”卓尔还是油嘴滑舌:“不会吃你个桔子,你就让我以身相许吧?” “你正经点行不行?” “行,行,什么事你说,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立马去。” 他话仍旧轻浮,笑容也可掬,九江 却微微犹豫了一下,才说:“姜姐出事了,她原来对我特别好,几年前在报社的时候,她就挺帮着我,还送我她家乡的好茶。” “哪个姜姐?” “我们日报的姜玉芝,你也见过一次,上次吃饭的时候遇到的,她还跟我们打招呼来着。” 他压根没想起来,但装作想起来的样子,哦了一声,问:“她出什么事了?” “她不是头版的编辑吗?那天原定的头条给拿了,临时换了头条上去,赶着下印厂。也是忙中出乱,没想到把照片的位置给排错了,三校两查的时候都没发现,付印后最后一遍检查的时候也没发现。结果就捅了搂子,阮办一个电话打到总署,不依不饶。算重大责任事故,听说上头打算给的处分挺重的,执行总编都要开掉,姜姐是责编,估计连饭碗都保不住了。” 卓尔的脸色倒慎重起来:“如果只是因为照片位置排错了,不至于这样。以前也不是没弄错过,就是当事人写检讨最多调岗了事。依我看是还有别的事夹在里头,这种混水你千万别趟,既然牵涉到阮办,那连我都不知道里头会有多深。” 九江 知道他说的全是好话,于是拿了个桔子,又低头默默的剥着。因为天气陰沉,病房里本来就开着灯,卓尔从病床 看下去,只能看到她微侧着脸,莹白如玉的脸庞,仿佛有一种宝石样的光辉,偶尔目光一闪,就像是月色映在荷塘里,轻浅而飘渺。 他看得出了神,连九江 抬起头来也不知道,她拿着桔子问他:“你还要不要吃?”他下意识点了点头,九江 就把桔子放在他掌心里,微凉的水果,仿佛沉甸甸的,奇异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胸口,他不知不觉又把一个桔子吃完了。 这时候正巧护士 来了,看到他吃桔子:“哎呀,医生不是交 待不让吃生冷吗?” 九江 糊里糊涂:“不能吃生冷,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无奈的笑了笑:“我忘了。” 九江 走的时候医院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多出来的那些人也已经不在了。她懒得等电梯,直接从楼梯下去,没想到刚到一楼,听到电梯门叮一响,她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就觉得后悔了。 是叶慎宽,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他眼神仍旧锋锐,看着她的时候,她就觉得他的眼神像是刀,似乎要将什么刻在自己身上。 她转过身往外走,他却叫住她:“九江 。” 她很想装作没听见,可是已经有人快步走上来拦住她,她有点愤怒,转过身来看他。他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身边的人都知趣的回避,只有一个大约是秘书,一直把他俩送上了车,替他们关好车门。 车上只有司机,她不用再给他留面子,冷着脸说:“我还有事。” 她伸手去拉车门把手,他才说话:“老爷子不行了。” 她怔了一下,车子已经开动了。微微的震动里,她才明白原来住院的是他父亲。怪不得适才自己在病房里问起来,卓尔那样含糊其辞。 旋即她又想起来,这么大的事,外头竟然没有传得沸沸扬扬,可见事有蹊跷。 她不作声,他没有再说话,很久之后车子驶进陌生的院子,车道幽深漫长,拐了好几个弯,才看到房子。四周树木森森,天本来就要下雨了,更显得陰霾。 司机下车开车门,他先下车,回头替她拿包——他做得挺自然,她却觉得如鲠在喉。 什么人都没有,进了房子也觉得安静得像是无人居住的废墟,可是整洁干净得异常。铺着很厚的地毯,踏上去无声无息,已经在供暖了,屋子里热气烘烘,九江 只穿着毛衫,也觉得热得受不住。他还是这毛病,耐暑畏寒。 他把外套脱了,亲自给她沏了茶,她没有尝,转动着杯子,熟悉的茶香已经让她知道,是六安瓜片。 他就在她对面的沙发里坐下,这时候看上去神色似乎很疲倦,比起原来也瘦了不少。她把茶杯一遍遍在指间转动,他仍旧不说话,偌大的屋子里,就听见她用杯盖刮过杯沿的声音,像是一只蜜蜂,嗡的一下子,然后再嗡得一下子,飞近又飞远。 她终于把茶杯放下:“我得走了。” 众生繁华 弦乐人生 天还没有亮,泺弦起来上洗手间,睡得迷迷糊糊的,刚下床 就被绊了一跤,一手就按在软绵绵的东西上,吓得她只差大叫起来:“啊!” “你压到我肚子了。” 地上人的声音似乎十分清醒,她于是也清醒了一点,连忙从他身上爬起来,终于想起来问:“你怎么睡地上去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昨天晚上拿脚踹了我七次,还拐了我两肘子,我不睡地上,没准挨得更多。” 泺弦赧然:“对不起……对不起啊……我不太习惯……” 他起来把睡灯打开了:“要上洗手间是不是?从那边下床 ,其实更近一点。” 她乖乖“哦”了一声,手足并用又爬上了床 ,然后爬到另一边,终于找着拖鞋,呱嗒呱嗒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才仔细观察,原来他铺了一半被子在地板上,另一半胡 乱盖在身上。虽然是夏天,但空调一直开着,看着也怪凉的. 她说:“你上来睡吧。” “不用了,我就凑和一下。你快点睡吧,我也睡了,明天一早还要开会。” 他把睡灯又关了,泺弦却睡不着了,本来换了新环境她很容易睡不着,不过昨天晚上实在太累了……想到这里她在黑暗里都不禁脸红,抿着嘴偷笑。最后把头埋到枕头里去,其实床 上有他独特的味道,说不出来是什么味儿,有点像烟味,又有点像沐浴液的香味,反正就是他的味道。 到天亮她才又睡着了,结果一睡就彻底睡迟了,是他把她叫醒的:“快起来,上班要迟到了。” 她看一眼闹钟,慌忙爬起来,冲进盥洗间,一拧开龙头竟然是滚烫的水,溅到手上顿时直乱甩。 “怎么了?”他探头望了一眼,手里还在系领带。 “没事。”她打开冷水龙头,冲着。 “烫着了吧?”他走进来仔细看了看她的手,从吊柜里拿了药箱,找着烫伤膏,给她涂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昨天不告诉你了吗,我们这儿的锅炉,出来的水温 比较高。” 那是他帮她调洗澡水的时候告诉她的,她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烫了个大水泡,亮晶晶看着怪吓人的,不过涂了药,不是那么疼了。换衣服的时候还小心翼翼,怕把药膏蹭得到处都是。他竟然在一旁看着她,看着她用一只手在那里挠啊挠啊,就是不上前帮忙。 她气着了,这男人! “雷宇涛!” “什么?” “你帮我一下行不行?” 他嘴角微弯,似乎是笑了一下,走过去帮她扣好Bra,可是扣好之后他却没松手,手非常自然的滑到她的腰上,他的掌心很烫,嘴唇也是,又烫又软的吻在她的后颈下。这男人平常冷得像冰一样,可是为什么偶尔却像火一样?让人觉得全身都要燃起来了……她身子一软,差点没瘫在他怀里。 “上班要迟到了。”他不动声色放开她,似乎完全没受到任何影响,而落地镜中,只看到她满脸春色 ,全身发红像煮熟的虾米一样,简直是——太气人了! 等她换好衣服,又梳了头发化好一点淡妆,下楼去客厅的时候,司机和秘书都已经到了。 勤务员准备有早餐,但来不及吃了,雷宇涛挥挥手就走掉了——他说过早上要开会。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从这一刻起,就得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自生自灭了。 说到自生自灭也没那么糟糕,虽然路不熟,但她拦辆出租车,直奔新的工作单位去报到应该也不算什么。问题是从自家小楼走到大院门口,竟然走了整整十五分钟。 出了大门才发现门口这条马路十分诡异,的士非常少,拦车根本没车肯停,估计整条路都是禁停。只好继续往前走。虽然初夏的早晨并不热,虽然路两侧全是高大的法国梧桐,虽然柏油路边走起来颇有弹性,可是她特意换的高跟鞋,又是一身职业的铅笔裙,走得简直恨不得哭。 最后终于走到了路口,拦了辆的士,上车就说:“师傅,麻烦去公安厅,谢谢请快一点。” 所以最后她还是迟到了,新单位的地方倒好找,新领导也很和气的接待了她,介绍主要领导给她认识,然后让办公室主任领着她去见各科室的同事,最后就有一位大姐带着她去量尺寸准备领制服 . 她的新工作岗位很适合她,就在政治部,头一天上班没有什么具体的事,看看规章制度什么的就混过去了。下了班出租车很不好拦,她等了很久没等到空车,站在街边饥肠辘辘,虽然中午吃的食堂菜很多花样很多她吃的也不少,可是真饿了。好容易拦了辆的士,结果司机一听说她要去的目的地就拒载:“那边堵得最厉害,我要交 班呢。” 咬咬牙,跑到公车站牌前研究了半晌,终于找着一趟公交 车。 下班高峰时期的公交 ,自然是挤得人山人海,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而且出租车司机说得没错,堵车堵得水泄不通,尤其是她要去的那块,老远就看到堵成长龙,等公交 车终于一步步挪到站,她下车时已经是大汗淋漓,两腿发软。 就这样她离大院门口还有老远老远一段距离,即使到了大院门口离家门也还有老远,想想真是要哭。 算了,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 咬牙往前走,刚走没一会儿,忽然后面有辆车超过来,就在她面前“吱”一声停下,她定晴一看车牌 ,竟然是雷宇涛的车。 她鼻子一酸差点没哭了. 幸好没哭,因为雷宇涛不在车上,原来司机送完雷宇涛回家,刚出来就看到她,所以她才有福气蹭车。 进门就看到雷宇涛,坐沙发上看报纸,见着她还说:“你们不是五点下班吗?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忍不住要发飙了:“你太脱离人民群众了你去挤公交 试试堵车堵得多厉害你知道吗?” 他终于瞥了她一眼:“脑门上都是汗,去洗澡。” 完全将她的熊熊怒火视若无物。 晚饭她赌气没吃,结果他一晚上呆在书房里,有几个客人来谈事情,反正她在楼上,关在卧室里生闷气。 11点的时候他终于进来拿浴袍,看到她睡在床 上,于是走近前,伸手撩了她一下:“哟,等着我呢? 她大怒,一脚飞踹过去,幸好他反应快侧身闪了一下,于是只踹在他大腿上。 众生繁华 夏天里的春天 “跳!跳个头啊!” 夏绾不由得在心里喃喃咒骂,从早晨起来,她的左眼皮一直跳,跳得她心惊肉跳,结果就在上班路上,一部违章超车的沃尔沃V8把她的车给挂了,蹭掉她车大灯旁一长条漆。她还没来得及心疼,谁知对方下车来,扫了一眼她那部半新不旧的奥迪A4,连保险公司的电话都懒得打,就塞给她五百块钱,没等她反应过来就上车扬长而去,弄得她哭笑不得无限感慨,这世上开沃尔沃V8的果然全是混蛋! 本来以为今天的霉运已经走完了,结果眼皮仍旧跳得没完没了,跳得她心里七上八下,不会还有什么祸事吧? 今天是设计院的大日子,据说资方高管今天要来与大家见面,上上下下忙了许久,就为这隆重其事的一天,幸好她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一等闲人。饶是如此,还没到中午,周珊珊就打来内线,激动的与她分享八卦:“哇!好帅哦!绾绾你没有看到,投资公司的负责人好年轻,又好帅,笑起来竟然还有酒窝……” 从电话里夏绾就可以想像周珊珊双眼冒红心的样子,再帅也就是一给洋鬼子打工的假洋鬼子,她颇不以为然,还有酒窝……靠!她生平最恨男人有酒窝! 中午去食堂吃饭,老远看到人头攒动,简直是多年未遇之盛况,定睛一看,竟然各路领导都在,平常除了召开新春员工大会,她就没在单位见过这么齐全的场面。每人面前一份餐盘有说有笑,一派安定祥和的气氛,一堆领导中间还夹杂着几个陌生面孔,想必就是那堆劳师动众的资方代表们……话说资本家不是应该去酒楼吃鲍翅参肚吗?竟然会到员工食堂来与民同乐,真是诡异啊诡异。 食堂的王师傅看到她眯眯笑:“今天还吃小炒牛肉啊?” 食堂做的小炒牛肉最好吃了,当然要吃! 刚刚端着堆着香喷喷的小炒牛肉和小菜的餐盘转过身来,忽然发觉那堆领导中有张面孔有点眼熟…… 呃! 看错了! 一定是看错了! 她腾出一只手来使劲揉了一下正在狂跳的左眼皮,果然是看错了…… 才怪!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突然转过脸来,好死不死,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仿佛是奇迹,她的左眼突如其来的不跳了,整个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怦咚!怦咚!越跳越急,越跳越快,仿佛是害怕。 害怕?她凭什么害怕?有什么好怕的! 这么一想,她不由得气势大盛,近乎恶狠狠的瞪回去。 结果他只微微一笑,虽然隔得这么远,也可以想像他嘴角那酒窝,一定是忽隐忽现,笑得她火冒三丈。 靠! 这辈子她最讨厌男人有酒窝,就是因为江 越有酒窝。 她讨厌江 越,最后升级为讨厌江 越的一切,从他的酒窝到他的笑容,他的目光他的动作,他说话的腔调到他穿衣服的样式,总之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没等她用冷凝的目光杀死他,他忽然转过脸去,对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 大事不妙,她突然悟过来,他身旁那人正是她的最高领导——设计院的一把手汪院长。 果然汪院长笑眯眯的向她招了招手:“小夏,来来,这边坐。” 这下她成了众矢之的,整个食堂齐唰唰的目光朝她扫过来,在万众瞩目之下,她心不甘情不愿,还得维持一个所谓的礼貌微笑,慢慢蹭到汪院长面前去。 “坐!坐!”汪院长慈眉善目,示意她就坐桌子对面的位置。食堂的简易桌椅跟大学食堂一模一样,就是四人一桌,一边只有两个位置,两两相对。汪院长身边就是江 越,而汪院长对面坐的就是设计院最年轻的高级工程师小孟,她只能坐在江 越对面。 哼! 也好! 大庭广众,看他又能怎么着。 她大剌剌坐下,头也不抬开始吃香喷喷的小炒牛肉。四周的群众们也都开始埋头吃饭,毕竟这里是设计院,高知云集,且全是工科出身,人人做事都习惯心无旁鹜,包括吃饭。 吃的正香的时候,突然听到江 越煞有介事的声音:“汪院长,这位是……” 她气得差点没把筷子扔下,镇定镇定镇定……她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夏绾,是审查咨询部的。” “哦哦,夏工,幸会。” 比装腔作势谁不会啊,她笑得无懈可击:“是啊江 总,幸会!” 他微微一笑,嘴角上扬:“夏工真是厉害,我还没自我介绍,就已经知道我姓什么?” 靠! 果然一见这男人就上当,大意啊大意,跟这种老奸巨滑的家伙打交 道,她应该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于是她甜甜一笑:“像江 总您这样的青年才俊,我久仰多时,当然知道您姓江 了。” 酸得她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男人竟然不动声色照单全收,眉梢眼角丝毫不露破绽:“哪里,夏工过誉了。” 汪院长大约不明白他们打的什么口舌官司,看看夏绾,又看看江 越,有点莫明其妙的呵呵笑。 跟这种男人吃饭的直接后果就是导致胃口败坏,连最爱吃的小炒牛肉都只吃了一半,她就觉得如坐针毡。构思了好几个说法以便开溜,总觉得理由不够充分借口不够正当,无精打采吃着饭,挟起一筷子包菜已经到了嘴边,眼角余光突然发觉里面竟然夹着一片肥肉,白花花颤巍巍几乎已经触到了牙齿,又油又腻又恶心!她只差吓得要跳起来,几乎是本能般往江 越盘子里一扔:“有肥肉!”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不是在家吃饭,江 越已经习惯成自然的挟起那块肥肉,吃了。 汪院长倒还没怎么着,旁边的孟工倒是嘴张大得能吞下鸡蛋去,活脱脱像看到了外星人。 好吧,她再次大意失荆州,呜呼哀哉,谁让她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吃到肥肉。 幸好别人都没注意,而孟工是标准的工科博士,不三姑,不六婆,不八卦,更不传谣。 她简直为自己拥有这样优良素质的好同事而感激泣零。 午饭没吃饱的直接后果就是跟周珊珊偷偷溜出去吃椰汁西米捞,周珊珊问:“跟帅哥高管一桌吃饭是什么感觉啊?有没有小鹿乱撞?” 众生繁华 相亲记 “小嵘,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吧?” 邵振嵘大半个饺子顿时噎在喉咙里,只差没呛着,连忙端起饺子汤来喝了一大口,缓过气来才说:“谢谢了,你还是给二哥介绍吧。” 雷宇峥慢条斯理挟起饺子沾了沾醋:“女人果然不能嫁人,小弦,你看你现在都变鱼目了你……”话音未落,后脑勺上已经挨了一筷头,邵凯旋嗔斥:“怎么没上没下的,大嫂就是大嫂,你看看你们两个,小弦来小弦去,虽然小弦年纪比你小,叫声大嫂有什么难为情的?再说长嫂如母,小弦也是关心你们,才想着给你们介绍对象,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雷宇峥把饺子塞进嘴里,拿眼睛狠狠看着韦泺弦。她抿着嘴偷笑,却说:“妈,我也改不过口来,我还叫二哥呢,他们更改不过来。” “我看他们两个都是着天不着地的,”邵凯旋说:“真有好姑娘,介绍一个多好。”眼风扫过雷宇峥:“尤其是你,成天在外面不知道做些什么,说是做生意,跟什么人在鬼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哼,回头让你父亲知道了,有你好瞧的……” 雷宇峥最怕听她这样说,只差没要举手投降:“妈!行了行了,小弦要介绍谁,我去还不行么?” 邵凯旋转过脸来对韦泺弦笑:“要找个狠点的姑娘,不然治不了他。” “妈,您就放心吧。”韦泺弦咽下饺子,含含糊糊的说:“我一定找个最狠的!” 邵凯旋一走,雷宇峥就给了韦泺弦一记爆栗:“丫头,倒学会了挟天子以令诸侯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嫁给老大,就学会他那一肚子坏水!还找个最狠的,回头我就打电话给老大,说看见你跟一个男人吃饭,看他怎么收拾你!” 邵振嵘说:“她不是跟一个男人吃饭,她现在是跟两个男人吃饭。你又不是女人。” 雷宇峥气得敲了邵振嵘一筷头:“一边去,不然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韦泺弦作出可怜兮兮的样子:“我明明说的是找个最好的,什么最狠的……二哥,我们学校的美女 可多了,你要什么样的都有……对了,你想要什么样的?” 雷宇峥冷嘲热讽:“什么样都行,只要不像你这么笨的就行了。” 韦泺弦笑逐颜开:“有啊有啊,我有一个女同学,今年也是研一,人长得可漂亮了,比我聪明一万倍,保证你满意。” 到了星期三,秘书按例提醒雷宇峥:“韦小姐已经打过两次电话来,说让您千万别忘了晚上的安排。” 相亲! 想到这个雷宇峥就头疼,可是又不能不去,雷家素来长幼有序,虽然平常开着玩笑,但韦泺弦毕竟是大嫂,她既然费心安排了,自己总得去应付一下,哪怕喝杯咖啡再走人,总算也是个交 待。 约在一间餐厅,公司常招待客户的地方,秘书当成商务宴请了,特意订了个大包厢。雷宇峥也没揭穿,反正相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约在六点半,等到六点五十也没见人来,面子已经给足,雷宇峥不打算再等,正要付帐走人,忽然服务生引着一位丽人姗姗而来。 果然是美女 ,看起来斯文静雅……咦! 怎么是她? 对方脸色也骤然一变。 风静,树止,杀气! 窗外连绵起伏的皇史宬的明黄琉璃瓦屋顶在昏黄的斜陽中,光线变幻莫测…… “靠!”美女 将手中的包包往椅子上一扔:“原来是你丫的,早说啊,害我花了四个钟头选衣服,还折腾了两个小时化妆。”打一响指:“拿菜单来!” 服务生被倾城倾国大美女 突然原形毕露有点不太适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递上菜单。 “你们这儿最贵是什么?来个鲍鱼,不要拿澳州南非鲍来糊弄我,你们没网鲍也得给我上吉品鲍,来不及发?来不及发你们开什么餐厅?算了算了,糟溜三白、爆炒驼掌,三杯银鳕鱼,蟹冻,还有你们的招牌那个清酒鹅肝。对了,红扒通天翅来两客。开一瓶81年的ChateauMargaux。没有?连这酒都没有你们还好意思号称红酒藏品丰富?你们这儿有什么好酒?啊,82年的Ch.LafiteRothschild,就开这个吧。” 雷宇峥只差要吐血了:“你是不是太心狠手辣了一点?” 大美女 连眼皮子都没夹他一下:“像你这样的奸商,一年得挣多少钱?我吃你一顿是代表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施施然将菜单阖上交 给服务生:“上菜快一点,吃完了我还得相亲去。” 雷宇峥更要吐血了:“你还相亲?你跟谁相亲?” “那你管不着。反正今天晚上你这是第一场,我还得转个台。哎,奸商,几年没见你怎么还是这点出息啊。想当年我跟你打架那会儿,你比现在还算利索一点,你丫的怎么越活越回去了你。” “你才越活越回去!”雷宇峥终于忍不住青筋蹦起:“你是不是还想打架你?” “谁想打架了?野蛮!”大美女 终于拿眼皮子夹了他一眼:“天子脚下,皇城根前,注意点影响好不好?” 雷宇峥气糊涂了,反倒笑了:“哦,你还知道天子脚下,皇城根前啊,你到底待会儿干嘛去?” “那你管不着。”大美女 摆了个妩媚万分的造型:“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雷宇峥气得发怔,过了半晌才想起来拿电话,美女 看他拿电话就去抢:“你要打给谁?” “干什么你?我打电话关你什么事?” “你这种奸商,一看就是一肚子坏水,你打电话准没好事。”美女 抓到电话的一小半,可惜打滑,夺不过来:“你放手!” “我不放!” “你不放我就亲你!”美女 乌溜溜的大眼睛乱转:“我真亲了!”说完伸手就去勾他脖子,撅起红唇就往上凑。 雷宇峥一吓,手不由一松,电话已经被她抢过去了,她得意洋洋:“奸商!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扬起手中的电话:“想打给陈大秘是不是?哼!我告儿你,没门!” 雷宇峥哭笑不得:“绾绾,我送你回家去好不好?” “我还没吃呢,回什么家啊。” “那吃完了回家好不好?” “不行,我爸我妈都知道我出来相亲了,我这么回去,怎么跟他们交 待。” 众生繁华 幸福时光 幸福一边打电话一边走下人行道,正打算拦辆出租车,忽然听到身后摩托车的引擎声,似乎是从背街的胡 同里笔直窜出来。摩托车的大灯照得幸福有点睁不开眼,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唰一下子从她面前掠了过去。幸福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手机也摔出去老远,本来她还以为自己是被摩托车撞到了,等挣扎着站起来才发现没撞到,原来是包被抢了。摩托车早就不知踪影,幸福脑子发木,半天都没反应过来,传说中的飞车抢劫竟然就这样发生了。 包里头现金并不多,重要的也就是几张信用卡和几份资料。幸福只觉得胳膊肘火辣辣的疼,衣服早就蹭破了,拉起袖子一看,原来小臂上蹭出一长条口子,正往外渗着血珠。幸福惊魂未定,把手机捡起来一看,还能开机。她打电话报警,警车倒来得特别快,带她去派出所,例行公事般录了口供,签完字警察就说:“行了,你可以走了。” 幸福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看着人民警察轻描淡写的样子,不由觉得疑惑:“这就行了?” “当然,抓到抢匪的话,我们会打电话给你。” 站在派出所外头,幸福一看表,已经是凌晨时分。她本来只穿了件风衣,被夜风一吹,冷得只发抖。身无分文还得回去,幸福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一堆所谓朋友的名字,可愣是找不着合适的人,可以在这个时间来接自己。 幸福没有法子,只好给常墨打电话。 一听他手机里背景声音,就知道常墨在哪里。她忍不住:“哟,又在纸醉金迷呢?” “怎么?”常墨的声音带着些微酒意,低沉里仿佛能让人听出笑意:“想我了?” 幸福没好气:“是啊,想你想的不得了。” “那我得赶紧,你千万等会儿啊,我正找翅膀,马上就飞过来。” 幸福知道他贫起来就能没完没了,赶紧截住他的话:“你能不能让你司机过来一趟,把我送回家。” “原来不是想我,是想我的司机啊?你怎么越混越惨,大半夜的都没个男人送你回家。” 幸福懒得再和他计较,直截了当的说:“我被人抢了,现在在XX派出所门口。” 常墨像是一下子酒全醒了,“啊”了一声,说:“你在那里不要动,我马上过来。” 等远远看见常墨那辆银灰色车子,幸福觉得欣慰,关键时刻,常墨还是挺靠谱的。 常墨下车来替她开车门,她说:“你又酒后驾驶?” 常墨却看到了她的胳膊,顿时大惊小怪:“怎么弄成这样?” “摔了一下。”其实幸福自己都没弄明白当时是怎么摔的,可能是抢匪抓着包带,把她给带摔着了。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简直是电光火石,她到现在都还有点不知所措。 “上医院去吧。” “没事,一点小口子。” 常墨坚持把她拉到医院去了,急诊医生果然说没事,就让护士 领她去清洁了一下伤口,然后涂了点消炎的药。 “不用包扎,主要是表皮擦伤,不过要是怕弄在衣服上,可以用创可贴处理一下。” 在路上,常墨就数落了她一路,从孤身女人不应该半夜独自去僻静的地方一直说到要学会别吃眼前亏,抢匪抢包把包给他就得了为什么还要弄得自己摔倒…… 然后又数落她:“你怎么连车都不开,你要是自己开车能出这种事?” 幸福总算能找着个理由表示反抗:“我的车牌 尾号今天限行。” 谁知常墨继续数落:“你就这么老实这么听话?说限行你就真把车歇在停车场?我的车牌 尾号今天也限行呢,怎么没见到人拦我?” 说到车牌 她倒想起来,两个的车牌 当时是一块儿办的,除了头一个字母,后面的号一模一样。就这事当初被常墨一堆损友不知笑过多少回:“瞧瞧这俩人也太肉麻了,竟然连车牌 都用情侣号。” 其实这事根本都不关常墨和她的事,是当时办车牌 的人特意巴结,拿了两个这样的号来。 车都快开到了,幸福想起来:“糟了,钥匙也在包里,我回家也进不去。” 常墨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漂亮的桃花眼眯起来:“要不送你回家去?你爸妈看到我一定觉得惊喜。” “是惊吓吧?”幸福又好笑又好气:“我知道你的窝点多着呢,快点,江湖救急,随便找个地儿让我窝一夜 ,明天我再找锁匠去开锁。” 江湖救急,常墨还真够仗义,二话没说掉转车头。 开大门之前,常墨还特意回头对她说:“别介意啊,这地儿我也是偶尔住住,可能比较乱。” 打开门一看,那可不是比较乱,而是太乱了。地毯上全扔着黑胶碟,茶几上还有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茶叶水,沙发上也横七竖八散放着杂志。常墨一边开窗子通风,一边开暖气:“等会儿温 度就起来了。” 常墨下楼去替她买洗漱用品,幸福实在看不过去,把散落一地的黑胶碟和杂志全都收起来,然后把那茶叶倒进洗手间,随手把杯子洗了搁到厨房。说是厨房,冰箱里除了一堆饮用水,什么食物都没有。 幸福是真的饿了,晚饭是和甲方吃的,那个叫食不知味。光顾着听对方说什么了,还要应付一大桌子的人,面面都要俱到。到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她才觉得胃里空得发虚。 有杯泡面吃也好啊…… 就在这样想的时候,常墨已经回来了,除了毛巾牙刷,竟然还给她带了一大盒香喷喷的粥:“那个毛巾就在附近便利店买的,没有你用惯的牌子,牙刷也是,你委屈一下。”顿了一下又说:“看到有卖粥的,就带了碗回来,你尝尝怎么样。” “随便,我现在也能屈能伸了。上次在甘肃,连洗澡水都没有,我也过来了。”她尝了一口粥,真是香,落到胃里觉得连五脏六腑都妥贴了,心情不由大好:“这粥哪儿买的,还真不错。” 常墨看着她吃粥的样子,不由问:“你晚上没吃饭?” “吃了,跟一堆人吃的,那哪叫吃饭啊,简直是受罪。我新换的助理完全不行,简直教都教不会,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我明天得跟HR发飙,拿什么人来糊弄我啊。趁着我不在国内,随便就招了这么个人进来……” 常墨忽然叫她:“幸福。” 众生繁华 朝与暮 再次见到李蓓是2008年的夏天。那时候因为奥运临近,北京开始了一系列环境整治活动。包括郊区工厂停产和机动车单双号限行。我自己的两部车车牌 号正好都是单数,于是每周的一半时间,我都处于无车可用的尴尬状态。 周末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趁着陪我爸吃晚饭的机会,提出想再买一辆新车,理由是我的生日快到了。我爸有点心不在焉,因为最近王阿姨和他闹得很僵,带着小弟弟去了上海,而下周公司有个活动,我爸必须带着太太出席。 我一点也不幸灾乐祸,虽然当初王阿姨嫁给我爸的时候,我心里有点不痛快。在这件事上我是站在我妈那边的,我妈说,娶什么人不好,娶个女明星,降低自己的品味。 私下里我也和我爸进行了一场沟通,我丝毫不介意一个只比我大三岁的女人嫁给我爸,反正谁当我后妈都只是我爸的老婆,跟我没多大关系。可是我受不了我爸娶一个明星,不说别的,往后出去玩儿,哥们肯定逮着我笑:“嘿!快看电视里头,那个正和男人亲嘴的,不就是你后妈?” 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沮丧,我可受不了自己天天被朋友拿来笑话。我爸叫我放心,说结婚后就不让王阿姨拍戏了。 可是她以前拍的那些戏呢?难道能够让电视台永远不重播? 不过我爸那会儿是真喜欢王阿姨,到我爸这个岁数了,一谈恋爱简直像老房子失火,没得救了。其实王阿姨也算个不错的女人,她没多少坏心眼儿,也是真喜欢我爸,哪怕是喜欢我爸的钱。 他们结婚第二年,王阿姨就给我生了个小弟弟。我妈把我叫过去喝茶,让我进我爸公司实习 去。我当时很不乐意:“都什么时代了还搞这一套?太土了吧?再说我爸能有多少钱啊?” 我妈骂我懒,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但我知道我爸还没老糊涂,虽然有了小弟弟,但他不至于傻到把我这个亲生儿子当成外人。 后来我爸主动叫我去公司实习 ,还很认真的扔了一大堆事情给我做。我做的不好也不坏,既没捅出天大的篓子,也没表现出什么惊人的才干,我爸似乎已经挺满意了,准备放手让我大干。结果有天晚上我陪有关部门的人吃饭,吃完了之后出来取车,在停车场把一部丰田车刮了一下,本来没多大点事,但当时我酒喝了不少,对方又有好几个人,说话都非常难听,我忍不住回嘴驳了几句。结果对方就冲上来了,不仅冲上来了,而且还带着刀子。 我被扎了好几刀,当时差点没要了我的小命,我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我妈哭得眼睛都肿了,连我后爸都来了,陪着他的人更是一大堆。他在病房里呆了不到二十分钟,统共也没说几句话,但是效果很不错。首先是公安局24小时就把案子给破了,把嫌疑人一个不少的逮捕归案。然后就是那天陪吃饭的有关部门,本来是出了名的难搞,结果痛快的就给了批文。他们有一个处长跟我关系特别铁,以前我没替我爸办事的时候,就常在一块儿喝酒。这回他专程来医院看我,笑嘻嘻的跟我开玩笑:“都为这事光荣负伤了,市里如果再不大力支持,简直就太不符合招商引资的政策了。” 我妈把我爸大骂了一顿,因为我爸当时在加拿大,所以第二天才赶回来。我妈说得可难听了,说他让儿子拼命,自己却去风流 快活。我妈出身名门,说起话来一句套一句,很少这么生硬刻薄。我爸虽然跟我妈离婚都好多年了,但习惯性在她面前有点抬不起头来。所以这次顺利拿到批文,我妈却觉得那是拿我的血换来的。我爸也心疼我,让我好好养了大半年,再也不让我去应酬那些难搞的有关部门。 等到2008年的夏天,其实我的伤早已经好利索了,但我爸没让我回公司上班,我也乐得偷懒,每天跟朋友一起钓钓鱼,打打球,喝喝酒。闲得发慌的时候就跟一帮朋友出去玩,我有一部很好的SUV,我驾着它跑过青藏、川藏两条公路,都毫发无损。 我爸答应给我买辆新车,不过他皱着眉头说:“不能再买越野车,开着跟土匪似的!” 我爸心目中的理想儿子就像是赵鹏飞那样,戴着眼镜,斯斯文文,讲礼貌讲情调,陪长辈们玩高尔夫都刻意不赢,一派所谓的世家气势。 我跟赵鹏飞很不对盘,虽然他是我的表哥。我妈那边的亲戚我都不太喜欢,尤其是我的几个姨父,他们都看不上我爸。我虽然觉得我爸是比不上姨夫们有本事,但谁要敢看不起我爸,我也看不上他。 我自己也不打算再买SUV,所以周六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去4S店看车。 负责接待我们的是一个销售经理,带着另一个销售顾问。当他们迎着我们走过来时,我只觉得那个年轻的女销售顾问有点面熟,没过三秒钟我认出来那是李蓓。 李蓓和原来不太一样,大约是因为化了浓妆的缘故。现在的销售顾问都跟空姐似的,一脸的大浓妆熊猫眼假睫毛,看上去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当时我和我那些朋友刚刚在俱乐部会所吃过午饭,还有人带着漂亮的女孩子,据说是电影 学院表演系的。我这两年对女人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二十岁前有段时间我频频的换女友,漂亮的、不漂亮的,有趣的,无趣的,那时我很乐衷于这种游戏。后来我发现天下女人其实都差不多,她们除了喜欢买衣服、逛街、减肥、美容、度假……和叫我买单之外,并无太大不同。后来我把兴趣转移到摄影,一连好几个月蹲在青海或内蒙的湿地里拍各种珍稀鸟类。那时候我的装备让发烧友看了也瞠目结舌,可是没过多久又腻了,把所有的相机和镜头都送了人。再后来我又迷上越野赛,一度改装了好几部车,但玩了也没一年,就觉得没意思了。因为这些,我妈说我没长性,我爸说我常立志没大志。 我是迷上赛车那会儿认识李蓓的,当时她正在修车店里卖GPS,那间店是朋友介绍给我的一间改装工厂,我的车都是在那儿改的。说实话李蓓并不是那种长得特漂亮的女孩子,可是她眼睛很好看,水汪汪的,一笑起来眼睛就弯弯的,像月牙。那时我喜欢这种看上去很干净的女孩,李蓓没读过大学,她连高中都没毕业。可是气质很好,跟我在一块儿的时候偶尔遇上我的几个朋友,他们都以为她是舞蹈学院练舞蹈的。 我拿下李蓓没费什么劲儿,这种女孩子都没开过什么眼界,我随便送她几样东西就哄得她很开心了。后来找了个借口订了机票带她去三亚玩儿,晚上吃BBQ,然后在沙滩上看酒店放焰火。漆黑的夜空上绽开大朵大朵绚丽的烟花,身边的老外都在惊呼或吹口哨,海滩上的风冻得李蓓直发抖,我顺势把她揽进怀里。其实白天我们在前台checkin的时候,她听到是蜜月套房而没有吭声,我就知道这事很顺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