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笑》 第一章 坑爹的被穿越 穿越的固定格式是:睁开眼睛,看见帐顶,然后谁谁谁惊呼:XXX你醒来了!如果没错的话,这个XXX一般都是小姐,运气好点的是公主,再好点是女王,最衰的自然是人妖。。 君珂睁开眼睛时,看见的是一双狗眼。 “嗷唔。” 湿答答的舌头舔上来,带点畏罪般的讨好。 君珂迷迷糊糊摸摸狗头,呢喃,“幺鸡你跑错房间了,出门,向左,见黑色骷髅头门即入,门背后,你的太史阑供你压倒。” 幺鸡舔得更急。 君珂说完一堆话,有点混沌的脑袋开始慢慢清醒,狐疑地推开狗头,想起这货又不是她养的,平常只对她的死党它的主人太史阑才会这么狗腿,今儿这是怎么了? 再一转头,呆滞三秒钟。 头顶绿荫如盖,身下石凳荫凉,一枝欲绽不绽的桃花自花墙青瓦间斜曳,淡黄蕊心颤颤探出逢迎春光,再被娇嫩的莺声惊破。 远处有欢声笑语,一般娇嫩。 君珂倒抽一口凉气。 尤其当她看见四周建筑风格和用具都样式奇古,连身下垫的褥垫都绣着金丝海棠花,那花式她在一本民俗书上见过类似的,绝对非现代机器制品。 那一口气,就抽得分外悠长了。 这里肯定不是之前她所在的研究所,她也没傻到以为这是在拍电影,不是演员没道理有这样的联想。 君珂盘腿坐起,找回记忆的最好办法是将之前发生的事一一回溯,记忆里最后的印象是幺鸡拍了研究所实验室内一个小匣子,匣子发出一道强光,她和幺鸡被卷入一个幽邃黑洞。回忆再向前,是天道研究所的密封实验室,她和死党四人一狗走向传说中可以打开研究所重重关卡的声控解锁设备。再向前,是死党们还没到达实验室之前,路过专门研究爱因斯坦相对论,想要时空倒流的副院长还亮着灯的办公室……再向前,是死党们趁研究所百年一遇的全体放假,各逞异能偷了解锁的声控工具,只为摆脱因为自身异能被当小白鼠一样研究的命运,奔向广阔天地的自由…… 君珂突然恨恨拍了石凳一巴掌,惊得畏罪的幺鸡五体投地。 坑爹! 搞错方向了! 她们在实验室找到的不是总控解锁设备,而是副院长研制出来的可颠倒时空的新玩意,难怪解锁声控录音放了之后毫无动静,幺鸡不耐烦一拍,她就换了天地。 换句话说,她现在终于可以用上所有穿越小说的万年台词。 她、被、穿、了! 君珂站起身,四处张望——昨夜幺鸡一爪子无意开启时空裂缝,她感觉不对抓住了幺鸡,如果没感觉错的话,死党也有过来扯她,那么很可能,她们也被卷了过来。 但是为什么这里只有她和幺鸡? 突然又想起副院长曾说过,时间是个流动的进程,每分每秒绝不相同,所以时空倒流也好,转换也好,都很难遵循既定的轨道,就像滔滔长河水流奔急,你伸入的手指,每一秒沾上的都是不同的水滴。 换句话说,在时空裂缝开启过程中,那三个在碰撞中,未必和她一同登陆诺曼底,有可能落在不同的国度,更有可能,落在了另一时空。 她和幺鸡抓得很紧,才没有被拆开。 想清楚来龙去脉,君珂叹口气,现在好了,是自由了,太自由了,连亲人都没有了。 四个孤儿,因为各有一身异能,自小被收进研究所被研究,同病相怜相依为命,虽斗嘴不断拆台不止,但绝不愿丢下任何一人要自由。 丢了朋友怎么办? 景横波会抓狂骂娘,文臻会赶紧吃饱肚子,太史阑会唤她的狗,君珂会先思考路线。 但是结局是一样的。 找呗! 君珂站起身,拍拍衣服,准备在四周找点值钱东西充作路费,不管穿到哪个朝代,货币都是不可或缺的行路工具。 这一拍,她才发现衣服已经换过了,一袭石榴红十样锦妆花裙,石青金丝缠枝花披风,颜色俗艳,质料高贵。 君氏小白鼠自幼在研究所长大,在被研究之外的生平娱乐,除了打麻将就是读书,民俗史料也读了不少,但没看出这身打扮代表的具体朝代,只看出这衣服代表的阶层——官宦或富家。 君珂开始皱眉。 她虽然并没有机会接触社会人情,但现代强而有力的各式传媒提供了巨大的信息来源渠道,不出门可知天下事,只要你愿意,通达、博闻、信息量巨大的牛逼人群可以被流水线制造。 所以君珂立即发现了处境的诡异。 很明显这不是她穿越的第一现场,她穿过来时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好心地给她换上一身价值不菲的衣服?她原先的衣服和行李哪里去了?她现在以什么样的身份呆在这深宅大院? 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更多的时候掉下来的是陷阱。 “小姐!” 一声清脆呼唤,君珂闭目,吸气,如释重负。 重头戏来了! 转身,三米远处立着两个女子,十五六年纪,一个高挑纤细,眼神灵活,一个圆圆脸蛋,神情有点木讷,都穿着青裙白袄,少女发式。 君珂一眼鉴定完毕——穿越剧第一章高频率出场人物:丫鬟。 刚才说话的一定是那个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的。 “小姐。”开口的果然是那高个子丫鬟,笑嘻嘻举起手中一束花,“这杏花开得真好,翠墨给您折了束最好看的,您喜欢不?” 君珂凝望她三秒钟。 眼珠子转动频率每秒三次,背在身后的手指节颤抖每秒二次,胸腔内的心脏跳动每秒四次。 综上所述。 心虚,撒谎,紧张。 再看那圆脸丫鬟。 低头,咬牙,藏在袖子里的手攥得紧紧,骨骼承受最大临界压力。 君珂叹气。 演技啊演技,一个用力太过,一个根本没有。 她不是魂穿,是身穿,这么个奇装异服大活人落地,没人疑问,顺其自然接受?还自来熟地叫她小姐?古代的人会这么脑残么?【`xs.c`o`m 网】 第二章 神秘的“被小姐” 君珂在床头帐钩垂下的红丝绦上打下了第七个结。1 七个结,七天。 古有结绳记事,她结绳,是为了提醒自己现在的处境。 七天时间,够一个人理清现状,这里是大燕王朝,不属于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其生产力发展水平大约相当于唐宋时期,弱于唐而强于宋,她所在的府邸并不在京都,而是大燕七藩之一的冀北藩,成王纳兰元征的属地,这家府邸主人姓周,武职,从三品冀北将军,替成王殿下掌管冀北西线十万王军,算是冀北上层人物,有一妻两妾,膝下却十分空虚,仅有一女。 这一女,便是她这个“小姐”了。 君珂弄明白这身份后,心头疑云更浓几分,周家这小姐身份,在冀北一地算得上上流千金,怎么会给她李代桃僵?真正的周小姐人呢? 而这些天在周家的生活,也是平静里带着反常,她并没有见过周将军,据说朝中有动向,周将军忙于公事,已经很久没回家,周夫人来看过她一次,态度慈蔼亲切,当真便如“亲娘”一般,但君珂敏感地觉得,这位周夫人看她的眼神总有几分怪异——警惕、担忧、疑惑、不安……十分复杂的情绪。 正如这府中所有人对她的态度——努力表现着自然和熟稔,眼神却闪烁着陌生。 锦衣玉食,安享尊荣,暗地里却有危机逼近,如霾云即将飘至头顶。 这是她现在的感觉。 比如她每天要喝的药,据丫鬟说是养颜润肌的补品,她第一次试探着喝了一口,没多久便感觉到微晕,顿时醒悟这是古代版的**药——令人神智混沌,意识模糊。 敢情她们以为让她喝了这药,她便意识不清真的以为自己是“周小姐”,难怪一个个坦然在她面前演戏不怕被拆穿。 可是经过皮革奶苏丹红、地沟油瘦肉精、染色馒头三聚氰胺奶和各式抗生素长久锤炼的国人,早已进化出世间最抗摧残的牛逼体质,三聚氰胺都不怕,还含糊你医药不发达年代的**汤? 君珂嗅着药汤微酸的气味,冷笑。 在她昏迷醒来之前,有人给她换了衣服,有人给她灌了药,有人收起了她的行李,然后她睁开眼,解放区的天就变了天。 做个锦衣玉食的蛀虫是很好,但前提是有命做到底,就目前的诡异状态看来,难。 每天端来的药都被她偷偷浇了花,花儿因此长得蔫不拉答,奇怪的是也没人对此产生注意——她的丫鬟都貌似平静而内心惶恐,人前努力维持,人后神色鬼祟,那种失措和惶恐交织成沉重的压力顶在整个府邸的上空,张力绷紧,只等着某一日雷霆一刺,嗤啦一声,撕破。 丫鬟不安,君珂也有她的焦躁,她被严看死守,出不了院子一步,她熟知人体骨骼的所有最脆弱的要害,却没有把握将院子里外数十个大男人的骨缝都打裂,出不了院子,就找不回行李,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是她在那个世界的最重要的储藏,有了那些才有了和现代维系的基础,她还指望着靠那些东西找到死党们。 所以即使明知气氛不对,她也打算忍下去,忍到一切的伪装,被真相之手悍然撕裂。 但望那裂开的是康庄大道,而不是死路。 她忍得住,却有忍不住的。 幺鸡。 研究所收养的小白狗,看不出什么品种,被冷心冷面的太史阑难得看中眼,据为己有,虽然君珂不明白一向严谨冷漠只注重科研的天道研究所,怎么会突发奇想养只狗,她也疑惑过幺鸡是不是也和她们一样,有特异之处,不过幺鸡来研究所半年,从狗崽子长到小狗,除了懒了点馋了点傲娇了点叫声特别了点,看不出有什么神奇。 受尽宠爱的幺鸡,不适应没有空调电视狗骨头玩具和太史阑的异世生活,对她爱理不理,总想着往外跑,君珂这里刚一出神,幺鸡便不见了。 君珂原也没在意,幺鸡玩一会就会自己回来,却见自己的丫鬟红砚突然探进脑袋来,看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红砚是那个圆脸丫鬟,因为不如翠墨灵活,不常在她面前侍应,君珂见过她几次,她都远远站在廊下,目光紧紧盯着幺鸡,看出来很喜欢狗,君珂因此对她有些好感,此时见她探头,正要招呼,她却受了惊吓般一缩不见。 君珂怔了怔,没动,过了一会,红砚的脑袋又在半掩的窗前一闪。 这下君珂坐不住了,走到帘边,门一推,突然听见隐约呜咽声响。 这声音像幺鸡的! 君珂立即出门,眼前屋宇层叠,不见人影,她在廊前站定,眼睛已经穿过面前的照壁花墙,越到墙后一个角落里。 那里映出两个人影,正蹲身低头,努力按住一个挣扎的活物。 君珂从那黑影轮廓辨认出来,是幺鸡! 君珂抬手脱掉木底绣花鞋,避免木质敲击发出声响,只穿袜子奔近,听见对话声低低传来。 “这畜生好大力气……” “少啰嗦,快点!” “嗷唔!” “哎哟!咬我!” “蠢货!一只狗也弄不死!” “你不也按不住!夫人不知道什么意思!做什么非得杀这只狗!” “你懂什么!小姐不爱猫狗,这狗留着不惹人怀疑?上次就想宰了它,不想这畜生太灵!” 君珂皱起眉——在自己醒之前,已经有人试图对幺鸡下手?难怪醒来时幺鸡舔那么激动。 不禁眼中怒火一闪,幺鸡不仅是太史阑的心头肉,也是研究所异能四人组的命根子,现在幺鸡归她管理,她要是不能护好这小东西,将来怎么有脸见太史阑? 她沉了脸,转到墙后,在那俩满头大汗男人肩头一拍。 “干什么呢?” 两人一惊抬头,看见是她,脸色大变,手下一松,幺鸡嗷唔一声挣脱开来,二话不说,抬起后腿就对两人滋了一泡尿。 尿液标枪般激射,既狠且准,嗤啦一声两人淋个满头满脸,腥臊之气冲鼻,两人急忙要去擦,君珂突然一抬脚,踩住了两人按在地上的手。 她没穿鞋子,柔软的袜子踏在对方手背,这是闺阁淑女万万不能做出的举动,男子触及女子裸足也视为轻薄,俩家丁感觉到不对,刹那间脸色都变了,手抠在地面再也不敢动。【`xs.c`o`m 网】 第三章 投怀 那阵喧嚣带着收敛的力度,所有声音都压抑在轻巧的动作里,似乎不想被她发觉,随即便恢复了寂静,君珂等了一会儿,确认人都走了,才点了盏灯,绕过房间锦榻下和衣而睡的翠墨,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找到了那间传出低低申吟的房间。。 那是红砚的屋子。 君珂推开门,室内没点灯,有淡淡血腥气迤逦,黑黝黝的角落床上,红砚趴着,嘶嘶地吸着气,声音有种疼痛的颤栗,听见门响,蓦然抬起头来,黑暗里眸光惊惶如伤鹿。 君珂放下灯,低头看她,她衣衫零落,臂弯红肿,身上有宽如手掌的隆起的红痕,一看便知道是板子打的。 君珂的目光冷了冷,她是因为提醒她幺鸡被困,才被罚的吧? “有药吗?”她没说什么,在屋里找药,红砚低低哭着摇头,“……没用了,我废了……我……我的手……断了……”她似是想到什么伤心事,哇地一声哭出来,“……我废了,夫人一定会把我赐给外院小厮做共妻的……” 君珂没听懂她的意思,目光在她红肿的臂弯一转,突然伸手,抓住红砚手臂,一手抵在她腋下,一手顺筋一摸,猛力一拉。 “咔嚓。” 一声微响,一声尖叫。 微响的是臂弯筋骨,尖叫的是红砚。 君珂手疾眼快,抓住被褥往红砚嘴里一塞,将她那半声尖叫堵了回去。 红砚瞬间出了一身大汗,在被窝里嘟嘟嚷嚷地哭:“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君珂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丫头哪里是木讷,分明是话痨,拍拍她的脸,道:“是,你要死了,被你自己闷死了。” 红砚慢慢探出头来,满头汗水一脸通红,一把将被子捋开,抽抽噎噎道:“小姐你什么意思嘛……咦?”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顺畅自如推开被窝的手臂,卡住了。 君珂笑起来,捏捏她红红的小圆脸,道:“咦什么咦,失望了是不?做不了共妻了是不?要不要再掰回去?” 那丫鬟赶紧手一缩,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并没有断手,不过脱臼而已,不禁目光亮闪闪地看着君珂,语气满是惊讶,“小姐,你这一手怎么来的?以前我也见过人家矫正脱臼的手法,还是名医呢,但谁也没你利落。” 君珂笑了笑,心想便是你断骨我也能给你利落准确接回去,谁叫我看得见你所有骨骼经脉呢。 “被罚了是吗?”她注视着红砚,眼神安静,“为什么呢?” 红砚下意识缩了缩,抬头看她,眼前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背对灯光而立,看不清容颜神情,却依旧令人感觉得到那种少见的洒脱优雅气质,灯火幽幽散射,为她镀上一层淡金轮廓,她柔软的发丝浅浅地亮着,像细弱的火苗,燃亮这夜的幽寂和心的微凉。 红砚怔在那里,君珂问了一句,也没有逼迫下去,何必强人所难?人家已经因为一句提醒遭了这么大罪,难道还要逼她去死?慢慢访查也就是了。 她笑笑,没说什么,在桌上找到一瓶伤药,帮红砚抹了伤处,她手指动作轻柔,神情专注,红砚趴着,转头怔怔看着她,几次嘴唇蠕动,欲言又止。 君珂就当没看见,利落地敷完药,鼓励地握握红砚的手,又给她掖了掖被子,道:“我不适宜多呆,你好好养着。” 她转身就走,风从半掩的门扉溜进来,拂起她衣襟,少女背影挺直却也清瘦,比刚来时又瘦了点,毕竟时刻处于警惕戒备心情,脑中常常思索,长不了肉。 红砚直直注视着她背影,忽然挺身坐起,猛地向前一扑,拽住了她的衣襟。 “小姐!” “你快走!快带着幺鸡走!” 君珂一怔转身,刚要说什么,忽见红砚脸色大变,抬手捂住了嘴,转头一看,翠墨提灯站在门口。 那丫头脸隐在灯光后,看不见神情,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君珂眼睛转了转,笑道:“红砚你想抱抱幺鸡?行,等你伤好,我让幺鸡陪你玩。”一边转头埋怨翠墨,“你们怎么搞的,也不给红砚备点好伤药?她哭得我睡不着就过来看看,哦,她什么事被责罚啊?你不能给求求情吗?” 翠墨举高灯笼,细细打量一脸无辜的君珂,她刚才醒来发现君珂不在,赶紧出来找,到门前时隐约听见“……幺鸡……走”之类的字眼,心中疑惑,但君珂的态度自然,一脸懵懂的模样又让她吃不准,只好顺着君珂的话干笑道:“小姐责怪得是,只是这丫头又懒又馋,到厨房偷吃好几次了,不得不惩戒一下,您放心,我这不是送药来了吗?”一边举举手中的药包,扔在红砚床上,道:“你这丫头,仔细用了!” 她语气温和,背对君珂的眼神却凌厉逼人,红砚激灵灵打个寒战,垂头不语,君珂没回头,懒懒打个呵欠,道:“好好养伤吧,改日来看你。”跨出门去。 一出门,廊上冷风扑面,夹杂细润水滴,君珂看看天色,道:“下雨了,你给我取风帽油衣来。” 翠墨一怔,有心要拒绝却实在说不出口,只好提灯快步离开,君珂看见她身影消失在长廊拐角,正要转身回去寻红砚,忽听墙边啪地一响。 君珂停住脚步,回头一看,隐约墙头似乎人影一闪,她心中一动,这里是内院,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什么人会在墙头奔走? 虽然这雨夜墙头夜行人,明显来势不善,但危机有时,也是转机! 君珂下定决心便不会再犹豫,一边低低呼哨招呼幺鸡过来,一边快步往墙边走。 还没到墙下,墙头风声一响黑影一闪,君珂只觉得眼前一花劲风扑面,什么东西自墙头扑下撞向自己怀中,伴随着男子清朗的气息,和急促的一声低喝: “抱紧我!” !【`xs.c`o`m 网】 第四章 便宜老婆 午夜有男撞怀,要你抱紧他,你会怎么做? 百分之九十九有社会经验,经历过公车擦臀流氓巷道摸脸地痞酒吧灌酒登徒子卫生间脱裤暴露狂的现代女性,都会舒玉指,抬长腿,用七寸高跟鞋尖尖鞋头以跆拳道馆新学的正蹬或侧踹,招呼他的重点部位并干脆利落骂一声,“去死!” 可惜君珂不是。1 孤儿抱进研究所,十余年闭关生活枯寂单调,虽从各式媒体侧面了解人性之恶,却没有切身感受,在警惕之余,其实很想用自身直觉包纳这新鲜一切。 一霎那间她来不及用眼睛,只凭感觉,感觉这撞怀的男子,气息清朗好闻,动作并无猥亵,身上也无利器,声音还很年轻,像是变声期微哑,却又低低好听。 更奇特的是他的语气,天生有种居上位者的尊贵,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却又不盛气凌人,只让人觉得甘心俯就,不该违拗。 那句像命令又像求救的“抱紧我”,让君珂心中一动。 会在这半夜说出这样的话的人,想必也是有难处的吧。 一切思考不过刹那间,随即她抬手,抱住了那少年。 手抱过去,那少年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他原本不过一句戏言,心里明白谁家小姐都不可能依言照做,正准备用强或者什么的,谁知身前忽然一暖,她竟然抱住了他! 第一感觉就是“谁家的水性杨花!” 然而那么一抬头,正看见那少女微微扬起的下颌,雨夜里湿漉漉泛着玉色光泽,从下颌往上,鼻尖薄薄一点,如玉珠,再往上,一双秀气的眉,眉心距离似乎稍微远了点,但令人觉得疏朗,像看见越过山野的岚气,在天际优雅浮沉。 他看不见她的眼睛,因为君珂没有看他,正皱眉看着墙头,风声一响,一个华衣少女已经跃上墙头。 君珂看着那少女轻捷的动作,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武功?古代的人当真个个都会武功啊,一个念头还没转完,那少女在墙头一个踉跄,底下立即有人道:“小心!”随即跃上两个劲装男子,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君珂忍不住失笑,她一笑,眼神里异彩一闪,墙头少女看不清她容貌,却看得见那乌瞳里少见的金光,不由怔了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一指君珂怀里少年,冷声道:“你干什么抱他!” 君珂哭笑不得,这叫什么理?明明是他的要求,明明这娇小姐追他而来,不和他计较,却来责问她? 她还没答话,怀里的少年手一抬,自然而然搭住了她的肩,他这么一搭,一股大力涌来,君珂立即动弹不得,而那少年已经一手揽住她的肩,转头对那少女笑道:“我的妻,当然可以抱我。” 君珂“呃”的一声,心想这古人言语之大胆开放不下于景横波,当面撒谎之无耻不下于文臻,佩服,佩服。 “你哪来的妻?”墙头少女气白了脸,狭窄墙头不敢跺脚,便将墙瓦往君珂面前踢,那少年弹弹手指,墙瓦便全部激射了回去,在少女慌忙的躲避里,他笑道:“还没拜堂,你就着急送贺礼了,多谢多谢,不过这瓦我可不喜欢,你在暗示弄瓦之喜吗?不行,这么多女儿我吃不消,嫁妆太破费了。” 君珂“噗”地一笑,在那少年耳边悄悄道:“没事,你多要点聘礼不就赚回来了?” 她毕竟也是少年,虽聪明稳重,心性却自有一份璞玉未凿的天真洒脱,又生性大度,不觉冒犯只觉好玩,忍不住便要多嘴。 那少年眼睛一亮,一拍头道:“好主意。”他半转身揽着君珂,感觉到她气息馥郁清逸,让人想起薄云间盛开杜若的山峦,心中不由一动,忍不住便想转头看她,然而面对那墙头少女,终究还是忍住,将君珂又往身后藏了藏,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墙头上少女看见这动作,再次气白了脸。 君珂发现这少年看似嬉笑不拘,实际戒备森严,他的眼神始终没有从墙头上转回来看她,脚下的步子也有点怪异,君珂不懂武功,猜测这是不是传说中可攻可守“不丁不八”的步法? 身侧少年腰细臂长,手指修洁,浑身透着股精致流畅的韵味,虽年轻,但举止间风华尊贵,长长发丝沾了雨露,侧脸半露薄唇一点,也是精美的弧度。 此刻几人在周府内院墙上下僵持,虽然都声响不大,但很快就会有人前来察看,君珂思考着是不是可以趁此机会让这少年带她走,这少年却也想到了此地的不妥,忽然正色对墙头少女道:“妹子,你哥哥给关在院子里整天闲得数蚂蚁的七条腿,想着你嫂子,犯相思病犯得每天只吃四顿饭加一顿夜宵,你不同情也罢了,好容易哥哥我跑出来,和你嫂子还没来得及亲热,你一个大姑娘就追出来偷窥,还要棒打鸳鸯,你成何体统!” 君珂“呃”地一声倒愣了,这少女是他妹妹?她还以为是一出老掉牙的辣妹追夫呢。 “你就没个正经!”墙头少女看着两人姿势,脸红了红,跺脚,“谁关你在院子里了?不是你自己不肯出门?盛平公主……盛平有什么不好?那么个身份,纡尊降贵地一年有半年找借口来咱这里,巴巴地守着你,你不给个好脸色也罢了,不过人家要请你吃顿饭,你跑了做什么?” “哥哥我今晚不跑,明儿只怕就要做冤枉新郎。”那少年哈哈一笑,“盛平那个丫鬟前几天鬼鬼祟祟找三姨娘,讨教什么?当我不知道呢。” “她找三夫人不就是绣花品茶呗,还能有什么?”那少女一脸愕然。 “你姑娘家不用懂这个。”少年挥挥手,“妹子,回去吧,今晚就算皇帝老子来请,你哥哥我都不打算离开你嫂子,大丈夫不怕温柔乡里死,但得死在正确的床上。” “你说什么呀!”那少女红着脸呸地一声,君珂目光闪闪,心想这句话经典啊很有**青年风啊。 “回吧妹子。”少年又换了语气,温柔得似要滴出水,“你今儿硬要拖哥哥回去,也成,哥哥那便带着你嫂子一起回,也让盛平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美人。” 君珂望天,心想您吹牛真是不怕涨破肚皮。 那少女嗤地一声,以示对这句话的不齿,但很明显兄长的威胁还是令她犹豫,她知道这小哥哥说得出做得到,真要把女人带回去,府里巴巴等着的那位尊贵人儿怎么经受得起?还不如不回去的好。 叹口气,少女无奈地摇摇头,恨恨地道:“每次都要我给你收拾!”又指君珂,恶狠狠地道:“从今儿起,你得和我哥哥绝交,什么货色,也敢占着我哥哥?”【`xs.c`o`m 网】 第五章 疑云 一大早犬声鸟语,惊醒好梦方酣的君珂,她掀帘一看,天际黛青一线,被万丈霞光照破,雨过天晴。。 立即起身,整装束袜,准备绕院子跑步,君珂一向有良好的生活习惯,并从不懈怠,比如每日晨跑。 在研究所那十多年,锻炼身体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跑出去,有个好身体,找不到工作还可以卖苦力,如今锻炼身体,依旧是为跑出去,自从昨夜看见爬墙的和踢瓦的,她的紧迫意识和危机意识越发逼近,练,要练,遇上练家子,打不过也得跑得过啊。 她的晨跑在周府中人眼里必然是怪异举措,奇的是也没人过问,君珂有种奇怪的感觉,周府所有人对她的包容,似乎都带着怜悯和放纵的味道,就像放纵一个快死的人——因为快死了,随便你搞啥。 君珂拖起幺鸡——刚才那狗叫不是它的,是外院的猛犬,幺鸡同志和一般喜欢早起遛弯的狗们不同,它爱睡懒觉,如果把窗户用黑布蒙上,它可以挺尸般睡上一天。 用圆头竹梗子将幺鸡拼命下垂的眼皮撑住,君珂抓着它的颈项皮把它给拖了出去。 跑到墙边,四面无人,君珂掏出怀里的“绝世秘笈”,这东西她原本没在意,根本不信真要是绝世秘笈怎么会有人随便就扔给了自己,但此刻拿在手里,看着那古旧封面,和用锦缎小心裱糊过的书脊,不知怎的心中一动,觉得昨夜那少年没有骗她。 然而打开一看不禁大失所望,天书一般的武学术语,鬼画符一般的内功示意图,人体骨骼和经脉图样君珂熟悉如同研究所自家房间,但是这里的图她愣是看不懂。 叹口气,君珂将册子收起,小说果然都是骗人的,一点武学基础都没的人穿越到异世,分分钟就学会了深奥广袤的古代武学?扯吧! 武学一时学不成,身体还得练,她在墙上压腿,听见几个人的脚步声走过隔墙,正在互相交谈。 “昨夜听说有人闯了后院……” “谁呀,这么大胆,被护卫抓住了吗?” “奇就奇在这里,护卫去了,但是毫无动静,然后听说半夜前院大开正厅待客,谁呀,这么大面子。” “闯府不处罚,还隆重相待?你说梦话吧?” “骗你做甚,我院子里张嬷嬷的女儿不是嫁了前院护卫吗,听她说的。” “管他是谁?和咱们什么相干?反正论是谁,也不会是成王殿下吧?” “哈哈是啊,论是谁,也不会是睿郡王吧?” “你这小蹄子,三句话离不了睿郡王!真是**材儿!” “呸,说我,你又好哪去?上次睿郡王来,你擦了粉又换了衣裳,还偷偷垫了胸,拼命往前院跑是干啥?” “胡说,哪有这事,我撕了你这小蹄子的烂嘴!” “好了别闹了,要我说,睿郡王是好,但是右相也不差啊,太子表兄,功臣之后,三年前他因公来过冀北,成王殿下开盛宴接风,我侍候夫人前去参拜,远远见过一眼,天,那风采……” “得了,三年前的事你说了三千遍,耳朵都听出茧茧来……” “要我说,京都那位梵……” 君珂将耳朵从墙上收回来,扬了扬眉,这群怀春少女,说着说着话题就偏了,说着说着就梦幻了,不听也罢。 墙后的兴奋语气,却突然低了下去,君珂原本没在意,隐约间似乎是翠墨,突然有点控制不住地抽高声音说了一句,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群痴人!搞不好今日有命在这嚼舌头做梦,明日就拖了去乱葬岗!都省省吧!” 四面一阵安静,半晌有人道:“你好端端地说啥呢。” 君珂神色一紧,心知这句话是关键,急忙又将耳朵贴上去听,隔墙却半晌没声音,随即似乎是翠墨叹息一声,接着是一个老年嬷嬷声音,阴恻恻道:“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活都做完了?” 丫鬟们立即鸟兽散,墙后君珂直起身来,若有所思。 == 回房坐了不多一会,一向安静的内院突然又有了动静,脚步声急匆匆在院外来去,隐约人声低语有些紧张,君珂到院中探看,自己院子里却几乎没人,连寸步不离的翠墨都不见了。 大燕王朝女人稀少,各府中女性婢仆都不是很多,君珂现在这身份,也就一个嬷嬷两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在冀北算是一流配备,如今红砚卧床,翠墨再不在,也就没人跟着她,君珂带了幺鸡,一路顺着声音而去。 那方向却是周夫人居住的枫晴轩,此时人流乱窜,人人神色惶恐,看见她冒出来也没人过问,君珂一路过去,从丫鬟嬷嬷的交谈中听出,昨夜将军回府,不知为何和夫人争执,争执中似乎还动了手脚,当时也没人敢靠近,随即将军拂袖而去,嬷嬷才敢进房,发现夫人脸色苍白坐在床边,嬷嬷还未及探问,夫人就倒了下去,这下下人们都炸了锅,一边赶紧请大夫一边派人去找将军,将军并不在大营和王府,大夫倒是来了,众人正忙着将夫人扶起,整理凌乱床铺,好让大夫把脉。 君珂和那位名大夫几乎是一同跨进内室的,那大夫听着嬷嬷转告病因,一进门就道:“夫人想必是急怒攻心痰厥!须得立即清痰!快把夫人扶起,头向下,拍她背心!” 嬷嬷丫鬟手忙脚乱去扶周夫人,忽听一声朗喝: “慢着!” ------题外话------ 今儿去市作协聆听前辈教诲,还要搞凰权番外,没时间,我发誓凰权番外万字以上,这里更新字数就少点,嫌少嫌没进度的,明儿一起看吧。 !【`xs.c`o`m 网】 第六章 尼玛的躲猫猫! 说话的是君珂。1 众人愕然回头,大夫的脸色立即难看起来,皱眉道:“哪来的野丫头!在这打扰!” “小姐。”一个嬷嬷赔笑上来,对君珂躬了躬,“这里乱,您还是避一避,您要是过了病气,奴婢们也担不起……” “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你担不担得起?”君珂眼神越过嬷嬷,看向她身后的周夫人。 嬷嬷迎着君珂的目光,一瞬间心中涌起特别感受,觉得面前少女似乎根本没有看她,而是透过她在看她身后的周夫人,那种“看”法,也不像看活人,倒像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 这种感觉让她激灵灵打个寒噤,不自觉地退后一步,那大夫却已经怒了,冷冷道:“各位还打不打算救人?容这丫头在这拖三阻四?夫人有在下,自不会有三长两短,但若不再依在下之法救治,只怕……”说完冷笑。 嬷嬷脸色连变,不再理会君珂,一边连连向大夫赔礼,告罪小姐年幼不知事,一边急忙指挥丫鬟,“把夫人扶起来……” “慢着!” 满室里静了静,大夫一声怒哼,连那嬷嬷脸色也不好看起来,铁青着脸冲着君珂,“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存心扰夫人治病不是?” 一个大丫鬟上前,冲君珂福了福,婉声道:“姑娘近日心里有怨气,奴婢们都晓得,只是这人命关天,不是逞气性时辰,夫人是将军心头第一人,若有好歹,阖府上下难免陪葬,还请姑娘念在阖府上下对姑娘一直侍奉周到份上,别为难我们这些下人。” 这是在暗示君珂有心想害人了,君珂气极反笑,却也没有甩手就走,叹息一声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告诉你们,现在夫人万万移动不得,更不能动她的头部,否则轻则丧命,重则成为活死人,你们不听,由你们,等着陪葬吧。” 她转身要走,那大夫却伸臂一拦,道:“此地怎容你信口雌黄?什么丧命什么活死人?你什么意思?非议在下医术?夫人痰厥不除,你想她活活憋死吗?” “痰厥者脸色发青,”君珂冷笑,“医家望闻问切,你望过夫人气色吗?” 大夫一窒,怒声道:“依你说怎么做?” “平放安置,不可移动。”君珂道,“昏迷不醒,面色苍白,手撒肢冷,呼吸短促,夫人没有痰涌塞气,她伤在脑部。” 众人一惊,君珂又道:“夫人脑部有轻微出血,所以万万不可移动头部,否则便是要她的命。” 一屋子下人撒着手,看看君珂又看看大夫,不知道听谁的好。 “哗众取宠!”那被人捧惯了的大夫依旧在骂,语气却低了些,终究心中有了怀疑,也不再提要搬动周夫人,坐过去仔细切脉,半晌,脸色一变。 这一变,众人心吊起老高,忍不住便去看君珂,君珂挑眉,笑而不语。 大夫切了左手切右手,脸色越来越难看,半晌取出药匣里的金针,为周夫人怯瘀活血,过不多久,周夫人悠悠醒转,一声呢喃:“……头好痛……” 这句话一说,众人顿时明白,看君珂的眼色都变了,那大夫既羞且愧,挣扎半天站起向君珂一揖,“夫人元气败脱,心神散乱,实为内风之症,姑娘大才,是我愚钝了。” 君珂此时才正眼看这人,这才发觉这位竟然还很年轻,如果把胡子刮一刮,想必还是翩翩少年郎,大概就是因为太年轻太顺遂,所以一开始犯了急躁的毛病,倒未必是医术不精,她本来对这人没好感,此时见他不矫言伪饰,当面直认己过,倒也算铮铮男儿,一笑道:“我也是碰巧,以前见人有过类似症状,先生一针下去夫人立即醒转,杏林妙手,名不虚传。” 那男子讪讪笑着,转身去开了方子,恭敬地双手递上,道:“在下柳杏林,求教于姑娘,姑娘看这方子,可有不妥之处?” 柳杏林?君珂忍不住一笑,赞,“这名字起得好!”顺手接了,随口道:“加一味附子,附子回阳救逆,你看怎样?” “好!”柳杏林目光一亮,双手一拍,一抬头正迎上君珂笑意,不由呆了一呆,急忙将目光垂下,却又从眼角缝里悄悄觑她。 君珂却没在意,一边将方子还他一边心中暗暗庆幸,她透视能见血脉骨骼,隐约发觉周夫人是急性脑中风,所幸程度较轻,她其实只能“看症”,并不擅长“治症”,脑中风因为是前代常见病,她感兴趣研究过一阵,今儿才勉强撑住了场面。 不过一个准确的诊断,对日后治疗方向作用巨大,古人因为缺乏现代仪器设备,只凭诊脉,误诊率更是极高,君珂在心里盘算,将来如果没银子,是不是可以用这点小技能谋生? 几个嬷嬷和丫鬟满面愧色地连连向她致歉,都说救了夫人命便是救了全府上下的命,请姑娘别介意她们先前昏聩,君珂向来大气,欺负了她的,她会以牙还牙,但惩治完就算,似这等言语冲突,在她看来没什么好在意的,挥挥手,笑道:“我承蒙各位照顾,回报夫人是应该的。” 这话也是平常,那嬷嬷脸色却变了变,勉强笑了笑,君珂也没在意,心情愉悦地离开枫晴轩,她身后,柳杏林抬头怔怔遥望,而翠墨和几个嬷嬷,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 自那日诊治周夫人之后,周府上下对君珂态度更热切,周夫人渐渐恢复,几次派人来表谢意,周将军派人送来的礼物堆满一屋子,君珂捡轻便值钱的打包,一边打包一边皱眉——原以为出手救了周家人,他们便该对她坦诚相见,但从周府的态度来看,虽然感激,却依旧没有改变强留她扮演周小姐的初衷,那**药还是天天送,到底是什么要紧事儿,要让他们如此坚持? 想不出,也只得无奈地不想,转眼又过了一阵子,眼看天气将热,这天晚上尤其闷热,层云低垂,阴霾不雨,院子里蜻蜓低飞,时不时撞到人脸上来。 君珂今天来了大姨妈,腹痛烦躁,早早地睡下了,她体质强健,姨妈虽然在造访,依旧贪凉喝了好些放了冰的酸梅汤,肚子滚圆地爬上床。 半夜的时候肚胀而醒,在床上辗转反侧,翠墨红砚睡在床踏上,听见动静便爬起身,见君珂一副消化不良的样子,翠墨便笑了,道:“小姐若是睡不着,不如起来消消食,现在起了风,外面凉爽,咱们去玩躲猫猫好不好。” 君珂正在怀念前世的空调电扇,嫌这屋子里闷热不堪,虽然觉得这半夜躲猫猫似乎有点奇怪,但肚子胀得不爽,也想有点事分散注意力,点点头道:“好。”【`xs.c`o`m 网】 第七章 人心之险 红布蒙上那一瞬间,君珂做了两个动作。。 第一是按下了因为警觉而耸身欲起的幺鸡,示意它“我没事。” 第二是尖叫“翠墨,我肚子好痛!”随即砰地向后一倒。 腹中疼痛,力气单薄,看见那几个男人身影的一霎,她便知道自己只可智取不可力攻,与其等对方出手击昏她任人摆布,不如自己先昏,保持清醒意识,才可以找机会逃走。 她昏得干脆利落,翠墨下意识扶住了她,一时倒怔在了那里,她奉命困住君珂,红布一蒙,趁她看不见时令护卫打昏她,不想君珂自己先昏了。 “这药可真厉害……”翠墨咕哝,心想那酸梅汤里到底放了什么?药是夫人房里的嬷嬷亲自和柳大夫要的,说是常失眠,求点助眠药物,按说没什么毒性,怎么会肚子痛? 她却不知道,柳杏林家风严整,因为在冀北之地享有盛名,经常出入豪门巨户,柳家老爷子珍惜名誉,害怕孙儿卷入豪门内宅常有的倾轧肮脏事儿,坏了这一世声名,所以常常对他耳提面命,不许他给内宅妇人任何不当药物。 所以柳杏林给的只是普通补药,按说君珂喝了这酸梅汤不会昏也不会痛,不过她太贪凉,大姨妈在闹脾气而已。 翠墨扶住君珂,一瞬间也想不了那么多,昏了最好,省事,她打个手势,几个护卫扛起君珂便往内室走,还要去捉幺鸡,幺鸡爪尖一弹,腾空窜起,流光般没入黑暗不见。 护卫怔了怔,道:“这狗好快……”来不及去追,只好跟着进了内室。 君珂在护卫肩上肌肉绷紧,心中极为紧张,她原以为要被掳出去什么的,不想却往内室走,难道……瞬间脑中掠过电视上所说的那种女性常常遭遇的悲惨案例,不由浑身一冷。 手指缓缓下移,抚在了大腿之侧,那里有她悄悄打磨过的一柄簪子,铮亮尖锐如匕首,她打定主意,万一真是那种倒霉事情,也就别再装昏了,戳瞎一个是一个,戳瞎一对赚大发! 快到内室之前,忽然拐了个弯,并没有进她的房间,而是进了院内小厨房,护卫把她放在一张大桌上,君珂努力放松绷紧的肌肉,不让自己被人看出清醒,听见翠墨低低道:“那狗跑了也好,本来就不该在。” 君珂心念一闪,那天有人想杀幺鸡一幕涌上心头,看来这批人,终于要执行计划了,一直将她圈养着不放,就是为了这一天。 这么一想,反倒心定了些,看样子应该不是她想象的那种事儿。 有人俯下身来,在看她的脸,半晌道:“虽然有点像小姐,但仔细看差别不小,还是要整整的。” “那就快点。”翠墨不耐烦地道,“做完了咱们还得逃命!” “做完了你就是小姐身边第一红人了。”有人笑道,“怕什么,等下做完,把这丫头往内室一扔,咱们下地道出城,投奔小姐去,小姐那么得鲁南王爷喜欢,将来换个身份收了房,保不准还能做上王妃,到时咱们也算熬过来了。” “唉。这说到底是下策。”有人叹息道,“将军想和鲁南王爷里应外合的计划还是泄露了,看来将军和夫人今晚性命不保,好在将军深谋远虑,让小姐早早就过去鲁南王府,说是做人质,其实也是怕事机败露周家会满门丧命,想办法给周家留个香火,今晚冀北王府果然来查抄了,等这丫头代小姐一死,过上几年,小姐嫁了鲁南王爷有了子嗣,未必没有机会东山再起,运气再好点,皇位要是落鲁南王头上,咱们小姐还能捞个贵妃呢!” “如此说来,”有人拍拍君珂的脸,“这丫头功劳巨大啊,替未来的贵妃娘娘去死,死有哀荣。” “你们哪那么多废话!”翠墨跺脚,“人很快就要到内院,快点把事办完正经!” 那批人收了嬉笑,有人上前去揭君珂的蒙眼布,君珂赶紧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便有种恐慌感,多年来她习惯于依赖自己的眼睛,看得透人体骨骼,看得穿重重障碍,如今,只能靠听了。 四面有细碎声音,有人在厨房柜子里翻找,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工具,有人在掰着她的脸端详,不住嘟囔:“眉毛分太开,剪点细毛来往中间凑凑……肤色比小姐亮,涂点蛋清粉……眼皮那么深,用胶黏了,尾端向上拉,小姐的眼睛比她细长……”一边说着一边在她脸上动作,冰凉的手指爬在肌肤上痒簌簌,鼻端淡淡的粘胶蛋清和各种古怪气味,君珂暗暗忍着。 她在冰凉的触觉和细碎的声音里忍住恶心,忍住动作,忍住心底所有激越愤懑的情绪! 人心之险,甚于山川! 长久笼罩的疑云今日终破,原来周家人死命要把她圈养此地,不过是为了万一事情败露,要她代死! 周将军执掌冀北十万王军,却有了外心,和鲁南王勾结,大概是要对冀北王不利,为此将女儿悄悄送了出去,周府平白失踪了唯一亲生小姐,必然会引起冀北王府注意,正巧她穿越时空落在周府附近,送上了一张有点相似周小姐的脸。 想必周将军看见她定然眼睛一亮,李代桃僵妙计瞬间诞生,用她来麻痹冀北王府,计划顺利最好,万一不顺利,冀北王府灭周家满门,“周小姐”死去,另一个周小姐从此可以高枕无忧活得很好。 真是好计划! 不管她是否无辜,不管她是否有恩于己,不管她是否也是一条命! 冷漠自私,草菅人命,以怨报德,这就是封建时代的士大夫贵族阶层?这就是古代王朝冷酷无情的真面? 君珂想着救夫人命之后的周府的感激,和感激之后依旧送上的**汤,想着周夫人周将军源源不断送礼却始终没有亲身来谢,是真的因为体弱或繁忙,还是内心有愧不想面对她? 君珂只觉得牙齿一阵阵发酸发凉,这些古人当真让她领教了,什么叫“齿冷”。 ……今日若能逃生……君珂听着那清脆细微的刀剪之声,在心底咬牙暗誓: 定要回报周府! 定要做回自己,永不任人摆布! 定要这冷漠王朝,再不能将人命如草芥,碾灭! == ……脸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有人捧着她的脸,像看着自己制作的工艺品,不太满意地道:“时辰仓促,也只能这样了……” 外院的声响已经越来越接近,隐约听见惊呼和呵斥,蓬一声似是火光亮起,映红半边苍青的天色,随即有人长声喝道:“奉冀北王府令,捉拿谋逆叛乱之周永州及其亲眷家人计一百一十三人,所有人原地受缚!抵抗者!擅闯者!逃逸者!格杀勿论!”【`xs.c`o`m 网】 第八章 相救 那人声音清朗,带点少年变声期的微哑,却并不似别人那般难听,反而添了几分成熟低沉的魅力,让人耳膜觉得很是舒服。。 君珂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随即身子一阵震动被放了下来,几个周府亲信发现有外敌进入,惊惶地放下了她做出应敌姿态,君珂悄悄睁开眼睛一看,发现地面不知何时多了个洞,想必就是先前说的逃生地道,洞旁背对着她,站立着几个人,靠她最近的是一袭浅绯色袍角,绣着精致的海水江牙,袍角下微露黑色薄底靴的靴跟,靴边镶一道金边。 这人整体衣饰都是那种不显山露水的低调的奢华,和他的声音相得益彰。 “什么人!”翠墨看见对方竟然是从周府的地道里窜了出来,心中顿时一凉,勉强撑着厉喝,“胆敢擅闯周府……” “好吵。”少年挥挥手。 一声应诺,脚步移动,从君珂的角度只看见衣袍的掠影团团一闪,啪的一声脆响,翠墨一声尖叫,几个小小的白白红红的东西飞溅,在地上弹跳几下落在君珂身侧。 君珂一看,带血的牙齿。 “阁下何人,来此何干,兄弟们自认未曾得罪,您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有人被对方出手所慑,以为是趁周府有难来捞便宜的强梁,放缓语气,试图怀柔。 “扯淡。”少年一笑转头。 砰砰又是几响,周府护卫惊呼连退,那少年已经捡起先前丢在一边的红巾,先给君珂把脸蒙上,随即将她抱起,笑道:“我来接我的人,与你何干?” 他抱起君珂,只觉得她轻若无物,不禁心中怜惜,轻轻去抚君珂的脸,一边柔声笑道:“我家未婚妻似乎最近苍白了些……” 君珂在蒙面红巾后悄悄睁开了眼睛。 睁开后却大失所望,还以为能看见对方是谁,结果这家伙还歪七扭八围了个蒙面巾,她透视只能看轮廓,对方面巾一围,相貌便更难捕捉,只是隐约觉得那眸子明锐,如沉了万顷的海如采了漫天的霞,光艳璀璨,不可方物。 这还是隔了面巾只见虚影,这双眼睛要是当面相对,该是如何风神? 她此刻已经认出这正是那晚投怀少年,却不知道他为什么此时突然出现,好在无论如何,这人应该没有恶意。 那边少年带来的手下已经和周府护卫打在一起,在狭小的厨房内捉对厮杀烟尘四散,板凳桌子碎片激射飞舞,这边少年旁若无人岿然不动,只专心抱着她,像看着一件稀奇宝贝,手指轻柔地去触她的脸,却又一触即收,想起什么似地轻笑道:“可别,醒了会生我气。” 哦没事你摸吧摸吧,只要你摸得高兴带我走就成。 君珂眼珠子转得飞快,心思全然不在那少年身上。听得不多时便是砰砰几声,似乎有人倒下,随即听见一个粗豪的声音道:“主子,几个人都已被擒,请您示下。” “这群混账东西,带了他们小姐要去干嘛呢?冀阳城里现在别说姓周的,就是姓吉的姓匡的都跑不出去。幸亏我来得及时。”那少年揽紧君珂,语气平淡,却自有生杀予夺的尊贵,“这本就是该死的人,打昏了扔出去,等下王军自然会接收送去断头台。” 君珂挑眉,她毫不怜惜那几人性命,只想着这少年也是误会了,当她是周小姐,以为这群护卫是要将小姐救走呢。 “我们走地道。”少年吩咐道,“不然撞上……就不太好看了。” “主子。”那粗豪声音有点犹豫,顿了顿才道,“您真的要救这周家小姐?周家……” “我不想要的,谁也勉强不得我。”少年悠悠截断他的话,“我想要的,我管它杀人放火。” 君珂险些噗地笑出来,赶紧忍住,在心底大赞一声:痛快! “走吧。”少年吩咐,抱着君珂要下地道。 君珂心中一急,幺鸡还没回来呢!还有她的行李,今日之后周府必然贴上封条,再想回来找就难了。 她一抬手,扯掉了蒙面的红巾。 那少年蒙住她的脸是怕被其他人看见惹麻烦,此时君珂突然伸手扯面巾,倒把他惊得一怔,道:“你没晕?” 君珂望着他的眼睛,心想我差点也被你给眩晕了。 她迎着他,乌黑眸瞳底金光一闪,那少年触及她目光,刹那间双眉一挑,浅浅一笑。 他一笑间眼神流动如层层星火烟光,这半卷阴霾半冷月的天色都似因这一笑云散月开。 随即他坦然来牵她的手,微笑道:“你没晕那是最好不过,跟我走。” 他还是那种半命令却不让人讨厌的语气,掌心柔软,虎口处却又亲切地生着薄茧,那种微微磨砺的触觉,反令人因此安心。 君珂手指细细地蜷在他掌心,一个信任却又有点不安的姿势,轻轻道:“我的狗……” 少年身后的人眉头一皱,心想这女孩好不晓事,主子不怕麻烦来救她一命已经是她天大的福气,居然还要找她的狗! 少年微微扬眉,他的眉并不十分浓,却极秀逸,眉梢自乌黑的鬓角斜斜扫出去,眉端压在潋滟的眸子上,山水到此处自然晴好。 他似在笑,并不以为杵,随意地道:“好,你的狗。” 说着牵起她,在越来越逼近的外院喧嚣里问她:“去哪里找?可有什么标记?狗常爱去哪里?” 君珂抿唇一笑,召唤幺鸡,一个口哨便足够,但是她还指望这些人护着她去寻行李呢,当下也不说明,拉了他便走,那些护卫无奈只好跟着。 君珂只熟悉自己的院子,连周夫人的院子都只去过一次,她总觉得,东西如果还在,一定在周夫人那里,此刻周府慌乱,终于无人看守,正好取了东西便走。 走不了几步,那少年突然一拉她避入一棵树后,随即便见一队士兵擎着火把走过,冀北王军已经冲入内院,几乎在刹那间,内院大亮,同时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喊。 火光刀影,铁甲寒枪,踢破的门拉开的窗扇,掼倒在地的女子凌乱的发,遍地里逃窜背着包袱的嬷嬷,火把里跃动着一张张惊惶的脸。 乱世豪门倾灭时。 君珂直直盯着,并无怜悯,就是这群人,联手欲置她于死,此刻景象虽凄惨,但若不是她有一双透视的眼睛,也不过其中一人而已。 眼前突然一黑,随即一暖,眼睛被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住,却是身边的他,随即低低的语声响在耳侧:“别看,别怕。”【`xs.c`o`m 网】 第九章 报复 几乎是立刻,君珂便知道了周夫人院子里的嬷嬷为什么窜那么厉害,不过是为了分散冀北军的注意力,好让周夫人扮成嬷嬷溜出院子,从地道里试图逃生。1 虽然周氏夫妻知道地道逃生也未必能逃出城,但有万分之一希望总是不愿放弃的。 周夫人一抬头看见她,眼神里爆出惊讶和惊喜,随即慢慢变色。 她第一眼错觉那是她的女儿周小姐,随即想起了是君珂。 那少年回过头来,他并没有认出这嬷嬷就是周夫人,却看出君珂认识这嬷嬷,他对此刻的君珂心生怜悯,也不觉得跑掉个嬷嬷有什么要紧,低头笑道:“是你的嬷嬷么?她要能逃出去,便让她逃吧。” 周夫人原本因为看见君珂心虚慌张,此刻听得这声音脸色又一变,一转头正看见少年腰间的黑色玉饰,玉坠半掩在衣襟间,隐约雕刻着兽面花纹,她盯着玉饰,手指抖了抖,突然一把抓住了君珂的衣袖。 君珂的眼睛,慢慢落在那攥得紧紧的手指上,再缓缓上移,对面,周夫人半躬身,微屈膝,仰脸直直盯着她,眼神里满是哀求。 哀求她将错就错,哀求她放她一马。 手指近乎神经质的用力,抓牢这一线生机,君珂皱皱眉,俯视着呼吸急促的周夫人。 她在周夫人期盼的目光里抬手。 周夫人眼底爆出希望。 君珂的手落下,落在周夫人手指上。 随即。 在她一寸寸慢慢绝望的目光里,缓缓地,决然地,将周夫人的手,一寸寸捋开。 手指被她不容违拗的决心,一点点挣脱,周夫人颓然向后一退。 君珂没有表情。 是的,她在为她自己拼尽全力哀求,于生死危机之前,知性命宝贵。 可是。 就这么一个人。 当初连哀求的机会,都未曾给她。 拉开周夫人的手,君珂立即发出一声低低的尖叫,一把夺过周夫人的包袱,手一抖,哗啦啦一声宝光耀眼,满地落了珠宝簪环,都是价值千金的上品。 “你这吃里爬外的婆子!”君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夫人低骂,“夫人待你那么信重,你却在我们周家有难的时刻,想要卷了夫人的细软逃走!你!你!你无耻!” 周夫人退后一步,张口结舌,她再没想到君珂突然来这一手,但是又如何能辩白她才是真正的周夫人? 此刻她也终于尝着被李代桃僵而又有苦说不出的滋味。 那少年瞟一眼地上珍宝,对君珂的话深信不疑,这些东西一看就知道不是婆子能拥有的,很明显就是个趁难背主的刁奴,眼看君珂“悲愤”得浑身颤抖,赶紧拉了她拍着她的背,又对跟来的护卫使个眼色。 几个护卫闪身出来,将周夫人拉到一边,往嬷嬷堆里驱赶。 君珂默然背对,也不说明她的身份。 你恩将仇报,我堵你逃生,大家扯平。 有本事,自己再去挣活路! == “别生气了。”少年按住她的肩,在她耳侧轻轻道,“这样的人,哪都有的。” 君珂回首,向他一笑。 少年凝视着她,总觉得眼前少女和那夜所见似有不同,美则美矣,却少了一份当初给他的灵秀之感,不过随即他便笑了——人是肯定没认错的,那么特别的一双眼睛。 “你来这里,是想见见你母亲么?”他缓缓道,“抱歉,我不能再救她,而且我们也不能再耽搁了。” “我知道。”君珂吸一口气,“你再帮我个忙,引走外面士兵,我进去……拿个纪念物就走。” 少年沉思下,点点头,手一挥,几个护卫散开,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过了一会,一部分王军离开,空出了院子一处角落。 少年大大方方牵着君珂的手过去,君珂直奔周夫人卧室,一进门便四处翻找,多宝格,梳妆台,柜子,抽屉,连承尘的垂帘都二话不说唰地一扯,呼啦啦大片帷帐坠落,君珂跳上那一堆布,仰头目光炯炯看承尘,搜索着自己包袱的痕迹。 少年愕然看着她,看着斯文淑女瞬间变成山野强盗,一口气抽在了咽喉里。 君珂找寻无果,将注意力转向床榻,运足目力,果然看见密封的床榻之下,有个袋子的影子,她裙子一拢,袖子一捋,唰地跳上床,蹲在床上四处找了下没找见机关,头也不回向后一伸手,道:“斧子!” 身后似乎有低低的“呃”的一声,随即有人默默递过来一柄匕首,怕她失望赶紧解释,“这刀很快的。” 君珂胡乱点点头,道:“你退开些,我手势不熟。”少年一怔,下意识向后退了退,还没站定,就见君珂抡起膀子,大开大合地狠狠向下一劈! “啪!”床榻裂出一条巨大的缝。 君珂擦擦汗,将刀还回少年,这回笑得斯文,“不错,是很快。”一转眼却看见少年脸色怪异,怔了一下才想起刚才的举动,似乎,也许,可能,太凶猛了些? 惊到他了? 呃,大燕王朝的小姐们,难道都不会抡斧子? 君珂有些讪讪,少年却又笑了起来,他惊异的不仅仅是看起来斯文的君珂刚才的超级行动力,更是她竟然在做这么粗鲁的动作时,姿态依旧优雅,偏偏又并无做作,只让人觉得自然好看,不舍移目。 “走吧。”君珂将自己的牛仔背包重新背在背上,少年看见那古怪的样式,却涵养极好的没有问,两人出了周夫人内室,君珂打了个呼哨,不过一会儿,白光一闪,幺鸡扑上了她的肩头。 君珂抬手,幺鸡伸出毛茸茸前掌,人手搭上狗爪,轻轻一握。 “大功告成,握个爪儿。” 身后少年忍不住一笑,看幺鸡的眼神也有些特异,君珂知道幺鸡的造型在大燕朝只怕也是个异类,不过反正自己已经有诸多怪异之处看在他眼里,也不在乎再多一个。 几人还是决定从地道走,免得四处躲避军队,一路遮掩回到君珂院子厨房,不得不说少年带的那几个护卫实在超出了护卫的范畴,灵敏、决断,精锐绝伦,君珂的理解是武林高手。 君珂的院子也已经被包围,军队正在搜查,因为厨房先前有人来看过,所以目前没人,但是想从正门走是不可能了,几人是从厨房的烟囱悄悄偷渡下去的,本地房屋烟囱都很阔大,进出不难,难为那些护卫居然还带了油衣,将他们主子裹得好好的以免蹭脏,君珂皱皱鼻子,也不嫉妒,笑眯眯的便要当先下去。【`xs.c`o`m 网】 第十章 你们看见了吗? 四面围困,刀枪沉默,有人追来,当面厉责。1 那少年挑挑眉,却突然笑了。 “我吗……”他拉长声音,懒洋洋道,“帮你搜索人犯呀……” 一句未完,他突然闪电般将身后君珂往地道下一推,疾声道:“快走!” 一把将君珂推下地道,他脚跟一抬一踢已经将地道石板关上,随即学君珂跳床那动作,一步跳上地道挡板,站在入口上对冲上来却已经来不及的男子展开微笑,道:“早,二哥。” 那男子立定,深青锦袍绣黑色五爪螭龙,一张英俊的脸已经气得煞白,冷冷看着他道:“小弟,你好!好!” “还行,多谢。” “我不跟你一般见识。”那男子深深吸气,怒气已去,换了森冷阴鸷神情,不冷不热地道,“你刚才掩藏相护的,是周家的余孽吧?” “有吗?”少年挑眉,四面望望,问他的护卫,“周家余孽,你们看见了吗?” 他的护卫悍然摇头。 男子气极反笑,森然道:“不幸的是,我看见了,我麾下黑螭军也看见了!” “是吗?”少年微笑摊开手,一脸无奈,“那就算是吧,谁叫你们人多,我人少呢?” “你!”纳兰迁苍白的脸色涌上一层激怒的红,指骨一阵格格乱响,若换成别人这么对他说话,早被乱刀刺死。 可惜只有这人,他也只能忍着。 因为眼前的不是别人,是他的异母弟弟,是父亲最爱的幼子,是冀北一地最得民望的皇家子弟,是闻名当朝的少年英杰。 也是他和诸兄弟,最憎厌的仇人。 是的,仇人。 嫡出、优秀、血统高贵、光芒如山巅朗日,照射整个冀北,在那样耀人眼目的光辉下,所有人黯然失色。 父亲视他如珍宝,宠爱逾恒,早早为他求了爵位,位在众兄弟之上,并对他的一切放纵宽容,他逃课,那叫自在随性,他诗嘲老师,那叫才华横溢,他不亲近兄弟,那叫胸怀大局,不巧,他还拒绝继承家族荣耀,没关系,父亲还是有词儿,那叫性情恬淡。 而他们,无论如何努力学文,练武,讲经,贯礼,通武略晓文史擅军法辨阴阳,早早出来为家族效力,真刀真枪上战场拼血肉挣来军功和荣耀,都不抵这皇家嫡脉,轻轻巧巧一张嘴皮儿。 今天的事,不用说,真闹到父亲面前,只要他不承认,依旧谁也不会责罚他。 纳兰迁深深吸一口气,勉强按捺下满心怒火,冷声道:“述儿,这是大事,不能儿戏,周家丧心病狂,辜负父王深恩,父王将围剿周家一事交于我,公告冀北,严令不得逃出一人……你如今这般做法,是要与你兄长做对么?” 他抬出大道理,纳兰述便收了玩笑之态,正色道:“二哥言重,小弟并无和二哥做对的意思,实不相瞒,刚才那女子是周家婢仆,曾对小弟有恩,周家虽罪重,似乎也不必对区区婢仆赶尽杀绝,二哥既然来了,也好,今日卖我个面子,稍后我自会向父王解释。” 纳兰迁又吸一口气,眼中阴火闪动——解释?那到父王面前,自己又怎么解释搜查疏漏令人逃脱? 他咬了咬牙,腮帮浮起青色的筋络。 不甘心。 一个月前父王得了密报称周将军有异动,他自此领命暗查周府,出动了麾下黑螭军所有菁英,日夜监察周府出入人丁信笺,他自己则昼夜坐镇周府附近,连吃饭都匆匆在隐身之地解决,一番辛苦,到今日悍然出手,只拟一网打尽博个大功,如今却被这小子搅局! 心头愤懑,恶念便生。 此刻四周都是自己亲信,也无人知道纳兰述出现在这里,这个时辰他应该在冀北王府东苑房里睡觉,他领兵出来时父王还叮嘱说动静轻点不要吵醒了述儿…… 纳兰迁凶厉刚刻,素有冀北王府“拼命二郎”之称,据说他最欣赏当朝右相处事风格,时时不忘向他学习。 此刻他恶向胆边生,再无犹豫,冷笑一声,突然退后一步。 纳兰述以为兄长让步,眼神一喜。 纳兰迁退到门口,手一挥,一个手势落下,把守住窗户的士兵立即砰一声将窗关死。 这个动作令纳兰述眼色一变,他手下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并不紧张地看着纳兰迁。 以主子的受宠和地位,他们认为,纳兰迁自然最终还是得让步。 却不知道利欲之霾,可遮没所有理智和清醒。 纳兰迁直退到门口,站定,遥遥看着纳兰述,脸上阴鸷冷狠神色已去,换了一种既快意又恶毒的古怪神情,突然道:“我今天出现在周府内院厨房?你们看见了吗?” 他手下黑螭军默然片刻,摇头。 “我今天遇见过纳兰述?你们看见了吗?” 黑螭军坚决摇头。 “我今天……”纳兰迁脸上浮起淡淡的残忍笑意,一字字轻轻道,“……射杀了纳兰述,你们,看见了吗?” 一阵沉默。 随即黑螭军悍然,摇头! 纳兰述护卫大惊失色,抢步上前,挡在纳兰述面前,戟指对纳兰迁怒喝:“你疯了!” 纳兰迁立得笔直,微笑,以手加额,行黑螭军军礼。 “多谢夸奖。” 纳兰述也在笑,苦笑。 刚才纳兰迁退后时的眼神,已经令他知晓这一刻的杀机,可是已经来不及,厨房狭窄,背面是墙,窗户关死,地道封闭,唯一一个出口站着纳兰迁,这些护卫虽然忠心耿耿以身相挡,但一旦万箭齐发,无处躲避,也不过是多几个箭靶子而已。 对面是他的兄长,眼神里满是嫉妒和仇恨的阴火,这样的阴火他看了十七年,从来都知道他的不甘,但天生血脉无可更改,逃避或是怀柔都无法弥补血脉和阶层造成的巨大鸿沟,小时候他们试图将他推进井里,大一点懂得偷他的生辰八字,他的院子里常有莫名死去的猫狗,他往往凝望良久,笑笑埋下,再在一张张无辜的脸面前装作懵懂。 所以悠游自在,所以逃离中心,并不求煊赫王位号令三军,只望冀北王府不被夺嫡漩涡淹没,在乎的人可以平安终老。 然后此刻,近乎无奈地发现,有些事,逃避也越不过命运的藩篱。【`xs.c`o`m 网】 第十一章 让我抱紧你 “射!” 一声厉喝,弓弦急响,蹲在门口的黑螭军悍然引弓,深青色箭雨如携了雷暴的云,瞬间扑至。。 “啪。” 一声微响,几乎被箭雨风声淹没,随即纳兰述身子往下一坠,原地消失不见。 就在箭出那一霎,他站在上面的地道石板突然移开,纳兰述顿时掉了进去。 纳兰迁大惊失色,挥手喝停,踢开那些满身箭如刺猬的纳兰述护卫尸体,冲到地道口一看,地道已经紧紧闭死。 他怔怔站立,瞬间额头起了汗,怎么也没想到那周家丫头竟然没有赶紧逃生,而是一直等在地道之下,在最要命时刻打开了地道,把纳兰述救了下去。 此刻他并不敢跟着下地道,怕纳兰述埋伏在黑暗里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双杀一双,纳兰述天纵英才,学武另有名师,非他可比,然而无论如何今日之事做下,便再不能让纳兰述活着回府! 纳兰迁怔怔立在地道口,脸色铁青,腮帮咬紧,半晌决然一挥手。 “三分之一看守住这里!三分之一出周府找地道出口,三分之一给我全城搜捕,无论如何——” 长剑抽出,青光一闪,悍然劈裂地面,碎石声响伴随着他难忍愤怒的厉声咆哮: “找出他,杀了他!” == “为什么不赶紧逃,反而回来救我?” “我根本就没走呀。” “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要走?”无辜的语气,“你还没走啊。” 黑暗里短短几句对话后,便是一阵沉默。 良久君珂觉得肩头一暖,他的手掌轻轻按了上来,带着点珍惜的力度,微凉的手握住她染着血迹的手指,语气柔和如这地道里细细的风,“……多谢。” 君珂有点怜惜地笑了笑,没说什么,反手拍拍他的手背。 刚才她一直伏身地道之下,地道的开关卡在石板侧面的凹槽里,从里面也能够得着,但平常人在地道之下是看不见的,好在君珂的眼睛在黑暗里向来作用非凡,隔着石板清楚地看见那个突起在上方的小搭扣,只是凹槽细窄,手指往里挤,很快便磨破了一层皮,君珂忙得满头大汗,隐约间也断断续续听见上方的对话,更是急出一身汗来,纳兰迁步步紧逼下令之时,君珂大急,不顾疼痛狠命一戳一勾,终于赶在最后一刻,打开开关。 经历过昨夜周府躲猫猫,她很理解此刻纳兰述的心情,想来他还要更多一分疼痛——毕竟他是被亲人挥刀相向。 “你知道这地道通向哪里么?”纳兰述问她。 君珂摇头,想了想道:“我们还不赶紧走?万一上面有人下来。” “不会。”纳兰述说得肯定,“那人性情多疑,十分珍惜他自己的命,他是不敢下来冒险的。” “那我们等会从这里出去?”君珂想起那句“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自认为得了个好主意。 “也不行。”纳兰述微笑否决,“那人还很谨慎,他一定会在周府和地道出口,都布置下重兵。” 他天生一种淡若疏柳却又并不散漫的气质,即使经历了刚才亲长相逼生死一线,笑起来还是雍容自如,绝无惶然之态。 君珂却垂下头,不看纳兰述——她的眼睛越是在黑暗的地方越能透视,以前不觉得什么,此刻满眼晃来晃去都是骨架子,实在觉得有点对不住翩翩少年的他。 “你低头做什么?”纳兰述隐约能看见她的动作,愕然问。 君珂可不能告诉他我低头是因为不想看见你的骨架子,只好沉痛地道:“我在忏悔。” “忏……悔?” 君珂依旧低着头,吸吸鼻子,诚恳地道:“……你刚才落下的地方,幺鸡刚刚嘘了一泡尿……” “……” == “地面不平,跟着我。”两人在地道里前行,四面无灯,纳兰述将手递给她,“别害羞,未婚妻。” 君珂白他一眼,纳兰述微微一笑,悠悠道:“出了这地道,可不会这么叫你,放心。” 君珂默然,心想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永远都有分寸,纳兰述也陷入沉默,大燕王朝女子稀少,当然对他这阶层来说也不怕没得挑,只是也要到弱冠之后才能成亲,燕朝贵族都会早早定亲,他印象中,周家小姐似乎是有未婚夫的,而他自己…… 他叹息一声,打住了此刻想法,两人在地道里急速而不慌张地前行,依纳兰述的意思,还是要尽快出去,赶在黑螭军找到地道出口之前。 此刻安静,只闻呼吸,感觉得到彼此手掌温暖,她的指尖蜷在他掌心,细腻光滑,纳兰述发现她有一些特别的小手势,比如被拉住的时候手指会下意识蜷起,像一段柔软的藤蔓勾住他的掌心,比如抚摸幺鸡时小指会微微翘起,并不是兰花指,只是一点上扬的弧度,她用那样的手势抚摸幺鸡,挑起的手指将幺鸡的毛梳理得更为松散,那狗惬意的闭着眼睛,他突然有点羡慕那狗。 明明知道此刻急若星火应该快点出去,却又希望这条路漫长至永远没尽头,静谧、体贴、安宁、温软、长长久久。 可惜美好的从来都是梦想,纳兰述的脸色很快就无奈了下去——走不了多远,就碰上了步子比较慢的红砚。 人真是太多了啊…… == 地道很曲折,乱七八糟得君珂都搞不清到底是向上走还是向下,难得纳兰述却一直目光清晰,走了一阵,肯定地道:“未出城,通向城西北。” 他无奈地笑笑,道:“冀北王府对天阳城管控极严,地道不太可能挖到城外 。” 君珂也叹息一声,管控极严的冀北王府,大概也没想到今日困住了自己人,这要是能直通城外,得少多少麻烦,如今出口在城西,说明周家在城西有布置接应,但是如果出来的是他们,哪里还有人会接应?只怕还会惹麻烦。 但是进入地道两头堵,不走也得走,君珂搓搓脸,笑道:“那么,走吧。” 她语气轻松,眼神在黑暗中异彩闪烁,纳兰述偏头看着她,没说什么,含笑捏紧了她的手。 君珂悄悄在背包里掏东西——她记得背包里有个太阳能防狼手电,研究所老李特喜欢研究多功能小家电,特制的东西非一般市面可比,这手电集电筒电棒电吹风一体,尾端挂个小钩子钩住不太重的东西还可以做电子秤,沉重的后盖弹出来还能对人体造成一定程度的杀伤,君珂打算今天让大燕王朝的狼们尝尝21世纪现代化科技的厉害。【`xs.c`o`m 网】 第十二章 水上跳大神 恍惚又似回到穿越时空的那一霎,星光碎裂黑云幽邃,漫漫时光如长河,滔滔卷无数风流,刹那千年,飞机、火车、蒸汽机、汽轮、秦淮八艳、甲午巨炮、旗袍、乾清宫、煤山、钧瓷、清明上河图、关汉卿、蒙古健马、锦衣卫、女帝、玄武门…… 泱泱中华,追溯历史千年,却在某一个拐角,冲入平行空间。1 那些破碎的光影溅射,在化为璀璨的星轨,再慢慢拼凑组合,渐渐幻化成三张脸。 扬眉英气的黑衣少女,傲然胸器的美艳女郎,一脸老实相,从蛋糕里抬起的小小姑娘。 有什么沉沉压在胸口,她努力抬手抓挠,想要搬去那横亘在姐妹间的天涯之重,一双手却稳定有力地攥住了她的手指,随即她觉得身子一轻向上浮起,隐约间头顶一片蓝白分明的灿烂,而她向光明而去。 恍若得救,忽觉愉悦,她抓紧那手腕,将脸靠了上去,喃喃道:“太史……大波……臻……” “哗啦” 破水声起,天光一亮,君珂**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处河中。 身侧是紧紧抓住她的纳兰述,正在微笑。 他猜出地道靠近城中河流,凿墙放水,虽然第一时间抓住了她,但水流凶猛,将他和君珂冲开,他本已经快游出河面,又下去寻她,看见她时便见她神智迷糊胡乱抓挠,他以为她会像许多被溺的人一般死抓他不放,她却轻轻靠上他的手腕,姿态温柔,阖起的眼睛像一瞬间合住一个向往的梦。 那种迷茫而又思念的神色。 纳兰述心中一动,手指不自觉地要抚上那样的神情,想要体味指尖下是否有着同样温柔的起伏。 君珂却突然睁开了眼睛,那样灼然的金光一闪。 纳兰述手指一停,慢慢收回。 君珂没有在意他的动作,她看着他的脸,日光逼射,她没有运足目力去透视,眼前的少年已经被水冲去面巾,虽一身透湿,但刹那间她便觉得,这春末原本盛至逼人的丽景,突然苍白褪色。 灼灼山茶,皎皎碧波,他在流水间低眉微笑,春光只在一人眼底。 芝兰玉树,乌衣风流。 君珂一时只觉得炫目,喃喃道:“闪瞎了我的钛合金狗眼……” 真正拥有狗眼的那货,正欢腾地在扑水…… 纳兰述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微微张着红唇的模样实在可爱,让人想伸手捏捏那嫣红色泽是不是能滴出胭脂来,眼光往下一落,却看见少女衣衫尽湿,丝质衣衫本就薄,如今紧紧裹在身上,微微透了起伏和转折,因了年纪还轻,那些起伏和转折并不喷薄,带点欲说还休的含蓄,却因此显得珍贵,像小心翼翼开在风中的雨后海棠花。 偏巧有一簇海棠流近,在盈盈腰肢处一涌,正簇在那微微的精致山峦。 纳兰述突然转开眼,脸色一红。 他还年轻,父母又对他极其珍爱,将府中那些美婢管得严厉,绝不允许女色早早戕害了他那还未长成的身子骨,所以对于女子之美,他并无十分在意过,然而今日日光之下,河水之中,有人一霎青涩绽放,将娇嫩的光艳,射进了他的眼底。 一瞬间似乎想感叹,随即听见别人的感叹。 “娘!那是水里的人鱼精吗?真好看!” 相对发呆的人一惊,一抬头,随即一起“啊!”的一声。 人! 好多人! 好多看热闹的人! 河不宽,不远处是一座拱桥,河水两岸都是人,男女老少,各着鲜艳春装,手持各式纸扎器物,此刻所有人都撒着手,张着嘴,怔怔看着河水里突然冒出来的几个人。 君珂还不明所以,纳兰述已经懊恼地一拍头,很不文雅地骂了一句:“天杀的!” 他怎么忘记了,今天是四月初六,燕朝“送春节”,这一日城中老少,都会聚集城中各处河边,在河水中放去各种纸扎的物件,有放金稻穗的,是祈求金秋丰收,有放纸秤药包的,是祈求疾病顺水流去,家人康健,更多的是少女,香绢扎船,满载鲜花,借春光之美,求姻缘之谐。 难怪这满河的花! 纳兰述苦笑,本想不动声色逃出,不惜引水倒灌,不想这回动静更大! 这下众目睽睽之下,要逃要走,哪里还能掩得住消息? 这几人发怔,岸上却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中反应过来,轰然一声炸开——百姓在河边已久,河水一直平静,无人下水,此刻好端端冒出几个少年男女,岂不是河神显灵?最前面的一批百姓,已经急忙跪下,连连祷祝。 君珂脚踩岸边一块石头,扶着红砚,一时完全搞不清状况,纳兰述回头仔细盯了她一眼,轻轻笑道:“你看起来倒真像个水神娘娘。” “啊?” 这个时辰还说这干啥,赶紧走人啊,君珂发愁地盯着黑压压的人头,寻思着从人头之上借过人家会不会有意见。 忽然身边少年牵住了她的手,一股暖流涌入,她觉得身子轻了轻,竟然在水中漂浮起来。 随即听见他道:“乡亲父老们。” 他语气忽转庄严端肃,用内力远远送出去,岸边近万人,不管远近都听得清楚,这下更是骇异,当真以为神人显灵,后面的百姓也呼啦一声跪了下来。 纳兰述庄严地头顶日光,神情肃穆,长声道:“本君今日原本在河底水晶洞府,与夫人品茗清谈,忽闻岸上求祷声动,掐指一算,今日送春之人中,必有与我夫妻有缘之人,特此携娘娘、神女,及仙犬前来相会,本君承本地父老香火,一直未有报答,如今既然有缘相见,今日在场人等,便各许尔等一个愿望。” 纳兰神棍衣衫飘飘,手挽他家水淋淋的“娘娘”,身后有“神女”红砚,身前有“仙犬”幺鸡。 着实是配备齐全神仙一家组。 君珂忍不住要笑,纳兰述一捏她掌心,微倾身在她耳侧低声道:“别笑,一笑就不娘娘了。” 君珂拼命咬牙忍住,将不能完好控制表情的红砚拽到身后。 纳兰水神一番许诺,立即有人大呼:“水神老爷显灵啦!快来求祷啊!” “水神老爷水神娘娘千秋!赐我赵大几亩薄田吧,可怜我家三辈子都是佃户,没吃过自家土里种的粮啊!”【`xs.c`o`m 网】 第十三章 落花 河里正拼命捞花,差点抢打起来的百姓停住手,呆呆转头。2 一大队黑衣黑甲骑士泼风般从长街尽头驰来,马蹄踏破十里乱花碎云,胸前金色滴血长矛标志激飞日光,烟尘滚滚,刹那近前。 冀北传闻中最为凶厉的黑螭军! 杀人如割草芥,可止小儿夜哭! 百姓们停住手,互相对视,神色惊惶。 “捉拿要犯——”当先一骑驰到河边,瞬间迎风勒马,骏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马上骑士臂上肌肉块块坟起,姿态却不动如山。 “可有见到一对少年男女!”那面色如铁男子沉声长喝,“十六七年纪,衣着华贵,相貌出众!” 他是黑螭军下属队长,并不知道所缉拿人犯的身份,纳兰迁敢于通缉弟弟,却不敢公然将他画像下发下属,只好含糊其辞。 河上河下,所有人齐齐摇头。 那黑螭军队长目光凌厉地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没有发现目标,他负责城西珍珠河南侧搜捕任务,目前搜捕重点据说在附近关元巷的一处门房,大部分人都在那守株待兔,他来此不过例行公事,谁也不会认为,人犯敢于光天化日出现于人群之中。 一寻无获,也就算了,他正要拨马,忽然转头,狐疑地对河水里黑压压的人群一扫,厉喝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黑螭军是本地士兵,都知道送春节的规矩,从来没听说过这一天需要下水。 百姓们互望着,还是沉默摇头,只有几个头脑灵活的,嗫嚅着低低道:“回禀军爷,刚才有人落水,大家伙都想救来着……” 这解释也勉强说得过去,那队长浓眉皱起,“嗯”了一声,再次拨转马头,士兵们跟随着。 百姓们露出释然神色。 忽有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道:“我们在捞花。” 那队长霍然转头,河边,一个孩子举着一朵**的山茶花,正对他展开烂漫的笑容。 他的母亲试图去牵他,他一扭身让开,那队长紧盯着他手中的花,沉声问:“捞花做什么?” 那孩子格格笑着,回身指着河水,道:“哥哥姐姐叫的……” “正儿!”他的母亲尖声叫着,抬手就去捂孩子的嘴。 可是已经迟了。 “唰!” 黑色光影一闪,锐响破空。 “啊!” 惨叫只半声,像凭空撕裂布帛,然后因为无力而戛然而止,日光下鲜血如红锦大幅曳展,一朵**的牡丹穿红锦而过,垂落。 “砰。” 那抬手去阻止孩子的年轻母亲,向后一仰,栽倒河中,一支黑色长箭,穿过她抬起的手掌,再射入她的额头,贯出黑色如鹰眼的血洞! 日光退避,万众因这冷血杀戮凛然无声。 一刻的静默后。 “杀人啦!”不知谁一声大叫,在浅水里捞花的百姓慌忙窜起,各自向岸上逃奔,再被已经迅速分成小队包围岸边的士兵们拦住,用长枪和刀背狠狠拍他们背脊,逼他们蹲在河岸边。 “啪嗒。” 鲜花落水,一声细响也听来惊心动魄,却是那最先说话的孩子,掉落了掌中花。 他怔怔站在母亲尸体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瞬间眼神里满是童稚的疼痛和茫然。 一柄长枪森冷地挑在他下巴,抬起了他的脸。 “哥哥姐姐。”队长俯下冷峻的脸,“在哪里?” 冰冷的长枪枪尖寒气透入咽喉,那孩子早已丧失了神智,麻木地转身,对河中一指。 队长点了点头,一挥手,身后士兵迅速围上。 长枪并没有收回,顺势向前一捅。 “哧!” == “哧。” 在某处,也有一声同样的低响,惊心动魄地响起。 一滴晶莹的液体,从人的眼眶中积蓄、饱满、下坠成闪亮的弧,再不可抑制地坠落,落在涟漪未休的水面上,晕开一片深深浅浅的痕迹。 像此刻心情,动荡而疼痛绵绵。 “……让我去……”黑暗的一角有人在试图挣扎,声音很低,含着哭音。 没有人应答,沉默自有其无言的坚执,黑暗里似乎有微微颤动的黑色影子,在默默挣扎,然而一股压抑而决然的力量,不容抗拒地压住了她。 “我们如果出去,那死的人就完全白死。”坚决而冷静的声音响在耳侧,“保住我们的命,才能让别人拿命来偿。” 声音冷静,她却似听出深浓的痛苦,不再挣扎,闭上眼不去看顺水流来的淡淡血迹,手指抠在掌心。 这是发生在某一角的细微动作,没有被四面奔驰寻找的黑螭军觉察,那些人又招呼了一队同僚来,将河岸边的老百姓一个个搜查过去,所有人都被迫上了岸,河面上空荡荡地没人。 黑螭军纵马在人群中驱驰,用长枪一个个挑起百姓的脸,卖弄着超绝的骑术,偶有失足,马蹄踏断身下骨骼咔地一响,那些悍厉的士兵,连回头都不曾。 “没有!”那队长听着属下士兵一个个回报,脸上渐渐涌现焦躁,孩子应该不会撒谎,但此刻岸上的人全部查过,而河面一览无余,难道人还在水下?怎么可能,又不是鱼,哪能憋气这么久。 他怔然良久,终究是不死心,策马在岸边梭巡,死死注视着水面,像在等着两人终于忍耐不住,哗啦一声,分水而出。 这两个人,到底藏在了哪里! !【`xs.c`o`m 网】 第十四章 一泡尿引发的血案 人在桥洞里。1 珍珠河面,有座青石单孔拱桥,年久失修,很少有人踏桥而过。 黑螭军驰来的那一刻,纳兰述发觉此刻混在人群中出去未必安全,便将目标不明显的红砚推进人群中,让她混在人群里离开,反手拉了君珂,在人群掩藏下直奔那座拱桥。 拱桥拱起处,向来有个突起的弧度,此刻纳兰述便背靠拱桥底部,单手扣住突出的桥砖,两脚蹬在桥侧,将身子紧紧地契合桥身弧度,缩在桥洞内,面对河水。 他唯一空闲的一只手,抱着君珂,君珂怀里抱着幺鸡。 为了避免身体叠加露出一部分给桥外的人看见,两人都努力收腹吸气,好在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倒也不怕衣襟垂下被人发现。 两人都衣衫尽湿,少年身体紧密相依,此刻却毫无绮思,纳兰述全部的心神都用来稳住身体,这是个很难持久的姿势,背身向下,手脚只能扣着微微突出的桥砖,并没有着力的地方,还要抱着君珂,君珂没过多久,便感觉到他的手脚都在微微颤抖。 所以当那对母子无辜被杀,她心神震荡下试图挣扎出去,却被纳兰述坚决按住时,她只挣扎了一下,便没有再继续。 是的,死的人已经死了,再多的愧疚也救不转来,活的人还得活下去,才有可能翻牌这不利局势,她不能冒失害了他。 马蹄声响、喝骂声、哭泣声顺着水上的风,不住潜入这个潮湿阴暗的角落,君珂的心砰砰跳起来——此刻就是在比拼耐力,这种姿势谁也支持不了多久,岸上的人一无所获为什么还不走? 她努力吸气,幻想自己轻若无物,再也不要成为纳兰述的负担,她不敢看纳兰述的手臂——每根骨骼都在轻微地颤抖,濒临极限。 头顶忽然一湿,君珂不能转头,也猜到一定是纳兰述额上的汗,滴在了她的发中。 然而他不放手。 君珂又吸一口气,觉得忍无可忍,转过头去,想和他说放下自己,却忘记两人靠得极近,脸一侧,嘴唇正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刹那柔软,香气馥郁。两个人都震了震,纳兰述手一软,险些将君珂掉落,连忙咬牙紧了紧手臂,在她耳边低低笑道:“别撩拨我,我可吃不消。” 君珂白他一眼,微红了脸让开了一点,一时打消了劝说他的企图,他不会放开的。 那么在极限的时刻,要坠落,就一起吧。 到得此刻,君珂反倒没了畏惧——千古艰难并不是一死,而是等死时的无限恐惧,既然注定要死,为什么不把这最可怕的一段路程走得轻松点? 她不要充满紧张地等待,人生里最后一段路途,不该充满不甘和愤怒。 君珂微微地笑起来,轻轻道:“我突然希望人死后灵魂不灭,最起码保我吓死这些混账兵们再入轮回。” 纳兰述愕然看她,再想不到这时刻君珂竟然想着这些。 她侧脸对着他,唇边笑意浅浅一弯,白兰花一般的优雅自如。 他一生至此,见过多少笑容,大多充满媚态,偶尔满是骄矜,或许还有做作,便有纯净,也是孩童般的茫然。 却未曾见过这样通透的笑容。 世事风波在这样的笑意里碎裂如镜,每片裂片都是人生的无稽。 这生死顷刻依旧微笑的少女。 这世间最为少见的勇气和宽广。 纳兰述臂腿酸痛噬心彻骨,这样煎熬绵长的痛苦,胜过刀剑加身的酷刑,他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样的苦,然而此刻忽觉天地光明,忍不住也要微笑。 围困、桥洞、临水、危机、生死一刻,相拥微笑。 手臂一松,力气用尽,眼看便要掉落。 头顶忽有人声。 “神明在上,异人在下,我在中间。”一人缓缓道,“正合三世之境,过去、现在、未来,机缘难得,不可不浮一大白,酒来。” 那声音极其动听,乍一入耳,像是拂面而过滑软的绸缎,每个毛孔都因此舒畅地张开,贪婪捕捉那般令人愉悦的华丽,熨贴到心底。 君珂此生未曾听过这般动听的声音,心想这要到现代开演唱会得多赚钱哪。又想这人什么时候上桥的?为什么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有那句话,未来?异人?他知道了什么?不至于吧?面都没见呢。 她身侧,纳兰述也露出疑惑之色,咬牙紧了紧手臂。 桥上有咚咚脚步之声,随即便是那黑螭军队长的声音,居然十分恭敬。 “梵因大师,您怎么来了?” 听见这个名字,君珂愕然,没想到临风对河喝酒的人竟然是个出家人,而纳兰述神情震惊。 “该来便来了。”那声音淡淡的,“想走的走不成,不想走的,还是走了好。” 君珂露出不出所料的神情——神棍,真正的神棍,凡是机锋打得玄乎谁都能自己套得上的,都是神棍, 纳兰述却似在认真思索。 “大师。”那队长施礼,“您智慧通神,可否指点人犯下落?” 一阵静默后,那人道:“桥下。” 君珂大惊失色。 那队长目放异光,正要探头看桥下,那人却已经接上了下半句话,“……有冤魂。” “……” 那队长唰地将脑袋收了回来,君珂刹那间在肚子里问候了人家十八代男性亲属。 忽然起了一阵风,一幅雪白的衣襟从桥上垂落,那是一种白得近乎透明的丝绢,透过那疏朗的经纬,可以看见流荡的白云和高远的蓝天。 那幅衣襟像一幕雪白的长卷,又似一人柔软的手臂,飘荡在桥下,在君珂的脸上轻轻一拂,君珂痒得险些打喷嚏,被纳兰述捂住。 幺鸡盯着那雪白的一幅,突然抬起后腿。 君珂脸色一变。 “哧。” 一泡浅碧色的狗尿,飞流直上,在雪白长卷上画了幺鸡牌地图。 君珂叹息,看样子幺鸡和自己一样,不喜欢这个和尚。 衣襟似有灵知,被浇了一泡尿,唰地倒卷上去,君珂露出崩溃的表情——这下完了,一泡尿引发的血案。【`xs.c`o`m 网】 第十五章 苏菲“定情” “砰。。” 落水声响,还是两个人一只狗,可以想象好大动静,那黑螭军队长离去的脚步一滞,忍不住便要回头,“……什么声音?” 然而刚半回首,眼角瞥到一幅落雪梅花般的衣角,想起梵因大师刚才那一番话,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大师智通天机,果然非凡。 硬生生将脖子扭了回来,那人快步下桥,手一挥,厉喝道:“整队!立刻离开!” 黑螭军一向训练有素,命令一下,不出半刻,所有人已经头也不回上马驰去,匆匆如丧家犬。 两岸百姓拣得一命,纷纷做鸟兽散,桥下阴影水波里,两人一狗半沉半浮,君珂在掉落的那一霎心跳如鼓,心想这么响的一声聋子也听得见,哪里还逃得过,可惜了他勉力支撑了这许久。 不想那么凶残的人,竟然真的没有回头,就这么去了,君珂目瞪口呆之余,忍不住感叹:“大燕王朝的人,实在是太迷信了!” 真是的,随便谁扮个神棍,都能骗倒一大堆。 “你说什么?”纳兰述一直若有所思,此刻回头看她,“你不知道梵因吗?” 君珂怔了怔,这才隐约觉得这名字之前就似乎听过,只是一时想不起,纳兰述已道:“先上桥去,见见他。” 说着便要拽君珂,手臂一抬,脸色变了变,随即便恢复如常,笑道:“你先上去,我刚刚出了一身汗,正好水里泡泡。” 君珂早已看出他力竭,他的手臂一直在细微的痉挛可瞒不过她,这人啊,是要强呢还是怕她担心呢? 她眼神那般灼灼看过来,纳兰述只觉得一阵不自在,轻咳一声转过头去。 君珂却没说破,抿唇一笑道:“你想泡,我可泡腻了,还是上去吧。” 纳兰述咬牙笑道:“好。”努力抬手去拉她,君珂早已游前一步,拉住他的手,“我的泳技不错哦,先前你一直拉着我,害我都没法施展,现在你不许动,让我游个痛快。” 她头也不回,以免纳兰述觉得尴尬,拽着他手臂努力前游,但毕竟折腾一夜,又体力有限,她游得其实艰难,却坚持不回头不停下,一点点向岸边蹭。 纳兰述没有动。 他任君珂拽着他的手臂,使出吃奶的力气前游,他任自己看着那少女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坚决不让自己伸手去帮她擦。他努力运转真气,减轻自己的体重,却绝不拒绝她。 因为这是她宝贵的心意,不应被自以为是的怜悯所玷污。 正如她努力维持着他的自尊,他也应努力维护着她的骄傲。 日光打在君珂颊侧,反射一片水润的光,她微汗,努力划水,却并无狼狈之态,依旧优雅得像枝头刚绽的花。 纳兰述垂下眼睫——大燕朝女子稀少,女人被保护得很好,温室里的花,盛开在男人指掌间,他自小遇见的女人,都是笼子里献媚邀宠的鸟。 然而突然遇见了她。 她并不强大,却从未想过要依赖他人。 她有自己的骄傲,却也懂得尊重别人的骄傲。 “好咯。”一声轻松的招呼惊醒了他的沉思,君珂已经把他拖上了岸,随即在他身边蹲下来,按住他的臂膀,“累么?我帮你按按。” 纳兰述唰地让开,君珂愕然看他,眼神里满是疑惑和坦荡。 纳兰述挑眉。 她什么都好,就是似乎不太有男女之防,这点和大燕女子也不太像。 纳兰述倒没想到别的歪地方去,就在担心这样的女子,要是遇上别的男子,也对他那么好,也那么不设防,那…… 纳兰少爷开始忧愁。 君珂可不明白刹那间某人那复杂的小心思已经转到了十万八千里外,她自小在研究所长大,同伴都是女性,这方面启蒙比不上外界,心思单纯——你对我好,我自然也该关心你。 纳兰述不愿她也不勉强,走上桥一看,不出所料地道:“走了。” 桥上空无一人,桥面积着很厚的灰尘,君珂想着那幅拂面的雪白的衣襟——这么厚的灰和泥,那衣襟怎么一点也没沾上? 地上有一个小小的紫檀茶几,堆着几个乌银酒壶,样式都古朴精雅,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却被人随意丢弃。 君珂愕然,心想这是和尚吗?喝酒,骗人,重视享乐,实在太颠覆她的宗教观了。 “真想不到你居然不知道梵因?”纳兰述在桥边坐下来,顺手拔起一枚草根衔了,笑看着她,“他不是你们所有贵族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吗?” “春闺梦里人?”君珂被这不着调的形容词惊得又是一挑眉。 “燕都世家子,绝艳动京华。”纳兰述一笑,“梵因出身高贵,是燕都三大世家之一韦家的长子,韦家先祖是名刻功德碑的大燕开国十将之一,封定国公,家族历代出过两个皇后三个相国,大小官员不计其数,梵因少年佛性,出生时满室优昙花香,护国寺百岁主持德冶大师当日圆寂,浙东天台寺圣僧昧觉赶到产房之外,只求一见,却被韦家拒绝,昧觉临行时道,我门中人踏花来,最是人间自在心,其人三岁灌顶,四岁通晓天机,十岁上天台寺和昧觉论经,三日三夜引动天降异雪,大如莲花,时人引为异数,昧觉因此闭关礼佛不涉红尘,梵因却也自此不再论经,云游天下,他做和尚,自称方外不入门和尚,不戒荤酒,不忌言笑,谁也奈何他不得,这人也是才智高绝,诸般技艺,一学就会,一会就精,风采也迥绝他人,还曾三次救民于天灾之前,在大燕朝,拥有很高的人望和地位,百姓视他如神。” 他悠悠道:“云中龙,龛里花,霞间青鸟,雪里白狐。听过这句歌谣吗?” “是四个宝物?” “是宝物,也是人。”纳兰述一笑,“其中龛里花指的就是梵因。佛龛雪莲,圣洁禅花。” “青鸟和白狐是谁?”君珂眨眨眼睛,“龙应该指皇族,青鸟是神鸟,光艳灵动,雪里白狐……白狐狸还藏在雪里,这得多狡猾啊。” “你说对了,白狐未必白,不过是指他善于隐蔽而已。”纳兰述一笑,“我有感觉,这些人,终有一日你会都见着的。” “也未必是好事。”君珂一笑,心想像梵因这种人物,机缘巧合承他救了一命,也许不过是人家心念一动顺手人情,未必会再巧合一次,也不过当个传奇听听罢了。【`xs.c`o`m 网】 第十六章 胸罩荷包 纳兰述自说自话便要把他认为的“怪异手帕”收起来,君珂跳起来,一把拉住他手臂,哀求地道:“别!” 纳兰述斜眼瞟她,难得这个动作他做来也是好看的,透着点邪气,却又琉璃般光彩照人,“舍不得?” “不是……”君珂努力正色道,“这个东西虽好,但易毁坏丢失,我送你个实用的……”说着回身去翻牛仔包。。 她刚把拉链拉开,一支手臂突然伸了过来,拈起最上面一个蕾丝胸罩,笑道:“这是什么?怪好看的。” 君珂唰地一把抓下,暗骂自己怎么偏就把贴身用品放在了最上头?赶紧讪笑,“这个也不行,这是……这是还没完工的荷包,不能送人的!” “没完工?”纳兰述翻来覆去地看胸罩,赞美,“这绣工也精美,不过没那个特别。”说着将罩罩折叠起来往腰上挂,“底部还没合拢是吗?不是我说你,荷包做这么大做什么?不精巧。” 君珂掩面速度抓回胸罩飞快塞进包里,“是,是,不精巧,不特别,求鄙视,求抛弃。” 纳兰述双手后撑仰头看天,萧索地道:“唉,这也不行那也不给,说到底你是不舍得,那算了,我怎可强要你的东西?” 君珂没话了,半天垂泪道:“除了最上面一包东西外,其余东西你随便挑。” “我怎么可以随意挑拣女子贴身私藏!”纳兰述说得一脸正气,刚才他突然翻人家包抢出胸罩的事儿好像也忘记了。 “你挑吧,我不介意的……”君珂奄奄一息。 “不用了。”纳兰述严词拒绝,顺手便将手中的“怪异手帕”装进原来的塑料袋里,“我就喜欢这个。”高高兴兴看了一阵,仔细地揣在怀里。 君珂以头抢幺鸡耳…… “你还没告诉我这叫什么?”纳兰述心情好,凑在她耳边问。 “39厘米加长绵柔苏菲夜用……创口贴……” “什么叫创口贴?” “吸血……” “伤口包扎用是吗?”纳兰述眼睛一亮,将那东西又掏出来把玩,发现后面还有撕口和粘胶,喜道,“这东西看来柔软又透气,拿来包扎伤口确实不错,很适合军中使用,怎么制作的?原料是什么?” “主原料就是纸浆还要经过消毒以及各式工艺你们这里是做不出来的别白费心思了咱们不谈这个好不好?”君珂忍无可忍,唰地站起身,“兰述,咱们在此不可久留,走吧走吧。” 她转移话题,纳兰述也收了轻松嬉笑之态,他并没有起身,仰头仔细看了看她,像想要记住她容颜,随即淡淡道:“嗯,你走吧。” 君珂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你不和我一起?” “你是冀北王府全境通缉的要犯。”纳兰述闭着眼睛不看她,“现在从地道出来了,我已经没有了危险,再和你一起走,会连累我。” 君珂怔了怔,半晌道:“哦,那我去找红砚。” 她没有再说话,俯身抱起幺鸡,纳兰述没有睁开眼睛,盘坐于地,听着她脚步离去。 日光照着他面容,他眉宇宁静,半晌四面安静下来,他睁开眼,眼神里黝暗光芒一闪。 “二哥必然拼命在全城搜捕我,绝不想让我有命回去。”他坐起身,低低一笑,“离开我你还安全些。” 他虽在笑,神情间却有点淡淡怅然,随即起身,很随意地拣了个方向离去。 日正当中,将人的影子拉得斜长,纳兰述眼角瞟着自己的倒影,过往十七年他习惯了这样单独的影子,从不觉得需要添加些什么,经过这一夜,却突然有了不适应的感受,恍惚间那影子旁又多了些什么,一个纤细娇小的身影,还有肥短的一大团。 他眨眨眼,心想人真是很奇怪的,有些人相遇短暂,也能在人心底投射印痕,然而这印痕终究是要消去的,这世上,只有影子,才可以真正与人一生不离不弃。 他又眨眨眼,想把那些影子眨去,不想眼睛闭起又睁,那影子似乎还在。 他霍然转身,青石拱桥空空荡荡,没有人。 纳兰述立在阴影里,风掠起他乌黑的发,少年的额角反射明媚日光,眼神粼粼如春水。 半晌他自嘲地笑了笑。 转身,走远。 河岸边留下一行迤逦的足迹。 == 天将暗的时候,“远安”客栈老板挂出了“客满”的灯笼,灯悠悠地在风中打着旋,光影浮动,映得老板愁眉苦脸。 “没有房了吗?”突然一声询问自黑暗处响起,惊得老板手一颤。 有人自暗处走来,戴了个斗笠,微露精致的下颌。 “客官……小店真的客满了……” 那人并不算失望地“哦”了一声,转身就走,老板却又突然喊住了他,“客官如果不介意,院子里还有间放杂物的偏房,也有床的,价钱便宜……” 那人转过身,浮出一点笑意,灯下唇线轻红柔软,看得老板一怔。 斗笠君自然是纳兰述,今天城西所有通向王府的要道都被盘查封锁,苍蝇也飞不进,他便不急不忙先投宿。 投宿看似冒险,投宿这家城西最大的客栈看起来更是蠢不可当,但纳兰述了解他二哥,也了解他二哥怎么看他弟弟——纳兰迁一定认为纳兰述谨慎,不敢出现在任何人多场所,而城中搜捕人犯,各大客栈绝对是必查目标。 所以客栈他认为纳兰述不敢来,想必防备会松懈,倒是那些小巷小店,才是真正不能呆。 “那就住偏房。”纳兰述跟着老板进门,偏房就在院子左侧,一间以前给马夫下人歇脚的屋子,老板在前慢慢提灯引路,灯光浮游,只照出两人脚下浅浅一圈黑色光晕。 大门的灯突然被风吹灭,二进院子里的客人喝酒谈笑之声远远传来。 “就这里。”老板开锁,纳兰述目光在锁上一掠。 门开了,一股久无人住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迎面就是一大堆用来打草垫子的干稻草,老板歉然地笑着,将灯挂在门边,弯腰去捧草,“我给您收拾下。” 他弯腰。 纳兰述忽然左跨一步。 “嚓!”【`xs.c`o`m 网】 第十七章 惊变 纳兰述给君珂擦完汗,把“创口贴”又仔细地放进怀里,君珂努力地扭过头当没看见,并用力捂住了幺鸡的嘴。1 “我们走吧。”纳兰述走到倒地的杀手身边,见那人浑身痉挛,躯体僵直,却并无伤口,不由暗暗心惊——那圆筒是什么东西?怎么有那么大的威力?到底伤了这人哪里? 他蹲下身,手中冷电一闪,哧一声已经没入杀手眉心。 那人一声未吭便已毙命,君珂“啊”地一声阻止不及,只得转过头去。 黑暗里血腥气浓重如铁锈,君珂闭着眼,心底微凉——这人命如草芥,生存大于天的异世。 蜷缩在一边的老板“啊啊”地叫着,双眼拼命向上反插,眼看就要晕过去。 纳兰述向他走去,手中匕首鲜血未凝。 君珂突然拉住了他。 纳兰述微微皱眉,转头,想要告诉她,想活命就容不得妇人之仁,这老板看见了他们两人,哪里能容他活下去? “我来。”君珂声音很低,语气却坚定。 纳兰述放开手,退后一步,饶有兴致地抱臂看着她——是想自己亲手试试杀人吗?他不介意做她的启蒙师傅。 君珂上前,挥掌。 “啪。” 清脆利落的一巴掌,把老板瞬间打醒。 君珂把防狼手电抵在老板眼前,手指按在开关,轻轻道:“想不想再看看刚才那道光?” 老板亲眼看见那道光令一个人瞬间暴盲,听见这句顿时魂飞魄散,忙不迭摇手。 冰冷的黑色塑料边缘有齿,压在老板眉心,君珂冷冷在他耳边道:“你有肺痨,活不久了。” 老板浑身一震,骇然看她——他得这病已有一年,这在如今是绝症,药石无效,他怕影响生意,从不敢对任何人说,偷偷看病抓药,他瞒得好,家人伙计都未曾发觉,这姑娘怎么黑灯瞎火的就能发现? 君珂看着他烂出孔洞的肺,长叹道:“也不是不能活久一点,不过有人喜欢自己找死,没办法。” “求您……求您……”老板声音破碎,“可怜我孩子还小……” “你今晚看见了我吗?”君珂微笑。 “没……没有……”老板还算聪明,愣了一瞬立即反应过来。 “那这人怎么死的呢?” “这……这……”老板绞尽脑汁,眼珠子骨碌碌转动,半晌也不得一个好主意。 “你不知道。”君珂笑道,“这人突然暴毙,你十分惊恐,所以……” 纳兰述突然接道,“所以你害怕担干系,赶紧去报黑螭军。” 君珂回眸向他一笑,心想聪明人就是省力。 老板愕然,这两人不是被黑螭军追捕吗?为什么还要往黑螭军枪口上撞? “去报信,之后一切听我的话,我保你多活几年。”君珂拍幺鸡一样拍拍他的头,懒懒打个呵欠,“你这店其实没客满吧?瞧你挂客满牌子时那脸苦得,麻烦找几间上房,我们要休息。” == 一刻钟后,满头雾水同时满怀生存希望的老板去报信了,君珂则懒懒躺在二进院子上房大床上,吃东西,打呵欠。 大隐隐于市,大隐隐于危险地,让老板去报信,是为了取信黑螭军,谁也不会想到,第一时间报信的老板,还敢在自己后院偷藏要犯,也不会想到,杀了杀手的纳兰述还会留在原处,这处院子在今夜过后,会是相对安全的处所。 这世间最大的诱惑,并非金钱,而是性命。 “还得想法子送你出城。”纳兰述躺在她身边,将一块块梨花糕远距离弹进张大嘴的幺鸡嘴里练准头,时不时将糕抛向天花板,幺鸡快如闪电,无一漏口。 君珂笑而不语,送她出城?先不说这一路危险,以纳兰述的身份,在城中总还有希望回到王府,一旦出城,他二哥对他的追杀将更无顾忌,这才叫送死。 他离王府越远,离死亡越近,他却不提。 “出了城,你想做什么?”纳兰述翻了个身面对她,“周家事败,所有亲友都会被株连,你孤身一人太不安全,我介绍你到我一个朋友那如何?” “不了。”君珂抱头望着横梁,悠悠道,“我得去找几个……好友。” “闺中女子能帮你什么?”纳兰述不以为然。 君珂不说话,心想帮我什么?不,不需要帮助,她们是我的一切,找她们是我的必然,而不是必须。 她不说话,纳兰述也沉默下来,两人奔波一日夜,早已疲倦入骨,此刻暂去了心中压力,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是很久,纳兰述睁开眼睛时,先是对着昏黄的日光愣了半晌,才发觉他们已经睡了太久,整整一天一夜。 他坐起身,先看看身边君珂,她居然是趴着睡的,小小的脸埋在被褥里,被压出点可爱的红痕。 纳兰述俯首看着她,半晌伸出手指,轻轻移了过去,刚刚接触到她的脸颊,君珂突然睁开眼睛。 她眼神乌光湛然,看起人来极有力度,纳兰述被那目光一看,那么见惯场面的人都顿了顿,手指下意识一撤,在半空中一捏,一弹。 “你干嘛。”君珂还没完全清醒,呆呆地问。 “有只狗虱子跳到你脸上去了。”纳兰述正色答,“我刚帮你拈了来着。” 君珂踢了踢床下的狗头,呢喃问:“幺鸡你几天没洗澡了?” 幺鸡愤怒地冲纳兰述咆哮——丫的你栽赃! 君珂将脑袋往枕头上一扎,嘟嚷道:“撒谎不打草稿的死孩纸,你当你是文臻,虱子品种都看得清哪!”一边又闭上眼睛。 纳兰述没听懂她在说什么,正得意自己机变,见君珂又要睡,连忙拍她的脸,“别睡了,睡太久了不好,起来吃点东西。” 君珂懒洋洋坐起身,睡在一旁椅子上的红砚急忙过来侍候,三个人为了安全,都在一间房内歇宿,君珂看见红砚,怔了怔,一摆手拂开她的搀扶,随口道:“别侍候了,我又不是……” 话说到一半突然醒悟,急忙转口道:“……什么娇小姐,大家大难不死逃了出来,以后便是姐妹。”一边对红砚挤眼睛,示意她不要穿帮。【`xs.c`o`m 网】 第十八章 有美画眉 君珂唰地站起。1 纳兰述晃了晃。 连红砚脸上都充满震惊——天下七藩王之一,统治冀北数十年,在冀北人民心中如同另一个皇帝的成王殿下,死了? 冀北东临漳海,西接燕都,北瞰邰山山地,南环冀鲁平原,不缺军事雄隘,囊括肥沃土壤,天下七藩,冀北最重。 成王作为冀北王,禁军拥卫无数,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身死? 这样的人暴毙,会引起冀北乃至天下怎样的变乱? 室内一时静至可怖,只有每个人紧张的呼吸细细,被噩耗打薄,仿佛瞬间便要断。 君珂担心地看着纳兰述,他却脸对着墙,君珂只能看见他紧紧抿唇的侧面,每丝表情都如被时光之刀刹那刻下,凝固。 “快快!”老板已经忙不迭展开了手中的一堆白麻布袍子,“本来店里没有多余白布,幸亏王府准备充足,刚刚挨家挨户送来了麻袍,赶紧换了出去吧,不能躲在房里,王府护卫会挨家查看,谁拒绝哭灵,谁立即处死!” 君珂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想不出,想要问纳兰述,他那状态又实在可怖,想必父亲暴毙对他冲击太大,君珂不想现在打扰他,只好一边换衣服一边悄悄问红砚,“咱燕朝丧葬规矩是这样吗?人一死就得哭灵迎灵?” “大人物是有这个规矩。”红砚道,“据说人死十二时辰之内英魂不灭,此时亲友举丧哭灵,相送之人越多,越可借生人敬仰缅怀之气,早登极乐,早日婢子老家乡官死了还叫整个村子的人出门哭呢不过呢其实婢子觉得……” “打住!”君珂心乱如麻,竖掌挡住丫鬟唠叨。 她穿起麻衣,麻衣制作得粗陋,就是白麻布简单一缝,上头开个套头的口,麻布粗糙的纹理摩擦在掌心,像这一刻心情灼热微燥,将那东西往头上套时,君珂有种古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正在钻入一个困死前路的套子,阴谋在前,却触不透。 捧着麻衣走到纳兰述身前,她低低道:“我们是现在走,还是……” 事出突然,他们现在想依靠这客栈老板试图接近王府的计划已经被打乱,眼下去迎灵,如果来的是王府中人,那自然是纳兰述最好的机会,如果不是,那就是莫大危险,必须现在就拿好主意。 君珂当然希望来的是王府纳兰述的亲信,但那么一来,就意味着成王真的薨了,这将是对纳兰述的莫大打击,想到此处,她简直宁可这是个骗局了。 纳兰述静默在墙角黑暗里,月光打上他的侧脸,他的脸色比月色更苍白,半晌缓缓伸手取过麻衣,道:“你走吧,我……总得去看一眼。” 君珂默然,纳兰述自顾自穿衣,领口有个拉带,简简单单两根带子,他束了几次都没束上。 一双手伸了过来,洁白纤细,轻轻一拉一扣,手指翻花般一转,已经灵巧地系上了带子。 “走吧。”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提起门边纸糊的白灯,出门去。 夜色幽寂,每个院子都有人白衣提灯出门,远远看去像飘出一群纸人,灯光被月光映射成青色,黑暗中像燃起了点点鬼火。 应该是声势浩大的全城夜祭,不知怎的却很安静,天沉沉压下来,将一切声响和喧嚣压在黑色的巨掌之底。 所有人默然在街道两侧跪了,灯放在身前。 君珂的心很冷——人脸都在灯光映照之下,如果来的是黑螭军,一个个看过去,一定会发现他们。 如果这一切只是场阴谋或圈套,搜捕不着,便用成王之死诱纳兰述出来…… 这么一想更觉得荒唐——成王是冀北皇帝,在冀北这块地方,谁敢拿他的生死开玩笑?纳兰述的二哥再胆大包天,也不敢这么自寻死路。 手指扣在地面,湿凉。 长长的巷子口有唢呐吹响,隐约一队黑衣人缓缓行来,应该是王府的送灵队伍到了。 君珂明显地感觉到身侧纳兰述腰背一紧。 就在此时,君珂无意中一抬头,突然看见了一幕不该出现的场景。 街对面是一排民房,后窗对着君珂的方向,有一户黑洞洞无灯火,似是没有人住,窗户也关得紧紧,就在君珂一抬头的瞬间,那屋中突然灯光一亮,随即几个人走了进去,看轮廓装扮,似乎是黑螭军。 那几个人也套着宽大的衣服,应该是麻衣,然而他们进门后,都很随意地将麻衣一脱,有人坐了下来,伸了个懒腰,有人喃喃地捶背,还有人拖过一张桌子,掏出几粒骰子,骨碌碌往桌上一扔。 这几个黑螭军士,因为在门窗紧闭的屋内,完全放下戒心,动作都十分随意。 却不知道所有的动作,都落在了一双金光炯炯的眼睛里。 君珂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对劲! 成王暴毙,大乱在即,纳兰家族子弟此刻都应该擦枪备剑准备夺权,作为纳兰老二麾下的黑螭军,此刻怎么会如此散漫? 君珂立即就想提醒纳兰述,不想一侧头,赫然发现纳兰述不见了! 再一看,他不知何时已经越过她身侧,跪到了临近巷口的地方。 他是不是也怀疑他父王死讯,所以想要看个究竟? 君珂心中发急——所有人都规规矩矩跪着,此刻谁要站起来就是出头鸟,虽然现在看似只是送灵,来的也不是黑螭军,一切对纳兰述有利,但很明显有不对劲,真要贸然冲出去,绝对送死。 唢呐悠悠,黑影移动,送灵人群已经快到巷子中央,离纳兰述极近。 君珂咬牙,刚试探着直起腰,身后便不知是谁突然冒出来踢了她一脚,喝道:“跪好!” 君珂不敢再动,也不敢呼唤纳兰述,空自急出了一身汗。 焦心如焚抬头四望,想看看这四面民房里还有多少黑螭军,也好有个准备,眼光无意中一掠,突然看见巷尾处,不知何时多了顶轿子。 很奇特的轿子,通体黑色,连帷幕都是黑色绢丝,绣同色兽纹,轿身不知是什么木料,看上去铮然有光,整座轿子没有轿夫,沉在黑暗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君珂的眼睛透过轿子。 先看见妖娆纤细的女体。 是一个背影,半跪着,伏在一人膝前,正姿态婉娈地仰起脸。【`xs.c`o`m 网】 第十九章 最是那一吹的温柔 手指刚刚扣住银色凸起,那里印了个小小闪电标志,只要按下,面前的人就会浑身痉挛倒地,再强大的武功,也不可抗拒肌肉的应激急速震颤。。 君珂心知对方难缠,下手极快。 面前的人抬眼,正对黑色筒身,眼光刹那一闪,如光如电。 随即他轻轻吹了口气。 当真是轻轻,姿态如春日微风温柔吹散蒲公英,不损那茸茸的白软。 “呼!” “啪!” 轿子内突然起了一阵厉风,随即一声碎裂微响,君珂手中手电一震,指上一凉,簌簌落了一手的碎玻璃。 他一吹,便吹碎了电筒的加厚玻璃! 君珂大惊失色,慌忙加力要按下按钮,手指一用力,一阵剧痛。 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节已经断了! 就是那轻描淡写一吹,吹碎玻璃,还顺带震断了她的指节! 君珂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还有这么神奇的武功,怔在那里。 此时她跪在对方膝上,手还抓着电筒抵着对方的肩,两人在狭窄的轿子里靠得极近,呼吸相闻,那人气息十分特别,浓郁逼人却又十分好闻,让人想起午夜里绵延十里的盛筵,银雕笼里熏着华贵的龙涎香,女子们粉白的脸含笑掠过,朱廊深处,迤逦开深红镶金的大幅裙摆。 一双眼角上挑的细长眼睛缓缓抬了起来,波光掠影,倒映君珂目瞪口呆的小脸,她眉毛快要飞到鬓角里,眼睛瞪大如算盘珠,嘴微微张着,洁白的牙齿颗颗如碎米。 她似被这样的神奇给惊住,彻底忘记敌对的立场,竟傻乎乎地将左手慢慢抬起凑近,似想要摸摸这吹出罡气的嘴是不是金刚做的。 那人也似觉得这样的神情很有意思,眼角微微一弯,刹那间四面的黑暗都似被融化,化为闪烁柔光的醇酒,在每寸星月里流荡。 君珂却突然动了。 她一脸的傻样瞬间消失,一松手,电筒掉落,被扑进来的幺鸡一口叼住,而她自己左掌心一摊,不知何时已经变戏法般多了把瑞士军刀,铮一声寒芒弹出,逼向男子咽喉! 电光火石,极近距离,眼看便可得手。 那双眼睛眯了眯。 不紧张,不惊恐,那点弯起的弧度,倒像是发现有趣玩物的神情。 然后他抬手,摸了摸君珂的头。 明明君珂先动手,明明刀锋近在咫尺,明明他该先出手对付刀锋,明明这个动作超级不合时宜。 但不知怎的,那只不急不忙的手竟后发而先至,君珂明明算着自己的刀先逼住对方咽喉,偏偏头顶一暖,脑袋已经被他的手罩住,刀却还离得远。 君珂还没来得及倒吸一口长气,脖子一痛,那疼痛如此剧烈,逼得她不得不顺着那力道转身,背向对方。 背过身去的时候她心中一凉——武侠小说都说不能把背后命门留给敌人,现在怎么办? 更糟的是,她转过去的时候身子踉跄,控制不住向下栽,身下就是那倒霉的被她踏波而起的美人,而她手中还抓着瑞士军刀,刀锋正对着人家的脸。 君珂在对方惊骇欲绝瞪大的瞳仁里看见自己越来越放大的脸。 百忙中她一咬牙,凭记忆连按改良版瑞士军刀三次,啪!弹簧刀!啪!罐头起子!啪! 耳扒子! 砰一声君珂栽倒在人家目测胸围高达38F,弹性助力极佳的波上,手中耳扒子离人家盈满眼泪的眼睫毛不足一微米。 那美人吭都没吭一声就晕了过去。 君珂舒口长气,正在庆幸自己的瑞士军刀是研究所特制的伸缩改良版,按键可自动缩回,忽然觉得后心凉凉,反手一摸。 唰一下她头发上竖。 什么!时候!她后背的衣服!没了! 君珂欲哭无泪地摸着后背,摸来摸去摸出个手掌印子形状,她浑身汗毛一炸,骇然回头看那男子。 那人在黑暗里微笑,盯着她手中的刀,眼神里闪过好奇的意味,然后,对君珂摊开手掌。 君珂立刻将刀双手高举过头,奉上。 没说的,画眉大爷看上这东西了,如果不是刚才那一霎那刀三次变身引起他的兴趣,那后背的掌印就不会仅仅灭掉了她的衣服,而是她的五脏六腑吧? 画眉大爷对某人的能屈能伸似乎十分赞赏,笑赞:“乖。”声音低沉。 随即君珂腰上一紧,被他拖了过去,小狗似地往膝上一安置。 君珂不挣扎,眼角向地面瞟。 地面上有个白白的玩意,正努力将身子缩成一团,轻手轻脚向外蠕动——幺鸡同志。 自己已经身陷敌手,幺鸡不能再落入魔爪,假如这人爱好狗肉呢?君珂乖乖坐着,努力挡住身后人的眼神,试图让幺鸡偷渡出去。 幺鸡肚皮擦地,夹尾收声,一路游出,爪子鬼鬼祟祟慢动作探出,刚刚撩开轿帘一条边。 新鲜的空气和黑暗涌了进来,还有自由的味道,以及,喧嚣。 轿子外很吵,唢呐声已经没有,却有大声的呼喝:“拦住!拦住!” “黑三小队墙头准备——” “来人!” 乱七八糟的呼喝里,夹杂着兵器交击声响,身体跌落声响,肉掌相交声响,还有一个人焦急的呼唤。 “桃……桃!” 听起来很像纳兰述的声音,但是竟然已经变得嘶哑,满溢焦虑和忧心。他不敢呼唤周桃这样一个要犯的名字,只得一声声叫着单名,在那些刀来剑往的间歇,坚持不懈地,唤她。 君珂轻轻一震,眼睛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汽。 来异世数月,和挚友失散,历经欺骗暗害和杀戮,原以为这一生在这冷漠大燕便要孤独无依地找下去,不想今日,终有人这般将她挂记。 轿帘被幺鸡掀开一条缝,隐约纳兰述身影在人群上方腾跃起落,十面埋伏,重重杀机,他战得激烈,脸却始终向着她的方向。 一场劫难,患难与共,就算此刻无关风月,却也不愿轻易将对方割舍。 他,和她。【`xs.c`o`m 网】 第二十章 十分春色赋妖娆 一声大喊穿帘而过,随即帘幕落下,隔绝纳兰述愤怒的眼神。2 君珂拼尽全力想要呼喊,一口气却堵在咽喉口,上不去下不来,连咳嗽都咳不出,只涨得脸通红,霍然回首怒瞪对方。 她明明气噎得难受,连额上都崩出青筋,却倔强地不肯求饶,大有你有种就憋死我的杀气。 原就是外圆内方的性子,越是危急时刻越见风骨。 对方却毫不为所动,只是笑,用有趣的目光看着君珂,像看着自己猎弓底下滴血挣扎的小兽。 直到君珂额上青筋突突跳动,嘴唇发紫,再不给她通气就要一命呜呼,他才懒洋洋地在君珂后心一拍。 一股气流冲上,仿佛咽喉突然解了锁,呼吸到新鲜空气,君珂立即弯腰准备大咳——好歹争取让轿子外的他听见! 不想嘴上一紧,又被那混账飞快地捂住,他指间气味不同纳兰述清朗舒畅,依旧是那种午夜华筵浓郁王者香气,闻来微微晕眩,君珂怒极,张嘴就要咬他掌心。 那人手指突然一撑,撑住了她的齿关,君珂大喜,二话不说牙齿一合,咬! 格的一声,仿佛咬在了金刚石上,别说预想中的咬断手指不可能,倒把君珂的牙给差点咯断了。 齿间酸麻剧痛,君珂眼底泛出泪花,那男子轻轻一笑,手指一拈,竟然拈住了她的舌,像拈了一朵花一般仔细看了看,啧啧道:“好精巧的丁香舌,趁鲜剪下来,用玉兰花瓣炒了,一定鲜嫩无比。”说着手指还比了比,似乎在考虑从哪剪合适。 君珂大骇,抬脚踢幺鸡,示意它解救自己,幺鸡还没来得及抬爪,那人脚一抬,不知怎的就踏在了向来速度如闪电的幺鸡背上。 幺鸡发出一声悲惨的呜咽,双爪抱头,不动了。 “真是不安分。”那人打了个呵欠,似乎对这不肯就范的一人一狗有点厌烦,手指对着君珂脑门一弹。 君珂听见脑门里“崩”地一声,仿佛哪里断了根弦。 随即,黑暗降临。 == 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刀影纷乱激流当头,她慌乱地随波逐流,忽然被谁的手挽住了脚踝,有个声音款款对她说没事没事我罩你,还没来得及欢喜,水波忽散,现出桐木长廊,深红绣金的长袍无声自木质地面上曳过,偶一回头,惨白的面具,两个乌黑的洞眼。 “啊——” 惨叫。 一团东西飞过来,啪地堵住了大张的嘴。 君珂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使劲伸手去挖嘴里的那团东西,但那东西居然入口即化,香糯鲜嫩,她折腾了大半夜的肚子经不起这般诱惑,胃里像伸出一只小手,咕咚一声,自然就把肉抓了下去。 吃完了才想起来问:“什么肉?这么香?” 有人自桌边回首,笑得摇曳生姿,“玉兰花炒舌头。” 君珂石化。 桌边的人笑吟吟撑腮看她,看她脸色由青转红转白转紫,五颜六色变了一阵,霍然坐起,快步行到桌边,抓起桌上一个茶壶。 那人还在笑,有趣地瞅她,等这看似优雅的小辣椒,打算怎么将壶砸下来。 君珂一抬手,把壶嘴凑到自己唇边,仰头咕嘟嘟一阵猛喝,满满一壶水瞬间喝个精光,才砰地放下,衣袖一拭唇边水渍,舒出口长气。 抬手摸摸脸皮,把面部表情调整成淡定不惊,她微微扬起下巴,学着电视里玛丽苏们的表情,淡淡道:“还行,味道不错。” 桌边人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这女孩子真有意思,明明恶心得不成,拼命灌水才能压下呕吐,偏还要倔强地装大尾巴狼。 他一笑,君珂向后退了退,忽然就想起一句酸词。 “醉拈花枝舞翠翘。十分春色赋妖娆。” 午后日光淡薄,望去有灰沉之色,他在淡薄的灰影里浓艳,宽长的衣袖半褪手腕,露一抹玉色腕骨,乍一看觉得这便很美,忽然又看见绣金平蹙的领口大敞,平直精致一道锁骨像一个诱惑的邀请,又觉得原来这才是惊艳。 这人衣饰,并没有采用红金之类的华艳之色,但不知怎的,给人感觉就是端丽风流,像一匹攒珠镶金极近雕琢能事的重锦,自天河垂挂,刹那逼入眼帘。 果然最艳丽的蘑菇都是有毒的,君珂立刻决定,以后坚决只看他的骨头,骨头好,骨头妙,骨头面前,众生平等——你见过分外美貌的骨头吗? “来,过来坐。”那人招手,像唤小狗一样唤她,君珂吸吸鼻子,乖乖坐下——形势比人强,她算是领教这人了,绝对喜怒无常,绝对狠辣无情,别看此刻笑得温柔,她不坐过去?嘿嘿!她还有九根没断的指骨呢! 她老老实实坐在那人对面,保持三尺安全距离,看看四周锦帐重帘,四壁琴剑,窗外隐隐露出重庑雕梁,很明显是个比周府还要华丽的府邸。 “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手一抬,君珂的手指就到了他掌心,一边顺手一捋,一边漫不经心答:“冀北王府。” “啊!”接上指骨的咔嚓微响里君珂一声惊呼,也不知是痛还是惊讶。 她额头瞬间出了微汗,仰起的眼睛里有因痛刹那逼出的泪光,珍珠似地欲落不落,那人微微偏头看着她,忽然凑近身子,手指一拈,将那滴泪拈在指尖,尝了尝。 随即他很失望地道:“我还以为是甜的。” 君珂咬牙狠笑,“你自己的一定是甜的,要不要试试?” “你若有本事,尽管来。”那人瞥她一眼,答得懒洋洋。 君珂泄气。 “啪啪啪。”清脆微响,那人趴在桌上玩她的改良军刀,问她,“这是什么?还有那个黑棍子是什么?” “你是谁?从哪里来?” “你明明不是周家小姐,为什么要冒充她?” “你怎么会和纳兰述在一起?他还拼命救你?” 君珂抱胸,抬头,望天。那人凝眸看她,她笑眯眯指指耳朵,又指指喉咙。 抱歉啊,暂时性失聪及失声。 那人也不动气,打量她半晌,若有所思地道:“不想说话吗?也行。” 君珂大奇,心想这魔王居然转性了。【`xs.c`o`m 网】 第二十一章 永远这么美 一指点了君珂哑穴和麻穴,那人顺手扯过椅背上挂着的一套肥大的小厮装束往君珂头上一套,把她往墙角帘幕后一墩,瞬间成移动布景。1 幺鸡在地上支起半个身子,眼珠骨碌碌地转,那人似笑非笑对墙角君珂一指,幺鸡立刻匍匐前进,爬到君珂身边,收尾、缩肛、低头,蹲好。 满意地一笑,那人柔声对君珂道:“狗都比你识相。” 君珂的眼珠子瞬间飙出不甘而愤恨的光——好比么?太史阑养的狗,当然狗腿! 当下决定只要恢复自由,要把这汉奸狗给扔了,必须的! 门帘一掀,进来两名男子,当先一人四十余岁年纪,白肤长髯,微微有些发福,气度端严,容颜清俊,和纳兰述有几分相似,君珂心想八成就这是成王了,不过长得可比他儿子差多了。 后面一人大步如流星,身形高大,眉端略有些凌乱,桀骜地压在冷光闪烁的眼睛上——正是仓促见过一眼的纳兰迁。 君珂只知道这是纳兰述二哥,此时看见他不禁心中一紧——他出现在这里,那么纳兰述呢? 还有,成王没死,纳兰迁就敢胆大包天诈称他薨逝?还一脸坦然地陪着他爹? 她站在墙角,面对来人,正看见纳兰迁头一抬,望向那被称为右相的男子,瞬间眼神一闪。 那眼神里包含了很多意味,十分复杂,君珂眼光往下放,看见那奸坏奸坏的右相的手指,尾指微微一翘。 这两男人背着成王眉来眼去啥呢。 君珂突然想起昨夜送灵时,这右相就隐在街角,联想到纳兰述二哥此刻的神情,脑中电光一闪。 难道,这假称成王薨逝骗纳兰述上钩的点子,并不是纳兰迁的主意,而是这位右相大人的手笔? 难道,所谓的送灵,其实只集中在城西那一角,并没有惊动全城? 昨夜确实觉得怪异——成王薨逝,全城送灵,按说当晚应该很热闹才对,但是只有城西这一小块百姓被驱赶了出来,往更远处望,都是黑沉沉一片,毫无动静。 而送灵队伍人数似乎也不多,纳兰迁是不是用掌管全城戍卫的黑螭军层层封锁住了城西?好做这一场惊天的戏?是了,拥有其他戍卫力量的各级天阳衙门,似乎都集中在城东,王府的黑螭军封锁住城西,天阳府衙役卫兵,想必也不能轻入的吧? 至于城西百姓是否会走漏风声——看黑螭军杀人如麻的劲儿,百姓们敢?保不准纳兰迁还打着杀了纳兰述夺取王位的打算,到时候谁敢说一句? 而纳兰迁在关键诱捕时刻,没有出现在现场,却是这个右相在,他当时是不是留在府里,一步不离守在成王身边,以免消息走漏,让这胆大包天的计划被成王知道? 她晕倒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纳兰迁神情,好像还没抓到纳兰述,但既然纳兰述没事,为什么成王还那么信宠纳兰迁? 君珂只觉得脑子里一片乱麻,搅得头昏脑胀,随即她就觉得不对劲。 她立在墙角,半身掩在帘幕后,眼光放平,本来直直可以看见成王父子,但突然眼前多了点东西。 那东西白白的,鼓鼓的,占据了她视野下端的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君珂眨眨眼,那小片鼓起的白的还在。 眼花了?飞蚊症? 君珂运足目力,仔细看了看那小片白色的东西。 然后她大惊。 那是肌肤! 肌肤里还有筋脉,有血脉流动! 那是她自己的……脸颊! 什么时候她的脸颊肥到可以占据她的一片视野了? 天哪! 君珂脑中轰然一炸,这才发觉脸上是有轻微的麻痒感,此时注意到鼓起的脸颊,才发现自己的脸果然在膨胀,极慢极慢地胀,已经涨成了一个大白发面馒头。 这么涨下去,会不会濒临极限,然后“砰”一下,炸开? 脚下的幺鸡也发觉了她的异常,仰头,眨巴眨巴眼,对君馒头发出一声惊叹的呜咽。 这是肿么了?为么这么肿? 君珂眼前一黑,气得几欲晕去——缺德!太缺德了!你让青春期少女转眼变肥婆?你还不如把我画成恶鬼。 死可忍肥不可忍啊啊啊。 八成是刚才那块见鬼的肉,肯定不是舌头,不晓得是什么有毒的古怪东西,君珂此刻只恨不得伸手进喉咙,将那块肉掏出来先。 她气得脑中一片混乱,几个男人的对话隐约飘入耳中。 “……沈相大驾光临,小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不敢不敢,梦沉回乡祭祖,路过冀北,顺道来拜访王爷,希望未曾打扰——王爷神色有匆匆之态,莫非有重大难决之事?梦沉不才,但望可为王爷分忧。” “呵呵沈相过谦,冀北一地向来安定,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述儿不知何故不见,小王正打发人去找,害沈相久等,见笑了。” 君珂回过神来,听见这一句,在心底大叫:别找了!问你面前这个就知道了!他根本没等你,忙着逮你儿子去了! “是吗?”沈梦沉语气充满惊讶和担忧,“王府护卫森严,睿郡王怎么会突然失踪?” “是啊。”纳兰迁满面愁容上前一步,“昨晚我们兄弟晚饭后还对弈了一局,我又输给了述儿,当时述儿什么也没说,只说练武累了要早些安歇,今早他没去给父王请安,回头去找才发现他不在院子里,被褥都未曾摊开过,几个亲信护卫也不见了,我已经命黑螭军散布全城寻找,想来昨夜王府没人闯入,述儿也许是调皮自己出去游玩,”说着扶住皱眉叹气的成王,款款道,“父王放心,无须忧虑,孩儿一定会找到弟弟,保他周全。” 他满面焦虑担忧之色,眼神里充满了对爱弟的牵念,却还勉力堆出笑容安慰成王,成王沉重地点点头,一脸欣慰地拍拍他肩膀,道:“你是好孩子。” “二少英武干练,王爷将此事托付他尽可放心。”沈梦沉微笑。 君珂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此时君珂才发觉被点穴是件多么痛苦的事儿,那种被禁锢的感受实在太压抑了,明明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戳破这当面谎言,解救纳兰述和自己,但是她脸挣红了牙挣酸了骨头都快挣裂了也没法说出一句话。【`xs.c`o`m 网】 第二十二章 急智 你永远这么美。。 君珂从来没想过,这句话还会有听起来这么令人恐怖的时候。 沈梦沉俯在她耳侧,捏了捏她膨胀的包子脸,低低笑道:“嗯……想说吗,想说吗?” 他口中的热气吹动君珂鬓边碎发,拂在脸上分外的痒,君珂发现自己浑身并没有变化,就是脸上肿得厉害,有点像水肿,被撑开的肌肤一定很薄很亮,不堪任何外力,皮肤触到头发都觉得难以忍受,偏偏这人还恶毒又捏又吹,君珂痛痒难耐,想着这张脸给这样乱七八糟的折腾来去,毁容是八成的了,这么一想便觉得绝望,眼底渐渐泛起一点晶莹。 她为了救纳兰述对上沈梦沉,虽屡经折磨却并无怯色,此刻被逼到了绝处,才露出十六岁少女应有的软弱,沈梦沉有趣地瞧着她,眼神并无怜悯,但也稍稍让开了些,笑一笑,道:“还不赶紧收拾?”背手走开去。 他并不担心君珂会说什么——女人重视容貌甚于生命,她再不甘再希望帮助纳兰述,也不会不替自己的终身打算。 他转身,走开,将含泪狠狠盯着他的君珂留在身后。 刚走出几步,过了可以一抬手控制君珂的范围,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快速大叫。 “纳兰述我今天看见!” 沈梦沉肩膀一僵,纳兰迁浑身一震,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的成王脚步顿住。 沈梦沉霍然回首。 素来含笑微冷的眸子里,终于掠过震惊和不可置信。 一不信世上真有这样的女子,面临终身毁容的威胁而不改初衷! 二不信这连武功都没有的十六岁少女,竟有如此应变和急智! “纳兰述我今天看见。” 乍一听平平无奇的一句话,细想来却凝结莫大智慧。 很明显这少女知道敌人在,必然不会给她完整叙述出来龙去脉,那么她就必须用最简练直接的话达到最大效果,保证她来得及说完还必须被成王注意。 于是她不说“纳兰迁和沈梦沉勾结骗你,纳兰述正在被追杀。”她不说,“纳兰迁居心叵测沈梦沉当面撒谎。”等等。 她不把成王注意力引到任何一个别的名字上,以免被打断再被敌手转移话题。 毕竟她现在是个小厮身份,那样的惊天指控成王未必能信。 她用了八个字。 只说自己今天看见了纳兰述,成王关心儿子下落,必然会让她继续说下去。 这八个字的排列也是学问,她可以说“我今天看见了纳兰述。”,但是很可能她说前五个字的时候便被打断,那么这唯一说话的机会便被浪费。 于是她把纳兰述这个注定会第一时间吸引成王注意的名字放在前面。 沈梦沉捕捉君珂的思维轨迹,不过一瞬间。 随即他眼底神色惊叹——他低估她了! 多少人不缺才智,却缺急智和缜密的心思,慧黠者往往失之于急躁,沉稳者往往失之于迟钝,这少女却两者兼得,假以时日好好培养,定可搅动天下风云。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把这个意料之外的小麻烦,先解决了吧。 “什么?你今天见到了睿郡王?”他本就离君珂最近,此刻身子一掠便抢先到了君珂身前,君珂说出那句话就在暴退,但怎么退也退不过他掠来的速度,眼前一黑他的身影已经覆盖下来,一双手抓住了她的臂膀,铁钳般坚硬有力,痛得她眼泪瞬间要掉下来,还要继续说的第二句话就再也出不了口。 “你见过睿郡王?在哪见的?府里?外面?什么时辰?”沈梦沉问得滔滔不绝,语气满是焦灼急迫,听来当真便是为纳兰述的下落忧心如焚,急欲得知。 君珂却绝望地看着他的脸——他在笑,眉梢眼角都是飞的,那样飞扬的笑意,像梨园里名伶甩出长长的水袖,流曼生香,眼睛却是冷的,是浸在冷月光里的琉璃井,觉得美,却寒得令人不敢靠近。 她从来想象不出一个人满脸微笑眼神冰冷说着焦急的话会是什么样子,她从来都觉得这样的矛盾神情一定没有人做得出,她从来没想过真有人做出这样的神情来的时候,会让人从心底都开始发寒。 他笑,低低道:“好,你好,恭喜你,永远美艳如猪。” 君珂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这人实在太知道什么样的话最恶毒最令人听了想死了! 她鼓足勇气拼命自我催眠才令自己忘记那可怕的威胁,他一句话就摧毁了她好不容易筑就的防线。 “猪都应该爱睡的,话多那还叫猪吗?”他依旧是低低带笑的语气,叹息,“我错了,我该把你好好圈养的。” 圈你妹啊!君珂张嘴要骂,可惜这回沈梦沉再不会给她任何发言权。 “你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没看见王爷正焦心如焚呢你快说话啊——”沈梦沉一边“焦灼”地晃着君珂的肩膀一边微笑着手指在她额前再次一弹。 “崩。” 君珂幸福地再次听见了断弦的声音,然后黑暗如幕布落在她头顶。 在坠入黑暗之前,隐约有语声飘入耳中。 “这小厮怎么了?是不是中毒还是被杀手控制了?快叫医官!一定给我救醒他!问出郡王下落!” 这是成王的声音,焦灼急迫,隐约道,“……拜托……好好照顾这小厮……” 然后是沈梦沉悠然带笑的语音,轻轻道: “那是,当然。” !【`xs.c`o`m 网】 第二十三章 交锋 君珂做了很久的噩梦。1 梦里她成了一只猪,被牵来牵去,她的华丽骄傲的主人,见人就炫耀:这是我的猪,怎么样,美艳吧? 她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抬手去摸自己的脸。 触手肥肿…… 君珂放下手,眼睫毛一阵颤抖,失望像是汹涌的潮,冲击得她心头发冷眼眶却发热,眼看眼泪就要破堤而出。 突然听见一个平静的声音,道:“醒了。”有脚步声响起,往外而去,随即又是一个万恶的声音,带笑重复了一句,“醒了。”接着眼皮一痛,被人给揪了起来。 君珂唰地把即将流出的眼泪给逼了回去,眼皮被揪着,被迫睁开眼睛,看见沈梦沉正像拈起一块糕点一般拈着她眼皮,转头对身后人笑道:“这小厮不安分,最会装睡。” 为什么还是他! 君珂此刻心中失望近乎崩溃——她费尽心思喊出那一句,甚至放弃直接指控凶手,为的就是指望成王因为那句话,把她从沈梦沉手中要过去,或者派人保护她,但是为什么醒来时,看见的还是他! 而在沈梦沉身后,站着两个男子,一人正背身整理什么东西,看不见容貌,另一个远远靠在窗边的,赫然是望定她,眼冒杀气的纳兰迁。 真是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 君珂瞪大眼,狠狠盯着沈梦沉的咽喉,幻想着自己手中有把刀,铮亮、锋利、专用于手术,刺入那片肌肤,穿过薄薄的淡黄色脂肪,裂翻粉红色的肌肉,割开前庭襞,剖分声襞,直抵喉室,哧—— “哧。” 一声油煎般的声响,君珂转头,便看见一个侍女正用银盘在紫铜小桌炉上烤肉,木柄薄铲将肉翻了个边,发出滋滋的收缩声响,有明晃晃的油滴下来。 还有个侍女,用银盘托了已经烤好的肉,蘸上小银盏内的盐、梅汁、酒、花椒,恭恭敬敬奉给沈梦沉。 君珂在心里大骂成王——你个二货,这混账杀你儿子,你还好吃好喝供他,猪都比你聪明! “想吃吗?”沈梦沉看着目光灼灼的君珂,对她晃了晃银碟。 吃?为什么不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跑,也不怕你再下毒,有种你把我缩成核桃。 君珂心中充满破罐破摔的悲壮感,决然道:“吃!” 烤肉递过来,香气扑鼻,君珂看着那肥瘦夹花的肉,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不祥感——这怎么看起来不太像猪肉?还有,沈梦沉吃烤肉,为什么要烟熏火燎地在室内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肉?”她霍然抬头问沈梦沉。 好像终于等到她这句话,沈梦沉立即微笑,轻描淡写地答:“狗肉。” “……” 对面的小肥女一瞬间僵直,被脸颊肥肉挤成一线的眼睛,眼珠子都定在了那里,因为浮肿而发亮的肌肤细微抖动,像瞬间被人抓裂的薄膜。 沈梦沉满意地欣赏,心想人的表情各种剧烈变化果然是世上最好看的戏。 手指颤抖,眉梢跳动,眼神金光微闪——她是要瞬间暴起杀人呢还是昏倒? 沈梦沉饶有兴趣地猜测着君珂下一步动作,觉得这游戏很好玩啊很好玩。 君珂却开始四面张望,四处找一圈,确定幺鸡不在,心中一沉,依旧不肯放弃希望,问:“我的狗?” 沈梦沉笑而不语。 “我不信。”君珂掀被起身,凑近侍女身边装肉的小竹筐,就着桌边的炉火,弯身认真研究那肉,似乎在看到底是不是幺鸡的哪个部位,“幺鸡没那么容易被捉到——” “蓬!” 她突然一抬手,掀掉了肘边的小烤炉! 火光灿然一亮,火星如烟花四散飞溅,连带深红的炭和滚热的银炉,铺头盖脸直扑沈梦沉! 火色红光大亮,映出沈梦沉不出所料的神情。 果然是这样! 相遇不久,他却已摸清这少女的特别性子,她看似能忍,其实根本不忍,只是爆发得比别人迟,欲扬先抑,只为刹那暴起! 带一抹讥诮的笑意,他抬手,准备把这看似来势汹汹其实毫无威慑力的炉子给拍出去。 然而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抬手拍炉子,肋下露出空门,君珂一低头,对着他肋下就撞了过来! 炉子被撞飞,她这样同时冲过来,拍落时必然会砸到她自己,她竟不管! 她撞过来的时候,手一抬,不知何时那个木柄薄铲已经在她手中,铲尖一边翘起,锋锐暗闪,直刺向沈梦沉右肋下。 乌黑的眸瞳里金光一闪,看见的已经不是衣物肌肤,而是一部分深红色的肝脏,右肋下,上腹部肝区。 君珂相信只要自己惊艳一铲一定能够精准的让这家伙以后肝功能再也不合格。 刹那间她已经撞进了沈梦沉的怀里。 “哧——” 再次听见这个声音真是令人兴奋,灼热的铲子已经撕破了沈梦沉外袍,很快就可以击打到她看准的那个部位,让他丧失行动能力—— 那个要害部位,突然移动了一下。 不是身体移动,是内脏—— 君珂目瞪口呆——沈梦沉的一根肋骨,突然一收,一错,瞬间移位,虽然只是极微小的移动,但已经挡在了她铲尖所逼的要害部位。 一声钝闷声响,君珂清晰地看见自己铲尖撞上的不是十拿九稳的肝尖,而是肋骨。 这一幕对于受现代科学教育长达十几年的君珂冲击力太大,导致她瞬间因为震撼太过忘记一切,只这么一愣神,沈梦沉已经退开,而头顶满是火炭的炉子,已经向她头顶翻翻滚滚落下! 落下的火星先溅射在脸上,滚热一烫间君珂心中一沉——拼着被烫伤只想逃出生天,不想敌人丝毫未损,她须臾就要遭受灭顶之灾! 这张脸已经给捣鼓得面目全非,再来这么当头一烫,只怕连猪也会比她更美貌。 罢了,罢了—— 眼睛一闭等待灾难降临,身子却被人猛然撞开,随即噗通一响,哎哟一声惊叫,身边响起忙不迭的跺脚之声。 没等到预料中的热炭浇头焚身之痛,君珂惴惴不安睁开眼。【`xs.c`o`m 网】 第二十四章 选择 君珂突然扑了过去。。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了柳杏林的衣袖,柳杏林不防她如此激动,停住嘴呆呆看她。 “救我——” 君珂声音很低很快,死死盯着柳杏林眼睛,希望他明白自己的意思。 “我刚才不是在救你吗?”柳杏林被她严肃神情压迫,也下意识低声答。 君珂闭了闭眼睛。 尼玛! 果然有说没有懂! 手指在柳杏林臂膀上一紧,状似帮他扑火,拉着他转了半个身。 “快说我得了传染病!” “啊——”柳杏林大惊,“不可!无恒德者,不可作医,身为医者,怎可伪作病情……” 一边的沈梦沉,眼角斜着那转来转去的两人,闲闲端起一杯茶,跷起二郎腿。 纳兰迁嘴角噙一丝残冷不耐的微笑,正要上前一步,沈梦沉虚虚一拦。 君珂又闭了闭眼睛——我忍! 扯着他又转半个身,大力拍他身上的热灰,“和王爷说我需要静养!任何人不能打扰!” “在下看你倒是需要常常走动走动。”柳杏林呆头呆脑打量她,“咦你的脸不对劲,被什么给蜇肿了吗……” 君珂咬牙,牙齿格格直响。 “你才是肿么了!”她一把抓住柳杏林肩头,“宜加一味附子,附子回阳救逆!这些人要害我,想办法救我!” “附子回阳,但也大热,你无湿冷之疾,不需要用这个——”柳杏林下意识答复,说到一半突然住嘴,骇然盯着君珂的脸,“你是周小姐——你怎么了——” 好歹认出来了! 君珂松口气,但也摸不准这迂腐大夫是否会帮自己,说到底自己只和他见过一面,还不太愉快,但此刻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柳杏林是冀北名医,家门清贵,交结名流,此刻受冀北王之托过府看病,纳兰迁沈梦沉不敢在冀北王府里动他,而冀北王既然让柳杏林来为她这个仆人诊病,说明对她要提供的信息也十分关心,必然要来看她,所以她暂时也没有性命之危,但是只要柳杏林受了纳兰迁沈梦沉胁迫,说一句“这小厮有失心疯”,她君珂今天这条小命,必然要交代在此地。 这也是沈梦沉并不急着要杀她或废她的原因——此刻杀她或封她口,反而令冀北王存疑。 君珂几乎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生机只在柳杏林处! “千万别在王爷面前说我——”她一句话只说了一半,背后一凉。 一柄坚硬的东西顶在了她后心,对面,柳杏林神色骇然,结巴道:“你们……你们……” “这个丫头患、了、失、心、疯。”纳兰迁手臂前伸,一柄长剑直直顶着君珂后心,扬高下巴看着神色无措的柳杏林,“这是你等下要告诉王爷的话,你、可、记、住、了。” 君珂刚要张嘴,沈梦沉手虚虚一扬,笑道:“请你吃狗肉,喜欢吗?” 君珂咬牙——她不愿相信那是幺鸡肉,但万一是呢?要她去吃幺鸡肉?她这辈子怎么见太史? “这……这……”柳杏林看看纳兰迁沈梦沉,再看看君珂,张口结舌。 “她不小心撞到了府中贵人**,按说该处死,你说她失心疯她还有一条命,你若说别的。”纳兰迁剑尖向前顶了顶,“那她这条命,立刻就会被你这仁心仁术的大医者给断送了。” 不是!不是这样!你这么说我才会给你断送!君珂在心里疯狂叫嚣,却再也不敢开口,因为沈梦沉笑眯眯拿块烤得滴油的肉在她嘴边擦,只要一开口那肉必然会被塞进嘴,君珂拼命转着头,躲避着那块肉,嘴上被擦得油光铮亮,沈梦沉凑过脸来,仔细嗅了嗅,道:“真香。” “王爷驾到——”一声传唤,室内四人都转头,目光各异,沈梦沉手一扯,把君珂扯回了床上,纳兰迁收剑,行到床侧,只有柳杏林,还僵在那里面色发青,纳兰迁笑嘻嘻对他点了点嘴巴,“小——心——哦——” “那小厮怎样了?”人还未到声先到,成王大步进来,“铁钧来报说,柳大夫将人救醒了,有说什么吗?” 他身后一个黑面男子亦步亦趋,人如其名,神色如铁,君珂想,刚才听见的第一声“醒了”和出去的脚步声大概就是他的,这人想必是不属于纳兰迁派系的人,只忠于成王,他一直都在,所以纳兰迁和沈梦沉才没有下手。 纳兰迁手掌有意无意往君珂肩头一按,看起来像是担心她支持不住要扶住她,转头对成王笑道:“刚醒,孩儿也着急正问着呢,这丫头却颠三倒四的,听得人发急。” 他手掌这么一按,君珂顿觉有千钧之力,压得心跳加快,想起小说里说的“掌劲一吐,断人心脉”,是不是就是这种武功? 成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君珂目光灼灼地盯着柳杏林,她开不得口,现在就指望柳杏林了。 “你见过睿郡王吗?”成王问她,“在哪里见的?当时郡王在做什么?有没有说去哪里?” 君珂张了张嘴,纳兰迁笑着,手一沉,道:“还不快回答王爷问话?” 对面,闲闲靠着窗边的沈梦沉,拈起一块肉,对她微笑。 君珂手指抠着床边,指尖颤抖,此刻终于知道五内俱焚的滋味,原来真的是像被烧灼一样,从心底一点点腾起火苗,烧到浑身骨骼都吱吱嘎嘎作响。 她可以勉强忘记那张脸毁容的威胁,却不肯将命冤枉送掉,朋友还没寻到,幺鸡又生死未卜,她一死,谁来找回失踪的友伴们?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鱼在案上泣——煎我何太急! “这小厮怎么回事!”成王不悦,皱眉看向柳杏林,“该说时又不说,当真有失心疯?胡言乱语?” 君珂浑身一颤,眼光爆射,死死盯住柳杏林——求你——求你别—— 柳杏林脸色发青,搓着手怔在当地,目光闪烁,躲着成王狐疑的目光。 他不是笨人,自然看得出情形诡异,但他也看见了纳兰迁放在君珂肩上的手,记得刚才顶在君珂后心尖锐的剑锋。 说她失心疯,她也许不会死。 说她没问题,她会立即死。 良久,他吸一口气,避开了君珂无限希冀的目光。【`xs.c`o`m 网】 第二十五章 私定终身? 她是失心疯。1 纳兰迁满意地翘唇一笑,将手挪开——他的手搁在君珂肩上过久,铁钧怀疑的目光已经望了过来。 冀北第一名医,从不打谎言的柳杏林判定失心疯,那么这个人下面无论说什么,都只会是疯话。 他放心地站起身,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对君珂露齿一笑。 像密林里从灌木丛后转出来的狼,把吃肉的利齿亮给必死的猎物。 君珂刹那间浑身一凉。 一凉之后又涌起极大的愤怒和不甘——我的命运,为什么总被操控他人之手? “失心疯?”成王眼神瞬间暗淡下去,随即涌起怒气,“混账!”他愤然转身,看向沈梦沉,“右相!这虽然是你的丫头,但戏弄本王依旧是重罪!你看——” “自当任由王爷处罚。”沈梦沉莞尔。 “来人,拖出去打,打死算完——” “柳哥哥——” 两声出自一声,前一句来自抢先说话的纳兰迁,后一句,来自君珂。 满室的人都呆了呆。 “柳哥哥!”君珂突然伸手,取下束发簪子,满头长发顿时流水般泻落,她长发披散,伏身于床,伸出一只手向着柳杏林方向,大哭,“纵然你嫌弃我,可也多少该记着咱们青梅竹马的情分,记着咱们自小便私定的婚约,我等了你这么多年……如今家破人亡,再也配不上你,流落江湖女扮男装卖身为右相家奴,不求和你再续鸾约,只望哪日终有机会再见你一眼,不想你……不想你厌我如此,我不过试图和你提起旧约,你拒绝后我无意中推翻烤炉伤了你,你就狠心诬我是失心疯!” 她哭得嚎啕,眼泪滚滚从肿起如馒头的脸上泻落,无需做作挤眼泪,无需辣椒刺泪腺,只需想起穿越以来种种磨折、被骗、折磨、压迫、威胁、有话难言、失散的朋友、生死未卜的唯一同伴……满腹的酸楚悲愤刹那滔滔,化为泪水,自胸臆奔出。 这哭声如此愤懑,直刺人心,实在听不出半点做作,每个人都感觉,没有十足的伤心悲愤,万不能哭成这样。 柳杏林呆呆地看着君珂,他瞬间被君珂栽上“嫌贫爱富、负心薄幸、冷血无情,栽赃陷害”这些哪个男人都承担不起的罪名,原本是惊愕并愤怒的,但对面那少女,那样失控地落泪,和脸不成比例的细弱的肩膀微微颤抖,像风里飘落的秋叶,一不留神,就似要被人间焚风,吹为齑粉。 故事是假,痛苦却真,医者仁心,清晰地被传递那样的无奈悲愤,柳杏林心里涌起浓浓酸楚,眼睛里竟然也开始泛起水光,一点泪珠子在眼眶里骨碌碌滚着,眼看也要掉下来。 他这一落泪,顿时就仿佛为君珂的哭诉做了正确的注解,再加上确实一身被炉炭灼着的狼狈,成王的脸皮子紧了紧,眼神缓了缓。 今天原本不会请柳杏林过府看一个丫鬟的病,但王妃听说纳兰述失踪,一急之下犯了心口痛的毛病,柳杏林过来给王妃诊脉,成王才顺便请他来看看这丫头,指望着得到纳兰述的消息,柳家世代行医,医术医德在冀北一地首屈一指,历来名医又都是被所有人曲意趋奉的角色,谁也免不了生老病死,保不准哪日就得人家救命,所以成王打算着,如果这丫头真和柳杏林有这样的关系,也多少要给个面子,当下便望着柳杏林,想看他如何处理。 “柳哥哥——”君珂哭得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只将手颤颤地向他伸着,一个绝望中捞取生机的姿势。 她的脸埋在被褥里,不顾被褥磨痛了肿胀的脸,脸下是一片湿润的丝缎,触着了便冰凉入心……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弥天大谎也撒了,当面栽赃也栽了,下面,柳杏林,我是生是死,交给你! 绝望悲愤底生出近乎无赖的狠劲——生死都这么交出去,交给一个未必有交情的路人之手,赢了,老天让我活下去,从此后必不再为人摆布!输了,二十年后重头再来! 一片混沌的热度和冰冷里,隐约听见有脚步声响,向床边而来,随即掌心一暖,已经被一双手给握住。 君珂抬头。 “妹妹。”柳杏林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冷的手指紧紧握在掌心,半跪于地,牢牢注视着她,眼神和语气满满诚恳,“对不住,是我……负了你。” 君珂望着他,眼底泪痕未干,眼神震惊。 他真的……认了。 那般近乎泼污水的罪名,泼上身弄不好一生都会被非议,他竟认了! 她并不知道柳家家风严谨,认下这样的罪名意味着什么,但也清楚古代男子重名誉重于生命,万万不肯被污了清誉,她也不过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并不指望柳杏林肯认,心中已经存了必死之念。 她为搏命无奈撒泼,此时见他坦然认下,心中顿时一软,明白柳杏林刚才的苦衷,也觉得自己自私,嘴唇一抿,轻轻向他点了点头。 “原来真的是……”成王呵呵一笑,只觉得下面的话难以出口,但拖出去打死的话那也是不好再说了,只好注目柳杏林道,“既然是柳先生故旧,刚才的话也就罢了,柳先生的意思是……”他一转眼,看见眼神凶光一现的纳兰迁,心中一动,想起那蹊跷的“失心疯”,狐疑地看了沈梦沉和纳兰迁一眼。又犹豫着是不是留住这小厮,到底要问个明白才是。 纳兰迁杀不了君珂原本心中大急,看见父亲眼色立即垂下眼光——出去就出去,出去好歹就不在父王面前转悠,免了被捅穿的危险,到时候再杀,更方便! 他那点乐见其成的神色又落在成王眼底,成王眉头微微一皱,对面,沈梦沉突然轻轻摇了摇头。 “妹妹,我带你回家。”柳杏林牵着君珂的手,心中盘算着回去后如何向长辈们交代,如何安置下这苦命姑娘。 “柳先生始乱终弃,背信弃义,还能将人家姑娘坦然带进家门?”沈梦沉突然开口,笑容讥诮,“柳老爷子素来家风严谨,柳兄这等行径,别人容得,老爷子必忍不得,柳兄虽然打得如意算盘要带人回去,只怕门没进,便得被乱棍打出哟。” 君珂一惊,回头看柳杏林,柳杏林果然脸色微变,然而随即便腰板一直,头一扬,要反唇相讥。 沈梦沉又截住他的话,悠悠笑道:“不过呢,王爷素来仁厚,怎么忍心柳先生被家中责罚?不如柳先生暂且留步于王府,这位姑娘也一并留着,柳先生如果愿意,就先收做小妾,等风头过了再带人回柳府,呵呵,在下既然曾和姑娘主仆一场,好歹要送上一份贺礼给姑娘添妆的。”【`xs.c`o`m 网】 第二十六章 迷魂套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2 匹夫一怒,血流三丈。 君珂一怒……我和你干到底。 她现在已经不是沈梦沉的小厮,而是柳杏林的“青梅竹马”,在王府身份顿时变成客人,客人总得有发言权吧? 君珂逃脱一劫,正松了口气,想着该如何和成王说清楚自己知道的一切,忽听沈梦沉在和柳杏林攀谈。 “在下久仰柳氏家族医术,听说柳老爷子是冀北山阳人?” 那边柳杏林一听问及祖父,急忙恭恭敬敬答:“是,我柳氏是冀北本地人士。” “柳兄青出于蓝,少年成名,想必曾游学天下,提升技艺?” “不敢,”柳杏林笑得腼腆,“在下不才,虽向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但父母在不远游,不敢不侍奉祖父双亲于堂上。” “哦……”沈梦沉声音拖得长长,“如此说来,您这青梅竹马也是冀北人?” 柳杏林一怔,犹豫地看一眼君珂,但他刚才已经说过自己没出过冀北,要想说君珂不是本地人已经不可能,斟酌半晌,只好小心地说了一个字,“是。” 君珂心中也大急,柳家这个老实孩子,如何能玩得过这奸相?但燕地风俗,她这未定身份的“妾”,在一堂尊贵人面前,是没有随便插嘴余地的。 “不知道是谁家的好姑娘,能得柳兄青睐?” “这……” “姑娘刚才说家破人亡,可是家中有大变?柳兄应当知情吧?” “这……” “不必客气,既然王爷和在下今日都在,真有什么冤屈不妨说出来,也许在下可以相助一二呢?” “这……” “多谢右相关切。”君珂再顾不得,上前一步,肃然施礼,“君珂家不过寻常商贾,自幼虽和柳哥哥交好,却万万不敢高攀柳家清贵门第,后家父因为从商失败投河身亡,家母带君珂上京投亲,亲戚早已举家搬走,家母贫病交加死于客栈,君珂流落京城衣食无着,不得不女扮男装自卖自身,幸得大人收留,还没谢过大人,只是这洗冤一说,却是没有,万万不敢劳动右相大人。” 她顺手搬了武侠小说里常有的段子,将来龙去脉不动声色说了个清楚,柳杏林急忙大力点头,“是!是!小君境遇堪怜,但冤屈一说,那是没有的。” “果真如此?”沈梦沉似笑非笑看着君珂,君珂最痛恨他这样的笑容,美则美矣,却令人寒飕飕地,像是黄昏晚霞烂漫无边,转眼就能逼近黑夜,她心中微微有些不安,但此刻容不得犹豫,斩钉截铁道:“是!” “你在街头自卖自身,被我府中收留。” “是。” “改名侍书,从此在我外书房侍候笔墨起居,真是委屈了你。”沈梦沉眼波流转,笑容满是怜惜。 “不敢,大人垂怜。” “我素来喜欢你伶俐,由外书房调入内院,这次回乡祭祖,也将你带着,寸步不离,现在想来,害你长途跋涉,真是不安。” “大人万万不可如此说,小女子当不起。”君珂盯着沈梦沉越发光艳的笑容,心中警铃大作,但这样的对话,又怎能不接? “我出游在外,少带从人,素来也只相信你一人,你便日夜睡在我卧房外,通报客人招待茶水,有时候站着也能睡着,真是辛苦。” “那是小女子应该做的。” “我原本不想惊动王府,住在客栈,前日午后二公子知道消息和睿郡王联袂来请,你刚想补眠,又得起来侍候。”沈梦沉笑容感叹,一脸“真是劳烦你了”的表情。 “小女子份所当为!”君珂脑子迅速转动,发觉还是没法否认,只好咬牙再应。 “你这么辛苦,我也心里不安。”沈梦沉一脸温柔地道,“所以睿郡王和二公子走后,我点了你的睡穴,让你好好睡一觉,你向来勤谨,我想你多休息阵子,今日才解了你的穴,然后王爷便过来了,也没来得及告诉你,刚刚我才想起这事——你现在可有不适吗?” ! 君珂一霎间觉得头发都炸了起来,点根火柴扔进去就能“嗤”一声冒烟。 阳谋! 他给她当面下了套子! 说那么多废话,其实只不过为最后两句——她说过“纳兰述我今天见过”,成王必然要对这句话追根究底,这也是沈梦沉纳兰迁无法抹平的一句话,但经过沈梦沉一句“你不知不觉睡了两天”的解释,所谓的“今天见过”,立即变成“前天见过”,前天,纳兰述还没失踪! 强大心计,缜密思维,轻轻巧巧将这句最难扳转的话给翻了过来,还是她自己亲口认的! 甚至他连套柳杏林话都是假,不过是要她不放心之下自己跳出来,然后一问一答,步步牵入,让她左脚绊右脚,让她为了周全自己的谎言再继续撒更多的谎,让她眼看着前方有井,还不得不“噗通”,入水。 突然想起纳兰述说过的那句歌谣,“霞间青鸟雪里白狐。”这只一定是狐狸!白狐狸还要埋在雪里蒙蔽世人,够阴险。 “原来是前日见过述儿。”成王解了疑惑,语气淡淡失望,虽然还有些疑问,但也不想在这脑子糊涂的小女子这里浪费太多时间,还是赶紧去找述儿要紧,转头吩咐铁钧道:“给柳先生安排西院雅集居。”和沈梦沉客气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君珂咬碎牙齿,却一声不吭——再输一回合!不过留得青山在,总有一天,我要架柴烧你! == 跟着铁钧出了沈梦沉院子,好歹暂时脱出了那两个人的视线范围,但纳兰迁安排一堆人跟着,有意无意隔开了铁钧和他们的距离,君珂几次要靠近都被挤了出去,她不敢冲动,毕竟柳杏林无辜,不能害他丢了性命,因此一直到进了客院,被安排住下来然后铁钧离开,都没有找到机会。 君珂心想,即使找到和铁钧说话的机会,他一定会相信她?她身份低微,再出尔反尔,指证的又是二公子和当朝右相,谁信? 经过沈梦沉一番设计,成王已经不那么容易信她,但是有一个人可以,这也是她跟随柳杏林留下来的原因。 成王妃。 心急爱子下落的王妃,一定不会放过任何线索,她深居内院,心思奸狡的沈梦沉也无法影响到她,柳杏林每日必然要为王妃请脉,她作为柳杏林的新人,跟随过去侍应也是合理的,到时候谁能拦她?【`xs.c`o`m 网】 第二十七章 算计 黑暗里一人带笑流泪,一人无言怔立。。 气氛凝重,只有窗外雨声如常,嘈嘈切切,似有人于暗处低笑。 良久之后,君珂才垂下脸,澎湃的情绪过去,她微微叹息一声,觉得疲倦。 一方手帕递了过来,淡蓝色,带点药香,君珂接过,说声谢谢,把帕子往脸上一盖。 不小的帕子遮不住她的肥脸,君珂自嘲地笑了笑,道:“幸亏把镜子给扔了,不然脸大得镜子都照不住。” 柳杏林震动地望着她——这个时刻,还有勇气自嘲的人,是不是内心都有超常的柔韧? “你似乎误食了某种毒物。”他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虽然一时摸不准,不过你放心,给我时间,我一定帮你恢复容貌。” “把脸上的易容先给我去掉吧。”君珂摸摸绷紧的肌肤,心想幸亏古代的易容工具也是绿色自然物,不然难免伤皮肤。 柳杏林取了药囊来,给她处理脸上那些易容,他动作轻柔,散发暖热的药香,药膏落在脸上却是微凉,冷热交织的感觉令人舒适,君珂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他专注的眼神,并不因为指下的脸肥肿而露出厌弃之色,细致专一,像护持着家传的宝物。 柳杏林专心给她去掉易容,小心不要触及那些肿胀发亮的肌肤,低低道:“谁给你易容的?真是一把好手,其实也不过就是细微处改动,但就是和你原本容貌不同……” 没有回答,低头一看,君珂眼睫微垂,呼吸平静。 柳杏林停了停,手势更轻,去掉易容后,又亲自打了温水给她洗脸,所有动作都轻手轻脚,生怕惊醒了她。 弄好后,他看着君珂睡姿不适,想抱她上床去睡,却又神色犹豫,站在她面前,手伸出去,又缩回,再伸,再缩,几次三番之后,君珂在椅上皱眉转头,柳杏林才咬咬牙,眼一闭,伸手抄起君珂的腰,一边碎碎念“我看姑娘如我妹妹……万万无冒犯之心……”一边小心地朝床边挪。 他将君珂放下的时候,君珂因震动而醒,眼睛一睁,第一反应就是“我怎么在这危险时刻睡了?”身子立即向下一挣。 柳杏林本就心虚,顿时吓了一跳,忙不迭松手后退,对上君珂清亮的目光,立刻一脸惭愧欲死,低头呐呐道:“我……我……”一伸手胡乱卷了君珂脚头一床薄被,讪讪往后便退,“我去隔壁睡……” 君珂一把抓住了他。 “别走,我们一起睡。” 手掌下的肩膀往上一蹿,柳杏林霍然回首,眼珠子瞪得贼大,爆出惊吓的光。 君珂失笑,一拍他肩,道:“你睡地下!” 柳杏林这才松了口气,却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失望,讪讪笑了笑,在地下铺开被窝卷,君珂靠着床边,想着无可奈何将这呆子卷了进来,现在想让他置身事外都已经来不及,无论如何也要想法保住他的性命。 可惜她的背包在扑向沈梦沉轿子前,因为怕行动不方便,交给了红砚保管,身上只带了防狼电筒和改良军刀,都被沈梦沉没收了,此时要想找到防身利器都不能。 纳兰迁和沈梦沉,必然不会容他们活过今晚,但也不至于公然下杀手,只能制造意外,放火是个不留痕迹的好办法,偏偏老天相助,下了雨。 君珂正在庆幸不需要防火的时候,突然觉得细碎的雨声里似乎多了点什么别的声音,那声音也是细碎的,断断续续逼近,如果不注意听,根本听不出来。 柳杏林已经在地下安睡,君珂坐直身子,侧耳聆听,那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听着瘆人,有点像……腹足动物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与此同时四面气味也有变化,腥气浓烈,本来雨天也是有雨腥气的,这种腥气混在里面还是不易辨别,只是此刻君珂高度灵敏,顿时发觉不对。 她抬目向门外看去,她的眼睛黑夜透视尤其省力,只要微微凝神,近处可见清晰血脉骨骼,十米之内则可见明显轮廓,顿时看见院子中,无数条细长昂头的黑影! 再一看,这屋子的门槛不知何时被锯掉了一截,门和门槛之间,留下巴掌宽的缝隙! 君珂霍地跳了起来。 一脚踢醒了柳杏林,低喝:“快去堵死所有的缝隙!”抓起床上的床单,叠成细长条,扑到门槛边死死塞住那条大缝。 柳杏林懵懵懂懂坐起身,还没来得及问,君珂头也不回,厉声道:“有人放毒蛇,快想办法堵死所有可能给蛇进来的通道!” 柳杏林吓了一跳,赶忙起身,君珂转头四顾,顿时发现了这间屋子想要堵死是不容易的,没有糊窗纱,用的是窗纸,蛇爬上来一撞就可能撞破。 院子里沙沙声响,群蛇在逼近,也不知道这仓促之间,沈梦沉纳兰迁哪里找来这么多毒蛇,雨天放蛇,隐蔽性高,事后气味和痕迹还会被冲刷掉,被蛇咬死也是意外,够毒! “有驱蛇药么?” 柳杏林眼睛一亮,急忙道:“有!有!”慌忙找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瓶,一边庆幸道:“一般不带这个的,偏巧昨儿治了个蛇伤病人。” 君珂一皱眉——这点分量怎么够?柳杏林也露出懊恼神色,连连道:“早知道多备些!” 屋子正面一排长窗,撒在哪里都顾此失彼,君珂并不犹豫,抬手就对自己身上倒了一小半,还有一大半洒在柳杏林衣襟上。 柳杏林眼睛一亮,正要赞她心思灵活,君珂哪里理他,早已窜了出去,找了把剪刀,把被褥唰唰拆开,撕下被面,蒙在窗户上,一抬手掀翻那个丫鬟送来的首饰箱,里面果然有簪钗耳环等物,顺手塞了几根给柳杏林,喝道:“爬上去钉住!” 两人拖了桌子到窗边,柳杏林扯上边她扯下边,把布面绷紧,再用钗子钉进木质窗棂,钗簪不够用,便把一副竹篾编的彩冠拆开,上面的珠花玛瑙扔了一地,只取竹篾钉窗帘,竹篾硬度不够,好在柳杏林有把用来挑伤口腐肉的短匕首,先割开窗棂,再钉入竹篾。 君珂一边干活一边注意群蛇动向,不住道:“上门廊了!到门边了!被堵住了!转向门廊两侧了……” 她监测群蛇动向,一心两用也不妨碍动作加快,爬上爬下疾风也似,群蛇涌上回廊爬上廊柱时,三个大窗户刚刚钉完。 柳杏林听得目瞪口呆,吃吃道:“你怎么知道?” 君珂转头看他,乌黑眼瞳里金光一闪,道:“你腿骨折过,接得很好,不过还是少爬高比较好,你在下面,我爬。”【`xs.c`o`m 网】 第二十八章 自救 脖子一凉,浑身一炸,君珂立即就凝在那里不动了。1 对面的柳杏林神色惊骇,瞳仁都在放大,君珂收敛目光,在他黑色的瞳仁里看见一只高高昂起的蛇头,正在自己脖子上方咝咝吐信。 脖子后滑腻湿凉,偏偏还能感觉到细密鳞片的摩擦感,那种感觉让人恨不得死了好,胜过煎熬这一刻的惊怖与生死关头。 君珂很想昏倒,可是她不能昏,柳杏林明显比她还怕蛇,指望不了他,这蛇目前因为驱蛇药还没下口,但是这种有人驱使的蛇,谁知道会不会不管驱蛇药的药性,给她来上一口? 头顶突然感觉到湿冷的雨雾——顶上瓦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给掀开了! 必须立刻把这东西解决掉,离开破损的屋顶下,不然谁知道还会扔下什么东西来! 君珂慢慢抬手,一边自我催眠脖子后那是块丝巾是块丝巾,一边咬牙准备动手掸掉那可怕的东西。 不想对面,摇摇欲坠看起来时刻都要昏倒的柳杏林突然冲了过来,闭着眼睛手一抓,拎起她脖子后的东西看也不看抬手大力一扔。 他扔出去就站在原地喘气,一副死里逃生丧失行动能力模样,不想他刚才鼓足勇气扔蛇时手已经软了,那蛇没能给他扔昏,撞到墙上又弹了回来,直奔他的脚前,那蛇受了惊吓,半空里张开毒牙寒光一闪。 柳杏林还在死死闭着眼睛等待那一波恐惧过去,根本不知道蛇又飞回来了,君珂冲过去一边拉开他一边眼疾手快捞起凳子砸下去,“啪——” 一声闷响,两人谁也不敢看,互相拉了退后,各自摸到一手湿凉——冷汗沁出了衣服。 “把床拖过去——”君珂拉着柳杏林,将床拖到了那片被开了天窗的屋顶下,随即又把八仙桌搬上床,两人躲在桌下,用被褥遮住四面空隙,头上帐顶不断有坠落的声音,那些落下的蛇都被帐顶挡住,偶有滑落的,也只落在桌上再游开。 两人挤在桌下窄小的空间里,呼吸相闻,柳杏林不住不自在地试图往外挪移身体,但方寸之地无处可避,他呼吸不禁有些急促,君珂却完全没注意这个,她抱着腿,想着沈梦沉作为当朝右相,为什么要介入冀北王府夺嫡浑水?于他自己有什么好处?想着沈梦沉为什么要留她和柳杏林在王府?是为了灭口方便?其实出去了灭口岂不是更方便?还不必顾忌冀北王。 他似乎一直步步紧逼她,恨不能立刻杀了她,但君珂总觉得,沈梦沉真要杀她,她早死了无数次,绝不可能活到现在。 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随即君珂苦笑了一声——沈梦沉怎么没下杀手?这些蛇难道是摆设?何况还有个纳兰迁,纳兰迁怎么允许她活着? 无论如何,坐以待毙是不成的,先得自救。 她附在柳杏林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柳杏林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随即,黑暗里爆出一声低低惨叫,“啊——” 柳杏林惊慌的呼叫响起,“君珂!君珂!啊——” 两声惨叫过后,一切归于沉寂。 半晌。 头顶天窗暗了暗,飘下一个黑影来,手中寒芒微闪,持着利剑,落地时先发出一声古怪的呼哨,群蛇立即游开。 那人点亮一支烛火,看见地下躺着一男一女,正是君珂和柳杏林,都脸色发青,四肢僵硬,一看就是中了蛇毒。 那人眼中飘过一丝得意之色,擎着烛火走过去,步伐小心,似乎随时在担心地下的人暴起。 直到他走到两人身边,都没有动静发生,那人蹲下身,伸手去翻柳杏林。 黑暗里银光一闪。 那人吭也没吭,翻身倒地。 柳杏林一骨碌爬起来,脸色发白,手里拈着一根银针,不住拭额上的汗,喃喃道:“对不住对不住,医者手中器本应救治众生疾苦,在下却拿来杀伤人命……罪过罪过……” “惩恶扬善,不算罪过。”君珂翻身坐起,拍他肩膀,“不愧是名医,认穴真准。” 柳杏林一脸苦相,想着一天之内在王府连犯数条家规,回去后屁股不知如何遭殃,君珂却已经催促他,“换衣服。” “啊?真的是我?”柳杏林指自己鼻子。 “我身材瘦小,伪装了也会被发现。”君珂推他,“咱们运气算好的,只出现一个杀手,你不出去谁出去?” 柳杏林被她连拖带拉,只好乖乖换衣服,将那黑衣人的外袍套在身上,君珂取出那些塞在门缝下的床单,蛇们都从缝隙里游了出去,果然刚才那黑衣人是控蛇者,他发出停止攻击的信号,蛇们也就不再继续逗留。 “你留在这里……会不会有危险……” “没事。”君珂对柳杏林微笑,“你做得好,咱们就有活下去的希望。去吧,我信你。” 她脸上肿胀,笑起来并不好看,但眼神依旧温暖明亮,不曾因为这许多惊吓风波而闪烁惶恐。 柳杏林迎上这样信任的眼神,心中一热,冲动地双手握住君珂的手,结结巴巴地道:“你放心……我,我一定保护你……一定……” 君珂笑而不语,眼光下垂,柳杏林顺着她眼光低头一看,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赶紧松手,讪讪道:“我去了。” 君珂点点头,柳杏林走到门边回头,看见她瘦弱的身影沉在黑暗里,单薄如上弦月,没来由鼻子一酸,赶紧吸吸鼻子,仰起头,忽然心底升起滚热的勇气,第一次觉得有人需要自己保护,而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套着杀手的外袍,其实也就是王府护卫的装束,必然是纳兰迁的手下,柳杏林一路出去,手触及院门,心砰砰跳起来,一咬牙,打开了门。 院子外果然有一队护卫来来去去,看见他齐齐望过来,柳杏林低下头,将脸藏在阴影里,一个护卫低声招呼道:“老齐,看你那些蛇儿都出来了,可是得手了?” 柳杏林胡乱点点头,那护卫露出喜色,道:“太好了,赶紧去报二公子。” 一边派人去报纳兰迁,一边招呼柳杏林,“你那些蛇都在那边矮树下,还不快收拾!看着怪瘆人的。” 柳杏林头皮一炸,瞬间瞳孔放大——他他他得得得收收收拾拾拾蛇! 腿立即就软成面条状,第一反应就是逃回院子,柳大夫平日不算胆小,但自从小时候被蛇咬过,这玩意便成了他的克星他的噩梦,砍头不是不可以商量,捞蛇他宁可去死。【`xs.c`o`m 网】 第二十九章 先用了你 成王妃一声“宣”,远远传出灯火通明的寝宫。。 柳杏林垮下双肩,拭去额头冷汗,只觉得过往二十年,再没有如今夜这般惊心动魄险死还生。 他心中安慰,想着好歹完成任务,换得君珂安全,在寝宫灯火下,唇边微微绽开一抹笑意。 此刻,客院黑暗里,君珂的唇却抿得很紧。 刚才外面的喧嚣隐约听见,随即脚步杂乱,俱都远去,她不由轻轻松了口气,靠着椅子坐了下来。 只要再等一会儿,就迎来希望曙光。 但望沈梦沉不要跑来…… 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感觉头顶有响动。 君珂条件反射跳起来,先抓了个凳子腿再抬头,便见头顶那块开了的天窗,什么白白的东西晃啊晃,晃得她眼晕,还没来得及看清,突然听见极其熟悉的“啪——”一声。 这声音熟悉到惊心动魄,正是她那宝贝防狼电筒电光开启的声响,刹那间她什么也来不及反应,赶紧闭眼,四周唰地大亮,随即隐约听见风声一响,有什么手中东西直冲脑袋坠落,她冷哼一声,抬臂横挥,将凳子腿恶狠狠抡了出去! 敢从天窗跳下来?打你个沈梦沉脑袋开花! “嗷唔!” 又是一声熟悉的声音响在头顶,君珂大惊,幺鸡! 此时她不敢睁眼,手中动作已经收不回,百忙之中只好手一撒,凳子腿此时正挥过头顶,眼看着要砸到她自己头上。 头顶上一声轻笑,有人似乎很满意这一刻她的狼狈,跟着跃下来。 君珂闭眼等脑袋开花,半空中被沈梦沉先打着转扔下来挡棒子的幺鸡,却突然转了个身,白毛一扬,毛底闪出淡蓝色的光,爪尖一点那半截凳子腿,这货半空扭身就像游泳冠军在水里换个姿势,轻松写意而又快如闪电,那爪子点到凳子腿看起来也没很大力,凳子腿突然就飞射了出去,直奔正在下落的那个人。 “哎哟”一声,下落的沈梦沉似乎也没想到这条一直装死装聋没骨气的汉奸狗突然狗品爆发飙出这么漂亮的漂移,竟然砰一声被凳子腿撞个正着。 君珂立即闪电般扑了出去。 她撞进沈梦沉怀里,趁他单腿立着在揉腿,大力把他狠狠撞进墙角,膝盖一抬向着某重点部位,肘尖一抵抵向他咽喉,另一只手也不闲着,摸到他掌心里的防狼电筒上的银色小突起,手指狠狠一推—— 沈梦沉突然也手一撒,将电筒抛了出去。 “嚓——” 电筒翻滚飞出,正撞上扑过来龇牙咧嘴要咬人的幺鸡。 “滋——” 空中出现毛发直立四散炸开两眼圆瞪四肢僵直之天女散花狗。 “砰——” 神狗直挺挺掉落。 君珂已经顾不上管它,抢电筒失败,膝盖顶出去,沈梦沉手一捞便捞住,肘尖还没抵上他咽喉便被他横肘一架抵在了胸前,动弹不得,她此时手脚都被困,不禁心中一沉,一不做二不休,眼看面前有块沈梦沉的肌肤,也不管是什么部位,抱住就咬—— “母狼崽子!”身下的人一阵低笑,头一偏让开,这可是咽喉部位,这丫头只剩张嘴能动也不放过他,狠哪。 君珂悲愤——她要学武功!她要学天下第一的武功!学了武功什么都不做,天天逮着沈梦沉揍他! “我还真的有点欣赏你这劲儿了……”沈梦沉笑,像一匹华丽重锦,懒洋洋铺在君珂身下,顺手捏捏君珂的脸,“你这么护着纳兰述做什么?还指望当王妃?下辈子重新托生差不多,不如跟了我,别的不说,保你这辈子再不受欺负。” 君珂怒极反笑,阴恻恻道:“到目前为止,欺负我最狠的就是你。” “所以你更应该服从我。”沈梦沉毫无愧色,“我能欺负你,自然也能保护你栽培你,你不必否认,我看得见你眼底的不甘,难道你就不想在这燕朝立足,做个登高临天下的人上人?” “想!”君珂答得毫不犹豫,“但更想先踏在你头上!” 沈梦沉不说话了,躺在她身下,仔仔细细瞅着她,从头发到胸口,一丝不漏,眼神很有些古怪,君珂给他看得发毛,试图用下巴遮住有点扯开的领口,忽然听他喃喃道:“杀了觉得可惜,不杀又不安,算了,费点力气,用了吧。” 君珂听得毛骨悚然——什么叫用了吧? 沈梦沉自说自话完毕,一个翻身,君珂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刻已经被他压住,听得头顶那人咕哝道:“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个姿势。” 君珂大惊,努力横臂挡在胸口,低喝:“你想干什么!” “干点男人都喜欢,女人嘴上说不喜欢其实心里也喜欢的事。”沈梦沉慢吞吞答,“唉,其实我是答应纳兰老二一定要杀了你的,其实我是不想在这里的,黑暗,潮湿,居然还有蛇味儿,但是谁叫我突然对你有兴趣了呢?不想杀你,那只好让你做了我女人,做了我女人你总不能杀夫吧?我也就可以不杀你了,唉,真是多费多少心思,我对你可真好。” 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扯过一方布巾,盖在她脸上,道:“这脸影响心情,盖上。” 君珂气极几欲晕去,不想一路惊险到此刻才是巅峰,眼看便要得救,这混账居然冒出这主意,拼命挣扎用脚踢他,又呼唤“幺鸡!幺鸡!” 幺鸡四肢僵直,眼冒蓝光,头顶冒烟中…… 而沈梦沉,已经毫不客气一把扯开君珂衣襟,嗤啦一声衣襟撕裂,少女的肌肤洁白近乎透明,黑暗里竟似起了淡淡的光晕,沈梦沉手指轻抚,满意地看见身下的女子微微颤栗,轻笑道:“脸长什么样记不得了,身子倒是好得很……”一边俯下身来。 !【`xs.c`o`m 网】 第三十章 前戏高手 4 面对失贞的威胁,有多少种办法可以自救? 电棒、呼救、高跟鞋问候宝贝、谎称大姨妈造访…… 电棒脱手、呼救无门、高跟鞋留在另一个时空、大姨妈刚走。2 众般计策都无用,君珂却不是肯束手就睡的人。 “有你这么睡女人的么?”挣扎无果,害怕沈梦沉一怒之下点她穴道,君珂也不挣扎了,突然闭着眼睛,问了这一句。 沈梦沉见她放弃反抗,倒有趣地停了手,微眯起眼睛看她,“嗯?” “前戏!前戏你懂不懂!”君珂睁开眼,目光灼灼逼视他——唉,幸亏黑夜无灯,不然这脸色能烧亮半边天。 “前戏是什么?”沈相好学,不耻下问。 “前戏就是睡觉前的游戏包括相爱拥抱亲吻形成男女双方在心理和情感与生理上的一种完美结合。”君珂一口气说完,肚子里一万只君特曼在打沈怪兽,嘴上却最逼出自认为最挑战的语气,“要人做自己的女人,强占硬要算什么本事?看你一副风流模样,难道你连怎么让女人心甘情愿诚服都做不到吗?” “你在激将吗?”沈梦沉不上当,拈起她头发卷在手指上,“你在试图拖延时辰吗?” 君珂心中一跳——这男人太狡猾! “你在害怕吗?”她也笑,“行啊,你来啊,也是,我拖延时辰有什么用?就算前戏做上一个时辰,也经不住你一眨眼就完事啊。” 沈梦沉不动了,揪着她头发直直盯着她,他眼光令人想起雪地里的白狐狸,无影无迹,设人陷阱,等你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 “你真懂得如何让人上当。”随即沈梦沉又笑了,放开她的头发,一侧头咬住君珂脖子,低笑道,“但男人的有些兴趣,是不能挑战的……你要前戏?行,但是我告诉你,你若发出一声动情声息……” “我这辈子就是你的禁脔,是吗?”君珂接得并不犹豫,“行!” “你很自信。”沈梦沉埋在她肩窝,将脸在她肌肤上蹭来蹭去,感受着脸下丝缎般的触感,声音含糊。 “你也一样。”君珂咬牙忍住身体颤栗,答得不含糊。 沈梦沉停住,抬起脸,君珂扬起目光,两人眼神交击,黑暗中似有明光一闪。 随即沈梦沉便一笑,一口咬住了君珂的耳垂,他舌尖灵巧,在君珂耳垂轻揉慢捻,每点力度都恰到好处,君珂只觉得那舌尖似也带电,自耳垂密布的穴位经脉穿入,再流向全身,每寸经脉都似因此鼓涨饱满,血流奔急,从身体到心神,都不自禁地震颤起伏,似二月的春风,乱了满枝的柳丝。 身体奔流,意识不自主地晕眩,沈梦沉一路细细移下去,呼吸间那种华丽靡曼的感觉重来,浓郁而香艳,带有蛊惑人心的意味,让人想起一切适合午夜进行的狂欢,他的肌肤也细腻温软,像一匹温热的丝缎,从身体慢慢流泻滑落,所经之处碧水起伏,春光荡漾。 君珂低低喘息起来,这才明白沈梦沉为什么这么自信——技巧固然登峰造极,本身的气息也带有功效,双管齐下,谁人能挡? 不过,她能。 睁开眼,凝足目力,眼神里精光一闪,绝艳荣华顿时褪去,化为煞风景骷髅一具。 有谁会对着一具骷髅有感觉么?除非是另一具骷髅。 虽然这种感觉其实不太好受,令人心中一凉,但此时便凉得恰到好处,君珂的心慢慢定了下来——她是青春期少女,有事没事还做个春梦,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成熟男人殷勤撩拨,就算坚持底线,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失控一句半句,现在好了,美人骷髅,你耍啥风情? 君珂此刻又开始感谢自己的这点小异能。阿门!上帝!万能的主!我佛慈悲!哈利路亚! 谁知沈梦沉突然掀开那薄布,看看她直勾勾的眼睛,道:“你这么看人怪不舒服的。”一抬手捂住她眼睛,道:“感觉我就好了。” 君珂的眼睛被他手掌死死压住,再无法使伎俩,而他指掌间那香气更浓郁,冲鼻而入,浑身都软了软,沈梦沉似乎也觉得时辰耗费太久,并不想栽在这丫头身上,生平首次加倍用了心思,他慢慢地移下去,一颗颗解她衣纽,春光渐现,雪后明月开,君珂身子震动更剧,咬牙不肯发出声音,然而少女的身体抗不住花丛老手的技巧,险险便要发出破碎的低吟。 沈梦沉笑意微微——很有毅力,但是,不过如此。 君珂的手指却在慢慢地移动,她记得刚才那东西滚到附近的……在哪呢……咦……啊……是了! 手指一勾,将什么东西勾了过来,沈梦沉早已将一切看在眼底,眼底笑意讥诮——还没放弃对他动手么?不过浅滩之鱼,垂死挣扎而已。 他并不理会,只是稍稍移动了下身子,突然下了猛药,埋首一咬。 “啊……”一声低叫伴随一声闷响。 沈梦沉露出得逞的笑容。 “……啊痛!”君珂终于叫完了全声。 沈梦沉笑容凝结。 身下,少女抓着黑色的电筒,电筒后盖已经弹开,正弹在她断过的手指上,沉重的后盖爆发的弹力,将接好的手指再次砸断,她因此发出一声痛呼,正好掩盖掉了那句不可控制的喘息。 为了不让自己发出不该发的声音,从此终生成为他人禁脔,她竟不惜自残。 君珂剧痛,并不试图逞强,眼泪汪汪地吹着手指,一副要哭的表情,却又勉力对他露出一个带点得意骄傲的笑容。 沈梦沉怔在那里。 他从未见过这样自立自尊维护自我的女子,善良温软,却又坚执到近乎可怕,大燕朝的女子不缺温软,却无人有这等令人震惊的勇气和血性。 室内一片静默,两个人衣衫不整两两相对。 院门外一声传呼打破有点僵窒的气氛:“王妃宣君珂姑娘晋见——” 君珂大喜转头——好歹撑到人来了!却又立即惴惴转回身看沈梦沉——这家伙不会气疯了出尔反尔?他可不像是个会遵守规矩的君子。 沈梦沉迎上她的目光,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意,点点头道:“好,很好。”看看前院方向,叹息道:“老二,对不住,又要食言一次,架你上火烤了……”突然伸手,捏住君珂下巴,将她肥肿的脸仔细看了半晌,低声道:“记住,我不是因为输了放过你,是因为你,才放过你。”【`xs.c`o`m 网】 第三十一章 重逢 成王妃正在拨茶盏的手顿了顿,抬起眼来,一瞬间眼神如电,精芒逼人,连君珂心中都一凛,心想这位传说中任性尊贵的王妃果然名不虚传。1 “仔细说来。” 成王妃的语气并没有什么变化,君珂却从这看似平淡的吩咐里听见一丝难掩的杀气。 “草民君珂,浙东人氏,三个月前被卖至周府做丫鬟……”君珂先从自己的来历说起,她知道这种贵人疑心病都重,不先交代清楚自己,没人会信她的话,从进入周府开始,到周府事变,遇见纳兰述,都说了个清楚,只是并没有提和纳兰述的墙头初遇,也没有说纳兰述是特意去救她,只说纳兰述过来帮忙纳兰迁清理人犯,不知为何和纳兰迁发生争执,她当时躲藏在地道,顺手救了他一命,一直说到被沈梦沉掳到王府,好容易逃脱出来为止。 成王妃静静听完,在君珂指控纳兰迁的时候无动于衷,还笑了笑,道:“难怪觉得最近老二有些不对,连王爷都有些疑心,令人留他在府内不得出去……”却在听见沈梦沉也介入其中后,脸色变了变,等君珂说完,直接问:“述儿现在在哪里?” 君珂苦笑摇头,“最后见他是在城西客栈门口,当时黑螭军围困着他,然后我就晕过去了……不过听纳兰迁口气,应该没有动得了他。” “自然不能。”成王妃傲然道,“述儿岂是老二那批废物手下能动得了的?” 君珂心想老二手下可不是废物,黑螭军精锐得很,不过纳兰述神奇地从围困中逃出,王妃又对他这么有信心,是不是这家伙还有什么没拿出来的法宝? 她说完始末,成王妃始终端茶不语,似在掂量君珂言语中的可信度,半晌挥了挥手,外面立即人影闪动,有人迅速离开,随即成王妃转头吩咐身边嬷嬷,道:“去知会下二公子,说我夜来心口痛毛病犯了,上次他拿来的清心散很好,叫他再送些给我来。”沉思了一会,又加了一句,“多派些人去请。” 嬷嬷领命去了,君珂心想这是要绊住纳兰迁,以免他狗急跳墙吗? 过了阵子,有人上殿,奉给成王妃一个包裹,成王妃打开,看了半晌,她依旧神色不变,只是手指有些微颤。 很明显王妃愤怒了,却还控制得很好,君珂正在仰慕这贵人城府,成王妃突然重重将茶盏往几上一顿! 砰一声茶汁四溅,君珂吓了一跳,还以为成王妃要对她发作,谁知王妃霍然站起柳眉倒竖,厉声道:“命你们去请王爷,人怎么还没到?” “来了来了!”一声回应气喘吁吁,随即成王颠颠地奔了进来,自己打开帘子,几步奔进内殿,一边频频挥手示意其余人等退下,一边笑嘻嘻地去扶站起的王妃,“怎么起来了?柳先生给你瞧着可好?半夜动什么怒气?什么事叫铁钧去办就好,仔细伤着身子……” 君珂目瞪口呆——这是大燕版的河东母狮和陈季常吗? 白日里见成王,气度尊贵,哪里是现在这个一脸没脾气衣服都没穿齐整赶来哄老婆的老男人? “王爷——”成王妃的怒气瞬间也没了,一头扑进成王怀里,眼泪说来就来,“你还活着!担心死我了!” “啊?这什么话?”成王一愣,扶住妻子的肩,仔仔细细看她的脸,“别是睡魇住了吧?柳先生来给把把脉。” “睡魇住了倒好!”王妃伏在他肩上,哭得梨花带雨,“不过梦一场,好过亲眼见你灵幡牌位,纸钱送灵!” 成王看着妻子脸色,眼神也慢慢变了,收了一脸笑意,缓缓道:“怎么回事?” 成王妃立即擦干眼泪,冷笑一声,下巴一点,“来,把那好东西给王爷看看。” 有人捧上那个包袱,一眼不敢看便退下,成王打开包袱慢慢翻看,此刻他也神情冷静,但烛火之下,眼色一层层黝暗深黑,渐渐跳跃起暴怒的火光。 包袱里是一些散碎的沾了泥土的东西,破碎的麻衣、烧了一半的纸钱、一小截灵幡、还有一方被砸坏又烧焦的木质牌位,隐约有字样“成王……主位”。 成王的手指开始不可控制地颤抖,突然一抬手,将包裹重重往桌上一扔,冷声道:“铁钧!此物何处得来?” “回王爷,城西铁牛巷一枯水沟内。”铁钧声音平平,“这东西还有不少,属下只找出可以辨明的部分带来。”随即手一挥,几个布衣百姓,有男有女,被带上殿来。 几人面对这皇家端严气象,都战战兢兢,铁钧平淡地道:“不需惧怕,把你们前夜遇见的事,都一一说来便好。” “……前夜……小人们接到官爷通报,说王爷……王爷暴病薨逝……” “……草民们半夜临街送灵……家家发了麻衣……” “……送灵后官爷说一应送灵物事必须上交焚毁……” 铁钧在旁解释道:“属下是先在城西百姓家中发现麻衣的,由此才查到水沟里被烧毁掩埋的那些东西,如果不是麻衣衣料不差,有些百姓私下留了想贴补家用,被属下察觉,那些东西只怕也难找到。”他上前一步,在成王耳侧轻轻道:“属下询问百姓时无人肯答,似乎曾被严厉警告,直到属下以其亲友性命相胁,才带来这几人。” 成王脸色铁青,退后一步,扶住了桌案。 铁钧又拍拍手,带上另外几个百姓,这回口风完全不同。 “前夜草民们都在家中睡觉,无事发生。” “没听说有什么事……” 铁钧挥手命人都下去,转头向神情愕然的成王解释,“这是住在城东城南城北的百姓,前夜并无任何被惊扰之事。” 成王神色连变,怔在殿上,四面无风,他的衣袖却一直轻轻颤动。 成王妃此刻眼泪全无,仰首冷笑。 君珂心中万分佩服。 谁说那小国公主任性尊贵?明明厉害得很,她心里清楚纳兰迁毕竟也是成王亲子,作为嫡母,直接指控庶子如此大罪,首先就会引起成王的抵触心理,干脆什么都不先说,直接把证据端上来,人证物证,强大的当面冲击力,成王暴怒之下,如何还能保持理智? 偌大寝殿内一片令人难熬的死寂,每个人的呼吸都憋在咽喉里,放出来时轻缓悠细,生怕一不小心,惊破了这一刻暴风雨之前的平静。 良久。 “啪!” 一声脆响惊得屏息等待的所有人浑身一颤,残破神主牌位被成王勃然扫落,摔在地上片片粉碎,碎裂声里成王声音也咆哮如裂,“谁!谁干的好事!”【`xs.c`o`m 网】 第三十二章 两大谢礼 君珂一惊,望望纳兰述所在方向,正在犹豫,忽然看见被护卫拥卫着往正门方向赶去的成王,回头仔细地看了她一眼。1 那一眼让她心一凉,立刻做了个决定,笑道:“好。” 跟着嬷嬷回寝殿,转身时她看了一眼纳兰述,那少年并不知道远处有人注目他,不知道那人为了他的安全,经历了怎样的折磨痛苦和惊心动魄,他心思都在底下的敌人身上,没想过往这方向看一眼。 月光淡淡,他立在巨网之上,轻若无物,神情悠闲,笑看敌人。 雍容、自如、尊贵、掌控一切。 这样的纳兰述,让她安心。 君珂笑一笑,不留恋地转头离去,步入寝殿,门户帐幕在身后一层层垂落,檀香淡淡软毯深深,殿外一切的纷争和喧嚣都被隔绝,殿中坐的那个女子,看起来也高华娇弱,像被保护得很好的温室花朵,但君珂知道,这里才是成王府真正的权力中心,今晚所有的兵戈杀伐,都自这女子温软的唇间滋生,被她纤细的手指挑起,再轻轻合掌一覆,颠覆雄心。 “君姑娘和柳先生辛苦。”成王妃含笑赐坐,十分客气,“还没多谢你们相救小儿之恩。” 柳杏林呐呐不敢言语,他本来也不知道太详细的内幕,君珂出于保护他的想法,并不愿意他知道太多,当下只是看君珂。 君珂一笑,“不敢,睿郡王天纵英才,想必早有准备,小女子不敢居功。” 可不是早有准备?看纳兰述出现时那潇洒样儿。 “述儿失踪我便令我的护卫去寻他。”成王妃微笑,“尧羽卫是我父兄所赠,不属于大燕任何势力管辖,从来只忠于我母子,他们最后找着了述儿,一路护着述儿和追杀的黑螭军周旋,刚刚才回到王府,君姑娘你也不必过谦,若无你及时揭破纳兰迁奸谋,万一这混账逃出王府,先发制人,煽动黑螭军做出什么事来,别说述儿很难安然回到王府,就是我成王府,只怕也难免一场劫数。” “王妃过奖。”君珂低眉,不肯多说一句。 书上说的,别把贵人的每句话当真,她们先夸你,必然代表后面对你有要求。 成王妃望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可惜,随即微笑道:“君姑娘,我该如何感谢你?” 君珂吸一口气,话说得更谨慎,“君珂不敢居功,只求一份自由……” 成王妃好像没听见她这句话,自顾自道:“君姑娘,我想了很久,只能给你两个谢礼,你在其中选其一如何。” 她看似商量,语气却不容违拗,君珂抿抿唇,道:“王妃请讲。” “其一。”成王妃笑得古怪,“成王府会给君姑娘和柳先生死后无上哀荣,君姑娘家所有男性亲友,都会授予最低六品以上实职,所有女性亲属,出嫁都会送上丰厚妆奁,柳老爷子痛失爱孙,又不喜家人踏足仕途,便赐金万两,赐成王手写金匾,冀北一地,从此不允任何一家医馆开设,唯柳家独大——如何?” “哗啦”一声,大惊失色的柳杏林,撞翻了身下的小凳子。 君珂咬牙,低头,手指抠在掌心,冷冷道:“敢问王妃第二种谢礼。” 成王妃不出所料地笑笑,缓缓道:“其二,君姑娘从此消失于冀北一地,发誓永不将今夜之事来龙去脉说与任何人,永不与我儿有任何来往,我保姑娘一生衣食无缺,并为姑娘择良配嫁人。” “柳先生呢?” 成王妃默然半晌,嫣然一笑。 “柳先生家大业大,家族一百零九人全数在冀北,我给他的第二种谢礼,就是只要他知道沉默,我保柳家所有人性命无伤。” 随即她对着脸色发白的柳杏林和婉一笑,“柳先生至纯至孝,本宫相信你必有正确取舍。” 柳杏林闭上眼睛,攥紧拳头,恨声道:“你们皇家,你们皇家!” 成王妃凝注他半晌,摇摇头,叹息道:“先生还是不够聪明。”随即转头对君珂笑道:“姑娘尽可责我成王府忘恩负义,但我想姑娘懂我苦衷。” 君珂苦笑,抚了抚心口——是,懂,但是有块地方,还是凉,那么凉。 柳杏林僵直地立着,看着君珂,他并不为自己悲愤,他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但他为君珂不值,他亲眼看见这少女被毒肿脸,被打断手指,被群蛇围攻被杀手暗杀,被步步紧逼的生死威胁逼到失控痛哭,亲眼看见她在不可能的逆境中拼死挣扎,分分秒秒生死相关,却将一切置之度外,只为通知这对父母他们的儿子陷身危机。 到头来,他们这样“感谢”她! “小君。”他轻轻道,“是不是为上位者,都可以这么忘恩负义翻云覆雨?那么我也要——” 君珂捂住了他的嘴。 “不,不必。”她微笑,“做上位者,看起来很威风很得意,可是,控人生死之前,自己首先就要没有心,做个没心肝的人,很愉快吗?” 她声音很低,成王妃却突然抬眼看了她一眼。 “王妃。”君珂微微一躬,“好死不如赖活着,请放我们离开。” 成王妃不出所料地笑了笑,沉吟片刻,缓缓道:“老实说,我宁可你们选第一种,第二种,我还得说服夫君。” 君珂又笑,“多谢王妃。” 她笑得并无讽刺,最初的愤懑过去,留下的是无奈的理解,这里不是标榜公平的现代社会,这里是强权至上,少数人掌握多数人性命的封建时代,周家的恩将仇报已经给了她深刻的认识,相比之下,成王妃已经尽力,很明显,皇家荣誉比天大,不愿将王族夺嫡秘闻露于人前的成王想将他们灭口,而王妃愿意为他们担保留他们一命,与其怪王妃冷漠,不如怪这天家无情。 说到底,贵族之中,成王妃已算恩怨分明。 她的手指伸进衣袋,摸着一小块硬硬的东西,那是纳兰述送给她的玉,然而一路惊险,她从未想到要将这东西拿出来过。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绝非一般意义的纳兰述的信物,君珂猜想保不准和成王府王嗣承继有关,一旦出现在她这丫鬟之手,只怕免不了要招杀身之祸。 如今,更不能拿出来了,成王妃绝不愿纳兰述和她有一丝牵扯,一旦发现他竟将这玉转赠于她,她有麻烦先不说,纳兰述只怕也免不了被责。 玉是暖玉,握在掌心却微凉,君珂闭上眼睛,想着这王府里长大的少年,森冷王权争夺里依旧持有一份温暖,突然替他感到幸运。【`xs.c`o`m 网】 第三十三章 我要找到她! 君珂走出寝殿,纳兰述并没有回头,不过是陌生人,不及他此刻心中事更要紧。。 “母亲。”他一步坐到成王妃膝前,“孩儿不孝,让您担忧了,不过尧羽卫我还是要带出去,我要去找一个人……” “述儿。”成王妃打断了他的话,抚着他的脸,“你好像瘦了。” 纳兰述停住,看着成王妃眼下的青黑,知道母亲这几日为自己担忧焦虑,想必十分难熬,心中愧疚,就手将脸颊在母亲手中蹭了蹭,笑道:“哪有,灯光照着显瘦吧,这大半夜的,您还是早些休息,什么事明儿再说。” 成王妃手一顿,眼神中掠过一丝怒气,敛了敛眉,才道:“明儿再说?到这时候你还说明儿再说?述儿,你生性不喜拘束,这些年任你父王如何爱重,都韬光养晦,游离王府权力中心,明明得天独厚,偏要将权柄都让于他人之手,我怜你还未长成,不想过早拘着你,便由你散漫度日,可是如今你看,你都让出了什么结果!便纵有一万个逃离的理由,也大不过这性命身家!述儿,你还没吸取教训吗!” 纳兰述沉默,慢慢挺直了腰,半晌沉声道:“这次的事,是个意外。” “有多少命让你葬送给意外!”成王妃一掌拍在桌上,腕上玉钏啪地一下被震碎,“黑螭军你父王原本打算由你统管,你说纳兰迁刚决果毅,让!周家有异动的消息明明是你的尧羽卫最先查明,你说君子不争功,让黑螭军查抄周府,又让!你明知老二野心勃勃,早就怀疑他和朝中人勾结争权,还敢拿自己做饵,你让!叫你让!你再让,让的不仅是你自己小命,还是你王府嫡子的血脉承继,是冀北王府的宗祧延续,是你母亲和尧国护卫的无辜性命!” “哎哎娘别动这么大火气啊。”纳兰述扑过来,先托起他娘手腕,小心翼翼将那些碎玉片都扫进自己掌心扔掉,又命人赶紧拿丝绢把桌上全部抹过,以防有碎片刺破王妃肌肤,才笑眯眯捧着他娘的手,半跪在她身前道,“别说得这么血淋淋成么?听着怪吓人的,您儿子又不是白痴,尽担心什么呢。” 成王妃给他一番细致体贴的动作又摆布得没了火气,叹息一声,抚抚他的发道:“娘不相信你不知道,咱皇家权力之争从来就这么血淋淋,如果你不肯让别人血淋淋,迟早就轮到你自己血淋淋,当年我嫁过来不也是……唉,不说这个,娘知道你能自保,但架不住别人丧心病狂,今日收服软禁了一个老二,你还有那么多虎视眈眈的兄弟呢!” 纳兰述撇撇嘴,心想那晚去周府救周桃,他的护卫队八成出了奸细,才导致老二那么快跟过来,他娘不知道他真的大意失荆州差点死在周府,还以为他去周府是故意拿自己做饵好查探老二来着,看来周府逃生那番经历还不能告诉她,不然得被念叨死。想带尧羽卫出去找周桃的事也不能再说,母亲一定不允许他再向外跑。 “我现在不好好呢嘛。”他一笑,托着成王妃的手一躬,怪腔怪调地道,“娘娘,夜深了,该就寝了,奴才侍候您起驾了——” “油嘴滑舌小猴子!”成王妃撑不住笑了,亲昵地打了一下纳兰述手腕,“明儿再教训你。” 她倚着儿子的手懒懒地往内殿走,纳兰述一边扶着他娘一边对外看,将进内室时他殷勤地给王妃掀帘子,成王妃往里踏了一步又止住,忽然漫不经心地道:“你还准备到哪去?” “我……”纳兰述眼珠一转,笑道,“二哥犯了这么大事,黑螭军必然要清洗,我得助父王一臂之力。” “难得你这么孝心。”成王妃一笑,懒懒向里走,纳兰述舒一口气,脚跟后撤,刚刚倒退出一步,忽听王妃头也不回地道:“叫铁钧跟你去,另外,尧羽卫找你也够累了,今晚全部留下休息。” “娘!”纳兰述低叫。 成王妃回过头来,脸上的温柔微笑神情已经不见。 “你刚回来,这么着急地,要去找谁?” 纳兰述心中暗暗叫苦,大悔自己先前太心急周桃下落说得太快,此时反口已经来不及,只得笑道:“儿子在周府险些给老二害了,幸得周府一个丫鬟相救,之后却无意失散,救命之恩不可不报,儿子总得找到人家,谢上一声。” “这事叫铁钧派人去办就成了。”成王妃挥挥手,“一个丫鬟,犯不着你堂堂睿郡王亲自去找。” 她转身要走,纳兰述一急,低声道:“母亲,儿子看中那姑娘了,想娶了来……做……做……” “做什么?”成王妃回首,眼波静静凝注纳兰述。 纳兰述给他娘那眼神一逼,竟然开不了口,成王妃看来温婉,但为人子者怎么会不知道母亲的厉害?一国公主那么好当的?她没出嫁前,尧国内乱,她以公主之身夺军权控朝政,在风雨飘摇之际稳定局势,将皇权稳妥交于兄长之手,出嫁后置身燕朝纷争,竟然能在太后和皇帝都一心要纳她的情形下,安然按照自己的意愿下嫁冀北,也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还能保父王不受皇伯父倾轧,就是他自己的尧羽卫,虽经他多年同吃同住亲身训练,情谊非凡,但只要王妃一声令下,还是会服从旧主——这样的母亲,他敢在她面前有一句欺瞒? “你虽未定亲。”成王妃眼神远远地看着殿外黑暗处,声音有点虚空,“但是你注定要在燕京高门选择新妇,娘还没告诉你,前阵子娘已经为你选了一门亲事,就是……” “我不要!”纳兰述立即开口截断,随即反身就走,“怎么谢是以后的事,但是现在,我要找到她!” “站住!” 纳兰述咬牙,脚步想向前,却最终生生停住,手扶殿柱不语。 “沈梦沉已经离开天阳城。”成王妃在他身后冷冷道,“你当真要带我们冀北的士兵,去搜寻当朝右相吗?” 纳兰述霍然回身,“母亲,你怎么知道她在沈梦沉手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便奔了回来,“您见过她?在右相那里?沈梦沉来了王府?她是不是也在王府?她是不是想办法通知了你们我的处境?” 成王妃抬起眼睫注视儿子,这孩子自小就这么聪慧敏锐,一句话便可以推测来龙去脉,她本不想提起沈梦沉引起他警觉,但不提,装傻任他去沈梦沉那里要人,会对王府更不利。 看着儿子灼灼的眼神,便要想起君珂,那女孩眼神也是这般灼然,燕朝女子少有,更难得的是外柔内刚的铮铮血性,倒退二十年,她会喜欢这样的少女,但是现在,不能。 如若那君珂是平庸女子,不管美丑,只要儿子喜欢,收做小妾也无妨,但很明显她不是,她英华内敛,绝非丫鬟,她能从沈梦沉手下逃生,就证明和沈梦沉有纠葛,成王府已经够危机四伏,怎么还能要这样的女子?【`xs.c`o`m 网】 第三十四章 被逐 纳兰述跨出成王府的时候,君珂和柳杏林刚刚走近王府门前照壁,他们去收拾柳杏林的东西,稍微迟了一步,纳兰述出了王府,挥开所有跟出来的仆人侍卫,严令他们不得跟随,自己站在大门外想了想,觉得眼前这自由来得太快太突然,一时竟有不适应的茫然感,太自由了就自由得不知道往哪里去了,他当然想找君珂,但他赶回来得匆忙,还没来得及查到沈梦沉的去向,又是一怒离府,不愿再用他那善于捕捉情报的尧羽卫去侦查消息,按说是该往燕京方向,可那人一向不按常理出牌,谁知道他会走哪条道? 一个少女身影从墙侧怯怯地闪了出来,抱着个牛仔背包,却是红砚,君珂闯沈梦沉轿子那晚,红砚在纳兰述身侧,纳兰述在轿子外接到沈梦沉抛出来的女人,第一直觉以为是君珂被杀了抛出来,还是红砚眼尖认出不是,之后尧羽卫及时和纳兰述联系上,纳兰述便顺便将红砚也带上,只是这丫头不敢进王府,便在外面等着。。 “公子……”红砚不确定纳兰述的身份,中规中矩地叫他,“我家……小姐呢?” 纳兰述仰起头,少年面庞在天光照映下清澈近乎透明,“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过,我总是要找她的……”他想了想,摘了路边树上一枚叶子,随手一抛。 看天意安排。 落在哪方向,就去哪吧! 树叶悠悠飘落,叶尖指着小说网,正是从冀北往燕京的方向。 纳兰述一笑,觉得老天果然是个妙人。 “走吧。” 他自府门前转过东围墙向东而去。 片刻,君珂和柳杏林,从王府正门出来,转过东围墙,向城南柳家而去。 再次,擦肩而过。 == “我带你去见我家老爷子,家祖虽然稍微严厉了点,但是人其实很好,我爹一般都不在家里,他游医四方,或者你可以见见我母亲,她一定喜欢你……” “柳先生。”君珂打断了柳杏林的滔滔不绝,转头认真凝视着他,“你是不是在紧张?” 柳杏林怔了怔,对面君珂的目光温润而又宛如实质,他突然觉得心跳急了几分。 这样的眼神面前,是不能掩饰也不该撒谎的。 “是的……”半晌他艰难地道,“我怕家祖对你……” “柳先生……” “叫我杏林。” “杏林。”君珂从善如流,“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柳杏林不太有信心地苦笑了一下,心想那是你不知道我那祖父老而弥辣的性子…… 君珂倒没有多想,她并没有打算跟柳杏林回去长住的意思,之所以陪他回柳家,是怕万一王府里撒的谎传出去被柳家知道,自己总得替他解释。 “天暗了。”她仰头看看阴沉欲雨的天色,“赶紧走,说不定能赶在下雨之前到你家。”说完抓着柳杏林胳膊就往前奔。 柳杏林又一怔——大燕女儿可没这么随便的,然而看君珂坦然神情,又觉得如果自己露出什么不适神情,会是对这纯澈少女的一种侮辱。 他不要做她心目中的迂腐男子,和她越行越远。 “好。”君珂的动作给他犹豫的心思增添了信心,他也加快了脚步,前方不远,柳家黑瓦白墙的门檐已经在目,宅院绵延整整一条街,最显眼的是临街的牌坊,那是父老为了表彰柳家多年来的善举而出资建立,牌坊下有专设的石墩,供各级官吏轿马停放和轿夫休息,多大的官儿,在这里也会停轿,和问诊的百姓一同等候,石墩年深月久,被人的体温和摩挲,渐渐浸润成暗黑色。 牌坊下一如往常坐了很多人,几个柳家的小厮在轮番做先期问诊登记,两人快步奔过去,小厮们抬头一看,神色都一呆。 “家福!”柳杏林欢欢喜喜呼唤,“回去通报老爷子,就说我回来……” 那个叫家福的小厮表情就像见了鬼,突然转身就跑。 柳杏林的声音噎在了喉咙里,怔了怔,又去招呼另一个小厮,“家康,拿把伞来,快下雨——” 家康面对着他,双手背后,直着眼睛倒退几步,随即也转身就跑。 柳杏林怔住,下意识向前追了几步,谁知道那些坐在石墩上等候看诊的病人们和轿夫们,突然齐齐站起,一呼啦向后便退。 四面躲避,如见鬼魅,人人脸上都是一种奇怪的神情——怜悯、不安、鄙视、憎厌。 柳杏林自幼受人尊敬,学成医术后匡扶世人,更得爱戴,有生之年从未领教过这样的态度和眼光,又是突如其来毫无准备,一时竟然怔在了自家牌坊下。 “豁啦!” 黑沉沉的天空一个明闪,瞬间撕裂青色浓云,云间膨胀开大卷的风,狂掠而下,地面顿时飞沙走石,雨点和石子落在地上同时啪啪有声,一时竟然分不出哪个更响。 “下雨啦!” 人们发一声喊,赶紧躲避到牌坊后柳家大门的廊檐下,君珂拉着柳杏林也要去躲,柳杏林忽然打个寒颤,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害怕那样的眼光。 风越发的大,将各家门楣上的对联撕得摇晃作响,忽然一声巨响,半掩的柳家大门被撞开,门上贴着的一个纸卷震落,随即被风卷起,飘飘摇摇,正落在柳杏林脚前。 君珂一低头,便看见墨迹淋漓一排大字。 《今逐逆孙柳杏林之告乡老书》 底下洋洋洒洒,细述柳家如何教导无方,出了柳杏林这有辱门楣的儿孙,无视家法,罔顾伦常,和人私相授受,始乱终弃,毁人清白,坏我家风,柳家无颜为此不孝子孙掩饰,今逐出家门,告之父老,从此各行其是,终生无干。 字写得潦草,却剑拔弩张,下笔有力,可见书者当时凌厉愤怒心境。 君珂怔在那里,一瞬间骇浪惊涛。 怎么会有这样的家长? 刚愎自用,偏听偏信,宁信外人,不信亲孙,连给柳杏林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判了他的罪和刑? 她当日为求生无奈之下攀诬柳杏林,心里也知道如果传出去,只怕要对他有不良影响,但自信解铃还需系铃人,只要自己解释清楚,柳家凭什么不相信自家的孩子?【`xs.c`o`m 网】 第三十五章 劈门 她眼神太坚决,表情太冷漠,以至于柳杏林竟然被这样的君珂给震住,忘记呼唤。。 君珂此刻也听不进任何人的呼唤,她大步走向柳家家门,经过牌坊之下时,顺手抽出一个杂货小贩扁担下的一把小斧头。 幺鸡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有点惊吓地仰头看她——这人这表情,从来没见过,叫什么来着?……杀气! 君珂抿着唇,紧紧抓着那斧头,大步而去,人群看见她过来,自动让开,却又不走远,还是紧紧围拢着,君珂看也不看,自人群中穿过。 “姑娘……”有个老者好心地提醒她,“柳家的家门,碰不得……” 君珂抬头对他露齿一笑,笑得那老人脸色大变后退一步,再也不敢说话。 在柳家门前站定,仰望厚重的黑漆大门,黄金铜环耀人眼目,那么热烈的颜色看起来却令人发冷,君珂没有笑意地笑了笑,站在门前,慢慢地捋袖子。 她动作仔细缓慢,像是要通过卷袖子这个动作来理清内心杂乱愤怒的思绪,又像是被柳家声威所震,在考虑偃旗息鼓,周围紧张的百姓悄悄松了口气,散开了一点。 百姓们这口气还没出完—— 君珂突然一抡膀子—— 用比那日周府内劈周夫人床更大的力气,恶狠狠一斧头,劈在了柳家的大门上! 戛然一声裂响,厚重的黑色木门上顿时裂开一道宽寸许的深沟,露出白惨惨的木头茬子,围观百姓骇然向后一退,也像被雷劈在了头顶上。 “君珂——”身后柳杏林惊呼,起身便要扑过来阻止——不行,祖父会气死的! “幺鸡,拦住他!”君珂头也不回一声厉喝,幺鸡哧地一滑,正滑到柳杏林脚下,将他绊个跟头,顺势就爬上去,坐在柳杏林脑袋上。 君珂眯着眼睛冷笑——透过大门,隐约看见原本退得干净的庭院内,渐渐人头涌动,只是还没有靠近。 一不做二不休,揉揉手腕,君珂横起膀子又一劈! “嚓。” 和刚才那条印痕平行方向,又多条上细下粗的印子。 有人自门后快步奔近,隐约还有搀的扶的,君珂眯起眼睛冷笑——总算惊动了老的。 她后退一步,运足目力凝视着门后快速接近的影子,计算对方到来的时间,在对方手搭到门闩的那一刻,再次抡起斧头。 “吱呀——” “啪!” 两声出于一声,门开启的刹那,君珂一斧头惊雷一般又劈了下去! “啊呀——” 一声尖叫,斧头砍在门闩上,凉风掠过开门人的脸前,那人怎么也没想到门开了居然迎面一斧头,居然还有人敢这么动手不怕误杀,惊得眼睛一翻就软倒在地上。 君珂冷笑一声,一脚踢开大门,站在门槛上,嫌弃地将那晕倒的人踩了一脚,居高临下看着被惊住的柳家人。 一开场就要先声夺人给对方下马威——景横波说的! 君珂一边横刀立马地站着,用斧头遮住脸,一边手伸到腿边悄悄揉筋——哎哟这门怎么这么重,超出预料,腿差点蹬脱臼,唉,要学武功,学武功! “你……你……”门内一大堆人,中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被扶着,在伞下指着君珂,气得浑身颤抖语不成声,“哪来的野丫头!竟然光天化日公然毁我柳府大门!来人呀——来人呀——给我报官——” “哪来的光天化日?”和对方的愤怒比起来,君珂特别冷静,还认真地仰头看了看天,“不就是凄风苦雨,黑云压城?也是哦,有你们这种人在,还有什么光天化日,朗朗晴天?” “你——”柳老爷子气得几乎厥去,柳家家风清正,向得百姓爱戴,如今竟然有人打上门来,还满嘴恶毒攻击,“你——你胡言乱语,颠倒是非——” “对,胡言乱语,颠倒是非。”君珂笑,“您真有自知之明,这么快就替我把话给说了。” “姑娘。”柳老爷子身边一个中年妇人,突然上前一步,眼光先在远处失魂落魄跪在地上的柳杏林身上掠过,才转回来看君珂,“我家老爷子年纪大了,不会与小辈口舌上一争短长,您有何来意,何故持斧毁我家门,还请说个明白,我柳家向来俯仰不愧天地,姑娘若不拿出个道理来,只怕我柳家也容不得人如此肆意践踏。” 君珂知道柳杏林是妾生子,母亲早逝,一直是柳夫人照顾长大,她对这位夫人自有一份尊敬,微微躬身,才道:“是,小女子冒犯,劈你柳府家门,两斧头,问两句话。” “请讲。” “柳府不容践踏家风,是否就可以随意践踏子弟!” “自然不能。”柳夫人仰起下巴,眼神里冒出希冀,柳老爷子脸色却变了,冷声道:“我柳家家门谨严,全冀北无人不知,怎容得你当面信口雌黄?再说就算我柳家践踏子弟,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什么贱人!敢劈我柳家大门?”有人戟指怒喝,“无论你扯出天大理由去,今日劈我柳家大门就是重罪!” “我柳族门楣上头有御赐金匾,你劈门是藐视皇恩,先得治你大不敬之罪!” “是可忍孰不可忍!老爷子,和这种贱人多说什么!先送官!让天阳府好好教训一顿,才知道在我柳家门前的规矩!” 柳老爷子胡须抖动,沉吟未语,看看门上被劈出的缝隙,脸色阴沉,柳家有的子弟看看他没有反对,立即大喝:“来人呀——” 君珂突然将斧头一抬,寒光闪亮的刃锋平平向外。 正冲过来的柳家人顿住脚步,在雨地泥水中挣扎而起要来救的柳杏林身子一软又栽了下去。 “好你个贱人!”柳家人勃然大怒,一个中年男子冷声道,“竟然敢在我柳家门前持斧伤人!这下你罪证确凿——” 君珂居高临下看着他,轻蔑一笑,随即缓缓将手往身前一收。 寒光闪烁的刃锋,转向她自己的咽喉。 一阵死寂,唯有雨声汹涌,汹涌的雨声里君珂平平静静地道:“看,这斧头离我脖子很近哦,目测距离只有十公分,你们冲过来吧,人多手杂互相推搡什么的,斧头又重,我膀子又没力气,万一被谁给推到了我自己的脖子上,你们说这是自杀还是他杀呢?”【`xs.c`o`m 网】 第三十六章 我相信! “真相!”柳夫人眼光一亮,“姑娘,你知道什么?” “我当然知道。1”君珂指指自己鼻子,环顾一圈,“各位,我就是绯闻女主角,被弃可怜人,我就是那位传说中和柳杏林私定终身被嫌贫爱富始乱终弃家破人亡卖身为奴而又痴情不改几番追逐立誓再见情郎一面死也心甘结果却被情郎当面相负不得不以死明志才换得情郎幡然悔悟浪子回头认下糟糠之妻的——苦!情!女!主!角!” 幺鸡拍爪欢呼——您肺活量大有进展,可比红砚大妈! 百姓们在打呃——听噎住了。 “消化完了吗?”君珂笑问脸色发白的柳家人,“我的第二个问题来了,你们柳家,再怎么迂腐不化,再怎么偏听偏信,但当事人本人站到你们面前,你们是听路人的,还是我的呢?” 不待柳家其余人答话,柳夫人立即道:“当然是听姑娘你的。” 柳家其余人脸色难看,却无法反驳,柳夫人不看其他人眼色,抿唇静静站着。 君珂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柳家规矩大,家长严厉,使得这母亲慈善软弱,但事关儿子终身,还是有了做主的勇气,也算对得起柳杏林。 “是,听我的。”她道,“信任这东西,你们既然不给自家子弟,却给了路人,那也不妨给我一次,我——”她一指柳杏林,“前天在王府,其实是第一次见柳大夫。” 四周哗地一声,几乎淹没雨声,君珂挑眉,心想周府那次见面自然不算的,说真话嘛,也不能太老实。 “第一次……”柳老爷子冷声道,“越来越荒唐!你既第一次见他,无亲无故,为什么要和他扯上那些事情?” “因为我要赖上他给我救命。”君珂坦然道,“我是右相沈大人的侍女,右相作客冀北王府,我随身伺候,无意中触犯贵人,本当被处死,当时柳大夫在场,我听说过柳大夫仁心仁术,也知道柳大夫在冀北的地位,心知就算冀北王府,也得卖柳家一个面子,无奈之下,当面捏造我为柳大夫未婚妻,怕贵人们不信,还编了个私定终身被弃的故事,我本是绝望之中拼死一试,没指望柳大夫当真认下这恶名,不想柳大夫见我可怜,心软应了,今日我随他来柳家,就是为了将这事当面和柳家说清楚,还他一个清白,不想你柳家不分青红皂白,竟然连当面询问都不曾,便公然告示,逐柳大夫出府——好个清正家声!” 她一番话口齿清楚,掷地有声,逻辑十分清晰,众人愣愣听着,脸上神情虽还不好看,心里已经有几分信了,君珂看柳家有些人脸色难看,心里也有数——柳家家大业大,虽家风严厉,子弟却未必个个成才,觊觎家产者想必不少,但老爷子看重柳杏林,柳杏林也争气,年纪轻轻名动冀北,只怕便成了那些王八羔子的眼中钉,好容易逢到柳杏林出了点岔子,必然添油加醋百般挑拨,柳老爷子性情刚愎,就算一开始有疑惑,想必也经不起这样连番撺掇,又遇上外边百姓议论纷纷,为了清正家声,冲动之下便贴了这样的告示。 君珂最恨这样的伪君子——规矩礼教凌驾人情,尊严名声重过性命,所以今天的事,绝不要一句解释给人下台然后就此揭过,她要给柳家一个深刻的教训!叫他们再不敢随随便便就践踏人心! “不过你一面之词。”柳老爷子语气虽然还是严厉,但表情已经慢慢松弛,“谁知道你不是那小畜生找来的骗子?” 尼玛你才老畜生!君珂望天,咬牙,告诫了自己一百遍,这是柳杏林他爷爷,看在柳杏林面上! “王府既然传出这消息,自然有人见过我。”她冷冷指着自己的肥脸,“这张脸……谁也替换不来,如果你们还有点良心,不打算存心踩死你家子孙的话,就派人再去打听一遍,当日王府里攀诬柳大夫的,是不是我!” 她指着自己的脸,手指触到发涨的肌肤,感觉到四面百姓怜悯厌弃的目光,心底刹那痛了痛,然而瞬间她抿抿唇,将那上涌的酸楚压了下去。 别人没有在意她语气的刹那变化,一直看着她背影的柳杏林,却敏感地听出了她的停顿,他凝视她纤细瘦弱,和脑袋不成比例的背影,突然想起周府初见,那灵动慧黠的少女,想到王府再见时那惊心膨胀的脸,想到她背靠院门带笑流下的泪,想到她寝殿决然和纳兰述擦肩,想到这个少女经历了那许多寻常少女一触即溃的痛苦,却犹未倒下,如今还在雨地里,冀北森严家族门前,持斧、厉色、劈门、毫无畏惧,为他昭雪。 柳杏林缓缓伸手,捂住了脸,暴雨里再次热泪奔流——不为自己,为她。 这一刻突觉心底温暖,雨声再烈打不进心田,那里,有人用纤细的手腕搬砖加瓦,试图为他抵抗风雨,有人为他一刀劈开苦痛梦境,温柔而又大力要将人生乍起的褶皱抚平。 一刻前惊涛骇浪被弃的痛苦,到现在忽觉都已不在。 不就是出家门吗?男儿一技压身,哪里不能立业?何必要她这样以死相逼,面对讥嘲辱骂,为他拼命求取回归? 柳杏林爬起身,浑身拖泥带水,动作却不含糊,大步走到君珂身边,去拉她的臂膀,“小君,说清楚就行了,我们走吧。” 君珂反手按了按他的手背——别急,你等着,事情还没完呢。 “如果真是如你所说……”柳老爷子在沉吟,“那……” “祖父!谁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有诈!”一个年轻男子大声道,“保不准是这女人跟杏林回来,原指望得着荣华富贵,不想我家家风严正,杏林因此被逐,她富贵梦无望,便改口重编了个理由,指证之前都子虚乌有,好让杏林先回归家族,日后再寻找机会——祖父!这女人出尔反尔,成也是她,败也是她,这样一个说话颠来倒去的贱人,如何能够相信?” 柳老爷子神色一变。 君珂一笑。 果然! 真是人品无下限,阴暗没边界。 她注目那年轻男子,满脸嫉妒愤恨让一张还算英俊的脸扭曲变形,果然相由心生,真是个不知保养的傻货。 “我一个动作就可以让你这个阴暗的推论被推翻,你信不信——”她微笑,“贱人。” “你这贱——” 君珂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扶住了柳杏林的手。 她的眼神带着歉意,柳杏林心中还在茫然,却下意识反抓住了她的手。 “以后不要那么老实。”君珂拍拍他的手,“小心你那些兄弟叔叔什么的。”她微笑凝注着柳杏林,“我还没和你道歉,给你惹了这么大的事,对不起。”【`xs.c`o`m 网】 第三十七章 鄙视你 君珂握了握柳杏林的手指,微笑转身,走出三步,突然回身,对还在门后呆呆看着她背影的柳家人道:“各位,有没有注意到门上劈的痕迹?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众人怔怔看着大门,两道痕迹平行,都是上细下粗,长长地垂直,但不过是斧痕而已,能有什么意义? 君珂嘿嘿一笑,一踢身边幺鸡,幺鸡立即在她脚边蹲好,抬爪。1 一人一狗,面对柳家人,同时举手(举爪),大拇指(爪尖)向下。 “鄙、视、你——” “……” 暴雨犹自在下,骂人完毕还不忘鄙视人家的君珂拉着柳杏林,在百姓掌声和柳家愤恨目光中昂然前行,直到转过一个街角,人都看不见他们背影了,才腰一躬,肩一缩,啪嗒啪嗒赶紧踩着水奔往一处屋檐下,一边抖抖索索一边道:“冻死我了冻死我了,快,快,杏林,来避个雨。” 柳杏林目瞪口呆地看着意气风发女斗士转眼变可怜兮兮流浪汉,半晌啼笑皆非摇摇头,下意识要脱外衣给君珂披上,然而他身上比君珂更湿,犹豫了一下道:“可别着凉,咱们去找个客栈,换个衣服烤烤火吧。” 幺鸡在屋檐下舒畅地抖毛,水珠四溅,这狗第一次淋湿,却精神奕奕,那些雨滴自动顺着它的毛滑落,毛根处毫无水迹,君珂低头看着它,这几天逃命奔波,没注意到幺鸡,此刻忽然觉得它大了一圈,造型也有点往怪异的方向发展,君珂认了半天也没想出品种,心想不会是那晚被电击了一把这货基因突变了吧? 听见柳杏林这句,她从自己思绪中拔离出来,摇摇头道:“不,我们答应过王妃,必须离开冀北,刚才闹那么大动静,肯定要传到冀北王府,再逗留在冀北,只怕你我都有危险,走吧。” 两人在车马行雇了一辆车,往天阳城外而去,柳杏林坚持要君珂坐进车里,自己在外和车夫一起赶车,君珂一进车厢,便看见座位上齐齐整整叠着一堆女子衣物,连最里面的亵衣和擦身的布都没漏,不由抿唇笑了笑,心想这家伙看似迂腐,心还真挺细。 她把衣服翻了翻,换穿上,越穿脸色越难看,越穿表情越可怕,等到内衣全部穿好,她脸上的神情已经可以用“狰狞”来形容。 啪! 君珂终于忍不住一掌狠狠拍在车座上。 尼玛! 为什么衣服尺寸刚刚好! == 三天后。 冀北和燕京交界处的一座县城定湖城。 城南有一家客栈叫顺安,有点偏僻,生意不太好,所以向来待客殷勤,一大早小二便端了托盘往上房送,笑嘻嘻地敲门:“客人,送药来咯。” 门开了一缝,一只手伸出来接了托盘,那手上有只手指有伤,包扎着白布,那人掩在门后道了谢,随即关了门。 小二摇头而去,眼神同情心里叹息——难怪不肯见人,瞧那脸哦…… 门后的人可没想到小二在那滥施同情心,关了门,将托盘端到床边,对床上人笑道:“来,吃药。” “……麻烦你了……” “每天说这话你腻不腻?” 日光从半卷的窗帘射进来,室内似蒙了一层淡金的纱雾,有人在金光里微笑,笑容很靓,脸很肿。 君珂。 君肿肿现在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肿脸,不过不习惯也不行——她得照料病人。 柳杏林那天大雨里一番大悲,事后又没肯及时换衣取暖,得了严重的伤寒,出了冀北就病卧客栈,全靠君珂照料,好在他精通医术,醒来间歇便挣扎着给自己开了药方,只是向来身体底子好的人,一旦大病,一时半刻也不得痊愈,君珂便耐心陪他在这里住下去,准备调养好了再上路。 至于去哪里,君珂现在也没个数,她想找红砚要回背包,但是却不得不立即离开冀北,她想去找姐妹们,但是也没听说有什么消息,这一路她都不忘记打听是否有什么天降陨石啊天降怪胎啊之类的奇闻,也没听说。 消息总会有的,先养好病再说吧。 她端了药,用调羹搅得微热,又亲口试了试温度,才放心地递过来,道:“乖,张嘴。” 柳杏林痴痴地看着她,少女的面容沉在朝阳的金光里,不好看,但眼底的神情却比阳光更温暖,她发丝微乱,蓬松地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道细密的网,网了这天地温情所有。 他喝了那药,心里突然开始庆幸这一场病——不是这一场病,哪里能享这般如水温存? 他可记得出冀北前几天她莫名其妙不理他整整一天呢! 君珂不知道柳杏林此刻心理活动,那天内衣事件她勃然大怒,一天没理柳杏林,他病倒,自然一切烟消云散,少女的别扭劲儿过去,自己就开解完了——人家是医生,当然一眼就能看出你罩杯。 君肿肿向来大度——人家三围不差,不怕你知道。 “……等我好了点……”柳杏林喘了口气,歉然看着她的脸,“……给你想办法解了那药性……” “没事,肿啊肿的就习惯了。”君珂摸摸脸,沈梦沉还不算太缺德,没让她的脸撑破极限,在馒头边缘停住,和西瓜说了拜拜,那种微痒感也没了,身体也没什么不适,习惯了也没什么——只要不看镜子。 她喂完药,起身,取了遮纱斗笠戴上,道:“我出去给你买菜,这店里菜没营养。” 柳杏林昏昏沉沉嗯一声,又闭上眼睛,他还没完全脱离危险,每天昏睡的时辰很多,叫也叫不醒,君珂也不打扰他,带了幺鸡关了门出去。 定湖城最热闹的集市在四井坊,君珂买了条鱼,又买了点当归,准备配只老母鸡熬鸡汤,刚在那和小贩讨价还价,忽然身后一阵骚动,有人远远地似乎呼喊什么,随即满市场的人都沸腾起来。 “来了来了!” “快点快点!” “哎呀不要挤我——” “快!快!老太婆你利索点!” 鸡飞狗跳,狂风过境,君珂不过一转头的工夫,市场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便几乎跑了个干净,她目瞪口呆地转头,正准备继续练习还价功,一定要把一钱五分银子还到一钱四,不想刚才还和她为一分银子几乎捋袖子的小贩,突然一把抓过她手上的一钱碎角子,把母鸡往她手上一塞,一边道:“姑娘成了成了就这么的吧你看着给吧要是不成再饶你一个鸡蛋我要收摊了快点快点。”一边将一只鸡蛋唰地空投进她的篮子随即光速收拾完自己的摊子卷在肩膀上一阵风地去了。【`xs.c`o`m 网】 第三十八章 伴龙携凤 “哎哎你轻着点儿啊我的鸡我的鱼——”君珂给那人推着脚不沾地的离开,险些将母鸡给掉在地上,她一边被推着走一边拼命回头抓住鸡翅膀,那人哪里理她,一阵风似卷着她出了巷子,撒手扔开她就不见了。。 君珂莫名其妙,头一抬,哗—— 巷子前方一处空地上,满满的都是人,都仰头踮脚向着一个方向,君珂好奇地凑过去,问:“看什么呢?” “花……”一个少女满面梦幻地喃喃答。 花?这么多人挤在这里就为了看一朵花?什么了不得的花?金花?银花?菊花?喇叭花? 好奇心起,正要也挤过去看看热闹,忽然眼角一瞥,看见一方黑色鎏金腰带。 君珂眼神一闪,黑螭军标记! 黑螭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来追捕她的吗? 她唰一下捂紧了鸡嘴,抬脚就往后退,却听那黑螭军士正在和身边人低低说话。 “神哪……真是神哪!前几日我在天阳城遇见过一次……当时和我说,三日之内必有大劫……给了我一方布叫我泡茶煮服……那布臭不可闻,我真想不喝,我家娘子劝我不可不听……喝了三服,上吐下泻,眼看着起不来床,还以为是上当受骗,正在那悔……谁知道就出了那事……二公子出事,咱们军中整个被清洗……我因为卧病在床,没参与那事儿……逃了一命,打发到这里做个城门领……所以今儿他来,我是爬也要爬来,我们夫妻还没有孩儿,想问问命中到底有没有……” 君珂揉了揉鼻子,低头对脚下看,脚边,尤里·沙利克·阿列克谢耶维奇·波戈洛夫斯基同学,算盘似的眼珠子里满是得意和无辜。 龛里花哟。 神棍哟。 这么神气! 君珂不以为然要转身,还是煲汤比较要紧,不想身后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别说转身,手都抽不出来。 “乐贤寺主持听说梵因大师经过定湖,特意约他论禅,就在前面十里枫林处。” “不是说梵因大师自当年讲经六月飞莲花雪之后,再也不讲经论禅的吗?” “你也知道咱们的了行方丈虽说身在方门,但性子老辣,他不是一向扬言梵因不学经却喝酒,亵渎佛祖,不配被世人尊崇吗,估计这回是找茬来了。” “呸,论赢了又咋的?难道了行还能变成龛里花?龛下灰差不离!” “别说了!看!” 人群又一阵骚动,随即向某处涌去,君珂身不由已被推动前行,忽然人群一停,随即“哗”地一声。 君珂头一抬,一瞬间心里也“哗——” 前方十里枫林,深秋的枫叶红得纯粹,一簇簇鲜艳如火苗,风过的时候,连绵的大片枫叶铺展开晚霞般烂漫的色彩,如天地着舞衣华艳,蹁跹霓裳一曲。 一色深红里,却有一人衣衫尽素,一抹清光般亮在了火热的背景里,那素色未必像白,似一种比白更清透的色彩,让人想起天地疏朗,水色连波,极地高山上的雪。 那般鲜明对比的火红与素白里,他拈了一枚枫叶,含笑回首,一瞬间日光都似化作千万柔和的金丝经纬,轻轻拂落如薄纱,不敢亵渎那般清透的容颜。 君珂瞪大眼睛,觉得脑子里突然偷渡进了一团云,幻化变迁,不得形状,明明那容颜就在眼前,不知怎的却无法描述出那具体的轮廓,只觉得那人便如裹在一团光晕里,透明清润得水中玉石也似。 心里忽然涌起无尽欢喜和感动,莫名其妙湿了眼眶,君珂近乎震惊地抹抹眼,随即骇然发现四周的人和她一个表情。 这般圣洁近乎神异的力量。 到此刻君珂才明白,为什么大燕百姓近乎疯狂地膜拜这个人,为什么凶残无情的黑螭军也对他不敢违抗,这人无需讲经诵法,借佛的光芒来打扮自己,他本身就是信仰的表达。 万众骚动,他随意一笑,砰嗵砰嗵,有人栽倒。 “何必邀约十里枫林,如此铺张。”君珂又听见了那个华丽的嗓子,带着淡淡的不赞同,“了行大师,我是确实不会讲经的,惊扰百姓,非你我所应为,就此别过吧。” 他对面那干瘪老和尚,脸色很有些难看,并不像是因为这一句责难而不满,君珂眼尖地注意到,两人脚下,各有落叶,了行脚下片片碎裂,梵因脚下,却是完整的。 看来这场论禅已经到了尾声,并且分出了胜负。 “阿弥陀佛。”老和尚合十后退,脸上的每道皱纹却还写满不甘和执拗,“老衲还是有一个问题不解,入我佛门,求清静法身,荤酒入腹,浊气浸淫,如何清静?” 梵因静静看着他,并不是僧人常有的悲悯眼神,那眼光也像金色的日光,看似浑然一体,其实无限经纬,博大广阔,不见其去处和来处。 他突然一伸手,摘了两片枫叶,微笑,“方丈,这是什么?” 了行仔细地看了看两片叶子,半晌沉声道:“枫叶。” 梵因微笑,手一搓,叶片自他指间碎落,瞬间成齑粉两堆。 “方丈,这是什么?” 了行注目那堆碎片,脸色微变,随即道:“还是枫叶,世间万物,不变本源。” “不。”梵因手一撒,粉尘散入秋日空气里,他华丽的声音听来淡泊空灵,不似在尘间。 “是尘埃,满眼尘埃。” 随即他一笑转身,再不回首。 了行脸色大变,踉跄后退,又踏碎一枚枫叶,嘴唇蠕动,却最终没有开口。 梵因缓缓步开,他行路的姿势和常人也不同,感觉不到衣袍的波动步履的停顿,轻而缓,令人觉得每道衣纹,都脉脉温存。 众人潮水般后退,虽然没听懂两位大师的禅机,但很明显了行输得彻底,眼神越发敬慕,自觉让出道路,有人欲待呼喊出心中祈求,却不由自主屏了声息。 人群之外君珂仰天叹息,“什么叫气场?这就是!” 人群自动散开,后面却突然起了喧嚣,步声杂沓,一阵拥挤,人群踉跄闪开,随即便见几个形容狼狈的人,一边出脚不断踢开挡路的百姓一边向梵因冲了过来。 “大师救命——” “你再进一步,你的主子必死于三日之内。”梵因一句话,便让那群满头大汗的男子停了脚步,立在原地面面相觑,脸色死灰。【`xs.c`o`m 网】 第三十九章 病人凶猛 左手一条鱼右手一只鸡的君珂,在维持那样的造型,被万众围观三秒钟后,突然醒悟过来。2 被害了! 被神棍害了! 快逃! 唰一下她转身,手一撒赶紧扔掉那鸡那鱼以免成为鲜明标的物,就要挤入人群。 “别走!” 肩膀突然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抓住,君珂闭眼,叹息——为什么自从穿越,除了柳杏林,遇见的个个都是练家子? “做什么?”她转头,一脸茫然,“这位大侠,男女授受不亲,请速速放开我。” “携龙伴凤者。”那人正是向梵因求医的男子,紧紧盯着她,“求你救我家主人一命。” “携龙?伴凤?”君珂的表情十分真实,摊开手,“哪呢?” “这里。”立刻有人举起一只母鸡,“姑娘,我看见你扔出去的。” 君珂垂泪——大爷,淳朴不是这么来的。 “梵因大师指示,再没有错的。”那人鹰隼般的利眼盯紧了她,“姑娘,救我主子一命,事后必有重谢。” 君珂不答,踮脚找梵因——神棍呢?到哪去了? 她现在怎么能给人治病?柳杏林病重昏迷,她只能看诊不能治诊,这些人一看就非富即贵,既然走投无路来找梵因,说明必是名医束手的重病,她一个人怎么应付?再说治好了未必有好处,治死了怕就得搭上她和柳杏林两条命,何苦来? 然而人群涌动,鲜明挑眼的梵因,竟然就那么不见了,君珂再回头,发现那些汉子已经团团围住了她,插翅也飞不出去。 神棍——你是存心要害我哪! 君珂肚子里大骂,那男子已经一搡她肩头,沉声道:“走吧。” 君珂无奈,只得一步一磨蹭地回客栈,祈祷柳杏林今天突然大好,醒了过来,那些人左三右三后二前二地走在她身周,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高等护卫。 这群人看起来十分神秘,他们为主人求医,却没将主人抬来,也不住在城里客栈,要求君珂跟随他们去城外,君珂怎么肯?再三商量,才被押回客栈,由她带了柳杏林同去。 柳杏林还没醒,那些人不容分说,背了柳杏林就催促君珂上路,顺手在柜台上搁了一锭黄金,君珂无奈,收拾好小包袱跟着出门,一边走一边对正咬着黄金欢喜发大财的老板喊:“找钱!” “……” 一行人刚走出客栈大门汇入人流。 从另一条巷子里拐进来两个人,普通打扮的纳兰述,抱着牛仔背包的红砚。 “老板,上房!” “穷鬼!小气鬼!出门撞树买卖必亏!”老板还沉浸在刚才那句“找钱”带来的巨大冲击痛苦中。 “你说谁呢?”纳兰述眉毛一挑。 “说刚才那个丫头,怪模怪样,还带了只……” “行了。”纳兰述心思都在寻找君珂身上,不耐烦听这些有的没的,开口打断,“上房两间。” “好唻。”老板殷勤地亲自带他们上楼,“本来没房的,刚刚有人退了两间上房……喏,就是那个怪模怪样的丫头,还带了……” “啰嗦!”纳兰述拍出一锭银子,“求安静,求离开,求闭嘴。” “……” 门关上,安静了,闭嘴了,纳兰述往床上一倒,双手枕头发呆,忽然愣了愣,爬起身,伏在被褥上闻了闻,又闻了闻。 他的脸几乎贴到枕头上,挑高了半边眉毛,渐渐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淡淡香气,非花香非熏香,自然清爽,这被褥枕头上的气味,竟然像是君珂的。 然而随即他就苦笑了——这香气虽有点像,然而更重的是药香,闻起来似是而非。 是啊,哪有那么巧的事呢。 纳兰述叹息着一个翻身,喃喃道:“丫头,你在哪呢?” == 城外十里一座小庙里,被叨念的君珂突然打了个喷嚏。 “我要沐浴焚香。”她吸吸鼻子,一本正经宣布,“我学的是苗家医术,规矩多,你们要想你们主子痊愈,就得听我的。” 没办法,柳杏林又开始高热,说着胡话,她现在就算看出对方病症,也没法开药方,必须要拖延时间。 护卫们面面相觑,露出犹疑表情——主子伤势拖延不得,但这女人是大夫,说话也不能不听,怎么办? “铿。” 拔剑声音清越瘆人,君珂脖子上一冷,已经架上了一柄利刃。 剑自身后来,出现得毫无痕迹,一泓秋水明光闪烁,将君珂的肥脸照得无比清晰。 对面护卫们露出惊讶神色,有人失声叫:“主子——” 君珂挑眉——这什么病人呀,这么生猛?还能自己爬起来威胁大夫?那还需要治吗? “冷不冷?”身后有人在问她,声音很冷,像数九寒天水池里漂浮的碎冰,“是不是觉得剑意森寒,仿佛一盆凉水,泼在了头顶?” “是。”君珂老老实实回答。 那人手一挥,啪一声一点深红的颗粒飞出,落入地上的火堆,顿时散发出一阵浓郁香气,“香不香?是不是觉得浓香入心,五脏六腑,都舒畅痛快?” “香。”君珂立即表达了高度的合作态度。 “很好。”那人笑,不过那笑声还是让人打颤的冷,“沐浴也沐浴过了,焚香也焚完了,可以开始治病了吗?” “可以。”君珂脸皮不动声色抽搐了一下。 ——这世道,叫她说啥好呢。 不过肚子里骂一万声你妹而已。 搁在脖子上长剑一收,君珂叹息着转身,她身边护卫们试图替主子怀柔,向她解释,“我家主子旧病发作,盼姑娘你妙施仁术……”君珂似听非听,眼光一掠,大惊。 “破脾烂胃坏肚肠——” 砰一声那人栽落,半靠在柱子上冷汗涔涔,听见这一句勉力抬眼怒斥她,“胡言乱语!” 君珂快步上前,在那人左上腹轻轻一按,“痛不痛?是不是觉得撕裂一般,仿佛有利剑,搅在了这里?”【`xs.c`o`m 网】 第四十章 开你肚 素来秉持“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妨先忍再反击”座右铭的君姑娘,心情很好地站起身,俯视靠着柱子的男子。2 这一看才发现,这人年纪竟然也不大,二十上下模样,重伤之下面如金纸,但依旧可以看出眉目英挺,线条镂刻竟如神手精心刀削,每一分每一寸都恰到好处,一丝增减不得,君珂自己虽不太欣赏这种硬朗俊挺容貌,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男子极有男性魅力,每个毛孔都叫喊着“我是男人我是男人我散发大量雄性荷尔蒙”,基本上萝莉们一见就得身娇体软想被推倒。 当然现在,他便是天下第一猛男,也得被身娇体软的君珂推倒——治病。 “谁说你们主子是旧病复发的?”君珂凝视着那人的内腑,白天她凝足目力盯视某物三秒以上,便可透视,此时正看见那人缓缓渗血的胃和脾脏,“这明明是新伤,他是不是受过内伤?或者在某个自己都没注意的时刻,左上腹受过重击?” 护卫们露出震惊的神色,面面相觑,有人恍然道:“啊,莫不是那晚遇上的那批异族人……” “小陆!”领头男子打断那人的话,再转向君珂时已经换了心悦诚服的恭敬神色,“多亏姑娘医术高超,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等见主子身上没有伤痕,还以为是旧伤病复发,如今想来,昨日我等曾遇见一批蛮子和人交战,主子路过他们激斗现场,被一个脱控飞出的铜盘撞中腹部,当时没有出血,主子也没说什么,随即主子就病倒——可不正是因为这个?” 这人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纳闷——明明把脉都没有,这位是怎么看出内腑伤势的?梵因大师推荐的,果然神人也。 君珂一听便明白了,这倒霉蛋无意中被铜盘撞上,钝器没有造成伤痕,却导致脾脏破裂,胃部也出现裂口,一直在缓缓流血,这人估计是个超级爱面子的,不肯承认自己竟然傻兮兮地被人家的战斗波及重伤,死撑着不说,内腑重伤脉象必弱,又病因不明,护卫们便以为是发了旧病,而一般大夫听护卫们说旧病复发,心里就没了把握,还按旧病来治,就这么被耽误了。 算他运气好,遇见自己,别的不说,看你哪里出问题,永远也错不了。 但是脾脏和胃破裂,就算在现代,也是一场不小的手术,这大燕医术水准如何?能够开膛手术么? 君珂额头也出了汗——这人伤重,必须立即手术,但是这荒山野岭条件不齐备,消毒器具之类都不能保证,柳杏林还不知道会不会做手术,就算他能做,任何手术都需要全神贯注精力饱满,他这病重之身,怎么撑得下来? 想了半天,觉得只有自己冒险,成功与否,看那人运气了! 一咬牙一跺脚,君珂厉声道:“立即把这里弄干净,四面给我遮挡好,绝不能漏风,准备干净的盆,布,大量热水!然后所有人都退出去,绝不能进来打扰,否则你家主子小命玩完!”又拖出柳杏林的药箱,在里面翻翻拣拣找工具,寻到一把铮亮的柳叶刀,举在手里,薄而亮的刃面,映出她视死如归的表情。 “我要——开膛——”她咬牙对自己说。 “我来……”裙角突然被扯动,君珂头一低,发现柳杏林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了。 “我来……”他一头虚汗,挣扎着道,“我会……你不能……” 君珂怔怔看着他,半晌道:“你要知道你这身体,你来的风险其实和我来一样大。” “我给尸体……开过膛……”柳杏林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家里有本不知谁传下来的……《外科秘术》,祖父说太血腥可怕……不许子弟们学……我有兴趣……曾花钱到义庄……买那无主的尸体……半夜开了再给缝上……有些对不起人家……我都给多烧纸钱……相信我……” “杏林。”君珂凝注他半晌,轻轻道,“当日我在柳家门前发的那个誓,如今我觉得太瞧得起他们了些,你何止要超过柳家?你应当越过这天下所有医者,因为医术,没有人比你更爱它。” 柳杏林虚弱地笑了笑,握紧了君珂的手,两人的掌心都有些湿凉,但两人都没有怯色——畏怯也没有用,做不到见死不救,也不能任自己陷入危险。 “相信我。”柳杏林低低道,“你的命也在我手上……我不能令你失望。” 君珂拍拍他的手掌——说这些做什么呢,一起共过患难,她至今还欠他的情,不过把命栓在他裤腰带上,没压力。 当下不再废话,将药箱移交给柳杏林,又催着煮参汤,那些护卫都是花钱不眨眼的主儿,身上居然就有千年老参,当即开锅煮汤,那受伤男子悠悠醒转,闻见参汤气味,皱眉道:“……腻了……不喝……” “谁说给你喝的,”君珂扶起柳杏林,看也不看他一眼,“这是给大夫喝的。” 半天没有回答,君珂转头一看——人家气晕过去了。 挺好,省事。 喝完参汤,柳杏林精神好了些,君珂将人都赶了出去,领头男子不肯走,苦苦哀求要在门口守着绝不打扰,君珂知道贵人规矩大,这些人也有难处,也便随他去,那护卫立在门口,眼看君珂和柳杏林头碰头,拿出一堆寒光闪烁的刀啊剪啊,神色鬼祟,窃窃私语。 “……这个还不够锋利……” “……你居然还有镊子!” “先火烤消毒……” “在左腹上部,胃部裂口不大,缝起来就行,脾脏破了,得割掉……” “我给你看着……一个血管也别叫它闹事……” 那护卫胆战心惊地听着这血淋淋的内容,越听汗越多,越听腿越抖,眼看两人给主子灌了不知什么东西,又脱了他衣服给他腹部清洁然后抹药,忍不住抖抖索索地问:“两位……这是要干什么……” 君珂转头,对他一笑,雪白的牙齿在远处火光映照下野兽獠牙似的。 与此同时柳杏林手一划,“哧”地对着那肚皮就是一刀。 如同闪电犁上血肉大地,刹那毫无阻力分开内脏原野,红绿紫白一大片哗啦啦亮出来,火光下犹自蠕动。 “砰。” 护卫眼一翻,仰天栽倒。 !【`xs.c`o`m 网】 第四十一章 扬名 “真没用。。”君珂回头看一眼,耸耸肩。 柳杏林不语,他要把每一份精力都用在即将到来的生平第一次手术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庙里很暖和,因为密封,热到令人微汗,粉白的墙壁上映出两人庞大的影子,动作细密小心。 “……麻药的量会不会不够……” “……小心,那下面还有根血管,别剪断了……” “……胃没事了……” 君珂用一块煮过的白布蒙住口鼻,给柳杏林当下手,城郊破庙,药物和消毒肯定无法和现代无菌手术室相比,一旦感染就是死亡,好在柳杏林说这人身体底子极好,或者有望扛过去。 胃上的小破口已经缝合,柳杏林手指微微颤抖,额上大片的汗浸润出来,君珂不停地给他拭着汗,有心叫他歇一歇,却又知道这个想法不切实际,人家开膛破肚等着呢。 柳杏林此时浑身都在颤抖,里衣早已湿透,凉凉地贴在身上,抬起手臂都似觉得力压千钧,身体虚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以往那些“经验”,到了此刻才知道实在薄弱,剖开尸体和活人完全是两回事,那些鲜活的经脉、细微的血管、薄薄的韧膜,稍有不慎便会在那薄亮的刀下破裂,激射鲜血,带走一个人的全部生机,而剖开活人所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也巍巍如山,压得他呼吸困难。 “你怕什么呢?”有人忽然低低在他耳边说,“你撒过谎、摸过蛇、破过家门、骂过你爷,别人一辈子都未必敢干的事,你几天之内就干完了,你还含糊谁?” 柳杏林颤了颤。 忽然出了一身大汗,彻骨虚弱,却舒爽透彻。 真的,和她在一起,什么可怕的事都做过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件。 何况她那么神奇——她看得见肌肤后的内伤,看得见粗大血管底隐藏的最细小的血管,看得见某处层层叠叠内脏后细微的出血,有了她就是有了一双天神之眼,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还怕什么呢。 柳杏林直起腰,把额头蹭在君珂手中白布上擦擦汗,加快了动作,四面血腥气浓郁,麻药独有的麻香淡淡氤氲,远处月光自窗棂后缓缓流过,从白色渐渐渲染成淡金色——天亮了。 天光照上晕倒的护卫的眼睫,他昏倒后被同伴拖了出来,只来得及说一句“开膛治伤——”,想到那一幕就又晕了,此刻坐起,看看四面同伴死灰般的脸色,突然惊呼一声“主子!”发疯般地奔了进去。 门哐当一声被冲开,他顿住脚步。 庙内很热,那年轻男子靠着墙壁喘息,脸色灰败,那肥脸女子细心地抹他额头的汗,旁边,安安稳稳睡着他的主子,虽然脸色还是重伤之后的淡金,但那层淡淡的死气已经消去,此刻呼吸平稳,睡得正香。 地面很干净,没有血,没有闪着寒光的刀,没有麻药的特殊气味,没有那可怕的红黄绿紫蠕动的一堆。 仿佛昨晚一切不过是个噩梦。 君珂转过头来,有点不满对方的冒失,摸了摸柳杏林尽湿的衣裳,毫不客气吩咐那男子,“麻烦找套干净衣服来。” “砰。” 这么特别的回答惊得君珂一呆,一抬头对方已经跪在她面前。 “姑娘!你救了主子的命,救了我兄弟十八人的命!” 男子昨日的凌厉已经不见,换了满脸感激,还要磕头,君珂一拦,“行了,你们主子运气好而已。” 确实,这男人体质之强她平生仅见,换成别人未必熬得过,君珂决定把“打不死的小强”这个封号转赠给他,并请他一定不要推辞。 辛苦一夜,此刻只想松松筋骨,君珂艰难地爬起身,又扶起一夜憔悴许多的柳杏林,道:“出去呼吸口新鲜空气。” 两人相扶着走出庙门,旷野的风一吹,透心的凉也透心的爽,忍不住相视一笑。 重担卸去,各自在各自的笑容里看见海阔天空。 “神医!” 蓦然一声巨大的呼喊惊破了两人的陶醉,君珂眼光往下一溜,这才发现庙所在的岗子下,不知何时竟然聚集了大量的百姓,此时齐齐用惊叹敬慕向往的目光看着他们,大喊:“神医!” 君珂愕然,身后,有个护卫解释:“昨天梵因大师指示,好多百姓听见,觉得好奇就跟了来,想看看神医怎么妙手救人,昨晚我们老大冲出来,冒了句开膛治伤就晕了,大家更好奇,一夜没睡在岗子下等着……” “神医!”大批百姓奔上岗子,满地里举着手的海洋,“求您大发慈悲,解救我家老爷子的痼疾……定有重礼相送……” “求你治治我娘子……” “求您……” 君珂立在岗上,眯着眼睛,看着底下兴奋的人群,半晌,笑了。 “杏林。”她悠悠地,带点小得意小狡猾的神态,道,“我以为我们的誓言要实现还得有好一阵子,如今看来,其实也没那么远。” == 定湖城来了神医。 定湖城来了一男一女两个神医。 定湖城来了架子很大的一男一女两个神医。 架子为什么很大? 首先,一天只看两个人,上午一个,下午一个,晚上休息,每五天还休息两天,那位女神医说的,这叫什么……周末双休。 其次,来看病的不管你是谁,官宦富贾也好,贫苦小贩也好,一律叫号排队,门前板凳等候,大老爷和卖菜农民坐一起,还不许老爷你鄙视人家脏,敢露出一丝半点嫌弃神色——对不住,出门,左拐,湘彩堂子里玩去,那里有给你们老爷坐的黄金椅,出入尽豪客往来无白丁,你在黄金椅上尽管舒服地坐坐成白骨,好走不送哪您。 再次,来看病的不管你是谁,都交三十两黄金昂贵诊费,穷人没钱?没钱没关系,和你坐一条凳子的大老爷会替你交。老爷们最近都发了善心,抢着替穷病人付钱——因为女神医有规矩,凡是代交一人费用,问诊时大夫会多给半刻钟。 所有病人都觉得自己病入膏肓,并希望大夫详细地听他诉说病情,给别人看诊越短越好,给自己看诊越长越好,时间似乎和小命挂钩,多一刻就多一份生机。 所以三十两黄金算什么?老爷们慷慨解囊,经常还指挥家里小厮对各路病人亲切地进行慰问:“你有钱吗?交得起诊费吗?啊,让我代你交让我代你交!”【`xs.c`o`m 网】 第四十二章 遇见 这日纳兰述骑马,带红砚过城门。。 而在城外官道上,有一辆马车,正迎着他的方向,辘辘而来。 “等下我们把马栓在山脚下。”纳兰述出了城门吗,四面望望,吩咐红砚,“藏隐蔽点,不要给人看见。” “公子。”红砚上下打量着纳兰述一身青衣,“您为什么穿得这么朴素?” “因为我要让人家掏钱。”纳兰述正色道,“就不应该穿得太华丽。” 红砚“哦——”了一声,有听没有懂,纳兰述拍拍堵塞的鼻子,心想王爷我最近其实很落魄,出门时太冲动忘记带银子,眼看着就要山穷水尽,幸亏这大夫有个买时加分的规矩,这三十两黄金嘛,说不得要找冤大头替咱掏了。 他看看前方,出城不远有个茶棚,正人满为患,这家茶棚早先没有生意,但因为君珂在定湖城外赁了个民房改作医馆,她那地方小,远道而来的求医者没处呆,都涌到茶棚里喝茶等待,所以最近这茶棚生意爆满,老板天天赚得眉开眼笑。 纳兰述眼睛眯了眯,掠过丝狡黠的笑意,“走,先去趟茶棚。” 红砚满头雾水跟着纳兰述进了茶棚,纳兰述进门就找了个角落喝茶,一开口就道:“茶,倒茶,倒好茶。” “极品云雾毛尖一两银子一壶,翠山银芽五钱,普通白茶三钱,高末儿一钱,谢客官赏!” “极品云雾……”纳兰述说到一半,捏捏瘪哈哈的钱袋,立刻转了个弯,“……等下再点。” “公子……”红砚怯生生道,“奴婢有二两银子的私房钱……” “我怎么能拿你的私房钱去喝好茶?”纳兰述一笑,“没事,等下必定喝得着。” 满茶棚的人正在议论那女大夫,说着她规矩大人却善心,说她经常有稀奇古怪的词儿冒出来,纳兰述听着心里一动,然而随即又听见说,“……常言道貌丑者心善,真是一点也不错。” 纳兰述眼底涌出失望之色,抬起的屁股又落了下去——周桃就算不是绝色,也该算个小美人,和丑字一点关系都没有。 再说她该在沈梦沉手里,他就是因为听说沈梦沉一路访友回燕京,才没有快速地赶到燕京去,伴在沈梦沉身边,她怎么可能在这里开医馆? “各位。”他站起身,挤坐在那群衣履讲究的求医者身边,笑道,“都是去求医的吗?” 众人抬头,被他容光震得静默一刻,随即纷纷道:“自然。” “我也打算去求医,只是囊中羞涩……” “我代你交我代你交!”立刻一堆人抓住了他袖子。 “老爷们真是善心。”纳兰述左顾右盼,笑靥生花,“我拒绝谁都不忍心呐。” “我先说的!” “我先!” “去你妈的我先!” “砰。” “乓!” 纳兰述凉凉站在一边,挥袖子,“别吵,别吵咧,我还没说完呢,你们都代我交,我每天都看两次病就是了。” “……” 片刻后,纳兰郡王收了每人十两黄金的“每日看病劳务费及代交订金”,叫了三壶极品云雾,喝一壶,看一壶,拿着洗手一壶。 喝完,要了点茶叶末儿,蘸水点在眼角装眼屎,笑道:“今儿先装脓眼。”施施然带着红砚出门,叫红砚在岗子下等,自己直奔医馆,老远就捂着眼睛大叫:“各位让让!各位让让!我这眼睛不行了,马上就要瞎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我一眼胜造十八级浮屠!”众人听他鬼喊鬼叫,都赶紧让开,门前棚子下负责发号的小厮听他叫得惨烈,想起主子吩咐过急病可不叫号随时看病,赶紧塞了个最近的号单给他。 纳兰述捂着脸,一把接了就要往里闯。 里间柳杏林正在给人诊病,他还没痊愈,听见外面吵不由皱眉,君珂这几日也给好生意烦得不行,整日门口围堵几十号人,换谁也心气烦躁,隐约听见外面杂乱人声里有“瞎眼”二字,抬头运足目力,越过墙外,看进那人血肉肌肤,一看之下,顿时大怒,抬手就把手里正在整理的一笸箩干菊花给砸了出去。 “眼不盲心盲有木有!”她不屑地笑,“连姑娘我也敢骗!” 纳兰述奔到门槛处,啪一下被屋里扔出来的干菊花砸个满脸,还没来得及看清屋内情形,已经被赶过来的几个小厮抓住肩膀往后拖了出去。 以纳兰述的武功,甩脱这几个小厮不过动动肩膀的事,不过他好歹有点心虚,使诈进去也便进去了,硬闯这事儿是做不出来的,无所谓地一笑,老老实实到后面排队。 可惜郡王爷养尊处优,生平哪里等过人?排了一阵子便不耐烦,左右看看,叹口气,咕哝道:“明儿也许人少些?明儿来。”抬脚便走。 他离开,屋里君珂正在吩咐:“以后不要给骗子、医托、黄牛混进来!” 纳兰述可没听见这句,听见这句也完全没有自己已经成为医托骗子的自觉,他下了岗子,红砚迎上来,问:“公子看完病了么。” 纳兰述哪里肯说装病被砸出门的丢人事儿,潇洒一笑道:“自然,我被第一个请进去,好好看了诊,那男大夫还不错,女大夫有点磕碜。” 话没说完发觉红砚眼神怪异,随即头一低,落下许多菊花花瓣,这才想起满头被砸的菊花还没弄掉,只好讪讪一笑,道:“眼睛里进了点茶叶末儿,红砚你去打点水给我洗洗。” 支走丫鬟纳兰述赶紧拍掉头上和身上的菊花,一边拍一边喃喃骂:“缺德坏心丑丫头!咒你八辈子没人要!” 这边红砚老老实实去打水,一边找溪水一边想这水打了怎么给公子捧过去呢捧过去还能剩下多少呢捧了去公子是要在她手心里洗脸吗哎呀真是羞死人了一边格格格格傻笑着捂住了脸。 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满是惊讶和不可置信,慢慢道:“红砚?” 红砚一惊抬头,看见溪水边站着的女子,愣愣望了一会,手一软,牛仔背包落在地上。 随即她结结巴巴地道:“……小……小姐!” !【`xs.c`o`m 网】 第四十三章 小姐归来 同样是一声“小姐”,却和唤君珂时的语气截然不同。1 多了震惊疑惑,和对面那女子一般的不可置信。 红砚呆呆地看着那女子,刚才一瞬间她险些以为君珂来了,正要呼唤纳兰述,然而再多看一眼,便如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细长上挑眼睛,粉白肌肤,看人时神情有凌然之气——周家真正的小姐,周桃。 “小姐……你怎么在这里?”红砚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还没问你。”对面女子震惊神色已去,换了浓重的疑惑和警惕,快步上前,紧紧抓住红砚肩膀,“我家不是家破人亡了吗?你一个丫鬟怎么逃出来的?其他人呢?我爹娘呢?” 她蓄养得长而尖利的指甲,狠狠戳进红砚的肩膀,红砚痛得一哆嗦,眼底泛出泪光,结结巴巴道:“我是趁大乱的时候……逃出来的……别的人不知道……老爷和夫人……听说已经被凌迟处死了……” 周桃踉跄退后一步,靠住身后树干,半晌,眼泪滚滚而下,“我叫他们不要冒那险!如今可好……” “小姐……”红砚悄悄揉了揉肩膀,从眼睫毛底下偷窥周桃神色,“现在冀北还在查办所有和周家有关的亲友呢,您怎么好现在回来?太危险了,还是……回去吧。” “为人子女者,总得替父母收尸。”周桃抹一把眼泪,眼底泛起恨恨的光,“树倒猢狲散,周家一败,除了我,谁还管我爹娘身后之事?你看,你不也是什么都不管,只顾自己逃了出来?” 她越想越恨,抬手就煽了红砚一耳光,红砚低头受着——小姐自幼性情古怪暴戾,打死的下人不计其数,耳光早就是家常便饭,积威之下,便是明知如今周家已败,她已经不完全算是她小姐,也想不起来反抗。 “王爷对我……很好。”周桃昂起头,脸上神色古怪,有羞涩,也有暗暗的恨意,“虽然事有不成,也没有怪我,还派人偷偷护送我回来收尸。” 红砚胡乱应着,心想你这口气该是被睡过了吧?鲁南王如果真在乎你会让你回来冒险?小姐你又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吧。 “我还没问你。”周桃吸一口气,“你刚才跟谁在一起?” 红砚吓了一跳,急忙抬起头分辨,“奴婢就是一个人……” “啪!” 她脸上又着了一巴掌。 “当真以为我家败了我就治不了你这吃里扒外的贱人?”周桃柳眉倒竖,目光凌厉,“还敢当面糊弄我?我刚才跟着你一路过来的!老远在茶棚那里看着就像你,你身边那男人,我也认得!那是睿郡王纳兰述!你说!你怎么攀上了睿郡王!是不是你向冀北王府告了密,睿郡王才对你另眼相看将你带在身边?” “没有!没有!小姐!这种事婢子万万不敢做……”红砚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婢子玩玩不敢……” “你的卖身契还在我这里。”周桃逼近她,紧紧薅住了红砚的头发,慢慢使劲,红砚咬牙忍泪,一声也不敢出,脸憋得通红。 “咱们大燕的规矩你也懂。”周桃嫉恨地看着丫鬟的一头浓密的黑发,她向来头发稀薄,用了多少蛋清涂抹头皮都无济于事,此时心中恨毒,忍不住狠狠抓了一把头发下来才放手,“你是终身卖入我周家,生死随我周家处置,就算我周家死绝了,你也再卖不了别人,你敢逃,我报官,你一旦被抓住,谁都可以把你这逃奴打死,我拿着你的卖身契,可以把你卖入妓院,或者军营红帐子,我一分钱不要,妓院和红帐子管事一定乐意得很。” “小姐,别,别——”红砚簌簌发抖,跪爬过来抱住了周桃的腿。 “那你就乖乖听话,告诉我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红砚抽泣着,将周桃离开后的事说了个七七八八,包括君珂被扮成假周桃,包括后来和君珂失散,只是没说她在纳兰述面前替君珂掩护的事,以免这性情阴鸷的小姐,火起来会踢死她。 “我也听说搞了个假小姐。”周桃冷笑,“不想她命大。还攀上了纳兰述。”她踱了几步,突然看见地上的牛仔背包,踢了踢,道:“这古怪东西是什么?” “是小姐……不,那个女人的……” 周桃蹲下身,拉开拉链,掏出一个胸罩,看半晌,皱眉道:“坏了的荷包?”扔在一边,手往下探,突然哎哟一声。 随即她慢慢抽出手来,手上夹着一个精光闪亮的夹子,锋利的锯齿咬进指尖,渗出血滴。 研究所四人组出逃时,各人打包时都放了自己最感兴趣的东西,君珂谨慎,有很强的保护意识,所以她的包里,自卫用具较多,这个精钢自动咬合夹是从研究所小武器研究室顺手牵羊拿的,放置在靠近侧边拉链的地方,专门对付那些割包偷窃者,另外还有些别的用途,君珂怕误伤自己,这东西放得很下,周桃猛地伸手进去,自然要被咬住。 “什么破东西!”周桃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夹子取下来,五指早已夹出几个血洞,愤恨之下将夹子往包里一扔,再也不高兴翻看。 她草草包扎了伤口,手搁在背包上,突然陷入了沉思,红砚蹲在一边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这个小姐自幼鬼主意也不少,向来是个难缠的角色,这次又要冒什么坏水了? “你说……”周桃摸了摸脸,缓缓道,“那个女人,被扮成我的模样,和纳兰述在一起?” “是的。”红砚低低道,“她本来和您有五分相像,再一易容,如今有九分相像。” “纳兰述对她很上心?” “她救了公子……睿郡王的命……”红砚怯怯道,“郡王一直在找她。” “是吗……”周桃声音拖得长长,红砚听着只觉得阴风惨惨,忍不住抖了抖。 “你说,”周桃突然将脸凑了过来,“如果我出现在纳兰述面前,他会不会十分惊喜?” “小姐你出现在纳兰公子面前做什么——”红砚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倒抽一口凉气,“你要装成她她她她……” “什么我装成她?”周桃眉毛一竖,眼角浅红的胭脂泛出煞气,“明明是她在装我,一直装着我招摇撞骗,如今我拿回我的身份而已!” 红砚呆呆看她半晌,却又摇摇头,“不,你们俩除了脸相似,其他一点都不像的……” “她比较义气,衣着朴素不喜欢大红大绿,性子坚强,说话很古怪,喜欢吃辣,对你态度很好,在周府地道下救了纳兰述,两人被黑螭军追杀,后来在城西曹家巷,因为她莫名其妙突然去扑一辆轿子,你们失散。”周桃漠然道,“看,我都知道。”【`xs.c`o`m 网】 第四十四章 寻花 “周桃!” 纳兰述眼睛一亮,脱口而出。1 周桃笑而不语,静静站在原地。 虽然不说话,但她的笑意颤动,眼睛晶亮泛着水光,俨然也是一副激动在心口难开的模样。 纳兰述快步过来,一把抓住了她臂膀,喜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周桃,居然能在这里找到你!你怎么逃出来的?沈梦沉有没有为难你?你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随即自己也笑了起来,放开她的肩,轻柔地道:“别急,慢慢说。” 周桃半垂下眼,露出一个凄然的笑容,半晌慢慢抬手,指了指自己咽喉。 纳兰述一怔,随即脸色大变,“你……你是说……你的声音……” 他脸色瞬间一白,竟然没有把话继续下去,那于他心底也是可怕的猜想,不愿成真,然而周桃含泪笑了笑,点点头,将自己的手指轻轻塞在他掌心。 纳兰述看见她点头神色已很难看,不自禁退后一步,一低头看见掌中手指,每个指尖都被穿了个小小的血洞,血迹未干,脸色更是难看,霍然抬头怒声道:“沈梦沉干的?” 周桃垂下眼,眼底闪过一道诡谲的光,她当然不知道君珂是被沈梦沉掳走,但心底早已做好以不变应万变的准备,任他说什么,应下便是。 她的不否认看在纳兰述眼底自然就是默认,纳兰述执着她手指的掌心微微发抖,瞳仁底幽光闪动,似一簇簇小小的阴火,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沈梦沉毒哑了你的嗓子?好让你没法说话?” 周桃退后一步,举手掩面,半晌,有细细的水流,从指缝里浸润而出。 纳兰述浑身颤了颤,靠在身后树上。 那夜城西小巷送灵,他虽然没有透视能力,看不见埋伏的黑螭军,但其实比君珂更早发现疑点,最初的哀恸过去后,他很快注意到城中其他方向过于安静,五年前他的六哥夭折,全城送灵,也比这要热闹些。 心中疑惑,便想一探究竟,也不想万一出事连累君珂,于是不和她打招呼便悄悄向送灵队伍挪近,很快发现了不对劲处,他推测二哥设下这胆大包天的陷阱,不仅想钓他入网,也有想将正试图和他联络上的尧羽卫趁此机会一网打尽的意思,正想着如何借力打力,谁知那边君珂突然暴起,撞入了沈梦沉轿中。 也正因为君珂这一撞,沈梦沉暴露,他不喜露出踪迹,发现阴谋败露,立即指挥黑螭军将送灵用具匆匆销毁,随即掳走君珂,他离开,纳兰迁当时在王府里控制消息也抽不出空,黑螭军无人指挥,被及时赶到的尧羽卫撕开一个缺口,终于和纳兰述汇合,虽然纳兰述不知道后来君珂在王府为他受尽折磨试图说出真相,但最起码,没有君珂那暴起一撞,沈梦沉一直隐在现场指挥,尧羽卫是否能那么顺利和他汇合,还是未知数。 然而如今,她竟为了给他示警,被沈梦沉折磨至此! 纳兰述一向悠游自在,不受拘束,王权承继都没放在心上,自然也没什么必须要在意的人和事,然而此刻,他发现自己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 沈、梦、沉! “好,很好。”他怔怔半晌后,咬牙笑了两声,随即抚抚周桃的发,柔声道,“……别怕,以后我会……照顾你。” 顿了顿,他又道:“一辈子。” 他语气诚挚,声音虽低却斩钉截铁,周桃浑身一震,忍不住便要惊喜地抬头看他,却在头抬起半路的时候,想起尽量别和他目光对视,赶紧强迫自己压下去,将脸埋在他掌心,热泪横流。 掌心湿热,她温润的泪水也似漫漫流过他的心上,纳兰述心中愤怒和酸楚交织,揽住周桃的肩,轻拍她的背,这一拍,突然一怔。 掌下少女肩背圆润,肌肤丰腴,纳兰述印象里的君珂,因为一直身处疑惑焦虑环境,不断被迫逃亡,十分消瘦,肩背绝不可能这么丰润。 跟在沈梦沉身边受尽折磨,还胖了些? 疑惑在心头一闪而过,他按紧了周桃的肩向外推,想要好好看看她,他一时倒还没想到真假周桃,只是担心她中了沈梦沉什么算计,这人擅使毒物,可不要因此受害。 周桃向来心思灵敏,感觉到他手掌一顿,心中顿时一惊,虽然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但很明显对方已经有了怀疑,一边暗暗心惊睿郡王敏锐,一边干脆使出女子撒娇委屈的招数,脸埋在他掌心不肯抬起,将眼泪蹭得他满手都是。 纳兰述心中一软,这时哪里舍得强迫她?转头看看,眉头一皱,问红砚:“幺鸡呢?” 红砚脚尖在地上划啊划,不肯抬头,吭吭哧哧地道:“……没了……” 纳兰述眼底掠过一丝怒色,不过这消息也不算意外,沈梦沉心狠手辣,对周桃都如此恶毒,何况一只狗,想到这里心又软几分,扶住周桃的肩,道:“别在这荒郊野岭站着说话,走,先回客栈休息。” 一行三人离开,回了客栈,纳兰述给周桃另要了一间房,命红砚小心伺候,想着无论如何还是要给周桃看看伤,等她休息好了,去柳杏林那里看病? 他立在窗边,对面是一座花墙,看见那镂空的花墙,便想起初见她那一晚,他自墙头扑入她怀中,她抬手抱紧了他,下颌薄薄精致如玉,想起她半侧身回头捡秘笈,惊鸿一瞥的眸底金光 忽然又想起周府救人那天再次见她,不知哪里总觉得不对,感觉不对,但很明显,人确实就是墙下接他的那个人,如今她和他第三次重聚,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好像哪里似乎合上了,但哪里,又似乎分出了岔子。 三次分合,每次都似有不同,却又说不出什么不同。 道路蜿蜒,不辨去路,他拨花看叶,每处景致都有变迁,却未必,每次都是惊喜。 纳兰述对墙沉思,窗外月光冷彻,如凝了层淡淡的雾气,映得他容颜皎皎而神情微凉,他忽然轻轻对虚空拂了拂衣袖,似在渐渐升起的迷雾里寻找记忆里的花。 周桃隔墙,也在沉思。 她眉头紧锁,眼神闪烁,似在掂量思索,权衡利弊,红砚怯怯地看着她,她伴这小姐长大,知道她这表情,多半是有了主意,还多半是不好的主意。 半晌周桃双手攥紧,终于下定了决心,招手唤红砚过来,细细吩咐几句。 红砚先是困惑,随即渐渐张大眼睛,半晌惊吓地道:“小姐,你不能——”【`xs.c`o`m 网】 第四十五章 桃色乾坤 这一晚月色极好,银光迥彻,天河如泻,庭院地面白亮如雪,人的影子映上去,鲜明的一个剪影。。 “哗啦。” 上房的后窗推开月色,月光里铺开一匹深红的碎云锦,极纯正的颜色,灼烈耀眼,像雪地里招展开漫天云霞。 手臂一抖,云霞忽收,那件华美锦缎层层曳落于一人脚下,那人轻轻踩上来,洁白的脚背,趾甲深红如瓣瓣落花,和脚下红锦,娇媚呼应。 “我美不美?”那人脚尖一挑,那件敞口大摆宽袖,只有一道腰带束住的碎云锦寝衣,仿佛有生命一般攀附上她纤细的腰肢,清风里,一股淡淡的异香也如流云般散开。 红砚正在给一个小铜炉里加上一截香饼,胡乱抬头看了一眼,灯光下周桃乌发披散,盈盈半回首,裹一袭朱红寝衣,周身无任何装饰,却将一抹朱唇涂得鲜艳欲滴,呼应着衣饰的艳,点缀着肌肤的白,魅得令人心中发紧。 “美……”红砚含糊应着,心想小姐走的时候还是黄花处子,如今哪学来这么厉害的魅惑手段。 周桃露一抹冷笑,在暗处慢条斯理轻摆云袖,丫头的不屑和惊讶她看在眼底,不过讥嘲一哂而已,鲁南王好色,侍妾无数,她能让老家伙记住,怎么能不新学些手段? 家破人亡,亲人凋零,从此她能靠的,不过这一身美色而已。 香炉里传来淡淡香气,这是对男子催情剧烈,对女子只有美容功效的奇香,周桃取过一个装满鸡血的小羊肠,垫在床中间,又将一枚针别在了床里的帐子上——周桃不能不是黄花女子,否则以后在冀北王府怎么立足? 原本想着拉纳兰述出外游玩趁机诱惑,可是野外偷欢哪里能留下证据?说不得,只好在这房里修炼桃色乾坤。 床褥都熏了香,换了令人血脉贲张的淡淡桃红颜色,清素颜色会令人冷静,周桃不允许纳兰述有任何自控的机会。 洗澡的木桶搬进室内,周桃眉毛一挑,“我要的是澡盆,不是澡桶,换,给我换!” 澡桶高而结实,不容易倾翻,又能遮住身形,她要澡桶干什么! 澡桶搬出去,很快换了大木圆盆进来,周桃一个眼色过去,红砚乖乖将从门口到澡盆的一路上洒上水,并蘸水将地面青砖磨了磨,又洒了点油——周桃要求滑些,再滑些。 又搬了屏风挡住澡盆,她周桃今晚不是要做投怀送抱的荡妇,她要做的是巧合之下的被害淑女,万不可一览无余,露出马脚。 屏风搬来,周桃蹲下身,用和小二偷偷要来的锤子,将屏风的几个关键木榫都敲开。 最后将那件深红寝衣挂在澡盆后的墙上,红衣艳艳,被月色映得光泽幽魅,风过时微微颤抖,波纹柔软,似附了月色精魂,风情妖艳。 周桃立于屋中,环顾一切如常又玄机处处的室内,一抹得意浅笑,溢在唇端。 “万事俱备。”她轻轻拍了拍掌,“只欠发昏!” 夜,一更。 纳兰述端着两壶小酒,出了房门。 他住在楼下,周桃在楼上,纳兰述一路上楼,心中想着这么好的月色,难得让老板买到了玉薄酒,无论如何要和周桃分享。 周桃房门虚掩,纳兰述君子地先敲门,没有应声,纳兰述咕哝一声,“红砚这丫头也越发懒了。”端着托盘,用肩膀撞开门。 视野里先是一片黑暗,静无人声,纳兰述笑道:“怎么不点灯?”没有多想就向前走,忽然脚下一滑,一哧就顺地哧了出去,纳兰述一边想这地面怎么这么滑,一边还想着不要毁了好酒,单手稳稳地托着托盘,滑过八仙桌的时候眼疾手快将托盘往桌上一搁,一转眼看见前方有个屏风架子,赶紧伸手一捞。 “哧——” 这一捞虽稳住身形,屏风架子上的木榫却突然脱落,整座屏风左右分开,白纱竹梅绢面被扯裂,像一段月光飘落在黑暗里,纳兰述的手落空,穿过倒下的屏风,百忙中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抓,脚尖却又踢着了什么东西,隐约哗啦水声一响,眼前溅开水晶屏,银光闪烁里什么白生生的东西逼入眼帘,随即一声女子倒抽气的声音。 纳兰述头一抬,怔了。 二楼后窗开着,月光水银般泼洒进来,将半间屋子照得通亮,月光下有人裸身于盆中,盆宽矮,无处遮身,以至于她只能蹲着,水滴从圆润的肩膀滑落,经过纤细的腰肢,落在水面涟漪隐隐,而那身体的姿态,与其说惊吓倒不如说惊吓之下似乎在不自觉地诱惑——双手护住胸前,偏偏又没能全部护住,挤压得某处越发膨胀,怒放的花般饱满在视野,让人担心是不是不小心,便要被那手臂给挤破白玉盘。 纳兰述僵在那里,四面淡淡的香气散开,他的耳后泛出微红,隐约哪里有响动,细碎悄然。 桶中的周桃也似吓得呆了,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时辰不算长,但也足够一个人将她从头发长度到臀部大小都完全打量清楚,才忽然惊醒般反应过来,慌乱地半护住胸转头伸手,急急忙忙去扯挂在身后臂上的寝衣。 她一扭身转头,颈项拉长一截精美的弧线,什么白而圆润的东西被立即释放,悠悠一跳。 纳兰述唰地闭上眼睛。 周桃取了寝衣,一转头看见纳兰述闭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恼恨,随即嘴角一撇,手一扬,将深红锦缎寝衣胡乱一裹,踉跄地爬出浴盆。 纳兰述听见水声立即后退,周桃怎么允许他此刻逃离,眼一闭,脚踩自己裙角,闷声不吭便滑倒在地,纳兰述退得极快,闪电般已经到了门口,她没办法栽到他怀里,心一狠,硬生生朝着地面摔落,而地面上,刚才倒下的屏风正竖起尖锐的木质棱角。 纳兰述听见声音不对下意识睁开眼睛,眼看周桃要栽到屏风角上赶紧去扶,周桃却抢先一步碰上了屏风角,头一歪,顺势“晕”在他怀里。 她的身子一摊春水般软在纳兰述怀中,纳兰述扶着哪里都觉得滑溜溜光润润香气袭人,深红的碎云锦寝衣在半月光半黑暗的光线里色泽明灭,有些地方被沾湿了紧贴身上,便令人觉得那曲线惊心玲珑,有些地方却又松松散散敞开,将一些不宜被观赏的景致送到人眼中,而怀中人长睫紧闭,一线颈项流水般延伸,露了半个圆润洁白的肩膀和一截玉般的胸口,心口正贴着他心口的位置,感觉得到砰然的心跳,包裹在一团柔软里。 纳兰述一眼扫过,霍然转头,四下寻找红砚,哪里有那丫头的影子,他将周桃挪开了些,试图将她摇醒,然而周桃坚决晕倒,煽耳光也会当作蚊子叮,纳兰述哪里摇得醒她,无奈之下抱起她往床边去,他抱的姿势有些僵硬,手臂远远地伸着,怀中人轻盈如软玉,脸颊软软地贴在他臂上,如兰似麝的奇异香气越来越浓,纳兰述将周桃放下时,突然觉得脑中一晕。【`xs.c`o`m 网】 第四十六章 谁是25! 纳兰述脑中一晕,神色便有些恍惚,周桃睁开一只眼睛悄悄一看,眼底露出喜色。。 手指悄悄一捻,深红寝衣滑落,铺在身下,周桃抬腿,状似昏迷将醒呢喃着翻身,腿不知怎的碰上纳兰述的腰,碰得他身子一倾。 这一倾,纳兰述身子向下一栽,脸顿时冲着周桃半掩的胸凶猛地扑下来。 满室幽香、混沌光线、半裸女体,孤男寡女。 屋顶上突然有冷冷哼声。 随即豁啦一声大响,屋顶突然掀开一个大洞,天光倾泻,刷刷落下两条柔软的长绳,绳上前半截是管状长棍,笔直落到床顶,随即绳子一振,棍子上啪地各自弹出一个钩子,勾住了床顶左右一扯,轰然将床顶扯开,并不停留继续下落,堪堪落到床上,两根绳棍像一个人的两只手臂,精准地落在正闭目展现出一副无辜陶醉神情的周桃两肩,啪地一声棍子弹开露出一双竹制的爪子,抓住周桃的双肩,拎起,一甩。 唰一下白生生光溜溜的女体从纳兰述脸下飞出,落在水迹淋漓的地上,那棍子迅速上移,扯住撕破的帐顶,拖拖拽拽地往惊呼惨叫的周桃身上一扔。 动作七八个,时辰不过一瞬间,那俩不知是绳子还是棍子的东西,在纳兰述的脸埋上周桃的胸之前,灵活如人手,瞬间将周桃给转移,纳兰述栽在床上,啪一声轻微裂响,他抬起头,鼻子上一片鲜红。 ……鸡血泡被挤破了…… 血腥气冲鼻,纳兰述皱眉,胡乱拿被单擦擦脸,抬头怒喝:“混账!谁要你们跟着我的?什么事都敢参合!给我滚回去!” 上头没有声音,两根绳棍唰一下收回去,像一个人飞速躲闪的手臂,没入黑暗里,随即头顶屋瓦一阵疾响,掀开的瓦片被人迅速重新盖整齐,眨眼间那个大洞就不见了。 屋内恢复寂静,若不是地上还躺着周桃,刚才那神出鬼没的俩根怪绳就似没出现过。 纳兰述立在床前,摸摸床上的血,脸上神情若有所思,随即苦笑着看看头顶——他自幼喜欢搞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尧羽卫因此也常有创新武器,这绳棍还是他发明的,不过是个玩具,不想今天居然被拿来“解救”了他。 此时满腹怒气,奈何头顶上的护卫已经跑掉,纳兰述退后一步,大喊:“红砚!” 门被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红砚挤着一只眼睛,一副生怕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长针眼的神情,小心翼翼探头:“……公子您有什么吩咐奴婢刚才到楼下帮小姐要热水去了啊地上怎么有水您还好吧没事吧?” 纳兰述狐疑地眯起眼睛,盯着滔滔不绝的老实丫鬟——这姑娘是不是每逢撒谎就说话特顺溜特啰嗦? “承蒙你一开口就问候我。”纳兰述忽然放缓了语调,眼神里似笑非笑的神情让红砚打了个战,“你家小姐晕倒了,我不方便,你来伺候。” “哦……”红砚低头快快走进来,纳兰述和她擦身而过,忽然道:“当初珍珠河的水里,几个人?” 红砚低着头,嗫嚅道:“……两人一狗……” 纳兰述笑了笑,月光的阴影隐了他半边容颜,那笑容却明光迥彻,琉璃水晶花般一绽,随即他对地下周桃指了指,轻轻走了出去。 他行到廊前,手扶栏杆,目光很远,不见眼底神情。 == 一夜过去,第二日照样相见,周桃并不明白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私底下发狠掐了红砚好几把,好在昨夜说到底叫做“意外。”她并没有不顾一切地去勾引纳兰述,自认为没有穿帮,早上见了,做出点羞怯之色,也就完了。 纳兰述态度倒是自然,没看出有什么异样,吃完早饭后道:“小桃,你这声音是被毒哑的,想必有药可医,正巧这定湖来了好大名气一对名医,今天咱们就去看看。” 周桃哪里愿意去看,此时暗恨装哑巴就是不好,昨晚发不了勾魂娇吟,今早也说不了拒绝言语,面上端然微笑,桌子底下用力掐红砚腰臀,丫头木着脸一副“贵人们说话婢子不能插嘴”表情,露在桌上的上身不动,屁股生生移出三寸。 周桃无奈,心想反正死活不开口,谅他名医也看不出啥,磨磨蹭蹭跟着纳兰述出门。 纳兰述熟门熟路,直奔城外医馆,却没有走寻常路,而是从城外岗子山后山绕了下,山路崎岖,周桃踩着颗石子踉跄了下,纳兰述立即扶住:“小心!” 他动作及时,神态温柔,握住周桃的手腕好一会儿没有放下,之前他一直守礼自持,少有如此动作,周桃心中窃喜,心想昨晚虽然没有成功,但多少也有了点作用,回首向他嫣然一笑。 纳兰述也一笑,眼眸如这秋日丽景华彩绚烂。 秋日晴空,翠色离披,一对皎皎少年男女在烂漫秋光山色里含笑相望,着实是副很美妙的场景。 丫头红砚却很不美妙地撇了撇嘴。 路不好走,过不了一会,周桃便香汗淋漓,纳兰述在怀里摸摸,摸出一块长长的散发暗香的压印着心形图案的古怪白色“39厘米苏菲加长夜用绵柔创口贴”,笑道:“来擦擦汗。” 周桃赶紧殷勤含笑把额头凑了过去,纳兰述瞟瞟她,突然又将那东西一收,换自己袖子给她擦了擦,随即笑道:“这是你送我的呢,不舍得用。” 周桃一笑垂脸,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再抬起脸时已经又是一付不在意的笑容。 不多时到了医馆,医馆门口永远那么多人在等叫号,纳兰述萧索望天,长叹:“看病难!” 门口小厮在叫号,纳兰述今天打扮得像模像样,小厮没认出这就是那个骗子黄牛,照常发号,纳兰述低头一看,两个古怪的数字,25。 “这是什么?”他问。 “二十五啦,你前面还有十一个。”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指指正门前挂着的写了“14”的号牌。 “我是说这是什么符号。” “女神医专用的。”那人道,“说是什么……阿拉伯数字?挺方便好记的。” “阿拉伯……”纳兰述叨念了两遍,抬头看看前面长龙,他心中有事,不耐烦久等,左右张望,看见一个肥老财坐在16号位置喘气,咋看都没什么立刻要死的急病,抬脚就走了过去。 “兄台。”他拍拍胖子的肩,“你的东西掉了,哎呀,好大钱袋。”【`xs.c`o`m 网】 第四十七章 明珠暗投 从光线明亮处到暗处,一瞬间景物有些漂浮,纳兰述眨了眨眼睛,看见屋内隔着屏风,两个人在埋头诊病。2 光线暗其实是君珂的需要,暗处方便透视,省得老要凝足目力伤眼睛。 两个人进来的时候君珂下意识抬头看骨骼,第一眼没发觉有什么不对,正想看个清楚,纳兰述已经不请自来地转过屏风,君珂一眼望过去,身子一僵。 纳兰述却没注意到她,先和柳杏林打招呼,“柳兄,没想到真是你。” 柳杏林和君珂挂牌诊病都用了真名,纳兰述自然认得他,一眼看见柳杏林,倒怔了怔。 眼前的柳大夫哪里还是以前满脸胡子青衫落拓的沧桑哥造型?那些故意留的乱七八糟胡子都已经剃了干净,一张脸秀气白皙,着一身浅荷色锦袍,袖口绣着水墨云纹,内敛而精致的衣饰,生生衬出几分贵介公子般的风华,虽无纳兰述沈梦沉那般或明丽或华美近乎咄咄逼人的容色,却气质内蕴,耐看干净,第一眼令人觉得舒服,第二眼觉得清美,第三眼便有些舍不得转开眼光了。 纳兰述忍不住也多看了几眼,笑道:“柳兄真容竟然如此?以往何必留那胡子?真是……明珠暗投。” 柳杏林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了摸衣服,正想说这衣服是君珂替他准备的,说什么人要衣装凭啥不装,随即反应过来,没有回答纳兰述的话,却先转头看君珂。 柳杏林头一转,一直有点发怔的君珂瞿然一醒,立即抬手,盖住了柳杏林的手。 不,不要说。 柳杏林长长吸了口气,闭了闭眼睛。 小君……太苦。 君珂垂下眼,掩住眼神里汹涌复杂的神情……相见不相认,并不完全因为立誓不可破,是她不想连累柳杏林,成王妃何等势力,一旦发现她违背承诺和纳兰述私下接触,怎么会饶过她和柳杏林? 柳大夫伴她共患难同甘苦,病情一缓解就着手治她的毒,又觉得她没有武功处处受制,整日捧着医书钻研,费很大力气以金针渡穴妙术试图为她伐筋洗髓,她怎能任他落入危险之中? 如今纳兰述已认不出她,正说明两人无缘再见,何不顺其自然? 两人心潮澎湃,一时都沉默,纳兰述说话没人回答,目光疑惑地一扫,柳杏林回过神来,勉强笑道:“郡王玩笑了,当初蓄须,是因为病人很多疑我年轻,怕我医术未经锤炼,不肯信我。为取信于人,我才故作老成,如今小君……”他回望君珂一眼,“她说本领决定一切,胡须的多少不能撑起一个人的底气,我便收拾干净了自己。”说完一笑。 “本领决定一切,胡须的多少不能撑起一个人的底气……”纳兰述喃喃重复了一遍,第一次认认真真看了君珂一眼。 这仔细一看,他怔了怔,想起这姑娘似乎在母亲寝殿见过?这么一想心中忽然一动,母亲寝殿岂是随便什么人能进入的?当时这姑娘就和柳杏林在一起,她是个什么身份? 忍不住又多看一眼,君珂并没有避开,坦然迎着他的注视——她的脸最近经柳杏林治疗,已经开始消肿,但是肌肤当初被撑得太开,柳杏林怕急速解毒皮肤快速收缩会导致很多皱纹,一直给她慢慢调理,脸上敷的草药太多,起了点疹子,两边脸颊消肿也不均衡,导致现在看起来,比原先还要面目全非。 纳兰述看了半天,又于一室药香里,仔细辨了辨她的气息,神情虽然如常,眼神里却飘出淡淡疑惑,君珂的坦然直视也让他目光一闪,想了想,干脆起身向君珂一揖,“这位可是女神医?久仰,在下觉得前阵子似乎和姑娘见过?可是?” 柳杏林眼底爆出喜色,正要说话,君珂飞快地在桌底下踩了他一脚,随即微笑,摇头,指指咽喉。 纳兰述挑眉——不是吧?又是个哑巴? 他转头看柳杏林,柳杏林正低头揉鼻子,揉了半晌才吭哧吭哧道:“王爷,这是君姑娘,她最近忙碌伤风,说话……不方便。” 君珂悄悄扯了扯他衣袖表示赞赏,柳杏林心中一暖,忽然又觉得一酸——小君对这睿郡王,似乎很有几分上心哪。 突然想起当初君珂为了给王府报信所做的一切,为她不平的同时涌起一丝古怪的情绪——小君对睿郡王这般有情有义,郡王为人坦荡,看样子也一直在寻找小君,他知道其中内情,必然也要投桃报李,这一对恩义相交的少年男女,如果他们真的相认…… 这么一想,忍不住抬头看纳兰述,眼前朗日皎皎,繁花玉树,这是冀北乃至大燕最耀眼的少年,天下除了有数的那几个人,谁能和他比? 而小君……心里也是有他的吧,他们一旦相认,小君……不会再呆在他身边。 书呆子难得地动了一分自私的心思,自己决定还是遵从君珂的意思不说话的好,立即又觉得愧疚,赶紧弥补般地道:“郡王可有哪里不适?在下给你诊脉。” “不是我。”纳兰述扯过藏在他身后的周桃,“这位姑娘给毒哑了嗓子,烦请柳大夫施展妙手。” 柳杏林头一抬,看见周桃,“啊——”地一声。唰一下又转头看君珂,君珂仰着头,被肉挤住的眼睛里,灼亮的光芒一闪。 纳兰述本已转开了眼,忽然转头看向君珂,君珂立即垂下眼光,沉默地收拾桌上用具,却将毛笔收进了针囊内,金针放在了墨砚里。 她手指有些微微颤抖——怒的。 傻子也能看出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曾经被迫替代他人受死,现在那个要她代死的人,回来代替了她。 天下真的就有这么好的事儿! !【`xs.c`o`m 网】 第四十八章 将擒故纵 柳杏林怔怔看着君珂,他多少也知道君珂在周府发生的事情,此刻忍不住要揣摩她的神情——你可还愿意沉默? 君珂目光在周桃身上很有力度地掠过,那女子紧紧依靠着纳兰述,小鸟依人,只是下巴还是习惯性微微仰起,掩藏不了的贵介少女傲然姿态。1 ——周家小姐是吗?好,很好!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注视了周桃一眼,周桃感觉到她的目光异样,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淡淡厌弃,往纳兰述身边又站了站。 君珂转开眼,拒绝欣赏“金童玉女”,手伸到桌子底下,无声无息用毛笔戳进了柳杏林的腰眼——别看了!该干嘛干嘛! “烦请柳大夫。”纳兰述将周桃往呆若木鸡的柳杏林面前一推,眼神澄澈,波光流动。 柳杏林吸一口气——自从纳兰述带周桃进来,他和君珂尽轮流吸气了,忍了好一会儿才给周桃搭脉,手搭上去目光便一闪,抬眼看住了周桃。 周桃对他嫣然一笑,自认为笑得娇弱美丽,当可令这年轻俊朗的大夫春心荡漾,说话留情。 谁知道这一笑,柳杏林脸唰地拉黑,避蛇蝎一般避开她的手腕,冷冷道:“姑娘有中毒?恕在下医术浅薄,当真看不出来。” 纳兰述“哦?”了一声,又去看君珂,君珂咬牙,微笑,摇头。 “也许有的地方是有毒的。”柳杏林继续冷冷道,“不过和这哑,却是无关了,郡王,”他站起身,不容拒绝地摆出送客的姿态,“在下无能为力,请另寻高明。” “那真是遗憾。”纳兰述叹口气,揽住了周桃的腰,小心翼翼将她扶起,“既如此,不敢再劳烦柳大夫。” 周桃如蒙大赦,趁势软软倚在纳兰述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得意,纳兰述温存地抚抚她的鬓角,附在她耳边低声道:“那我带你去京城再寻名医好不好?” 他的气息热热地拂在周桃耳侧,松竹杜若香气,周桃含羞地侧开脸,却又没有离开太远,眼波浅浅地上撩过去,清稚中微微媚色。 两人耳鬓厮磨,眼神默契,一看就是一对正情热的爱侣,只羡鸳鸯不羡仙的那种。 柳杏林僵硬地别开脸,君珂仰头,拢着袖子,专心地看承尘,好像那里能看出花来。 纳兰述又絮絮询问了柳杏林许多女子保养身体的注意事项,满脸对周桃的关爱,末了才加倍小心呵护地扶着周桃出门,身后粘住长长的奇异的目光,走不多远,就听见柳杏林变了腔调的大声吩咐:“今日休息,停诊!”随即砰地一声,院门被紧紧关上。 在百姓们懊丧的叹息声中,纳兰述无辜地,笑了一下。 == 这一晚看起来很安静,从高天射下来的白月光,分别照亮了三个庭院。 一个庭院里有人在喝酒。 一壶酒,一盏茶,喝酒的人每喝三杯酒,必饮一口浓茶。 茶能解酒,任何时候,他不让自己放纵喝醉。 何止是对于酒,这世上任何事,喝酒的这个人,都不愿自己失控或放纵,以至于被人钻了空子。 桌上没有菜,他喝酒从来不就菜的,他说吃菜会影响酒的口感,使酒味不那么纯粹,喝酒就是喝酒,要菜掺和做什么? 还有个不吃菜的原因他没说——吃菜会降低酒在体内的作用,会导致酒不知不觉喝多。不知不觉——这个词他也是讨厌的。 四面不点灯,只有远处廊檐下有一盏灯笼,将墙头照得通亮——他的灯,只需要照亮刺客之类的东西,至于他自己,不需要被人看得太清楚,以至于做了靶子。 庭院里,孤灯下,他端着酒杯,另一只手却在微微转动,有什么碧绿通透的光芒一闪,光影映在地面,如划开一道森森碧河。 “原来……”他喃喃自语,没有表情。 月光半隐,不敢照亮他的容颜,隐约入鬓的长眉,挑开九万里长空欲曙的天色,而眸光一抬,便破云碎月,升腾起万丈逼人星芒。 “君让!”突然有人慢步进来,在门侧笑道,“重伤方愈,怎么就喝酒了?也不知道顾惜身体。” “皇祖父!”喝酒的男子推杯站起行礼,语气尊敬却不惊讶,“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来人微笑踱了进来,“看你是不是又不听话。”一边打量着喝酒男子气色,又笑道:“听说当初治你伤势的名医手段可怕,如今看来恢复得竟也很好,果然山野有奇人。” 有人跟着进来,提着灯,昏暗的庭院顿时通亮,那喝酒的男子却没有阻止——天下只有这个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他也不能在他面前使性子。 听着皇祖父的话,他不自觉地抚了抚腹部,那伤怎么治好的,属下们一直不肯和他明说,他隐约知道,是很可怕的手段,因为回京后,召御医诊治时,那位名动天下的伤科圣手对着他的伤口惊叹不已,摸着那微微凸凹的伤痕着迷,险些忘记是来看病的,最后才想起来自己的职责,小心翼翼抽去了伤口缝合的筋线,像捧着宝贝一样颠颠捧回去了,而他自己,对着那淡红的伤疤,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感受——不会吧?那女人真的剖掉了他的肚子? 灯光远远射过来,他的脸不易察觉地冷了冷——胆大包天!小心不要给我再遇见! 进门的老者慢慢踱了过来,在桌边坐下,灯光映着他清癯的脸,眉宇透着点操劳日久的暗青色,神情无喜无怒,只有在看着面前英锐男子时,才有微微的暖色。 大燕皇帝陛下,纳兰弘庆,平和地看着他最为爱重的长孙,皇太孙纳兰愈。 愈:超越、更加、胜过、愈合。这样一个名字,代表了大燕皇帝对于这位皇长孙毫不掩饰的期许和爱重。 他期待皇太孙胜过皇族宗祖,缔造大燕盛世;他期待皇太孙雄才伟略,将因为藩王分封制而导致的诸藩势大中央积弱局势改善,积年弊病,在他手中“痊愈”。 事实上,纳兰愈也没有辜负皇祖父的期待,英华内敛,沉稳隼利的皇太孙,其资质远超他个性软弱的父亲、皇太子纳兰远,朝中甚至有传言,陛下万年之后,是要将皇位直接传给太孙的,否则何必皇太子还没接位,就先立了太孙? 太孙天资英睿,从他七岁给自己起了字就可以看出来——七岁时,皇太孙上书皇帝,自请起字为“君让”。皇帝问为何是这两字,纳兰愈答:“为大燕皇图当愈战愈勇,为人子孙则当君子谦让。”【`xs.c`o`m 网】 第四十九章 当得糊涂 高天下的白月光,照着三个庭院,另一个庭院里,也有人在喝酒。。 “我们先不回冀北。”白石小桌前纳兰述款款替周桃斟酒,“来,这酒醇厚甘冽,燕京名品,你也尝尝。” 周桃微笑,月光下细长的眼睛光泽朦胧,醉人如酒,桌子底下的脚,却狠狠踩住了红砚的鞋尖。 红砚身子微微一颤,赶紧垂下脸,干巴巴地道:“公子我们小姐还有毒伤在身是不是快些带她回府好好养养身子燕京虽然有名医可是咱们冀北柳家也是名动天下的呀不如还是回冀北比较方便些。” 纳兰述持杯的手顿了顿,抬眸笑看红砚,“我发现你还是不说话比较可爱些。” 红砚赔笑,立刻后挪一步,让开了周桃的鞋尖。 “冀北柳家最好的子弟就在这里,他已经说了无能为力。”纳兰述向周桃温柔地解释,“我看还是燕京合适些。” 周桃含笑点头,心中却在一万个怒骂——不回王府怎么早点巩固自己的地位?不回冀北怎么给父母收尸?燕京女人那么多,她所仗恃的“和纳兰述同甘共苦”的那点恩情,怕不迟早被那些狐媚子给抢了干净?早知道就冒险开口说话,纳兰述也未必记得那贱人的声音,胜过如今装哑巴,有苦说不出。 “我去方便一下。”纳兰述含笑赔罪,起身去解手,他刚转过墙角,周桃就忍不住泄恨地踢了红砚一脚,红砚“哎哟”一声。 纳兰述突然从墙角后探出头来,问:“什么声音?” 周桃不防他又冒出来,吓了一跳,下意识要张口回答,声音即将冲到咽喉口的时候突然醒觉,赶紧抬手端起酒壶就狠灌一口,烈酒猛然入喉,冲得她一阵猛咳眼底泛出泪花,还不得不对纳兰述露出“没事我很好”的笑容。 纳兰述也笑看着她,月光下,柔情款款,眼神晶亮。 == 另一个庭院里,还是在喝酒。 “这脆炙羊腰不错。”君珂给对面的柳杏林夹了筷菜,“趁热吃,冷了就腥了。” “你也吃。” 君珂笑一笑,放下筷子就灌了一杯酒。 “吃水晶白切鸡。”放下酒杯她又给柳杏林夹菜,柳杏林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君珂并不是个喜欢给人布菜的人,她似乎更习惯分餐,喜欢将菜色都分开各自食用,说这样比较卫生,柳杏林当然不知道这是君珂在研究所食堂打饭多年的习惯,然而今日君珂的一反常态,几乎没动筷子,却拼命给他夹菜。 今晚的一切,有点不同,不是吗? 柳杏林把自己埋在酒杯里,默默吃君珂布得小山似的菜,吃一口,喝一口酒。细算下来,喝得比君珂更多。 “你……不怕醉吗?”对面君珂扶着酒杯问他,眼睛里晃动着无数乱转的星星。 “怕的不是醉,而是怕不能不醉。”柳杏林深深地看着她,笑得有点苦涩。 “这话我……呃……”君珂打个酒嗝,挥挥手,“听不……懂。” 这有些粗俗的动作,她做来不觉得唐突,只令人觉得随性,柳杏林忽然想起白日里那个周桃,周家小姐,锦衣玉食娇养出的气质,还不如眼前少女优雅自然。 鹊巢鸠占,还是只别有用心的鸠,那只鹊会怎么想? 柳杏林摸摸鼻子,又给自己斟了一大杯,一口饮尽,摇摇晃晃站起来,道:“……说醉……就醉了……小君……我顾不得你了……我要去睡了……别叫醒我……”说完踉跄回房,撞开房门就扑倒在床上。 君珂跟进去,给他脱靴盖被,柳杏林一动不动,很快打起了鼾,月光淡淡照入轩窗,沉睡的男子肌肤如玉长眉入鬓,睫毛黑而浓密,君珂自愧不如。 真是个好男儿,难怪定湖城最近大户人家的小姐们闹起了相思,君珂笑了笑,关门出去。 白石桌上铺开笔墨,君珂以虎爪之势,艰难地抓着毛笔写字。 “字呈柳兄足下……” 酸!君珂抓起来揉成一团撕掉。 “柳兄,我走了……” 太有冲击力!撕掉! “柳兄,抱歉我要离开你……” 倒像分手信!撕掉! 桌子下很快堆了一堆纸团,君珂咬牙叹气皱眉,觉得这活比让景横波三天不骂人还有难度,眼看着月过中天,再不走就迟了。 君珂叹口气。 算了,想那么多周全的话,终究抵不过要做不周全的事,说清楚就行。 “柳兄,今天的事你也看见了,我想过了,有些事要遵守承诺瞒着纳兰述,有些事却不能,周桃如果包藏祸心,我再袖手不管,就白送了人家性命,我有多管闲事症,要去追一追,你不用担心,事情办完我会回来的。” 别的也不多说,柳杏林失落是必然的,道歉什么反显得矫情,好在现在他身体大好,声名远播,周边百姓奉为神明,柳家也动不得他,至于医术,他自己确实是个中高手,就连开刀之术,在她这阵日子画出人体血脉经络图和他共同探讨之后,也有了一定把握,有她没她,已经并无影响。 君珂为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将那封信悄悄塞在柳杏林门槛下,台阶上夜露湿滑,她小心地将碎石清去以免柳杏林滑脚,夜露沾湿她的发,勾勒出少女侧脸温柔而坚决的神情。 她不知道。 一门之隔。 “大醉沉睡”的柳杏林,在床上大睁着眼睛,眼睛里写满深深的惆怅,和低低的叹息。 小君。 我在该醉的时候醉。 但望你能在必醒的时刻永远清醒。 不能相送。 一路平安。 !【`xs.c`o`m 网】 第五十章 滚你丫的! 月色在下半夜的时候隐入了云层,朦胧得和磨砂玻璃似的,地面上光影斑驳,君珂带着幺鸡下了岗子,直奔城中而去。2 按说百姓夜间不能入城,但定湖城城门领他老爹前几日才被柳杏林救了性命,君珂称说城中有人急病须得立即入城,城门领便将她放了进去。 君珂的打算是不见纳兰述,私下敲打周桃,让这女人知难而退——她君珂可不是这么好冒充的。 白日里已经叫小厮问过了纳兰述的落脚处,君珂直奔城中远安客栈,脚步轻捷,她最近由柳杏林伐筋洗髓,体质脱胎换骨,看不懂的那本秘笈也拿出来请教过,柳杏林虽然没有学武功,但医术和内家练气本就有共通之处,他略一点拨,君珂便恍然大悟,内功这东西,不入门那是一头雾水,一旦入门,循气导经,立即便觉得简单得很,君珂聪颖好学,身体素质好,又熟悉人体经脉,没多久就已经有了一点内功的底子。 柳杏林说君珂骨骼甚佳,练武虽然迟,但是多年锻炼并没大耽误,何况纳兰述给的那本武学书,还真不是一般东西,君珂练的这股真气,博大恒正,浑厚精锐,非一般内气可比,而且也特别适合她。 这是君珂的运气,也是她待人以诚的福报,她自己不知道,柳杏林耗尽心思的伐筋洗髓,胜过常人半生努力,一旦开启练气之门,学武必将是他人十倍之速。 因此她奔波半夜,也不觉疲累,一路躲过巡夜士兵,直奔客栈后墙,墙不高,爬起来轻轻巧巧,她落地一转头想要呼唤幺鸡,隐约蓝光一闪,幺鸡已经站到她脚下。 君珂瞪着幺鸡——刚才它还在墙那头,怎么一眨眼就在这边了?难道学了景横波的瞬移之术?还有,蓝光? 君珂回想了下刚才眼角瞄到的颜色感觉,似乎就是一种泛银光的淡蓝色,非常奇特,然而此刻脚下的狗就是白狗,比奥妙洗衣粉还白。 想不出究竟,君珂只好丢开一边,四面观察一下,确定客栈上房所在的那栋楼——不用问,以纳兰述那爱享受的性子,肯定住上房。 只是在哪一间呢? 正思索着,吱呀一声,一间房门打开,有个男人醉醺醺出来撒尿,君珂想了想,拎起幺鸡迎了上去。 那男人系着裤子出茅坑,一抬头被人给堵住,那人笑容可掬地问他,“大爷,我是城中翡记成衣坊的,给这客栈的周姑娘送她的新裘衣,请问您知道她住哪间房?嗯,周姑娘就是那个娇小苗条,十六七年纪,眼睛细细长长的姑娘。” 那人一边说一边将手中拎着的“新裘衣”晃了晃,雪白的一大团,看上去像上好的狐皮裘衣。 “那姑娘呀……”好看的女人总是容易被人在意,果然那男人立即道,“楼上靠楼梯那间就是。”末了还打量了一眼那“新裘衣”,赞:“真是好漂亮一块白狐狸皮儿,多少钱?”说着要来翻。 “可别!”君珂赶紧一让,“仔细弄脏了皮子!” 那人讪讪离开,君珂手一松,“新裘衣”自动舒展落地,打个滚,抖抖毛,怨恨地呸一口那不识货的男人——什么狐狸皮儿?你闻仔细了没?品种高贵的尤里·沙利克·阿列克谢耶维奇·波戈洛夫斯基同志,有那股骚狐狸味儿吗? 君珂带了幺鸡往楼上走,坦然敲门。 应门的是红砚,迷迷糊糊揉着眼睛道:“纳兰公子您怎么现在来了……”头一抬惊得“啊”了一声,低呼:“你是谁!” 君珂再次拎起了今晚的万能道具——幺鸡同志。 “幺鸡——”红砚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幺鸡扑过去,给她一个**的狗吻。 “我来要回我的背包。”君珂在她耳边轻轻道,红砚倒抽一口气,霍然仰头看君珂,“小姐!你怎么……你怎么变成这样子?” 君珂摸摸脸,怅惘地道:“听过天降降大任于斯人也这句话没?天降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涨其肌肤、肥其脸蛋、丑其形态、恶其容貌,而后牛逼哄哄,所以令人虎躯一震,个个倒头下拜也——闲话少说,咱们先来处理下形而上学的问题。” “红砚你在和谁说话……”里屋传来睡意朦胧的呢喃,周桃醒了。 君珂手一抬拦住红砚的回答,当先跨进门去,一边走一边顺手就把扔在案上的背包给收了。 床上的周桃愕然坐起,不明白这丑丫头怎么会闯进来,怒道:“红砚你死了么?怎么让外人进来?还不赶出去!” 红砚双手抱胸,望天,君珂轻快地过去,拂了拂周桃的床沿,才坐下来,跷起二郎腿,笑道:“这里是有人要离开的,不过很可惜,不是我。” “你——”周桃发觉不对,赶紧穿衣,一边道,“休得无礼!你知道你在……” “……和谁说话吗?”君珂百无聊赖地叹口气,“拜托,不要这么老套,这台词全中国的观众都听出茧子来了。” “你放肆!哪来的狂妄女子,就不怕冀北王府的十万王军?!” “我怕。”君珂慢吞吞地道,“不过骗子更应该怕。” “你……” 君珂一步上前,左手打开一个纸包,道:“养颜烂肤粉哦,一碰就散哦。”右手啪地弹开一柄蓝汪汪的匕首,笑:“没有毒,至于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周桃骇然向后一缩,动也不敢动,用眼神向红砚求救,红砚撩了撩眼皮子——好多眼屎,咋啥也看不清? “骗子,我说。”君珂稳稳坐在周桃对面,把她逼在床铺死角,漠然盯着她,一字字道,“你周家骗得无辜女子代人受死,你周家骗人一场躲猫猫躲掉性命。而你,你周小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骗掉别人冒险逃生博来的恩义,你骗掉别人生死相携缔就的情分,你骗掉这世上一个诚挚男子全部的信任和情义——你如此的灵魂多渣滓人品无下限,让如此温良恭俭让德智体美劳的姑娘我都忍不住要气沉丹田运足内力把一口宝贵的唾液以每秒三十公分的速度吐到你每平方厘米都有上万个阴险污垢细胞的脸蛋上顺便再骂一声——滚你丫的!” !【`xs.c`o`m 网】 第五十一章 真假当面 红砚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惊叹——滚你丫的!骂得真纯粹! 周桃完全被那大段话绕昏,懵然半晌才反应过来,最初的惊怒无措过去后,她性格里的凶悍被激起,霍然坐起,抬手就去煽君珂的脸,“贱——” “噗!” 一大嘟噜带着腥气的口沫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喷在了周桃的脸上——在君珂发表那堆话的同时,幺鸡同志不甘人后地跳上床,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临时主人的声援。2 “谢谢。”君珂温存地抚摸幺鸡的脑袋,“你的速度给我给力多了。” 幺鸡满意地端详周桃满是沫子的脸——何止是速度,份量也够足。 周桃被幺鸡长久训练出来的超级口水喷得险些呕吐,抓起被褥赶紧擦脸,君珂凑近来,一把端住了周桃的下巴。 她的手劲现在可不是周桃这没学过武功的小姐可比,手指扣住她下巴的力道如铁钳,毫不容情便是两个指印,周桃瞬间便痛得飙出泪来。 “你这张脸。”君珂毫不动容,一指虚虚点在周桃脸上,“不需要的时候就强加在别人脸上,让人家代你上刑场;需要的时候就捡回来再自己戴上,让人家认错朋友对你感激涕零;这张脸真是想用就用想扔就扔,居家旅行骗人忽悠之便携法宝。” “你是那个女人!”周桃此时也反应过来,忍痛冷笑,“果然牙尖嘴利!恶毒卑鄙!难怪脸被打成猪头!” “做一头美艳的猪。”君珂摸摸脸,并不动气,“也比做一个无耻的人要好。” 她站起身,拍拍手,轻松地道,“我今儿不是来和你比牙尖嘴利的,你家和你的事儿,也不是一句骂就能抵消的,但是姑娘我不习惯要人命,你现在可以滚了。滚得远远的,这辈子不要出现在纳兰述和我面前,不舍得,是吗?——你信不信我只要开口和纳兰述说一句话,你这辈子不仅再没机会骗他,甚至再没机会吃一口饭?哦,灵位供桌上的香火算不算鬼的饭?” 周桃手指紧紧扣住被褥,愤恨地瞪着她,她当然知道君珂不仅仅是威胁,确实,正牌主儿当面,就算脸出了问题,只要一开口,只要提出几个共同逃亡时的小插曲,她周桃,便只有等着被纳兰述滔天暴怒碾死的份。 然而就这么一吓便走,心中也确实不甘,她周桃聪明敏锐,自小吃过谁的亏来?如今被这下贱女人一句话逼得落荒而逃,这叫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心中不甘,而且也有一些隐约的疑惑,只是一时还摸不清,直到她看见君珂转头看了看楼下,神情有点焦躁时,才恍然惊觉——君珂进来后一直声音压得很低,虽然嘴上口口声声威胁要和纳兰述坦白,但看她目前神情,却像根本不愿惊动纳兰述。 她为什么不先直接找纳兰述,说句话就能证明的事,却要大费周折跑来威胁她? 她理直气壮,为什么神情还这么偷偷摸摸,像比她还怕被人知道? 难道她有不能见纳兰的难言之隐? 周桃咬了咬牙,自己都听见齿关相叩发出的决然的格格之声——正主出现,她已经陷入绝境,但是,当真要被人只言片语吓退? 不! 不至山穷水尽,绝不颓然弃甲! 这女人一张面目全非猪头脸,又有难言之隐,真要纳兰述当面,也许她反而会闭嘴离开! 她周桃,未必没有胜算! 攥紧被褥的手指缓缓松开,她拭了一把眼泪,缓缓道:“好……我走……” 君珂警惕地盯着她——这女人眼神不善,会这么好说话? 周桃穿好衣服,慢慢下床,君珂一个眼神过去,幺鸡奔到周桃身边,对她龇出雪白锋利的牙——贱人你省心些哦,不然大牙伺候哦。 周桃颤了颤,行到红砚身边,轻轻道:“红砚……” 老实丫头露出一脸茫然老实的神情。 周桃叹口气,颓丧地转开脸,慢慢走开,红砚刚自讥讽一笑,已经走过她身边的周桃忽然大力转身,一把揪住她衣襟就往旁边的镜架上猛推! 她出手凶狠不遗余力,搡出去的手竟带着风声——就算那死女人有难言之隐,不对纳兰述说明身份,这丫头却还长着嘴!看这丫头胳膊肘朝外拐的德行,等下纳兰述出现,这丫头才是会第一个卖掉她的人! 不如先杀了,再栽到这贱人身上! 恶向胆边生,出身将门的周桃本性里的胆大狠毒在此刻展现得彻底,她揪紧红砚,用整个身体压着她撞向镜架,红砚的太阳穴,狠狠对上镜架边缘尖锐的突起。 一声怒吼,白影一跃,像黑暗里瞬间一个明闪,浅银淡蓝的光一掠而过,撞开红砚,半空里幺鸡尾巴一甩,重重抽在周桃侧肩,力道如重鞭,周桃一声痛哼,却停也不停抬手一扬,一个彩色的物体呼啸而起,恶狠狠砸向前方铜镜! 那是红砚胸前挂的装饰用的琉璃玳瑁梳子,被周桃一把揪下砸出。 君珂立即飞奔去接,幺鸡还在护着红砚,都迟了一步。 “砰。” 那东西撞在铜镜上发出一声巨响。 “怎么了!” 几乎是同时,脚步频急,人影一闪,纳兰述已经出现在门口!【`xs.c`o`m 网】 第五十一章节 祝你送死愉快 周桃立即扑了过去。 她跌跌撞撞扑进纳兰述怀里,半转身指着追出半步看见纳兰述立即停步的君珂,眼神惊惶,喘息连声,高耸的胸脯在纳兰述身前颤啊颤,用某些最能令男人失魂的颤动频率打了一套“我闺房夜入女贼要劫财劫色我受了好大惊吓快来救救我。”的摩斯电码。 君珂好生佩服周桃小姐的演技,不用说话也可以如此清晰地传递自己要表达的意思,演技不下于默片时代的卓别林,只不过一个是幽默剧,一个是苦情戏。 看见纳兰述她下意识摸了摸脸,忍不住便半转了脸藏进了阴影——再坚强的女子,也不愿意自己的丑模样落入熟人之眼。 纳兰述还是来了,她想悄无声息逼走周桃的计划落空,当下应该怎么办?君珂无声叹息——她承诺过不和纳兰述在一起,她也不愿意因为她导致成王妃母子决裂,皇家水深,她和纳兰述各自相救过对方,也算扯平,这辈子还是各自清静的好。 她沉默,隐在暗影里,并一把将幺鸡给塞到了床下。 幺鸡在床底下忧伤地望床板——特么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钻过地道淹过水沟挨过电棒塞过床底世上有我这么吊丝的狗么。 红砚被周桃抓住一撞险些受伤,此刻看见周桃竟然还不死心,嘴一撇,冷哼道:“公子您来得正好……” 身后突然一扯,红砚愕然回头,就看见君珂踩住了她裙子,对她摇头。 丫头立刻就不懂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能说?然而君珂眼神坚决,红砚也只好低头咬指甲,呐呐接上后半句,“……有情况……” “什么情况?”纳兰述抱了周桃在怀,温柔地抚着她的发,一边安慰她道,“没事,别怕,我在呢。”一边问红砚。 “有人……”红砚看见周桃伏在纳兰述胸前那神情气就不打一处来,又想开口,不想身后又是重重一扯,险些将她裙子扯落,红砚又气又急哎哟一声,拎着裙腰向旁边一闪,没好气地道,“有人发神经,公子你看着办吧!” 死丫头!君珂肚子里暗骂一句,一边讪讪笑,压低声音捏着嗓子道:“这位兄台,我走错了房间……呵呵走错了房间……” 周桃大喜,心中验证得到证实,有种天大幸运降临的喜悦,她不敢逼迫君珂,以免她一怒之下改了主意说出真相,连忙收了眼泪,轻轻摇摇纳兰述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又在纳兰述注视下向君珂一笑,神态宽容,以示“啊原来是误会我不介意你可以出去了。” 君珂看见那个笑容,便长长地吸一口气——锻炼下肺活量,以免随随便便炸了。 吸完气她才努力恢复一个勉强的笑容,盯了周桃一眼,给床下幺鸡打了个“等下你自己偷偷出来”的暗号,转身就走。 她低着头,走得很快,眼看要和那两人擦肩而过,周桃已经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纳兰述突然横臂一拦。 “这位姑娘。”他面沉如水,盯着君珂,“你趁夜进入他人房间,当真只是走错路?看你年纪也不算小了,当真自己房间都会认错?” 君珂愕然抬头看他,纳兰述毫无笑意,眼神认真,君珂吸吸鼻子,垂下头,哑声道:“……我夜半睡得糊涂走错了……” “就算你走错了。”纳兰述一步不让咄咄逼人,一副要为周桃寻个公道的样子,“你惊吓到了我的朋友,连句道歉都没有,就打算这么轻轻揭过吗?” 君珂再次霍然抬头,头抬到一半迅速又低下,一瞬间脸色发青,周桃看着她脸色,心中不安,拉了拉纳兰述袖子,勉强笑着示意“小事,别和她计较”,纳兰述却轻轻拉开她的手,温柔而坚决地道,“不行,吓着你怎么会是小事?这做人的道理,好歹要和这人辩明白。” 周桃心中发急无可奈何,君珂低下的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硬硬地梗在那里,像一方雪白的花岗岩,室内涌动着怪异而压抑的气氛,黑暗里不知道谁屏住了呼吸。 好半晌,才听见闷闷的声音,似乎还带着点磨牙的动静,从那僵硬低垂的脑袋下传出来,“……对不住……” 周桃无声地舒出一口长气,纳兰述眼底光芒一闪,君珂垂着头,在袖子里捏紧了手指,掌心不知何时已经全是汗水,手指捏上去滑滑的,像这一刻潮凉而又郁怒的心情。 君珂咬牙说完那句道歉,抬脚就走,刚走出门口,听见身后纳兰述冷冷道:“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了吗?” 尼玛! 你有完没完! 君珂几次三番低下的脑袋又昂了起来,眼神勃然,一句话就要冲口而出,然而突然看见不远处谁家屋檐下飘着的医馆招牌。 柳杏林。 连同这个名字,那夜令人心底发寒的“两种谢礼”也闪入脑海,她君珂孤身一人无所畏惧,然而柳杏林还有那被成王妃轻轻巧巧说出来的“一百零九”家人。 纵然不稀罕柳家人的性命,柳杏林一人的性命也足可令她冷静,并恒久忍耐。 君珂紧了紧腮帮,捏了捏手指,死死抿唇,以免自己一个忍不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头也不回,一步踏出。 身后纳兰述突然道:“什么人!”然后一个闪身便越过她奔了出去,好像看见前方黑暗里有敌一样,瞬间掠过楼梯直奔楼下。 站在走廊上的君珂还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他奔下去了,此刻她心情悲愤压抑,思绪混乱,又因为纳兰述莫名其妙的举动,愣在那里,忽觉身后脚步声响,似乎有人大力冲过来,心中一惊大叫不好便要闪身躲开,然而已经迟了,后背被人猛力一推,身子一倾,顿时从高高的二楼跌落。 风声大响,光影迷乱,刹那间来不及有任何念头,君珂一声低叫:“纳兰!” “砰。” 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却不是想象中坚硬的青石地面,温暖柔软,带着熟悉香气,随即听见哎哟轻笑一声,有人自她身后张开双臂,大力紧紧抱住了她。 笑道: “可算找着了你!” == 君珂第一反应心中一暖。 随即就是大怒。 敢情他一直是在诈她! 想着刚才的挣扎为难悲愤压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横肘就是一个肘拳,“纳兰述你够狠!” 身后纳兰述低低哎哟一声,依旧带笑,不痛不痒,君珂叹口气,无可奈何地道:“成了成了,你厉害,放开我。”【`xs.c`o`m 网】 第五十二章 我为脱衣狂 大清早的三水县,不算高阔的城门下人流往来不息,路边的茶棚饭棚坐了不少人,今儿是下半年逢集的日子,四方八乡都往三水县城里涌,满地里摆开各式摊子,让人几乎没处落脚,想进茶馆吃顿饭,都得挤上一刻钟。 “让让,让让啊。”远远有人在人潮那头呼叫,这种商量一般没人理会,然而这人的招呼不知怎的,非常有效果,眼看着人群里挤来三人,在挤挤挨挨的人潮里飞速地向茶馆方向接近,四面的人遇上这三人一狗天团,都会觉得腰间突然如被蚂蚁咬了一口,赶紧纷纷闪开,瞬间便清出一条道路,任那三人顺利通过。 来的自然是纳兰述君珂红砚幺鸡的神一样的天团,三人一狗跑来三水县查奇闻,想知道天降闷雷是不是降下人来,不料进城就挤成了这样,还听说闷雷之地因有不祥,现在被封锁了,有贵人就住在那附近,谁也不许去,纳兰述和君珂一商量,还是决定先进城再说。 纳兰郡王一马当先,在人群里滑来滑去,指缝针尖寒光一闪一闪,我戳,我戳戳戳,一直戳到了目的地。 “看见我的步法没?”纳兰述一边戳着一边回头教君珂,“学得好不如跑得快,你首要就是学轻功,内功柳先生给你打了底,学起轻功容易得多,哎对,提气、点膝、气过丹田三经……很好,戳!” 最后一句不是对君珂说的,是对某个虎背熊腰挡住他去路的路人甲说的,君珂望着被郡王爷凶猛戳跑好方便她练轻功的倒霉蛋们,露出无奈而歉意的微笑…… 神针开路,万夫莫挡,一路进了茶馆,茶馆里座无虚席,最后一张桌子被几个早一步进来的汉子抢着,眼看就要坐下,纳兰述手指一弹。 “啪。”一个汉子刚刚拖出一条凳子,那凳子腿突然断了。 另一个汉子已经坐下,伸手去拿筷子,纳兰述吹出一口气。 “噗哧。”筷子突然一斜,戳进了那人的鼻孔。 “邪门!”汉子们大惊失色,弃桌而走,和别人挤去了,纳兰郡王笑眯眯地牵着君珂过去,三人一狗,正好一张桌子。 顺手将戳过人鼻孔的筷子往那断腿的凳子上一插,竹子的筷子戳进松木条凳就像刀遇上豆腐,轻轻巧巧便将断了的凳子腿接起来,纳兰述稳稳坐上,招呼小二,“三碗豆腐脑四碗面条四份牛肉火烧,豆腐脑一份不加糖不加葱花不加猪油面条里不许有花椒籽儿牛肉不许是隔夜的硝不要放得太重也不可以太咸但是绝不可以加糖听说你们这里王家铺子的牛肉做得好我看就夹他家的。” 说完满意微笑,觉得这种说话方式难怪红砚乐此不疲,实在是胸臆滔滔,一泻千里,太爽了。 小二:“……” 四面食客都将目光转过来——哪来的少爷,吃东西这么挑剔? 这一看,人人都“哦?”了一声,看看纳兰述,再看看君珂,眼神意味深长,表情不得其解,尤其座中几位女客,更是面露嗤笑之色。 君珂摸摸脸,自嘲地笑了下——这一路她看见这样的眼神太多了,这张脸目前观赏性还是不高,虽然带了柳杏林配的药天天擦,但因为柳杏林爱惜她的脸,怕留下后遗症,用药温和恢复缓慢,目前还处于形制古怪时期,其实虽然丑了点,但这世上大多人也不算好看,混在人群里已经没那么显眼,但偏偏和纳兰述走一起,芝兰明珠般的纳兰述,配上狗啃一般的自己,别说别人惊讶,自己都看不过去。 唉,纳兰述是不是故意找她做衬托的?就像美女喜欢和丑女走一起? 君珂心宽,对这种眼神一笑了之,纳兰述瞟瞟四周,眼神一冷,随即恢复正常。 世人无目,不识美丑,纳兰述认为自己知道君珂是不可多得天下至宝就行,懒得和这些无知百姓计较,真是的,把小珂的好都展示给别人看了,别人来抢怎么办? 他不计较,有人却不放过。 “公子……” 一声低唤,娇娇怯怯,声线妖妖娆娆扬上去,再羞羞答答低下来,听得红砚抖三抖,听得幺鸡颤一颤。 君珂抬眼,就见一个粉衣少女,含羞带怯,站到了纳兰述身边。 大燕女子稀少,但女性地位并没有因此提高,相反,女人成了金丝鸟,被管束得更紧,能在茶馆这样的三教九流之地单独抛头露面,要么是没什么规矩的小户人家女儿,要么就是走江湖卖艺的女子,看这少女虽然做得一番娇羞姿态,但站立姿势和眉宇神态,都像后者。 大燕女子稀少,所以女人也一向受欢迎,少有主动向男子搭讪的,被搭讪的,一般也求之不得,态度殷勤。 纳兰述扬起眉,看那少女,他一旦面对外人,便没有在君珂面前的灵动随意之气,沉眉敛目间,气度威重,“何事?” 那少女自认为姿态温婉,足可打动天下男人铁石心肠,不想这皎皎少年,竟然连一句姑娘都没称呼,眉宇间还隐隐有几分不耐,呆了一呆,才道:“听公子说话,想必对吃很有讲究,只是公子吃得似乎太简单了些,为何不品尝一下此间茶馆最擅长的鸡丝灌汤小笼?小笼做工复杂,等候时辰长,不过我姐妹桌上倒有一笼刚出锅的,我姐妹……愿意请公子品尝。” 纳兰述一转头,便见隔壁桌上,姹紫嫣红的几个女子,齐齐对他微笑。 纳兰述再一回头,便见君珂双手托腮,也在对他微笑——不怀好意的微笑。 聪明哦,懂得要想抓住一个男人,先得抓住他的胃。 纳兰郡王看见君珂那表情,脸色就有点发黑——这女人难道都不懂嫉妒吗? 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沉吟了一阵,纳兰述原本有点不好看的脸色慢慢转了过来,忽然抬头,对那殷殷期盼的少女一笑。 他这一笑,春花摇动明丽鲜妍,拥挤沉闷的茶馆似突然风光清爽,万物生香。那少女怔怔地看着,眼珠都不会转了。 “姑娘真是有心。”纳兰述柔声笑,“只是我不大好意思去你们桌上吃呢。” 那少女立即晕乎乎道:“给公子端来也是可以的。”转身去端汤包,那边桌上一阵窃窃低笑,隐约听见有人娇笑道:“……小妹……就看你的了……” 那少女将热腾腾的汤包端了来,双手托着奉给纳兰述,咬着嘴唇,眼波流动,直直看着纳兰述。 还举案齐眉呢这是,君珂吸吸鼻子,举起牛肉火烧,齐眉,低头,上奉——【`xs.c`o`m 网】 第五十三章 右相不举! 我真是太害怕了! 我怕你跑了。 纳兰述目送那几个女子仓皇离开,笑得那叫一个摇曳。 随即他瞟了瞟外边某个角落,无声地打了个手势。 转过身,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笑问君珂:“怎么样?刚才没事吧……”一句话还没问完,突然晃了晃,二话不说,向后便倒。 君珂一惊,赶紧接住,一看纳兰述眼帘紧闭,竟然昏了过去,一边红砚已经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啊……公子一定是刚才不小心吸入那毒雾了……或者中了那些女人的蛊了……” 君珂心想那雾有毒吗?那些女人有蛊吗?有蛊刚才怎么没使出来呢?只是虽然疑惑,纳兰述晕倒她也有几分紧张,凝足目力看了看,没发现哪里异常,心想还是得找个大夫看看先,她抱住纳兰述,对从外面小心翼翼挪回来的店家道:“请问哪里有医馆……” “姑娘你快走吧,切莫再呆在我这小店给我招惹祸事了,快走快走。”店家不由分说把她给推了出去,连饭钱都不要了。 君珂抱着纳兰述出了门,门口围着的人唰一下散开,神情如避蛇蝎,君珂苦笑一下,心想这红门教可真厉害,得罪了她们,连百姓都避你如虎,这下自己和红砚两个女子,总不能扛着纳兰述满大街找医馆客栈吧? 此时不远处墙上,有人在对话。 “喂,该咱们上场了。” “搞错没有,”有人不满,“这尧羽卫怎么越来越难当?要会护卫要会战阵要会刺探要会杀人,现在更好,要会陪主子演戏!” “你懂个屁!”少女首领抬手就给了对方一个爆栗,“优秀的护卫就是应该全能!没听过人生如戏?戏都演不好,还活着干嘛?” “老大英明!”挨打的人立即躬身大赞。 那个将精钢爪从腕上慢慢解开的青衫少年,面无表情从少女首领面前走过去。 “演就演呗,”有人探头探脑,“只是主子真是眼光越来越奇怪了,这么个丑女,这么上心干嘛,还要咱们配合他演戏。” “他眼光向来都是这么没水准。”少女首领摸摸脸,肃然道,“我这么花容月貌,他还不是一直说我丑?” 四面的人默默扭过头。 将精钢爪一直慢慢往腕上绕的青衫少年,面无表情从少女首领面前走过去。 “走吧。”少女首领跳下墙,整整脸皮,把嘴角扯了扯,问身边人,“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平民?很亲切?很善良?” 被问到的人,默默低下头——有吗?难道不是娃娃脸背后,有只黑无常在悠悠地飘吗? 将精钢爪从腕上慢慢解开的青衫少年,面无表情从少女首领面前走过去…… “晏希你能不能别再在我面前转悠?”少女首领挥挥手,“眼都看花了。” 青衣少年晏希听而不闻,又走了一遍…… 少女捧头发出痛苦哀叹。 “小希不爱说话,再不让他在老大你面前多走几遍,他怕你忘了他啊哈。”有人大声笑。 少女首领表情多变的秀气的脸,有一霎间暗了暗,随即扬扬头,笑着大步走出去,刚才那句话,好像没听见。 青衫少年晏希,像个沉默的影子,跟在她身后。 一行人收敛了身上的杀戮之气,混在人群里向君珂方向挤,按照主子的指示,她们要以“热心百姓”面貌出现,帮助君珂找到医馆,并“帮助大夫”得出主子“骤然重病”的结论,然后再帮助君珂找到客栈,最后再帮助主子把君珂给哄住,然后…… 去砍人。 真是个开头无聊结尾兴奋的任务啊……尧羽卫首领戚真思如是想。 一行人挤到人群后,已经看见了两个女子有点无措的姿态——纳兰述“骤然昏倒”,红砚自然是背不动的,也不敢背,君珂背得动,但是这里是封建王朝,她得考虑她背着或者扛着纳兰述众目睽睽之下在街上走,会不会给他带来什么不良影响,但是求人相助吧,纳兰述在和红门教姑对峙后骤然倒下,人人都以为他中了红门异术的道,哪里还敢再惹祸上身?眼看着君珂扶着纳兰述上前一步,人群就后退一步,竟是将她当瘟神了。 当然对此尴尬状态,纳兰述“昏倒”之前就早有准备,尧羽卫接手嘛。 他之所以要“昏倒”,就是担心刚才翠衣女子说沈相的时候已经给君珂听见,以君珂的性子,肯定不要他单枪匹马去找沈梦沉,保不准她自己还会想法子去找沈梦沉要解药,他可不想君珂冒哪怕手指头那么大的危险。还不如先“病倒”,让君珂只顾着他,没心思去找沈梦沉,好方便他行事。 纳兰述向来以敏捷著称,听见沈相两字之后,第一时间就定了对策,自己担纲主演,尧羽卫全员上阵。 戚真思带着人正要分开人群上前,准备假惺惺地嘘寒问暖,忽然茶馆台阶上君珂开了口。 “你。”她居高临下一指一个中年男子,“经常泛酸烧心是吧?别以为是心有问题,好好看看你的胃。” 那人正待转身,骇然回首,君珂不停息地又指指一个青年,“你,每天早上起来恶心不是?吃点清火下淤的,咽炎而已,别听那些庸医的大补,越补越热。” 被点到的两个人都愣了,半晌激动地向前一冲,“姑娘你怎么知道的……” “红门教有什么了不起?”君珂指着自己鼻子,“在本姑娘眼底,也不过一堆烂肉软筋酥骨头,所谓邪术,都是障眼法,比得上本姑娘神目如电?——有没有人帮我抬下这位?” 呼啦一下涌上一群人,被点到的俩男人跑最前面。 “老大,我说,咱们的戏份似乎提前结束了。”人群外,被挤开的尧羽卫,慢慢撤开了脚步。 戚真思手撑着下巴,看见一堆百姓争先恐后帮君珂将纳兰述抬起去找医馆,看见人缝里纳兰述忽然睁开眼睛苦兮兮地看了她一眼,又仔细地盯了君珂几眼,突然哈哈一笑,挥挥手,道:“是咯,前半部分戏份免了,咱们直接等着下一轮吧。” “咱们不去帮主子撒谎了?” “我有预感,咱们郡王,碰上这女人,是踢到铁板自讨苦吃。”戚真思毫无良心地摸摸脸,心情愉悦地道,“让他自搬石头自砸脚吧!”大步走开,一边走一边笑,“哎哟,我的脚好痛!”【`xs.c`o`m 网】 第五十五章 美人杀机 此时屋上屋下,如同演出一场三段式默剧。 屋顶上纳兰述和戚真思在无声争执,打着手底官司,戚真思一探头看见底下脱衣风景,眼睛一亮,一边把脑袋探进来仔细看,一边顺手就捂住了纳兰述的眼睛。 纳兰述狠狠地将她的手拉下——搞错没?你是女人还是我是女人? 他探头对下看,经戚真思这么一打岔,现在君珂已经接近沈梦沉,他不能再贸然发出任何动静,否则一旦动手,他距离君珂比沈梦沉远,可能会导致君珂陷入危险。 柱子中段爬着君珂,她倒没注意到袅袅雾气里的风景,心思全在那落在椅子上的衣服上,她并不敢叫幺鸡下来叼瓶子,幺鸡体型日大,气味浓重,未必瞒得过沈梦沉的鼻子。 底下榻前坐着沈梦沉,对着热气蒸腾的水,慢慢地脱着衣服。 君珂滑下柱子,无声无息脱掉鞋子,只穿着袜子,蹑足向那椅子接近,无意间一抬头—— 两个眼珠如鸡卵,一行鼻血下人中。 斜对面,升腾的水雾缭绕在深红镶金铺彩绣的半掩帷幕间,似九重宫阙,烟气悠悠,若隐若现的烟气里,有人正解轻衣,去犀带,外袍、腰带、深衣……去了这重重云裹,现那碧海深处明月生晕,水汽淡白莹润,肌肤却更胜一筹,像深海里凝聚了万年海气精华的珍珠,温光华美,而半掩烟气里的上半身线条紧致,有练武人的饱满弹性,也有属于贵介公子的矜贵精美,力与美的协调呼应,每缕曲线起伏都像在无言诉说一个诱惑的邀请。 他只解了半身衣裳,亵衣松松地堆在腰间,紧束的腰画人间流畅曲线,底下再不可见,然而这半裸的风情,尤胜直白袒露,只那么淡淡一眼,便叫人心跳无边。 君珂现代那世虽然一直被关在研究所,可是便利的现代资讯也没少让她欣赏优秀男性人体直白性展览,被那些或凶猛或精美的体型撩拨得鼻血狂流内心嗷嗷乱叫抱着被子翻滚的事儿也不是没有过,自以为早已阅遍人间美色,不想到得这异世来,眼福更甚,一个比一个颠覆她引以为傲的定力,一眼瞥过去,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是不是原生态的美男们,要比那些人工打造出来的花样男子们底子更好? 虽然无比憎恨沈梦沉,但美色当前,不看白不看,能让沈梦沉吃亏的事,君珂都是乐意干的,让他不自知地被看光自然也在此列。 于是便多瞥了一眼。 于是突然发觉不对。 水汽有点散开,露出沈梦沉的胸口,白皙如雪锦的肌肤上,赫然一线深红,长约数寸,色泽鲜艳,乍一看还以为是一个鲜红的玉饰,仔细看才发觉那是肌肤本身的颜色。 而沈梦沉,正是将胸口对着那升腾雾气的药水,眼看着那雾气里渐渐带了淡青的颜色,而胸口的鲜红却似乎渐渐褪了几分。 沈梦沉闭目入定,脸色微白,鬓角细汗盈盈生光,似乎十分专注,正在紧要关头。 这是在疗伤,还是练什么古怪武功?君珂不知答案,却知道此刻是大好机会,一溜烟过去,抓起了落地的药瓶。 天窗开着一线,探出纳兰述的脸,他当然看见底下景致,还看见君珂对着沈梦沉看了一眼又一眼,此刻眼神颇有些阴沉——小珂儿,这爱好不好! “哎哟喂,吃醋了?”戚真思低低在他耳边传音调笑,“我看这是好事儿,她喜欢看,你也可以脱呀,我的郡王爷,你身材可比沈梦沉好多了,小时候我还摸……” 纳兰述回首、微笑、伸手,似乎要亲切地摸她的头,指缝间寒光一闪。 戚真思错身、弯腰、摆头,十分有眼力地摆脱主子的阴险杀手…… 纳兰述一击不中就收回手,脸色已经恢复正常,眯着眼打量下方的沈梦沉,眼神里杀机一闪而过。 戚真思和他从小玩到大,虽说平时散漫不拘,但关键时刻的默契和责任从来不缺,看他眼神便知道他想什么,立即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纳兰述回首,眼神不怒自威。 戚真思正色摇头。 “沈梦沉似乎在练什么邪功,或者受了伤,此时正是杀他大好时机。” “不可,此人狡猾,谨防有诈,而且以冀北王府立场,万不可动手杀朝廷右相。” “我不杀他,他未必放得过我冀北,朝廷势弱,诸藩势大,沈梦沉阴鸷狡猾,焉知没有动冀北心思?” “冀北是天下第一藩,离燕京最近,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廷就算动藩王,也该从小藩动起,断不该贸然先动冀北!” “世事有常理却无常规,沈梦沉参与我冀北王府夺嫡事,已证实居心叵测,可杀错,不可放过!” “一旦杀错,便是滔天大祸!” 两人眼神来往,一场唇枪舌剑,却是谁也说服不了谁,纳兰述无声冷哼,不予理睬,转头就要下去,戚真思心知这位主子看似好说话,真正决心下了也是心如铁石,心中一急,不由也冷笑一声,悍然往天窗上一躺。 ——你想下去?行,捅我个对心穿,从我尸体的透明窟窿里过去! 纳兰述眼神一冷,手腕一掣,一柄精光四射的奇形短剑已经从他袖子里滑出,寒芒耀射,正对着戚真思。 戚真思微笑,舒服地偏偏头,将咽喉位置对准刀锋。 来呀,你来呀。 纳兰述剑锋凝在半空,半晌无语,久久霍然转头,剑光一闪,滑回袖中,如星芒在夜空里瞬间寂灭。 “滚。” 戚真思无辜微笑。 屋顶上纳兰述戚真思又一场无声官司,屋顶下君珂处境也发生变化。 她手指抓到药瓶,心中一喜,正要蹑足离开,忽听榻上有动静,一惊之下立刻伏身下去,伏在了垂着长袍的椅子后。 伏下去心里依旧觉得不安,似乎有什么危险正在逼近,刚蹲下去又立即打个滚,滚到了墙角,几乎就在她刚刚滚开的同时,沈梦沉手一招,椅子上的长袍应手飞起,松松地披在了他肩上,如果不是君珂直觉灵敏,这一抽衣,她就已经暴露了。 君珂抹一把冷汗,转头四顾,这才发现自己这一滚,离可以攀上承尘的柱子更远,已经滚到了离门不远的地方,面前有一个盆栽挡住身形,身后是帷幕。 而榻上,沈梦沉始终没有起身,松松披着外衣,半露肩膀和胸膛,一线微红在敞开的衣襟间若隐若现,他撑着头,发丝微乱半掩容颜,神情微有些疲惫,似乎这一场蒸汽药熏让他更加懒散,黑如鸦羽的眼睫垂下,沾着点细密的水汽,日光起伏辗转,便照得那点晶光流彩四射,艳丽到惊心动魄,而一线红唇不如往日色泽鲜丽,却合了此刻慵懒微弱的气质,薄薄地柔软着,也魅到令人惊心动魄。【`xs.c`o`m 网】 第五十六章 都是丝袜惹的祸 声音传出,纳兰述和君珂的脚步都顿了顿。 然而两人都没有回头,君珂一拉纳兰述的衣袖,本半转身的纳兰述,又将身子转了回去,两人好像没有听见这句话,跨出门外。 少年男女轻捷的背影融入初冬微微衰败的背景,为天地间的萧瑟提亮颜色,身后华堂寂寂,明烛微光,深红锦毡上那长衣风流的男子,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 从知府别业出来,两人一路沉默,穿花过树越池塘,步子越来越快,气氛越来越安静。 走了大半天,终于在看见远远一处村落时,纳兰述突然住了脚,一把拉回还在埋头向前走的君珂,道:“你为什么不问我?” “啊?”君珂愕然转头。 “你为什么不问我那个未婚妻。”纳兰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君珂抬头,那少年倚一株柳树,身姿也超拔若柳,一双星辰海一般的眸子,倒映前方寥落村庄,和村庄前她有点茫然的影子。 虽然纳兰述没有沉脸也没有怒气,但君珂觉得,他似乎在生气。 到嘴的一句“你未婚妻我有什么资格问”因此硬生生咽下去,她笑,无辜地看着他,道:“你的私事,你愿意自然会告诉我。” 君珂自以为这句话说得得体且有教养,符合现代社会所要求的分寸有度的人际距离,不想纳兰述听见这话,原本维持的正常表情,唰地就垮了下来。 “戚真思!”他突然退后一步,扬头一唤。 “我来也!”声到人到,声音还在头顶上,君珂抬头上望,突然一张脸唰地从柳树上倒挂下来,直逼到她面前。 君珂被那张突然落下的脸惊得向后一退,那少女已经一个翻身落地,一本正经答应纳兰述:“属下在!” “我有未婚妻?” “回主子,有的!” “什么时候有的?” “不出两月。” “籍贯,人氏?” “左相姜哲三房嫡女姜云泽,燕京仕女第一,姜太后心尖上的宝贝儿,受封凌云郡主,和您非常门当户对。” “笑话,姜哲为文官集团之首,姜太后出身寒微,因为是陛下亲生母亲而受封太后,多年来欲图扶植皇三子为帝,和沈太后沈皇后水火不容,各有掣肘,这么个门第家世,冀北王府怎能联姻,那岂不是要卷入姜沈二氏皇位之争?父王母妃怎么想的?” “回郡王,那是因为,如果你不娶姜云泽,你就得娶那个全大燕都知道非你不嫁的正仪公主,这位更好,开国英烈之后,两宫太后义女。全燕大将,早先都是她父亲麾下之兵;全燕之兵,几乎都出于她向家门下,娶了她就像娶了大燕一半军权,冀北本就兵重,再这么的你叫陛下怎么能睡得着?虽然娶姜云泽陛下也有点睡不着,好歹那是文官势力,不涉军事,睡上半夜还是一夜无眠换你你选哪个?这叫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为什么不能娶个一无势力的女子?陛下岂不就能睡上整夜?” “郡王,您的愿望真是无比美好。您娶个一无势力的女子,陛下是能睡整夜了,咱们冀北王府可就睡不着了,藩王虽然权重,但由于祖规,对朝政插手余地很小,历朝和文官势力也水火不容,娶姜家郡主,意味着文官势力从此不会再成为掣肘,朝政动向有所掌握,而且皇太子虽是沈家人,皇太孙却和姜家交好,据说有意娶姜家长房嫡孙女为妃,相比势力烫手的正仪公主,姜家郡主对冀北的用处反而还大些。郡王,你知道的,咱们藩王,不可站队太早太明显,但也不可毫不站队,不然迟早成为孤家寡人,哪位上台都会先将咱们视为眼中钉,到时候,吃得消么您。” “冀北兵重,本就是皇族眼中钉,若不是指着冀北雄兵给挡住关外羯胡和西鄂蛮人,又顾忌着尧国,早就不知道玩了多少花招去,如今冀北联姻文官集团,是不是怕还不够树大招风?” “正因为冀北兵重,做或不做都是皇族眼中钉,所以,还不如去做!选择最利于自己的筹码!” 一阵沉默。 半晌戚真思向后退了退,谦恭地一低头,“郡王,以上,都是属下转述王妃的话,可不是属下的看法,另外,王妃还有句话,您听不听?” 纳兰述吸一口气。“说。” “纳兰!”戚真思昂起头,双手交叠,蹲在石头上,四不像地学着成王妃的姿态,“你便雄辩滔滔,也不过出于私心,你扪心自问,母亲和你辩驳的这些话,是不是本来也就是你心中所想?如果要娶世家女的不是你,是别人,你是不是也赞同母亲的看法?” 又一阵沉默。 半晌纳兰述冷笑。 “那是,雄辩滔滔不抵铁壁铜墙,你回去告诉王妃,凡是我不知道的婚约,都不作数。” “回主子,那是您的私事,我们管不着。” “那我的私事你为什么都知道?” “回主子,知道是出于对您的关心。” “那你管一次。” “回主子,不管是出于我等的职责。” …… 君珂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觉得看见纳兰述碰壁实在是件难得的妙事。 她这一笑纳兰述脸色更不好看,霍然甩手就走。 君珂傻眼,扬声唤:“你去哪里?” “放水!” 君珂摸摸鼻子,心想糟糕了,惹郡王殿下生气了,唉,要不要面壁十分钟以示忏悔? 头顶一阵簌簌响动,树上刷刷倒挂下七八张脸,黑的白的丑的漂亮的,大部分年纪不大,但神情都彪悍自如,齐齐挑眉眯眼,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瞅着她。 戚真思还蹲在她对面的石头上,托着腮,眼神十分不怀好意。 “一刻钟。” “半刻钟。” “我说,马上。” “快了快了,脸红了。” “呸,脸红,又不是眼睛红!” “这么多人,哪里出得来呢,要不要避开?” “避开还怎么知道什么时辰?” 一群人挂在树上议论纷纷,一堆聒噪的大蝙蝠似的,君珂听得莫名其妙,戚真思好心替她解释,“喏,他们在打赌你会在多长时间内哭出来。”【`xs.c`o`m 网】 第五十七章 “高手”出世 千里外千霞谷的一幕,自然没有传到东王村这里。正如尧羽卫所说,事情的变化,永远不以人的心意为依归。千算万算,总有那么一些因素,导致计划走岔,盘算倾斜。周桃在谷口即被拦下以及后来的遭遇,不仅将纳兰述想要挑起鲁南王府生乱的计划推迟,也在后来导致了一些更多更让人难以预料的后果。天下事就是这样,盘旋翻覆,难料人心。如滔滔河流,不经意间便改道换了方向,等到旅人千里跋涉而至,看见的已经是一片荒洲。 冥冥中的天意在向现实慢慢逼近,而君珂怀疑的渐渐逼近的哑谜,也终于到了揭破的这一天。就在新居落成君珂搬进去的第一天早上,那天夜里下了大雪,君珂冒雪出去再次查访线索而不得,将近三更才怏怏地回来,随便就着炉火吃了些东西,纳兰述亲自蹲在炉火前说要帮她烘烤鞋袜,结果烧掉了她一双雪靴两双袜子和烤炉前的垫子,被君珂赶了出去,她累了半夜,倒头就睡,然后做了个梦,梦里光影混乱,一条黑丝袜在霍霍飞舞,晃得她眼晕,袜子像是会舞蹈,突然凌空跃起,她仰头去看,蓬一下天降大雪,哗啦涌在她头顶。 刹时间冰凉彻骨,寒气冻得她猛然睁开眼睛,这一睁才发觉天光大亮,但身体内的生物钟很明显地告诉她,似乎并没有到平时起床的时辰,君珂坐起身,头顶上立即掉落簌簌几朵雪花。 雪花? 室内? 凛冽的寒风凶猛地扑进来,只穿单衣的君珂打了个寒战,这才发现窗扇大开,寒风灌入,同时扑进来的还有一张肌肤瓷白的脸,咔嚓咔嚓吃着一团白白的什么东西,嘴一动一动的,一边含糊地和她打招呼:“早啊。” 是戚真思。 君珂看她吃得香,也不怪她在这天气推开窗子让人冻,笑眯眯一边掸掉头顶的雪花一边道:“吃什么好东西呢?糯米团子?” “你要不要尝尝?”戚真思手一扬,一个白团子飞射君珂,君珂一抬手接住,立即低呼一声。 触手冰寒,冻得手指都剧痛,竟然是个雪团子! 大雪天,戚真思在她窗外吃雪团? “怎么?”戚真思脸上笑意已去,表情平静漠然,“这团子有什么不对?我曾经接连三个月吃草根啃雪团睡雪窝,尧羽卫每个人都擅长啃雪团,加盐味道更好,加香料反而有怪味,我们吃惯了,下雪不吃还觉得牙齿发痒,怎么?千金小姐,你不敢吃?” 君珂盯着她,慢慢握住了手中的雪团,戚真思瞟着她的动作,挑眉道:“你不敢吃也正常,要你这么个娇娇弱弱的人吃我们吃过的苦?何必,反正我们看在郡王面上,会保护你。扔掉吧,小心握久了,粘住手指,到时候撕一层皮。” 君珂不说话,看看她,看看外面在风中翻飞的吊桥和落雪的梅花桩,眼底慢慢涌出喜色,随即她扔掉雪团。 戚真思眼神沉了沉,但君珂立即坐起,迎着风,胡乱套上衣服,特意找了一套紧身衣,穿上快靴,短打扮让她觉得精神百倍,原地跳了跳,笑道:“走吧!” 戚真思慢慢仰起下巴,看着劲装打扮神采飞扬的少女,她穿得薄,因此在穿窗的寒风中显得有点冷,却并不畏缩地昂着头,眼瞳里逼人的金光一闪。 戚真思咧起嘴角,笑了笑,觉得郡王的眼光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差。 到了院子当中,君珂骇然发现那位据说“不到中午不能起床一天六顿点心死也不能少风刮着了会掉层皮雪压着了会吐血”的尊贵的郡王殿下,竟然已经在吊桥边等着了。 当然,郡王殿下可没有短打劲装,他披着轻裘,拢着暖炉,垫着毡垫,身边有红砚给打伞,膝上有幺鸡在打呼,不远处廊下滚着热茶,手边一碟雪花糕,郡王一边吟哦着所有他知道的赏雪的诗句一边吃糕,他一块,幺鸡一块。 一夜大雪遍地洁白,压着青树露出点斑驳的色彩,远山清透,小院幽静,梅花桩前纳兰述轻裘雪色犹胜雪,闪着莹莹的光,长袍却是黑色重锦,绣着细碎的雪花纹,袖口领口精工褶皱,每一折叠里都双面刺绣,合缀成连绵的龙兽图,精致高贵,端丽风流。 而他微微扬起的眉,压在华光流溢的眸子上,也像是雪中青树,张扬而又沉敛地存在,他笑吟吟掠眸转目时,天地间纷落的雪花都似被容光所慑,静了一静。 君珂突然觉得,以往认为沈梦沉艳色风流,其实是不全对的,眼前这位,只是因为还没完全长成,还含蓄地艳在骨子里,如果说沈梦沉是那斑斓招摇于风中的大旗,纳兰述就是一望无际的镜湖,乍一看只是清澈透明,再一眼却见那江山万里,五色景致,都华丽万端,倒映其中。 “小珂。”纳兰述好像没看见她的劲装短打,笑吟吟向她连连招手,“快来快来,这糕好吃,这褥子是西鄂胡狼的皮哦,特暖和,来,我让半个位置给你,我们一起挤挤看雪。” “哎呀,郡王真的好享受,”戚真思抱胸在她身后感叹地道,“那糕真的很好吃,我刚吃完一碟,你饿吗,想去吃吗?” 糕点的香气幽幽密密传来,早起还没吃东西的君珂摸摸肚子,对纳兰述笑笑,纳兰述伸出双手等待她,君珂含笑,从他身侧走过,啪一下跳上了落雪的梅花桩。 “砰。” 人体栽落的声音丝毫不出那两人意料之外地响起,纳兰述一瞬间长身欲起,却被戚真思恶狠狠瞪住,两人转头,看君珂从冰凉滑溜的地上艰难地爬起,戚真思“啧啧”惊叹:“哎呀君珂谁叫你去爬梅花桩的?好胆量!摔得重不?糟了流血了?没事没事,一冻就冻住了。”她满嘴不停息溜出一堆话,却一动不动立在原地,顺便还伸出一只脚,用力踏住了再次欲待起身的纳兰述的靴子。 纳兰述低头,看看靴子上的脚印,无声叹息,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了笑容,“小珂,落雪的梅花桩很危险,玩不来就别玩,来我这里,先热热手吃吃东西。” 君珂撑起身,胳膊上擦伤流出的血果然已经冻住,她笑笑,搓搓手道:“没事,等下再来吃,戚姑娘,落雪梅花桩我是站不稳,有什么诀窍么?” 戚真思凝视着她,半晌,笑了笑,走上前去,道:“你再站上去试试。” 君珂依言爬上,戚真思抬起一脚就踢在她脚踝,君珂脚踝一痛,砰一声再次摔倒在地,这回摔得更重,刚刚冻住的伤口,立即又流出鲜血来。 君珂伏在地上,眼前星花飞舞,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抬眼看戚真思,戚真思脚踩梅花桩,笑嘻嘻看她,“你看我干嘛?站都站不住,还有脸看人?”【`xs.c`o`m 网】 第五十八章 雄“鸡”威武 纳兰述发出这一声恭喜的同时,远处山巅上,有十几人掩着厚厚的面巾,坐在马上,眺望着山脚小村中的小小院落。 “是这里吗?” “回行首,兄弟们查探过好几次,这个院落平地起,建造得很突然,里面来往的人很精悍,有兄弟看见里面确实有上次那个侮辱教姑的小子。” “有没有被发现?” “没有,兄弟们试图近看,三里外就险些被发现,对方精锐得可怕,为免打草惊蛇,之后一直在外围梭巡,直到对方有人开始出院子上山,山上防卫有限,远远地才确认。” “查过对方来历了吗?” “似乎不是燕京人氏,因为不敢接近,所以至今还不太清楚。” “禀报教宗了没?” “教宗近期行踪不定,曾留话燕京地域一切由行首您裁决。” “那好。”马上蒙面骑士声音顿了顿,沉缓而森然,“我红门自得天授,诞生于燕地,传道以来,备受尊崇,天下景从,不想却在这燕京首府之地,被宵小当众侮辱,声势一落千丈,传教步步艰难。如果不能对此人施加天命之惩,令天下百姓都看看敢于侮辱我教的后果,我红门日后要如何在燕地长久立足?所以不管这人何等身份,务必一举击杀,今夜事成后,将尸体伪装成天雷所殛,然后你们适当散布消息,就说这人胆大妄为,侮辱圣教,引上天震怒,施以夺命之惩,如此,既免了麻烦,也可挽回我教声誉。” “行首英明!” 闷雷般的响应声在山坡滚滚而过,天边有抹乌云无声地遮掩了日头,快要下雨了。 “快要下雨了。”在山头之外,三水县城,也有人停马勒缰,仰望天色。 日头有点暗,映着他乌黑的眉与瞳,让人想起沉积千年才能生成的珍贵的煤玉,黑而细腻,光芒润洁。挺直的鼻却像一柄玉剑,衬得容颜英挺,线条刚刻。 “主上是否打尖休息?前方‘居安思’,是本地最好客栈,属下令人去包下整座院子。” “不了。”那人沉吟了一下,深青锦袍被风翻卷,显出盘旋飞舞的螭龙葵纹,“趁夜赶路,早回燕京。” 他看着前方黛青连绵的山色,眼神也和那山一般色泽微微沉郁,几个月前在那里,他曾有场不太美妙的经历,以至于险些丧了性命,如今,回燕京那里虽然不是必经之地,他却突然想去看看当日战场,而且先前他在三水县城打尖时,看见一批形态异常的人悄悄集结,看起来好像是朝廷正欲追查的红门教徒,这些人分散出城,在城外大批汇合,似乎正是向那方向而去,这令他心中一动,便起意要跟着。 “主上,在定湖医馆咱们虽没找到人,不过三水县却有人说看见过那女子踪迹,您看……” “如果我没猜错,她应该是往燕京方向去。”纳兰君让皱眉,按照皇祖父的嘱咐去寻那个奇人,当初觉得不难找,因为他身上的东西,从来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能拿到,只有那晚定湖求医,曾经被人近身,月白石才有出现的机会,再加上那著名的“天神之眼”,这个人是谁几乎呼之欲出。 然而寻访定湖医馆,女神医已经离开,柳杏林对她的去向讳莫如深,纳兰君让只好怏怏而去。 不过既然有这个名声,路线也在这里,不怕遇不见她,何必纡尊降贵苦苦寻找?纳兰君让一向想定了的事情便不去多犹豫,脚尖一踢马腹,绝尘而去。 “今晚过东王山!” == 两个方向的语声当然不会惊动村后寂静的院落,午后难得休闲,两个女人在廊上喝茶,几个月来首次休息的君珂,有点不敢置信地问戚真思,“这就出师了?我才学了几个月啊。” “你以为要学多久?”戚真思瞟她,“我们只负责教会你基本的作战技巧,一个人的武功其实不必太驳杂,实用就好,说到底,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之后是你自己慢慢修炼的过程,有事没事,多找人打打架,不要怕失手,杀了我帮你埋。” 君珂无语——天下有这样的师傅吗? “再说我们也没那么多时间。”戚真思抱膝仰头看着西边某个方向,悠悠道,“不知怎的,我最近有些不安……”她把玩着手中一块白石,“你看,那个传说天降闷雷的坑里,居然有这东西,我记得这东西小时候我见过,在我家不远的白石谷,到处都是,掘开地面,地下也是这种白色石层。” 君珂看见那白石,眼神一跳,瞬间又被那澄澈美丽得惊人的绿色给惊艳,这才想起这几个月忙于练武,累到脑中发空,第一天在坑里看见戚真思拿着这东西,就该提醒一句的。 “这个不是普通白石。”她接过来,现在已经学会运用内力,稍一用力,石皮碎开,露出宝石内质,“你看。” 戚真思霍然坐直,将宝石夺了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眼神越来越凝重。 “看什么呢。”纳兰述人未到声先到,从廊角处转出来。 戚真思默不作声将那剥了一半的白石递过去,简单地说了由来,纳兰述的神色,渐渐也开始有了变化。 “或者。”他沉吟半晌道,“也许该破例去尧国打听下消息……” 戚真思咬唇不语,君珂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尧国?这是尧国的物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王妃和尧羽卫不都是尧国人吗?打听本国消息不是天经地义,为什么还要破例?” “公主离开尧国前,曾在金殿之上发誓。”戚真思给她解释,“永不回国、永不干涉尧国内政、永不探听尧国任何消息。” “为什么?王妃即使远嫁,但尧国还是她的娘家啊。” “公主是为了安尧国众臣的心。尧正朔十二年,永定王叛乱,公主率封邑守军三千,千里奇袭永定王府。烧王府、断粮草、当阵斩永定王妻妾诸子,逼得永定王失控带先头部队冲击皇宫,再断皇宫诸道,关十三城门,将永定王堵死在宫城甬道,城头架弩,城下伏军,上下夹击,将永定王杀成瓮中之鳖,当晚就在短短一截甬道上,杀王军一万,尸体堆积成山,寸步难行,永定王数次求饶公主听而不闻,最后永定王怎么死的,到底死在敌人手上还是自己人手上,都无人知晓,尸骨也没能找到,因为后来王军被杀得慌乱,踩踏拥挤死亡不计其数,所有尸体都肌骨成泥面目全非,最后只好胡乱收殓。经此一役,诸王凛然,之后才有皇太子顺利登位,皇太子登位后,原本要犒赏公主,但朝中老臣群起反对,大肆弹劾,说公主酷烈,以女子之身行不应天道之事,永定王府滥杀无辜,皇宫城下生灵涂炭,至今宫城青砖犹带血,雨夜冤魂总嚎哭,虽有挽救社稷大功,但杀伤人命有干天和,顶多也就功过相抵,如果再大肆封赏,握权过重,只怕难免三代之前女武皇之祸。”【`xs.c`o`m 网】 第五十九章 请“君”入坑 君珂听着那声音里的不容质疑,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为什么这世道里的贵族们,都这么自以为是、颐指气使、将他人自由和生命视若草芥,随意做主判定他人的命运? 周府如是、成王府如是、现在连这个半夜偷偷摸摸蹲在坑里等天降馅饼的家伙也如是! 姑娘我是好欺负的么? 君珂抬起手指,淡红的指尖便要对身下马脖子戳下去。 那人手一抬,撞在她手腕上,君珂手腕一麻再落不下去,却毫不停留,指尖一滑,就去恶狠狠抓他手背。 那人躲也不躲,君珂的手指在他手背上一滑而过,感觉竟然像遇上了玉石或金刚,滑不留手而坚硬如刚,别说抓破肌肤,连个白印子都没能留下。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覆一截靛青衣袖,深沉得像午夜和黎明交界之际的天色,衣料厚重,泛着点微微青光,是黎明之后欲曙的天际,袖口压绣着同色夔纹,不仔细看难以察觉,但行动间会有淡淡转折的光,有种不愿张扬的华贵。 君珂并没有去欣赏这深沉的美感,她锲而不舍,手指在手背上滑了过去,便顺势向袖子深处进发,直夺他的腕脉——就算你练了什么金刚手之类的功夫,我不信你连手腕内侧也能练上! 她反应快捷,出手溜滑,三个变招毫无滞碍,像一尾顺水而上灵活的鱼,然而她只顾一心摆脱被困劣势,丝毫没有发觉自己这个动作近乎暧昧——摸到人家袖子里了。 那男子对她的应变和出手微有诧异,但同时眼神里也闪过一丝厌恶——果然是红门教那些传闻下贱的妖女,竟敢如此挑逗! 心中生恶,便再无怜惜,手掌一覆,君珂的手指便被压下,落下的力道如有千钧,她连身子都连带着重重一栽,栽在马背上,随即身上一紧,瞬间被皮索绑住,然后咔嗒一响,白光一闪,她被皮索上的钢钩脸朝下扣在了马背上。 “分三队不同方向离开。”男人淡淡吩咐,当先策马而去,马蹄上都裹了布,口里衔了枚,每匹都是好马,自树林里飞速穿过,转眼没入黑暗,没了痕迹。 君珂心中冷笑,分三队换方向走又如何?纳兰述的尧羽卫吃干饭的?等着追上被揍吧! 那人胯下明显是千里驹,君珂横卧马上,居然感觉不到太多颠簸,那马扬蹄快落足轻,一个起落便出去三丈,转眼便将所有人抛下。 君珂正在欢喜——这马这么超群脱俗,不是明摆着给追上来的人留下线索么?不想那人跑出十里后,忽然勒马,路边闪出几名男子,牵着另一匹马,这人拎着君珂换马,那几个人中分了一人骑那千里马继续向前,而这人拎着君珂上了普通的马,带着那几个护卫,悠哉悠哉往回走。 君珂傻眼了。 这人太奸诈、太谨慎、太小心了! 他并不知道她不是红门教姑,他也并不知道君珂失踪必有人拼命追索,他还并没有留下太多线索,掳人即走,顶多只为防范一个已经被打散的教派的可能的追踪,便这般小心谨慎,步步为营,这人对危险的警惕,是不是太高级别了? 换句话说,什么样的经历,让他这般哪怕面对最微小的危险,也从不掉以轻心? 君珂叹了口气,第一次觉得,老天对她实在太不公平了,每次在她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足够强大的时候,便要派个更强大的来打击她。 她的脸埋在马背上,腥臊气儿一阵阵冲鼻,君珂屏住呼吸,想着,纳兰述会不会跟着那匹千里马,傻兮兮地追下去呢? == 纳兰述此时正在她身后不远,那人换马的地方,看着地下的蹄印。 “对方有匹千里马。”跟随着他的晏希道,“品种和郡王您一样,羯胡千丈垣腾云豹,一路向燕京。” 纳兰述不语,仔细看那蹄印,半晌道:“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晏希又低头看了一阵,这回道:“原本载人,然后……” “然后少了点分量。”纳兰述指指地下浅浅只有半截的蹄印,“这种马身高体长,一跃数丈,乘坐者如腾云,才叫腾云豹。因为落地极轻,马蹄只有小半个印子,但是你看,”他走过君珂换马的地方,向前走了几步,端详地上的蹄印,“这里的蹄印更轻,但是又没有轻太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晏希不说话,他一向能省事就省事,除了戚真思面前,其余任何人面前他都没兴趣找存在感。 “说明这马减轻了负重,但是很少。”纳兰述只好自己说,“不够一个人的分量,很容易被忽视,但是我觉得,这少掉的,就是一个人的分量。” 他这话说得有些绕,心中却存了一份警惕——那马名贵,说明骑马的人身份高贵,而且又有属下,断不可能亲自携带重物包袱,唯一可能带的便是俘虏,比如君珂,但是蹄印显示出来的分量又不足两人,说明骑马人十分谨慎细心,连这点都注意到了,在带着人驱驰的时候,已经提气减轻了重量。 马在这个路口停过,周围的草丛有群马踩踏过的痕迹,还有马粪,说明有人在这里牵马等待过,他们换了马,然后看起来似乎还是一路向前,至于回头的蹄印,已经被踩乱,但很明显,腾云豹那特殊的蹄印没有了。 好端端地,把好马换成劣马继续向前?腾云豹出身羯胡,羯胡地势复杂,这种马最有长力,这点路程,是不会走累了需要换的。 那么换马的目的是什么? 纳兰述拢着衣袖,立在初春官道微绿的长草之上,眯起的眼睛显得睫毛特别浓黑而长,像一层黑色丝幕,罩住他幽光迷离的眼神。 随即他懒懒打了个呵欠,招呼属下们,“来,跑了半夜,累了吧?吃点东西……幺鸡!每次都是你先抢!” 幺鸡叼着块牛肉转过头来,眼神无辜——人家也不想这么快的,主要是你们的爪子伸太慢了…… 尧羽卫们有些愣怔,咦,这主子又发什么疯?追出来的时候急不可耐脸阴沉得要下冰雹,现在有了线索,他倒不急了? 纳兰述早已自顾自铺了鞍毡坐了下来,伸长腿,舒服地靠在树上,抓抓头发,长长地吁口气,“唉,半夜跑出来到现在也没梳洗,我是不是看起来不那么美好?不过呢,潇洒落拓也是一种气质,小珂会喜欢的。” 尧羽卫们一脸麻木地走开去——郡王,您不要自恋,就真的美好了。 一旁晏希倒是最先坐下来,慢慢挑了块长相端正的牛肉,切成薄片吃,其余人倒的倒睡的睡,尧羽卫从来不会傻兮兮主子睡着他站着,那些所谓随时站立从不坐下以便保持高度警惕的顶尖护卫传说,他们会告诉你这是胡扯,人的体能是有限的,不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怎么能应对之后的长时间奔驰或战斗?【`xs.c`o`m 网】 第六十章 气死你不赔命 君珂开始了非常苦逼的被掳旅程。 这旅程用现代术语来形容呢那叫“终极对抗”,用古代用词来形容呢叫“你来我往”。 那天纳兰君让当然没有真烤了她,在如愿以偿地看见君珂惨白的脸色之后,他命人将君珂拎起,再次带走,这回不带在自己马上了,扔在属下马上,严令看守好,但也严令不得欺辱君珂,护卫们凛然遵从,守着她眼睫毛都不带眨一下的。 哑穴没解,还多点了几个穴道。君珂连上厕所都有人团团蹲在附近围成一圈背对她守着,她就是变成插了十八对翅膀的苍蝇,对方也会幻化成超级苍蝇拍,“啪”,将她拍死。 君珂只好乖乖做俘虏,闲着无事就盘算在什么时机以牙还牙,一行人在原地绕了一大圈,纳兰君让果然如纳兰述所料,还是取道回燕京。 君珂手指上淡红毒气,在半个时辰之后会自然消去,纳兰君让自然也注意到这一点,心中对君珂的所谓红门教姑身份更加怀疑。 按说此时,也该审问一下,确认不是,放人便了。留这么个外人在身边,不符合纳兰君让素来谨慎的性子。然而不知怎的,看见君珂那双常常眯起来杀气隐隐瞪着他,总有奇异金光一闪的眼睛;看见她被从马上拎起放下狼狈万分却还始终昂着头,依旧保持一种与生俱来优雅的姿态;便觉得这样的女子,明净而骄傲在骨,过往十九年不曾得见,明明知道似乎没有留的理由,但就这么的,宁可拗着她,将她留了下去。 留下去还有个原因,他也察觉了后面有人追踪,对方是高手,在他故布疑阵东绕西绕细心做好一切善后之后,对方依旧能毫不偏离不依不饶地一路追踪下来,这引起了他的兴趣,有心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对这少女这么着紧? 纳兰君让出身皇族,他的出生是对正愁太子懦弱不争气的皇帝的一个极大的喜讯,坚持皇族嫡系正统的老皇,为了保证自己江山百年后继有人,在他落草后便将他抱进皇宫,亲自教导。纳兰君让从小也知道父亲软弱,自己担负着皇族的希望,因此加倍努力。小小年纪,老成持重,没用尿和过泥巴、没用石子砸过路人、没拉过宫女的辫子、没偷吃过他妈的香膏。他一生至今,所言所行,用几个关键词就可以归纳:严肃、有序、一切事物必须在掌控之中、一切危机必须在帷幄之外。 然而面对那双灵活的眼睛,看人时极有穿透力,像雪山顶上还未长成便有了王者尊严的神兽,令尊贵如他也屡屡觉得凛然,突然便起了十九岁少年该有却一直没有出现过的挑战心思——我要看看,你到底怎样,值得人这样追索。 至于追来的人……纳兰君让面色沉冷——燕京就是我的地盘,天大地大,你大不过我去,要追来?很好,等着吃瘪吧。 想到此处,再一眼瞟见君珂悻悻而又恨恨的神情,突然觉得微微兴奋,毕竟还是青年,虽碍于身份环境,养成死水沉澜的性子,但骨子里依旧有向往在,觉得这少女在他身边,便常常有多年不曾有的激越情绪,真是此生未有之特别。 纳兰君让扬鞭策马,“驾!” 马行如龙,在燕京郊县景县的一家客栈前停下,早有提前探路的护卫,包下了整座院子。 晚饭偌大的厅堂,放了一张桌子,只有纳兰君让一个人,俘虏君珂被破例允许可以和主人共餐。旅途不便,小县城的客栈,不过也就准备些普通荤素,护卫们上来为主子将所有菜都试吃过之后,都在廊下偏房里吃饭。 君珂鄙视地撇唇,心想这什么主子,自尊自大和纳兰述没得比,尧羽卫哪次不是和他们一起吃饭,纳兰述还没动筷子,每样菜都被那些混账护卫们嘻嘻哈哈挖过,纳兰述可从没生过气。 来自现代的君姑娘不晓得,这两件事看似表象不同,其实实质一样——都是试菜咧。 纳兰君让坐下,看看泥塑木雕坐在他对面的君珂,觉得面前这个人这个造型实在有点影响胃口,皱皱眉,解了她的其他穴道,想了想,又解了她的哑穴。 君珂立即开口,“我不是红门……” “我数十声,你吃完这饭。”纳兰君让打断她,将满满一碗饭推到她面前,胡乱夹了几筷菜往里一搅,“到时吃不完,明天就没得吃。另外,到时吃不完,你今晚就和护卫们睡……一!” 君珂立即住口,埋头扒饭,碗大,她小小的脑袋几乎都埋了进去。纳兰君让满意地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夹菜,“啪”,一块肥肉从碗里甩了出来。 带着米粒的肥肉,重重溅到他面前,对面那个埋头扒饭的人,头也不抬,只看见筷子头动了动,示意“我很忙。” 纳兰君让瞪着那块肉汁淋漓的肥肉,在碗里不觉得,现在粘着饭粒抖抖颤颤在面前,怎么瞅着这么恶心?忍了忍,一筷子将肥肉拨到一边,冷声道:“二!” “啪!”筷子头一动,这回又甩出只鸡翅,鸡翅也就鸡翅呗,像肥肉那么完整也行,但这鸡翅分明被嚼过,是那种匆匆大力一嚼然后就吐出来的污糟造型,好准不准地,正甩到纳兰君让的筷子边。 那团烂鸡翅挂在纳兰君让筷子边,触及筷子头零点零零一微米,纳兰君让盯着那鸡翅半晌,深呼吸,一抬手,霍然将专用的银筷扔了出去! “换筷子!”他厉声道。 筷子匆匆换上,没有多余筷子,只有店家普通竹筷,平日里纳兰君让便是不吃也不会用普通筷子,然而他今日暴怒,护卫们哪敢不换筷子?胆战心惊将筷子奉上,纳兰君让气得也忘记了忌讳,抓起就用,冷冷道:“三!” “啪!” 半个肉圆飞了出来,挂着碎菜叶和海米,造型神似阿拉蕾头顶那块大便状物体,还是腹泻型的。 这回更准,飞到了纳兰君让碗里。 纳兰君让手指出现了一瞬间的颤抖,但他毕竟多年养气功夫,冷静下来就知道君珂是故意气他,冷笑一声,将碗递给护卫换了一个,然后悬空端起碗筷。 我看你还怎么扔! 君珂从筷子缝里瞅一眼,也冷笑。 你有挪碗计,我有撒花功! “四!” 随着纳兰君让一声冷喝,君珂也加快了吃饭速度,顿时只闻筷子响,不见人咀嚼,只见筷子飞,不见人动嘴。刷拉拉一阵乱扒,碗里米粒乱飞四溅,天花四散,在君珂有力地故意地掏挖挥舞之下,她碗里的米粒被成功地以每平方厘米一粒的覆盖度笼罩了整个饭桌。【`xs.c`o`m 网】 第六十一章 一晚两次狼 “占据世上百分之五的特权阶层,享用了百分之八十的劳动人民的百分之五十的贡献。”君珂坐在马车里,看见纳兰君让的属下出示令牌,守门官诚惶诚恐地将纳兰君让迎进去,而更多的百姓则在城门口排队等候,被不住驱赶着让到一边,撇嘴悠长地来了这么一句。 纳兰君让腰杆笔直端坐马上,坚决不对她看,更坚决不让自己的眼神因为这句话有所触动——这一路上听见的她的怪话实在太多了,看见燕京城门的时候她说“燕京居,大不易。”看见路边乞丐她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护卫和她混熟了问她这句子好是她自己做的吗,她说:“杜甫。”纳兰君让心想这位杜甫先生是谁?听起来像是忧国忧民山野奇人,朝廷求才若渴,不妨延请出山,但自己又拉不下脸皮来问她,只好暗示护卫去问,问了半天,她掀掀眼皮看你,说:“杜甫很忙。” 纳兰君让从此发誓,不管这人嘴里冒出什么怪话,从此坚决当没听见。 身后有一阵骚动,纳兰君让转头一看,那队混账又出现了,他冷冷看了看,竖起手掌,示意先不要前进,带着车马等在一边。 燕京城禁森严,非路引不可进入,且每年路引有定数,由燕京驿路司专门盖章发放,一个地方发放的路引有限,对方那么一大堆人,人人都有路引?纳兰君让可不相信。 受了一路气,他现在愿意展示风度,在城门前恭送他们打道回府。 站在城门前还有个原因,燕京城门虽紧,但总也有些塞银子就给人进门的贪心士兵,他如今在这里,还有谁敢? 纳兰君让笔直端坐于城门阴影里,于四面围护里,等纳兰述一行城门吃瘪。 然而他很快就失望了。 纳兰述那一队人老老实实排队,人人手持一张路引,过一次城门,对纳兰君让微笑挥手一次,“嘿!” 被连嘿了十几次之后,纳兰君让的脸色青了。 最后过城门的是幺鸡,动物是不需要路引的,幺鸡同志却没有自己是动物的自觉,它老老实实排在队伍里,也叼着张被蹄膀染得油汁麻花的路引。 路引随风招展,幺鸡顾盼生姿,满城牛马齐抖索,遍地留下黄金屎。 查验路引的守门士兵,从自己垮下的马身上爬下来,接过幺鸡嘴里的路引时,脸也青了。 当幺鸡自认为百媚横生地向他一笑,笑出满嘴森亮还沾着肉丝的獠牙时,那倒霉蛋骨碌一声,晕倒了…… 戚真思等在城门边,等幺鸡过了,和它一起悠哉悠哉进城,别人是走自己的路,她则故意和幺鸡走在纳兰君让那一侧,戚真思手里拿着个削得方方的萝卜,一边走,一边啃,从纳兰君让面前经过。 满腹纳闷,正奇怪着他们哪来那么多路引的纳兰君让,无意中一瞥。 萝卜上,居然刻着字! 萝卜上,居然刻着和燕京路引条上一模一样的字! 萝卜上,居然刻着和燕京驿路司专用于发放燕京路引的官用文字! “燕京城入,停留期,三十年。燕京驿路司印。” 纳兰君让眼前一黑。 萝卜刻章! 那十几张路引,盖的全是萝卜章! 萝卜章线条清晰,字样如一,别说城门官看不出来,就是他,要不是亲眼看见戚真思啃萝卜,也绝对看不出路引的花招。 更可恨的是,燕京路引,最长不过一年,到期要到燕京府续签——这群混账,一刻就是三十年! 戚真思笑嘻嘻啃着萝卜,这一口“燕京城入”,下一口,“驿路司印。” 纳兰君让身边的护卫也看得清楚,勃然变色,正要呼唤城门官将这几个胆大包天假冒路引进燕京的家伙拿下,纳兰君让手一横挡住。 喊什么喊?人家敢在你面前亮出来,就敢立即消灭罪证。 不会吃掉吗? 果然,这边刚一张口,那边戚真思便咔嚓咔嚓加快了速度,三口两口将萝卜吞下肚,拍拍肚子,打个通气的嗝,笑眯眯道:“呃,好爽。” …… 君珂趴在车窗口也笑眯眯地看着——大爷啊,一个路引算啥啊,尧羽牛人多呢,振翅部那个小陆,自从咱说过一次萝卜章后,别说路引,就是圣旨玉玺,也能给你刻出来呀! 她心情大好地看着纳兰君让再也不等候了,也不试图掩饰行踪,冷然挥手直奔太孙府。 皇太孙的府邸其实并不叫太孙府,只不过燕京百姓喜欢这么称呼,在燕京官方的称呼里,这里是崇仁宫,早年是前朝皇帝行宫,因地处偏僻,一直没有赐出去,纳兰君让十五岁出宫开府,自己选了这里,随即做了一番改造,将宫后一个半干涸的苇塘挖通蓄水,辟塘成河,和京中镜水河连接,以作万一有人闯宫的逃生避难之路,而四面民居迁出,高踞地势,偌大的冷清的崇仁宫,在连绵的围墙后俯瞰半座燕京,空旷,寂寞,而安全。 纳兰君让并不爱燕京中心不夜城的繁华,也不爱居住在危机四伏的人群中心,和华筵灯火的辉煌相比,他更喜欢静默孤灯于高处,一切尽在眼底。 君珂坐在马车上,眼看行路越来越偏僻,四面景色越来越荒凉,一颗心拔凉拔凉地——不会猜错了吧?不会这家伙不是高官王族是山里野人吧?不会真要掳她去当压寨夫人吧,那她使性子赌气的岂不得不偿失? 不过回头一看,那群无耻地依旧大摇大摆跟着,人声狗叫,嬉笑不绝,顿时心安,只觉得在这冷清异世,终于不再只有自己一人,终于有人愿意不离不弃地陪伴,这感觉,真好。 她唇边掠起的微笑,像一朵小小的星花,亮在昏暗的暮色里,纳兰君让一眼瞥见,勒缰的手指紧了紧。 随即他大力转头,快马向前奔驰——前方,宫门迤逦而开,一线灯火如玉珠自长天垂落,迎接主人的归来。 眼看着下人们簇拥着纳兰君让去了,君珂下了马车,在护卫们的簇拥下慢吞吞往宫里走,过照壁,花廊、前殿、花园、后殿……越走越荒凉,越走越隐秘,直到进了一个最不起眼的黑沉沉的小院子,看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躬身送上一个册子,请示:“殿下,请问今夜宿于何处?” 流氓!君珂肚子里大骂——看你一本正经的,居然就搞起了后宫!绿头牌厚厚一本! 纳兰君让哪里知道她的龌龊心思,随手在册子上一指,管家立即道:“甲三房,奴才这就下去准备。”【`xs.c`o`m 网】 第六十二章 燕京最弱小鸟 武威侯是开国名将之后,这一代的侯爷尚了安昌长公主,在朝中不领职司,但因为长公主和陛下关系不错,陛下幼年曾得长公主护持,所以武威侯府向来很受朝廷照拂,家门清贵又不涉实职,不牵扯各类党派之争,在京中便显得地位超然,和谁都能走得来,谁也卖几分面子。 这是君珂在出发时,听崇仁宫的护卫们解说给她听的,君珂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心想这关我什么事? 武威侯世子设宴栖虹轩,纳兰君让到的时候,满座宾客都已经在等候,都是京华贵介,最上层的那群人,皇族子弟,公侯世子。一品大员的子弟,都不够资格列席。 满座衣袍锦绣,香气袭人,人人敷面粉白,满身翠饰,乍一看去,没觉得像男子喝酒,倒像姑娘们茶话会。 燕朝立国日久,开国元勋之后多半得享铁杆庄稼,得朝廷丰厚供养,以至于子弟们早已失去前辈们勇武精炼之气,好锦绣,贪脂粉,近年来更是莫名其妙渐渐刮起一股易装癖,在燕京贵族中尤其流行,那些八尺男儿,昂藏汉子,一个个上头油,抹脂粉,描眼穿红,还互相攀比,看谁衣装更花更艳,看谁妆容更巧妙更招眼,由此还衍生出“月容妆”、“花睡妆”、“海棠妆”等种种,奉为经典。 享乐日久,人心怠惰,渐渐便会追逐纸醉金迷,沉迷奢靡逐艳。而日渐庞大的特权阶层队伍,享用着有限的国家资源,朝廷渐渐已觉得不堪重负,贵族阶层的腐朽衰落,同样影响着拱卫皇城的东西两路大营,京畿大军多年没有战事,战力日减还在其次,吃空额,掠民生,将官嬉乐,士兵怠慢。而在皇朝的各个边境,坐拥重兵的藩王们,却因为连连和边境各国作战,战力彪悍,军备日强,早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这是纳兰君让一直忧心的局势,他这些年,也一直在暗中布置,试图改革。然而贵族根系庞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别看平日散漫无事,一旦触及他们根本利益,整个集团就会立即抱团,拼死反击。如此势力根深,盘踞多年,牵连整个朝局,谁能轻易掀动而不伤根本? 除非将藩王势力收归国有,但这同样也是火中取栗的艰难活计…… 纳兰君让的思绪一闪而过,微微垂脸,掩了皱眉的表情入座——他一向讨厌燕京贵族这种不男不女的装束风气,所以从不参与他们的游乐,今天完全是听武威世子说找到神眼女子,才纡尊降贵忍受一番。 皇太孙地位尊贵,自然是首座,众人按序入座,目光都忍不住好奇地在君珂身上溜啊溜——传闻里皇太孙不近女色,崇仁宫连个丫鬟都没有,说是女主人入宫再配丫鬟,今儿身边怎么多了个丫头? 等君珂满脸不情愿地站着纳兰君让身侧,众人眼色更怪异——皇太孙从不让人近他三尺之内,亲近护卫也不允许,这丫头怎么站这么近? 君珂早已将众人脸色看在眼底,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误会产生了,抬起手,随意拢拢头发,胳膊上锁链清脆地一响,众人脸色立即又变了变,看向纳兰君让的眼神趋向诡异——什么皇太孙不近女色?看不出来原来好的是这一口! 纳兰君让岿然不动,他人误解又如何?再怎么误解,不也不敢开口?不也得俯伏他脚下尘埃?这世间,绝对权力就是正确的道理,无须置辩。 只是心中忽然一动,觉得当着这许多人面,确实也不该再像在崇仁宫内一样,给这丫头太多面子,冷冷道:“你站开些。” 君珂挑挑眉,站开了些——你有病咧,刚才不是你用眼神示意我站近些的? 纳兰君让坐定,便先询问武威侯世子冯哲,“你所说的我要寻的人,现在何处?” 冯哲怔了怔,打了个哈哈,心想这要怎么回答?说实在他也不知道人在哪里啊。 当然故意欺瞒皇太孙他是万万不敢的,主要前阵子他和人打赌,赌谁能请到从不赴宴的皇太孙,赌金是西门水袖坊头牌舞娘柳咬咬,别的也罢了,柳咬咬天姿国色,腰肢柔软如绵,偏偏性情高傲,一个舞娘,给钱都不给你睡,燕京子弟自谓都是高贵风流人士,不提倡强买硬要,他肖想柳咬咬,却用尽手段不得佳人假以辞色,正急躁得要命,这个赌注如何不看重?但是如何请皇太孙,这难度只怕也不下于让柳咬咬自荐枕席,冯哲正在焦虑,忽然便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冀北睿郡王写来的,武威侯府和冀北交情一向不错,因为安昌长公主是成王妃的闺蜜。睿郡王在信中传授了请到皇太孙的妙计,并告诉他,人不用愁,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 冯哲眼角对外面瞟了瞟,哪有纳兰述的影子,心中暗骂这小子不靠谱,到现在都不带人来,怎么向皇太孙交代? 没办法,只好先故作神秘,冯哲哈哈一笑,对纳兰君让躬躬身,“殿下,莫急,莫急,高人出场,总是要放在后面点以示尊重的,咱们先玩点别的,如何?” 纳兰君让掠眉,不置可否,皇祖父对这神眼奇人分外看重,他愿意给那女人一点面子。 其余人也听见两人对话,有人便笑道:“前不久听说陛下在找境内一名眼力通神的女子,整个燕京贵族都在议论,这谁呀,好大本事,竟然惊动天听。” “我倒听说定湖那边有个女神医号称神眼的,不过等我府里派人去,说是人已经离开,不知去向何处。”有人叹息,“想要找到人博陛下一乐而不可得,算是我没福气。” “也不知道怎么个神法。”有人笑,“得陛下如此看重。虽说没有明文发天下寻找,但燕京贵族都隐约知道了,看样子谁要先找到,便是一件大功哟。” “听说是个貌丑的少年女子。”有人打趣,“常小公爷,你庆国公府玉堂金马,你常小公爷号称燕京十大美男,你府里备黄金车,玉琮马,美男小公爷亲自贴花榜相迎,还怕那神眼不闻信而来立即扑入你怀抱,这一件大功,可就落入你家了!” 那常小公爷常世凌长脸淡眉,向来相貌一般,却自诩美男,画了个“平烟眉”,几乎看不见几根毛。 说话的这位是永平公主的幼子,袭了骠骑将军封号的秦昱,素来和他不对付,一番话似褒实贬,常世凌却没听出来。 “呸。”他带点得意地啐一口,自认为姿态娇美,“那么个丑女,值当我宝马香车?” “丑女怎么啦?人丑,有用就行,保不准陛下欢喜,赐了给你做夫人!” “做妾我就要!一双神眼,给我看看我那些女人们争风吃醋的心。” “不晓得眼睛神,其他神不神?”【`xs.c`o`m 网】 第六十三章 如此情敌 这声称呼一出,君珂眼神跳了跳。2 屋顶上戚真思开始微笑,不怀好意地、幸灾乐祸地、看好戏地。 纳兰述则开始郁闷,这丫头怎么回京了?他开始掰手指,心想上次“误”将她扔进花池,被父王母妃叫去喝茶谈心,如果今天再“误”将她扔出酒楼,会不会被两宫太后叫去喝茶谈心? 花厅里正仪公主快步而来,众人纷纷站起迎接,这是个截然不同燕女娇弱风格的女子,看起来和君珂年纪相仿,但身量足足比她高大半个头,手长脚长,浓眉大眼,五官除了嘴都偏大,因此那种美便显得俊气,偏中性味道,令人一见便觉得——哟,这姑娘真爷们! 她穿的也是男装,还不是燕京目前流行的宽袍大袖层层叠叠半男半女风格的长袍,是一袭带着披肩的紫红窄袖胡袍,束得紧紧的腰,也有装饰,但不是男人们挂的花粉香包,而是坚硬无花纹的黑色玉佩,整个人站在那里,长身玉立,比男人们更像翩翩少年。 她身后跟着一排侍女,也绝不是燕女风格,衣着各异,肤色有差,有的细看竟然不像燕人,再看死去的肥奴,难不成这公主有用战俘当佣仆的习惯? 君珂好奇,忍不住仔细多看了几眼,发现这位公主其实并没有那么男性化,她肌肤细腻雪白,吹弹可破,嘴尤其小,当真樱桃一点,只是她不知是故意还是习惯性往男性化方向打扮,忽略了自己女性柔美的一面,不过也难怪,听说这位公主是名将遗孤,自小长在军营,父亲战死后母亲自杀,她由父亲的死忠部下养大,习惯军营生活,也习惯男装打扮,昔年向元帅一代名将,西齐东堂各国屡屡在他手下吃瘪,派人暗杀他都有无数次,这位公主没像正统皇家公主一样养尊处优过,倒是在颠沛流离生死跌宕的环境中长大,要她如何细腻娇柔,也实在难得很。 君珂看着这“很爷们”的姑娘,想着那个她追逐纳兰述多年的传说,忽然便想起一幕场景,纳兰述在前面逃,这姑娘策马在后追,然后一声长笑“可让我逮着了你!”弯腰低头伸手一捞…… 君珂忍不住“噗”地一笑。 她这一笑实在不合时宜,正仪公主正因为死去的肥奴惊讶,在低头观察她的死状,听见这一声,顿时抬头看来,一眼看见君珂尚未散去的笑容,眉头一皱,道:“你笑什么?” 君珂怔了怔,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正仪公主又道:“我死了家奴,你很高兴?” 君珂立即正了脸色,想要解释,正仪公主紧跟着又来了一句,“你瞧她不起?你可知你瞧她不起就是瞧我不起?” 她性子似乎很急,三句质问一句跟着一句,咄咄逼人,竟不给人解释的余地,君珂接连被她堵了三次,心底也泛上了怒意,冷然道:“我只瞧不起所有自以为是,仗势欺人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原以为这咄咄逼人的公主定然要暴跳如雷,和常世凌一样吵嚷着来人拿下她,谁知正仪公主皱起眉,问:“你在说谁?” 她居然还是那表情,那语气,君珂又被搞愣了——这姑娘是不是少根筋? 或者她并不是居高临下,而是天生性子急躁? “你是说我自以为是吗?”正仪公主继续问,“哪里?” 君珂:“……” 此刻她终于理解了纳兰述为什么听见正仪公主名字就闻风而逃,这姑娘大脑回路就和他们不在一个次元啊…… “公主!”常世凌第一个忍耐不住,蹦了出来,“就是这个贱人,她趁着和您的肥奴比武,下毒手暗害了她啊……” “闭嘴。”正仪公主凛然道,“她是女人,我也是女人,你当着我这个女人的面,说别的女人贱人,你是在轻视我们女人吗?” “……” 君珂险些乐出来。 这个正仪公主,咋这么反应与众不同啊。 这个年代还有女人这么有“女人自尊”意识,真是少见。 燕京贵族少年们面面相觑——正仪古怪,名动燕京,是个出名的“三不”牛人。不买账、不合作、不理会。行事我行我素,只凭自己喜好,只按她自己认定的那一套原则和标准,什么贵族规则,什么和光同尘,在她面前,通通是个屁。 从她的封号就可以看出她的怪异,人家姑娘的闺名都藏着掖着,万不能昭告天下,她却不,两宫太后封她为公主时,拿了一堆“翠屏、金暖、永宗、玉昭”之类的华丽封号给她选。她却随意挥挥手,道:“就名字吧。”太后不愿,怕她因此难觅良配。她却道:“爹娘给的名字堂堂正正,为什么不敢昭告世人?将来我要的男人,必得也堂正通达,如果只是因为我的名字被人知道便不要我,我要他干什么?” 这么个怪人,按说早该被庞大有力的贵族潜规则机器绞杀,但偏偏她身份不同,虽不掌军,但可算坐拥天下近半军力的保护,在职元帅大将大多都曾放话,先向元帅就留下这个血脉,拼死也要护她周全。两宫太后因为她的特殊背景,拼命拉拢,恨不得把她含在口中捧在掌心。太子太孙都让她三分,何况他们? “公主……”常世凌终究是不甘心,放低了声音,又道,“这贱……这女人,不管怎样,打死了肥奴是真,刚才只有她和肥奴比武,将她摔倒八次以至于肥奴死亡,这是大家都看见的,千真万确。这个贱民……” “闭嘴。”正仪公主凛然道,“什么贱民不贱民,没有百姓你们吃什么喝什么?谁给你们护卫边境保护安全?你要敢在我们军营里说这话,老大耳刮子打你。” “……” 常世凌终于无奈闭嘴,看君珂的眼神几乎喷出火来,却一点也不敢对正仪公主施以眼色。 君珂这里松了口气,觉得正仪公主很明理嘛,不像第一印象和自己想象中那么盛气凌人嘛,屋顶上纳兰述却开始扶额——哦小珂儿,你对向正仪那丫头了解还是不够,等着瞧吧…… “公主,其实肥奴是……”君珂刚才已经将肥奴体内都看了一遍,确定了她的死因,然而她的解释还没出口,再次被正仪打断了。 “肥奴是和你比武死的吗?”她站起身,点点头,一边伸手向身后侍女一边道,“比武这事,各逞武艺,生死伤亡也是正常事。” “谢谢公主大量,不过肥奴之死……” “不过肥奴学艺不精死于你手,我这个做主人的,却不能不为她的死,向你讨个公道。”正仪再再次打断君珂的话,接过了侍女递来的一个盒子,打开,取出几截金光灿烂的短棍,手指翻飞,迅速接在一起,一揿棍子前端,啪地弹出一截枪尖,竟是一个超长的金枪,她枪尖一指,金光灿烂,直逼君珂双眼,“我用这金枪向你讨教几招,你也看见了,我的枪身可以拆卸活动,我的枪尖可以随时弹出。”【`xs.c`o`m 网】 第六十四章 罚你亲我一下 一句“神眼”,便如一只雷弹,瞬间爆破了现实揭露前屏息的寂静,却又换来另一波的冲击。 一直被他娘瞪得莫名其妙跪着不敢动的东道主冯哲,直起的腰倏地软下去——今天这个玩笑糗大了! 常世凌直愣愣地还维持着一个偷偷做手势要杀了君珂的姿态,此时竖在那的掌刀慢慢软了下来,五根杀气腾腾张开的手指,一伸,一缩,宛如抽筋。 已经站起冲前一步的纳兰君让,却开始慢慢后退,一步,又一步。 他退到案边,依旧立得笔直,眼睛紧紧盯着君珂背影,沉冷的眼神,如死寂的火山终于被移动的大陆板块惊动,刹那间火焰闪耀,熔岩翻浆! 她耍得他好! 她瞒得他好! 今日闹笑话的何止这一群王孙公子?他们闹点笑话又有什么稀奇?但最可笑的是,他纳兰君让,也陷进了这个笑话里。对他寄望甚深的皇祖父,就算不责怪他,也只怕难免要心中下句评判“识人不明”! 人是他带来的,一直在他身边,那么长时间,他未能发现她真实身份,还由着别人作践了她,这对于承诺过皇祖父一定要“礼贤下士,好生延请”的他,不啻于自煽了一个耳光! 一群人陷在各自的尴尬惊悔里,一时都忘记动作反应,只有向正仪,不知内情,也不关心什么神眼不神眼,她的眼睛里,只看见纳兰述一个神,眼见没人说话,再次向纳兰述奔了过去,道:“纳兰!你来了!” 纳兰述张开双臂,迎上前,向正仪惊喜到呆住,在原地傻了一瞬,红晕慢慢浮上脸颊,随即毫不犹豫也张开臂迎过去。 在她即将触及他手臂的那一刻,纳兰述视若不见地,直直从她身边走过去。 向正仪再次怔住,还维持着张开手臂的姿势,原地扭身,便见纳兰述一直走到君珂身边,双手放下,按住了她的肩,轻轻道:“没事,有我呢。” 君珂仰首对他一笑,纳兰述手指触了触她睫毛,指尖的湿润已去。君珂微微一笑。 她和纳兰述及尧羽卫那一群在一起日久,一直相处亲密自然,全然没想到此刻这一番耳语,看在那群人眼底,亲昵到冒火。 “纳兰!”向正仪呆了半天,缓缓放下手,哑着嗓子问,“她是你妹妹吗?” 君珂翻翻白眼——这位公主的思维,果然特别。 “纳兰述只有一个幼妹纳兰逦,公主也见过,哪来更多妹妹?”纳兰述看也懒得看她一眼,牵起君珂的手,道,“走吧。” 君珂环顾一眼堂内,那些王孙公子们都一脸尴尬,躲闪着她的目光,自然没有人再说什么要断她指穿她骨拿她送燕京府的话——这位虽然还没有官身荣衔,但很明显,很快就要成为燕京炙手可热的人物,不仅是陛下看重且用的着,就他们自己家里,这些豪门簪缨贵族,藏污纳垢巨户,谁家的红漆铜环大门背后,没有些蝇营狗苟不见天日的勾当和谜团?谁家没有人生些名医束手的怪病,出些神探难查的怪事?如有一双看透一切的神眼,将会少死多少人,少出多少事? 她是各门各户发誓要笼络,将来好用得着的人物,如今却一朝被他们得罪,王孙公子们苦着脸,心想回去后屁股八成要遭殃。 “她不能走!”向正仪直勾勾看着两人竟然煽了众人耳光后,就打算这么扬长而去,上前一步,厉声道,“她是没杀肥奴,但她手指藏毒试图害我却是事实!纳兰,你不能和这么蛇蝎心肠的女人混在一起!” “哦?”纳兰述转身,他水晶琉璃一般的眼眸斜瞟着向正仪,眸光里隐隐邪气,君珂看他神色,以为他必然要出言讽刺,想着向正仪不管怎样,还算这群人里面有原则有操守的人,不忍令她尴尬太过,正要拦着,谁知纳兰述只那么一瞥便转开眼,却将脸颊凑到她手边,笑道:“珂儿,我脸上痒,替我挠挠。” 君珂一怔——又没蚊子叮你,好端端痒啥? 然而她立刻就明白过来,抬起手,果真替他挠了挠。 半个时辰已过,她的手指淡红毒气已经散去,指甲如贝,白亮光洁,在纳兰述脸上坦然地挠,哪有半分毒指的影子? 众人再次傻眼。 这才真叫不着一语,胜过千言。 纳兰述握住君珂手指,笑:“小珂挠得就是舒服。”随即摸摸脸笑道:“咦,怎么没中毒呢?我这脸皮,难道还能厚得过诸位?” 说完哈哈一笑,看也不看众人紫涨的脸色一眼,牵了君珂先对安昌公主道:“长公主,您也知道了,这是陛下下令好生延请的神眼奇人君珂,她是我冀北人氏,由皇太孙殿下亲自携来燕京,还烦请公主代为向陛下引荐。”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很明显将找到君珂的功劳或者说举荐君珂的责任,同时分给了三个势力:冀北王府、安昌公主府、皇太孙。从此最起码在举荐君珂这件事上,这三家势力,都注定不能摆脱干系。好,固然同样落好;不好,却也都有一份责任。 安昌长公主和纳兰君让何等人物,自然听出这意思,安昌长公主暗骂纳兰述精怪,寥寥一句话便拖人下水,然而她和纳兰君让都是皇帝最亲近的人,很清楚皇帝要人势在必得,举荐无过必然有功。略一想便笑道:“坏猴子,你总会找事给我。” 这便是应了。 纳兰君让默默抿了一口酒——寻找君珂原本是皇祖父下达给他的任务,人也等于是他找到的,但是如今一时疏忽,生生被纳兰述一刀横切抢了去功劳,功劳抢了,责任却还不容他不分担,这等奸诈用心,他却也只得咽了,今天的事情,其错本就在他自己,还谈什么计较? 他淡淡瞥一眼纳兰述背影,眼神里也涌现几分佩服,他已经认出纳兰述就是这段日子死追不舍的那位。难得这位如此势力,也不狂妄自大,他很清楚燕京水深冀北鞭长莫及,不将女人视为禁脔,甘愿将她推到别的靠山前——这份胸襟和气度,倒也少见。 他不语,也就是默认,众家公子哥原本还有几分不甘,此时见三家态度,才掂量出其中分量,顿时相顾失色。 冀北、皇太孙、安昌长公主。这三家可谓整个大燕最有势力和影响力的家族,如今一同和这少女扯上干系,表明态度,从此之后,除非她自己在御前获罪,燕京之内,谁敢轻易动她? 常世凌等几人本来一直在飞快转动眼珠,眼神里充满算计和衡量,此刻都悄悄向后挪,将身子慢慢缩起,以免不小心进入了皇太孙和冀北睿郡王视线里。【`xs.c`o`m 网】 第六十五章 君珂陛见 当晚幺鸡凯旋回府,受到了纳兰述和君珂的热烈欢迎——他们当然不知道幺鸡同志秉承尧羽卫恶搞耍人之风,把燕京城里横着走也没人敢碰的尊贵公主给骗进了粪坑,他们只是在一头雾水的时刻惊喜地发现了出走的狗狗的回归,并立即用热情的拥抱和感动的泪水以及波戈洛夫斯基同志真正向往的南乳肉饼表示了对离家出走的小孩的全部接纳。 幺鸡埋头吃饼,聪明地对自己的恶作剧毫不表功——真正的英雄都是甘于寂寞的,但是记得要写进日记。 幺鸡原以为那头公主上了这么大一个恶当,肯定要气势汹汹回头找纳兰述君珂算账,它已经打定主意了——我不知道、不晓得、没看见。啥米?你被我骗了?你一个大活人被狗骗了,你好意思说我还不好意思认呢。 然而向正仪根本就没有回来——一个大活人被狗骗了,好意思说吗? 纳兰述君珂不知道这回事,当晚却也没有睡,君珂眼见纳兰述在书房里,召集了所有在京尧羽卫,将人员重新布置,修改联络暗号,重新改换燕京别业的里外防御,甚至连原本在别业里伺候的婢仆,都只留下了绝对可靠的那些,其余全部撤换。 一堆人忙忙碌碌,君珂抿唇不语,她知道其实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燕朝规矩,藩王非应召不可进京,藩王世子倒是没这规定,只是随从也有定数,不得超过三百。事实上,自从藩王势力壮大,中央有所忌惮之后,各地藩王亲族也不愿随意进京——一不小心被控制了成为人质怎么办?一不小心死在天子脚下了怎么办?按说纳兰述作为冀北继承人,是不该出现在燕京的,看他一开始的做派,跟在纳兰君让后面追过来时,马和人都做了改装,也是不想被认出,然而最终他为她进了虎狼群伺危机四伏的燕京,并为她显露身份在燕京皇族之前亮相,出面保护她的同时也将自己置于了危险之地。素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朝廷现在忌惮冀北诸藩,不至于明着对纳兰述下手,但谁能保证暗地里没有一些动作?右相沈梦沉也已经回京,皇太孙更是皇权代表,这些人能容得下他? 所以纳兰述看似悠游如旧,实则步步小心,君珂咬咬唇,暗下决心——她不要再含蓄了!这年头含蓄没活路!她要在燕京活出个人样来!总有一天,她要足够强,强到能帮助纳兰述! “对了,我这里有个东西。”君珂想起了自己的辣椒水,这东西在应急时还是挺有用的,而且也比电棒那些东西好制作,在这里完全可以做出简易版,赶紧掏了出来。 纳兰述取过去,翻来覆去看看,君珂凑过去教他,“喏,这里,有个可以按下去的突起,一按就有辣椒水喷出……哎哟!” 眼看纳兰述按在开关上的手指往下一揿,吃过辣椒水苦头的君珂吓得赶紧往下一栽,头往什么东西上一埋。 …… 静了一会儿,预想中的刺激性气味没来,倒传来纳兰述“痛苦”的申吟声,“……我说,小珂儿,你想对我用强说一声就是了,何必这么……一个猛子扎下去呢?” 君珂一抬头,才发觉,自己刚才那一扎,竟然扎进了纳兰述的大腿…… 君珂轰地一声烧着了,连刚才说的话都忘记了,唰一下跳起来,道:“我带幺鸡去洗个脸等会直接睡了拜拜晚安。”说完拖着幺鸡就跑,幺鸡不甘不愿地回头嚎——饼子还没吃完记得给哥留着! “唉……”纳兰述更痛苦地闭上眼睛,“我错了,我不该忍不住先说出来的,我就该坚持不动,让你多埋上一会的……” “流氓!” 屋顶上戚真思跃下来,将辣椒水瓶子仔细看了下,眼睛一亮道:“别看是小玩意,可做得精巧,嗯,这种材料是什么?非铁非木的……如果没有这种材料,我们可以做木头的,叫掠翅部的神手小陆来试试……”说完随意按动开关对墙一喷。 “咳咳!妈呀!”唰一下纳兰述和戚真思窜出了屋顶,“这什么鬼气味!” “这是辣椒水,不过这里现在还没有辣椒,我建议用花椒研碎了,混上醋和辣酒,一样刺激!”远远廊檐下,君珂冒出头来喊了一嗓子。 戚真思和纳兰述相视一笑。 “别看东西小,玩乐似的,但对战中突如其来一用,只怕还真让人挡不住。”戚真思将瓶子抛着玩,“高手相争,有时差的就是那么一两分先机,好东西!好东西!” “不那么光明呢。”纳兰述笑。 “咱们光明过吗?”戚真思一笑,“宁可活得卑鄙,不要死得光明。主子!”她拍拍纳兰述的肩,肃然道,“小珂身上似乎有不少好东西,你给都挖了来啊,这事儿就靠你了。” “兄弟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已经远远走开的戚真思,又一个踉跄。 == 君珂献出的辣椒水,经由尧羽卫的巧手小陆一改装,很快就搞出了古代版,木制的喷雾瓶,小陆还嫌这东西万一对战要从怀里取出太浪费时间,干脆设置了个背带,将木瓶子固定在每个人肩后,瓶子底下设置成活板,底部连着一根细细的铁丝,铁丝的另一头固定在每个人胸前背武器的革带上,需要使用改良版喷雾器的时候,只要一顶铁丝,瓶子底部活塞被推动,上头喷嘴就会喷出改良版辣椒水,混合了烈酒醋和花椒沫子的新版辣椒水,气味比现代版的更具有冲击力,小陆不愧是尧羽卫首屈一指的神手,他在听君珂描述了莲蓬头之后,居然还给喷雾器设置了莲蓬头喷口,用针戳了很多小孔,使攻击范围更加扩大。 于是那几天便见尧羽卫每人肩膀后面一个探出头的古怪木瓶子招摇过市,在世人惊奇的眼光里沾沾自喜,戚真思再三关照尧羽卫们,这是秘密武器,别有事没事拿出来得瑟,可尧羽卫那群爱玩的,哪里忍得住,于是那几天府里茅坑、厨房、花坛都遭了殃,茅坑气味古怪难言,所有的菜都辣得难以下筷,花全部蔫了,府里到处弥漫一股辛辣的气味,很多尧羽卫互相喷得肿着眼睛到处跑和一群怨妇似的,一直到几天以后,新鲜劲过了,纳兰述君珂才呼吸到新鲜空气。 君珂受到了鼓舞,将背包里的东西都贡献出来——太阳能防狼电筒、手铐、精钢咬合夹、弹针戒指、小型抓捕网等等,抓捕网这种东西长得像手枪,射出去的不是子弹是网,落于人身后瞬间弹开,能够罩住人,这个东西让君珂想起在冀北王府,第一次看见尧羽卫时,他们施展了困住纳兰迁的网,只是那个网更大,也更麻烦,小陆看见这东西眼睛就亮了亮,大喜道:“我脑子里一直在想有个什么简便的办法可以瞬间出网罩人,免得那种网还得人力去兜,谁配合不好就失败,想不到世上还有这么精妙的东西!”当即拿过去拆卸研究了。【`xs.c`o`m 网】 第六十六章 花下一曲凤求凰 那人的语声响在耳边,君珂浑身又是一冷! 沈梦沉!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随即她想了起来,沈皇后是沈梦沉的亲姑姑,作为娘家嫡亲的外甥,他进来见见姑姑,是没什么问题的。 “娘娘。”沈梦沉向帘内躬了躬身,“今儿可好些了?” “不过老样子罢了,只可惜遂不了某些人的愿。”里面的声音慵懒,分不出喜怒,连这样似乎带有怨气的话,听起来也淡得像梢头飞落的柳絮。 “君供奉可看出娘娘的痼疾来?”沈梦沉转身问君珂,微微上挑的眼角笑意悠长。 他消息倒灵通!这么快就知道自己的赐封了。 君珂的眼睛忍不住又对帘幕后看了一眼,这一眼再次令她心中一紧。 帘后榻上,那卧着的人影,腹部微微鼓胀,透过那层薄薄的肌肤,看得见血管经脉之下,一团小小的蜷缩的黑影。 那黑影乍一看让人以为是肿瘤,然而再一细辨,再结合所处的位置,便叫人心中发冷。 那是一个还没成形的死胎! 一个不知道什么原因,居然没有流产,在皇后腹中呆了下来,渐渐转为痼疾,折磨了她十数年的死胎! 很明显,当年皇后流产之前,怀的是双胞胎,流产只流掉了一个,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腹内还留了一个。 这样一个东西留在了腹内,如何不病? 要不是因为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天下的珍稀药物流水一样用着,只怕早就死了吧? 君珂心中还有一个疑惑未明,太医院没有千金圣手吗?有死胎也查不出?或者,是不敢说? 如果当年皇后只是一场普通的流产,肚子里还留了一个却懵然不知,那么说出来也无妨,可是后宫是天下第一诡谲地,她在进宫之前,纳兰述就再三关照她,也许陛下会让她给皇后诊病,一定要谨言慎行。皇后缠绵病榻多年,大家也早已接受了事实,治得好也罢了,万一有个不好,反倒获罪,一定要慎之又慎。 如今眼看着一个难题便摆在了面前:这死胎,能不能说? “娘娘。”君珂斟酌再三,终于做了决定,舔舔唇,低声道,“您只是体气虚……” 帘内突然一阵大咳,打断了她的话,随即便见帘后人一阵痛苦的痉挛,直直坐起,又重重倒下,撞得玉帐金钩琳琅作响,宫人们迅速冲了进去,熟练地喂药按摩抚胸急救,好一阵子帘内人才气息平复,衰弱地躺了下来,一只手腕颓然垂在榻边,白得枯木也似,隐隐浮着青色的筋络。 君珂的心颤了颤。 这般的痛苦…… 这般的痛苦,其实很容易解决,只要她和柳杏林联手,很快便可以将那死胎取出,那东西一去,皇后无药自愈,再也不用整日受病痛折磨。 如果她也沉默,沈皇后便是苟延残喘,永无救赎之日。 君珂的手指,慢慢扣进了掌心,亲眼见着这般的病人苦痛,她的决心突然开始动摇。 忽然想起柳杏林,这个老实近乎迂腐的男子,天生有着医者悲天悯人的情怀,无数次她看见他一个大男人,躲在屋后偷偷抹眼泪,为那些重病辗转,难以救治的病人们。 她记得他说:小君,我恨我不能救天下所有病难者。 杏林如果在这里,会怎么做?杏林如果知道她这么做,会怎么想? 君珂闭了闭眼,又睁开,突然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您体气虚弱,是因为腹内……” “因为五内不调,湿气郁结是吗?”一双手伸了过来,再次搁在她的肩上,指尖微凉,不知怎的君珂便觉得寒意,微微打了个颤。 沈梦沉揽住她的肩,神情似笑非笑,打断了她的话,“神眼果然是神眼,确实,太医院所有名医,都是这么诊断的。” 君珂张口结舌,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梦沉已经一把推着她便向外走,笑道:“娘娘刚发病,咱们不要在这里惊扰了她,来来,外面花厅坐坐,我向君供奉讨教点保养良方。” 他似乎在这凤藻宫内很熟悉,丫鬟嬷嬷们都不拦他,也没有跟随,君珂想甩脱他,可惜沈梦沉的手便如精钢也似,紧紧卡在她肩上,哪里容她甩脱? 直到到了花厅,那里四面回廊,底下活水,一望而去没有人迹,沈梦沉才停住脚步,却没有松手,将君珂往凳子上一按,笑道:“乖乖坐着吧,少说话,多听话,啊?” 君珂怒目瞪他,冷冷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 沈梦沉凑过脸来,玩她垂落的发丝,一双笑吟吟水光流溢的眼睛,从下往上挑起时的弧度勾人,“我救了你的命,等你来谢我啊。” 君珂鄙视地大力扭头,以示不齿,谁知沈梦沉拽着她的发丝根本不放松,她一扭头,头皮被拽得生痛,只好又扭回来,心中恨恨,知道眼前这个人,绝不是纳兰述对她予取予求,也不是纳兰君让外冷内热,他字典里可没有“怜香惜玉”这样的词,在他面前,她君珂打也打不过,惹也惹不得,还是老实点,钻个空子逃跑算了。 “你救我什么命?”君珂眼角瞥着四周地形,和他打哈哈,“我看是你拦我救别人命!” “所以是救你命呀。”沈梦沉把她一小缕头发抓在手里,再分成三缕,慢慢结着辫子,辫子精细滑溜得不起毛边,艺术品似的,说的话却带着锋利的刃,寒气逼人,“你以为你真能救皇后?你刚才想说什么?她腹内有东西?你又想像对君让一样剖掉皇后的肚子?你以为这些人的肚子是你案板上的鸡鸭想剖就剖?君让那事是你运气,救成了,他不好和你计较;但皇后这事,陛下怎么可能同意你动刀?何况动刀的还不是你吧?柳杏林是不是?皇后万金之体,能给一个少年男子摸来摸去,剖来剖去?” “可那是你姑姑!”君珂越听心越凉,但还是忍不住顶嘴。 “所以我对你此心天日可表嘛。”沈梦沉又恢复了那种懒散的笑意,“你看,我姑姑我都没管,我就管你的死活了。” “说不定柳兄有药物可以化去那……”君珂咕哝。 “太医院缺过千金圣手?这么多年真的一个大夫都没看出皇后的问题?真的一个能治她的怪病的大夫都没有?”沈梦沉笑意是冷的,像五彩重锦染了一层淡淡的霜。【`xs.c`o`m 网】 第六十七章 狼血沸腾 君珂参加武举的消息,旋风一般在三天内迅速刮过了整个燕京贵族阶层。 朝野现在对君珂还不熟悉,不过一个虚衔供奉而已。但燕京贵族,尤其是王孙公子们,对她倒是印象深刻,听见这个消息,震惊之余,立刻抓耳挠腮,喜不自胜。 喜什么?喜的是找到替死鬼了! 今年武举,在皇太孙的力主下,改革了往年的贵族内选制,允许平民参选,只要通过兵部初步考核都可以参加;另外,有感于贵族少年奢靡脂粉风气不良,皇太孙建议,所有凌云院在读学生,全部要参与今年武举,并不一定是让他们去争什么区区校尉守备游击等低级武官职衔,他们也看不上,而是要求他们,必须在武举中有胜一场,否则便取消凌云院在学资格。 燕京凌云院,是大燕最高的贵族学堂,也是所有贵族少年必经的镀金大学,凌云院三年一结业,招收所有皇族王公及在京三品以上官员直系子弟。燕京子弟,并不以进凌云院为荣,但却以进不了凌云院为耻,从凌云院没有混完三年就被赶出来,那这辈子也就不用再在燕京混了。 在凌云院没有混完三年,却不是被赶出来,而是荣耀地送出来的,自凌云院创办以来只有三人:一人读了半年,在半年考试上把快要结业的上三年第一名的师兄,三招莫名其妙放倒,然后笑看教授,笑得教授们立刻决定他光荣结业,这是沈梦沉;一人读了三个月,等不及半年考试,第三个月直接拎出了院中同届据说是最好的苗子之一,绝对三年后可进前三甲的一位同学,拎着他到了教授面前,逼着他换了八种武器和自己对招,先后把他击败,然后直挺挺站在教授桌边等结业书,这是纳兰君让;还有一个人,老老实实读了快一年,这一年的前十一个月,他上课睡觉、练武装病、吃饭冲锋,赌博扎堆,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乡下废柴”必定要以年度倒数第一,成为第一个光荣提前劝退的凌云学生的时候,他某天早上起床时突然道:“燕京没啥玩的了吧?”在得到肯定回答之后,他抓抓头发,道,“唉,行了,走吧。”众人以为他还没睡醒在说梦话,谁知他披件衣服踢踢踏踏直奔教授办公署,当即掀翻了三位最强的教授,然后自己开了教授抽屉,抓出结业书唰唰填上名字,末了还特意划掉最高等级的“卓异”,自己写上“举世无双最优”,然后抓了结业书连行李也不收拾直接回了老家——这位是谁,想必已经不用说了。 凌云院的学生们,自然不敢和这三位神人比,这三位,一位已经是当朝右相,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一位是藩王世子,将来铁板钉钉的第一藩王;另一位更可能是未来皇帝;别说他们是光荣结业的,就是他们真的是劝退的,大家也得装傻“啊?是吗?有这回事?有吗?没有的!” 不好比,就得忧愁自己这次怎么过关了,王孙公子们知道自己的斤两,打起架来,哪能和那些龙行虎步神完气足的乡下武夫们比?唉,要是比化妆技术就好了。 但是! 福音来了! 那个神眼少女竟然参加武举了! 垫底的人来了! 男人们打不过,女人还怕打不过吗? 王孙公子们有一部分是参加过那天酒宴的,也亲眼见过君珂的武技,她战肥奴用的是巧劲,当时众人被她傲骨所惊,倒没觉得武功多出奇;后来和正仪那一场,虽然是硬碰硬的功夫,但两人打得太快,公子哥儿们看得眼花,又忙着喝酒摸女人,也没仔细看,这些男人虽然打扮往女人靠,内心却又不肯女人,还记得自己是男的,总觉得女人再强,也就那么回事,两个女人打得再好看,也不抵他们男人动动小手指,正愁这“必胜一场”没有底气,可巧,这下不用愁了。 凌云院王孙们为此积极报名,纷纷走后门拉关系托路子请客吃饭打关节,要求兵部那些安排考场的主事们,无论如何要把自己和君珂安排对战一场…… 君珂当然不知道燕京王孙因为她的参与在窃喜,也不知道自己无形中成了凌云院学生们的救星,当戚真思告诉她这事的时候,她托着腮发呆了半晌,戚真思以为这个半路徒弟想必要勃然爆发,热血上头,冲动大怒,表示一定要打残燕京不罢休,谁知君珂发呆完,问戚真思,“这个武举可以输几场?我可不可以在不影响我进入最后决赛的情形下,适当地输上几场?” “你想干嘛?”戚真思呆呆地问。 “我在想,如果找出几个最有钱的王孙公子,把他们堵在黑巷子里先胖揍一顿,再在他们灰心绝望的时刻告诉他们,我可以在比试的时候让他们赢,但条件是给我钱,很多很多钱!” 戚真思吐血倒地,蹲一边的晏希赶紧跳起来接,被戚真思一脚踹开…… 削果子的红砚险些削到幺鸡的屁股,被幺鸡含怒叼走了所有的果子…… 懒懒看书的纳兰述唰地坐起身,拉着君珂就向外走。 “干嘛?” “照你说的去办啊!” 两人唰一下便奔了出去,戚真思从地上打个滚爬起来破口大骂: “你有出息啊!咱又不差钱!” == 咱差的当然不是钱。 咱有的是一颗在任何时候都会创造有利于自己的资源的牛逼的脑袋。 纳兰述带着君珂直奔京中最繁华最热闹的京西,熟门熟路地找到一条黑巷子,道:“就这里等着,等下那些混账经过这里是必经之路,韦家规矩最大,韦家的公子哥儿相对会比较早离开花粉巷;然后是姜家人,文官嘛,喜欢中庸,他家子弟人前人后都爱装,走路也要在中间;最后是姚家,钱多,商贾出身,爱玩也会玩,规矩没前两家大,最迟回家。就这三家子弟,百年世家,家底丰厚,最拿得出钱,其余那些好多空壳子,没意思。” “哦。” “韦家嫡次子韦应,最是迷恋花街柳巷,号称风流不下流之燕京第一情种,等下出来的应该就是他;姜家难说,他家公子哥个个都说自己从来不玩女人,但个个早上都挂个黑眼袋精神萎靡,大概是从来不只玩一个女人?姚家你不用管,穿得金光闪闪的就是,随便逮个揍,都有钱!” “哦……” “咦,你今晚怎么特别沉默,紧张吗?” “我在想,”黑暗的巷子头上君珂的眼睛一闪一闪,金光层层回旋,语气却慢吞吞地,“……你怎么对这里,和这些嫖客们,这么熟悉呢?” “……”【`xs.c`o`m 网】 第六十八章 燕京盛事 随着悠长的传报声,燕京百姓的猜测得到证实,这次武举当真是最高规格,连仲裁都饱了燕京人的眼福,这些人物,各踞高位,平常也不爱出席各种场合,十年也难得看见一个,如今因为一场武举,竟然就这么凑齐了。 “燕京盛事!”无数人喃喃惊叹,眼神疑惑,不明白一场武举,何至于惊动各方,连藩王都有坐镇。 “美哉少年!”一堆三流画手匆匆掏出画笔,对着四位传说中的人物一阵猛画——明儿“四美图”一定畅销大街小巷,发了!发了! “明儿的戏本子有了!”一位即将倒闭的茶馆的老板热泪盈眶地对身边的说书先儿道,“就说‘新武首开,四美齐聚,内情如何?醋海翻波!” “老爷。”那说书先儿傻傻地问,“不就是四人做仲裁么,每年都有的啊,跟醋海有什么关系?” “笨!”茶馆老板举起折扇敲了敲说书先儿的脑袋,“没有矛盾制造矛盾!没有情节编造情节!你不晓得茶客们最喜欢听一个女人和无数个男人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的吗!” 说书先儿凛然受教,觉得老板果然是老板——这家茶馆后来果然凭该故事起死回生茶客爆满,当然这是后话了…… 最兴奋的永远是那些戴了纱幕来看武举的少女们,青春期总是爱慕肌肉男的,大量散发的雄性荷尔蒙能够引起女性更强烈的向往感,少女们原指望看看场中肌肉匀停男人味十足的武考生们也就满足了,再没想到还有如此艳福,瞬间倒了一大片,没倒的都是比较坚强的,踩着倒下的女人们的胸勇往直前,手绢胭脂镯子腰带漫天乱飞,导致燕京府本来安排的一百多个衙役不够用,不得不临时从京城兵马司急调精兵两百组成人墙以阻止女人暴动,可怜那些用胸挡住女人们的胸器的正当壮年的汉子们,要经受**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并被带着各色胭脂香粉味道的女人用品淹没,导致这场武举结束后,有相当一部分人得了花粉过敏,还有一部分人出现哮喘症状——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女人们的大潮好几次险些冲散武考生的队伍,君珂喃喃道:“谁说燕朝女人稀少的?关键时刻一个都不能少。” 抬头看看台上,她赶紧闭上眼睛——闪!太闪! 正愁着女人们太吵,蓦然一声锐响,当真是哐当大震,巨大的金铁交击之声瞬间震得人人耳朵嗡嗡大响,所有人立刻失声,还以为有人炮轰京城了,惶然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广场清出来给看客站立的地方,有人神速地也搭起了一座看台,比擂台要高得多,底下是一层平台,上面是一排排座位,靠近平台的那层座位已经坐满了人,人人磕着瓜子,吃着糖,台边挂了个大金锣,一个大汉抓着个槌站在一边,正得意洋洋咧嘴笑——刚才那声惊动所有人的巨响,就是他搞出来的。 有两个精干的少年,爬在了高台的最高处,拉着一个长长的红色布条,布条上写着:冀北睿郡王最亮!冀北君珂必胜! “最亮最亮!必胜必胜!”一队大汉扎着红腰带,抓着大红花,左扭胯,右扭胯,跺跺脚,排排跳,“必胜必胜!最亮最亮!” 在燕京百姓和在场所有考生官员傻呆呆的表情中,坐在最上面的黄衣少女,微笑向所有人招手,大喊:“冀北睿郡王!” 底下一排轰然响应,“最亮!” “冀北君珂!” “必胜!” 君珂一把把脑袋扎进了幺鸡的毛里…… 从今以后别说他们认识她…… “君珂是谁?”底下百姓纷纷询问。 “就是那个最先报名的神眼女子。” “哦,好多人助威,今年武举真有看头。” “是啊是啊,希望这姑娘多坚持几轮,咱们也好看戏啊。” “……” 拜尧羽卫所赐,君珂刹那间亮遍燕京…… 台上纳兰述丝毫不尴尬,频频含笑向他的死忠挥手,顺便还向君珂挥手,君珂埋在幺鸡毛里死不抬头,就听见身边警戒线外那些少女频频尖叫。 “他在向我看!” “他在向我笑!” “他在向我挥手!” “向我!” “向我!” “向我!” “撕你个胡言乱语贱人的嘴!” “挖你个到处瞎看的狐媚子的眼!” 女人们跳起、撕扯、你抓我发髻我抠你鼻子、你揪我辫子我撞你胸,眼看就要为某人一个意向不明的挥手上演全武行并损伤人命,君珂忍无可忍,一把从幺鸡毛里抬起头,大吼:“向我!” “……” 一片寂静后,那些女人齐齐罢手,目标一致,向着她:“呸!美得你!” 君珂:“……” 此刻她十分后悔当初和尧羽卫胡乱聊天说了太多现代的事,忽视了这群人可怕的照搬改造能力和无所顾忌的德行,等下如果出现仲裁不公,他们会不会冲上去踹纳兰君让或者沈梦沉? 兵部尚书看一眼闹得欢的尧羽卫,为难地望一眼纳兰君让——管不管? 纳兰君让神色冷凝。 管什么?绳索牵出的擂台后,就是给百姓观看的,至于人家是搬板凳还是搭台子,是人家的自由。 “贵属很有意思。”沈梦沉忽然含笑开了口,“冀北风采,果然非凡。” “承蒙夸奖。”纳兰述立即笑答,“珂儿的建议。” 纳兰君让眼色冷了冷,沈梦沉却笑道:“若真是君姑娘的意思,倒也有趣,就怕有人自以为是。” “那无妨。”纳兰述满不在乎喝茶,“自以为是也比以人作猪要好,小珂儿恩怨分明,从来都是理得清的。” 沈梦沉一笑,不再说话,纳兰述眼光从茶杯上飞过去,刀锋般的亮,他斜着身子迎着,上挑的眼角,斜斜飞出个媚眼。 台上的交锋一霎便过,台下已经开始第一轮比试,前三轮都由兵部安排,两两对战,因为存在运气性,允许失败,五局三胜便可,君珂暂时还没轮到,坐在一边吃尧羽卫的瓜子,戚真思那边已经开始卖票。 “看不见是不是?瞧不清楚是不是?”戚真思坐在台子最上面,指着下面空着的三排座位,“提供贵宾包厢!第一排一百两银子包坐!第二排二百两,第三排五百两,第四排一千两!视线开阔、无遮挡、清晰轻松看比武!避免和人拥挤踩踏、不受人群气息污染!适合高贵、富裕、有身份的你!”【`xs.c`o`m 网】 第六十九章 醋海翻波 掌柜一声“来人”,立刻来了几个孔武有力的伙计,一把拉住了君珂。 君珂也不挣扎,用眼神示意红砚也不必冲上来,看看那几个伙计,笑道:“喂,我劝你们一句,就像出口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一样,做出来的事,也是一样不那么容易挽回的。” “胡吹大气!”张掌柜冷然拂袖,转向包间口的侍女,“这个奴婢,便请小姐带走了。” 那侍女一笑,将首饰盒递给他,顺手扔了一件灰色的破布裙下来,淡淡道:“你便跟着我们轿子,先回府吧。” “穿上!”张掌柜抱着盒子,眉开眼笑,一转脸对君珂冷喝。 君珂看看那裙子,破烂得遮不住身体,还染着可疑的呕吐物和血迹,八成是从哪具难民尸体身上扒下来的,保不准还是瘟疫死的,就这么样一套衣服穿上,跟着轿子走一路,她君珂从此别想在燕京抬起头来还是小事,只怕连命都会丢掉。 对方竟然并不仅仅是要毁掉她在燕京的仕途和名声,甚至想不动声色要了她的命! 到头来她君珂或仕途断绝或死于非命,而她只要轻轻推说“不识此人,对方赌输耍赖,桀骜不驯自寻死路”,谁也无法追究她。 好狠毒的心思! 君珂心中一冷,她来燕京,没少树敌,但终究是因为有矛盾在先,而且也没有非要置之死地的仇恨,如今这是谁,竟然一开始就盯住了自己? 对方心计甚深,诱她不知不觉堕入陷阱,自始自终不曾露面,看那首饰盒子,谁家也不可能把这么贵重东西随身带,很明显是她进店后,对方发现她便立即叫人去取,可谓须臾之间便成毒计,好细密的心思! 破烂裙子从上头对着她的脸掷下来,君珂屏住呼吸偏身一让,她明明被两个伙计死死执住了手臂,但这一让依旧轻盈灵动,还将两个伙计拽得一个踉跄,裙子正落在他们脸上。 两个伙计急忙将衣服抓开,包间门口那侍女已经怒道:“混账,小姐好心救你,免你抛头露面为奴,你还敢仗着两手三脚猫功夫动武!来人!” 她一声喊,人群后头有人轰然答应:“属下在!” 众人回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店门口已经多了一群精悍大汉,面无表情立于人堆后,目光阴鸷,众人看那神情,心知不好,都悄悄让开了道路。 来了。 君珂心中冷笑。 对方果然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会武,知道她不会乖乖听话,连人都布置好了,按照燕京规矩,她这个“逃奴”敢当堂违抗主人,是可以直接打断双腿的! “再给你一次机会!”那包间口的侍女,蹬蹬奔下楼梯,直奔她的面前,用脚尖挑起那衣服,踢到她面前,“你穿不穿?” 君珂仰头,慢慢看定她。 这哪是逼她来穿衣服的?这是明知她不会穿那裙子,但又不肯随便动刑怕人指摘,故意送个人下来给她打,然后好顺理成章打断她的腿。 明明步步逼她,却还要时时不忘做出宽容形象,处处不肯落人口实,这风范,真是燕京第一。 送上来给她打? 那就不客气了。 “砰!” 君珂一脚把那侍女给踢了出去。 这一脚从下往上撩起,将那侍女不小的身躯,从楼下直踢上楼梯,呼地一下撞开紧闭的包间门,直撞入包间深处,隐约里面惊呼走避,随即砰一声人体落地巨响,哗啦啦一片碎裂声,似乎还撞翻了茶盏。 君珂一直仰头盯着,那侍女撞进包间的轨迹别人看不见她看得见,屋内另两个侍女猝不及防,都惊呼惶然抬头向外看。 然而那个背对门喝茶的女子,竟然在被人突然撞进来,撞翻了手中茶盏之后,依旧不急不忙,只迅速站起,换了个方向,居然还是背对楼下。 竟是死也不肯露脸! “大胆大胆!”包间内的侍女冲出来,手拍栏杆,厉声喊,“竟敢重手伤人!给我拿下她!打断腿!送燕京府!” 围观人群惶然散开,大汉们冲入,眼看着便要冲到君珂面前,包间口侍女已经在冷笑。 君珂突然上前一步,一字字大声道:“谁!说!我!没!有!钱!” 这一声震得所有人齐齐一呆,抱着首饰盒子眉开眼笑看宝石的张掌柜,霍然抬起头。 君珂唇角泛起一丝笑意,已经不是先前的冷笑,而是平静的、森然的、带着对现状的不耐烦和终于击破的快意的笑。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封牛皮纸袋子,抽出一张盖了燕京户部和燕京府红泥大印、还捺了指印的桑皮纸文书,拿在手中,对着张掌柜。 “请睁大你嫌贫爱富仗势欺人不知好歹自寻死路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张掌柜一抬眼,正对着那红彤彤的印和指纹,还有上头的“‘翠虹轩’转让文书”几个大字。 眨了眨眼,似乎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张掌柜呼吸急促起来,挪上前几步。 他的脸几乎埋到了契约上,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呼吸颤抖,越看越脸色青白,君珂冷笑,手指纹丝不动。 “看完了吗?”很久之后,她俯在张掌柜耳边,轻轻道,“我的掌柜?” 这句话像个催命魔咒,瞬间击破噩梦,张掌柜蓦然一阵抽搐,手一抖,描金饰玉的首饰盒子落地砸成两半,里面的祖母绿翡翠珍珠骨碌碌滚了一地。 “哎可别乱扔啊。”君珂赶紧用脚拢住那些宝贝,笑吟吟道,“这可都是我的东西,可不能给你浪费了。” 随即她一转身,将那张纸对着众人一亮,笑道:“各位,今日是个误会,这家店刚换了东家,就是不才在下区区我,这店里所有东西都是我的,自然不存在什么我买得起买不起的说法,更没有竞价的必要。惊扰了各位不好意思,今儿各位在小店买的东西,一律九折优惠,谢谢惠顾。” 众人给这近乎戏剧化的转折惊得反应不过来,然而那张盖印签章捺指印的白纸黑字契约再真不过,听到君珂这句便有人问:“什么叫九折优惠?” “就是在原价基础上减去一成。”君珂微笑,“算是小店对今日各位贵客受到惊扰的赔偿,还请各位日后多多捧场,诸位都是小店欢迎的佳客,日后常来,还有优惠。”【`xs.c`o`m 网】 第七十章 我信我不输! 御书房大燕皇帝祖孙自作主张决定要将君珂拦截在第五轮的时候,纳兰述也在对戚真思道:“老家伙和小家伙,大概要耐不住性子了。” “八成躲在御书房哪个角落里,在打算着如何把小珂赶出来吧?”戚真思对起斗鸡眼,捻暗灯盏,阴恻恻地伏在灯后,将自己巨大的影子投射在粉墙上,捏着嗓子道,“让让!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给朕把那女人拦在第五轮!” 随即唰地一个转身,转到了灯前,手扶桌案,面无表情,沉沉低头,“皇祖父放心!必须!赶走的!干活!” 纳兰述扶额——下次不能让戚真思和君珂再混在一起了,瞧这女人学的是哪国怪话? “需要替她……”戚真思举出个剪刀手,咧出白牙齿,“……嘿嘿?” “不用。”纳兰述沉思了一下,“小珂聪慧,但涉世未深,总以为这世上好人多坏人少,有坏人那也是被逼落草,这样哪行?也该让她见识点世人心机。我看她现在慢慢也懂得了戒备,你不要担心太多,保证她性命无恙即可。” 戚真思耸耸肩,心想你把女人教聪明了,小心她就飞了。 “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纳兰述道,“第一,写信给王妃,提醒她命人好好看住二哥。但绝不能对二哥有任何亏待。二哥性子桀骜,自幼受不得一点委屈,他被软禁已经够火气积郁,下人要是再有任何爬高踩低行为,难保二哥不发疯。我听说二哥最近时常在父王面前哭泣追悔,父子二人抱头痛哭,这样不好,父王心软,哭啊哭啊会哭傻了的。让母妃好好提醒。” “你自己为什么不写。”戚真思嘟囔,“让我一个下人参与王族内部事务我压力很大。” “你一个下人!”纳兰述一个爆栗敲在她脑袋上,“昨天还把你主子刚搞来的好剑招呼不打就拿走了!少废话,我还在离家出走呢!” 戚真思撇嘴,“离家出走,家里什么事你也没丢下!” “第二件,不要把尧国的事情告诉母妃。”纳兰述不理她,“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母妃对尧国事务一向十分关心,只是碍于当年誓言不好随意过问,尧国真出了事,她必定会管。但是现在,我不要她管。” “没得你的命令,尧羽卫谁也不会多嘴,再说尧国路远,现在他们刚刚混进去,具体消息还没传出来呢。” “不要以为母妃的消息来源只靠咱们尧羽卫。她当年离开尧国的时候,本国还有旧部,你们天语一族还有其余族民。真要有什么消息,她知道得未必比我们慢,这也是我一直存疑的一件事——我怀疑当初尧国曾经来人找过我们,你还记得那个发现祖母绿宝石的三水县的大坑吗?也许那不是天降闷雷,而是,**。” “你的意思,是尧国来报信的人,被人拦在了三水县,一番雷雨之夜的大战,留下了那个坑,以及所有的信息?” 纳兰述默然,沉吟半晌道,“所以我要说第三件事,你们得回去,最起码回去一半人,不然我不放心。” “人手不够了。”戚真思摊手,“何况你既然现在在燕京,王妃怎么肯让尧羽卫离开你身边?我们就算回去,也会被立即赶回来,我才不要兔子似的被撵来撵去。” 纳兰述皱皱眉,他并不完全是因为君珂而必须留在燕京,更多的是因为他提防着沈梦沉和纳兰君让,虽说现在线索散乱,一鳞半爪的看不出任何问题,但就是因此更令人心里不安,他不在这里看紧了沈梦沉和纳兰君让怎么行? “我们一直和冀北保持联络,你放心。”戚真思安慰他,“冀北的人手还会比你少?大军都在冀北呢。” 纳兰述无奈,只得打住话题,站起身道:“我去睡觉。” 走出一截,身后戚真思还跟着,纳兰述霍然回身,竖眉,“你跟着我干嘛?” “作为你的护卫首领,我得清楚我的主子到底在哪睡觉。”戚真思正色答。 “床上,怎么?”纳兰述毫无愧色。 “是吗?”戚真思摸下巴,“昨天,东花巷君府书房;前天,东花巷君府客房;大前天,东花巷君府花厅;大大前天,东花巷君府墙头。” 她连报四个位置,纳兰述依旧面不改色,“怎样?没发现你主子步步进逼,即将直捣黄龙了吗?” “我打赌你止步在书房,永无进益。” “我告诉你,今晚我必定睡在君府闺房!” “吹大气!” “走着瞧!” == 一番主仆呛声之后,半晌,东花巷子君府墙头,鬼鬼祟祟又来强人。 那人蹿上墙头,大晚上的一身银白便袍亮得生怕别人看不见,墙下护卫确实看见了,懒懒掀开眼皮,瞅一眼,掉转屁股。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就连君府今天才进府三个时辰的新护卫都知道,有个家伙,每晚准时来报到,不吵不闹,第一天在墙头拔草,第二天在花厅浇花,第三天在客房喂狗,第四天在书房抹桌子。 今晚轮到哪块地方的洒扫小厮占便宜了呢? “姑娘哎,郡王来睡觉了!”现在肯给纳兰述传报的只有老实丫头红砚了。 啪一下门被打开,露出横眉竖目的君珂的脸,“红砚我跟你说过一百次了可不可以不要用来睡觉了这种说法?听起来很膈应!” “我不膈应!”远远地纳兰述高喊,“小珂,闺房……” “行!往南走十米,转过两条回廊一个照壁,再转一个弯,有个门,推开,今晚您就安排在那里。请一定不要感谢我,就这么的,晚安。” 当晚,某贵客往南走十米,转回廊过照壁再转弯,推开一扇门,睡得眼屎巴拉的主人抬起头来,好客地向他摆了摆爪子,HI! 当晚,某贵客面不改色地从那间“闺房”里出来,又回到了昨天的书房,在书房里睡完一觉,早上出门时和下人要了纸笔,撤下“兰草书斋”匾额,大笔一挥,重写了个匾额贴在门上。 墙头上跟来等着嘲笑主子的戚真思一瞅,唰一下跌下墙头,大骂:“你狠!” 匾额上,几个大字墨迹淋漓。 “君府闺房”! == 一大早,君珂洗漱上武德门。 今天是第五轮的比试,只剩下最后二十人,抽签决定对手,君珂经过四轮对战,已经对对手们的实力摸了个基本清楚,并没有太大担心。其余十九人中,除了有位来自华西的牧野山气宗的高手她自认为不是敌手外,其余都应该没有问题。【`xs.c`o`m 网】 第七十一章 当街强吻 一声胜利不过寥寥数字,换万众沸腾称许,却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来的艰难。 阴谋心机,终败于攻心的智慧,和世间最博大的风度展现。 皇朝的上位者,在天下御宇之地定下这样的计策的时候,自认为足够了解君珂,知道那是个不可用强却可以用悲情软化的善良女子。 但最终他才明白,他远远还不够了解君珂。 纳兰君让觉得今天的茶清苦,泛出层层滋味,千变万化至难以描述。单调如一的心事,到此刻终觉翻涌。 擂台上的少女,笑容绽若奇花,长剑如雪,映她肤光如玉,她那样金光迥彻的眼眸,照见他内心的冷与空漠。 像在那样无际的眸子里,看见属于自己的空城。 唇边不知何时沾着涩涩的叶片,纳兰君让一垂眼,才看见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将一杯茶喝到见底,还在吃茶叶。 身后的护卫目瞪口呆望着他,想笑不敢笑,拼命低下头。 终究还是失态了。 纳兰君让叹息,觉得心底像是塞进了一团带刺的茅草,乱糟糟的理不清,在灼热的心火里,似乎要随时燎着。 他身侧,兵部几位主事和仲裁副手,还在唧唧哝哝地讨论,不甘心地表示君珂不算完胜——君珂剑脱手,洪南落擂台。那些得了上头暗示的主事,坚持君珂剑先脱手,该算败,最起码也只能算平手。 纳兰述在拍桌子,“落擂台就是输!君珂武器脱手那是诈敌!” “哦?郡王真是慧眼。”沈梦沉笑,“落擂台就是落,落武器却不算落。不知道郡王的眼睛,是不是左眼看人,右眼看鬼的?” 纳兰述闭起左眼,用右眼看了看沈梦沉,摇摇头道,“不,我看见的不是鬼。” 他话说了一半,沈梦沉却不问,摊手笑道:“陛下虽令我等仲裁,但兵部诸位主事也有参议权,谁是谁非,不妨各自投票表决?” “我看见的是狗肺狼心。”纳兰述才不管他不问,说完自己的话,才冷笑道,“他们?他们参与表决?难道他们能和我平起平坐也算一个表决?行啊,要表决也行,你——”他指定一个兵部主事,“孙大人,敢问你麾下大军几何?护卫若干?封邑多少里?子民几许?” 那被点到的主事吓了一跳,慌忙摇手,“不敢不敢,郡王,卑职区区一个主事,哪有这些。卑职……卑职万万不敢和郡王平起平坐。” “你听见了啊?”纳兰述微笑,“他们自己说的啊,我也不占他们便宜,十个主事的份量,算抵得上我一个纳兰述;每十个主事的相同意见算一票,行了,表决吧。” 兵部总共就来了五个主事,就算五个主事全投洪南,也只能算半票…… “既然郡王要以身份论表决权。”沈梦沉不动气,微微笑,笑得媚色流光,“那么是不是也该重新估量下咱们四位仲裁的份量?我自然是不如郡王的,但郡王却也不如皇太孙,是不是应该我算四分之三个郡王,郡王算二分之一个皇太孙?梵因大师方外之人,便算他完整好了,如何?” 纳兰述勃然大怒,显在脸上也不过是阴恻恻的笑,“好极!本王愿意算二分之一个皇太孙,当然得是上半截;沈相算本王四分之三本王也十分荣幸,不过凭你资质,大概只能做下半截,如何?” 这是极其恶毒的攻击了,沈梦沉微笑也不变,“无妨。不过郡王这么希望别人做你下半截,是不是因为你下半截原本就没长齐?” …… “够了!” 蓦然一声冷喝,纳兰君让推杯而起,动作僵硬,险些将席面碰倒。 满台上下人人瑟缩,气氛冻得糨糊也似——这玉堂金马,金尊玉贵的两大贵人,竟然在这仲裁席上,为了谁胜谁负,相互攻击到令人发指的程度,更让人崩溃的是,骂到这样,居然还不带一个脏字——神人就是神人啊! 纳兰君让脸色铁青,目光缓缓环视一圈,他那小叔叔迎着他目光微笑点头,他那表叔叔含笑饮茶托腮如故,两人都岿然不动,任尔成疯。 刚硬无畏的皇太孙,忽然心中首次升起无力感和不祥的预感。 这一生,这三人,是不是永久都会陷于这样互相威胁互相拆台的对立之中? “落擂台为判输第一要义。”半晌他终于沉声道,“不必再表决了!” 和其余三人胡乱点点头,纳兰君让眼角瞟过台上少女,她正微微扬头望来,纳兰君让立刻收回目光,绝然而去,他行路素来讲究沉稳,不动袍角,此刻却掠出微微的风。 底下戚真思啦啦队的大汉们已经拉开阵形,左扭胯,右扭胯,跺跺脚,排排跳。 “神眼君珂。” “必胜必胜!” “神眼君珂。” “最亮最亮!” 原本还在台上,沉浸在胜利喜悦里的君珂,唰一下蹦起来,一头扎进了幺鸡的背上…… == 第五轮比试过后,按例是三天休息才是第六轮,君珂这下真正是名动京城,满街茶馆酒肆,都在讨论她和洪南那一战,满街闲得没事的茶客,都在那拍膝盖打桌子的疑惑——擂台那么大,手掌落下的位置只是那么一小块,那么短的时间,君珂是怎么能猜到洪南的手就会落在那里?还能来得及把自己的手先塞过去的? 怎么猜?一双神眼,再加上被戚真思变态训练方式训出来的判断力和直觉而已。 君珂还没有成为名人的自觉,回去美美睡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刚揉着眼睛爬起来,就被屋顶上倒挂下来的人吓了一跳。 “早!”戚蝙蝠对她展开灿烂的笑脸,递过来一张疑似上厕用的草纸,“大神,给签个名吧!” 君珂一把把纸抓过来,打着呵欠去上厕所了,“谢谢,等下如果我出来你还要的话,我很乐意提供。” 从厕所出来,戚头领自然已经不见了,瘦猴子许新子举着个长饭团,一本正经堵在茅坑门口,将长饭团凑近她的嘴,“君大侠,君大侠,我是尧羽广播影视集团的娱乐八卦记者许新子。采访一下,请问你对於战胜洪南有什么感想?请问你对于下一步比武有什么预想?请问你今年有没有巡回表演的计划?请问你是否对武状元势在必得?在争夺武状元的道路上,你觉得谁会是你最强劲的对手?”【`xs.c`o`m 网】 第七十二章 “负荆请罪” 布围掀开,人人探首,万众瞩目,当街亵渎。 韦家人傻住。 燕京百姓傻住。 纳兰述傻住。 人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大燕人心目中神一般不可亵渎的释子,被那个最近红得不能再红的神眼少女给碰了。 神一般的梵因,大燕上空开放的最圣洁的花,燕京百姓因为他一个回眸都会激动颤抖,触摸到他衣角都会三个月不舍得洗手,他们恨不得把他供在莲台上、花丛中、云端里,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神会以这个造型出现在他们面前。 燕京百姓眼前一黑,觉得天瞬间塌了。 他们眼前黑,有人脸上黑。 纳兰述的脸已经不能用黑来简单形容,那是一种震惊、郁闷、暴戾、抓狂、万分扼腕、千种悲愤融合在一起的复杂表情,复杂到这个灵动得翻腕就是风云的少年,居然也生平首次,出现了不知所措的愣怔。 车厢里也气氛凝固。 君珂梵因此刻都已经呆住,浑忘了此境此景,也忘记一切动作,乌溜溜瞪大的眼珠子遇上同样因为不可置信而睁大的清透眼眸,各自在对方眼底看见巨大的震惊。 此刻各自感觉到对方淡淡气息,她的是仿佛玉兰一般的微香,闻见便仿佛能感觉到花瓣般的柔洁温软,却又透着淡淡清爽,那是早间染露的玉兰花;他的却令人觉得清逸舒畅,一开始什么都没有,渐渐便仿佛闻见清晨的风、被雨水洗透的云、浸润了远山木叶之香的水,干净、通透、无所不在。 这一刻才似突然觉得,原来你我都是少年男女,原来去掉那一层红裳和缁衣,不过都是青春少艾、在红尘里悠然美哉的少年男女。 不知道谁的心开始慢慢跳起,从最初的恒定如一,渐渐走向急促和激越,嗵、嗵、嗵…… 心跳声仿佛洪钟大吕,瞬间敲醒僵住的两个人的神智! 君珂霍然抬头,一转眼看见纳兰述的目光,急急要站起,但车厢倒了两个人再转身就有点绊脚。 纳兰述忽然上前一步,一脚踢了出去! “砰。” 半开着的车厢门被他一脚踢上,隔绝了众人的目光。 君珂傻傻抬头,暗骂自己反应太慢,怎么就没想到关门呢! 关门的响声也把燕京百姓的意识震醒,醒来的那一霎,燕京百姓愤怒了! 他们的神,被、压、了! 亵渎!巨大的亵渎! 百姓们的感情是很纯洁的,纯洁的感情的表达方式往往也是最直接最热烈的,所谓直接热烈,就是将篮子里挎着的口袋里揣着的所有可以用来砸的东西,都立刻砸出去,来表示某种激越而不可控制的情绪的。 “登徒子!” “中山狼!” “砸她——” 噼里啪啦鸡蛋青菜大白菜肉干臭鞋子烂袜子飞出漫天花雨,砰砰乓乓都砸在了瞬间关紧的车门上。 “救下圣僧!” 更多人撕开布围奔上前来,敲门、踹门、踢门、踩门……用激烈的情绪表达着“拯救花儿”的强烈愿望。 几个大汉奔到了车后,一声吆喝,“掀翻那个女登徒子!” “一二三!” 轰一声车子被翻了个个儿…… 车里原本爬起来的君珂,因为菜叶鸡蛋砸门没敢第一时间出去,结果车身霍然翻倒,她惊呼一声,刚爬起来的身子,再次砸上了梵因的胸膛…… “再翻!”沉浸在自己疯狂情绪里的燕京百姓,完全忘记车厢里他们的神也在的,“一二三”打着号子,准备把车子翻过去再反过来,一定要翻得女流氓死去活来。 “一二三……啊!” 一声闷响,仿佛什么东西突然压了下来,几个大汉手臂绽出青筋这次也没有再翻动一毫,一抬头,看见纳兰述脸色铁青,正一脚踩在车身上。 他只是这么掀袍一踩,姿态轻闲,几条大汉便无可撼动,纳兰述脚踩车厢,将那对“X男女”踩在脚下,仰天出了一口长气,才冷冷道:“翻什么翻?闹什么闹?没看见是在救人吗?” “啊?”韦家人和燕京百姓愣了。 “你们圣僧。”纳兰述这个称呼,怎么听起来都不带崇敬,还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先前突然走火入魔,正好遇上你们韦府的车马,车主人便让出车子,并请来两位神医,试图救下圣僧。刚才君神医那是在行功渡气,以挽救你们圣僧紊乱的内息,你们不会都没看出来吧?” “啊?”众人摸头,开始回思刚才一瞬间看见的动作,眼神茫然。 纳兰述才不会给他们好好思考的机会,阴恻恻道:“所以才布围相拦,不许居心叵测的人擅自进入打扰,这内息导经何等重要?一被打扰前功尽弃还是小事,连带的就是几条性命!君大夫不计个人得失,不惜个人名誉、舍身施救,医者仁心。如果没有她,你们的圣僧早就奄然坐化,还能好端端在这里?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不问事情真相,只凭小人撺掇自个猜测,便如此对待你们的恩人,做人怎可如此不识好歹?嗯?” “哦……”燕京百姓给纳兰述天花乱坠一番话说得眼珠子也在乱坠,迷迷糊糊想了半天,觉得似乎、也许、或者、大概——真的是咱们错了? “俺们不晓得内情,莽撞了。”几个掀车的大汉红了脸,赶紧试图把车翻正,纳兰述脚压着不动——笑话,再翻一次,让他们两个再扑一次吗? 车厢里君珂眯着眼睛蹲在一边,心想郡王殿下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一等一啊……一转眼看见梵因不自在地要起身,连忙捺住他,悄悄道:“神棍……哦不大师……你现在不能出去……看在我帮了你们韦家的份上,你就装一次吧,这不算你出家人打诳语,有什么恶业我帮你担,啊?” 少女俯低脸,软语相求,淡淡的玉兰花香再来,和齿间的话语一般柔软,梵因见多君珂灵活机变或者舞枪弄棒,却从未见过她如此温软娇俏。她俯下的脸可见细密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将车帘缝隙里露出的阳光,间隔出一道道金色的微光。稍稍一眨,便似有细碎的光华溅开去,溅入人心湖之底,涟漪微现。 梵因不敢动了,不着痕迹向后避了避,让开了君珂试图按住他肩的手——他本来就没打算现在出去,只不过想动动身子而已……【`xs.c`o`m 网】 第七十三章 特殊服务 “八宝酒楼”自建成以来,迎来了其作为酒楼最为光荣辉煌、足可载入酒楼百年史的一天——皇太孙选定八宝酒楼宴请武举前五甲,与宴者身份高贵开历来酒楼接待之先河,有太孙、公主、郡王、丞相……酒楼老板激动如羊癫疯发作,准备立即找人做块碑石作文以记之。 不过不用他操心了,这家酒楼的真正老板也在里面,既被宴请又是东家,君珂被太孙府的人押送着回来,走到半路也就认命了——做生意的人总是以发财为第一要务,既然你们选定八宝,我不进行资源充分利用,我就是个傻帽。 “孙掌柜!快去请燕京第一画师来!”君珂一进门就招呼上了,“还有,速速把迎门过道两面墙刷干净,左面那墙留下来给画师作画,右边那道墙给领导题字!” “开楼上包厢,安排领导们先掼蛋!” “把我们新训练的礼仪小姐给安排上!记得统一穿深红刺绣水缎旗袍!挂绶带!” “菜单不要上了,就用酒楼最新研发的那些菜色,食材选最高贵最好的,领导有钱!不要给领导省钱!不过本酒楼不签字不打白条,您包涵呐!” 最后一句转了个弯,冲着纳兰君让,君珂笑得谄媚,纳兰君让对她的怪话有听没有懂,仔细想想大概是指要钱的意思,默不作声挥挥手,身后护卫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厚沓沓装着银票。 君珂打开锦囊往里瞅了瞅,咂咂嘴,有点勉强地道:“马马虎虎也差不多吧?殿下,您是要最好招待吧?说实在的,这钱只怕还欠着点,不过您第一次来,小店九折优惠!吃得好您多来几次,给京城王公多招呼着点,小店就足感盛情了呐。” 纳兰君让:“……” 五千银票,不够你一顿饭? 纳兰述:“……” 小珂儿,你从哪学来这一嘴掌柜口吻? 一行人要向里走,君珂唰地张开双臂拦住。 “领导,领导。”她笑嘻嘻一摆手,伙计端上笔墨,“来一次不容易,小店蓬荜生辉,给题个字?” “题字?”众人面面相觑,君珂已经不由分说将笔塞在了纳兰君让手中,“随便写,随便写,啊,太孙,您不会是字很丑吧?” 纳兰君让瞟她一眼,少女笑嘻嘻的脸庞近在眼底,细腻光洁的肌肤没有毛孔,精致得小瓷盘也似,那双奇特的,泛着微微金色光圈的眼睛,那样带点期盼的神色看过来,不知怎的他便觉得无法拒绝。 他默不作声接过笔,蘸墨,认认真真想了想,在墙上写:“味列天下珍馐。” “好。”众人立即捧场地赞,“劲健刚骨!” 皇太孙的字,构架端严,从内容到字体都中规中矩兼中庸,一看就很皇太孙。 君珂撇撇嘴,真是的,题字也这么含蓄,就不会写“天下第一酒楼”么? 第二个题字原该奉给纳兰述,纳兰述微笑,风度翩翩谦让,“诸位先请,先请。” 君珂瞟他一眼,心想郡王的傲娇还没完? “我来写!”快步过来当仁不让的是向正仪,才不管什么顺序规矩,一把拿过笔,在墙上墨迹淋漓剑拔弩张地写,“向正仪纳兰述到此一游!”完了将笔一扔,得意洋洋看一眼君珂。 君珂:“……” 笔墨奉给沈梦沉,沈相一向对什么事都具有从容不惊含笑相纳的态度,施施然提笔,“醉看名花国色,只论此间第一。” “刚柔并济,蕴籍风流!”众人再赞,眼神里却一个个问号——这是酒楼,沈相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地说什么名花国色?不会是又“历遍狂花变狂化,误将酒楼作青楼?” 君珂才不管酒楼青楼,反正有个第一就行,正觉得沈梦沉难得配合,字又多,说得又好听,好歹做了件人事,刚刚笑开来,沈梦沉停也不停,在底下继续写了一排小字,“本相题字匾额,目前市价每字万金,请此间主人细算以上字数,稍后将润笔金送至我府。注:此排小字请勿遗漏,不过可以半价折算。” 君珂:“!” 梵因自然不会参与红尘酒宴,没有来。他自从那天强压事件之后,越发深居简出,据说又准备闭关了。余下的几位武考生,再次请纳兰述先题而不得后,小心翼翼题了字,只有查近行让众人多看了一眼,一是这武门弟子,居然一手钢筋铁骨的好字;二是他并不畏缩拘谨,纵笔潇洒,只是很有分寸的将字写得小了一点而已。 等众人都题过,纳兰郡王上场了。 将整面墙壁都看过,郡王叼着只笔,一副“我要挥斥方遒你这墙却似乎太小不够我发挥”的模样,末了,提笔,扬头,落笔,绕墙疾走——围着所有的题字,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众人愕然——您出的是哪门子幺蛾子? 大圈将所有题字都归拢在内,纳兰述在圈子上留个口子,在口子边写:“以上,八宝楼死忠吃客,共字。” “……” 一瞬间所有人都涌出“被代表”的巨大郁闷。 比什么天下第一人间至味都更给力——看见没?上面这一堆牛气哄哄金光闪闪的名字,这堆几乎代表燕朝最高权势的人们,他们都是八宝楼的忠实粉丝! 据说这面墙后来被加以金框保护,无数人慕名前来瞻仰,导致八宝酒楼日日爆满,后来分店开遍全国——当然这是后话了。 君珂看见纳兰述那给力总结,立即便命伙计收拾笔墨——还等什么?难道还等这群被代表的家伙们不甘心,在后面再补一句——“我们不要被代表!我们需要发言权!”? “二楼,天上人间包厢,请——” 一众贵客自贵宾专用楼梯拾阶而上,刚到楼梯中段,跑在前面的向正仪一仰头,“哗——” 阔大的三间打通的包厢,采用全开放格式,只以雕刻精美的落地屏风一字隔开,灯光从那些细致的雕刻缝隙间透出来,流光溢彩。在一色璀璨的背景里,从栏杆到楼梯,两排足有二十位以上的旗袍美女一字排开,个个身高一米七以上,娉婷娇美,着深红低领紧身镶金丝锦缎旗袍,将**曲线勾勒得一丝不多一分不少,灯光下一个个粉颊明妆,长腿细腰,看来也如一盏盏精工雕琢名家手笔的锦瓶,见客人迎面而来,美人们启朱唇,现皓齿,酒涡亮在靥底,柔荑扶在腰侧,齐齐三十度微微弯腰——“欢迎光临!” 美人们在上,宾客们在下,这一弯腰的视野冲击力,让人瞬间被击中,眼睛发直头脑发晕,走在最后的几个武考生立即扶住了阶梯。【`xs.c`o`m 网】 第七十四章 你来我往 脚下是染血的剑,身前有穿心的人,对面有两个“纤纤弱质”,一个“被辱惊极晕去”,一个披头散发指着她哭喊控诉,四面涌来的护卫兵丁衙役们,所有的眼光都震惊、怀疑、憎恶、恐惧,齐齐向她袭来。 有那么一瞬间,君珂自己都被对方精湛的演技给折服了——瞧姜郡主晕得多及时!瞧那侍女唱做念打俱佳,一番颠倒黑白的谎言,仓促间天衣无缝! 她低头看看脚下少年,他的蒙面巾在跌落时已经脱落,露出苍白容颜,脸上震惊至不可置信的神态还在,凝固如面具。那一剑十分狠辣精准,正是心脏位置,一摊鲜血在君珂脚下慢慢沉积,映出四面人众生相。 “朱公子!”人们纷纷惊呼,君珂闭上眼,叹气——是的,都认识他。 武举前五甲,凌云院高材生,武门将军世家之后,朱光。 “她撒谎!她撒谎!”被这一连串惊变给惊得呆住的向正仪终于反应了过来,怒极大呼,“明明是她杀的!是姜云泽和朱光有奸情,被我撞破,她们就杀了朱光!” 她怒指那侍女,那侍女此刻全无刚才杀人的凌厉狠辣之气,面色苍白,神情娇弱,并不和向正仪争辩,对她的指控只是垂泪不语,完全一副“你是公主你势大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姿态。 众人看看那两人备受摧残我见犹怜,再看看向正仪——一身酒气,披头散发,抓刀拿剑,凶悍狠厉,再加上她以往我行我素的名声,和最近对姜云泽的传为笑谈的逼迫,俱都默默摇头。 你叫人想信你都难! “你这……你这……”向正仪一转眼看见众人眼光,顿知指控无效,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恶毒的话,抬脚就对那侍女踢过去,“我杀了你——” 那侍女不闪不避,一副惊吓得呆住不知动作的模样,眼底却闪过一丝窃喜。 “啪。” 一支手臂及时下沉,半空里格住了她凶猛抬起的腿势。 “你!”向正仪气势汹汹嚷了半声,看见拦阻她的人的眼神,停住了。 “公主,谁是谁非何必在此处置辩?”君珂眼神里的怒色已去,金光暗隐,看着地下的朱光,“难道不应该先救朱公子吗?” “朱公子已经被你们一剑穿心……死定了……天啊……太可怕了……”那侍女扑上前来,似乎要抱起朱光的身体,“你这恶毒的女人,明明一剑杀了他,还要……” “砰。” 君珂一抬脚,便将她踢了出去。 那侍女乍然被踢,身子悬空,练武者自有久经锻炼的本能,下意识便要一个翻身自救,谁知此时被嬷嬷们护住的姜云泽忽然微微呻吟,那侍女猛然一醒,做到一半的动作僵住,放任自己落了下来。 她原以为自己要重重落地,正好给君珂再扣一个罪名,谁知她即将栽落的时候,忽然身子一轻一转,最后还是脚跟落地站稳——君珂既然拦下向正仪对她出手,以免落人口实,怎么会自己当真踢伤她?早已留了巧劲。 见她没有施展出武功,君珂眼底闪过一丝可惜,那侍女站稳脚跟,立即又想扑过来,哭叫,“众位官爷,你们就眼看着我们姜府,被人欺辱吗?” “真是口齿伶俐丫头。”君珂冷笑,“不过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又一直没有靠近朱公子,怎么知道他一剑穿心?这大晚上,灯光不显,你认得心脏的位置?” 那侍女一呆。 “我要求先救朱公子,你在这里唧唧歪歪一再拦阻,你又是什么居心?”君珂上前扶起朱光,看着他的伤口,眼神一闪。 “你猫哭耗子假好心!”那侍女哭泣,“你杀了人,你还会救他?就算朱公子还有一分生机,到你手里也是必死无疑!” “哦?如果我能救活他呢?” 那侍女霍然抬头,一时间连反驳都忘记了。 随即她脸色便恢复了镇定——那一剑穿心而过,大罗金仙也救不活! 燕京府、刑部、和九城兵马司的人此刻都已经来齐,正面面相觑,心中犹豫,今晚命案牵扯的三家,一家是左相府邸、一家是正仪公主、一家是朱将军府,竟然是一家都得罪不起,虽然被指杀人的是君珂,但神眼君珂最近也是炙手可热,自身四品供奉,身后靠山雄厚,这要如何处置才算得当?听见君珂这一句,顿时一喜,燕京府一个推官立即道:“君姑娘,无论如何此刻你嫌疑最大,但如果朱公子醒来,谁是谁非自然立刻明了,姑娘也是燕京名医,不妨立刻施救。” 刑部一个主事缓缓道:“只是姑娘还是待罪之身……” “我随你们去。”君珂坦然道,“但请各位,一定要让柳杏林大夫予以施救,除了他,无人可救朱公子。” “可以。” “胡扯!混账!”向正仪蓦然冲了过来,“谁要带走她?谁敢带走她?她是冤枉的!冤枉的!” “公主。”燕京府的推官和刑部主事齐齐施礼,“您不要为难我们……” “我也在这里。”向正仪指着自己鼻子,“这两个女人也指控我威逼她们,你们怎么就冲着君珂去了?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今儿有种,连公主我一并逮了去,算你左相府的威风!就怕请进去了,你姜巍然一把老骨头,不够份量再请我们出来!” 燕京府和刑部的人面色尴尬,左相府里那些叫嚷着要处置的人们立刻不敢言声,向正仪份量确实重,重到姜云泽也不敢对她动手,但这一根筋公主竟然忘记情敌对立,要和君珂一起坐牢,倒弄得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公主,不要意气用事。”一片死寂中君珂开了口,安慰地拍拍向正仪的手,“你进去了,我只怕更容易被人所趁,你得在外面为我张罗,救治朱公子的事就请托你了,请一定要告诉杏林,好好治,不要偏心。” 她说到“偏心”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向正仪一怔,下意识地重复:“偏心……” 隐在暗处那侍女,脸色忽然变了变,犹疑地看了一眼朱光的伤口。 几个燕京府的人将朱光抬起,跟随进入公主府邸,还有几人立在原地,等候君珂,君珂随意地拍拍手,走了过去,那几人有点尴尬有点不安地道:“君供奉,这个……” 坦然将手伸出去,君珂道:“我有武功,你们戴镣吧。” 众人松了口气,就差没千恩万谢地给君珂戴上镣铐,这些人嘴上说得客气,手上却丝毫不敢放松,枣子粗的锁链套了四五层,远不是当初纳兰君让意思意思套个细细锁链可比。【`xs.c`o`m 网】 第七十五章 反击 一句“再告”,惊得人人一颤,向正仪怔了一怔,回过味来,勃然大怒,“你在说谁?” “公主觉得像谁呢?”姜云泽语声带笑,“公主无需太过愤激,说到底,您也是古道热肠,才容易被人所趁。” “你在说君珂买通你的侍女,故意做这一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冤案,好博取同情,顺手除掉朱光?好,好,死到临头还在狡辩,我以前还真是小瞧了你。”向正仪举起手中的寒蕊,冷笑一声,“可惜人证物证俱在,你这个侍女,已经将什么都招了!” 她举起寒蕊的时候,蓦然一怔。 对面,姜云泽好整以暇地一笑,看见寒蕊,并无惧色。 向正仪只觉得手中人似乎有些僵硬,低头一看,寒蕊面色如故,身躯却十分僵直,两只眼睛向上反插,显出微微的痉挛来。 “怎么回事?”向正仪一惊,刚才寒蕊还好好的,众人也一直严防她服毒,怎么突然就一副怪样? 寒蕊张开嘴,似乎要说话,到口边却只变成几声模糊不清的啊啊声,她似乎十分震惊着急,脸部肌肉都在抽搐扭曲,灯火下五官模糊,看来十分可怕。 “说话!说话!”向正仪大急,用力拍她的脸,“你吓傻了?” “别拍了,她中毒了。”忽然有人冷冷道,“早就中毒了。” 众人回首,坐在椅子上的姜云泽,脊背直了直。 立在门口的是君珂,没有看任何人,甚至连姜云泽都没看,只紧紧盯着寒蕊。 她的眼睛里,那片喉管的肌肉,出现细微的痉挛和僵直,并不是紧张,而是药物所致。 一种能令神经麻痹,继而丧失一切自主能力的药物,应该是一种植物神经毒,很难想象,在医学还不够昌明的古代,已经有人如此善用这种毒物。 这种物理性的肌肉剧烈痉挛,会使当事人受到永久性的伤害,很快就会喉管堵塞,呼吸不进新鲜空气而窒息死亡。 果然,寒蕊拼命地抬起手,抓挠着自己的咽喉,将喉头抓得鲜血淋漓,她在地下翻滚,发出呵呵的声音,听来像喉间被无数的痰给堵住,在那样绝望的翻滚里,她的头居然还是仰着的,死死地盯住了姜云泽,眼神里星火飞闪,绝望、憎恨、悲愤、无尽汹涌的情绪浪潮。 那样如潮当头的憎恨眼光,那样哀绝的抵死挣扎,所有人都震惊且不忍地避开眼光,唯有直面这目光的姜云泽,竟然一直都没有避开,她平静地注视着寒蕊,安然岿然,如水如山。 不被撼动的沉稳,来自极度的冷绝和强大的自信,她自信寒蕊,永远不能再发出声音。 这样的姜云泽,令局外人都渐渐开始相信,她是内心无愧的,否则千金小姐,贵胄女子,如何经得起这般的磨心考验? 没有人看见,帷幕后,姜云泽的唇抿得极紧,以至于唇色近乎和齿色一般的白——这是她一直喜欢遮挡容颜的原因,任何眼神的掩饰,都会露出破绽,谁也不能当真把自己变成铁面,她不相信自己的定力,她相信人为的屏障。 “我这侍女很是可怜。”注视着地下的寒蕊,她缓缓站起,声音里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哀凉,“自幼失去双亲,流落京城,得我收留,老家还有一个弟弟,她指望他读书出人头地光耀门楣,所有月银都托人带回老家,自己节衣缩食,先前我才知道,她弟弟屡考不中,前阵子来信说要娶亲,寒蕊银钱不够,大概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受了别人收买?唉,寒蕊,你何苦?和我说,不是一样么?何必拿别人的钱,做那送死卖命的事?” 她语气娓娓,体贴家常,听来没有一点夸张和矫饰,由不得人不信,寒蕊愤恨地盯着她,眼底的光芒,却渐渐散了。 “寒蕊可怜,你却可恨!”姜云泽蓦然一个转身,指住了君珂,“你好狠的计谋!收买我的侍女,先试图用朱公子污我清白,朱公子挣扎中被误杀,你知道当时指控我杀人无人肯信,竟将计就计,先让寒蕊指控你杀人,然后趁你还在牢中,让寒蕊再去杀朱公子一次,好让她当场被擒,再交代出是我指使,而你置身事外,完全无辜,还‘误被冤枉’,立可博众人同情,如此,人你也杀了,好人你也做了,还可以置我于死地,好一个一箭三雕之计!” 她身躯摇晃,似悲愤无伦,伸手扶住桌案,颤颤如娇花零落,“我当时惊极晕去,完全不知发生什么。等到醒来,发觉寒蕊不在,将前后事情一番联想,心知不好,当即奔赴燕京府击鼓鸣冤,幸亏我醒来及时,否则岂不堕入奸人陷阱!” “好!” 一番控诉,人人正震惊于“如此复杂深沉一箭三雕之计谋”,忽有人拍掌叫好。 再一看那叫好的人,堂上众人又是一呆。 君珂。 立在门口,面对众人,君珂满面诚恳,衷心赞服,抚掌大赞,“须臾之间,应对完美!牛!” 随即她垂眉低眼,一脸无奈不甘神情,悻悻道:“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 最不该说话的人发出了最不应该的赞叹,做出了最不合理的表态,连姜云泽都怔了怔。 就在这一怔间,君珂突然动了! 她一闪身从门边暴起,不知何时掌心已经多了一柄雪亮的小刀,那刀薄如柳叶,边缘似被烤过,透着灼热的微红,君珂扭腰,越步、抢身,淡色的人影像虚光一闪,快到人眼捕捉不及,下一瞬间已经越过姜云泽,落到寒蕊身侧,手起刀落,寒光一闪—— “噗。” 一声微响,鲜血爆溅,像是虚空里刹那间展开巨大的桃花扇,红缨般的血珠啪地印上粉白的墙壁。 寒蕊的咽喉,瞬间开了一个小口! 在众人反应不及的走避惊呼里,君珂一反手,手中已经多了一枝麦管,毫不犹豫插在那裂开的咽喉创口里。 “杀人啦……”满堂衙役一声惊呼,府丞老爷和众赶来的推官主事,被这当堂剖人的血腥给震得两眼翻白,砰砰几声,昏倒四五个。 当堂剖喉,如此凶徒! 更多的衙役脸色煞白,抖着锁链,想近身来锁拿穷凶极恶的要犯,然而看见君珂满身披血,都抖抖索索,不敢近前。 向正仪被溅了一身血,呆在当地,姜云泽霍然站起,这回当真扶住了桌案。 身影一闪,纳兰述从门后出现,本来就是他,去了燕京府后牢,要求看守衙役将君珂提出来,和姜云泽当面对质,并强烈要求去掉君珂的镣铐,有睿郡王作保,又是在燕京府内,四面护卫无数,燕京府的人认为也不至于有什么不妥,何况君珂也是有官身的人,便给她去了镣铐,带入前堂。【`xs.c`o`m 网】 第七十六章 一败涂地 那声惊疑听来十分熟悉,君珂一回头,果然看见姜云泽立在当地,维持着一个举起手的姿势,纱幕遮住她的神情,但想来早已目瞪口呆。 姜云泽得了姜太后传召,急急赶来,她已经听说太后没有搜到供状,心知不妙。但敌人太多,供状到底在谁手里,将会被谁拿出来,她毫无把握,也无法去夺。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情势屡屡出她意料之外,越想越将君珂恨之入骨,无奈之下,便想着亲自出手,务必要让君珂服软,交出供状才行。 谁知匆匆来到常春宫,原以为君珂定然辗转哀号,不得不屈服于太后威权之下,哪里想到见到的竟然是这么潇洒悠游的一幕。 “你竟敢……”她看看君珂,再看看两个脸色大变的嬷嬷,身躯微微颤抖,“你们竟敢……” 君珂心想这位郡主虽然心计无双,但那口齿实在不敢恭维,慢条斯理站起身,微笑,“早啊,郡主,吃完早饭了吗?” “你竟……”姜云泽还在那气得发抖试图找出最给力的呵斥,君珂笑眯眯站定,将锦垫抽起,将杂记交给两个嬷嬷,对着她招招手,道:“郡主,站那么远骂人,不觉得很费力么?骂人,就是该将吐沫星子吐到对方脸上才解气,来,来呀。” 姜云泽被她手一招,忽地打了个颤,想起这位是参加武举,甚至已经进入五甲的女武生,顿时后退一步,别说走到君珂身前了,她干脆绕过月洞门,也不和君珂说话,带着侍女直奔姜太后寝殿。 君珂笑看着,也不阻拦,姜云泽远远绕过她身侧,对着她抬臂一指,纱幕里眼神凌厉,随即匆匆进殿。 “君供奉……君供奉……完了……完了……”两个嬷嬷吓得腿一软要跪倒在地,“给太后知道……我们……我们……” “给太后知道么?”君珂曼声道,“不,该给所有人知道。” 她弯下身,扫了点泥土,在膝盖头上拍拍,不急不忙从袖管里掏出一管膏药,挤了点在脸上,搓开,眼看着脸就肿了起来,又道:“有胭脂么?” “有有。”两个嬷嬷连忙从小宫女那里要来胭脂,君珂在脸上敷了几道,眼看着便是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被击打出的红杠杠”。 两个嬷嬷目瞪口呆,君珂好心提醒,“嬷嬷们请把戒尺抓好。” 随即她拉散发髻,做披头散发状,把衣服不伤大雅地撕破点,有点遗憾地道:“唉,忘记带点鸡血。” 一切做毕,她往石板地上一坐,提醒两个嬷嬷,“表情!表情!” 两个嬷嬷醒悟过来,搓搓脸皮,做阴沉状。 “太后!她们违抗懿旨,私下勾连,欺瞒您老人家……”内殿的门被匆匆推开,几个宫女扶着姜太后出来,姜云泽急步走在最前面,指着君珂,“……您令她跪诵金刚经,她居然在院子里睡锦垫,看杂记,把您赐下的经书垫在身下……” “嗯?”姜太后立在阶上,眼珠一转,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太后……”姜云泽靠在她肩上,“这个女人胆大竟至于此,竟一点也没将您,没将我姜家……” “嗯?”姜太后皱起眉,拍拍姜云泽,缓声道,“云泽,莫激动,你……是不是气出什么毛病来了?” “没将我姜家放在……”姜云泽这才低头去看君珂,这一看,舌头顿时就木了,“……放在……放在……放……” “好臭。”君珂低低咕哝。 两个嬷嬷忍住笑,低下头,将戒尺抓得死紧。 “她……她……她……”姜云泽眼睛发直。 底下的君珂,膝头满是长跪导致的灰土,衣衫凌乱,头发散开,更惨的是她的脸,高高肿起,满脸红杠,一看就是被宽戒尺击打所致。这副惨状看在宫女嬷嬷们眼底,都有不忍之色,连姜太后都觉得,两个嬷嬷是不是打得太勤了? 再看姜云泽,众人的眼神就有些疑惑了——哪来的锦垫?哪来的杂记?哪来的“舒舒服服看小说”的君珂?郡主莫不真是气得失心疯了?或者看这君姑娘不顺眼到连当面颠倒黑白的事情都做出来了? “太后……”君珂“口齿不清”地低低叫一声,恭谦地伏在地上,也学着姜云泽那种大家闺秀式的娇弱不胜的微微颤抖,一边抖一边想难度真高啊难度真高啊。 姜云泽盯着君珂,眼前一黑,几乎没晕过去。 “云泽。”姜太后皱着眉,心中也涌起淡淡的怨怪,觉得孙女素来懂事,怎么如今却有些不晓事?说到底,这君珂也是皇朝用得着的人,她这个太后无缘无故动人家,还得找个借口,考虑下多方反应。为了她,自己都不顾一切进行了强力干预,明知道供状在人家手里,还费力帮她压下人家气焰,孙女怎么还不依不饶?这要弄成哪样? “你是郡主。”她心中不满,语气也重了几分,“不要和这等平民出身的女子纠缠不休,没的失了你的气度。” 姜云泽怔怔抬起头,纱幕里素来稳定的眼神,渐渐泛起泪光。 “太后!她刚才真的是……” 姜太后一怔,没想到孙女竟然还坚持己见,再看看君珂,那一脸的惨状赫然在目,看得人要倒吸一口冷气,这么明显的事情,还要在那指鹿为马,那就不是撒娇,是没分寸了。 心底起了淡淡厌烦,她声音也冷了下来,“云泽!” 姜云泽退后一步,怔怔看着素来疼她爱她的姑祖母,往日里她有半分委屈,太后都要急急宣她进宫,搂在怀里劝慰半天,然而今日,她却迎面了这样的冷漠! 金尊玉贵的姜云泽,虽然天生心计出众,但毕竟还是少女,骤然失爱于往日信她重她的姑祖母,不由也失了方寸,一转头看见君珂,袖子掩面,一副凄惨形状,却在袖子遮掩之下,对她挤了挤眼。 这一挤,顿时挤出了她积郁已久的怒火。 一转身,快步下阶,姜云泽指住君珂,疾声道,“这女人使诈!她这脸上肯定有假!来人!来人!给我架住她!” 宫女嬷嬷面面相觑,姜太后皱眉不语,见无人上前,姜云泽怒火上冲,对傻在君珂身边的两个嬷嬷厉声道:“还不给我架住她?” 两个嬷嬷犹犹豫豫架住君珂,君珂也不挣扎,趁姜云泽快步奔来挡住了众人视线,偏头对她吐吐舌头。 吐完舌头立即惨叫,“郡主饶我!郡主饶我!”【`xs.c`o`m 网】 第七十七章 两美争一男? 身子悬空,招式用老,足尖抽筋难以支撑,君珂无可挽回地仰倒下去。 一瞬间天空俯冲而下,而苍白的大地等待她砰然撞上。 百姓哗然,齐齐站起,台上仲裁们身子一紧。 谁都看得出君珂去势不可挽,必败。君珂心中也在大叫,“输啦输啦!” “嚓!” 她倒下,查近行竟然还不依不饶,霍然长剑一展,贴地飞旋,直奔她双腿而来! 百姓惊呼,刚赶到的戚真思远远开始破口大骂,台上纳兰述一拍桌案便要飞身而起。 然而所有人都离擂台太远,抢救不及,君珂感觉到劲风贴地而来,只要剑光一绞,她的腿就报销了。 一瞬间君珂也开始绝望。 难道这世道当真如此寒酷,风刀霜剑,所有的善意温暖,都注定要被冰封? 难道她要生存下去,当真便得放弃一切光明和真实,做个冷面冷心,岿然不动的青铜人? “啪。” 刹那间长剑已至,君珂已经感觉到利剑所独有的冰冷和金属气息,她绝望地闭上眼睛,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却没有来,只觉得脚踝一紧一凉,被剑身轻轻一拍,随即抽筋剧痛立即止住,隐约又听见一声轻微裂响,抬眼正看见那道剑光,已经越过她的脚踝,在木质擂台的边缘劈开了一道裂缝。君珂习武之人反应快捷,想也不想脚尖一勾,正勾住裂缝翘起的边缘,腰背使力,霍然而起! 唰一下她身子一弹,人已经站在擂台之上,须臾之间后背已经汗湿——就在刚才一瞬间,她已经感觉到后背触及了地面! 这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在百姓的眼底,就看见君珂上一刻还莫名其妙轰然倒下,下一刻又莫名其妙飒然站起,哗然之下顿觉这女子果然奇迹,兴奋如狂,大呼:君珂必胜!君珂最亮! 君珂此时却什么声音都没听见,她蓦然翻转,自己还来不及思考,习武之人出招都是下意识反应,动作在思维之前,身子再度飞越之时,眼睛已经看见一柄宽剑贴地而过,即将袭面而来,手中长剑立即弹出,一点、一撩。 “啪!”一声轻响,宽剑的巨大光幕在半空一亮,如白扇一展,曳着一道深红的尾缨,越过两人头顶,唰地插入擂台下的沙土地中,尾端晃动,嗡嗡不休。 查近行长剑脱手! 君珂怔住。 一瞬间她觉得荒唐又觉得抱歉,嘴角咧了咧,想说什么都没说出来。 人家出剑救她,结果却因为贴地剑招难收被她给挑了剑去,这种恩将仇报的事,居然发生在了她身上。 正想说句“失手不算,重头再来。”底下百姓已经沸腾起来。 比武规则,武器脱手和落下擂台都算输。如今君珂稳立擂台之上,查近行长剑已经脱手,自然是他输。 “君珂必胜!君珂必胜!” 一片喧闹里,查近行巍然而立,这落魄男子,此刻神情坦然,注目着君珂,唇角慢慢绽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随即他抱拳,声音朗朗,“君姑娘好功夫,近行认输。” 君珂“呃”地一声还没回答,百姓欢呼又起,巨大的声浪里,那男子突然轻声道:“不必歉疚,先前你膝盖反撩,我其实已经输了,是你先让了我。” 君珂脸一红,查近行却又一笑,“君姑娘比武光明磊落,查某堂堂男儿,怎能不如女子?不过奉劝姑娘一句,比武坦荡是好的,但若真遇上生死相拼的敌人,刚才那一招其实极精妙,万万不可收回。” “那是。”君珂正色道,“何止不能收回,还可以顺势上移,撞烂他肚肠。” 两人对视,哈哈一笑,瞬间都起惺惺相惜之感,查近行摆摆手,一跃下台,洒然而去。 君珂注视着他的背影,眼神钦敬。 这是一个真男人。 是她穿越以来,遇见的少有的不为逆境所折,刚骨内蕴,而又光风霁月的男子。 是令她在一怀寒冷里,再次愿意相信这人间自有情义在的温暖存在。 她缓缓弯下腰来。 第一次诚心诚意,向着对手的背影,深深一躬。 == 君珂胜查近行,而另一场,向正仪胜韩青凯。 状元榜眼之争,最后当真落在了两个女人之间。 燕京百姓沸腾了,拼命向前挤,戚真思的vip包厢,瞬间炒到了三倍价格。 这已经不仅仅是两个女人比武这么简单,这将是大燕开国以来的奇迹。这场比武将会注定诞生大燕第一位掌握军权的女将,更重要的是,这场个性化的比武,还含有最令八卦党们兴奋的香艳色彩——正仪公主和神眼少女,据传都和冀北睿郡王关系暧昧,这场凤斗,是不是私底下最终的结果,也和她们的终身有关? 和两女争状元比起来,他们更喜欢为这场比斗改个称呼,叫“两女争一夫”。 “睿郡王!”底下胆子大的百姓在喊,“你不打算给状元之争提个彩头吗?” 纳兰述单手撑腮,理都不理——彩头?什么彩头?彩头一放,岂不是认可向正仪有权争夺自己?这事有她的份吗? 君珂和向正仪,却都很平静,并不为台下人的自作多情所扰。 “我今天是一定要赢你的。”向正仪金枪一横,认真地注目君珂,“我总要有样东西,胜过你。” 君珂心想公主殿下这话很有点灭自己威风哪,和前几天在八宝酒楼里说的醉话截然相反哪,这是肿么了? “纳兰喜欢你,猪都看得出来。”向正仪继续道,“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喜欢又不代表一定适合。” 君珂深有同感点点头,却笑道:“可有时适合的,却也未必喜欢。” “纳兰从小离经叛道,被称为燕京异类。他喜欢新鲜事物,不愿固守陈规。”向正仪自顾自继续道,“所以我自喜欢了他,我也不要做个普通的公主。笑不露齿、帷幕深藏、循规蹈矩,轻言细语。这样的女子,燕京多了是,冀北多了是,纳兰不会对她们多看一眼。” 君珂心中一动,抬头看她——难道这位男装胡袍,特立独行的一根筋公主,竟然并不是因为养在军营才形成了这副性子?而只是,为了在特别的纳兰述面前做一个特别的人;为了让喜爱特别的纳兰述,因此对特别的她,多看一眼?【`xs.c`o`m 网】 第七十八章 新官上任 眼前这叫军营? 山口倒是很大,足可以扎下供数万人居住的军营,也确实建起了营房——茅屋三两间,上未遮瓦下未铺地,门楼小半个,东倒西歪断了檩子,四面枯枝败叶,坑洼不平,碎石泥泞,小兽乱窜。 一片荒凉破败景象。 君珂勒马立定,望着这像**胜过像军营的谷口,这里本就七拐八扭的荒僻,没有建筑物倒还好,一旦搭了这几个四不像的东西,反而更像破落户。 她沉默着,眼底隐隐的兴奋已经淡去,换了淡淡的讥嘲,但并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愕然不解,扬起马鞭,对着“军营”缓缓指了一圈,转头看带路的兵部堂官,“嗯?” “这个……那个……”带路的兵部堂官,是部里最没用的一个,不然也不会派来这苦差。老实巴交的汉子,搓着手,有点结巴地呵呵陪笑,道:“这……这……这就是云……云……云雷……” 兵部派遣的亲兵转过头窃笑。 君珂瞥他们一眼,好像没看见般转过头,“嗯”了一声,道:“好吧,这就是营房,那么,人呢?副将参将校尉队长们呢?最重要的是,兵呢?” “有,有。”兵部堂官赶紧上前一步,扯开嗓子招呼,“都出来见总统领大人——” 一声传呼在空旷的谷口里悠悠传开无数回声,一叠声的大人大人大人听起来像是鬼哭,随着呼唤,那几间破房子里才零零散散出来十几个人,有抓着锅铲的,有啃着烧饼的,有拎着裤子的,有翻着书的。一个个面色青黄,目光呆滞,散着头发衣衫破旧,看上去不像一群兵,倒像哪个郡里流落的难民。 “伙……伙……夫、斥……斥……候、文书……书……都有!都有!”兵部堂官殷勤地给君珂介绍。 头发上满是油泥手指缝里都是黑垢嘿嘿笑着啃指甲的伙夫。 啃着烧饼双腿乱动一刻也安静不下来看上去像是多动儿的斥候。 拎着裤子嚼着草根走路两腿发虚的武术教头。 翻着一本四时历,将“今日诸事不宜”读成“今日者事不宣”的文书。 牵着只老牛的骑兵。 抓了把锈刀的步兵。 扛了柄没弦的弓的箭手。 太阳穴上贴了块狗皮膏药,一身长着烂疮的军医…… 全了,一支军队所需要的基本兵种,确实全了。 “呵呵……”一阵笑声传来,正有点忐忑,怕新番统领接受不了巨大落差而暴走的兵部堂官,愕然抬起头,正看见新番统领大人,高踞马上,马鞭敲击着掌心,望着“配制齐全”的“云雷十三营”,笑得开心。 兵部堂官小心翼翼退后一步,心想这姑娘莫不是气疯了? “钱大人。”君珂在马上,悠然注视着稀稀拉拉兼嘻嘻哈哈向她行礼的部下们,随意摆了摆手,转头笑看兵部堂官,“陛下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统领大人这……这是从……从……何说起?”那堂官肃然道,“云雷军十三……营……,是陛下谕旨,……兵……兵部正式批准的建制军队,君统领和九蒙旗营、御林军、骁骑营的统领大人们……是真正的……真正的平起平坐……” “那我的兵呢?”君珂淡淡问。 “云雷军……军,兵员……比较特殊……”那堂官呐呐道,“只针对……十三盟旗下……子弟……那些人……” 君珂恍然大悟。 当初御书房外一场偷听,左耳进右耳出,没想到最后皇帝祖孙议论的为难事,最终落在了自己头上! 大燕原本盘踞关外龙卯高原,以九蒙之族命名,前朝末年眼见内陆民生凋敝,正有可为之机,便联合周边十三个游牧民族,集各族精英,结成九蒙十三盟军,铁蹄南下,挥兵入关,打下了这十万里花花江山。然而随着立国日久,除了大燕本族嫡系九蒙贵族还占据着上层地位外,昔年跟随入关的十三盟后代,却已经渐渐式微,这也和大燕统治者有意无意地打压有关,无论如何,占据大燕政权中心位置的,自然只能是九蒙后代。 但对于十三盟民来说,心中愤懑是难免的,当年大燕想要游牧铁骑助力,开国皇帝信誓旦旦“苟富贵不相忘”,一旦真的坐稳江山,便慢慢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些心怀怨望的十三盟民,经过一代代通婚繁衍,在燕京形成一个庞大的人群数字,而拥有前朝规定的铁杆庄稼的他们,有一点每月朝廷发放的固定例银,便不事生产,游手好闲。更兼沾着祖宗的光,和燕京贵族多半能拉得上关系,于是拉皮条的、窜连官司的、背地里勾连生事赚黑心银子的,搅得乌烟瘴气浑水不休,早已成为九蒙纳兰贵族一见就躲一听就头疼的毒瘤。 这是只毒瘤,却动不得,削不得。十三盟大片族民现在还在关外云雷城,拱卫着定海关要隘。这些祖宗们为祸燕京,越来越难以控制,朝廷数次想要加以整顿,都无人敢于接手——得罪这些盟下大爷不是玩的,这些人关系复杂,随便一个剃头匠都有可能认识哪家国公,你还搞不清楚他们背后到底能扯出多少贵人来。 如今,这只瘤,整个地抛到了君珂手上! 一个虚无的“云雷军”,一堆无法管束的盟下大爷,一只望过去香气腾腾其实里面根本不熟的烫手山芋。 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就是哭鼻子做个空头统领,百分之十的可能性是真给君珂做成了,那对大燕朝廷也是有利无害。 真是一本万利的好算盘。 难怪后期不再阻扰她的武举夺冠,难怪轻轻松松就越级封了个总统领! 诸般思绪一闪而过,君珂的心火蓬地一冒,随即就生生压了下去。 统治者总是这么坑爹的,关键是被统治的人,能否从坑爹的状态下走出牛掰的路来。 “钱大人。”她摸摸脸,换了一脸沮丧的表情,“十三盟旗下那些大爷,都没收到召集令么?” 从钱大人结结巴巴的回答中,君珂知道了召集令早在三天前发出,要求十三那盟旗下所有十六岁以上的青年男子,除独子外,一律于今日到麓峰口报到,当然,大爷们都没来。 君珂还知道了,她这个云雷军,名义上享有和九蒙旗营一样的建制和待遇,换句话说,九蒙旗营可以做的事,云雷军十三营都可以。 君珂更知道了,她这个总统领,虽然百分之九十是个光杆司令,但对于属下,一样拥有生杀予夺之权。副将以下将员任命调动,完全由自己决定;副将以上将员,也有向兵部参议之权。【`xs.c`o`m 网】 第七十九章 胭脂巷里最风情 隐在暗处的人遁去,那头,在落花巷寻找部下的君珂,听着风里的杂音,渐渐进入巷子深处。 与此同时,东阳街也转出了一群人,人人衣饰低调沉稳,面貌平常,当先一人尤其普通,落在人堆里看不出来的那种,只是气质非常沉稳,长身玉立,巍然如山,周身那种收敛却又华贵的气质,令来来往往的人,明明看不出什么,也要对那个角落看一眼。 这种情形令那些男子们越发警惕,站立的姿态有意无意将中间的男子护得周全,中间那人却将眼光远远地落在八大胭脂巷的方向,微微皱起了眉头。 “主子……”似是猜到他的想法,一个护卫低声道,“那种地方,您去不得。” 其余护卫都露出赞同的神情,并觉得主子有些异常,皇帝有令要对今天入城的“云雷新军官”们加以注意,这事交给燕京府或者九城兵马司留心一下也便成了,怎么也劳动不得尊贵的主子,谁知道主子偏偏就心血来潮,说好久没有出门留心民生,不妨出门一观,也便来了最热闹的东阳街,来东阳街也罢了,路边茶楼里喝喝茶也就是了,谁知道突然便听见不知哪个巷子里喧嚣,说什么军官打死人,主子便急急下楼,看如今那样子,似乎还打算亲身到胭脂巷里瞧一瞧。 那是绝对不成的,踏足那种地方,给那些聒噪的御史知道,又得上书叨叨多少天。 护卫们连番劝解,男子神色沉吟,似乎对去那里也有抗拒。末了摆摆手,道:“云七你带人去看下,如果惹出事端,先不要报燕京府,妥善处置。” 云七正要领命而去,突然巷子深处又是一声大叫,夹杂在纷乱的各种声音里,模糊不清,隐约还有女子叱叫惊呼,隔得远,听不出具体声音,然而已经转身的男子,霍然停住了脚步。 他维持着一个半转身的姿势,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素来凝定的眼神此刻流转不定,似乎在仔细辨别风中传来的声音。 听了半晌,女子声音不复闻,众护卫以为主子要走,谁知男子在原地烦躁地走了几步,决然道:“去看看。” 也不待众人回答,当先就走,众人只好跟着,有个护卫轻轻扯云七的衣角。 “喂,你耳力好,你听出那是谁的声音吗?” “怎么可能,神也听不出来!” “那主子怎么那么坚决,我还以为他听出是那谁……” “你懂不懂?”云七肃然敲那护卫的脑袋,“只要主子心里有那谁,那声音不是那谁的也会变成那谁;心里没那谁,是那谁也当不知道是那谁!明白?” “不明白……好多那谁……” “你要懂,你就不是你,你是那谁!” 护卫们的对话如天书,而那谁,其实根本不晓得自己已经成为某些人口中的那谁…… == 八大胭脂巷,每条巷子都深而曲折。曲径探幽,山重水复,取的就是隐秘好藏的优势,谁家的泼辣娘子追进来,不绕昏她绝不罢休。 所以哪里发生了事情,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找准地方,瞻之在左,忽焉在右那几乎是必然的。 纳兰君让渐渐也进了巷子深处,在他的耳里,声音的来源是桃李巷,和君珂寻找的杏花巷一墙之隔。 他从东往西进,避人群而行,追着声音而去。君珂从西往东来,拨开人流,眼神审慎地盯着四周。 越往巷子深处,周围人越少,纳兰君让慢慢停住了脚步;与此同时,君珂也在墙的那头驻足。 两个不停出没危险中的人,几乎同时感觉到了不对劲,随即也几乎是毫不犹豫,连思考都没有,转身就走! 各自背向那一霎。 “噗。” 听起来像是哪里的烟花火线初初点燃的声音,在这人流花流闹如织,遍地胭脂烟光的花柳巷,这种声音几乎再寻常不过,八大胭脂巷有个规矩,如果遇见了新开包的嫖客,不仅要给他封红包,走的时候还放一簇烟花,众人都见怪不怪,笑着让开。 随即果然便是一簇星火哧哧冒起,刚展开的时候确实是普通烟花模样,然而那金色星火冒到一半,霍然展开! 像烈日刹那间迸射,万千星光瞬间炸裂,炸出了穹窿万丈炸出了十万里黄沙,炸出了天河倒倾炸出了黄河翻波,大片大片的黄色烟气夹杂着灰黑的碎屑喷洒开来,转眼便将桃李和杏花两个巷子周围十丈都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 烟气里传来人们的咳嗽和惊呼,杂沓的脚步声急促的喘息声慌张的呼唤声迷茫的摸索声,四面顿时混乱得翻浆。 纳兰君让的护卫大惊失色,一边用力挥去烟雾一边凭记忆往主子身边靠拢,这些训练有素的护卫没人呼喊,以免暴露目标,他们纷纷抽出武器,挡住了四面八方,然而那烟气竟然浓密得宛如实质,武器拔出来,自己都看不见。 纳兰君让突然沉下了身体,伏在地上。 烟气从特制的烟火棒中冒出,离地面有一定距离,只有从底下,才看得清敌人来自何处。 他一头趴下,护卫们还看不见,纳兰君让顺手扯下了身边的云七,云七霍然醒悟,急忙也趴了下来,一边踢身边的人让他们从低处查敌。 这样一个个传递过去,难免有外围的侍卫,还没得到通知,正在凝神等待着不知潜伏在何处的敌人,从噪杂的人声寻找异音,忽然,“哧。” 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撕破一张纸,伴随着声音,深黄色的烟气里一道剑光如毒蛇,刹那间獠牙一闪而没。 獠牙撕扯之处,一串深红的血珠,熟透了的樱桃一般,滴溜溜滚在灰黄的烟光中,落地的声音微脆。 “哧哧哧。” 细密的声音接连响起,绵密如人连续吹落枝头蒲公英,那些声音快速有力而干脆,让人联想到精准而有效的出手,几乎每次声音发出,都伴随着一串侬腻的血珠溅开滚落,接连泼出了十几串,从不同的方向在一色深黄里招展妖艳,不再如零落的樱桃,而是春季里葳蕤绽放在沙漠边缘的串串红。 血光每次亮起,都有身体无声无息倒落,却没有落地的声音,一双双手鬼魅般伸过来,将落地的尸体一扯,一双黑色的薄底快靴踩着尸体,轻盈地一跃,毫无声息落向已经渐趋薄弱的圈子中心,人还没到,薄而透的剑光,已经割裂浓密的烟气,尖锐的剑尖,像冷笑的眼一闪。【`xs.c`o`m 网】 第八十章 倾情上演 她霍然放声大叫,连君珂纳兰君让都没想到,震惊之下也来不及考虑这姑娘为什么先救人再害人,君珂窜前一步,一个手刀就对着柳咬咬劈了下去。 柳咬咬却比她想象中灵活,喊出声音后便唰地向旁边一跳,正好避过了君珂的手刀,她背靠墙壁急急回头,低喝道:“还不躲!?” 君珂一怔,身子已经被纳兰君让用力一拉,拉到了深垂的帘幕后。 纳兰君让拉得速度过快,君珂猝不及防,砰一声重重撞在他胸膛,君珂撞得后背发麻,这家伙的胸硬得石头似的,忍不住回头瞪他一眼,这一回头却发现纳兰君让神色怪异,注视她的眼神光泽幽深,像一泊静水流深的潭,满满倒映着她的身影。 君珂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只好悻悻回头。 她分了神,没注意自己还是被纳兰君让揽在胸前,更没注意纳兰君让微微垂下头,将自己的下巴蹭在她光滑柔顺的发丝上,却又小心地不愿意被她察觉,只用下巴极轻极轻地,轻轻摩擦挑起的一两根发丝。 发丝柔软,飘在鼻端,他浅浅地嗅,无意识地用齿尖轻轻地咬。 这么细微的动作,背对着他的君珂也不可能察觉,何况她正在紧张地看着柳咬咬,心中盘算此时柳咬咬若反水,她该用什么办法闯出重围? 那边柳咬咬却神态自若扒着窗子,喊出第二声后,霍然一把抱住了那壮大妇人安妈妈,大叫:“妈妈我好怕!”,那安妈妈莫名其妙看着她,下意识丢下篮子拍她的背。 窗外风声一响,几个蒙面黑衣人已经来到窗前,正看见和仆妇“抱头惊惶”的柳咬咬,低喝道:“姑娘你看见什么了?人在哪里?” “这里……”柳咬咬回头对地面血迹一指,那黑衣人眼神一紧,作势要跃进室内,君珂浑身绷直,握住了掌中剑。 “刚才你们走后,突然闯进来两个浑身滴血的男女,还拿着刀剑要杀我,哎哟吓死我啦,我就叫起来,那两人跺跺脚,又冲出去了。”柳咬咬一句话打消了黑衣人进室的打算,霍然回首,疾声问,“往哪方向去了?” 柳咬咬对东南方向怯怯一指,领头人头一甩,立即有几个人往那方向扑过去,柳咬咬看也不看,抱住安妈妈又哭起来,“哎哟吓死我了……” 她总在抱着那高大仆妇,黑衣人们免不了多看一眼,注意到这妇人异常的高大,只是脸却被柳咬咬挡住看不清楚,领头人忽然起了狐疑,一把拨开柳咬咬,对那妇人道:“你抬起头来。” 那妇人惊惶地抬起头来,黑衣人手指掐住她下巴,指尖一撩,确定没有面具,再一看这妇人木瓜般的胸,河马般的大屁股,实在没可能是那个人,眼神才稍稍和缓,然而一缓之后,便是杀机一闪。 今日之事,这对妓女主仆,实在参与得太多了! 他的手指微微一缩,正准备将这仆妇捏死,忽听柳咬咬欢快地道:“常公子你醒了啊,刚才可吓死我了,快把你的护卫叫来,这附近有贼!” 黑衣人一怔,常?姓常?庆国公的小公爷?这位最是好排场,一出行附近必有大量护卫,可不能打草惊蛇。 他二话不说,指尖松开,身子一窜已经越墙而去,其余人亦步亦趋,转眼走了个空空荡荡。 柳咬咬手据窗台,看着人往那方向去,微微出了口气,转头吩咐一头雾水的安妈妈道:“天热,没胃口,今天妈妈就不要去市集买菜了。你上次做的那个荷叶莲米点心我看很好,正好厨下还有点备料,今天就做那个吧。” 那仆妇应了一声,挎着篮子要走,柳咬咬又道:“妈妈篮子借我一用,我装个东西。” 仆妇赶紧放下篮子离开,柳咬咬将篮子提了,转身靠着窗台,叠着双腿,对帘子后微微笑。 君珂也在微微笑,眼神赞佩——果然风尘多奇女!这柳咬咬,既有急智,又有胆量,还有筹谋,不知胜过了多少燕京千金小姐。 既然柳咬咬好不容易冒险争取到空当,那就必须立即抓紧机会离开,君珂要从帘子后走出,身子一挣挣不动,这才发觉某人将她揽得过紧,而且有点神思不属的模样,头蹭在她发上,不知道在干嘛。 伤重发昏了? 君珂艰难地转头看纳兰君让,纳兰君让瞿然一醒,急忙松手,君珂这一转头,正好看见他转开眼睛,两颊却浮出微红。 当真发烧了? 君珂有点担心,踮脚伸出手背,想要试试他的温度,纳兰君让被她疑惑清亮的目光一盯,更加窘迫,飞快地一偏头,君珂的手背正好擦过了他的唇。 两人都呆了一呆,君珂飞快缩手,表情讪讪。纳兰君让脸上的红似乎有扩散的趋势,身躯却更加僵硬,他抬起手,似乎想去擦擦嘴唇,却最终僵直地落下,手臂打在腰侧竟然啪地一响。 君珂更尴尬,心想尊贵的太孙殿下大概是嫌她脏,也不好意思靠近他了,急忙走开几步。 纳兰君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指紧紧攥在掌心。刚才那一刹,她的手背掠过他的唇,淡淡香气和细软触感一瞬间透肤而入,香到了心底也柔到了心底,像一团卷了春的碎花和柳絮的风掠过深潭,惊了那宁静水面涟漪隐隐,风过了,碎花柳絮却悠然飘落,搔在了寂静很久的心湖上。 他突然便想抓住那手。 他突然便想抓住那手,狠狠压住,在自己唇上停留更久。 他突然便想抓住那手,狠狠压住,在唇上久久停留,然后…… 然后做什么,他脑子里也开始空白。 落入深潭的碎花,惊动沉波,若再次被风卷走,潭也寂寞。 纳兰君让的眼神寂寞下去,和过往十九年一模一样。 或许有些已不同。 …… 诸般翻涌思绪不过一瞬间,君珂走了出去,他也迅速跟了出去,两人都恢复了平静。君珂拉着柳咬咬的手,低声道:“今日承蒙姑娘相救,日后定有报答。” “你们就打算这么走出去?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走得出去?”柳咬咬却不理会她的话,笑嘻嘻咬着白牙齿,红唇艳得人眼花,“真要这么简单,我就白费心思了。” 君珂看看她拎着的篮子,若有所悟,“你打算怎么办?” “先出去一个。”柳咬咬伸出一根手指,“你们两个太显眼,一个一个比较安全。”【`xs.c`o`m 网】 第八十一章 凌云壮志第一吻 这一声暴怒绝望之下的结语,当然没有传到“悲情受害女主角”君珂耳朵里,她也万万没想到,一场因为她导致的阴差阳错的误会,给接下来的燕京和事件的主使者带来了巨大的翻覆。在那些人的意识里,他们所了解的纳兰君让,一向是忍辱负重而以大局为重的,一向安定为上不愿生事的,这将会使他们有时间潜伏或逃脱。然而这次他竟然一反常态勃然大怒,不惜一切要将京城掀得腥风血雨人心惶惶。 九城兵马司一夜查户三次;御林军一家家拜访各家王公;燕京府所有衙役出动,一家家查看有无外客,商铺有无生人,有无铺保路引;甚至不惜请动京城江湖大佬,出面查找近期出入京城的习武之人,寻找各类线索;每个路口、每条街道、尤其是便于隐蔽的小巷破屋,更是严密搜查的对象。以至于那些惶惶如丧家之犬逃窜的杀手们,一日三惊,在喘气的间歇忍不住破口大骂:“娘地!这是招谁惹谁了!纳兰君让也会发疯!” 让纳兰君让发疯的那个人,早在下令戒严之前就出了城,她挂记着今早十三盟大爷估计会来大部队,赶着回去接收呢。 回到“云雷大营”,果然纳兰述在等她,四面已经围出了一个场地,尧羽卫们嘻嘻哈哈在树头上忙碌,准备等下使坏。 君珂回来之前想好了,纳兰述严令她不得逛窑子,结果她不仅逛了,还逛得惊天动地天雷地火,最后还背了个尸体回来。这事要老老实实告诉纳兰述,她保不住耳朵遭殃,于是将尸体偷偷留在山口外树林里,准备等下拉小戚去帮她看看。 她在三里远处整理了衣服,梳好头发,洗去血迹,伤口包好放下袖子盖住,溪水边左看右看自己觉得没有任何问题,纳兰述除非是苍蝇,才能嗅见她的血腥气并发现问题。这才坦然昂首,阔步回营。 “我回来了!”她意气风发地道。 没人理睬,尧羽卫各自忙碌,都把屁股对着她。 君珂要的就是没人理睬,证明她看起来很正常。她笑嘻嘻往里便走,准备偷偷去找小戚,经过纳兰述躺的树床,她坦然地和他打招呼,“嘿!” “昨晚去哪个妓院了?”纳兰述躺着,懒懒地说。 君珂:“……” “打架了?”纳兰述瞟她一眼,坐起来。 君珂:“……” “受伤了!?”纳兰述瞟到第二眼,霍然从树上跳下来,手一捞已经精准地抓住了君珂受伤的手,君珂想藏都没来得及。 她抽搐,望天——纳兰述当真是属苍蝇的吗? “好快的剑,薄刃三分,上角斜挑……”纳兰述啧啧赞叹,“一流杀手……咦,一流杀手为啥剑慢了?慢慢拖过去的?怎么可能……君珂!” 最后一声疾言厉色,君珂条件反射唰地站直,“到!” “你这伤口怎么回事?”纳兰述抓着她的手,表情十分不好看,“你被点穴了?发烧了?间歇性帕金森了?好好地为什么去抓剑?还让剑锋慢慢割你的虎口,那里很痒吗?” 君珂抽搐,望天——纳兰述为什么对武器和招数这么有研究呢…… “这个……那个……”她抓耳挠腮,左顾右盼,想找个尧羽卫救急,可惜那群无良的,关键时刻永远别想指望他们,一个个表情严肃、屁股稳沉、动作忙碌,死不挪窝。 不动屁股的,诅咒你们个个得痔疮! 君珂肚子里骂一声,眼珠子乱转一阵,终究是无法摆脱纳兰述魔咒,无可奈何地道:“也没什么,遇见打架,挡人家剑锋来着。” “小珂你什么时候练了大力金刚铁布衫手?也教我来着?”一个尧羽卫立即笑嘻嘻接口,果然纳兰述脸更黑,君珂再次肚子里大骂——鸟人! “军官们不听话去逛妓院……”她说。 “没你的命令,那些新官蛋子昨晚还不至于跑青楼。”郡王说。 “呃,我让军官们去逛妓院好刺激那些盟下大爷,结果听见有人说军官打死人,我无奈之下只好……”她说。 “你兴奋之下赶紧。”郡王说。 “……跑到桃李巷找不到人,我就想退出去……”她说。 “跑到桃李巷找不到人,你打算再到别的巷子看看。”郡王说。 …… 君珂望天,垂泪,有心想打马虎眼混过去,可惜郡王殿下精明得吓人,躲一点就被他指出疑问,藏一点就被他提出BUG,慢慢地不得不把整个事情经过全部交代干净,末了还垂头丧气,把战利品从山口树林里拖了出来。 纳兰述理也不理她,蹲一边看尸体,末了嘘一口长气,道:“不必看了,没什么破绽,这些人敢在闹市设计杀人,组织严密训练有素,一旦事败不惜自杀,就决不会在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君珂心里知道应该是这样,难免有几分失望,却听纳兰述又道:“其实有没有线索都无所谓,敢出手杀纳兰君让的,不就那几个人?” 君珂试探地问:“皇三子?姜家?” “太子庸碌,之所以地位不堕,都是因为皇帝爱这个孙子。”纳兰述瞟君珂一眼,“所以有人认为,如果没这个碍事的太孙,太子尊位一定唾手可得,一年动手杀他那么个三两次,也是应该的。” 君珂叹息一声,纳兰述又道:“这次的计策巧妙狠毒,倒又上一层,如果不是某位女英雄古道热肠,赤手挡剑,许是真成了也未可知。” 君珂尴尬地嘿嘿一笑,不敢再接话——某人似乎在醋,某人醋的时候,最好装傻。 正想用什么好法子岔开话题,好让郡王殿下别再夸赞女英雄,忽听外面声音大作,似是无数人奔来,顿时跳起,喜道:“来了来了!” 抢出山口一看,果然前头地平线上,黑压压一大片人头滚滚而来,似一片乌云夹着黄沙在向前推进,粗粗估算足有数万之众。 人群大多是步行,也有少数坐板车的和骑驴的赶在前面。步行的什么花色都有,穿长袍的、穿短打的、穿不伦不类铠甲的,还有个穿的似乎是戏服;带着的玩意也花样繁多:托鸟笼的、腰上系着蝈蝈笼子的、抱着猫的、牵着狗的、还有位大爷,牵着只雪白的猪,和周围的人夸耀:“我这是东堂名种,叫雪花珍珠白!” 君珂扶额,尧羽卫们在窃笑——二百五越多越好,玩起来才爽! 这些人昨晚被十位新番校尉刺激到,翻了一夜炕,大半夜就兴头头爬起来,准备不辞劳苦赶三十里山路去捞个肥差。【`xs.c`o`m 网】 第八十二章 绝对性胜利 他霍然抱过来,力度大得似要将君珂的腰折断,君珂瞬息之间来不及思考,只听见自己的胸狠狠撞上他的胸膛的声音,一声闷响里她心底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疯了! 这世道疯了! 纳兰君让手臂如铁,紧紧困住她的肩,手掌在她肩头急迫地摸索,不住低低道:“你还活着,你果然还活着……” 君珂挣扎不脱,柳眉倒竖正准备赏他一巴,像胡屠户打范进一样打醒这个突然疯魔的男人,听见这句倒怔了怔——他以为自己死了?怎么回事? 她还站在崖顶平台的位置,底下两万大爷还在仰头看着,此时目瞪口呆——这玩的是哪一出?刚才还和某人崖壁热吻,转眼又被另一猛男楼抱在怀,啊啊啊情海翻波!啊啊啊水性杨花!啊啊啊两男争一女!啊啊啊有架打! “抱咯!用力!再用力!” “亲她!亲她!亲她!” “兄弟够男人!” 大爷们兴奋了,鼓噪了,好看好看,要是每天来一次,这谷里也不妨多呆几天。 蓦然崖头上人影一闪,从君珂身侧快步抢过,“砰”一声,一道拳风凶猛地将粘在她身上的纳兰君让给撕了出去。 沉浸在喜悦和激动中的纳兰君让被击出三步,怔怔地好似还没反应过来,对面,已经站下了笑眯眯的纳兰述。 他吹了吹拳头,懒洋洋对纳兰君让躬躬身,“殿下,你最近出远门了吗?” 纳兰君让一怔,君珂回头瞪他,示意他收敛点——这人一旦拐弯抹角讲话,肯定没好话。 纳兰述此刻接收到这样的目光,脸色更黑——王爷我容易吗?每次占你点小便宜都用尽心思,还每次都要立刻被破坏感觉。更要命的是,每次别人占你便宜,都容易得很! 纳兰君让沉默,不打算接这个“小叔叔”的话,纳兰述可不会放过他,“殿下是不是去西方番国走了一圈啊?我听说那边的人,十分的不通教化,和长辈打招呼,都是见面拥抱。殿下是不是去了那里一遭,也学了来,这么和你婶婶打个招呼?” 婶婶…… 君珂脸色黑了。 某些人一定要这么无耻吗? 纳兰君让瞟一瞟她,随即敛起眼神,淡淡道:“若君珂当真对我自称一声婶婶,我自会赔罪。” “总有这么一日。”纳兰述笑,有点咬牙切齿味道。 “拭目以待。”纳兰君让看也不看他一眼。 两个男人之间火药味越来越浓,君珂一头黑线,赶紧赶上去将两人拉离大爷们的视线,大爷们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 纳兰君让却已经不再多说,淡淡道:“知道你没事就行,我还有要务,告辞。”说完也不等君珂回答,转身就走。 他来时冲势如炮弹,走时落步似千钧,君珂看着他挺直腰背,一步一步下山的背影,日光追在他身后,孤独的影子斜斜地吊着。 君珂心里忽然有些潮潮的。 他始终是个寂寞的人哪。 所以刚才那一幕便吓着她了,真是无法想象,山石一般的人,突然就变成了火箭阿童木。 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这些皇族子弟啊,可曾有过自己的快乐? 惆怅完了她转身,想和纳兰述交流下刚才的惊讶,并探讨下发生这奇异现象的原因,结果一回头,身后没人了。 郡王又不见了。 君珂摊手,望天。 你妹啊! 玩神马失踪! 抱一次失踪一次,抱一次失踪一次,这要哪天有什么意外,是不是得去死? 君珂正郁闷郡王那强大的神经线,为什么在某些事上就特别不牢靠,又寻思着不能把人得罪太狠,好歹得象征性找一找,比如问问蚂蚁什么的,忽然听见底下有人叫喊。 低头一看。 纳兰述正蹲在半山腰,笑出一嘴白亮亮的牙,只是看起来有点森森的,他抓着一把碎石,对底下两万大爷温柔地道:“想不想快速地爬上这山崖逃出生天?想不想立刻回到燕京自己家里吃喝嫖赌?” “想!” “那就原地别动,加入我的攀爬绝技速成班,一天之内,保你攀爬技术,突飞猛进,可上九天揽日月!” “谁动谁是龟儿子!” “好。”纳兰述笑得更阴森了,“别动哦。” 手指一弹,掌心里碎石咻咻地飞了出去,每粒石子都在半空中飞出凌厉凶猛的弧线,击破云雾,打断山风,像山涧里黑色的燕子一闪,便落在了底下人的头顶! “嗷!” 一粒石子便是一声惨叫,携着纳兰述强劲的指力和半山而下冲击力的石子,力度不下于橡皮子弹,砸到人脑袋上瞬间便是一个美貌的大包,大爷们被砸得嗷嗷叫,第一反应就是抱着头四面乱跑想要散开,然而纳兰述掌心石子接连弹飞,将四面去路封得死死,越往边上跑挨的石子越多,大爷们无奈,走投无路间看见山壁,一大帮人立即涌了上去,争先恐后,手脚并用,爬!爬!爬! 纳兰述攀爬绝技速成班,便这么开始了第一课…… 君珂拢着袖子面无表情看了一阵,施施然走了。 挺好。 有这两万大爷在,郡王就有减压玩具,大爷好,大爷妙,大爷们是居家旅行欺负压迫发泄减压之必备掌中宝。 …… 十三盟大爷们,从这一天起,就开始了他们**的训练旅程。 君珂并没有使用尧羽卫来训练他们,这不适合,将来传出去也会是个把柄。她直接向兵部打报告,请求将武举二十名之后三十名之前的举子拨到她这里做军官。这些人没能进入第五轮,不得在京授职,只能回去在地方上得个武职,无论如何,在京升官的机会总比在自己那穷乡僻壤要来得大,这些举子愿意,兵部无所谓,君珂自己也乐呵——这些人熟悉,外地人好管,还有实力,何乐不为? 十个新教头各有擅长,进入谷内对新兵大爷进行训练。君珂实行大棒和萝卜并举的政策,每天玩点新花招,比如突然断了水源啊,突然踩了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菜地啊,没事砸点石子玩啊,逼得那群大爷哇哇叫,发狠发誓要尽快练好腿力好逃出去,学习劲头高涨,学习态度认真,比幼学童蒙时读书还要勤奋一百倍。【`xs.c`o`m 网】 第八十三章 裸奔吧! 日光下那人仰起头,伤痕累累的脸庞,在晨曦的金色光线里一闪。。 那人的眼睛也在闪闪发光,不是因为看见日光升起新的一天开始的喜悦,而是因为也许永不能再见这日光的愤怒。 那样的愤怒,比逼人而来的日色强光还灼目,刚硬、不甘、滔滔如烈焰,灼得所有人都心底一震。 起早买菜的百姓围拢来,仰头呆呆看着,有人认出了他。 “这不是那个武举探花的查……查什么来着?” “对啊,听说不是封了官吗?这才几天,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了?” “骁骑营啊,那地方是好呆的?我听说这位是平民出身,被挤兑了吧?” “被挤兑也不能丢了命啊,怕还是犯了事。” “唉,年纪轻轻的……可怜。” 百姓望着五花大绑跪在台上,被执刑士兵用长刀刀背死死压着的查近行,看看他破烂衣衫里露出的满是红紫伤口的脖颈,忍不住摇头唏嘘。 本还想着,这位第一位进入骁骑营的平民军官,也许以后能给平民的入仕之路,开出一条新的道路来,没想到还是…… “去去!武官执刑不允许百姓观看!都滚一边去!”几个骁骑士兵过来,连吆带喝地将那群百姓驱散,人群慢慢散开,那几个骁骑士兵互相一眼,露出一丝冷笑。 “多管闲事,找死!”其中一个在地上呸了一口。 君珂一直混在人群里,默默聆听,亲兵来问她,“大人,我们走吧?城门要开了。” 君珂不语,半晌抬头看看查近行,那亲兵是个灵活的,猜到君珂的心思,骇然道:“大人!你莫不是想救他?这不可能!” 君珂深深吸一口气,是,是不可能。 查近行既然已经被绑缚法场,肯定是经过皇帝亲手勾决,所以除了圣旨,没有任何人的话可以救他,但此时正是上朝时间,她这个职位,不能参与朝政,贸然闯御极大殿,那下场也是一个死。 “单宏。”她唤那个亲兵,“把刚才那群谈论的百姓中,那个一直没说话,只在摇头叹气的那个男人,给我找来。” “是。” 单宏很快将人找来,在刑台附近的小巷子里,君珂用一锭银子,听到了她想听到的信息。 “那个查将军呢,是个好人。”那汉子愁苦着脸,不住摇头,“小的是给骁骑营专门送菜的,每次进出骁骑营后院厨房,只有他遇见了会给我打招呼,还偶尔帮我扛菜。” “小的来往骁骑营多,他们的事,七七八八地都知道些。查将军一直在骁骑营人缘不好。大家都排挤他,嫌弃他的出身,他人又精明能干,很得总统领赏识,这便更招了忌。平常小摩擦不断,据说有次查将军还在骁骑营后的小巷子里,被人埋伏了套了麻袋狠打,事后他要求追查,逼得一些人很狼狈,但也最终不了了之。” “然后呢?”君珂眸光平静。 “后来他们又说他通敌,就是前阵子那个胭脂巷国公被杀案,说常小公爷是他通敌杀害的,还列出了许多证据,证据报到皇太孙那里,被皇太孙二话不说驳了回来,但驳回来的理由太孙又不肯说明,搞得骁骑营那些人更恼怒查近行,常家也认为太孙包庇,查将军一定有问题。” 君珂皱起眉——常世凌怎么死的,她和纳兰君让最清楚。这个足可置人于死地的罪名,到了纳兰君让面前自然站不住脚,但以纳兰君让的性子和立场,也绝不可能对部下将常世凌的死因解释清楚,不想最后倒害得查近行洗不清。 “那事之后,骁骑营上下,突然对查将军态度好了起来,没多久,还让他总管军需,那是一等一的肥差。查将军不想要,说自己新来不久,不适宜如此重任,但那些人都说前阵子对不起他,误会了他,如今看他为人牢靠,做这个再合适不过,人人放心。” 君珂冷笑起来——是放心,整死了就放心。 “查将军接了这差使,十分小心,每日清点,所有军需物资都亲自过手,但有天晚上,他突然拉肚子,在茅坑里多蹲了一会,出来的时候,就听说新拨来的一批什么神弩没了。” 君珂眉头一跳——对方好狠,当真是要置人死地。这所谓神弩,一定是新出的“飞羽神弩”,这弩不比一般军需物资,是大燕王朝秘密武器之一,一弩十箭,射程远,力道强,还可以半空拆箭,装发暗器。这弩价值高昂,一弩千金,更因为武器本身的先进性,被大燕王朝视为绝密要珍。全燕之军,目前大概只有御林和骁骑配备了一部分,那些人,为要查近行一条命,竟然胆大包天,把手动到了这里! “查将军当即被统领大人令人拿下,查将军辩称冤枉,说那批弩刚到,他便亲自收到了库房最里层,加了三道锁,除了他和三个副职到齐,谁也拿不到,但弩就那么飞了,找遍全军都没有,这弩丢了,统领大人也要掉脑袋,正急得没法,有人说要到查将军家中搜一搜,家中没搜到,却又查出查将军还有一处不为人知的私宅,最后在私宅后院地下……” 下面也不用说了。 计策常见,但百试不爽,其中必然有高层介入,否则军需官不会那么容易落查近行身上,那批要紧的弩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失踪。 君珂又赏了那汉子一锭银子,待他走后,拍拍手,单宏满头大汗从隔壁巷子里过来,道:“属下们问过了,是为查将军监守自盗,偷了飞羽神弩,据说还有他私通南齐,要将这批武器运出去的证据。陛下震怒,当即判了斩首,还不允许任何人说情。” 这便是对上了,君珂点点头,道:“麻袋蒙住了那家伙吧?” “当然。”单宏笑道,“要问骁骑营的事情,怎么能让骁骑营的人看见咱们?这人嘴硬,口口声声查将军咎由自取,罪该万死,怕是这事和他也脱不了关系,咱们就是看他观刑,笑得眉飞色舞,才趁他解手,在巷子里堵住他的。” “那很好。”君珂点头,“麻袋先别解,给我再揍一顿,狠狠揍,一定要留下伤口,脸部到颈部,所有露在外面的肌肤,都要红红紫紫的最好。” “这个……”单宏犹豫,“那是个参将呢……” “参将更好。”君珂没有表情地一笑,“揍起来不觉得更爽?” “是。” 亲兵们领命而去,君珂仰头,看着高台之上血迹淋漓的查近行,他始终昂着头看天,士兵重刀相压也坚持不肯低头,似想在朗朗青天里,看出属于这个肮脏王朝的巨大黑洞来。【`xs.c`o`m 网】 第八十四章 心劫 她三下五除二扒了沈梦沉官服,自己胡乱套上,抓起沈梦沉官帽戴上,沈梦沉静静睡在椅子上,君珂努力控制不让自己眼睛乱瞟,还是禁不住地看了一眼,脸皮子又涌上一阵可疑的红。 哎,某人身材皮肤,永远这么养眼啊…… 轻轻打了自己一巴掌,毫无愧意地肚子里骂一声“色女”,君珂学着沈梦沉的步伐,一摇三晃,奔到“查近行”身前,狠狠踢了一脚。 桌子底下负责和她唱双簧的士兵立即道:“你这不识抬举的东西,今日终恶有恶报!” 两个刽子手背对这边听见这句,心想难怪丞相大人莫名其妙要把人提上来,原来和这人有宿怨,临死前抓紧机会要羞辱他来着,唉,右相大人心眼也真小,这人家都快被砍头了,你何必还要来这么一脚呢。 “把人拉下去吧,别误了时辰。”君珂回到桌下,“沈梦沉”懒懒吩咐,两个刽子手连忙应是,回头将“查近行”拉起,见他原先高昂的头已经垂下,满头乱发凄惨地遮住眼睛,心中叹息一声,也不忍再仔细看他的脸。 人拉了下去,在刑台上一跪,君珂飞快地把签一扔,“斩!” 签扔出去的时候她心中一跳,想起这条命算是终结在自己手中,微微有些犹豫,然而那签细长而滑,瞬间就从她指间滑了出去。 “啪。” 死签落地,其声清脆,如生命骤折。 “唰!” 鬼头刀在刽子手抡开的膀子中划开一条灿亮的弧线,像长空里落下的一截闪电,劈裂**与尘世最后的连接,换一个朝阳如血。 一截头颅骨碌碌滚了出去,恰逢此时云雷士兵和骁骑士兵互相推搡起来,混乱中不知道谁的武器被夺了扔出去,砸在刑台上铿地一声,有人爬上来拣,更多的人跳上去追打,再次在鲜血横流的刑台上纠缠在一起,等到这堆人捡起武器,被赶来的护卫强行分开逐下台,地上那个滚落未及捡起的头颅,早已被踩得不辨模样。 验头颅这一例行事务自然是做不成了,两个侍郎连看也不敢看一眼,示意刽子手拿上去给沈梦沉验明正身,立在台下对云雷军和骁骑营连番呵斥,先前他们无论怎么鬼喊鬼叫,云雷军都置之不理,此刻两人一喝,众人突然都转性收声,连连告罪,刚才还一团乱眼看无法收拾的局面,转眼就偃旗息鼓,倒把两个侍郎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君珂此时已经又回到桌下,准备把沈梦沉的衣服给他穿回去,然后桃之夭夭。事情进行到这一步,查近行已逃,“囚犯”已死,已经算是尘埃落定,至于谁谁事后有什么疑惑,她管不了那么多。世上本就没有天衣无缝的计划,能掩住计划的只有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沈梦沉和两位侍郎就算发觉有疑问又怎样?囚犯出了问题最大的责任者是他们自己,冲着这点,他们也会上报个“监斩完毕,囚犯授首”的。 所以君珂心中大定,心情极好地飞快窜回去,一边匆匆脱衣服一边伸手去拖给她扒光了藏在桌子下的沈梦沉,这一摸,浑身突然一炸! 人呢? 藏在桌子底下的人呢? 君珂不敢置信,弯身探头一看——桌子底下空空荡荡,哪里有沈梦沉身影? 君珂呆在了那里,好好一个大活人,中了毒,还没穿衣服,这也能凭空失踪。 更要命的是,现在沈梦沉失踪,两个侍郎回到台上,惊吓之下必然立即叫破,那马上她和她的云雷军都有嫌疑,就算她先逃,云雷军那一百来号人就得立即扣下,如果因此回头再查被斩首的囚犯,发现什么不对,云雷军吃不了兜着走。 而“被挟持暗害”失踪的沈梦沉当然没什么罪过,他是受害者,顶多两个侍郎倒霉罢了。 君珂刹那间想清利害,出了一身冷汗——照这么说,他没晕去?只不过将计就计?这样到最后,不仅查近行还是没有生路,连云雷军都会被彻底掀翻? 君珂暗骂自己为什么似乎永远不是这狐狸对手,但心中也有疑惑未解,她对沈梦沉相当小心,一开始就把过他的脉,脉象混乱确实有中毒征象,这是装不来的,除非他比她预想中强大,提前醒了过来,就在她假冒他出去“殴打”查近行那个短暂的时间。 此时步声接近,两个侍郎已经走上台来。 君珂什么也来不及想,抓起两卷文书塞在两肩,把面前堆起的案卷往自己面前拢拢,挡住脸,掏出袖子里膏药飞快地在两手上涂了涂,眼看着手指肿了起来。 这膏药原创者就是沈梦沉,最先受害者是君珂,当初的美艳小猪好容易才恢复容貌,柳杏林在长久的研究中,渐渐摸清了这种毒物的制作方式,并加以改良,现在这种膏药,不仅可以让人快速出现皮肤肿胀,复原的时间也很短,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两个侍郎打着哈哈走过来,自己也觉得在台下被缠住了太久,讪讪笑道:“沈相,底下那帮兵油子实在闹得厉害,险些约束不住,好在监斩完毕,您看要不要验一下?” 君珂趴在桌上,二话不说,将两个爪子,砰一声左右一搁。 正在她左右坐下的两个侍郎,霍然看见眼前出现一只肿胀变形生满红点的手,惊得“嚯”一下窜起,连声音都变了,“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君珂半撑着头挡住脸,抓起桌上笔墨,拖过张纸,抖抖索索写,“……练功……出了问题……” 她不能开口,一开口就露馅,字也不像,写字也过不了关,但此刻“手指变形,走火入魔”,抖颤状态下写字变形难看,也就合情合理。 两个侍郎注意力都集中在她写的字上,看见这句赶紧又避开几步——都知道沈相家门渊源,早先就是关外九蒙贵族里最擅毒的一族,毒功诡异无人知晓,只是平日里从不见他施展,慢慢也就忘记这事,此刻被提醒,想着这毒如此厉害,沈相自己都控制不住,顿时心慌意乱,脚跟不动声色向后挪了又挪,生怕自己靠太近也沾了毒。 君珂暗喜,继续歪七扭八地写,“唤我的轿子来,抬到台上,现在不可令任何人近我身。” “是,是。”两个侍郎巴不得这一声,赶紧下台去传令。 眼看他们离开,君珂嘘出一口长气,抹一把头上的汗——好歹蒙混过去,等下轿子抬上来,她只要钻进轿子里,再趁人不注意逃出来,就顺利过关了。 台下的云雷军已经散了,人头踩烂,就算他们任务完成,接下来便按照君珂事先的吩咐,出城等候她。这边轿子果然匆匆抬了上来,君珂瞄一眼只有八个轿夫,心中暗喜。【`xs.c`o`m 网】 第八十五章 当街拦劫 燕京百姓,在这一日,亲眼见着了那神一般光辉、也神一般淡定的圣僧,自长街尽头急急掠过的情景。。 起初以为那是一只雪白的大鸟,自长街尽头青黑的屋脊上展翅而来,天色一瞬间亮了亮,有人以为盛夏落雪。 然而那雪来得太快,瞬间自屋脊上头掠过,带起一阵檀香隐隐的风,燕京百姓仰着头,迷醉地遥望那片雪色透明的衣角,在深蓝的天空倒悬的檐角一闪而过。 然后有人“咦”地一声,仿佛觉得自己花了眼睛般揉了揉眼,喃喃道:“刚才那个人,怎么像梵因大师?” “怎么可能?”旁边立即有人讥笑他,“就算皇帝陛下不穿衣服奔出皇城,梵因大师都不可能跑成这个样子!” 疑惑的人想了想,也觉得很有道理地点了点头,然而这些百姓一回头,齐齐傻眼。 呼啦一声,一条街外一条巷口,梵因衣袍一卷落下,正落在一顶八人抬大轿仪仗面前。 百姓呼啦一下涌过去。 有好戏! 梵因大师飞檐走壁当街拦轿!天上下红雪了吗? 谁家的轿子? 有人认出这是右相的仪仗,眼珠子立即发蓝——燕京太平太久了,这是有好戏要看了吗? 沈梦沉的亲兵轿夫一抬头认出梵因,都愣在那里,轿子也停了。 轿子停下,轿中的君珂完全没有感觉,她正沉浸在那种奇怪的感觉里,被身周和体内的潮簇拥着,向薄云雾霭中,永恒之地而去。 沈梦沉也犹在沉睡,毫无声息,呼吸间散出淡淡白气。 轿夫们等着沈梦沉的指示,轿子里却没有动静,沈梦沉的规矩,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身侧的,轿夫和亲兵愣了半晌,对梵因躬身,道:“请大师让路。” 梵因默然,垂下眼睫,日光将他眼睫染金,他垂目的神情肃穆而忍耐,似在聆听旁人不能听闻的声音。 “请大师让……” 梵因突然大步向前。 他似乎只是轻轻踏出一步,忽然便越过前面长长的仪仗队亲兵,到了轿子前,八个轿夫也是会武者,眼见梵因竟突然逼前,碍于沈梦沉严厉的府规,鼓足勇气各自抽出武器,当头劈下。 梵因只是将最前面轿夫的手轻轻一托,那人的刀突然就横飞竖拍,准而又准地架住了另外几人的刀剑,星火四溅,铿然之声不绝,却追不及梵因的衣角,在那毫无烟火气的一拍之后,他雪白的身影一没而入轿中黑暗,再抽身出来时,怀中已经多了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梵因臂弯里,看梵因姿势,大约原本是准备拎着的,又觉得不尊重不妥当,换在手臂里,然而手臂里他自己又觉得不自在,僵直地伸着,半天柔软不下来,燕京百姓远远围在背后,瞪大了眼珠子等着看那被梵因强抢出来的是何许人也,梵因正抱着人要走,一转头看见全城百姓饿狼般绿莹莹的眼光,唰地从轿中抽出一方黑布,盖在了怀中人的身上。 燕京百姓发出了一声无比失望的长叹。 梵因一转身,黑布白袍一闪,人影已经数重屋脊之外,燕京百姓贪恋地看着他的背影,再看沈梦沉轿夫亲兵惊骇的神情,和始终安静的轿子,在自己惊悚的推测里,慢慢瞪大了眼珠。 这一天,有一个惊悚的,却由无数人亲眼见证的传言,在燕京风靡流传。 这个流言的内容是这样的: “梵因大师在大街上拦轿,劫走了沈相!” == 且不论帝京两大美人被突起的“流言”凑成官方P,导致了燕京多少玻璃心破碎,多少少女嚎啕,多少同志爱好者捶胸顿足大骂自己痛失良机,以至于燕京城内翻了浆,就某个清静的小院来讲,最起码表面还是清静的。 这里是梵因闭关之所,京中大德寺后一座别院,此刻僧人们早已远远避了开去,因为梵因大师说了,不要人打扰。 禅房静静,门窗半掩,有微微诵经之声响起,空灵而高远,然而不和谐的是,在那诵经之声的间歇,却有翻滚之声不断,是衣服摩擦地面的微响,似乎有人在地面挣扎,却又闷声不吭。 光可鉴人的桐木地板上倒映着翻腾的影子,散开的长发雾一般地挥洒,脸颊和地面乍触又分,她似乎也觉出了异样,在飘荡中努力挣扎,想要从死海之中靠自己的力量泅渡,衣襟在翻腾中慢慢散开,裸着的脖颈脚踝,在木地板上慢慢擦出血痕。 她似乎隐约觉得不该发出声音,那样的挣扎里也始终闭口不言,但微微的喘气声有时候比大声呻吟还要令人心颤,气息濡湿明镜般的地面,升腾起一阵白色的雾霭。雾霭里那双往日明亮的眼睛,此刻却是迷茫而虚幻的,带一点怅惘的欢喜,穿透这静木深禅的独院,进入某个迷离而不可逆转的深度幻境。 那双眼睛无意识地微微上撩,看住了面前的人,雪白的衣角自禅房深处静静延伸,她救命稻草似地抓住。 衣角被扯的那个人微微一震,眼睛未睁,口中的诵经却更快更沉雄,空气似乎因为有了微微的震动,水波般层层晕开,隐约院内树叶间光芒一闪,日光更柔。 君珂也静了一静。 仙云飘渺随波逐流里,忽然好似背后传来梵唱,悠远高古,大德之音,苍天博大,降落雨莲花,四面潮涌都似因此一静,有所震慑,嘈嘈切切,温存浪涌。 那种被推着赶着往极乐之地奔去的感觉有所消褪,君珂疲乏地喘了一口气,觉得身体像是潮退后的沙滩,堆满了死鱼烂虾。 她对那深切而高远的诵经之声充满感激——就在刚才那一刻,虽然幻境美妙迈往仙山,但内心深处就是觉得,这仙境一般的美妙里隐藏着杀机和不祥,或许现代吸毒过量就是这样的感受——飘飘欲仙,然后当真成仙。 所以她挣扎,不愿让自己沉溺,却力有未逮,好在有那个声音。存在如同救赎。 她心底涌起欢喜,觉得体内潮涌多了一种特别的感受,澎湃而流转不定,忍不住便提气。 气一提,听见丹田里竟似轰然一声。 刹那间开堤放水,巨坝决洪,一股雄壮而诡异的气流从丹田涌出,席卷了她,砰一下将她再次推入翻卷的潮水! 沧海再次呼啸,一头卷着她奔入前方,她惶然欲待回头,身后横波倒矗水晶墙,挡死了她的去路。【`xs.c`o`m 网】 第八十六章 唯我云雷! 城门处的轰动,自然没有传到武德门,京城三军因为近,已经在武德门外列队。2忙于训练的君珂不知道的是,最近南齐晋国公来访的日子,南齐和大燕东堂多年来都有纷争,只是一直没有正式开战,如今南齐和东堂因为某事交恶,可能开战在即,为了避免大燕趁火打劫,南齐派人来做做外交,向大燕皇帝求娶他一位公主。 纳兰弘庆有意要在南齐大公面前展示大燕浩浩军威,趁此机会邀请晋国公观礼。如此一来,这次检阅就关系国体,万万不能让云雷的痞子丢了国家脸面,所以兵部在没通知君珂的情形下,将检阅提前了一个时辰。 此时检阅已将进入尾声,代表九蒙贵族的九蒙旗营率先出阵,白色战袍黄色皮甲,代表龙峁高原积年不化的冰山,和高原上养育九蒙血脉的巍巍黄土,以示犹记故土,心在天下之意。五万九蒙虎贲,列尖刀阵型,穿校场而过,军列如切,旌旗腾飞,白色的衣袍冰雪一片,像霍然掠过天际的大片浓云,卷着金属锐器的铁腥气息,狂飙列进。骑兵的烟尘刚刚腾起,步兵的队列轰然落足,“嘿”一声,震得观台上龙旗都瑟瑟作响。 大燕官员抚掌大叹:“烈哉九蒙!” 台上大燕皇帝满意微笑,众家贵族面有得色,九蒙不同御林军和骁骑营,主要承担京城和皇宫防务,这是实战大军,常和附近边军换防以增加实际作战经验,是大燕贵族最引以为豪的精兵。 “国公觉得如何?”纳兰弘庆半支身,亲切地问身边的贵客。 那位貌如女子,细致洁白如珍珠的南齐王公,单手支着下巴,从手指缝里瞟一眼,道:“好,嗓子真好。” 纳兰弘庆咳嗽一声——这位“娇弱”的南齐王公,来了只几天,已经将大燕上下折腾得晕头涨脑。比如他平时精致温柔,当真如女子一般,但只要有事不如他意,他爆发起来比九条暴龙喷火还要恐怖;比如他不喜欢人伺候,唯一近侍是个冷面哑巴少年,但那少年好像和他有仇,他要吃什么,少年必然会倒掉,他不吃什么,少年才会端到他面前,两人经常为吃喝拉撒各种不如意厮打在一起,让旁边招呼的大燕官员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拉嘛,那是人家的侍从,大燕管不着;不拉嘛,眼看着根本不是玩笑是真打,真要让南齐王公在大燕境内受伤,这又该是谁的责任? 再比如他睡觉不睡床也不睡帐篷,他要睡在悬空的地方,但也不睡吊床,他要求木制脚楼,底下柱子悬空,脚楼造得高高的,他和猫一样喜欢睡在高处,说那样可以俯瞰大燕全景,他那个冷面侍从则相反,人家要睡在低处,地下室最好,两人睡眠习惯截然不同,但偏偏晋国公要求必须把他的侍从和他安排在一起,还不许强逼。大燕礼部官员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如何让这怪癖的睡眠习惯同存共荣,最后不得已求助于沈相,于是当晚,高高的脚楼正下方,加紧赶工造了个地下室,地下室顶部有个窗子,脚楼底部有个开口,上下可以互相看见,每天早上,珍珠般光洁的南齐大公,往地下室掷下一朵花以示他娇嫩的睡醒了;而长剑般锋利的少年,则会刹那间举起长矛,矛尖上挑着那朵花,而且保证那花已经被摧残得不成模样,让人看了,总会引发某些暴力不良可怕联想。 诸如此类的怪癖还多得很,总结起来,也就是“美女和野兽”的南齐颠倒版,美女是晋国公,野兽是哑巴少年。 那哑巴少年也是人间奇葩,看起来平凡,但看人的眼神十分可怕,锋利得像在冰里埋了千年的寒铁匕首,看一下戳一刀,看一下心一抽,让人浑身难受,偏偏这位特立独行的南齐公爵,到哪都要带着他特立独行的侍从,到哪都要让人看见他们无时不在的厮打,到哪都要让大燕脂粉敷面的王公感受那种“极度男性之美”,大燕朝野坚持了几天,终于坚持不住,在今日检阅的前夕,派出一队礼部官员,苦苦哀求了三个时辰,晋国公才同意不带他的侍从,但有个条件——检阅必须好看,必须精彩,必须让他觉得不虚此行,不然他就立刻召唤他的玩具,总之,不能让人生寂寞虚度。 照目前他老人家对九蒙旗营的评价来看,这个原本大燕官员信心满满能达到的要求,要实现,似乎还有难度…… 不过大燕官员不气馁——还有御林军骁骑营呢! 接着出场的是御林军。皇家护卫,贵气逼人。人人一色白色战马,雕鞍华丽,大红色的战袍金色薄皮甲,为求美观,肩部镂空以龙兽花纹,所有纽扣都是包金,日光下金光四射,一万人列队整齐缓缓进场的时候,就像太阳忽然从天际堕入人间。 御林军策马过观台。领先统领一声长喝:“龙峁武威——”声音沉雄,震得观台旗杆瑟瑟作抖,一万御林军闻声而动,展臂、横肘、竖枪上指,“嚓”,一万声如一声,四十五度角金枪斜指,所有斜指角度一毫不差,万柄长枪在倾斜的角度汇聚如一柄顶天立地的巨枪,刹那间飞斩日光,长空惊虹。 大燕官员抚掌大叹:“壮哉御林!” 南齐晋国公挑起细眉,“好。衣服好闪。” 大燕官员默默——难怪你刚才拼命捂着眼睛…… 骁骑营进场又是一种方式,烈马飞骑,衣衫如火,一式滚黑边红衫战袍,自如入口处涌来时,险些令唱礼的太监以为武德门失火。 两万骁骑儿郎唱着“大风大风,唯我武功!”拍马长越观台之前,马身过晋国公面前时,两万人齐齐扭身,臂间变戏法般突然出现长弓,两万人侧身弯弓,舒臂齐射,“铮”声清越,一排金箭“唰”一下,钉在了观台之下,却有一排深红重箭,神奇地飞越金箭之巅,半空中呼啸一折,“夺”地一声,钉在晋国公座位之侧的一株榆树上,从上到下,整整一排,离他的桌子腿儿,只有三寸距离。 大燕官员抚掌大叹,“强哉骁骑。” 更多人得意洋洋地去看南齐晋国公——这是大燕特意安排的压轴戏,展示国威的同时也要杀杀南齐的胆气,嘿嘿,这个娘娘腔,这下吓出尿来了吧? 晋国公埋头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众人等了一会,依旧没有动静,不禁面面相觑——吓得爬不起来了? 又等了一会,众人开始担心——这人太脓包,吓出毛病来了?这下可玩过头,收不了场了。 纳兰弘庆犹豫半晌,试探地伸手轻拍南齐大公肩膊,“国公?国公?国……” “嗯?”晋国公迷蒙地抬起头,抹抹险些睡出口水的嘴角,呢呢喃喃地问,“完了?” 大燕上下,“……!”【`xs.c`o`m 网】 第八十七章 交心 当晚郡王爷赖在了云雷大营,要求和战士同甘共苦,品尝品尝云雷十三营的伙食,他义正词严地对君珂道:“小珂!这些男人居心不良,他们是要灌醉你,然后看你笑话。1你们聚餐怎么可以没有我?最起码我能帮你挡酒啊。” 幺鸡从郡王脚下默默地走过去——亲,你晓得什么叫贼喊捉贼么?你确定你是要挡酒而不是灌酒么? “军中不许喝酒。”君珂一句话就浇灭了郡王的企图。 “我不是你军中士兵,我可以喝。”郡王转转眼珠,准备从另一个方向进攻。 “随便。”君珂耸耸肩,“露白烧、三寸火。两样任选其一。单独座位自斟自饮。” “有美女相陪吗?”郡王斜睨着她。 “有陪酒者,形态优美,出类拔萃。”君珂一指。 幺鸡从郡王脚下默默地走过去。 “士兵那点饷银,吃他们的你不觉得不忍心?”郡王立刻转了口风,“为将者当与部下同甘共苦,我们还是去吃食堂吧!” 吃食堂好啊,君珂是统领该有专门雅间吧?关起门来,端上菜来,你一口,我一口,夹一筷,喂一块,喂啊喂啊的,也就喂到一起去了,嗯,一定是这样的! 君珂还是无所谓,觉得纳兰述的理由确实很是那么回事,随口吩咐厨房:“多拿一双筷子!” “不加菜么?”郡王问。 “哦,可以。”君珂立即掏出一本小册子,抓出炭条笔,唰唰地记,“入乡随俗啊郡王,按照本大营的规矩,上至本统领,下至伙头兵,一旦聚餐,谁都可以加菜,前提是,自己掏钱。” “小意思。”纳兰述立即掏出一张大额银票,气吞山河地一拍,“加珍珠鱼翅、碧泽湖肥蟹、佛跳墙!鱼翅里的珍珠要湖里的茨实,不要河里的;碧泽湖肥蟹要团脐不要尖脐,一斤三个那种;佛跳墙必须备料齐全,不能有一点辅料残渣影响口感。好了就这样,准备去吧,多的不用找了。” “红烧豆腐十两银子、清蒸蘑菇十五两、凉拌青瓜二十两、鸡丝新韭五十两。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君珂好像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说完,举着笔,“郡王您要哪样?” “鱼翅、蟹、佛跳墙。” “没有。”君统领微笑,“可以点菜,只这四样。皇帝老子来,也请他吃这个。” “哦小珂。”纳兰述悲伤地要去抚她的脸,“你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怎么可以这样苦了自己?这样,我也不要鱼翅螃蟹了,我应当和你同甘共苦,陪你吃士兵餐。” “行啊。”君珂有点失望地收起册子,从伙头兵手里抓来一个粗瓷碗,塞在纳兰述手里,“走,食堂排队打饭。” 纳兰述一低头,便看见粗陋的瓷碗,虽然洗得干净,但边缘毛糙——啊,这会不会磨破他娇嫩的唇皮? “走呀。”君珂拉着他,“快点,迟了抢不到蔬菜。还有那群混账,舀汤都是兜底狠捞,底下菜叶子恨不得跳下去捞光才罢休,去迟了咱们就只能喝清汤。” 纳兰述抱了个破碗,被同样抓着破碗的君珂拖着往前走,心中十分忧愁——本来想着在军营里,点上几个优质的小菜,和君珂两个在她的屋子里,对月小酌,情话款款,然后安排点余兴节目,势必营造出美妙令人沉溺的情调,让小珂心动神摇,色搜魂与,轻解兰裳,自荐枕席…… 郡王想到美处,忍不住呵呵笑两声,然而一抬头,美梦顿时被拥挤的食堂、超长的队伍、粗陋的饭菜、满身臭汗的排队给幻灭…… 前方人头黑压压,一眼见不到边,从来都是端坐堂上等人端上满桌美味的郡王爷,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我说,小珂,咱们真的要去排队?” “快点快点。”君珂拉着他赶往某列队伍,“迟了没汤。” “你何必吃这个苦?”纳兰述叹息,“你就算对自己好点,也没人会怪你。” “是没人怪我,但也没人尊敬我。”君珂回头,眼神明净,“我是个平凡的人,并没有什么牛叉闪闪突出之处,我能做的,只是拿出最真的我自己,让他们看见我的平凡,并愿意和我一起成长。人心都是肉长的,大部分人都是知道体谅与懂得的,你付出多少,相应就能收获多少,那些收获未必是金钱荣誉和地位,却是人心——金钱有价、权位有价、而真诚无价。” 身后有一阵的沉默,半晌纳兰述咕哝道:“小珂儿,这话可不要和我那侄儿说。” “嗯?”料不到他是这样的反应,君珂愕然。 “不对,不要和除我之外的任何男人说。”纳兰述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地道,“你这话再配上你的眼神,太有杀伤力了!” 君珂白他一眼,懒得理郡王无时无地不砸破的醋罐子,两人挤进队伍,十三营十三队,整整齐齐,顺序却是打乱的。 “为什么不是按一到十三的顺序排列?”郡王又好奇。 “如果按这顺序排,那么第一营永远最先吃,第十三营永远最后吃。到了冬天,最后进入食堂的,菜都冷了。”君珂解释,“这样不公平。所以每隔十三天,顺序便轮换一次。另外还有个规矩,如果哪个营在全军比武中优胜,也是可以先吃的。” 她笑一笑道:“先吃后吃其实是小事,让他们懂得竞争才是关键。” 纳兰述陷入沉默,先吃后吃确实是小事,但君珂连吃饭这种事上,都不忘体现云雷军“绝对公平,友好竞争”的宗旨,可以想见在其余事务上,一定也做得很好,这样的军队,假以时日,再经磨练,该有怎样的成长? “我曾以为尧羽会是永无替代的天下第一卫。”纳兰述难得语气这么正经,“但是我现在好像看见了,尧羽认输的那一日。” 君珂一笑,“不争第一,只争超越自己。吃饭吧。” “哎小珂儿你今天不要每句话都这么让我震撼,影响我的欲……”纳兰述霍然闭嘴——说漏了。 “欲什么?”君珂递出饭盆打菜,漫不经心地问。 “欲……食欲!”纳兰述接过打好的饭菜,低头看一眼,霍然变色,“……食欲没了!” 饭盆里,韭菜炒鸡蛋,粉皮白肉片。油汪汪地堆在岗尖的小米饭上。 郡王哭了。 他不吃韭菜,不吃肥肉,不吃小米…… “真是娇生惯养。”君珂凑过头,看看他的饭盆,把韭菜和白肉片夹了过来,换了自己碗里的鸡蛋和瘦肉,盆边上粘了几根韭菜,她小心地一根根挑进自己碗里。【`xs.c`o`m 网】 第八十八章 风云燕京 纳兰述很快赶了来,戚真思不在,她回城中处理一些事务。。 纳兰述没到的时候,君珂驱散士兵,将鲁海的尸体搬入帐篷,还让军医给鲁海好好收拾了一下,重新装殓,长长的衣袖遮住残破的肢体,努力将鲁海看起来,不那么凄惨。 发生的事情她已无能为力,她只想将鲁海之死对纳兰述的伤害,降到最低。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尧羽卫每一个人对纳兰述的重要性,那不仅仅是他的死士,那是他的朋友、兄弟、恩人。 每一个都是。 三岁至今,他们从未分离。在纳兰述长成的最重要的那个时代,在终年飘雪环境恶劣的高原之上,他们一起摸爬滚打,挣扎求生,一点食物互相推让,风雪之夜互相取暖,狗熊一般的大个子,因为号称皮粗肉厚膘最肥,每次都是他睡在洞口最外面,用身躯为他挡住高原夹冰带雪凛冽的风。 如今,这凛冽的风,穿过大个子厚实的胸膛,即将吹到纳兰述心里。 君珂怔怔地坐在帐篷里,心底空茫一片,眼前这具尸体,消瘦得不成模样,哪里还像那个肥壮的人,可是她满眼里晃动的,还是熊一般的大个子,在落雪梅花桩迎风吊桥之上,教她轻功。 “你不要看身周,施展轻功最忌讳注意力分散,你要善用这天地之气……” “我们家族的吐纳术天语第一,可惜你不够肥,你要不要增肥?” “别看我壮,尧羽轻功我第一哦。” 吊桥之上落花般轻盈的熊,令她忍俊不禁的大个子。 见她出师沾沾自喜,到处吹嘘君珂轻功是他得意弟子的大个子。 燕京第一场鸿门宴为她出气,拆了厕所展示“第一小鸟”的大个子。 兴致勃勃领了任务去尧国,准备回来向红砚求婚的大个子。 …… 身侧红砚在沉睡,却睡得并不安稳,辗转反侧,双拳握紧,面颊如火,喃喃自语。她不停地在床上发出一阵阵的震颤,身子微微蹦起又落下,仿佛正在噩梦中挣扎,想要击破这罩顶的黑。 君珂轻轻抚了抚她的脸,渡过去一部分真气,抚平她紊乱的气息。 帐篷外人影一闪,守卫的士兵一声“谁!”还未及发出,那人已经出现在帐口。 纳兰述。 他气息微微有些急,脸色有点白,君珂发出的是尧羽卫几乎从未用过的“十万火急”信号,他以为君珂出事,闪电般奔来。 掀开帐帘的一刻,他第一眼看见端坐在暗色中的君珂,立即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 然而这个笑容刚刚展开一半,便凝住了。 他已经看见了地下用被单蒙住的尸体。 一瞬间君珂仿佛觉得他晃了晃,又似乎没有,再仔细看他,已经恢复了镇定,只是脸色更白了些。 他的手抓在帐篷边,帐篷突然无声无息出现一个洞。 在洞慢慢扩大到快要撕破的时候,他突然放下手,近乎平静地走到尸体身边,掀开被单,认认真真地看。 君珂扭转头去。 她知道这很残忍,但她不能阻止,纳兰述精通天下武器和招数,最擅长从伤口里看出敌人武功路数和来历。 帐篷里熏了香,以掩盖尸体腐臭,浓郁的青烟袅袅,遮没人的神情。 半晌,纳兰述的声音,也仿若青烟般在帐篷里游移。 “最起码五批敌人追杀……”他蹲在鲁海尸体边,“尸体损坏太厉害,已经看不出太多,但可以确定,最早的伤痕,来自军中重箭。” “重箭?” “边军才有的重箭。”纳兰述闭着眼睛,“他一进入大燕国境,就被追杀。” 君珂心中一冷,早已猜到,却不愿承认,然而此刻事实不容抹杀。 敢于动用边军追杀藩王近卫,代表着朝廷当真破釜沉舟,彻底要和藩王撕破脸。 这种政治博弈,一旦亮出带血的匕首,必然是不可挽回的你死我活。再无退路。 朝廷和冀北的藩地之争,当真在此刻开始了? 或者,更早? 朝廷既然已经毫无顾忌对尧羽卫下手,是不是意味着,冀北王府也已经出事? 君珂突然轻轻颤抖起来。 之前派出的几批尧羽卫,都以为好好地在尧国,或者正奔回大燕,如今看来,想必都已经遭了毒手。 这要纳兰情何以堪? 而失去最精锐、最擅长打探消息的尧羽卫的冀北王府,如果因此遭受伤害,纳兰又要如何才能原谅自己? 这想法太可怕,她也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压下去。 身侧,纳兰述无声站起,还是闭着眼睛,不再看鲁海尸体。 “立即掩埋。” “不让小戚……” “她不能看。”纳兰述转身向外走,“她会发疯。” “你要去哪里?” “回京。” 他声音始终平静,却吐字清晰,字字坚决。这平日里灵动不拘,看起来还有几分懒和不振作的男子,此刻遭逢大变,才显示出不同于常人镇定和冷静。 十年高原之上的雪,并非没有在他身上打下烙印,那些凛冽与锋利,潜伏在血液里,一旦被风雷惊动,必将凶猛席卷。 君珂一怔——很明显现在必有大变,纳兰述应该立刻赶回冀北,趁着麓峰大营在城外,朝廷还没来得及追捕,赶快离开才是,怎么还要回去自投罗网? “鲁海尸体被发现,消息一定已经传回燕京。”纳兰述沉声道:“还有相当一部分尧羽卫留在燕京,小戚也在,他们一定有危险,我得回去接应他们。” “挖出鲁海尸体,我已经严令封口,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出营……” “不出去不代表无法将消息递出去。”纳兰述打断她的话,“我不能冒险。” 君珂瞬间也想清楚了,不管是出于兄弟情义还是实际需要,纳兰述都必须回去这一趟,他要回冀北,但此刻燕京到冀北的路上,一定已经天罗地网,要将他留在路上,没有足够的助力,他要如何冲出重围回到冀北?【`xs.c`o`m 网】 第八十九章 风云燕京(2) 脚踝被抓,君珂翻落的去势立即被止住,她一瞬的慌乱之后便镇定下来,身子在持续后仰中,蓦然抽剑,凭着刚才低头那一霎的残余印象,反剑对脚下狠狠一砍。1 那手却突然拖着她的脚踝往旁边狠狠一拽,她劈下的剑是能砍下他的手腕,但也能同时砍下她自己的脚踝。 君珂的剑却在即将接近那手腕之时突然变招,灵动如流水,从那手腕之侧流了过去,“叮”地一声,反刺入墙中。 剑尖入墙本应无声,这一声却清脆,随即墙头不知哪里一震,一物呼啸而来 ,半空里砰然一声,弹开蓝汪汪的丝网,丝网上银光闪烁,无数倒刺。 眼看那来势奇急的丝网,便要将君珂和那人一起笼罩,那人却好整以暇,似乎还轻轻笑了一声,大概想看君珂怎么应对。 君珂突然躺了下去。 人家还抓着她的小腿,五指如铁,她却霍然睡倒墙头,底下那人似乎也一怔,与此同时那丝网突然半空一弹,几乎贴着君珂的身体掠过,正好落向那人头顶。 一声轻笑,那人毫不犹豫五指一松,君珂立刻翻身远远落下,落下时犹自不忘长剑一挑,银光一闪,丝网被毁。 这是属于她和尧羽卫的秘密武器,宁可毁去,不能落在敌人手里。 踩着丝网碎片落地,她的心才略微定了定。 这几招看似简单,却是君珂临敌应变的精华,不仅必须反应机诈,还必须了解对方在这种情形下,会怎么做。 好在她熟悉别院的所有机关,很多都是她和小陆一手布置的。 她也熟悉对面那个人,知道他从来不介意拿人当挡箭牌。 对面,那人微笑,道:“每次见你,你都让我想要拥有你。” 君珂撇撇嘴,“每次见你,你都让我希望永远不要看见你。” 沈梦沉又笑了笑。 “我既然在这里等你,就不是为了和你斗嘴皮子。”他张开双臂,笑容光艳如夏夜盛开的玫瑰,“君珂,你命中注定是我的。你我已是通脉之体,这是一生不可分割的缘系,你若聪明,便当为我留下来。” 君珂并不明白什么是通脉之体,隐约觉得和那日轿中奇遇有关,此刻却也无心去问,冷笑道,“我若不呢?” “那你便走吧。”沈梦沉的回答出乎她意料,“你也知道,我今日一人在这里等你,并无护卫围困你,只要你能走出燕京城,我拱手相送。” 君珂挑起眉——无所不用其极的沈梦沉,有这么大方? “那行,多谢,再会。”此时不是犹豫徘徊的时辰,她简短三句话,毫不犹豫扭头就走。 “来人,把这头地面机关堵死。持火器日夜对里喷射,不必留活口。谁要出来,立刻格杀勿论。”身后,沈梦沉的语声传来。 君珂霍然停住脚步。 手指在袖下握成拳,攥紧又松开,她终于回头。 尧羽卫,被困在了地下的地道里? 看她回头,沈梦沉还是那懒懒笑容,柔声道,“我但知道你一定舍不得我的。” 君珂冷笑一声。 “你真是让我伤心,回头也不是为我。”沈梦沉看起来没什么伤心的样子,“不过我向来不重过程,只重结果,来。” 君珂原地不动,“你把他们怎么了?” “没怎么。”沈梦沉轻笑,“鸟儿们反应很快,这边还没大军出动,那边他们已经先动了手,先潜入附近燕京府大牢,抓了一批死囚出来,带进别院,然后自己烧了一把大火,死囚们以为大军是来追捕他们的,自然拼死以战;朝廷军队以为死囚就是冀北逆贼,也是全力抓捕,双方趁夜动手,一番乱战,等到死囚被收拾干净,鸟儿们早已不见。朝廷军队自然认为他们已经趁乱逃走……” “不过可惜。”他轻轻一笑,“别人不了解鸟儿们,我却是知道的,鸟儿们从出世至今,他们做过的大多事情,我都仔细揣摩过,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只要还有鸟儿散落在京城还没来得及回府,尧羽卫便不会贸然出逃丢下战友,他们必然有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秘密联络点,可能还不止一处,但此刻,从时间上推算,只能是这一处。” 他对脚下点了点,姿态很轻,像怕踩着蚂蚁。 君珂脸色有点发白,她不得不承认,无论怎么推敲,沈梦沉这段话里,都没有什么漏洞。这种隐匿方式和作战风格,确实是尧羽卫的,这种不愿丢下任何一人的团体精神,也是尧羽卫才有。 沈梦沉,确实对冀北下了功夫。 一个人用这许多年的时间,隐在暗处,对某种势力长久观察,他为的是什么? “冀北必败。”沈梦沉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淡淡道,“朝廷对冀北从未放弃过警惕,而这一场计划,也开始了很久。现在不过一个血与火的开端,最后必将以皇权归一为结局。君珂,选择自寻死路还是明哲保身,有时候不是那么难的事,闭一闭眼睛,也就过去了。” 君珂默然半晌,答:“我怕我今日闭一闭眼睛,从今以后每天晚上,都有人睁着眼睛,在噩梦里看我。” “你以为你此刻睁着眼睛下去,他们就愿意和你同生共死?”沈梦沉突然笑得讥诮,“君珂,你以为,尧羽卫此刻还愿意原谅你?” 君珂霍然睁大眼睛。 “纳兰述虽然不喜家族,多年积郁,但他真正愤然离家出走,起因还是为你,他出走,连带尧羽卫离开冀北,朝廷的计划,才真正开始有了执行的机会。” “纳兰述的注意力在你身上,尧羽卫不得不把注意力也投到你身上。” 君珂脸色一白。 “你在燕京越风生水起,尧羽对你投入的关注和保护便越多,人力是有限的,他们要保护纳兰述,要关注你,还要兼顾燕京危机,对于燕京以外的蛛丝马迹,便难以顾全。” 君珂退后一步。 “不得不说鸟儿们还是无比精明,一点点蛛丝马迹,他们便嗅到了气味,以他们的能力,眼看便要提前发现不对,影响到大局执行,好在,有你。” 浑身颤了颤,君珂又退了一步。 “因为你一场突然入狱,尧羽全员出动,才有了我们钻空子的机会,将重要的消息调包,将事情被发现的时机,又推后了关键的几个月。”【`xs.c`o`m 网】 第九十章 燕京绝灭夜 君珂这边在七里巷附近出岔,在燕京的另一个角落,却有人谋算着要给燕京搞一场岔子。。 “我们这么多人,要想一起出城,难度如登天。先前我们已经到城门附近去过了,几乎一步一关卡,并且所有人都不许出城;分批,难度更高,混一次两次还有可能,混多次,风险增大。”静室内纳兰述正低头看着燕京全图,眼神凝重。 他出乎燕京意料,竟然没有第一时间逃回冀北,反而回了燕京,这让朝廷有些措手不及,这使他回来时,燕京密查还没开始,给了他时间迅速召集尧羽卫,但等人召集全再要出城已经来不及,在纳兰述安排下,众人趁燕京府空虚,陷入大牢抓囚犯,和敌人玩了个虚虚实实。 这个虚虚实实是针对沈梦沉的,用囚犯代替尧羽卫一通乱杀,他们踪影不见,自然所有人都认为尧羽卫趁乱跑了,但以沈梦沉多疑的性子,和他对冀北尧羽卫的了解,他一定会力排众议,认为尧羽卫声东击西故布疑阵,注意力会放在查冀北别院的地道上,尧羽卫便利用他的多疑,真的跑了——又节省出来一些时间。 这时间,使他们从东城到了南城,汇聚在了一处宅子里,这宅子很多人熟悉,尤其他们的敌人都熟悉,现在看起来超级危险。 但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那是一点没错的。最起码到现在,这宅子在傍晚的时候有人来过一次,看过还是没人外,便再也没人来。 说起来虽然沈梦沉错误了一次,但他一开始的推断是正确的——他认为纳兰述会回来,只需要一直扎紧口等他就好,但燕京朝廷除了太孙对他的看法不置可否外,包括皇帝在内都不以为然,哪有这么傻的人,自投罗网?燕京现在还有什么值得他回来?连君珂都在城外!难道为那群护卫?一群护卫而已!荒唐! 因为这个想法,因为将太多精力布置在麓峰大营到冀北的路上,所以朝廷失了先机,所以纳兰述一行人,还安然坐在君珂的宅子里。 对,君珂的宅子。 谁也想不到,纳兰述没有使用任何尧羽卫在京的秘密据点,却进了全燕京都知道的和他关系最近的君珂的宅里。 连君珂自己都没想到。 她对自己的府邸本来就没有家的概念,又长期住在军营,早已忘记自己还有房产,而且她既然冲纳兰述来,自然先奔纳兰述的住处。 而在纳兰述的计算里,就算君珂及时醒来追出来,就算她来得早及时进城,就算她先去了他那里,过一阵子就应该想到她自己这里。这也是纳兰述冒险选择这里的原因之一,不光是虚虚实实,他还担心君珂没有真正被制,那么就不能任她孤身在京城被捕,自己家,她迟早总该来的。 但就那么巧,君珂被沈梦沉打击得心慌意乱,又遇上向正仪,竟一直没有想到在这里和他汇合。 此时众人虽在等待,却不焦不燥,只是气氛有些压抑——纳兰述匆匆赶回燕京,将人迅速收拢,随即一连串的安排风雨雷霆,不容人发问原因,训练有素的尧羽卫此时不会随便发问,但人人心头都有了不祥预兆。 “主子。”戚真思坐在一边,难得地蹙着眉头,“我不管你在做什么,但很明显出事了,你有必要将事情和我们说清楚,大家才好对后面的情势心里有数。” 屋内没点灯,黑暗里纳兰述闭了闭眼睛,随即沉声道:“鲁海回来了,重伤,带来了尧国生乱的消息。你们知道的,这必然是个连环计,尧国一旦生乱,冀北去掉一大屏障,朝廷就会打我们主意。更重要的是,尧国生乱,母妃心系尧国,必然会回尧国,无论她是单身还是带领私军,冀北王府都面临……大变。” 说到最后两字,他声音已经微微嘶哑——鲁海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这段日子虽然不长,但已经足够发生很多事,报信的也许已经来了,赶路的也许已经在路上,不能动的大军也许已经动起,布下的天罗地网,也许早已张开。 但望还来得及,但望还……来得及。 他这段话说出来,室内便是震惊的沉默,众人都知道这段话代表的意思,尧国未必好端端地生变,很可能有大燕的手笔,大燕害怕将来对冀北下手,尧国会成为冀北的退路,两地一旦联军,大燕北部将会生生分出一半国土;而尧国既然生变,大燕苦心布置等候了这么久,又怎么舍得不对冀北立即下手? “鲁海怎么样?”戚真思却只追问这个问题。 纳兰述默然,尧羽卫核心成员,每个人都是戚真思从高原上带出来的,她对他们的状况有野兽般敏锐的直觉。 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戚真思知道鲁海的惨死——她是高原上还未开荤的兽,外表的嬉笑不能尽掩骨子里野性和杀戮的血,同伴的死,会是这只兽首次见血的触媒,到时候会有多少生命成为祭品,他不敢想。 半晌他笑了笑,平静地道,“我说过他重伤,不过没有生命危险,我已经让军医好好照料他——我什么时候对你撒过谎?” 他一边笑,一边咽下喉间一口腥甜。 戚真思盯着他,眼神在暗色里狼般幽绿,似乎要穿透眼前的人,看进他的心,然而平静如常的纳兰述还是让她打消了疑问,点点头道,“但望不要有第一次。” “谁不知道戚大头领最讨厌被骗。”纳兰述笑笑,“我们还是来讨论下如何出城,我的意思,还是要在燕京搞事,搞得越大越好,搞成一锅乱粥,我们才可能趁乱出城。” “嗯,御林军和骁骑营关系其实也不太好,我觉得可以利用下,不过现在入夜了,我出去巡察下。” 戚真思向外走,其余人聚到一起细细讨论,纳兰述看一眼她背影,虽然有些担心,但想小戚一向顾大局,就算有所怀疑,应该也不会轻举妄动,安心地地下头去。 戚真思出了门,她心中烦闷,似有大石相压,忍不住便多转了几圈。 然而那种压抑的情绪犹自未散去,她对天吁出一口长气,想着这次冲回冀北后,如果实力未损,干脆打回尧国去,这劳什子的大燕,也未必比乌烟瘴气的尧国好哪里去。 随即她转身准备回去,忽然眼角一凝。 一条人影,从黑暗里窜了出来,这人影像在巷子里蹲了很久,之前戚真思没有发现有人走动的声音。 那人影窜到墙下,笨手笨脚地向上爬,戚真思双手抱胸冷冷看着,此刻她心情不好,谁也不想理。 君珂的宅子因为长期不住,护卫怠工,晚间黑漆漆的没有人,那人爬上墙头,身子哆嗦,砰一下翻滚栽下,却停也没停,从地上爬起来,跑进厨房。【`xs.c`o`m 网】 第九十一章 智斗 丑福背上的雷弹袋子滑出的那一刻,一条街上,一个骁骑军官正轻佻地抬起向正仪的下巴。1 君珂暗叫要糟,还没来得及拉开那军官,向正仪已经霍然抬头,眼底怒火一闪。 随即她一个肘拳便顶上了那个军官的下巴! 砰然一声血水四溅,飞出了三颗牙齿,向正仪在那军官的惨叫声里,一巴掌把他的牙齿和他的人一起拍出了三丈外。 君珂叹气——这位公主在这种时候反应总是这么快。 她也来不及思考,立刻拔剑,那军官砰然落地,一声大叫,四面的士兵立即都抬头看过来。还有很多人奔了过来。 君珂一抬手,披风飞起,将那小乞丐远远送了出去,随即脚跟一磕马身,便要冲进对方人群。 “轰!” 蓦然一声大响,远方腾起一团黑云,翻着血红的光,耀亮半边天际,响声一声接一声,地面开始微微震动,黑云也越聚越大,翻出滚滚浓烟,看方向,在城北的某个位置。 巨响和异动惊得所有人都一呆,马上要打的架都忘记了,骁骑营怔了一会儿,蓦然有骁骑军官骑马飞奔而来,大声狂呼,“是盟民区!所有人集合救援,立即!” 再也没有人记得向正仪和君珂,连绵不断的爆炸惊得士兵们都失了魂,纷纷上马,马鞭连抽,一阵风似的去了。 四面很快恢复寂静,向正仪还没反应过来,维持着一个半挥拳的姿势愣愣地道:“怎么回事?” 君珂早已脸色惨变,瞪着那个方向——那是十三盟民亲属聚居地域,她常派人去慰问自然熟悉,看那边黑云烟火和被风传来的隐隐惨叫哭喊,好像发生了很大的灾难。 这个时候全是老弱妇孺的盟民亲属怎么会出事? 朝廷?还是…… 君珂激灵灵打个寒战,竟然不敢再想。 向正仪却没想到那么多,看见黑云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了君珂的手,激动地嚷:“纳兰!一定是纳兰!我们过去!我们过去找他!” 君珂心底一凉,霍然转头看她,连声音都变了——“纳兰?” 她眼神瞬间如霜似雪,向正仪一抬眼对上,竟然浑身一冷,愕然道:“现在能在燕京闹事,会在燕京闹事,除了纳兰,还有谁?” 她飞快地牵起君珂的缰绳,道:“你愣着干嘛?走啊!” 君珂又是浑身一颤——对,现在有能力有理由在燕京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只有纳兰述,可是,为什么要是云雷家属? 一个声音立即在心底告诉她——为什么不是?云雷军对朝廷本就不满,之所以还服膺管束,完全是因为软肋握住朝廷手中,而他们的亲人,就是这个软肋。 只要将这个牵系斩断,嫁祸朝廷,不仅立刻可以动荡燕京,还可以让悲愤的云雷军倒戈一击,真正成为闯出燕京回到冀北的最大助力。 合情合理的推测,因为太合情合理,让人越想心中越冷。 君珂勒马,神情有些迟疑,她突然开始害怕面对真相,如果真的看见纳兰对云雷盟民下手,她将立即陷入焚心的为难。 然而她随即便甩了甩头——这世上合情合理却未必如此的事情太多,何必呆在这里揣测? “走!” 两人直奔爆炸来源处,越靠近心越凉——这么密集的爆炸?听声音就像是不凡火器,这东西相当珍贵,只有皇家军队才有,云雷军都不配备。再说就算大燕要去攻打南齐,也不太可能一次性投入这么多吧? 君珂知道纳兰述的尧羽卫虽然有少量火药之类的东西,但一向备而不用,动静太大,不符合尧羽卫潜行的风格,而且这东西市面上也没法买。 君珂刹那间心中竟然一喜——不是纳兰? 爆炸声连绵不绝,隐约听见仿佛地狱倾覆般的惨呼,一声声荡在夜空下烟云里,哀绝可怕,听得人浑身发愣肌肤生栗,连向正仪那样浑浑噩噩的人都愣住了,有点腿软的扶住了墙,喃喃道:“天啊……” 君珂脸色惨白,手指震颤险些握不住剑,她抬头看看浴血天色,仿佛看见一刹间,血色遮没燕京,进而蔓延山河四海,风雷乍起! 然而两人此刻也无法再前进一步,几乎燕京所有的武装力量,都被大爆炸惊动,各自服色的士兵,建制整齐地从各个方向源源不断地奔来,如细流汇入大海,将那段出事的地区所有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君珂躲在暗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低声对向正仪道:“我们在这里等一等,这里离北策门很近,他们也许是打算从北策门走,这么大的动静,如果……如果纳兰的人真的在这里,必然还要想办法冲出来,我们也可以接应。” “好。” == 爆炸声响起的那一刻,在和属下计议定出城计划的纳兰述,正在问:“小戚呢?” 随即一声巨响,他手中地图一颤。 将地图一扔,纳兰述一步抢出屋外,抬头看一眼那出事方向,顿时脸色大变。 想也不想一声厉喝:“戚真思!” “回主子,头领说她肚子不好……” “胡扯!”纳兰述铁青着脸立在院子中,远处的火光映得他脸色变幻,肃杀沉凝,尧羽卫很少见到他这样的神情,都惊得不敢言语。 在睡觉的幺鸡突然从屋子里奔出来,扑在墙上冲着那方向一阵狂嚎,爪子躁动不安地在墙上抓挠,抓下层层墙皮。 纳兰述也从没见过这懒狗这种紧张而又兴奋的反应,这血脉如狮的异犬,是不是嗅见了冲天而起的血腥?黑暗燕京,乍生血海,惊起了它隐藏在血液里的野性? 若在平时,这样嚎必然惊动他人注意,此刻全城却都笼罩在惊人的爆炸声里,什么声音都被淹没。幺鸡嚎了一阵,霍然转身,撞进旁边一间偏房,拖出一个人来。 纳兰述一看是红砚,脸色一白。 怎么给她进了城! 小戚遇见了她,知道了鲁海的死讯,然后…… 纳兰述抬头望着那方向——戚真思,你疯了! “主子……” “我们离开。”纳兰述闭上眼睛,语气已经沉缓下来,“燕京出事,正是离开的最好机会,不用执行刚才的计划了,所有人——”【`xs.c`o`m 网】 第九十二章 一生最美 沈梦沉纳兰君让高悬“纳兰述”人头,君珂纳兰述,被逼无奈直奔北策门。。 前往北策门的路上已经没什么守军——都在那里等着。 这也是阳谋——你知道不能去,你不得不去。 向正仪像一团被风卷着的火,腾腾卷过燕京的大街,脚步在青石地面上落下急促的鼓点,像战场上的战士,即将越过敌人的壕沟。 她几乎是一鼓作气,冲到了北策门。 北策门前,大军如铁,火把连绵,沿着城门一字排开铁甲重步兵,将城门防御得万夫莫开。 城门上,高高挂着一颗头颅,头发垂落看不清容颜,依稀年轻。 头颅之下,众军拥卫之中,骏马之上端坐面沉如水的纳兰君让。 城中的一切异动都已经报到了他这里,尧羽卫搞出来的事令他和沈梦沉都措手不及,一想到盟民被屠戮消息传出去的后果,纳兰君让的心就落入谷底。 那后果太重,重到连他都担负不起。 筹谋一载的计划,早有防备的燕京,来对付那区区三百人,竟然还落到这样的结果,这让他如何向祖父和朝野交代? 计划本来都在顺利进行,最初由沈梦沉主持,后来他也有接手,在朝廷的计划里,刀先从尧国剖起。 尧国是冀北最大的助力之一,一个稳定的尧国,将是冀北永久的后路,就算朝廷下定决心对冀北下手,成王妃回国登高一呼,引兵倒灌,朝廷北方战线立即便不稳。一旦尧国破釜沉舟开放国境,引羯胡和西鄂入关,大燕立即便有连绵兵祸。 于是只能等,终于等到尧国不稳。 稳定的尧国固然是冀北的后盾,但内乱的尧国,也绝对是冀北的拖累。 一个价值连城的祖母绿矿,催生了一个野心家。尧国即将陷入战火,此时大燕要做的,就是把消息封锁,不让冀北得知。以免成王妃早早得知消息,尧国内乱便没有发生的可能。 这难度相当高,但是大燕做到了。 当然这里面也有机缘巧合,比如君珂的出现,竟然导致纳兰述出走,尧羽卫离开,大燕正中下怀。 成王妃留在尧国的旧部,其实非常精悍,他们很早便得了华昌王有异动的消息,前往冀北报信。 然而在三水县一个无名小村,他们遭到了纳兰君让亲自率领的高手拦截。 那一夜雷雨不绝,正是动手好时机,纳兰君让精悍的亲卫队,带来了防水的雷弹子,当夜轰鸣的巨响,其实不是天雷,是人工雷。 但对方的强悍也超乎纳兰君让的想象,一个诈死的尧国卫士,临死前掷出的飞钹,伤在了他的要害。 其间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当然和后来的事无关。 纳兰君让回想那惨烈一战,不得不佩服成王妃——留在本国的旧部经过二十年,依旧忠诚,并强悍如故。如果不是遇见君珂,他必死无疑,那么那一战,依旧是她的部下胜利。 拦截下了最重要最精锐的一次报讯,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得多,华昌王势力渐涨,在大燕暗中帮助下稳控局势,如今终于兵临城下。 于是,终于到了让冀北知道消息的时候了。 至于冀北知道消息如何动作——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是深渊。 而留在燕京的纳兰述,自然同时成为朝廷首要剪除对象,他的血统和地位,绝不能活着出燕京。 计划很艰难,最起码瞒过那些精明的尧羽卫,在尧国和大燕境内将他们一一灭杀就很难,好在毕竟是两国之力,终究还是成功了。 纳兰君让和沈梦沉,都没有小瞧纳兰述,从燕京固若金汤的布置就可以看出来。 但他们今晚还是跌了眼镜。 纳兰述竟然会把主意打到云雷家属身上! 纳兰君让脸色铁青,他自认为了解纳兰述,这个贵族异类,有很多被贵族不以为然的怪癖,比如贵族们轻贱如草的百姓性命,纳兰述从来就不苟同他们。 当年看见路边乞丐都拎了去介绍做工的少年,如今会下这样灭绝残忍的命令? 纳兰君让恨自己对纳兰述了解不足。 他却不知,他没有看错谁,这世间最不能把握的,只有人心和天意。 火光闪耀,他在跃动的火光里沉凝了心思——无论如何,这些人必须留下,才能封锁消息! 留下这些人,然后将云雷军远派边军,才可以渡过这次危机。 他的面前是一色空旷,撤去了所有可以遮掩的屏障——要来,就得毫无遮掩的冲。 来吧。 你要在燕京翻风搞雨,我就逼你硬碰硬。 深红的披风散在风里,翻出黑色的云龙图案,狰狞欲舞。 纳兰君让静静注视着黑暗尽头,吩咐身边人,“等下若有女子冲进,不可放箭。” “是。” 话音未落,便听见脚步声。 急,而有力,落足如蹬,起步飞跃,每一步都跨出杀气腾腾,并拥有相同频率。 纳兰君让皱起眉头——这是军人冲锋才有的步伐,寻常人学不来,印象中君珂和尧羽卫,似乎都不是这么飞奔的。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人。 那人穿得花枝招展,粉红色的衣裙在风中飘摇,挽起的髻有点散了,松了半个披在肩头,裙子有点阻碍她前冲,她捞起昂贵的丝纱挽在腰上。 这么个造型,出现在这么个肃杀场合,万双眼睛直勾勾瞪着,都有点傻了。 那人脸上有黑灰血迹,妆容也花了,看不出长相,只觉得是个少女,然而她前冲如炮弹,转眼就到死守城门大军之前。 向正仪奔到了。 她身后人影在拐角处一闪,是君珂。君珂却没有跟过去,看见军容严整守株待兔的大军之后,她立即闪进了大军视线之外的地方。 向正仪已经拉不回来,她不能再陪着她做无谓的冲锋,反正纳兰君让认得向正仪,不会伤害她。而且她保存实力,万一向正仪遇到危险,她还可以冲出去救她。 君珂的想法并没有错,然而她却忽略了一件事。 她忘记向正仪换了平日她绝不会穿的衣服。【`xs.c`o`m 网】 第九十五章 相濡以沫 柳杏林急忙躲到墙后,看见一队九城兵马司兵丁飞快地跑了开去,人人脸上都有疲惫之色,这些人负责燕京治安戍守,今夜城中屡屡出事,他们奔波来去,早已精疲力尽。。几个精力不济落在后面的兵丁,正面带不满地小声抱怨。 “又要赶往城门,九蒙旗营和江南郡军干什么吃的?一万多人,拦不住人家三百人?” “听说云雷军造反了!两万多人包围了城门!咱们有大麻烦了!” “怕什么,城内兵力就有十万,再传信附近边军,两下一夹击,两万云雷,还不立刻给包了饺子。” “得了,胜也好败也罢,都是朝廷的事,只苦了咱们,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 …… 士兵们唧唧咕咕地跑过,墙后转出一脸若有所思的柳杏林。 尧羽卫出城了?云雷军造反了? 这是不是说明,纳兰述和君珂都出城了? 柳大夫立刻觉得,他必须要出城。 这个呆子也不是完全不通世务,当然知道此刻城门难出,但他想了想,想起自己曾经给看守城门的一个老兵治好了他的烂疽,也许找到这个人能混出城去。 这么想定他便觉得一切解决,兴冲冲便往城门方向走,忽听身后脚步杂沓,似乎有人追逐,急忙避到一边,果然看见一个女子一边叫着救命一边披头散发在前面奔跑,后面追着一个男子。 此时的燕京治安,处于一种奇异的状态,守卫力量虽多,但大部分都放在城门和皇宫,以及各处要害衙门,一部分机动力量随时支援,城内到处巡查是在尧羽卫纳兰述还没有出城之前,当城门高悬假人头诱使纳兰述自投罗网时,所有城内巡查力量再次收束,准备和城门大军前后夹击尧羽卫,防止他们闯不出城门再回头散入京城,一定要把他们压死在两道防线之间。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风云瞬息万变的城门之斗,导致全城汇集的兵力还没来得及对尧羽背后设置防线,尧羽已经出城,而纳兰述带着君珂反扑回城,这使已经奔往城门的各处兵力只好再次回头,散入城中搜查,军队整束总是不如个人跑得快,疲于奔命的兵丁又有点拖拉,这使城中防守出现了真空状态。否则这女子边跑边喊,早就应该有人前来查问。 “救命——”那女子似乎体力不济,声音嘶哑,气喘吁吁,手里抓了个染血的长簪子,似乎那是她用以防身的武器,她正在惶急绝望,一眼看见愣在巷子口的柳杏林,急忙奔过来。 柳杏林只看见眼前一波白光摇颤,转眼那胸就汹涌逼近,一惊之下转身就跑,跑了两步才发现自己在原地踏步,回头一看,那女子狠狠踩住了他的袍子。 “救我!”那女子见他回头,一把搂住柳杏林脖子,香气袭人,软肉狠挤,柳杏林吓得七魂出窍,急忙大力撕扯,一边撕一边道:“罪过罪过,姑娘姑娘,你快先放手,让我慢慢想法子救你……” 那女子忽然一低头,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刹那间热流一涌浑身一酥,仿佛灵魂也因为这**一咬绽开一个缺口,柳杏林的身子立即软了下去,那女子眼神得意,拢住他脖子的双臂突然用力一甩。 身软体酥的柳杏林,立即被她甩了出去,一个踉跄扑前一大步,正迎上那个追来的男子。 那人原本没拿武器,此刻看柳杏林手忙脚乱地扑来,狞笑一声道:“哪来的小白脸,要给这贱人出头?找死!”伸手就去腰间抽刀劈来。 柳杏林大急,他也学过几手三脚猫招式,百忙之下头一低,躲过那人劈出的刀锋,反脚抬起,下意识墩在那人屁股上。 他学医之人注重强身健体,没有实战经验力道却不小,动作也灵活。那人看出他没什么武功掉以轻心,一愣之下已经被他蹬得向前一冲,正冲向那女子方向。 “哧。” 轻微一声锐器入肉声响,柳杏林霍然回身,正看见那男子身子抵在那女子面前,弯腰低头,还是一个踉跄扑出的姿势,那女子面色有点苍白,双手紧紧抓住了什么东西。 两人维持这古怪姿势一秒,随即那女子咬牙,将紧紧握住的东西狠狠一拔。 “噗。” 鲜血激射,足有丈高,那人此时才抽搐倒地,咽喉正中,一个深可见骨的贯穿伤。 而那女子手中金簪,从尖端到底端都鲜血淋漓,很明显,刚才那男子扑过来的一霎,正扑在了她的金簪上,一戳到底,刹那毙命。 至于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命中,只有那女子自己知道。 此时半空血雨降下,那女子机灵地跳开,柳杏林张大了嘴,此时才反应过来。 他杀人了…… 他杀人了…… 因为他这毫不留情的反蹬,这人才会被簪子刺死。 悬壶济世拯救生命的大夫,杀了人…… 最后一个念头劈入脑海,柳杏林瞬间傻了,脸色惨白,踉跄后退,砰一声,撞在了身后墙壁上。 “你怎么了?”那女子越过那人尸体,着急地来拉他,柳杏林两眼发直,喃喃道:“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我我……我违背祖训……我杀人了……啊……” 他蓦然抱住头,张嘴便要嘶喊。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在黑巷子里余音袅袅。 “你喊出来,你就又杀了一个人!”那女子柳眉倒竖,卷起袖子,揉着用力过度的手腕,“你吼什么!人是我杀的,不用你担干系!” 柳杏林捂着脸,五个大指印清晰可见,眼神却清醒了点,呆呆看着对面女子半晌,不确定地问:“柳咬咬?柳姑娘?” “对了。本家。”柳咬咬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眉开眼笑要抚摸柳杏林肿起的脸,“一笔写不出两个柳字,合着老天安排你来救我。” 柳杏林赶紧避开她的禄山之爪,苦笑一声,不敢看地面尸体,喃喃道:“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在这里?” “天快亮了,赶紧离开这,边走边说。”柳咬咬嫌恶地将尸首踢开一边,拉着柳杏林就走。 “我们……我们就这么……”柳杏林一边被她拉着走一边频频回头。 “不这么着那该怎么着?”柳咬咬没好气,“等苦主来?等官府来?然后将我五花大绑,送上刑台?”【`xs.c`o`m 网】 第九十六章 带我回家(第一卷完) 纳兰述抚在她发上的手,僵了僵。1 一瞬间月光苍白。 随即他并无犹豫,深深吸一口气,轻轻道:“是我让……” 君珂却在这一刻醒了,完全清醒。 “不,不要说。”她霍然睁开眼,手掌按在纳兰述唇上。 睡意和泪水全去,换了此刻深湛通透眼神,有夜的黑,有日的明。 “一个人若能为自己的护卫不怕自投罗网,便没有可能再将无辜的妇孺置于炼狱。”她轻轻道,“纳兰,我愿你成为有担当的人,但我更怕你,不堪背负,为责任所折磨。” 纳兰述深深看着她,他原先看她的眼神,总是明亮灵动的,像霞间飞云,欢欣游掠。此刻却是沉凝深重的,像将过往所有情感压缩凝练,一寸寸压实,一寸寸人生之剑不可斩断的硬度。 然后他一伸手,更紧地将她揽在了怀里。 “小珂……”陋室凉风,鼾声臭气,他的声音和怀抱,却将一团火将她紧紧簇拥,带着迷离的泪意和辗转的叹息,“我以前只知我见你心中欢喜,如今我才明白,这欢喜从何而来。” 从何而来。 来自何时何地都不曾更改的信任与理解。蒲草之韧,磐石般坚。 他原本认了这滔天罪孽,要在质问的众人面前一力扛下。 他不屑做个推诿的上位者,留忠心耿耿的追随者独自在地狱煎熬。 然而内心深处终有畏惧——君珂视云雷如亲人,她善良而内心有坚执,又怎能坐视六万无辜惨死如斯。 等着她开口,又害怕她开口,拉着她团团乱转一刻不停,潜意识里想要堵住一切开口的机会。 然而当她真的开口,然而当他在那一刻绝望,于一怀冰凉里正心思微苦,便听见她细语轻轻,灼热在这冬日将雪的夜里。 纳兰述紧紧搂住她,下巴靠在她的肩,无人得见男子从来嬉笑自如的眸子里,微光晶莹。 怀里的人纤细柔软,可这世间,唯有她的坚韧刚强,能撑住他倾漏的苍穹。 君珂并无抗拒,伸手反抱住他,少年男女,此刻心事无关风月,长夜漫漫,温情取暖。 …… 天光像沙子一样洒上破碎的油纸窗,两人才在偎依的姿势中惊醒,屋子里还黑洞洞的,四面的人迷糊着眼屎起床,拎着裤子抢着去茅坑,没人对他们多看一眼。 而在不远的地方,隐约听见马蹄长驰,敲开这夜的蒙昧。 就在过去的这一日一夜里。 和太子派系沈氏集团斗了很多年的姚家,联合左相姜家,趁这多事之秋,突然发难,集合朝中所有力量,集中弹劾沈梦沉和纳兰君让,称沈梦沉为皇太孙私下招揽江湖异士,图谋不轨;称主管京中戍卫力量的纳兰君让指挥不力,导致御林军骁骑营不服管束,使骁骑火弹仓库被盗,盟民区毁于爆炸,尸横遍野,云雷军由此炸营,围困燕京;称纳兰君让城门处置失当,使正仪公主暴死城门,为祸深远,并放纵罪魁祸首尧羽卫出城,公然放虎归山;称沈梦沉丧失人性,竟掘万人坑,将未死盟民与尸体同葬,此举有伤天和,必失人心,陛下为燕京乃至天下计,无论如何不可姑息云云。 与此同时,姚家展开了对燕京的经济控制,势力庞大的姚家,一夜之间,出动所有人力,将自己名下各处商铺的物质进行秘密囤积,尤其对米、粮、油、棉等民生必需物品进行控制,这一点在一开始还不为人察觉,但马上,随着云雷军愤怒之下死守城门,城内物价必然飞速上涨,即将形成抢购物资的狂潮,姚家这一举措,正打在整个燕京的经济软肋上,雪上加霜,狠辣无情。 姚家控制经济,姜氏就合纵朝堂。向正仪城门夺人头被姜云泽所害,姜家居然神奇地拿出了纳兰君让手书,说姜云泽之所以冒险赶回,在城门刺杀向正仪,完全是受皇太孙胁迫。因为皇太孙已经和边军将领勾结,意图和边军里应外合夺取皇位,姜家说,太孙许诺姜云泽,只要出面杀了向正仪,引起边军哗变,便允许姜云泽重回燕京,恢复郡主爵封。老相姜巍然在朝上痛哭流涕,称孙女丧心病狂行为卑劣,早已被姜家开宗祠逐出家门,她如今为荣华富贵,被他人胁迫的一切行为,姜家毫不知情,如今知道了,也只有切齿痛恨,绝不敢沆瀣一气。 一连串的弹劾奔向当前燕京最受信重地位最高的两人,条条都是重罪,尤其最后一点,便是纳兰弘庆,都不免被重重敲开了信任的堡垒——纳兰弘庆原本是不信的,这天下,迟早是纳兰君让的,他何必费那么大事,非要武力夺取政权?但姚家买通皇帝近伺,在他耳边有意无意吹风——陛下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圣寿无疆,何况还有正当盛年的太子殿下,皇太孙看似离皇位近在咫尺,其实变数太多,等候太久,年轻人性急气躁,难免……嗯嗯。 任何皇帝,都不能忍受自己的龙椅被人觊觎,哪怕我明天给你,你今天也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何况那一夜的燕京发生的事,确实每件事都让皇帝不满,姚家和姜家也并没有露出要对皇太孙赶尽杀绝的意思,只是一再暗示,在这种情形下,再将整个京中的兵权和戍卫调动大权交给这两人,已经不合适了,应当选择老成持重的将领予以接替。 皇帝犹在举棋不定,姚家递交上来的那份古怪的名单让他下了决心,名单虽然指向不明,但其中涉及的利害关系却令他心惊,不由反思自己给太孙的权柄是不是过重?一旦出现任何问题,纳兰氏皇族面对的就是倾覆之祸。 皇帝左思右想,终于还是将皇太孙从城门前召回,一番长谈,对这位自己爱重的孙子,纳兰弘庆并没有过多苛责,只是暗示了当下的忧虑,纳兰君让据理力争,最终却不得不主动请辞京城全军总管之职。 年轻的皇太孙,从宫中出来时,面对冬日欲雪的天际,发出了一声深长的叹息。 而沈梦沉,也被迫中断了盟民区的事务处理,召回沈相府待勘。 可以说除了主持冀北计划的沈梦沉和纳兰君让外,朝中其余人,并不在意纳兰述和君珂逃生与否的重要性。在姚家和姜家的心里,朝廷的水越浑越好,事端越多越好,这样他们才有机会获得军权,多年来,除九蒙旗营由皇帝亲自掌握外,其余京中军权,都由纳兰君让和沈梦沉牢牢把持,姚家的姜家的子弟,无法获得哪怕一个参将的职位,如今,煊赫无边的这两人终于被泼了冷水,他们的机会来了。 纳兰述逃了又怎样?冀北那边已经陷入算计,纳兰述逃回去也无力重振江山;君珂逃了又怎样?不过区区两万云雷军的统领,别说云雷军不一定听她这个丫头片子的,就算闹反——你听过两万人撼动江山的例子么?【`xs.c`o`m 网】 第一章 都是狐臭惹的祸 “刚得到的最新消息,云雷军在真阳地界,突然改变昼伏夜出的习惯,白日冲击关卡,引起当地官府追击,连带附近州县驻军全出,现在正在全境搜捕。。” 离冀北不远的一座隐蔽的山头里,戚真思正在向纳兰述通报云雷的讯息。 纳兰述沉默,远山的影子映射在他的眉尖,并无愁郁之色,只添了几分沉肃之意。 戚真思也没有说话,拢紧双膝,将头慢慢埋在膝盖里。 两人都知道云雷,或者说君珂的用意。之前一路过来,由于朝廷没有料到云雷竟然最后和尧羽一同冲出燕京,路上设置的关卡都只是针对冀北在京力量,对付几百人的尧羽绰绰有余,但加上那两万多人,便如螳臂挡车,被冲得七零八落。 此刻两处力量分散,冀北尧羽接下来的路便没那么好走,这个时候云雷突然改换风格,横冲直撞,很明显是要将附近官府力量吸引,好让尧羽趁机脱身,尽快赶到冀北。 但尧羽卫此刻,最不愿承的,就是云雷军的情分。 “从他们行走的路线来看,应该已经取道鲁南。”半晌戚真思哑声道,“小珂……有没有和他们一起走?” 纳兰述眼神动了动,这是他唯一把握不准的事,他了解君珂,她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不太可能弃此刻的云雷而去,所以他才决然先弃她,好让她能及时和他分道扬镳,不必被卷入冀北的腥风血雨。 可如果她追来呢?若她落单,可能自保? “注意四周一切动向,尤其可疑人士。”半晌他叹息一声。 “是。” == 不过很快纳兰述和尧羽卫便打消了顾虑——云雷军在君珂带领下呼啸而去,他们凭借尧羽留下的详细地图,有时汇合有时分散,数次绕过被朝廷调动前来围剿的各地边军,还打了几个漂亮的穿插战。更神妙的是,大燕朝廷紧急调动南阳和真武两地边军,想要来个两面夹击,将云雷军全歼,结果云雷军竟然在合围的最后一刻脱出,令夹击的两军撞在一起,险些被反包饺子。这一战虽然规模不大,但其间对时机和战况的把握,在行家眼里,精妙绝伦。精妙到戚真思和纳兰述面面相觑——在他们的印象里,就算是君珂,似乎也没有这么强的军事指挥能力,但除了君珂,谁又能指挥得动桀骜的云雷军? 之后的云雷军,再次汇合,兵锋直下,周围市县驻军,无一合之敌。要知道想从关外一路打进来,两万云雷绝对不够看,但不打算攻城掠地,只想从关内一路疾奔向外,机动性和腿功极强的云雷军,还真的是没有对手。 纳兰述和戚真思渐渐放了心,看样子,君珂当真是带着云雷离开了。 此时尧羽已经和等候在三水县的部分护卫汇合,留在三水的近两千护卫,一千人在燕京出事后,直奔冀北,一千人留下来等候接应纳兰述,在燕京边界接到了从京中逃出的同伴。 过了三水,进入定湖县地界,再过一道山脉,就是冀北。 令尧羽卫化整为零在城外休息,纳兰述和戚真思改装进了三水县城,三水这里因为靠近冀北,他们希望从这里得到消息。 三水也是外松内紧,巡查不绝,但是比起当日燕京的紧绷,这点搜捕密度还不在纳兰述和戚真思眼里,到处都有张榜悬赏捉拿他们的画像,两人坦然自若,专门从画像下走过。 他们直接去了当日去过的茶馆,这是本地最大的茶馆,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才有可能获得最有价值的信息。 纳兰述遥望着那家人流进出的茶馆,眼神里微微怅然,似乎还只是不久之前,他带着君珂一路插针挤进了这里,那时身边有笑嘻嘻的君珂,有傻兮兮的幺鸡,有一脸老实的丫鬟红砚。那时久寻终获,失而复得,心情愉悦得一杯大碗茶也胜过云雾翠芽。 一转眼,人间霜雪,天各一方。君珂带着她的云雷,踏上漫漫归乡之路,红砚失了她的大个子,终日浑浑噩噩,再无笑容,幺鸡在他们离开时若有感应低声咆哮,被戚真思好一阵絮叨,抱了又抱,洒泪而别。 自此后思念绵长,在每寸寂寥的光阴里。 那般怅惘眼神一闪而逝,随即他一笑,“走吧。” 两人改装成一对兄弟,衣着相貌都普通得让人不会多看一眼,只是纳兰述的腰间的腰带有点特别,似乎是管状的,他用布带又缠了一圈,看起来便不显眼。 去那家茶馆要经过一条巷子,巷子里和当初一样,很多乞丐,见人就磕头要钱,然后再被路人嫌弃地呵斥踢开。 两人不敢出手大方引人注意,也和那些人一样,毫不理睬漠然走过,忽听巷子里有人惨叫,声音嘶哑如裂,忍不住都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黑洞洞的,几个乞丐正围着一个男子殴打,被打的人双手抱头在地上乱滚,似乎是个哑巴,发出的声音难听得像灰炭擦在了墙上。身上破烂褴褛,比乞丐还不如,满身破洞的衣服里,露出的肌肤青紫深红,没一块好肉,几个身强力壮的乞丐一边踢打他,一边恶狠狠低声骂,“哑巴!废物!份子钱都交不出来!白占了地方!” “你还活着干嘛?不如去死!” 那人“啊啊”地叫着,声音凄惨。 纳兰述和戚真思对看一眼,没打算去管闲事,乞丐也有自己的组织,这人想必是交不出份子钱被惩罚,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没有必要去破坏别人的规则。 两人正想走开,蓦然听见一个胖大乞丐狠狠道:“看见你这张疤子脸,老子就想尿尿,来,给我接着!” 说完便去拉裤子,那被打的男子,被几个乞丐狞笑着抓起头发扳开嘴迎上,那胖乞丐对他嘴里看了一眼,立即露出嫌恶惊怖的表情,喃喃道:“瞧见这嘴,尿都撒不出了哟……” 戚真思突然走了回去。 那胖乞丐正要尿,忽觉眼前多了个黑影,还没来得及发问,就听见“砰”的一声。 声音好像来自天外,又好像响自心底,这声音一出,日光便炸裂,天地便颠倒,满世界里喷了鲜红和碎白,仔细一看是自己的血和断齿。 胖乞丐吭都没吭一声便倒了下去,昏迷前最后的印象是一双狼一般的,冰冷而凌厉的眼神。 戚真思用那样的眼神,对四周冷冷看了一圈。 乞丐们立即放下俘虏,四散奔逃。 戚真思也没有看倒在地下的那乞丐,她并不是有心救人,她只是心情郁愤,不想接受任何的过分。【`xs.c`o`m 网】 第二章 烛影摇红 那黑乌乌的东西飞过来的时候,吸引了三个人的目光,三个人的目光在看清楚那东西时,都瞬间沉了沉。1 然后戚真思发出尖叫,蛮子闭上了眼睛。 那一团东西呼啸坠落,戚真思高高跃起,不顾自己身形暴露在敌人射程之下,伸手去接。 “射!” 阴恻恻一声命令,对准身在半空的戚真思。 纳兰述突然放下蛮子,伸手在腰间一抽,他腰间的管状腰带布条挣裂,一截纯白淡青的光芒从管状腰带中抽出,光华一绽,像雪地里漫天飞了细碎梨花。 这是纳兰述第一次对敌使用武器,他那武器也确实奇特,似乎是一节节拼接而成,形如玉制,顶端是个权杖形状,总体看起来像短杖,也像不可弯折的多截棍。 这种武器一开始还让人担心,那么脆弱的玉,怎么经得起钢铁利器猛力一击?然而纳兰述衣袍一卷,杖尖一展,那些呼啸而来的重箭,忽然都微微偏离了轨迹,落到了玉杖附近。 纳兰述玉杖连点,那些含铁重箭,力道千钧,却连在杖身上留下痕迹都没有,白光如练,淡青岚气,像山间雨后景色空明,刹那间便将围攻戚真思的箭都拨落。 戚真思已经落了下来。 在跃起和落下的这一瞬间,她似乎没有发觉身周情势的恶劣,和纳兰述为她动了武器,她只是怔怔捧着那东西,表情空茫。 蛮子转开眼睛,狠狠盯着墙面,好像想用眼光,把那里的一只臭虫给碾死。 戚真思怀里的,是头颅。 尧羽卫神手小陆的头颅。 号称尧羽卫第一天才的神手小陆,一双巧手,一副常人难及的好脑筋,犹自擅长武器制作,冀北王府和别业的安全防卫,各种武器的改良,都出自他的手笔。可以说那天城门之上,如果没有小陆改装过的抓捕器,君珂也没法隔那么远的城墙,将姜云泽射伤。 小陆长于制作,本身武功却不出众,一向是众人保护的对象,这一次也和尧羽其余人留在城外等候纳兰述戚真思。 此刻他的头颅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城外的尧羽卫已经被人围剿,全军覆没? 这个想法一进入脑海,便令人浑身一冷。 一直怔怔地看着小陆头颅的戚真思,此刻似乎终于清醒了点,一抬头,眼睛血红。 尧羽卫训练苛刻,灵活狡狯,成立以来几乎没有核心人员伤亡,戚真思也几乎没有眼见过任何友伴在自己面前死亡,一个没有亲眼看见的鲁海的死讯,已经让她疯狂,何况现在,小陆的头颅,便那么血淋淋地躺在她怀里? 戚真思这一怔,对方便以为这是绝好机会,绕过纳兰述直扑戚真思,刀剑齐出,一心要将她立毙刀下,好分散击破这看似坚不可摧的两人之阵。 当然,没有人把那蛮子计算在内。 戚真思一扬头,少女额上刺青幽光一闪,杀气如针尖一刺又收,反手将小陆的头颅背在身后,对方的剑尖已经冲到,她还在顾着用衣带将头颅捆个死结避免掉落。 唰地一声,寒光耀眼,剑尖抵达的那一刻,戚真思不退反进,抬足跨步向前一冲,双手一伸五指如钩,左右狠狠一抓,哧一声红白飞溅,两个头颅被她生生抓在手里,她看也不看,双臂一收,将那惨呼的两人狠狠对撞——啪! 刹那间如西瓜爆裂,四周的人蓬地扑了一脸血,戚真思一抬手,将手上两具不完整的尸体呼啸掷出,一连撞翻数十人,满地里内脏飞洒,她在血雨里冲出,狞笑举刀,雪亮的刀一色鲜红,如血铸成。 那些并没有经过战争生死厮杀的士兵,哪里看过这样的杀人恶魔,惊得心魂俱丧,转身就逃,刹那间密密麻麻的包围圈,就生生冲开一个缺口。 戚真思飞身窜出,她被激起杀性,早已不顾性命,别人要在她身上开一个口子,她必然要在对方要害留一个洞,别人让她流一滴血,她让别人出一捧脑浆,她经过的地方,没有完整的尸体,留下的是无限恐惧。 人都是怕死的,杀神当面,气势逼人,再强悍的心志,也不敢轻撄其锋,众人纷纷退避,阵势大乱,这个茶馆原本就离城门不远,戚真思纳兰述,转眼就冲到了城门。 城门自然紧闭,可戚真思停也不停,一脚蹬上城墙,手一扬钩索霍霍飞起,绳索上爪尖一张一合如人手,眼看就要搭上城墙,一个士兵举枪去挑,那钩子遇上枪尖,突然一合,啪地一声顺着枪身滑了下去,随即钩子边缘一振,嚓一下张开森森锯齿,飞速一旋,便将那人的手给旋了下来。 惨呼声里,断手飞出,那钩子“夺”地一声,已经钉入城墙砖缝。 这遇敌自动发暗器的钩索,也是小陆的设计,然而这惊才绝艳的武器天才,如今只剩了头颅,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杰作再次克敌。 戚真思喉间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狼嚎,毫不犹豫攀绳而上,一个翻身已经落入城墙,随即惨呼响起,大片大片的鲜血,从铁灰色的城墙蹀垛上翻飞开来。 淡青人影一闪,纳兰述拎着蛮子也上了城楼,他衣角也沾了血迹,神情冷而肃杀,倒是那蛮子,似乎吓晕了,在他手中一动不动。 当初燕京城门,都没能挡住尧羽卫,区区三水县的城墙,也不过一块稍微硬点的豆腐。 那两人愤然举刀,剖城而过,留下满地血迹和一城呻吟。 戚真思奔着小陆的头颅在前面奔跑,灰色的衣襟割裂森冷的风,这又是一个欲雪的夜晚,天空呈现一种死灰的色彩,像弥留之人翻白的眼眸。 城内没有人敢追出来,正是因为这样,两人心里才觉得分外绝望——那说明,城外确实布置了力量对付剩下的尧羽卫,或者已经完成屠杀,等他们自投罗网。 然而不能不去。从鲁海死的那一刻开始,前方就是步步带血的道路,结局死亡,别人的,或者自己的。 眼看到了和尧羽卫约定躲藏的地方,戚真思和纳兰述四面看看,眼神一闪,戚真思正要发出信号,纳兰述突然冲上前,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臂,指了指前方。 空气中有种奇异的臊臭,闻来熟悉。 刹那间几人眼神都一冷——这似乎是那种所谓“灵兽”黄鼠狼的味道。 红门教! == 在云雷军绕道鲁南回归龙峁高原,尧羽卫在三水城郊遭受红门教围攻的那一刻,一队快马,驰骋在燕京往冀北的大地上。【`xs.c`o`m 网】 第三章 你可以去死了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 纳兰迁和高近成,在染血的成王府说出这段对话时,三水郊外旷野上,纳兰述和戚真思,同样这么说。 旷野上红门教足足有上千人,围住了一座小山坡,山坡后的树林里,便是尧羽卫隐藏在内等候纳兰述的地方。 看出来已经经过了一场战斗,地面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远处看不清到底是哪方的,只有淡淡的血腥气,顺风飘来。 红门教围困在树林外,这些人眼神妖异,步伐奇特,每两个人身侧都有一只油光水滑的黄鼠狼,那东西人立在教徒的肩上,碧绿的眼珠骨碌碌乱滚,死死盯着毫无动静的树林,不时发出古怪的声音,那声音听得人昏眩烦躁,树林里因此便有响动,似乎有人慢慢步出。 响动一起,黄鼠狼便立即伸爪一指,红门教徒的毒箭,立即飞雨似地向那个方向疾射,隐约树林里闷哼一声,随即有人闪电般抢出,一阵拖拽,似乎又把谁给抢了回去。 纳兰述皱起眉,他几乎立即明白了小陆被杀,战力强悍的尧羽被围而不出的原因了。都是这黄鼠狼作怪,它们用摄魂的魔音,逼得功力较浅的护卫精神受控,自动放下武器,从林子中走出,然后被杀。小陆武功不行,所以最先遭害。而曾经在燕京府公堂上,用自己巨大的嗓音,掩盖住太后的传召,为君珂争取时间取得寒蕊口供的“小钹”,也死在这一战中。 之后尧羽卫吸取教训,保护同伴,坚守不出,发现谁被勾魂走出隐藏的位置,便立即合力将他拖回。 不得不说红门教十分了解尧羽卫,如果他们偷偷摸摸逼近尧羽隐藏地,那不管是分个击破还是群体涌上,必然不是尧羽卫的对手,但他们现在离得远远的,用黄鼠狼做指引,用远程弓箭做杀手,尧羽卫又要隐藏身形,还要注意身边功力较弱的同伴,时时关照着他们不要被勾引出去,这么一分神,自然被动挨打。 在一开始的交战中,这种方式便令尧羽卫吃了亏,当即死了几十人,几个队长当先冲出救人,也死在乱箭之下,这令他们心痛如绞,立即决定固守不出,等待纳兰述回归。 双方在黑暗中对峙,红门教有恃无恐——僵持久了又如何?时间越久对他们越有利,三水县那边也来得及来围杀。 在红门教徒当中,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蜷缩着一个黑影,没人理睬他,他也无所谓,紧紧注视着双方战场,黑疤蠕动的脸上,激动得放光。 他张着嘴,露出惨不忍睹的口腔,半残的舌头蠕动,一字字是别人不懂他却清清楚楚喊出来的恨——“杀光他们!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他叫“油嘴老三”。三水县人人认识的二流子。 但在一年多前,他这个外号便已经改了,叫“没嘴老三”。 油嘴如何变成没嘴,没人知道,他也无法再说明,这世上只有他自己还记得,因为他的油嘴,从此他没有了嘴。 一句习惯性油嘴滑舌的戏言,他被一群人拖到窄巷,险些被杀,是他自己挣扎求生,吞炭明志,才捡回了这条命。 自此他无力求生,以前还能靠油嘴骗骗外地人的钱,现在就只能去要饭,没有嘴,连饭也要不到,要不到饭和钱就交不了丐帮保护费,他三天两头挨打,身体急速衰竭下去。 在那些寒夜墙角的瑟缩里,在那些劈头盖脸的踢打里,他一次次对自己说,要活下去,要报仇! 他一次次逼自己回想那日发生的一切,逼自己记住那个少女,他记得她的眼神,不同于任何人,有种野兽般的狞厉,即使在笑,也是无情。 一年多风雨苦挨,他以为报仇永无机会,他以为他要永远这么等待下去,然后一个转身,他突然看见了那双眼睛。 抱住她腿的那刻,她回身时的眼神,和当初墙头高坐,一脚压破他鼻子时一模一样。 他一霎那欣喜若狂,天地颠倒。 于是有了向衙役的报信,但即使这样他依旧觉得不够,他记得那女人很厉害,有很多下属,他要他们全部死。 他守在那张悬赏画像下,对所有人拼命指那画像,然后突然有一个人来,带他出了城。 他们要他装作被害百姓,带着一个古怪的包包,在旷野呼救,他立刻照办了。 他当然不知道,那是君珂的牛仔背包,里面的东西已经空了,被留在了君珂在燕京的府邸里,然后在君珂离开燕京后,被人给偷了出来。 就是这个背包,让尧羽卫们因为忧心君珂下落,自动暴露了身形,陷入了红门教的陷阱,导致小陆最先被杀,一轮下来伤亡惨重。 被利用完的老三,当然被红门教立即一脚踢开,不过他已经不介意,心愿达成,他觉得一生从没有这么幸福过。 小人物的生死,有时候并不是尘埃,而是埋在地里,时刻等候绊人一大跤的路石。 …… 纳兰述和戚真思自然没有发现这个小人物,他们的心思都在尧羽卫上,本想无声接近,但身后三水县城突然射出一朵烟花,夜空里璀璨明亮,无数红门教人,立即回过头向两人包抄而来。 戚真思一伸手扯松了捆住小陆头颅的背带,将小陆头颅往黑面蛮子怀里一塞,厉喝,“给我抱好!” 黑面蛮子蓦然被她塞过来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吓得大叫,声音粗哑,下意识就要将脑袋往地上扔,戚真思手指一弹,一枚飞刀插着他脖子掠过,带出一抹血丝,蛮子立即惊得不动了。 他抖抖索索抱着小陆的人头,一个红门教徒的黄鼠狼,突然转头对他盯了一眼,他“妈呀”喊了一声,嘟囔,“这黄鼠狼怎么鬼似地看人?哎呀这么多?好臭。来只狗就好了,一嗓子就吓跑了……” 他自言自语,纳兰述却突然眼神一亮,对戚真思快速地道,“天语弓!” 戚真思也得了提醒,立即反手一拉,背后突然弹出一柄短弓,弓上无箭,她操弓在手,飞身跃起,大喝:“天语!” 静寂的树林里,突然爆出沉雄的呼应,“狼声!” 声音浪潮般滚滚传开,随即戚真思头一昂,抬臂振弓,“嗡”地一声,那小小的弓,居然弹弦振出巨大的共鸣,整个天地都似因此起了波纹,一层层漾开去。 弓弦一振,戚真思仰首作啸,她的啸声和平时不同,似乎和弦声起了共鸣,更加粗犷雄浑,如绝巅之上狼王对月作吼,惊起栖息在树上的秃鹫和苍鹰。【`xs.c`o`m 网】 第四章 荣华一梦 那声一出,哗啦一声,桌案掀翻,纳兰迁立即暴退。 沈梦沉微笑,手一抬,翻起的桌案瞬间被他压下,碗盏四散倾倒,眼看便要溅落在地引起声响,他不急不忙身子一旋,莲青衣袖在铜灯光芒里旋出团团花影,花影里一双洁白修长的手,拈花穿叶般连连轻点,那些汤泻盏斜的菜肴,便都齐齐整整落在他掌心,重新归置到了桌上,原先摆在哪里,现在就还在哪里,一点位置都不偏离。 这一手露出来,纳兰迁脸色死灰。 死灰不仅是因为被沈梦沉深藏不露的武功震惊,还有他自己的,毒。 一线灰色的细流,从他唇角绽出,滴在团龙飞锦的王袍上。 “你……你……”纳兰迁靠着暖阁的墙壁,他想大喊,想掷杯,想传唤自己的亲信,然而他绝望地发现,内腑像被一股奇异的气流给锁住,他做不出任何动作,只能在那样刀割似的剧痛中,被慢慢凌迟。 他甚至连自己怎么中毒的都不知道,明明他一直小心提防,用的全是银质餐具,只喝自己斟的酒,沈梦沉给他斟的那杯酒,他也一直没喝。 “这药挺好。”沈梦沉不急不忙走到他身侧,细细垂头看他的脸色,“这药能最大限度保存你的皮肤的鲜活感,制作起来会更逼真……”他笑笑,还用手指摸摸纳兰迁的脸,神情满意。 纳兰迁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却因为那语气而心底发沉,他努力地张开嘴,发出自己以为很响,其实却嘶哑而低沉的声音,“你……你为什么……” “哎,嘴别张太大,等下不好弄。”沈梦沉微笑沉沉,那种盛世华筵的绮丽奢靡气息重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不急,想问我怎么中毒的?这个我实在难得和你解释,用毒的办法太多了,你下辈子再学吧。嗯,你是不是觉得,按说我不该现在杀你?” 纳兰迁喘息着抬头望他,确实,他不认为沈梦沉现在有杀他的理由,冀北还未安定,还需要他这个主宰将各地权力进一步收拢在手,就算沈梦沉打他主意,现在也未免过早,能得到的好处很少。 何况冀北说到底是纳兰家的,他沈梦沉一个出身外戚之家的外姓,杀了他就能得到冀北?按说和他联手,共谋利益才是合情合理的。哪怕就算是利用,他纳兰迁都应该活着。 所以刚才他相信沈梦沉提出的盟约,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那才是天衣无缝的理由。 所以他掉以轻心,然后,丢掉性命。 “我当然需要你,你们纳兰家的人都快死光了,总不能一个主持大局的纳兰家的人都没有。但是,”沈梦沉轻轻道,“需要你,不代表不能杀你啊。” 纳兰迁嘴角的灰血流得更急,心底空茫茫一片,意识、灵魂、**,都已经脱离了先前的痛苦,浑浑噩噩中只是想沉睡,他却不肯睡,死死咬紧下唇,借助那点疼痛的刺激,勉强抬头盯着他。 “你总是这般执着,从来都是。”沈梦沉笑了,他笑起来,那种媚而潜藏的气韵便没了,反而奇异地有种真纯的味道,“我正是因为这点,要杀你。” “我不能任你一步步握有权力,在冀北的羽翼下成长。因为我也没有把握,你体内的邪恶凶残一旦被唤醒被培植,最终会膨胀到什么地步。你被压抑了太久,将会反弹出怎样的杀气,我担心我不能控制。我用血催醒了你这兽,却不想有朝一日,在你羽翼丰满后,被你反噬。” “在能杀掉那个人的时候,必须要杀掉他,下辈子你一定要记住这句话。”沈梦沉笑意很诚恳,“不要想太多,不要不敢杀,也不要以为别人不敢杀,这世上总有人比你心狠,比你聪明。” 纳兰迁身子一软,顺着柱子慢慢滑了下去,他已经站不动,也没有力气再去瞪视面前这个人,他知道瞪他也没有用,因为如果世上只有一副真正的铁石心肠,那就是面前这个人的。 他急促地喘息,想起很早以前,就对这个人的崇敬,是的,崇敬,虽然年纪相仿,但他一直都崇敬沈梦沉。 早在王府学艺时,他的文武师傅,都对沈梦沉赞誉有加,称他为大燕百年以来难遇的奇才,文武兼备,才智卓绝。后来渐渐有了“大燕四杰”这个说法,但他的师傅,还是最推崇沈梦沉,久而久之,他也深以为然——纳兰君让只是身份尊崇,本性太过正直迂腐,羁绊太多;梵因是空门中人,不涉世事,再卓越,那也只能光大佛门;至于他的小弟,一生顺遂,事事如意,这样蜜水里泡大的人,心性永难臻于巅峰,因为太顺,就会对很多事不够在意。只有沈梦沉,真正的绝情绝性,成大事者的必备天性。 雪里白狐,这个称号并没有流传天下,只是一些隐约吃过他亏的政敌,私下里给的称谓。雪里白狐,隐则潜藏无踪,动则飞掠天下,沈梦沉的出手,又岂是常人能比? 果然,他出手,便是天下。 为此可以等待很多年。 他一直认为,这只狐狸将自己隐藏得太好,世人一直以为在高看他,其实一直在低估他,四杰他排最末,事实上,这才是真正可以颠覆一切的枭雄。 因为这份崇敬,他在很早就和沈梦沉有了接触,并愿意接受他的指点,他始终相信沈梦沉的话——纳兰迁,天意苦你,就是为了将来有一日,加倍补偿你。 他在努力,他要让自己成长到足够被沈梦沉利用的那一日,然后再成长到可以利用沈梦沉的那一日。 然而今日他才明白。 沈梦沉。 不会给他活到可以利用白狐的那一日。 “是不是很失望?是不是很伤心?你对我如此崇敬,我却杀了你。”沈梦沉悠悠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也是,花费了很多精力,在你心中建立了我的神一般的形象,如今不得不亲手拆毁,我也很遗憾。” 这句话乍一听入纳兰迁耳中,他渐渐不清醒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随即便慢慢睁大了眼睛,“你是说……你是说……” “我说,我培养你,在很早以前。”沈梦沉浅笑,一杯又一杯,“想要将一个人的崇敬根深蒂固的建立,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那需要长久的灌输,逐渐的侵入,无时无地的控制。纳兰迁,你应该感到荣幸,荣幸你很早就被我选中,连你的文武师傅,都是我亲自挑选,想办法送到你身侧的。” 纳兰迁瞪大眼睛,喉间发出格格的乱响,听起来像是喉骨发生错乱,正在重整。 然而他看着一直在喝酒的沈梦沉,眼底也有种隐秘的喜悦。【`xs.c`o`m 网】 第五章 同在 这里是尧国石界关,城门前地势倾斜,一路上坡,关卡城门很阔,感觉却不高,从城门门洞里望进去,一览无余的石板路,空荡荡没有人影,两边连树都没有,虽然是大雪天气,也可以看出,四面无法藏得下人。1 按照孙希出关前的安排,进关之后,会有昔日成王妃属下前来接应,成王妃在尧国境内的所有属下,在被华昌王的围剿过程中,渐渐收缩到了尧国边界,只等着公主回归,再图起事。 护卫们分成前后两队,护卫着成王妃在中间,并不急躁,缓缓进入。 成王妃神色平静,垂头看看地面,又仰头看看门洞,步履安然。走到那老兵身边时,忽然道:“今日劳烦你,孙大人有安排你之后的去向吗?” 那老兵一脸感激,低头道:“承蒙公主关切,孙大人之前就安排好了小人家小,还给了小人银两,公主放心,您进城后,小人马上离开。您还是快点进城吧。” “嗯。”成王妃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石承。”老兵头垂得更低,“昔年也是公主属下微末一员,后来沦落到这石界关看守城门,多年来思念公主,一步也没有离开边关,未曾想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公主一面……”说着便拭泪。 “石承是吧?我对这名字有印象。”成王妃也有唏嘘之态,“既如此,你去吧。” 她说“去”字的时候,石承一抬头看见她眼光,立即暴退。说到“吧”字的时候,冷电一抹,已经“噗”地一声,从石承的肩背穿出,一蓬血花爆射,溅在城门外的雪地上。 “公……公……主……”石承抓着那柄穿身而过的剑,满脸不可置信。 成王妃在说完那句话时就已经走开,剑是她身后护卫射出来的,她淡淡立在一边,衣襟不染轻尘,看也不看石承一眼,道:“我属下是有个叫石承的,隶属护**第三营第七队,宁丰二十三年因为掳掠少量民财,被发配石界关。” 石承怔在那里,呆呆望着成王妃,没想到自己这么一个微末人物,经过二十年,成王妃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我当年出关时,也是从石界关出,满城百姓,关卡所有守兵都跪地送我,唯独你不在。”成王妃扬着下颌,神情冷傲,“你在记恨我。当年你都记恨着不肯相送,难道过了二十年,你会突然感激我?” 石承喷出一口鲜血——这是什么样的人?身在高位,目光却能顾及脚下蝼蚁,连一个从没和她搭过话的士兵没有相送,居然也能发觉! 成王妃始终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再进一步,一挥手,那护卫奋力一掷,长剑穿着石承的身体呼啸飞出,直奔城内而去,啪地一声撞上石板地,不知道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发出一阵奇异的轧轧连响,随即城内原本平整的地面,大块大块的白石板霍然翻起! 地面翻开,无数黑影冲天而出,刀剑齐飞,将半空中的石承瞬间绞成碎片,纷纷血雨,落在了纷纷雪雨上。 掩藏在地下石板下的杀手出现的那一刻,成王妃的护卫们放出烟花,掩护着她快速后退,城内杀手汇聚一处,呼哨一声,转身闪电般向城门追杀而来,成王妃不急不忙,低低说了一句话,最后一个护卫退出时,一拳击在城门中段的一个微微突起的地方,随即闪身向后。 轰隆一声,万斤悬门,随着他这一拳,轰然落下,城内来得最快的杀手的一柄长剑,已经递到了那个护卫的胸口,却被那突然快速落下的悬门压个正着,悬门那头一声惨呼,这头留下了半截染血的胳膊和一柄长剑。 城头上装醉的守门士兵扑在蹀垛上,表情惊恐——悬门怎么会突然落下?甚至比正常放下的速度还快?这悬门有多久没有用过了?连他们都快忘记怎么操作,这些二十年没回来的人,是怎么能一拳便打落了悬门? “拉起悬门!拉起悬门!”守门官大声呼喊,“快!别让人给逃了!” 他在上面喊得声嘶力竭,士兵们纷纷奔下,成王妃静静仰头看着上方,轻蔑地笑一笑,转身悠悠往城外走。 过了这片山坡上的树林,就是大燕关卡,白天他们出来时毫无动静的大燕关卡,此时城上城下满满是人,刀出鞘,箭上弦,所有武器,都森冷地瞄准了这一群人。 前有尧国,后有大燕,他们在中间。 没有人打算留他们活下去。 成王妃还是一副坦然的态度,好像就没看见这两头的绝路,她回头走,却并没有往大燕关卡靠近,而是停留在那山坡上,那正是两边国境的中间位置,谁的箭,也招呼不到那里。 她负手立在山坡上,听尧国城门里传来的喧嚣,那群杀手和守门的士兵似乎在努力地要开悬门,想出来追杀他们,虽然尧**事力量不能轻出关卡一步,否则视为对大燕的挑战,但大燕已经知会过尧国——如果出来追杀的是成王妃一行,那大燕会当作没看见的。 然而他们费尽吃奶力气,也没能扳开悬门的暗纽,悬门竟然像被卡死了。 尧国士兵面面相觑,震惊无伦——悬门突然落下已经够神奇,落下后突然卡死就更令人想不通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隔着厚重的悬门,好像看见那个衣袂飘飘,从容而肃杀的女子,她离开二十年,二十年里她似乎被淡忘,然而只要她如今站回这里,人们便会立即恍然惊觉,原来她依旧是心中的神。 成王妃立在山坡上,静静注视着尧国城门。 大雪出关,似乎是个好天气,然而大雪,同样会掩盖很多痕迹。 比如地面被动过,城门内外地面被垫高加厚,导致城门门洞看起来达不到正常高度。 之所以垫高,是为了将城门内的街道的地面全部改造,设下连动机关,铺上薄薄石板,在石板下藏人,只要她一脚踏进城门内尧国地面,等待她的就是陷阱和杀手。 这里气候严寒,地面都是动土,尧国一时来不及将地面挖出陷阱,就在原地面上加盖撑架石板,导致地面增高,为了取信于她,令她没有怀疑地步入,尧国不惜在山上搬运泥土,将整个城门内外都垫高,所以城门之前,地势出现倾斜。 好大的工程,只为杀她一人。 华昌王还真没敢小觑昔年的铁血公主。 但他依旧低估了步夷安。 成王妃昔年名动尧国乃至天下,不仅在于其勇气卓绝,还在于其智慧超人,她有着超群的记忆力和感知力,经过的人和事,很难忘记。【`xs.c`o`m 网】 第六章 皮影戏 尧国火势燎原,冀北的大地,却沉默在一片窒息的安静里。 纳兰述和尧羽卫已经越过了三水,经过定湖,即将踏入冀北地界,经过三水郊外那一场战斗的损失,后面的每一步,纳兰述都走得极其小心,力争不要再出现伤损。 蛮子一直跟在尧羽卫队伍最后,帮忙做些打杂的事情,有人来了就自动躲在一边,似乎也知道自己讨人嫌,没人有心情理他,但也不会亏了他吃喝,所幸行走得速度不快,他还跟得上。 这一夜气温寒冷,一行人在最靠近冀北边界仁化城的一座小山里,寻到一个山洞,没有生火,所有人运动调息,等待着进入冀北的第一场战斗。 蛮子不敢进洞,他那气味进入洞里,会瞬间熏死所有人,他很老实地躲在洞外一丛灌木丛后,抱着身子微微发抖。 到了凌晨,每个人都陷入精神最困倦的时刻,纳兰述突然睁开了眼睛。 一瞬间眸子彻亮,却又幽光一闪。 幽光深处,微带迷茫。 刚才明明在入定,脑海里忽有火光一闪,伴着滚滚黑色狼烟,冲上云霄,火光里似有人昂首向天,似有人厉声呼喊,似有人浴血坠落,似有人浅笑回眸。 霎时便醒,冷汗满身。 纳兰述在黑暗中沉默,眼睫低垂静若磐石,四面的气息收敛,尧羽卫们感觉到他的沉静,安稳地护卫着。 戚真思静静靠在他身侧,居然还坐在他的袍角上,就差没拉着他的手压在屁股下。 不过也差不多了,在戚真思衣服掩盖下,纳兰述的那一截袍角上,还悄悄系了一个金铃,只要纳兰述一动,所有尧羽卫都会被立即惊醒。 纳兰述突然抬起眼睫。 他微微一提气,被压住绷紧的袍角,无声无息软了下来,像入锅的面条在沸水中变得柔韧,微小的布丝以令人无法察觉的频率,一点点分离开来,没有声音没有拉扯之力,那一截袍角,神奇地被缓缓拉长,最后无声断开。 金铃被那悠长力道拉着,像被一只小心翼翼的手轻轻捧着,落在了戚真思的衣服下,毫无声响。 自始至终纳兰述没有动过。 疲惫的戚真思也没有察觉,其实只要没睁眼看,谁也发觉不了这样的动静,因为根本就没有动静,这是天语最难练的秘术之一,据说修炼大成者,可以身躯不动,令一柄刀在自己面前自动分解。 戚真思不知道纳兰述已经学会了这门秘术,否则她不会用金铃,宁可直接睡在纳兰述身上。 纳兰述站了起来。 他起身时像一抹轻烟,袍角流水般拂过地面,不带一丝风声,掠过坐得密集的人群,黑暗里身影一散又凝,已经到了洞外。 尧羽卫们毫无察觉。 纳兰述抬脚便走,忽然目光一凝,一转头,蛮子在灌木丛后,惊恐地望着他。 他身躯瑟瑟发抖,冷风从破烂的衣衫破洞里吹进去,肌肤都起了栗,那种努力压抑的抖颤,使四周的灌木丛都轻微摇动起来。 纳兰述眉头一皱,眼神杀机一闪。 蛮子张着嘴,茫然地看着他。 纳兰述的手指扬起。 蛮子双手抱膝,一动不动,浑然不知死期临近。 黑影一闪,一样东西悠悠降落,罩在蛮子头顶。 蛮子的身子霍然一僵,慢慢倒下。 一丈外。 纳兰述衣袖一挥,扶住了蛮子,将他慢慢放倒,随即头也不回离去。 冬夜灌木丛里。 蛮子沉沉地睡着,盖着纳兰述刚才脱下的大氅。 纳兰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前方。 蛮子突然睁开眼睛。 他的手指,紧紧抓住大氅银色的系带,牢牢盯着纳兰述离去的方向,眼神里,异光一闪。 == 月光如水,将仁化城的道路照得一片通明,白色锦带一般铺设在脚下。从路的这一端看到那一端,可以看见城内长街尽头酒馆,飘摇的布幡。 这是一座敞开的城。 夜已深,城门却未闭,却也没有点灯火,城上城下寂然无声,城内城外不见人影,仿佛一瞬间这座城没有了守御,沦为死城。 越是这样,想要闯城者越要犹豫不前,但是让这座城安静敞开等待的人却不怕——他和他的对手,从来都是阳谋相对。 我等你,你必来。 瘆人的寂静里,有脚步声轻轻,自路尽头而来。 那脚步乍一听令人感觉对方没有武功,所以才会发出声音,然而随即便能察觉,那脚步频率奇异,步调一致,每一步之间,距离一定不差毫厘。 走出这样步子的人,一定有着超群的控制和协调能力。 惨白的月色流光飞渡,拉开长长的黑影,有人衣袍飘飞,自月光那头,缓步而来。 那人飞起的黑色衣角镂刻在薄云冷月的背景里,手中一柄白色玉质权杖,斜斜垂指身后地面。 风掠起他黑色的衣领,面色因此显得更白,一双明丽璀璨的眸子,不知何时瞳仁外多了一轮微微的血红,像广袤天际一轮血晕的月,凄丽的艳着。 门开着,他却没有进城,在城门前立定,冷冷道:“出来吧。” 一声轻笑。 城门后的月色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流水般长发,流月般的眸子,流光飞掠的眼神,很少见的穿一身宽大的白袍,素色无纹饰,袍角袖口却精工细绣繁复的同色花纹,低调的奢靡。 那白袍质地轻柔如雪,而那人容颜如玉,银狐大氅簇簇的茸毛,拥着一双似嗔似喜却无情的眸。 隔着门洞,大燕两大绝世男子,被彼此的辉光照耀,同时将对方的影子踩在脚底。 “等你很久了。”沈梦沉如在招呼故人,“一路辛苦吗?” “不抵你在冀北多年筹谋,步步设陷来得辛苦。”纳兰述答得漠然。 “此间辛苦,甘之如饴。”沈梦沉笑得客气,仿佛他才是此地主人,一展衣袖,“郡王不进来坐坐?我有礼物备给你。” “我便是站在千里之遥。”纳兰述淡淡道,“你若想给我看,还是能让我看得见,那我又何必浪费力气,多走这几步?”【`xs.c`o`m 网】 第七章 选择 火花爆闪,毒液倒流,幽蓝艳红如一人暴怒的双眸厉光一闪。 红门教徒脸色大变。 沈梦沉一直靠着他的座位,毒液雷火就到眼前,他神色从容,突然脚尖一挑。 “呼啦”一声,一块深黑色的巨大锦缎被挑起,半空中一卷,锦缎背面,五爪金龙狰狞的轮廓一展。 纳兰述的眼光,直直落在锦缎飞起的地方。 那里,沈梦沉原先靠着的地方,看起来像个供人休息的石墩,此刻锦缎被挑开,出现的却是方正厚重的黑檀木棺材。 古老纹饰,五爪金龙,王族标志。 沈梦沉微笑,用一种温柔的态度,将手放在棺材上,斜睨着纳兰述。 ——炸死他,自然同样会炸飞这棺材。 棺材盖半开着,隐约可见其间确实有尸体,金冠王袍,身材微胖,脸容圆润。 一丈外纳兰述浑身一颤,眼睛血红,霍然手指一弹。 锁链上传来一阵奇异的震动,火花闪了两闪,灭了。那幽蓝的液体飞快地退了回去,无声无息消失在纳兰述那一端。 纳兰述手指一振,圆盘连着锁链霍地飞回——武器被逼失去效用,就绝不能再落在沈梦沉手里。 小陆已死,从此后他的神奇武器用一件少一件,纳兰述按着腰间圆盘,收拢了不过薄薄一点,硬而凉的咯在腰间,像此刻的心情。 这东西他原先嫌麻烦不肯随身佩戴,是小陆絮絮叨叨苦口婆心,他才勉强带在身上,如今好容易派上用场,可以用小陆的武器报小陆的仇,却功亏一篑。 “我原想着。”沈梦沉微笑回身,点尘不染,“可以和冀北王一同粉身碎骨,也算我的荣幸,却不料郡王你,不肯成全。” “沈、梦、沉!”纳兰述霍然抬头,盯住了沈梦沉微白的脸,“你竟敢将我父王遗体,坐于身下!” “你整个冀北,我都敢置于脚下,何况一个死去的人?”沈梦沉一笑让开,“这说到底也不能怪我,得怪你,谁叫你手段狡猾,我不得不防你一手?除了成王尸首,还有什么,能阻挡你的杀手呢?” “不过,我向来心软。”沈梦沉微笑轻轻,“纳兰述,虽然你处处欲置我于死地,我还是愿意将殿下的尸首还给你;虽然你想炸了我,我却不想引动这棺中炸药,炸了成王的尸首。”他立于高处衣袖一拂,长空下雪色一闪,四个红门教徒掠向棺材四侧,手中举着火把。 “我明白告诉你,棺里有火油,现在只要我一个命令,他们就会将火把扔进棺材,你杀人虽快,但我相信他们扔得更快。”沈梦沉直视脸色越来越白的纳兰述,淡淡道,“你想要回成王尸首?可以——” 他对纳兰述一指,“丢下武器,跪着过来!” 纳兰述霍然抬头,眼神里怒火一闪。 “纳兰述!在成王面前,你不配站着,你弃家弃藩,为女人任性出走;你带走成王府最精锐的尧羽卫,却没能保护好他们,令他们折损惨重;你胸无大志,逃避责任,在燕京沉迷女色自在悠游,任冀北沉沦算计父母陷入危机最终身死——纳兰述,不忠不孝不义如你,有何脸面,还站在成王棺前!” 他居高临下呵斥,少见的语气铿锵,周身起了淡淡雾气,遮得颜容不清,衬着那一身白衣,恍惚间竟令人错觉那是成王鬼魂当面。 纳兰述仰头望着他,眸子里那轮血红更深了几分,随即身子晃了晃,踉跄一步,手中白玉权杖斜斜一撑,发出一声清脆的交击。 不远处草丛簌簌动了动,此时人人紧张,无人注意。 草丛里,一双异光迥彻的眼睛,也在死死盯着那棺材和棺材前的人,眼睛里怒色熊熊,乍起燎原之火。 随即那双眼睛便落在纳兰述背影上,疼痛、不舍、不安……复杂而激越的情绪。 然而除了一开始草丛那簌簌一动之外,这人咬住了牙,没有再有任何动作。 棺材前,纳兰述手撑着自己的武器,手肘压着胸口,似乎那里滔天剧痛,被他死命压下,他在深深地吸气,寂静冬夜里声音悠长,半晌沉沉道:“纳兰述便有千般罪孽,也不是你这奸恶小人配呵斥责难。沈梦沉,冀北之难,拜你所赐,你竟妄图以我父亲口气教训我?你让我觉得可笑!” 沈梦沉周身的雾气散了点,眼神里掠过一丝惊异,刚才他已经使了点控心之术,想借纳兰述看见棺材心神浮动之际,攻心控敌,不想纳兰述竟然没有上当。 他自知两人武功真要全力以拼,只怕难免两败俱伤,沈梦沉不喜欢自己有任何伤损,能不费力气将对手打倒,为什么不用? “我不过让你提前听听罢了。”他换了语气,展颜一笑,“等你下了地府,这样的话,你一定会再次听见的。” “但在此之前。”他一指棺材,“纳兰述,你当真要不孝到,看见成王棺材,都不跪下拜祭吗?” 纳兰述闭上眼睛。 男子脸容如霜,乌黑的眉与眼睫也凝了霜雪,连唇都毫无血色,一瞬间看来如雪山之上人形碑石,森冷而孤独。 “沈梦沉,你记住。”良久他轻轻道,“纳兰述不受任何人激将,纳兰述,只做他该做的事——”他抬头看住沈梦沉,一字字道,“别站脏了地方,你,滚远点。” 沈梦沉冷笑,负手后掠一丈。 “当。” 白玉杖落地的声音惊得所有人都张大眼睛,红门教这边露出喜色,草丛里那人险些又发出动静,赶紧咬紧嘴唇,眼神里满满不安。 “噗通。” 玉山之摧天柱之倾。 纳兰述跪下。 黑袍如重羽,携了那长天霜雪,悠悠覆在冬夜冀北冰冷的土地上。 地面上锋利的碎石,磨砺着只穿了薄薄紧身衣的膝盖,几乎在瞬间,膝头便破。 纳兰述却好像全无所觉。 他挪前一步。 “父王。” 一个头重重磕下去,溅碎泥尘。 三丈之前,黑棺沉默,那里睡着他的亲人,他的父王,他的血缘所系,他一生里最孺慕的存在。 那是降生时将他欣喜揽抱的臂弯,那是三岁时将他欢笑托起的有力双手,那是送他去尧国时,不舍拂过他头顶的温暖手指。【`xs.c`o`m 网】 第八章 愿你安好 手臂高高举起。 匕首狠狠落下。 “唰。” 一条黑影突然从自尽的人身边掠过,来势太凶猛太急,撞得“蛮子”持着匕首的手一歪。 手一歪,匕首仍旧落了下去,那般决心和力度,本就没有任何犹豫。 溅开的鲜血如匹练,在黑夜中哗啦啦展开,艳得夺目。 “蛮子”发出一声凛冽的低笑,身子一软,歪倒在地,紧紧抓住刀柄的手指,已经被血染红。 沈梦沉一个倒仰,霍然向后一栽,撞倒在轿子边缘。 一条人影呼啸而过,疾奔沈梦沉——正是刚才狂冲而来,撞歪蛮子刀柄的人。 夜色里她脸色煞白,长发被风掀起,额头上靛青刺青冷光幽幽。 戚真思。 她并没有回头看倒地的蛮子——她根本就没有看见蛮子,她目力极好,一路奔来,注意力只在城内正中,远远看见纳兰述袭轿,挡暗器,接纳兰逦,被击倒,一系列的动作看得她几近崩溃,什么也来不及想,什么也来不及注意 ,只剩下一个念头——快!快!快! 疾速飞奔之下,四周景物都成虚影,此时红门教徒有一部分也冲向城外,奔到“蛮子”身边,在戚真思感觉里,“蛮子”也是虚化的众多红门教徒人影中的一个,她甚至连自己无意中救了“蛮子”一命都不知道。 几乎是一闪,她便到了沈梦沉身前,连招呼都没一个,一抬手就是一个雷弹子。 再旋身就是一把暗器。 暗器刚出,她的冷剑毒蛇般一闪,又到了沈梦沉咽喉。 三个杀手几乎同时发出,她甚至连自己可能被炸伤都不管,一副要和沈梦沉拼命的架势。 “轰!” 小型雷弹子在几个扑上来的红门教徒中间开花。 沈梦沉急退,退入轿中,轿帘一垂,啪啪数声,所有暗器都打在轿帘上,声音如金铁交击,没有一枚暗器能够穿过轿帘。 戚真思的剑追在暗器之前,寒光一掠已经到了沈梦沉咽喉,然而终究慢了那么一步,眼看着一点鲜红在那要害位置初初绽开,轿帘已经落下。 轿帘落下,悠悠遮没沈梦沉的脸,苍白的脸,微微扬起的眉,唇角一抹染血的笑。 戚真思一直昂着头,死死盯着这张脸,要将这人的一切眉目神情,都刻在心里,不至化骨扬灰那一日,决不罢休! 随即她抽剑,大笑。 “哈哈,沈梦沉!你终于死在我的剑下!” 剑尖抽回,剑上有血,红门教徒大惊,顾不得戚真思,齐齐奔向轿子。 戚真思一个贴地翻身,成王尸首已经在她背上,随即她左手抄起纳兰述,右臂夹住纳兰逦,竟然一人带着两个人一具尸首,腾身而起,身形一闪,已经奔向城门之外。 她带着这些人,刚奔出城门,便落地一个踉跄,唇角已经有血,刚才使力过度,已受内伤,然而她停也不停,再次掠起。 一条人影自城门黑暗尽头奔来,掠到沈梦沉的轿子之侧,那人正是赶来的高近成,他在轿子边略一停,随即抬头对戚真思背影看来,眼神里掠过一丝阴狠。 一抬手,掌间劲风呼啸,一枚黑刀电射戚真思后心。 戚真思带了太多人,一力前奔,速度减慢,眼看便要被那黑刀射中。 草丛中栽倒的“蛮子”,忽然飞身而起,全力一扑。 黑刀噗地一声穿过肩骨,在肩骨中嗡嗡震动,刀上竟然附着回旋之力,要挣脱血肉肌骨的束缚,冲撞而出,继续伤人! “蛮子”咬牙,死死抓住刀柄,用尽全身力气,将刀慢慢拔出。 鲜血喷溅,黑刀终于在她手中力竭,震动停止,蛮子晃了一晃,半跪于地,她勉力用黑刀支撑住身体,回身看去。 戚真思已经越过她身侧三丈,半空中回首,眼神惊骇。 “蛮子”却只看着她臂弯里的纳兰述。 纳兰述的长发披散开来,遮掩住半张苍白的脸,眼睛紧闭,额头唇角血迹殷然。 蛮子半跪回身,静静凝视,眼眶里渐渐泪水殷然。 …… 恍惚里墙头有人猛力扑下,带来少年清爽朗然香气。 “抱紧我!” 恍惚里有人窜出地道,朗声轻笑。 “我来了,她留下!” 恍惚里哗啦一声水响,水面上冒出**的他和她,彼此对视,灿然一笑。 灼灼山茶,皎皎碧波,他在流水间低眉微笑,春光只在一人眼底。 …… 别了,纳兰。 我亦愿你,在我所不能抵达的地方,安好。 …… 戚真思身在半空,惊骇的眼神还笼罩在她身上,“蛮子”霍然挥手,染血的五指,在空中一个决然的、不容犹豫的手势。 “快走!” 必须走,不能犹疑,戚真思已经到了极限,无法再停留或作战。 戚真思半空扭首,眼底也泛起泪光。 随即她霍然扭头,身形一纵,决然而去。 蛮子半跪回望,一直盯着她臂弯里的纳兰述,眼见戚真思背着抱着,拼命越过重重黑暗,消失在地平线上,唇角微微弯起。 一个凄然而满意的,笑容。 身子一软,颓然落地,她伏在冰冷染血的地面,低低咳嗽。 “混账!”高近成掠过来,怒发冲冠,一脚将她踢了个筋斗,重重落地,鲜血喷溅,她竟没有晕去,反而一眼瞟向轿子,一边咳出血沫,一边低低嘶哑地笑。 “来呀……来……呀……”她挑衅地仰起头,看着高近成,“来杀……我呀,怎么……没种了?” “好,你有种!”高近成气极反笑,反手一拔背后弯刀,“我便杀了你!” 她笑,越发得意,还努力地支肘在地上挪了挪,想让脖子离刀更近些。 高近成看这人诡异神情,眼神掠过一丝疑惑——这重伤垂死的人,疯了?为什么一心求死?【`xs.c`o`m 网】 第九章 让我需要 浅浅一声低哼,纳兰述睁开了眼睛。 戚真思立即转头看去,接触到纳兰述目光的时候,她心中不禁一震。 纳兰述眼睛里那一轮血红已经消失,甚至连一点血丝都没有,眸子比原先更黑白分明,清澈得像清水里的黑石。 戚真思有点恍惚——这样的眼睛,她只在十多年前看过,那时纳兰述刚刚送来尧国,族中长老将他带到雪原,她看见他的第一眼,那立在雪中的小小孩子扬起眼睫,软软一笑,一双干净剔透的眼睛。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恶意地想,这么个玉娃娃,一看就是小少爷,折腾死他! 之后风雪渡劫,十年岁月,她看着那双眼睛,渐渐隐藏了那份剔透,染上淡淡血色,学会深深潜藏,冀北青鸟眸子依旧灵动明澈,却再也不是原来。 然而此刻明光重现,她心中不由一紧。 “主子……”她伸手去把他的脉。 “干什么!”纳兰述霍然一声厉喝,反手一翻,叼住了戚真思脉门,一甩手就将她摔出了几尺。 尧羽卫讶然,戚真思在地上一个翻身跃起,眼神里不知是喜是惊——纳兰述的武功好像没有问题,但是…… “主子,我是小戚!”她半跪着,急切地仰头望着纳兰述,“你……忘了吗?” 纳兰述沉默了一下,盘膝坐起,“小戚,长老教导过我们,不应该给任何人近身,你怎么就忘记了?” “啊?”戚真思一呆。 这都多久之前的话了,再说这些年他们寸步不离,就算别人要防备,她和纳兰述之间,怎么也突然多了隔膜?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纳兰述抬头,奇怪地看看尧羽卫,“不知道警戒搜索?你们以为现在很安全?” 尧羽卫们又呆了呆——警戒的人已经安排了,其余人躲藏在这里,不打算出去太多引人注意,主子这是怎么了?吩咐得有点牛头不对马嘴,神情态度,也有点不同。 “主子……”戚真思小心翼翼靠近,试探地问,“……你觉得现在,有什么不安全?” “小戚,你最近越发糊涂。”纳兰述不客气地先责备了她一句,才道,“我们离开冀北,要去尧国,这一路自然要步步小心。” “……” 尧羽卫全部傻了。 纳兰述眼神清楚,武功俱在,思路明白,记忆清晰,每句话都没什么不对。 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形下,每句话都不对! 这是怎么了? 戚真思傻了半晌,脸色连变,忽然道:“主子,虽说咱们离开冀北要去尧国,但你还至今没告诉我们,要去执行什么任务。” 她暗中咬着牙,盯着纳兰述,这句话是一剂猛药,纳兰述思维是否混乱,就要看这句话的回答了。 纳兰述静了一静。 尧羽卫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提起。 “母妃回尧国,我要去接应她,这事我记得我和你说过。”半晌他沉声道。 戚真思浑身一软,手撑在了地上。 一时不知道是喜是悲。 果然出了问题。 但却是此刻最好的问题。 他一切都还记得,但是很可能因为先前受到的冲击太大痛苦太剧烈,醒来后的记忆,居然自动绕过了所有噩耗,在他的记忆里,他现在要去尧国,接应成王妃。 如果君珂在,八成就能理解这是一种极度刺激下的自我催眠,跳过了让自己最痛苦的一些东西,但戚真思可不懂这个,她只觉得,松了一口大气。 戚真思一直担心他醒来之后,像仁化城里那样发狂,一旦走火入魔,便无人可制,现在这种情形,真是不幸之中万幸。 她刚刚松一口气,还没摸清情况的许新子就冒冒失失地道:“咱们要去尧国?那君珂怎么办?她……” “许新子!”戚真思一声叱喝,随即忐忑地看向纳兰述。 她没打算不告诉纳兰述君珂的情形,却不想这么冒失地提起,害怕纳兰述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君珂……”纳兰述神情愕然,“小珂不是带领云雷回关外了吗?就云雷军一路打回去那架势,小珂必然还在云雷军中……怎么?”他神情紧张起来,霍然站起,“小珂追过来了?在哪里?小戚,拦住她,让她回去!” 戚真思犹豫了一下,闭上眼睛,低低道:“没……” 许新子突然大步上前,怒视着戚真思,戚真思霍然抬头,眼神狠狠地逼视过去。 许新子却没有退缩,他素来和君珂交好,也不明白戚真思不敢开口的难处,一扭头大声道,“她扮成黑面蛮子,在城门前……” “啊……” “城门”两个字就好像一道潜伏的惊雷,刹那间便劈到了纳兰述的头顶,又或者是一柄烧红的匕首,狠狠撬开坚硬的头骨,将那些凝固尘封的极度悲愤、无限疼痛、血色记忆,泣血长嚎,毫不留情地狠狠挖出,揉成滚热的火冰冷的雪,狠狠塞进胸臆,蹂躏一个人全部的精神和神智。 纳兰述向后一仰,眼神里刹那无尽的黑! 脑海里无数东西飞窜而出,一幕幕影像快如闪电,快到他的意识无法捕捉,只隐约感觉到人影飞旋,匕首暗藏,金棺乱火,断肢零落……那样的飞闪令他晕眩,思维被搅在了泥淖漩涡,在闪到最快的时刻,突然有一幕模糊的影像慢了一慢,那是个倒着的影子,隐约像是一个人半跪于地,维持着一个回首的姿势,身下的鲜血染红大地……他想仔细看清楚,那一幕却模糊得像隔了无数层纱幕,随即纱幕一卷,脑海里似被什么一抽,黑暗轰然降临。 “砰”一声,他倒栽了下去,唇角一丝血迹浸出。 “主子——” 戚真思扑过去,伸手一把脉,脸色大变——纳兰述醒来后回归正常的内息,此刻又乱了! 她怒极回首,一脚将傻在那里的许新子踢了出去。 “从现在开始!”她狼一般地环顾所有人,每个人接触到她的目光,都不由自主低下头去,“所有人,不许在主子面前,提一句城门,不许将冀北和君珂发生的事,提一个字!” “你要丢下君珂?” 冷冷淡淡的声音,竟然是从来对戚真思毫无异议的晏希。【`xs.c`o`m 网】 第十章 婚书 皑皑深雪,血色泥泞,满地积雪被那些跪爬过来的膝头践踏得四处乱溅,洒落在君珂的脸上。 天地喧嚣,风雪却似在这一刻屏息。 君珂沉默着,慢慢坐了起来。 “好,我写。” 正在哭喊的侍女们,惊得一呆,跪爬在地,仰脖子看着君珂,不动了。 沈梦沉眉一挑,一个离君珂最近的侍女,狂喜地将笔墨纸张赶紧捧了过去。 君珂却不接。 侍女惊得身子一软。 “沈梦沉。”君珂冷冷仰头看他,“这好歹算是我人生里第一份婚书,你逼迫我写也算了,难道还要我趴在这肮脏的雪地里写?” “你不是最喜欢呆在这雪地?”沈梦沉话里似有深意,听得君珂心中一紧,随即他就笑道,“你愿意换个地方,自然由你。” 君珂慢慢爬起身来,推开那些侍女的搀扶,步入回廊尽头的暖阁,站在暖阁门口回身看着沈梦沉,道:“哪怕是被逼写的婚书,那也是我的私事,我的私事不喜欢任何人围观,让所有人都退下去。” 沈梦沉笑而不语,君珂斜睨着他,“怎么?不敢和我独处?” “小珂。”沈梦沉微笑,“你要知道,即使你用这种法子,暂时救了这些下人的命,可我只要不高兴,她们一样会为你而死。” “沈梦沉,你的人生只会一样威胁逼迫吗?”君珂也笑,带点哀凉,“你玩这些花招做什么?不就是想把我逼成和你一样的疯子?不就是希望我和你一样肮脏黑暗?不就是要我承认,我君珂所谓的光明正义,经不住现实的考验,骨子里一样无耻自私?” 沈梦沉第一次怔了怔,看君珂的眼神更深几分,半晌才一点头,“好,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真是让你费心了。不过,我,君珂,”君珂靠着墙壁,一指鼻子,“从来没有自认为光明正义,没有自以为是救世主,你沈梦沉不认为无耻恶毒是罪,我君珂也一样不认为,自私利我是罪!” “周将军夫人恩将仇报,我一样送她去死!” “周桃试图夺我性命,我一样任她步入死境。” “柳杏林在成王府救我性命,我为了逃生,一样会赖他对我始乱终弃。” “云雷军……”君珂仰起头,长吁一口气,眼底泛起泪花,“我心里明知十三盟民的死是谁的责任,我一样装不知道,没对云雷说明真相!” “世间情义有轻重之分。我一直受纳兰述尧羽卫恩德,得他们扶持至今,生死与共,我为了他们安全,连云雷军都可以对不起,放弃陌生人的生命,有什么不对?”君珂冷笑,一指那些傻傻呆在廊下,紧张听着他们对话的下人,“现在我就告诉你,我为我愿意护持的人和事,不惜心肠如铁!这些人,我会尽力去救,救得了,是他们运气,救不了,是你沈梦沉太狠毒,是我君珂太无用,但是,你别想我因此认为,这便是我的罪。” 她仰头一笑,转身进了暖阁,声音冷冷地抛下来,“所以,你如果还要杀,请便!” 她一转身,牙齿便咬住了下唇,逼回了眼眶里即将流出的眼泪。 心肠如铁,当真容易? 看着那样的死亡,因为自己,活生生一次次上演,要怎样强大坚毅的心志,才能无动于衷? 她做不到。 但瞒不过沈梦沉,她便救不了这些人,更救不了自己。 那是个专攻弱点的阴毒男子,她君珂,就算满身弱点,从今天开始,也必须学会武装到牙齿。 君珂决然而去,看也不看那些下人一眼,沈梦沉没有动,默默伫立在长廊上。 四面屏息,凛然等候命运的宣判。 半晌他轻轻挥了挥手,姿态看来有几分疲倦。 侍女们狂喜,赶紧退了下去,连侍卫都退到院外,偌大的院子,空荡荡只留下几具尸首。 沈梦沉一进暖阁,就看见君珂大马金刀地坐在首位上,舒舒服服靠着褥垫,见他进来,主人似地挥挥手,“坐。” 沈梦沉站在门口,一瞬间也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 这君珂,是不是刚才被刺激得不正常了? 君珂毫不客气地在桌上翻,找出一个点心盒子,抓起来就吃,沈梦沉默默看着,见她吃得狼吞虎咽,就差没翻白眼,忍不住道:“这点心冷了,我叫厨房送饭过来。” 君珂哪里敢让他叫一个下人过来,三两下将点心塞在嘴里,拍拍手上点心屑,“饱了。” 沈梦沉下颌对桌上笔墨点了点,君珂瞥他一眼,“急什么。” 她靠在榻上,将衣襟拉开了些,衣服早已被雪湿透,贴在身上,她随手撕下一截内衣,将先前因为激愤而微微裂开的伤口捂住。 鲜血染红布条,她咬牙,艰难地试图包扎,但是不解衣服,又是单手,哪里包扎得起来,沈梦沉一直盯着她,先是欲言又止,此刻终于道:“我帮你。” 君珂挑起眉,一双眼睛乌金闪烁地看过去,“行啊,过来。” 她这种眼神和语气,沈梦沉反而犹豫了一下——君珂激愤也好,暴戾也好,决然生死相胁也好,那都是他了解的君珂,但此刻她突然性情大改,一切脱出了掌握,他觉得陌生。 沈梦沉一向没什么冒险精神,对于不熟悉的人和事,他宁可先谨慎地观察。 步子迈出三步,停在君珂身侧三尺,随即他笑道:“男女授受不亲,咱们还没成亲呢不是?” “沈大人真是正人君子。”君珂淡淡一句,胡乱包扎好,眼神里掠过一丝失望。 这狐狸,还是谨慎得要死。 “可以写了吧?”沈梦沉将笔墨推过来。 “我只写婚书,不写绝笔。”君珂盘膝坐着,漠然道,“没得商量。” “哦?” “戚真思应该能猜出我们之间有生死联系。”君珂冷笑看他,“换句话说,你不能杀我。那么这个绝笔,除了告诉尧羽卫他们这是假的之外,还有什么作用?你以为能刺激到谁?” 沈梦沉静静盯着她,半晌也笑了笑。 “我也希望,我们的婚书,和世人一样,不要加上那些血淋淋的字眼。”他柔声道,“写吧,我很期盼看你写下那些。”【`xs.c`o`m 网】 第十一章 抢亲 一大早君珂还睡在被子里,就被一堆堆的人吵醒。 有人站在她床前告诉她,姑娘你要成亲了。 “成你妹呀。”君珂双眼迷蒙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咕哝,“到成亲这一天才知道自己要做新娘子,天下有比我更悲催的么?” “新狼在哪呢?”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懒洋洋挥了挥。 “沈大人在后书房陪王爷说话。” “成亲之日还在办公的新狼,天下也就这么一个了。”君珂手收回去,缩进暖和的被窝里,不动了。 侍女等了半晌,被窝里鼓鼓的没动静,探头一看,她老人家又睡着了。 侍女们捧着妆奁傻在当地——没见过这样的成亲之日,也没见过这样的新人。 该怎么办?不顾一切叫醒她?还是去回报沈大人? 两件事侍女都不敢,虽然君珂和沈梦沉之间关系古怪,但很明显,两个人都最好别冒犯,花园里那几具尸首的模样,大家都记着呢。 身后忽然传来淡淡奇特的香气,门前罩下阴影。 侍女们回头一看,立即无声躬身退了下去。 君珂还埋在被窝里,不知道床边的人已经离开,睡了一小会儿,觉得静得奇怪,忽然又有人靠近床边,她闭着眼睛,伸手一挥,“叫我起来自己去成亲?没可能!我们那边的规矩,新狼得来接新娘。” 手突然被抓住,一股熟悉的郁郁香气里,有人低沉而带笑地道:“所以我来接你。” 君珂霍然睁开眼,沈梦沉含笑的脸正俯在上方。 他并没有穿红,却是一袭银袍,袍子质地奇特,云影缭绕,袖口袍角是少见的双层孱绣,隐约相连成蜿蜒的淡黑螭龙纹,披一袭黑貂裘,毛尖晶莹灿烂,和袍角的螭纹呼应,整个人华贵精致,风神超卓。 君珂有点失神,不是给美色惊的,而是发觉一旦不穿得那么宽松随意,正装打扮起来,沈梦沉的气质就很显眼,别说在豪贵无数代的三大世家子弟里,没人比得上,就是一般皇族,也没他这份尊贵。 更奇异的是,她突然觉得这样的沈梦沉,似乎有点像谁,不是长相,而是气质,只是一时想不出来是谁。 这般好皮相,配上那般恶心肠,真是绝配。君珂撇撇嘴,眼光落在自己被他抓住的手上,一瞬间心中已经做了审视和计算,随即笑了笑。 沈梦沉抓着她的手,只觉得掌心手指细腻柔滑,练武的女子手掌多半有点粗糙,但君珂练武太迟,倒是个例外。那手指软玉温凉,乖乖卧在掌心,沈梦沉便有些恍惚,好像掌心里不是她的手,而是一只静默蛰伏,随时等待飞去的鸟。 这么想的时候,他的手便不自知地微微用力,想要困住那想飞的翅膀。 君珂眉头一皱,他才霍然惊醒,手指微微一松。 眼神在自己手腕上掠过,君珂神情如常。 “敢问新狼,这是个什么级别的婚礼?妾?平妻?正妻?” “原先倒打算是妾的。”沈梦沉微微一笑,“不过当你亲手写了婚书,我也改变了主意。” 婚书上是君珂的名字,就算君珂现在反出朝廷,但她的身份仍在,名声仍在,这样的人,不可能做妾。 君珂撇嘴笑了笑,“敢问排场如何?几辆礼车?都是什么档次?劳斯莱斯幻影还是银影?席开多少桌?每桌什么级别的菜?宴客多少人?都是什么身份?在哪家饭店?几星级?” 她一堆怪话,沈梦沉却好像没听见,笑道,“这是我们俩人的私事,我们的私事我不喜欢任何人围观,要那些繁文缛节做什么?” 君珂气结,这明明是昨天她说过的话。 “贺客。”沈梦沉直起身,“冀北睿郡王一人足矣。” 他身子一直,抓着君珂手的手指向下一滑,眼看便要滑到她的腕脉,君珂突然往他怀里一扑,打了个呵欠道:“帮我更衣。” 她这一扑,淡淡香气慵慵睡妆,未挽的长发散开来拂到沈梦沉手腕上,沈梦沉先是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待到看她扑向的方向,正是自己胸膛,立即又退了一步。 他退,却并没有如君珂所料松了她手腕,毫不留情一拽,砰一声君珂跌落在床前地上。 君珂一声痛呼,立即咬牙忍住。 “想拖延时间?还是不想成亲?”沈梦沉微笑蹲了下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家相公我耐心不太好,你还是乖乖穿衣打扮。”他指指窗外的红衣属下,笑道,“从现在开始,你每拖延一分,我便多增加十个人看守,你的纳兰述便会多十个敌人,你看着办吧。” 他还没站起身,君珂霍地一下爬起来,大叫,“来人!” 侍女应声而进。 “我要梳洗化妆打扮穿衣!”君珂二话不说就开始解衣,“给我快点,半个时辰搞定,我要嫁人!” 侍女:“……” 沈梦沉立在那里,并没有露出如愿的笑意,脸色微微有些发沉。 她从来都这样! 知道用什么办法最能戳痛他! “很好!”他笑,这回的笑声仿佛自牙缝里迸出,“半个时辰,我等你!” == 半个时辰后,“盛装打扮”的君珂,进了院子门口等候的轿子。 她将在王府后院“出嫁”,轿子只需要从后院抬到前院“成亲”,再从前院抬回后院就可。 这自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成亲,但沈梦沉居然基本备齐了成亲需要的喜娘喜婆那些人,在院子外战战兢兢等着。 君珂出来时,每个人都露出被雷劈了的表情。 新娘子……很美。 虽然歪戴凤冠,头发散乱,一根步摇要掉不掉,一双绣鞋拖在脚底,少戴一只耳环,多戴一串项链,左手一串镯子,右手什么都没有,喜袍上染了羊奶,袖口上沾了芝麻屑,粉擦得不匀,嘴涂得发紫,眉毛画得太粗,胭脂擦得太重……但确实还是很美。 美在秀致匀停,美在风姿超卓,美在眉宇间少见的英气又优雅,凌厉又悲悯的奇特气韵,站在那里,笑容很近,眼神很远。 君珂根本没有看四面奇异的眼神,她对自己的造型很满意,天底下没有更挫的新娘子了吧?正好,最适合沈梦沉。【`xs.c`o`m 网】 第十二章 争夺 一句“未婚妻”,四面突然就成了真空。 里里外外无数人,瞬间张大嘴,倒吸进冰冷的气流。 极度寂静里,沈梦沉突然笑了笑。 “睿郡王真是不怕贻笑天下啊。”他笑容满是怜悯,“你的未婚妻,你自己留不住,自愿嫁给了我,连婚书都亲手书写,公示冀北,你不回去反省自身无用,还好意思跑来,当着冀北官员百姓的面,想要强抢?” 君珂扬眉,立即便要说话,背对她的沈梦沉衣袖轻轻一拂,她喉间一窒,哑穴已经被点。 君珂脸色涨红,此刻眼光足可杀人,可惜沈梦沉背对着根本看不见,看见了,也一定若无其事。 纳兰述没有动怒,冷然立在当地,还是下巴对着沈梦沉,神情轻蔑,“沈大人,你一个青阳郡守三品官,见了本王,为何不跪?” 沈梦沉这回终于怔了怔,纳兰述一脚拖过门前石狮,大马金刀坐下,对他招招手,冷笑道:“来,本王今天亲自接见你。” 他这么一着,虽然狂傲,但四周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朝廷削爵旨意还没下来,成王府喋血内乱并没有对外公开,以纳兰述的爵位,要求沈梦沉见礼,无可厚非。 纳兰述今天不进成王府,在大门口卷了这么多人围观,看似冒险,其实极其聪明,掐准了成王府目前的一切都要维持冠冕堂皇,掐准了沈梦沉还有下一步计划,不打算撕破脸皮,干脆堂堂正正,拿身份压人。 沈梦沉只是那一怔,随即就笑了。 “是。”他笑道,“今天是下官的好日子,如愿抱得美人归,下官完全是欢喜疯了,连给郡王见礼都忘记了,真是该打。” 他轻飘飘说着该打,漫不经心上前,一躬到地。 “这一躬,”他笑道,“是见过睿郡王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纳兰述目光憎恶,不言不动,也不叫起。 沈梦沉自己站直,众目睽睽下,居然又是一躬。 “刚才一躬,是论爵位身份,这一躬,是我沈梦沉本人对郡王表示。” 他一边躬下身,一边反手一拉,君珂明明已经后退,他这一拉,就将君珂拉到了纳兰述面前,手指一搭已经搭在君珂肩上,轻轻向下一按。 “这一躬,”他笑,“是我夫妻,在此谢郡王殿下海量宽宏,将君珂赐于我。令她甘心下嫁,婚书证情。王爷成全之恩,梦沉感激不尽。” 他掌心一压,君珂便觉得一股大力涌来,像瞬间砸下了一座山,压得她下意识腰一弯。 她心中一惊,一抬头,身边是沈梦沉流转诡谲笑意,面前是纳兰述隐隐疼痛目光。 这目光,是纳兰述今天到成王府门前来,第一次落在她身上,两人目光这么一触,君珂只觉得纳兰述的眸子极黑,深如万丈渊,深渊之底,烈火缭乱,看得人竟然一眩。 她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像烈火烧着了丹田,心中没来由一恸,立时惊觉——不能弯! 这一躬,便是对纳兰述的伤害。 这一躬,便要坐实纳兰述“成全她和沈梦沉”之名。 这一躬,便将在冀北百姓面前,令纳兰述师出无名。 这一躬,已经饱受伤害的纳兰述将要再一次受到刺激,在沈梦沉这样的强敌面前,方寸稍乱,便将一败涂地。 她咬牙,吸气,顾不得会泄露已经恢复的部分功力,腰背一挺,死死抗住了沈梦沉压下来的内力。 两股内力一交锋,她脸色瞬间一白,但弯下一点的腰,慢慢直了起来。 沈梦沉脸上的微笑淡了淡,手又往下按了按。 君珂只觉得背上又压下一座山,压得她心头一重喉头一甜,然而她沉默保持微笑,手撑在膝上,仰着头,抗住。 撑在膝上的手微微有点抖,巨大压力下手背皮肤都绷紧如白布,绽出青筋。 四面沉默。 所有人都看出诡异,这一躬,竟然就这么僵持住了,因为“新娘子”不肯。 新娘子颤抖、昂头、青筋毕现,额间微汗,却斜睨着压在肩上的那只手,露出咬牙切齿的微笑。 万众凝固,人们微微张嘴,震惊于那沉默的坚执,无声的骄傲,死不妥协的强硬。 纳兰述霍然抬头,眼底怒色和痛色一闪。 随即他抬手,淡淡一笑,“不敢当沈大人自说自话这一礼,沈大人难道就没看见,你那‘新夫人’,似乎有些不愿吗?” 他手一抬,一股劲风无声射出,将君珂身子往上一提。 君珂只觉得肩上压力一松,瞬间吐出一口长气,再慢上一刻,她就真坚持不住了,但她已经做好打算,就是骨头碎裂趴到地上,也绝不会将这个躬,躬下去。 她一口气还没松完,忽觉压在背上的力道,迅速地转了个方向,从她经脉中滚滚流过,直奔向外。 隐约砰然一声闷响,沈梦沉压在君珂肩上的手往上一跳,纳兰述身子晃了晃,脸色一白,君珂霍然一低头! 一低头,将一口即将喷出的血死命咽回了肚里。 就在刚才一刻,天杀的沈梦沉用她的身体做战场,迎上了纳兰述扶持她的那股内力,施展了偷袭! 更要命的是,沈梦沉利用同脉之体,自如使用她的内力,不仅自己内力直奔纳兰述而去,还顺便掳走了她好容易积蓄起来的真气,同时转化为一体,攻击了纳兰述! 纳兰述那一抬,只是想助她站起,肯定不敢用全力,所以刚才那一击,就是她和沈梦沉联手,偷袭了没有准备的纳兰述! 她发觉后努力试图后撤内力,于是也反激伤了自己。 君珂心中怒火熊熊,如果眼睛里能射出火焰,沈梦沉早已骨化飞灰,然而此刻那人安好无损,悠然在她身侧,被内力拍开的手又压回了她的肩,笑意浅浅,从容如一,“王爷言重了,我这新娘是有些不愿,但她是不愿对你行礼,梦沉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内子要这么厌弃王爷,想必和王爷素日为人有些关系?不过没什么,”他含笑凝注君珂,当真深情脉脉,“便再有天大厌弃,我相信内子也能转过弯来,这点面子,还是该给王爷的。” 他手掌一按,纳兰述冷哼一声,衣袖再次一拂,“沈大人可听过,强扭的瓜不甜?”【`xs.c`o`m 网】 第十三章 诉情 沈梦沉笑一笑,神情从容自信,缓缓转向身侧的君珂。 君珂微微阖着眼睛,神色并没有变得茫然,但是眉宇宁静,这段时间饱受磨折产生的戾气全无,肌肤隐隐散发晶莹光辉,竟比先前美上几分。 沈梦沉看着这样的君珂,心中一动。 突然想起初见,撞入他轿中的少女,那时气韵也是这般晶莹纯澈,不经风霜。 不过一两年,谁拂了广袖,染她一身苦累疲惫,眉间风雪? 沈梦沉心中涌起淡淡怜惜。 这样的怜惜,令他没有选择自身功法中比较霸道的摄魂之术,只用了较浅的摄心之法,在短暂时辰内,令对方意识为自己所控。 沈梦沉很有自信,对于受伤状态的君珂,这样的摄心,足够了。 眼神一凝,幽光微浮,沈梦沉向着君珂,柔声道:“小珂,看着我。” 君珂颤了颤,听话地抬起头来。 沈梦沉眼中露出笑意——这是最关键的一关,只要君珂在第一句话服从了他,之后便自然为他所控。 气息涌动,正要继续施术,沈梦沉心口突然微微一痛,真气到了那里,稍有阻滞。 他微微皱眉,知道是因为君珂数次三番激动他的怒气,引起真气不稳,此时强行施术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万一遭受反噬,倒得不偿失。 心中一动,他微微一笑,盯着君珂眼睛,嘴唇微动,传音。 “小珂,马上有人蛊惑你,不要管他说了什么,立即杀了他!” “立即杀了他!” “立即杀了他!” 最后一句重复三遍,君珂眼底空白的神情一凝,直直注视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沈梦沉唇角弯起,温柔地摸摸她的头,退开一步,回首笑道,“按说今日是郡王打上门来,令我夫妻受到侮辱,我先唤醒小珂也是应该。不过既然我夫妻目前客居王府,得成王殿下关照,客随主便,还是让郡王先吧。” 他一番话光风霁月,坦荡自如,本来百官百姓见先前鞠躬那一幕心有疑惑,此时倒觉得,也许其中另有隐情,这沈大人,明明还是个君子嘛。 梵因抬头看了看君珂,君珂刚才的动作眼神,都被沈梦沉遮住,没有人看见,现在一切如常。 “沈大人自愿相让。”梵因转向纳兰述,声音沉凝,“那么郡王请。” 纳兰述一直闭着眼睛,听见梵因这一声,眼睛一睁,华光四射,他盯着君珂,并没有立即靠近她,只是轻轻唤:“小珂儿,你为什么在这里?” 君珂抬起眼,眼神漠然。 “小珂,你让我很生气。” 君珂微微皱起眉,四面围观者都呆了呆——有这样唤醒人的吗?一开口就是责怪,什么好脾气的姑娘,也得掉头就走吧? “小珂,我曾对你说,但望你别有天地,永在我身外之处安好。”纳兰述深深叹息,“你总是不听话,真叫人受不了。” “我让你离开,你非得跟了来,扮丑扮得惊天地泣鬼神——你总是不听话。” 君珂眼睫毛微微眨了眨,似乎对“扮丑”两字有点反应。 也难怪,丑扮到那种程度,对于女人,真是不能不印象深刻的莫大牺牲。 四面百姓却因此注意到君珂的新娘扮相,才发现君珂造型雷人,哪有欢喜嫁人的新娘打扮成这样的?四面窃窃之声响起,虽然顾忌着沈梦沉和王府,但眼神渐渐都有了变化。 “我让你好好呆在云雷大营,不要踏入燕京阴谋,你却不顾一切进入燕京,城楼之上以死相胁,换得尧羽卫顺利出城——你总是不听话。” 纳兰述口齿清晰,神情平静;君珂静静聆听,除了眼睫偶尔微眨,看不出她有什么变化,百姓们有点失望,纳兰述却仿佛没有在意。 “我让你在我羽翼下悠闲度日,不要介入武举,一个姑娘家拼死拼活,夺那状元之位,还要费尽心思镇服那群大爷,几个月来睡不成一个好觉,何苦?何苦?你却希望你自己更强,好有机会帮到我——你总是不听话。” 君珂微微仰起头,一瞬间她脸上光辉更盛,似乎也因此隐约回溯武举的努力和盛景,四面百姓此时才想起来她是谁,不断响起低呼惊叹之声。 “是咱们大燕第一位武举女状元呀!” “云雷军的统领!” “我听说她在擂台之上连战连胜,还以为是怎样一个眼如铜铃腰阔八尺的女英雄,居然看来这么娇弱!” “是咱们冀北出去的女武状元呢,当初咱们骄傲了好久,现在看来,确实应该和郡王更有交情。” …… 沈梦沉微微冷笑。 纳兰述,你够精明,先声夺人,场景回溯,但你费尽心思,也唤不回已经中了术的君珂! …… “我让你不必学武。纳兰述和尧羽卫,无论如何也要护得你周全,我为此和小戚一搭一唱,诱惑你折磨你,总想要你抗不住艰难自动放弃,你却宁可遍体鳞伤,也要不成为我的拖累——你总是不听话。” 纳兰述声音里,多了深深怜惜,君珂颤了颤,眼神里掠过一丝迷茫。 …… “我让你自己走,不要陷入冀北的陷阱,你孤身一人,没有武功,怎么逃得过那些人的魔掌?你却执意跟在我身后,为了给我示警,不惜闯入沈梦沉轿中,为了将我被追杀的实情告诉我的父王母妃,忍受沈梦沉的折磨逼迫,却在成功之后悄然离开,都没容我当面相谢——你总是不听话。” 纳兰述眼光转向沈梦沉,冰冷隼利,杀气森森,君珂的眼神也不由自主跟着转向沈梦沉,眼底露出一丝困惑之色。 沈梦沉微笑,笑意无辜。 四周百姓茫然。 …… “我让你从地道先走,不要被冀北王军抓获,你却等在地道下,在我狼心狗肺的兄长万箭齐发下,拼命打开地道救了我,为此卷入我兄长夺位阴谋,被迫和我一路逃生,以至于后来被人所擒,千辛万苦才重得自由——你总是不听话。” 纳兰述停了一停,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小心打开外面的白色薄膜,将那东西握在掌心。【`xs.c`o`m 网】 第十四章 一吻心劫 面前山壁嶙峋,尖石突出,撞上去就是一个脑浆迸裂的结果,沈梦沉飞撞而去决然猛烈,君珂哪里来得及挣脱,惊得闭上双眼,一瞬间心中只滚滚流过三个字——不会吧! 不会吧?沈梦沉会寻死? 不会吧?死也要拖自己一起? 不会吧?眼看胜利在望,却要莫名其妙撞死? “唰!” 预想中的剧烈撞击没有来,前冲的身子撞在空处,一些柔软的东西拂面而来,似乎是枝条刷拉拉乱响,随即眼前一暗,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君珂惊魂未定,还没来得及睁开眼,正要大叫向不远处尧羽卫梵因示警,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捂住了她的嘴,随即脚下一空,身子向下一栽。 蓦然的失重感令君珂脑中一晕,险些又要骂——沈梦沉今儿得了自杀病了? 好在下去不很远,双脚就落地,因为和预想的高度不一致,反导致没有准备的君珂双脚被震得发麻,她腿一软,随即发现沈梦沉已经脱离了她的钳制。 君珂心中一慌,随即又平静下来,沈梦沉无论如何已经重伤,而自己虽然有伤,但被梵因提示调动的内力已经恢复,怕他什么! 四面很暗,隐约有潺潺水声,空气十分潮湿,君珂眼中金光一闪,已经将黑暗的环境看了个清楚。 这里像是山腹中的一个洞,不大,却幽深曲折,壁上隐约还有几个洞口,不知道通往何处,山壁上缓缓渗着水,慢慢聚集,再滴落不远处一个圆形凹坑,那凹坑边缘平整,像是人手雕磨,凹坑附近还有些年深日久的碎骨,看不出兽类还是人类,再远处有点枯草,也不知道是人还是兽,曾经睡过。 抬头向上看,上头应该就是他们跌下来的地方,大约也就三丈高,斜伸出一点平台,就算有人无意中误入,也不过会以为是一个被藤蔓遮住的山隙,很难发现里面还别有洞天。 这里给人感觉,不像兽洞也不像人住的地方,给野兽住太精致,给人住又太简陋,别的不说,光是这潮湿阴冷的空气,正常人便受不了。 君珂一边打量,一边慢慢移动脚步,沈梦沉似乎在出神,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君珂移到山壁边,唰一下拔出剑,在山壁上一阵猛敲。 却没有预想中清越振鸣之声,这山壁敲上去沉闷厚重,像是敷了一层厚厚的黏土,根本发不出声音。 “你敲吧。”沈梦沉头也不回,“这山壁质地特殊,声音根本传不出去,你倒是可以借此练练腕力。” 君珂泄气地放下武器,这什么见鬼地方! 回头看看沈梦沉若无其事模样,很明显他一开始就知道,难怪根本不管她。 无法发出通知,君珂也静下心来,一边监视着沈梦沉的动作,一边寻找出去的通道,沈梦沉始终都有点神不守舍模样,蹲在那枯草堆边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君珂眼睛掠过壁上的几个山洞,眼神一亮。 那山洞是不是通往外界的出口? 她看看沈梦沉背对着她,咻一下便窜起来,直奔向一个看起来最大的洞,唰一下便窜了进去。 一进洞她险些就被里面的气味给熏昏出去——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啊!让人想起积年毒物的泥潭、满是血浆白骨的山谷、人体在落叶堆里腐烂,野兽在战利品中寻找内脏……黑暗、污浊、腥臭、中人欲呕。 君珂晃一晃,捂住鼻子就要退出去,眼睛一低,看见地上居然也有稻草,虽然也烂掉大半,但隐约可以看出,铺得比下面的还整齐,明显是有人睡过,旁边挖出的一个石洞里,还有用以点燃的油脂,君珂凑近去一闻,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这味道……这味道绝对不是普通的油! “尸油”两个字从她脑海中掠过,在此刻潮湿狭窄的洞中,令她浑身一炸,再也不敢呆下去,赶忙向后退,这一退,忽然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像是前方山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爬动。 难道是出去的路?君珂心中的恐惧顿时散去,大着胆子向前探去,底下沈梦沉始终没有动静,似乎不打算干涉她的任何举动。 走出不过几步,也就是那个稻草床床头不远,地面果然出现缝隙,缝隙之下,似乎真有什么东西光影缭乱,君珂好奇地趴下来,凑上缝隙一看—— “唰!” 一道黑色的细影,腾地窜起,半空中倏地一弹,尾钩狠狠蜇向君珂眼球! 君珂唰地弹起,动作过剧,砰地弹在洞壁之上,撞得那尸油倾泻,落了几滴在她发上。 君珂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这恶心的油,惊魂未定摸摸眼皮——还好,还在。 就在刚才,她已经感觉到那黑色的尾钩,冰凉而腥气,已经触及了她的眼皮! 穿越至今历险不少,却在刚才,险些就废了一双眼睛! “别随便对地下看。”沈梦沉的提醒,此时才凉凉地飘过来。 君珂怒气勃发,冷笑,“你还有多少伎俩?拜托一次性拿出来!” 沈梦沉不答,缓缓掀开衣襟,坐在外面大洞里的那堆脏烂的稻草上。 君珂心砰砰跳了半天才安静下来,再也不敢靠近那缝隙,站开一定距离,眼神里金光一亮。 缝隙之下,渐现轮廓。 底下似乎还是一个洞一样的空间,里面却爬满了各式毒物,毒蛇毒虫,蝎子蜈蚣,挤挤挨挨,盘旋回绕,数量多得惊人,一大团一大团地纠缠蠕动,看了令人心头烦恶欲吐。 君珂腿有些发软,退后一步,她一生至此,也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毒物,这大群恶心的东西聚集在一起,给人的视觉造成巨大的冲击力,让人眼前发花,心头颤栗。 随即君珂便发觉了她眼前发花,未必就是给吓的,底下那些东西,拥在一起,正缓缓升腾出淡灰色的烟雾,那些烟雾出来的时候是淡灰色,慢慢往上升腾的时候,便渐渐发红,到了缝隙口,成了一种熟悉的,鲜艳欲滴的胭脂红。 君珂立刻屏住呼吸,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 “放心,你毒不死的。”沈梦沉的声音淡淡传来,“它们认得你。” 这话让君珂浑身又是一炸,怒道:“它们认得你还差不多,一样的毒!” “它们当然认得我。”沈梦沉不急不怒的回答,让君珂一呆。 她怔在洞口,看看底下,再看看尸油灯,又看看沈梦沉自进洞以来,便沉凉漠然的神情,半晌,动了动嘴唇,有点艰难地道,“这里……你住过?”【`xs.c`o`m 网】 第十五章 双修? 帐篷黝暗,里头两个衣衫不整的人,在地毡上翻翻滚滚,似乎正在挣扎厮打,两人翻得一片凌乱,起伏不休,头发都散开了掩住脸,寻常人早已看不出谁是谁,但以君珂的眼力,哪里需要辨认?底下的是戚真思,上头是纳兰述,脸靠着戚真思的颊侧,似乎正要动情地吻她。 四面物件倾倒,一卷毯子覆盖下来,正好将两人下半身都遮住。 空气中有种奇异的气息,微腥,又带着淡淡的甜。 君珂定在那里,一瞬间神魂都似乎飞了,眼神直勾勾地落在面前那一对男女身上,心里隐隐约约在喊离开离开不该看不该看,但身躯僵木,一时竟然不知道退开。 帐篷里光线变幻,戚真思偏着头,眯了一会眼睛,似乎此刻才看清楚背光而立的君珂,眼神里掠过一丝奇异的情绪,似痛楚似决然,却并没有急着躲避或掩饰,轻轻叹息一声,道:“你来的真是……” “我来得真是不巧。”她一开口,君珂的噩梦终于被打破,立即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实在……抱歉,打扰了。” 她说完立即后退,根本没给戚真思说话的时间,放下帘子那一刻,她的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对纳兰述望了一眼,纳兰述没有动静。 君珂闭了闭眼睛,手一松,帐帘垂落。 她呆呆地立在帐篷门口,里面的人没有追出来,却也没有了动静,君珂怔怔地立着,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身后有动静,她迟钝地转身,不知何时,身后高高矮矮站满了尧羽卫们,人人默不作声,看向帐篷的目光不满,再转回她身上时,便显得怜悯而不安。 无法不怜悯。 君珂如此狼狈。 少女脸色苍白发青,眼圈发黑,神色憔悴,一看就知道重伤未愈并且没有好好休息,她素来干净的指甲里沾着淤泥,衣角有细微的血迹,头发凌乱,还散发一点古怪难闻的气味,这些狼狈并不明显,因为她曾经仔细地收拾过自己,不想被自己关心也关心着她的人发现后心疼,然而正是这种欲盖弥彰的收拾,让人在此刻发现,便禁不住心中一恸。 尧羽卫和戚真思同出一族,相伴长大情谊深刻,自以为这一生永远不会有对老大不满的时刻,然而看见此刻的君珂,所有人都在心底升起怒火。 这点怒火自君珂失陷于沈梦沉之手,戚真思不肯告诉纳兰述之时,便开始悄悄燃起。 至今晚戚真思让他们远距离守夜,通告所有人拦住君珂不许她追来,直至此刻看见这样的君珂,而燃烧至巅峰。 面对这样的君珂,尧羽卫们觉得羞耻,看向她的眼神,都充满努力的抚慰。 然而这样的抚慰和怜悯,几乎立即刺伤了君珂。 那些同情的眼神,含蓄的眼神,怜悯的眼神,温和的眼神,此刻都如一柄柄利剑长矛,伴万千光影飞射,射向她努力维持平静的表象,光影里有声音不断回荡,嗡鸣于脑海——“你总是不听话!”“抱紧我!”“放弃你,我不能原谅自己!”,光影里有人扑下高墙,有人抓紧她的手,有人揽她在怀,有人绝崖之上围追堵截的一吻……最后定格在黑暗帐篷,凌乱被褥,戚真思雪白的肩,纳兰述俯下的脸。 “轰。” 脑海里缭乱的光影刹那炸开,连同那些穿刺入心的怜悯眼神,统统碎为齑粉。 君珂身子颤了一颤,霍然转身,二话不说抬腿狂奔,卷起的烈风,将挡住她的尧羽卫们纷纷撞开。 有尧羽卫要追,却被人拉住,那人冷冷道:“让她静一静。” 那人声音平静,清秀的脸一片漠然,却是晏希,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了。 他并没有看君珂离去的方向,他看着帐篷,帐帘突然一掀,戚真思披衣而立,并不回避地将所有直挺挺立着,盯着她的尧羽卫都看了一遍。 随即,露出一点凄凉的,笑容。 == 风声呼啸,冰冷割面,如风雪化成的巨杵,凶猛地撞击在脸上。 君珂一路破风而奔,奔出极限速度,一道利箭般穿透黎明前的黑暗,将自己狠狠抛掷在冬夜冀北的荒原上。 脑海中此刻一片空白,连那幻化的影像都已经消失,霜剑风刀,当真如利刃,狠狠搅挖,割去方才那一刻的记忆,割去内心里汹涌的刺痛。 前方泛出大片光亮,是一方水泊。 君珂毫不停息撞过去,不管自己即将撞进冬日冰冷的湖水里。 “啪。” 她脚下突然咯到一块碎石,身子一个踉跄,速度太快止不住身形,竟然哧地滑了出去,重重栽倒在河岸边,手指已经沾着了河水。 “噗。” 跌落的那一刻,她喷出一口紫黑色的淤血。 重伤未愈,饱受折磨,和沈梦沉斗智斗力,连日奔波,铁打的人也早已抗不住,哪里经得住还要雪上加霜。 君珂闭上眼,拼命喘息,手指痉挛着,插进河岸边湿润冰冷的泥土里。 她用尽了力气,此刻只觉得从**到精神,都已经全部虚脱,神魂飘荡,不知所以。 浸在冰冷河水里的手指,冻到麻木,她颤颤巍巍地抓紧地下泥沙,想要将自己拖起来,挣扎了几次,却终究颓然放弃。 那点细微的挪动,不过让她更近了河水,长发都浸湿在水里,冰凉彻骨。 不及心更冷到彻骨。 穿越以来一路风霜,诸般艰难困苦,她从未退却,因为有他在,有他们在。 纳兰述和戚真思,她于这孤凉人世的精神支柱,她的力量和信任之源。 世人欺她辱她害她困她,她不过告诉自己,因为那是敌人,因为各有立场,没有谁该生来就对谁好,有仇人就有朋友,就算步步前行步步是血,不过没关系,有他在,这个世界她就不孤独。 亲人知己,她都有,便纵世人出剑未休,何愁? 因了这不愁,她有勇气城门自尽,她有勇气坚持到底,她有勇气对沈梦沉的黑暗攻心而决然不动,**精神,岿然不倒。 然而此刻,她清晰听见那一方琉璃天地,崩碎毁灭的声音。 真正的攻心,来自于对内心信赖的全部掠夺。 四面荒野,寂寂无声,她将自己轰碎散落,一时无法捡拾。【`xs.c`o`m 网】 第十六章 姑娘请你温柔一点 那手一搭上来,君珂浑身便一僵,心中大叫不好,怎么怕哪样来哪样? 她一抖肩,便将那手甩落,刚刚向前一步,那手又搭了过来。 君珂一急,反手抓住那手,狠狠一个过肩摔。 “砰”一声,身后的人被腾云驾雾地摔出去,重重摔在帐篷边缘。 君珂一出手就开始后悔,纳兰述神智现在应该还没有恢复,那就武功受限,怎么经得起她一摔? 身体撞上地面的沉闷声响惊得她迅速回身,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脚下绊到凌乱的被褥往前一栽,啪一下栽到纳兰述身上。 仿佛瞬间听见轰的一声,属于纳兰述的气息霎时蓬勃升腾,像一团火般将君珂包围,君珂脑中一晕,并没感觉到身前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忽冷忽热的身体,突然遇见了温和柔软的港湾,冷的时候对方温热,热的时候对方清凉,真是人间至善至美去处。 她欢喜地呻吟一声,随即觉得不对,赶紧又要挣脱,刚起来一点,新练的武功反噬,她一晕一软,又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 纳兰述微微睁开眼。 身上有人的感觉,让他第一反应就是最近总骚扰他的戚真思,下意识手便按在了那小小躯体的背心,准备把她给拎出去。 这一拎,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刚一犹豫,君珂已经察觉他醒来,顿时大惊,赶紧翻身要坐起,一低头看见纳兰述竟然不知何时衣衫不整,脑中轰然一声,第一反应是逃,第二反应是得给他穿好再逃,不然他若神智未醒躺在帐篷里,尧羽卫们随便谁进来看见,肯定猜到是她君珂干的好事,那这辈子她也不要活了。 君姑娘思维累赘,这时候还记得面子,要面子的后果就是她没有立即逃,一伸手就先去拢纳兰述的衣襟,纳兰述忽然抓住了她的手,君珂挣不动,两人大眼对大眼瞪着。 “主子你怎么了?”身后忽然有人大喝,随即帐帘一掀,一堆人冲了进来。 刚才君珂和纳兰述在狭窄的帐篷里,尧羽卫们害怕君珂怒极生恨对此时的纳兰述下手什么的,赶紧都赶到了。 君珂心底发出一声巨大的尖叫——完!蛋!啦! 她慌忙要抽手,但此时哪里还来得及? 尧羽卫们怔在门口,一瞬间都成了木雕。 惊悚! 太惊悚! 尧羽卫们哭了。 太让人激动了! 以前总觉得戚老大女人奇葩,世间最牛,现在看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君珂,才是女中霸王、女中牛人、女中第一狼啊! 纳兰述正对着帐篷门口,君珂背对着众人,尧羽卫们只看见狼狈的纳兰述,在他们眼里,君珂“完好无损,狼性大发,上下其手,正在吃他们家主子。” “君老大。”许新子脚尖呲着地,绞扭着双手,瞟一眼,又瞟一眼,才怯怯地道,“那啥,咱们知道你心情不好,要说主子和戚老大这事确实也不对,你既然想用这种方式惩罚下主子……那个……咱们会当没看见的……请,请,您继续请……” 一群人一个个溜了出去,最后出门的许新子,还小心地把帐篷帘子拉好,末了想了想又探进头,“那啥……主子内伤在身……需要人爱惜……老大请你温柔一点……” “砰。” 一个枕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许新子狼狈逃窜,充满怜悯的眼神留给帐篷里的纳兰述——主子,俺尽力保护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帐篷里君珂欲哭无泪——这世上事果然都是这么的,你最怕什么,就来什么。 心头一松,体内气息随之平复,经过刚才那一番体气相接,君珂的要命状态,也解了。 这得归功于两人在内功上的不同步,君珂初练,而纳兰述已经练习了很多年,内力浑厚远超君珂,并不需要和君珂形成互等。 但他和戚真思之间,因为是同时练功,内力相差无几,甚至他比戚真思犹有过之,所以戚真思要想解决他的问题,就必须完全地赔上自己。 这也是戚真思为什么需要牺牲自己,而并不要求君珂牺牲的原因——君珂现在想牺牲,也未必能完全解决纳兰述的状态,只能慢慢控制。 不过此刻的君珂发现这种状态,只想嚎啕痛哭一场——纳兰述你丫的为毛要醒?你就老老实实躺着给我占点便宜不就成了?多大点事呢?你还是个男人不? 无限懊恼的君珂爬起来,顺带还踢了纳兰述一脚。 日光从帐篷缝隙里射进来,射在纳兰述脸上,泛出一片青青的胡茬,君珂手指小心地抚了抚,指尖坚硬的触感,让她微微叹息一声。 这一刻她的眼神,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怜惜。 半晌她起身,整理好衣服,紧紧脸皮,一本正经地走了出去——天塌下来,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 帐篷外静静立着一个人影,四面尧羽卫们经过他身侧,虽然都肃然行礼,但走远了,就开始挤眉弄眼。 大师哟,刚才的好戏你没见着哦,百年一遇哦,你咋死活不肯靠近呢? 梵因衣袂如流水,拂过灰黄的山岗,静静看着君珂向他走近。 她出来时脸色古怪,眼底光芒躲闪,梵因看在眼底,笑意如常。 君珂迎着他走过去,神色渐渐平复——眼前的人,是这个世界里,最能令她心情迅速平静的人,不同于看见纳兰述的内心波澜,看见沈梦沉的警惕不安,看见纳兰君让的无奈惆怅,这个已经脱离凡尘牵绊的男子,他给出的关怀和帮助,让她在这寒苦人世如邂逅温泉,不炽烈,不迂回,默然存在,寂静欢喜。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梵因先开口,笑意淡淡,“我要离开了。” 君珂若有所失地“哦”了一声,有点惆怅地道,“为我的事,耽误了你的云游了。” 梵因笑了笑,没说话。 不会告诉她,他没有云游,专程赶来。 不会告诉她,燕京出事时他在闭关,为她在数月内再次出关。 不会告诉他,因为她,闭关中断,咫尺可得的大境界擦身而过。 不会告诉她,一身莲华与她共享,从此他不再是原先的他。 ……【`xs.c`o`m 网】 第十七章 戏桃 一声命令飘荡在夜空里,黑色的军队鬼魅般飘过鲁南大地。 向着,无名荒村的方向。 当先一骑上,蒙面黑披风的骑士,森冷地盯着前方,眼神杀气凛然,仿佛面前正站着她的生死敌,君珂纳兰述。 周桃。 试图夺君珂之恩的周桃。 被纳兰述君珂设计,千霞谷万劫不复的周桃。 在泥泞中挣扎而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周桃。 她是君珂纳兰述不知不觉之间结下的死仇,蛰伏在鲁南一角,将时光咀嚼将仇恨压抑,只为等待一个机会,可以手刃仇人。 如今,这个机会来了。 骏马驰骋,扬蹄激尘,飞驰的起伏里,周桃昂着头,一年多生死挣扎,幕幕闪现。 被士兵们侮辱丢在草丛。 拼死躺在巡夜将军马下,险些被踩死,终于见到鲁南世子。 鲁南世子将她当作可有可无的玩物,任意侮辱,然后某一天,他的头颅,也成为自己的玩物。 玩够了奉给老王,获得了重回王府的机会,又是一轮的轻视侮辱,当初侮辱她的士兵都已经被世子杀了,但消息还是传了出来,她杀了那些践踏她的侍妾,拎了她们的舌头,去向老王请罪。 不想因此却获得了鲁南王的欣赏,她趁机求为护卫,一番忠心表白,她获得了十个部下。 没有人把这所谓的女护卫队长当回事,她不过是个笑话,她一边坦然接受这个笑话,一边用身体勾引了王府武功最高的供奉,学了他的武功,学了他的手段,借助他的保护步步上升,偷了他的增长功力的宝丹,最后以催情药物,用十个女子,令他经脉爆裂而亡。 那时候她已经是个参将了,手下有千余士兵,她以为自己有能力去报仇,杀不了纳兰述最起码也能杀了君珂,谁知道一打听,君珂在燕京风生水起,武举状元,神眼名医,文职武衔俱全,更有麾下两万云雷军。 她以为自己否极泰来,短短一年卓有成就。 不想敌人步步青云,依旧在她无法企及的高处。 她从地狱里爬出,靠自己的身体,忍受世子的残虐,老王的浊臭,供奉的变态,忍受那些浑浊肮脏的一夜夜,忍受那些轻视排挤和有形无形的践踏,获得这一切。 那个女人却依仗一个纳兰述和一双不正常的眼睛,轻轻松松,平步青云! 如何不恨,如何不恨! 就在她灰心失望,借酒浇愁,以为一生都没有机会手刃仇人的时刻,老天有眼,送来天大的机会。 冀北竟然出事了。 君珂竟然为了冀北,反出了燕京! 她在此时,也毅然出手,杀了鲁南王,献首于朝廷,获得了皇太孙亲自前来,予以嘉奖。 她现在是实打实的将军了,掌握鲁南西营五万军队。 当军权终握在手,她立即请缨堵截云雷军,不想连战连败,眼看着再输下去,好容易得来的军权也不保,她只好收手,夜夜捶心懊恼,愤恨不绝——大好机会,难道就这样失之交臂? 就在此时,她突然得到一个秘密的消息——君珂并不在云雷军中,云雷军指挥,另有其人。 不在云雷,那就必然跟着纳兰述去了冀北,她立即精神一振,派出麾下所有最精英的斥候,根据冀北的动向,终于得到纳兰述和君珂的行踪。 得到行踪她依旧不敢妄动,她虽然掌握五万鲁南军,但鲁南已经被削藩,军权收归朝廷,她有指挥权却并没有调兵权,她能动的,只是自己的两千亲兵护卫。 这个人数,她还不敢对上尧羽卫,出身冀北的她,对冀北第一卫十分了解,尧羽卫即使现在损失了三分之一以上,但剩余的人,也绝对不是同等数量的军队可以剿灭的。 她心急如焚,试图再次用老办法,勾引那位坐镇鲁南追剿云雷的年轻皇太孙,然而那就是块石头,火烧不化,水侵不移。 在最焦急、害怕仇人从此远飏、一生再无机会报仇的时刻,天可怜见,她终于得到了那两人落单的消息。 得到消息的第一刻,她立即装病,逃掉了当晚的军事会议,点齐了自己所有亲兵,直奔目的地! 夜风凛冽,割面如刀,周桃外放的杀气已经收敛,刀鞘中长剑嗡然铮鸣,似欲脱鞘。 君珂纳兰述! 今日便是你们死期! == 乱葬岗里,君珂纳兰述浑然不知危机逼近,都闭着眼睛。 两人都是长久的巨大压力终得发泄,早已不堪负荷的躯体和精神,顿时进入了最松懈的状态,需要充足饱满的睡眠来恢复,身体在这一刻自动发出休息指令,君珂几乎一闭上眼睛,便睡死过去。 纳兰述真气运行一个周天,内腑沸腾的内息终于开始慢慢回收,他自身的调息,远胜过戚真思试图以内力倒灌的效果,千疗万疗,不如自疗。 不过这种内功不符体质的根本隐患要想解决,还是需要某些“外力”,不过现在这得等某人自愿,纳兰述不急,并觉得十分有把握。 他也十分困倦,急需睡眠,然而一低头看见君珂的睡颜,忍不住笑了笑,轻轻将靠在他肩上的君珂移过来,小心地放在膝上,君珂舒服地咕哝了一声,在他膝上翻了个身,枕着他的腿呼呼大睡。 她的长发散开,有些压在了脖子下,纳兰述一一给她整理,手臂一动才觉得疼痛,掌心和手肘都有伤口,他随意给自己包扎了,眼光瞥瞥肩头那个深深咬痕,低低道:“这丫头,牙倒利。” 咕哝一声也便罢了,这个伤口他不准备处理,或者可以找点药来,烂得更深点? 纳兰述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变态,他的小珂留给他的东西,哪怕是一个齿印,那也叫“契合血肉的爱恋,深入骨髓的纪念”。 冬夜的冀北边界,十分寂静,这样安静的夜里,令人觉察不到任何危险。 纳兰述渐渐也有点支持不住,在合上眼睛之前,他手指一弹,一点银光飞射,钉入了不远处树林的一株树上,那银光是个小小的梭镖,连着韧性极强的线,一头栓在树上,一头钉在纳兰述膝前地面。 随即他也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xs.c`o`m 网】 第十八章 爱杀 听见这人的声音,君珂立即退后一步,到了纳兰述身侧。 纳兰述缓缓站起,先蹲在周桃身边,不知道做了什么,少顷站起,将一样东西揣在袖子中,随即跨出坟坑,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都没有再看周桃一眼,此时的她已经是个废物,对方第一句话就已经表明了态度,周桃不过是个棋子,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救她,不要指望拿她来做人质挟制谁。 缜密而掌控局势,第一句话便断绝后路,这才是真正的大敌。 在纳兰述君珂心中,这位确实也可堪为敌,自当初城门一斗,不想今日,在冀北鲁南边界,还有机会再遇。 或者,他从来都等在这里,想要在这最后一截路途,堵住这两个人。 堵住他们,便是堵住尧羽和云雷,堵住云雷出关可能发生的变数,堵住因为向正仪的死带来的后患,堵住皇朝建立至今,最大的危机和漏洞。 夜风猎猎,黑色大氅在风中翻飞猎猎。 那人在铁军拥卫之下一骑远来的姿态,是一道钢青色的剑光,目光刚触及,生死已抵达。 皇太孙,纳兰君让。 只不过短短一刻,属于周桃那一千多散兵游勇,已经被一群黑甲士兵给逼了回来,正逼在纳兰述和君珂正对面的树林外侧,而另外一些精悍的士兵,已经迅速将周围路口布防完毕,所有地面都被搜索过,所有障碍物都被推开砍倒,四面火把高照,居高临下的光亮,令一只蚂蚁都别想在万军虎视之下,顺利爬出。 这一切都发生在纳兰述君珂最后收拾周桃的短短时辰内,纳兰述君珂已经没有拖沓速战速决,那些士兵动作却更快捷无声,这才是真正的精兵。隼利、稳定、高效而果敢。 属于纳兰君让麾下的,九蒙精兵。 “殿下!殿下!救我!”周桃自昏迷中醒来,远远看见纳兰君让,喜极而泣,虚弱地伸手颤巍巍呼喊。 纳兰君让岿然而立,根本没有反应。 君珂一脚便将她踢得闭过气去。 傻了吧唧的女人,人家明明早就吊着你,利用你的复仇之心,寻出我们的踪迹,再来个一网打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懂不懂? “纳兰黄雀。”君珂扬扬眉,高声招呼,“你好啊,好久不见啊,不想竟然在此地故人相逢,黄雀殿下对我们区区两人,两千人做饵在先,万人大军跟随在后,苦心筹谋,谋定后动,实在太瞧得起我们了。” 前头周桃那近两千亲兵相顾骇然失色,恨恨回头盯住了纳兰君让。 纳兰君让默然于黑暗中凝视君珂,脸上线条绷得铁石般硬。 她永远如此锋利,立场分明。 第一句便挖苦嘲讽,更轻描淡写,就试图挑拨分化他的部下。 可惜还是太急躁了些。 心虚才会急躁。 她的心,一定已经乱了。 纳兰君让心底泛起淡淡苦涩,明明这是个好消息,然而不知为何,他没有喜意,这喜意原先是有的,就在刚才初见,她一抬头看过来,清透分明的眼神,触上了他心中便是一软,然而转瞬,便被敌对的立场,冷峭的眼神,阴损的嘲讽,打散。 “君姑娘休逞口舌之利。”他淡淡道,“周将军两千亲兵,擅弃主将,临阵脱逃,按说是死罪,如今我给他们机会戴罪立功,只要擒下你二人,不仅无罪,还可立地升级,想来他们也乐意得很。” 那两千人神色一变,先是惊恐,随即霍地转头,看向君珂纳兰述,眼神里充满必杀的炽热。 纳兰君让一句话翻盘,君珂默默叹了口气。 她并不想挖苦纳兰君让,说到底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对不起她,但纳兰君让不是周桃,他的能力,他担负的责任和立场,注定他是他们的劲敌,今日局势如此糟糕,危机远胜燕京当日,她如果不能令他心乱,那么她和纳兰述,必将栽在此地。 “君珂。”纳兰君让居高临下,并没有下令四面箭手放箭,远远地道,“你和纳兰述尽皆有伤,不要困兽犹斗,今日我来,并没打算对你两人赶尽杀绝,只要你们弃械投诚,本宫自会给你们活命之机。” “哦?”君珂眯着眼睛笑笑,“殿下真是宽仁厚德,可惜我却找不出殿下这么做的理由,或者殿下可以提醒我一下?” “君珂,你去劝回你的云雷军,对他们说明真相。只要他们肯回归燕京,我将力劝陛下,将所有士兵打散进入九蒙旗营,不进行任何追究。”他顿了一顿,加重语气,“所有人。” 君珂沉默一会,轻轻道,“力劝?” “以纳兰九蒙血誓为证。”纳兰君让语气慎重。 君珂又安静了一会,似乎有所触动,纳兰君让心中一喜——这个处置,本就是他离京前再三在皇帝面前陈情,千辛万苦才得来的许诺,是他目前的立场和处境能做到的极致,君珂在乎云雷军,只要能保全云雷军,说动她的把握就有了一半。 “君珂,你明明知道当日盟民之死,不是朝廷所为。”纳兰君让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当真要为一己私心,背弃云雷?你当真要昧着良心,任云雷认仇作友?你当真要一手抹杀真相,任云雷从此告别安定生活,飘零无依,一路血战,永世活在杀戮争夺之中?君珂,你是这样的人?你能做出这样的事?云雷不是你的敌人,是对你忠心耿耿,从未背弃的属下!” 君珂晃了一晃,月色下脸色发白。 纳兰君让心定了定,语气缓了缓,“至于你……你原本罪无可恕,但陛下说了,也许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跟我回燕京,听从陛下的安排去做一件事,完成后,允你自由。你放心,这也是金口玉言,再无反悔。” “什么样的事?”君珂半晌才开口,语气沉沉。 纳兰君让听她开口相问,心中又是一喜,却摇了摇头,“无可奉告。我可以告诉你,确实有一定危险,但……”他凝视着她,良久才静静道,“我既承诺保你性命,定会做到。” 他后一句斩钉截铁,眼神熠熠,君珂听得心中一震,抬眼看他,纳兰君让却避开了眼光。 皇祖父不想留君珂活命,是他无奈之下,提出让君珂去先皇陵寝,解决那个悬在皇祖父心头多年的谜案,皇祖父才勉强答应。那件事当然也是有死无生,但他心头也已经有了计划,无论如何,他不会要她送死。【`xs.c`o`m 网】 第十九章 兔子军团 “不!” 纳兰君让一声大喊,声震天地,四面焦木都被震得一抖,随即颓然折断! 纳兰述却仿佛没听见,背对着他,挥剑横斩! 身影一闪,纳兰君让越过护卫阻拦,扑了过来。 他人在空中,长剑已出,纳兰君让长剑极少使用,此刻剑一出明光清冷,剑尖竟然带着弯钩,轻轻一点就到了纳兰述的后心。 此刻他怒极之下,不留后手,要将纳兰述立毙于剑下。 纳兰述背对着他,始终没回头,眼看纳兰君让雷霆一剑,破空而来,剑尖未到,纳兰述背上衣衫已经“嚓”地一声,裂开一道尺许长缝! 纳兰述似乎到此时才惊觉背后有敌,霍然回首,腰际微微一扭。 只是那轻轻一扭。 “嗡!” 轻响伴随着嗡鸣,一道圆忽忽的影子忽然从纳兰述背后飞了出来,角度诡异倾斜,铿然一声撞上纳兰君让剑尖,眼看就要顺着剑身,逆流而上,直奔纳兰君让咽喉。 纳兰君让剑尖弯钩一震,突然咔嗒一锁,竟将圆盘锁住! 圆盘震动不绝,却再也无法移动,纳兰君让眼神冷光一闪,扑上来的护卫松了一口大气,冲在最前头的云七,一步奔到纳兰君让身侧。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完,云七一抬头,忽然看见另外一道圆影,竟然已经无声无息,到了纳兰君让颈侧! 前一个圆盘攻敌是假,不过一个掩护,掩护第二个圆盘杀敌是真! “主子小心!” 刹那之间来不及考虑,云七猛地推开纳兰君让。 “噗。” 圆盘呼啸掠过,带出一溜血迹,云七背对着纳兰君让站着,姿态有点僵硬。 “云七!” 纳兰君让霍然回首,一把抓住了云七肩头。 他这大力一抓,云七身子一晃,头颅一歪。 一个诡异的,歪到极限,正常人根本无法做到的姿势。 纳兰君让从掌心到心脏,顿时发麻发冷! 地上“奄奄一息”的君珂猛地抬头,一蹦而起,眼神惊骇。 就在这人人僵窒的一刻,“唰”地一声轻响,一道透明锁链竟然从云七身体里穿出,猛地缠住了分神的纳兰君让手腕。 “过来!” 唯一没有失神的纳兰述,反身跃起,手指一抽,锁链从云七身体中割裂,纳兰述狠狠一拉,纳兰君让被扯得身子一个踉跄。 从圆盘出到此刻纳兰君让手腕被锁,不过眨眼之间,此时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纳兰君让被这一拉,立即清醒,一甩头眼神灼然如火,第一眼掠向了君珂。 愤恨、后悔、绝望、自责……汇聚成滔滔怒海,狂潮猛矗,横空飞卷,劈头盖脸,要将君珂砸没。 君珂瞪大眼,手还下意识按在胸口,那里犹自“流着汩汩鲜血”,但很明显血量不足,还有一小块奇异的染血的透明东西,从手指缝里露出来。 那东西像是个透明袋子,鲜血是从那里涌出来的,此时便是周围护卫也明白了,所谓“被杀”,完全就是一场戏。 纳兰君让恨极的眼神一掠而过,再也不看君珂一眼,长剑一反,悍然砍向自己的手腕! 他竟宁愿终生致残,也不愿被人挟制! “砰。” 一道人影猛地扑了过来,矮身一窜,用自己的肩头迎上了剑尖。 剑身被挡,发出嗡鸣,剑尖弯钩在那人肩头上停了停,钩尖咔嗒一声,勾起一块血肉飞起,在纳兰君让身前划出一条红色的轨迹,归于寂灭。 腾腾的风声静了下来。 纳兰述手指掐住了纳兰君让的脉门。 君珂站在纳兰君让身边,捂着肩头,手指缝里血迹殷然。 纳兰君让毫不犹豫自断手腕那刻,她用自己的肩撞开了剑尖,后果是被那奇异钩尖,勾去了肩头一块血肉。 她受伤,却舒了一口气,垂下眼,不敢看纳兰君让,退后两步。 此时云七僵直的身形才晃了晃,轰然倒下,身下鲜血,染红土地。 纳兰君让的目光追随着他的最后动作,眼神惨痛。 君珂别过了脸,眼底泛起晶莹。 事情发展成这样,她也始料未及,她和纳兰述在迎敌之前,便已经形成默契,纳兰述在周桃身上取血,用当初包裹“创口贴”的塑料袋装了一小袋血,给了君珂,之后拔剑相刺,两人使用的剑,本来就是软剑,纳兰述将君珂身子甩得一偏那一刻,君珂腰间软剑已经解开,自腰后上弹,从背心穿出,而纳兰述长剑并没有完全射出,只穿破了君珂胸前的血袋,自然“鲜血迸射,一剑穿心”。 君珂跟尧羽混了那么久,现代的事情没少拉呱,这种现代街头把戏自然也说过,当时尧羽很感兴趣,纳兰述也笑说不妨日后试试骗骗人,但两人都诸事忙碌,谁也不会闲到当真演上这一场,如今事到临头,来不及对戏便登台,靠着彼此的默契和闪电般的反应,还有夜色和火焚后混沌空气的遮掩,居然一次便过,当真瞒住了所有人。 但出演成功,后果却出乎了意料,君珂怔怔看着云七尸首,脸色发白。 初见时他在树下烤鸡,蜜汁烤鸡也烤了君珂;崇仁宫看烟花他在屋檐下护法,扔上来鹅掌鸡翅膀供她享受;胭脂巷救了纳兰君让,他对她由衷感激,一心想要促成主子和她的姻缘,宫内宫外遇见,总是笑嘻嘻地和她请安,还曾经拉着她,在宫门前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纳兰君让“错葬”的糗事,大胆而又细心地,想要代主子打动她。 灵活机变的云七,是纳兰君让最得力的护卫之一,在君珂心里,那也算是个熟识的朋友,然而今日,他因她而死。 君珂心中发冷,捂紧了伤口——这皇朝争权夺利你死我活杀人场,到底要卷没多少无辜性命,牵连多少大好人头! 没有对错,只有立场,每个人要想挣扎着活,就得先拉过别人尸首垫着! 友朋分裂,满目皆敌,在这一人身侧取暖,就要对另一人拔剑,一个抉择,就是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闭上眼,落了一滴晶莹泪滴。【`xs.c`o`m 网】 第二十章 疯狂纳兰述 马车狂退,冲势凶猛,转眼逼近山石,此时谁切入马车和山石之间,就是压成肉泥的下场! 君珂扑过去,尧羽卫齐齐惊呼,远处传来一声大吼,“小珂!” 纳兰述横身飞卷,一杖飞击,面前三人心脏尽碎而亡,他身影一闪,狂奔而下,可是哪里还来得及。 君珂的身影已经没入马车之后,远远只看见束起的长发一闪。 “小珂!”纳兰述呼喊近乎凄厉。 君珂此时却什么也听不见,她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但真正冲到位置,眼一抬便是狂冲而来的马车,耳中轰隆轰隆是马车倒冲摩擦地面的巨响,为了安全这马车是纯铁铸造,自重惊人,听在耳中,像头顶被劈无数道巨雷。 巨大的阴影压下,犹疑便是死亡。 君珂来不及思考,反手一翻,冲出来时已经拔出的长剑一个倒插,插向身后山石——这剑柄也是精工打造,一流纯铁,希望能顶住一刻! 然而这一插,竟然用力一虚,仿佛落在空处,随即听见“噗哧”一声。 此时听见这么一声,比听见爆炸还让人惊悚——身后可是山石!不是豆腐!为什么一戳便穿,无法借力? 君珂只这么一怔,马车已到! 轰隆隆泰山压倒! 砰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似在颤动,马车整个撞上山石,巨大的冲力令马车竟然将山体部分撞塌,半个车身埋进了山中。 “啊……”隐约一声低唤,响在马车车轮的喧嚣里,随即归于寂灭。 “小珂!” 纳兰述第三声呼喊,撕心裂肺,冲破天际。 那一声喊几乎已经不似人声,难以言喻的绝望和不敢置信。 尧羽卫脸色惨白,注视那半身埋入山体的马车,车都被撞成这样,人……焉有幸理? 这么大的冲力,这么重的马车,众目睽睽之下避无可避的最后一霎,想要找出完整的骨骸,都已经不可能。 血肉归于山石,肌骨同化泥土。 尸骨无存。 每个人心底泛起这样四个字,随即便觉得眼前发黑——君珂,竟然会是这样的下场? 一路艰辛苦难,在看到曙光的前夕,竟然遭遇这样的结局? 好容易和主子汇合,为他解开心结,即将携手冲出燕地,竟然在这无名小山前,身化飞灰?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不!”纳兰述像一道黑色的旋风,从对面崖下奔来,满身都是刚才一怒搏杀溅上的血肉,一头向马车冲了过去。 “别让主子接近!”晏希一声低喊惊得所有尧羽卫都一颤。 是,不能让主子接近那马车! 一手将主子从深渊中捞出来的君珂,是主子最后的心灵归依,如今他好容易从最崩溃状态中恢复,如果真的遇上那可怕的结果,让主子看见那样的惨状,会发生怎样惨重的后果? 尧羽卫们瞬间都放弃了对手! 不顾那些追杀的刀可能砍在身上背后,带出鲜血和伤口,齐齐转身,狂扑而上。 一个少年就在纳兰述身后不远,就地一个猛扑,抱住了纳兰述的一条腿。 纳兰述一跺脚,便将他甩飞。 这一停顿的时间,又有一个尧羽卫翻身而起,一把抓住纳兰述的脉门。 脉门被制立即丧失行动力,那尧羽卫正自一喜,寻思着要将主子扛起就跑,手指突然一滑,竟然就那么滑过了纳兰述要害,纳兰述手腕一震,他就被震了开去。 此时纳兰述离马车不过三丈远,一路上人影翻飞,尧羽卫接连扑上拼死阻拦,都被纳兰述举手抬足间击飞,黑色的袍角铁一般在半空掠过,带起凛冽而决然的风声。 眼看快要到马车之前,纳兰述伸手去开马车后门,身后咚咚脚步声起,大鸟般的黑影从天罩落,许新子在丈外横空一蹬,一跃就到了纳兰述头顶。 一支利箭从他头顶呼啸而过,险险擦着头皮,许新子吐气开声,身子一沉,双臂如钢箍,死死抱住了纳兰述。 他是尧羽第一大力士,用尽全力之下,纳兰述一挣竟然没挣脱,两人在马车前翻翻滚滚,突然众人大叫:“小心!” 三支火箭,向着两人后心,奔雷厉电,劈空而来! “放开!” “你不放弃,我就先死!” 对话短短一句,三箭已到近前,许新子横身挡在纳兰述背后,当真死活不肯松手。 纳兰述霍然松开拉马车门的手,一甩手玉杖倒射,啪地击开一支利箭,玉杖借势一个旋转,尾端击上另一支箭,啪一声那箭粉碎,火光一闪不见。 但是玉杖只有两端,还有一支箭射往许新子后心,纳兰述猛地向下一扑,许新子随着他的动作也向下一栽,唰地一声那箭避过后心要害,插入肩下。 鲜血伴随着肌肉被灼焦的气息冲鼻而入,纳兰述霍然回首,眼神发红,许新子痛得脸上肌肉抽搐,却看也不看自己的伤口,急忙对他展开一个看起来更像哭的笑容,语气满是哀求,“主子!求你!” 纳兰述身子定了定,满是血色的眼睛里,霍然掠过一丝痛苦之色。 他不是一个人! 他还有身后这生死兄弟,还有未尽的复仇责任,还有垂死待救的妹妹,还有父母等待合葬的骨灰! 因为这许多责任,所以他不能倒下,甚至连倒下的可能都不能有! 此时此刻,他若任性,牵连的就是无数人命。 纳兰述霍然仰头,一声长啸。 啸声凄厉,像泼开大片的冰雪抛洒无数的锐器,刺到哪里都是血色记忆,纵横新伤。 啸声震得前后燕军都纷纷后退,心动神摇,头晕目眩,更觉啸声里悲愤绝望凶厉之气,慑人心魄,胆子小的腿都在发软。 啸声里纳兰述决然从马车前一个转身,一脚蹬着车轮便窜上了高空,人在半空单手一翻,手中已经多了许新子的巨弓。 深黑巨弓在夜色里毫无色泽,唯有镶嵌的三颗金晶石如三只诡秘的眼睛,光泽幽幽。 纳兰述纵身而起再无停留,半空中竟然没有停顿瞄准,扣弓拉弦,弓如满月,嘎吱一声大响,刹那箭七箭齐发。【`xs.c`o`m 网】 第二十一章 芙蓉鲜蔬汤 纳兰述对着长空呼喊君珂的那一刻,君珂也在呼喊。 然而纳兰述的声音震碎浮云,她的声音却埋于土壤。 马车压来的那一刻,她倒肘拿剑柄抵住山石,却抵在空处,身后的山石,竟然嗤啦一下,破了! “山石”破的那一刻,震惊的君珂,失去了最后的反应时机,轰隆隆马车压下,她眼一闭,心里大叫一声——想不到今日,死在这里! 眼睛闭上之前,忽然看见撞来的马车厢被打开,黑暗里,一只雪白的手,伸了出来。 那手一伸便拎住了她的衣襟,随即向下一掷! 君珂大惊——地下是土地,你想掼死我? 然而脚却没有落在实地,隐约听见轰隆一声,底下似乎什么被打开,她砰一声掉了下去。 君珂感觉身下像是粗硬冰冷的铁条,被咯得屁股剧痛,刚要爬起,砰一声上头又砸了一个人下来,直直砸在她身上,把君珂撞得险些闭过气去。 更要命的是,那人落下时不看地方,正撞在她最近蓬勃发育的胸上,她老人家发育迟缓,近期才蒸包子,正在发面的重要阶段,偏偏时常要动刀舞枪,前面太喧腾了不利于美观也不利于动作,为了行动方便,也为了减少震动带来的疼痛,她已经用束胸带子将胸部扎了扎,但也经不起这等恶毒的摧残啊。 剧痛让君珂眉毛倒竖,毫不客气就把那家伙恶狠狠推开,撞在什么边缘上铿地一响。 君珂也不理会,一骨碌爬起身,身周是个笼子,四面是个狭窄的空间,黑暗而充满泥土味,笼子一侧躺着纳兰君让,刚才被她推出去的大概就是她,还有一个男子,背对着自己,正仰头看着上面。 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对于君珂的眼睛来说什么都不是问题,她一眼看住了那背对她的锦袍男子,二话不说便抬起手来。 不用犹豫,此人定然是敌非友,先擒下他获得自由再说! 手刚抬,忽然听见上头呼喊,凄厉至动人心魄,传入耳中令人浑身都一凉。 君珂一怔,眉毛一竖,眼神惊恐。 不好!纳兰述! 刚才那一下一看就是有死无生,从纳兰述和尧羽卫的角度,也看不见这地下玄机,这万一出什么生生死死的误会,事情就闹大了。 君珂顿时急出一身汗,纳兰述好容易拔出深渊,若因为自己再有什么,这叫她情何以堪。 但此时她不敢大叫,一叫偷袭就无法成功,君珂还是打算先迅速擒下那人,脱困再说。 她的手,无声无息,拍向对方后颈。 对方似乎浑然不觉。 君珂的手指眼看就要触及他后颈肌肤,心中刚刚一喜。 对方忽然折了折。 当真是折了折,整个人下半身还留在原地,上半身却生生移到了左侧,这种诡奇则不可思议的动作,令君珂一惊,手上却没乱,应变迅捷地五指反撩,竟然一瞬间变招,反撩对方双眼。 那人笑了笑,似乎有赞赏之意,身影鬼魅般一闪,身周骤然起了一层淡淡烟雾,君珂怕有毒急忙闭气,闭气时速度自然要慢点,只听砰的一声低响,什么东西飞了起来,正迎向自己手指。 雾气一现就散,现出一个人的咽喉,那人身体却是平躺着的,君珂心中一紧——这肯定不是她刚才出手对付的人,没人会躺在半空给敌人送上咽喉! 那就必然是纳兰君让! 君珂霍然收手,心知偷袭失败,毫不犹豫张嘴就要大叫,嘴刚张开,蓦然一样东西塞了进来。 柔软,微带香气,很大,君珂的嘴,顿时给撑成鹅蛋。 君珂霍然后退,抬手就去挖嘴里东西,对方武功诡异,地方又狭窄,偷袭难以奏功,不如尽量避开这个人,然后想办法获得自由。 她退后,那神出鬼没的人也没动静,她退出一步,就撞上了坚硬的铁栅,这里竟然狭窄得连三步距离都没有,背部撞上铁栅栏的那一刻,君珂刚刚要把嘴里的东西挖出来,霍然身后咻咻两声,似乎什么东西飞快射出,隐约面前银光一闪,随即身子一紧,便再也动不了。 君珂一低头,才看见竟然是两道细细锁链,交叉锁住了自己。 怎么这么流年不利,到哪都遇见陷阱! 君珂吸一口气,并不恼怒或发作——危境之下,冷静才有自救的机会,这是戚真思纳兰述的教导,也是她穿越以来的最大活命心得,愤怒有什么用?能让自己唰一下变身奥特曼吗? 她轻轻挪动身体,让自己腰间软件的吞口顶上栅栏边缘,那里还藏着一个小玩意,一个精钢的咬合夹,她当初改装追逐纳兰述,不敢带着自己那堆现代武器,就选了最不起眼的这个夹子,有备无患。此时借助着腰力,让夹子一点点靠上锁链,想用夹子勾住锁链,再发力扯断。 她一边用力“呜呜”,大声挣扎,以掩盖自己的移动摩擦的声音,一边感觉到剑柄已经将夹子慢慢推了过去,一点点靠近锁链……快了……快了……咔! 一声低响令她心中大喜,扣住了! 君珂的挣扎声蓦然停止,猛一吸气,身子向侧边狠狠一扯! 一声脆响,腰部剧痛,这种全力拉扯,君珂的腰几乎立即就给锁链磨破,与此同时君珂觉得腰部一松,锁链好像真的被扯开,顿时欢喜地要蹿起。 “砰。” 她蹿起一尺的身子,撞上了头顶的铁栏,随即身子一沉,竟然又被拉下。 这一下撞得眼冒金星,头顶估计瞬间就是一个大包,君珂顾不得疼痛,低头一看,心中顿时一凉。 那见鬼的锁链还在,居然是有伸缩性的! 黑暗中有亮光一闪,仔细看是一个人的眼睛,眼神讥诮,似乎在笑她的徒劳挣扎,君珂怒从心起,很想骂人,随即便觉得嘴里的东西太大,撑得难受,她狠狠一咬——咬碎你! 咯嘣一声,君珂喉间发出“唔”地一声,眼底闪出泪花——里面什么玩意这么硬,险些咯碎了我的牙齿! 身边有人轻笑一声,笑声温润平和,君珂却立即汗毛倒竖。 这笑声听起来实在陌生,而且很特别,笑的人似乎平静温和,但给人根本感觉不到笑意,那么好听的声音,笑起来却令人觉得空,觉得冷,觉得天涯之远,觉得空寂漠然。【`xs.c`o`m 网】 第二十二章 美人鱼 黎明前最黑暗的天色里,游走在大燕土地上的“杂耍”队伍,安静地等待主人的命令。 第三辆马车里,不时响起软绵绵的怒骂,偶尔还有轻微的震动,所有人把脸埋在衣领里,面无表情,眼神却充满兴味。 没说的,恶魔主上又开始每天的“小甜甜吃蛋糕”活动了。 “小甜甜吃蛋糕”是目前某国上层人士家喻户晓的专用词,是那些可怜的贵族在某个恶魔的压迫下,为了寻求某种精神安慰,在阴暗的内心和角落里,以阿Q式的精神,为某个特殊情况的产生而下的不带有褒义的定义。 当然,前面那三个字,目前整个天下,只有那只蛋糕敢当面喊。 想到蛋糕两个字,所有有幸尝过的人,都吸溜了一声口水。 甜啊,香软啊,好吃啊,入口即化啊,再来一块吧! 主上牛啊,强抢硬要,把这只蛋糕从国内吃到国外啊! 第二辆马车里,有人死狗一样躺着,隐约也听见后一辆马车里的动静,冷哼一声,心里低骂。 狼狈为奸!狼心狗肺!欺男霸女! 这个男人荒淫无耻,这个女的也不是好东西! 君珂听着那飘来的软绵绵声音,隔这么远模糊不清,倒像是低低呻吟呢喃,越发怒火上头,决定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揍这俩一顿,不揍到他们桃花朵朵开他们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不过现在……君珂老实地泄气,还是想着怎么逃走吧。 车内现在无人,那个给她改装的花大娘已经下车,似乎对他们的迷香放心得很。 其实这迷香确实很不凡,对付一流高手那是绝对够了,只不过遇上了君珂便有点失去用武之地,毕竟她那奇特的强取豪夺的内功,既有最黑暗阴暗的毒门心法,也有最圣洁光明的佛门真气,而这两种互相冲突的内息,经过天语纯正绵厚的内力调和,原本只能一次用一种,现在已经有了调和的趋势,这使君珂几乎可以说百毒不侵,还不易出现心魔。 这样的体质旷世难逢,若不是君珂学武时间太短,武功远未到绝顶,内力也不足,否则就凭这样的体质,她也足可独步天下。 但最起码,这点迷香,对她那是完全不在话下。 君珂没有立即逃的原因是,她还想救走纳兰君让。 对皇太孙,她总有一份歉疚,不仅是因为杀了云七,更多的是因为当初燕京和那日乱葬岗,明显纳兰君让一直在相让,为此他承担了多少压力,不用问都猜得到,如今更为她落到这个地步,一旦身陷敌国,又将是怎样的噩梦?而她,为了纳兰述,为了生存,一次次不得不利用他的情感,又将伤他到何种地步? 感情不是他的原罪,他喜欢她,不代表她可以肆无忌惮践踏这样的喜欢,纳兰君让珍重捧出的情意,她便是不能接受,也不能漠然拂去。 所以当日马车冲出,她也冲出,并不是不自量力不顾一切,当时她计算过,一旦有个支点,只要阻得一霎,她便可以大肆调动沈梦沉的内功,利用沈梦沉内力里那种气流涌动的诡异急速身法,抢入车中,拖着纳兰君让从车后厢里撞出来。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竟然陪同他落入这样的惊天陷阱。 君珂在佩服那锦衣男子胆大包天同时,也庆幸自己那一冲,如果纳兰君让真的因此被掳敌国,要挟于两军阵前,以他性子,必然立即自戕,到时候,她要情何以堪? 君珂叹口气,微微直起身来,小心地扒开车窗帘子往后一看,正看见后面那辆车帘子一掀,那锦衣男子探出头来。 他一探头,第一眼就看住了君珂所在大车的车窗,眼神一掠间,像烧红的铁针,刺得君珂竟然脑中一昏! 她一惊之下,立即放下窗帘,虽然受惊,但气息匀净,手指稳定,丝毫不变,窗帘落下,也毫无异常,给人感觉是正常的垂落。 那男子眼神一掠而过,他的身侧,突然钻出个小脑袋,好奇地盯着第二辆车子看了一眼。 可惜此时君珂已经放下窗帘躺回装死,当然没有看见后出来的这个人。 “里面什么人呀。”蛋糕问她的小甜甜,“你抓到了?” “还买一送一。”锦衣男子随意地道,“你要不要去看看?” “也行。”黄衣少女转转眼珠,寻思着是不是可以和人联手逃走?颠颠爬下车便要过去。 锦衣男子端坐不动,在她迈开三步后才道,“车内下了‘三步夺魂’”。 黄衣少女颠颠的脚步立即停止,双肩一塌,缓缓转过身来,蛋糕脸瞬间皱成了包子脸。 仿佛突然失尽了所有力气,她怏怏地回头往车上爬,经过锦衣男子身边时,肩膀故意狠狠一撞。 “哎哟。” 这一撞男子纹丝不动,她自己跌进了车里,啪一下摔个四脚朝天。 所有人齐刷刷低头,忍住嘴角的抽搐——姑娘你每天都要挑衅几次主上,每次都这个结果,你累不累啊你。 锦衣男子眼神微微笑意,转向自己属下时却又转为清浅漠然,“布置好了?” “主上放心。” 锦衣男子看着前方车窗,想着刚才自己出来那一霎,好像看见车窗边似有金光一闪,只是太快太恍惚,让人几疑是错觉。 发现那点异常他便看过去,但一切如常,似乎他是多心。 “再加一层雪蚕丝网,罩在车上。”半晌他道。 他的属下愕然抬起头来——主上有必要这么紧张么?两个被制的人,又用了龙筋锁,又用了三步夺魂,哪样不是奇绝宝物,现在又要加雪蚕丝网?这万一给识货的看见了,觊觎了,前来抢夺,那不是多事招祸嘛。 想归想,却连一点异议也不敢表露,立即转身去办。 “慢。” 男子们停步。 “后头有追兵。”那锦衣男子语气淡淡却肯定,“你们分三批三个方向走,一批赶第一辆大车,带着一半用具和三成人手,带所有好马;一批什么也不带,施展你们最好的轻功,不用特意留下痕迹,对方会发现你们的;最后一批跟我走,两辆车,三成人。最后在五十里外赤罗城外赤罗山汇合。” “主上,您身边只剩三成人手,马又不行,万一对方追上,您的安危……”【`xs.c`o`m 网】 第二十三章 生死之境 这话一出,冬天都似乎劈了无数雷。 背对这边的尧羽卫们齐齐颤了颤。 这姑娘猛啊。 看起来老实甜美小家碧玉,说话做事彪悍之风,比君珂还胜上无数筹啊。 君珂和她比起来才叫一实心眼的货。 许新子弯下腰,从裤裆里看见他主子的大腿居然被抱住,顿时勃然大怒。 在尧羽卫的心目中,主子是小珂的!小珂是主子的!任何人都不能染指的!摸一下都不能的!无论谁敢摸都得去死的! “那丫头!”许新子大叫,“拿开你的脏手!我主子的大腿也是你摸的?咦咦咦你还敢靠上去?你靠?你靠!你你你我我我靠!” “是是是,马上就不靠,我有罪,不该看见这么玉树临风的帅哥,就忘记了节操。”黄衣少女立即抬起头,谄媚地冲纳兰述笑笑,把脏兮兮的混了泥水的脸和手在纳兰述雪白的裤子上蹭了蹭,诚恳地道:“哥哥,你裤子真干净,质料真好。”才慢吞吞爬起来,把手对许大头亮了亮,“谢谢提醒,我的手现在不脏了。” 许大头早已气得大头朝下——这举世无双的脸皮啊!这碎了一地的节操! 纳兰述一直神态平静,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忽然道:“看姑娘穿着打扮,在东堂队伍里地位应该不低,既然是对方贵客,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冒险入水逃来投奔我?” “哥哥您可真是一针见血,智慧卓绝。”黄衣少女竖起大拇指,随即突然又露出羞赧之色,脚尖擦着地,呢呢哝哝地道,“人家是大燕边界普通百姓,因为美色出众,被那奸人掳了来的……”她眼底唰一下泛起泪光,泪水说来就来突突地冒,一把抓住纳兰述的手,“我们被掳的足足有二十个美女啊!被那东堂坏人轮番侮辱,先奸后杀先杀后奸,一路抛尸十九个!那人淫奔无耻,卑鄙下流,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落入他手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实为天下第一恶毒荒淫之人,眼看明天就要轮到我,我我我……我只有冒死逃生了……” 远处,锦衣人突然打了个喷嚏…… 当然,如果他亲耳听见某人对他的“高度评价”,怕就不是打喷嚏可以解决的了…… “姑娘既然冒死逃生,为什么不从上行洞口逃,反而要投到敌营?”纳兰述对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和对东堂恶魔的怒发冲冠的指控无动于衷,紧跟着又是一个问题。 “我怕追杀啊!”黄衣少女道,“我势单力薄,从那个洞口逃不了几步就要被追上,回去就必然面对更凶残的折磨,哥哥!”她泪汪汪抓着纳兰述的手,仰起雪白的娃娃脸,眼睛里星星一闪一闪,“你忍心我这样貌美如花的女子,遭受那样惨无人道的摧残吗?” 纳兰述慢条斯理地把手挣脱出来,淡淡道:“既然你不过是个供人玩乐的民女俘虏,你有什么份量,能够做人质换回我的朋友?” 黄衣少女呃地一声,心想尽把故事往悲惨上编,倒忘记这关键一节,这男人年纪也不大,怎么这么精明难缠,赶紧嘻嘻一笑,“因为他爱上我了啊!我这么明艳动人解语花,他怎么可能不被我吸引?你放心,他一看见我被你们挟持,一定会立即放了你朋友的,最不济也要心神大乱,到时候你们不就可以钻空子?” 尧羽卫齐齐呕吐。 奇葩!自恋神功,天下第一。 “既然他爱你,你跟着他享受荣华富贵便是,何必冒险逃跑呢?” “因为我不爱他啊!” 远处,锦衣人又打了个喷嚏…… 纳兰述将武器收起,拍拍身上的灰,淡淡“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对这一番说辞,信还是不信。 黄衣少女却有些发急了。 “怎么样?答应不答应我的计划?我甘冒奇险帮了你们,只要一点小小回报,事后派人护送我周游大燕就行,我自小热爱名山大川,梦想就是踏遍神州大地,这点小小要求,你们应该不在话下是不?” 纳兰述似听非听,不置可否,突然道:“姑娘贵姓?” “我姓……黄!”黄衣少女眼珠一转,“黄圣衣!” 她眯眯笑,觉得这个名字真是神来之笔,那啥,姑娘我的名字能老实告诉你吗?好歹我在东堂,也是个人物,万一你觉得我奇货可居,也把我掳住了怎么办? “哦?”纳兰述也眯着眼睛,眼神有点奇异。 “我可把闺名都告诉你了哦,”她老实诚恳地笑,“够有诚意了吧?” “哦?”纳兰述还是那个回答,随即走了开去,“那就准备下,马上出发。” 黄衣少女喜上眉梢,根本没注意到其实纳兰述什么也没答应她。 许新子和一个叫韩巧的少年却将纳兰述拉到一边,韩巧在神手小陆死后,代替他继任尧羽掠翅部首领,机关武器之术虽不如小陆,阵法医疗却还胜他一筹,现在也是尧羽核心成员。 “主子,你不觉得这黄姑娘说话很有些熟悉吗?”韩巧瞅着“黄圣衣”,“这用词,这语气,与众不同,却和一个人很像哟。” “我知道。”纳兰述慢慢擦他的软剑,“所以可以带她过去,什么人质不人质不重要,我想要小珂看看她。” “如果我猜想不错的话……”他眼底露出点希冀的神色,“小珂的唯一心愿,也许今夜就可以完成一部分了。” == 黄衣少女和纳兰述谈判时,君珂和纳兰君让,在马车里也已经有了动静。 因为黄衣少女的意料之外逃跑,原本在上头监视马车的人,失去了存在的必要,被锦衣人唤回,加强了对地面的掌控。 “主上,为何不再注意河岸,万一对方从河底来……” 心情不好的锦衣人一挥手,又给了个“自己去想”的手势。 可怜的属下去自己蹲墙角慢慢想了,锦衣人露出森冷的神色——小丫头是从水底窜过去的,那就等于告诉对方,自己已经知道了这水底的玄机,纳兰述又不是傻子,还要从水里上来? 又不是个二货! 那些人刚刚掠下山壁和树梢,平躺着的君珂就快速地道:“他们走了。” 纳兰君让默默地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瓶,滴出一滴紫色汁液在那锁链上,道:“千万别动。” 紫色汁液几乎刚滴上锁链,便立即将精钢质地穿出一个洞,露出内部一条红色的筋,随即慢慢拉长,软化,断开。【`xs.c`o`m 网】 第二十四章 自投罗网 “那混账现在是不是很懊恼?”文臻一边爬那个上行洞一边喃喃道,“八成在骂,要抽了我的油做蛋糕。切,我倒是可以给你,你有本事自己去做呀?” 她爬出洞,四面一望,黑沉沉冷森森,寒风吹过来,一阵打抖,顿时心情懊丧,一脚便把面前的一颗石子踢了出去,“倒霉摧的!姑娘我这下要浪迹天涯了!” 石子骨碌碌滚出,撞在旁边的石头上,引起连锁反应,一堆碎石翻的翻滚的滚,半晌才停歇,其中一块刻了痕迹的石头,更是向下一翻,趴在了泥里。 文臻可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发泄一脚,把君珂给尧羽卫留下的记号给踢乱了,更不知道自己如果老实点,也许没多久就能见到自己要找的人,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性格决定命运,性格决定对机遇的掌握。 比如,如果这次出现的是景大波,没说的,她一定不会想起来要从纳兰述手中逃跑,当然她也不会想起来主动做人质,她会一开始就热情地跑去观赏传说中的大燕四杰之首,看看是不是很帅很MAN很坚挺,当然也会第一时间发现君珂。 如果出现的是太史阑,她也不会去做人质,她更不会去观赏帅哥,她会闷声不吭没完没了的和锦衣人打架,打到君珂发现她为止,就算君珂没发现她,她假如遇见纳兰述,那也绝不会报假名字。 假名字?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除我和幺鸡之外,天下名字都垃圾! 偏偏出现的是文臻。 外表老实乖巧可爱不争不抢没个性没骨气其实一肚子坏水的文臻。 笑容是甜美的,态度是合作的,嘴是甜的,手是巧的,说话四句半有三句是假的,还有一句要打个折扣的。 老实孩子文臻小姐,在风中唉唉地叹了口气,摸摸瘪哈哈的肚子,颓丧地步入了山林。 她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里,而在另一个方向,君珂跪在地上,将纳兰君让放在地上。 她必须立即给他处理伤口,否则他难免流血过多死亡。 月光下纳兰君让脸色惨白,眉宇微青,泛着一种隐隐的死色,君珂手刚碰到他的身体,便惊得一缩。 怎么这么冰? 这哪像个活人的身体? 心慌之下她赶紧去试他的呼吸,气息细弱,但好在还是有。 君珂稍稍放下心,拉开他的衣襟,解衣的时候脸红了红,手下动作却没有慢。 纳兰君让上臂折断,胸前一道刀伤,鲜血凝结,周边肌肤泛着奇异的霜白,摸上去如玉如冰,君珂皱起眉,她明明记得当时那一刀位置虽然凶险,但入肉应该不深,怎么现在看起来,比想象中要深得多?都快伤及心脏了,而且这寒气从何而来? 君珂不知道,那刀太锋利,入肉竟然自动内滑,剖开肌肉,又是天下少有的寒铁之刃,刀锋被心头血唤醒的那一刻,寒气爆发,直入肺腑,伤及五脏,很难活命,所以才有以命祭刀的说法。当时纳兰君让引刀自伤的时候是在水里,如果是在地面,君珂就能察觉那样的寒气,明白这是个怎样的可怕东西。 君珂身上有金创药,柳杏林特制极品珍藏,赶紧拿出来,不值钱似地敷了厚厚一层,也不管自己以后够不够用,又从纳兰君让身上翻到药,也病急乱投医地敷上,断臂暂时不敢处理,她得找到擅长骨科跌打的名医才行。 这么一番折腾,纳兰君让气色并没有好转,眉宇间青灰更浓,那种霾云般的灰色,像生命的蚕食者,正缓慢而不停地,吞噬掉他的生机。 君珂的心砰砰跳起来,一时只恨自己空有神医之名,其实没有柳杏林,什么都做不了,如果纳兰君让在她面前丧命,她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罪孽? 无论如何,先求医! 君珂咬牙执着纳兰君让冰凉的手,吸了口气,捏了捏他的掌心,道:“撑着,没事,我在!” 纳兰君让身子似乎轻微震了震,君珂神色一喜——他有知觉? 赶紧背起纳兰君让,她一阵风似地奔向赤罗城,一边跑一边把住他的脉门,毫不吝惜地将梵因的那一层佛门内功传递过去,每跑几步,都要低声在他耳边道:“我在!” “我在!” “我在!” 纳兰君让,我在,你就必须活下去! 此时天色将明,城门还没开,门外稀稀落落有一些在等候开门,君珂狂奔而来,如一道黑箭自地平线上射来,卷起身后滚滚烟尘,城门前的人瞪大眼睛,看着那一线纯黑,厉射而至,冲势快,收势更快,竟然不受惯性的约束,哧地一声,在紧闭的城门前戛然而止,靴跟摩擦地面,竟似擦出火花! 来人发髻散乱,遮住脸容,半身水湿,看起来十分狼狈,但一双眼睛,明光迥彻,看人时金光一闪。 四面百姓被这人威势所惊,呼啦一下四散。 君珂抬起头来。 她脸色苍白,一路狂奔,又不停输送真气,奔到城门前已经心跳如鼓,却一刻不敢停息,赶紧看城头铜锣。 大燕规矩,五更三刻,城门开启,鸣锣三响,自由出入。到了时辰才有城头守军鸣锣开门,现在时辰未到,那面铜锣静悄悄在城头挂着。 赤罗是小城,城墙不高,但君珂背着人光天化日也不能去闯,她估摸着,最起码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开门,眼神里焦灼之色一闪。 随即她吸口气,一脚将城门下一块石头踢起! “当!” 石头飞射,撞上城头铜锣,铿然一声锐响,四面激荡。 百姓张大嘴——这哪来的疯子?竟然怒射城门铜锣,不知道擅自更改开门时辰,是死罪吗? 君珂哪管什么死罪不死罪,她本来就是大燕明榜追索的大逆! 抬脚连射,石块纷飞,当当当,三响! 城门后一阵响动,睡在城下值夜的守门士兵,听见锣声,步子拖拖沓沓地出来,一边开门一边咕哝道:“昨晚摸牌太迟了吧?今儿怎么开城还这么困……” 吱呀一声城门开启,这士兵只觉得面前风声一卷,好像有一团黑影过去,再一转头,那人影早已消失在路尽头。 君珂第一时间入城,抓了个人,一把塞了块银子在他掌心,便问:“本地最好的医馆在哪里?” 那人赶紧指路,君珂一把揪住人家,“带我去!”【`xs.c`o`m 网】 第二十五章 我愿意! 午后的阳光落在斑驳的石板上,响起重镣拖地的声响,哗啦哗啦,声音很响,听来却很空旷。 君珂若无其事地戴着加重的镣铐,在一大群衙役的押送下去大牢。 那群衙役正是先前挨了她拳打脚踢的那一堆,此时见她束手就擒,十分解恨,君珂步子慢一点,一个衙役就踹了她膝窝一脚,“磨蹭什么!快点!” 君珂被那猝不及防的一踹踹得腿一软,向前一冲,险些栽倒在地,还是镣铐沉重才稳住身形,她默默站直,没有说话,继续向前。 她的沉默看在那些衙役眼里,就是示弱,一个先前被她一拳揍出去的衙役,冷笑着上前来,道:“贱人,刚才打得痛快?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也该大爷教训教训你!”说完抬手一挥,一个恶狠狠的巴掌便挥了过来。 君珂霍然抬头,目光一射,宛如冷电! 那衙役巴掌挥到中途,猛然对上她的眼光,一时间只觉得惊雷霹雳,金光纵横,竟然心中都觉得仿佛被猛刺了一下,伸出来的手也不自主地一软,从君珂脸上一寸之处刮过,带起了她一片鬓发。 发丝如雾散开,轻烟一般落下,遮了半边如玉脸颊,那衙役讪讪收回手,另外几个衙役上前来,打圆场地道:“好了好了,老吴,和女人置什么气呢?”一边将那人推开,无意中回头对君珂一看,顿时眼睛一直。 眼前少女,被那一掌煽落半边发髻,不觉得狼狈,反平添几分娇弱楚楚,正合她天生的优雅气质,玉立亭亭,风鬟雾鬓,洛神一般的仙姿。 众人先前被君珂打得落花流水,之后又糊里糊涂擒下了她,竟没能仔细看清楚她,此时一眼扫过,霎时惊艳,几个衙役,顿时眼神便有些不对。 这些人也是倒霉,赤罗知县为了保密,并没有告诉这些押解的人君珂的真实身份,如果他们知道眼前这娇弱少女,当真便是那传说中女煞星女魔头,别说拳打脚踢色心大起,便是多看一眼,都觉得生死关头。 “俺听说过一个文绉绉的词儿,叫什么吹弹可破。”一个黄面男子邪邪地笑着,伸手来捏君珂下巴,“姑娘这肌肤,白玉一样,可不正是吹弹可破?” “啪!” “啊!” 一声惨叫惊天动地,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黄面男子已经轰然倒地,整个身缩成一团,虾米似地在地上抽筋,一看那姿势,便知道重要部位遭受惨烈袭击。 再看君珂,居然单腿站立,另一膝平抬而起,脚上沉重的上百斤镣铐,对她来说好像不存在,她拍拍膝盖,对那黄面男子咧嘴一笑,“怎么样?你现在是不是也‘吹弹可破’?” 黄面男子的惨嚎回荡在幽长的通道里,君珂回身,对面带愤怒和惊恐之色的其余人淡淡道:“要不要试试?” 她单膝提起,单足而立,始终岿然不动,赤罗县里最重的镣铐全戴在她身上,都没能制住她的行动,这种力道,谁还敢试? 呼啦一下人流如潮退,齐齐退出三丈外,只有两个倒霉蛋被推出来,战战兢兢前头去开牢房门,离她足有一丈远。 君珂这才放下腿,若无其事从那黄面男子头上跨过,她跨过之后,其余人才敢上去抬走那倒霉家伙。 牢房幽深,两两相对,这种小地方,也不分男女牢,但奇怪的是,牢房间数却不少,而且居然都满客。 一声悠长的“丁四号!”的通报,君珂从长长的牢狱中间走过,感觉四面都有奇异的眼光汇聚而来。 两个衙役哗啦一声打开一间牢房的铁栅栏,等君珂跨进去,又忙不迭地关上。 君珂在牢门前的一堆稻草上坐下来,眼角瞟瞟四周,对面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隔壁刚才也看见有人,似乎是个虬髯大汉,君珂记得刚才从他牢门前走过去时他的眼神,钢针一般厉烈戳人。 对面的老者也在打量着她,眼神饶有兴致,毕竟在这种小地方的大牢里,看见女犯可以说是相当难得的事。 君珂无所谓地任他看,心想在这小地方的大牢里,看见你们这样的“囚犯”,也是很奇怪的事。 隐约听见外头步声杂沓,看守人员似乎很多,四面气氛肃杀,有种绷紧的张力,君珂皱起眉——这不像是针对自己的布置,在自己到来之前,似乎就这样。 她打量四面牢房,又发觉除了最前面几间牢房陈旧残破,似乎使用经年之外,其余牢房都显得新,墙壁横梁,也有新旧之分,建造得粗陋,连接处明显,似乎这间牢房,在短期之内,曾经匆匆扩建过。 总之,这赤罗县的牢房,整个地透着怪异。 君珂此时却没有心思去研究赤罗县的牢房,她另有要事。 抬起手,靠上发髻,随即,一根黑色铁丝,缓缓抽了出来。 君珂手指夹住那根铁丝,戳进锁链的锁眼,闭上眼,细细拨弄。 这一手,是尧羽神手小陆的经典绝技,尧羽卫几乎人人都会,这也是君珂为什么敢于来赤罗“自投罗网”的原因。 赤罗是小城,牢狱紧密程度和看守人员的武力都有限,离最近的鲁南大城和驻军大营都有几十里路,而且位置偏僻,两边都有山脉,道路难行。她君珂关入赤罗大牢后,就算知县立即派人报讯,一来一回最起码也要两个时辰,在这个时间段内,她完全可以脱身而去,只要能解了锁,区区赤罗,怎么能困得住她? 兵不厌诈,说是说以身换命,但你关不住我,可不是我反悔。 她闭着眼睛,细细聆听铁丝在锁孔里拨动锁柱的声音,当初和小陆学这一手,还有些不情不愿,是被戚真思拳打脚踢逼的,如今想来,这可真是和现代驾驶游泳一样,求生混世必备技能。 正忙得专心,忽听身后有人问道:“姑娘你在做什么?” 君珂偏头一看,是对面那个老者,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从乱发里仔细的盯着她。 “思考。”君珂随口答。 “思考什么?”老头孜孜不倦地问。 “思考我什么时候死。”君珂一心二用,随口胡答。 “哦?”那老头声音有了笑意,“后悔了?” 君珂诧然,回首看他,“老先生,你什么意思?” “你这女娃娃很好,这个时候还能心平气和称我声老先生。”老者眼底露出笑意,“是天生镇定心性呢,还是其实你根本就不恐惧?”【`xs.c`o`m 网】 第二十六章 会师! 君珂一抬头,注视对面的老者,人还在对面,说话却如在耳边,这是传音功夫吧?高深武学,她自己还没学会,这老家伙,一身好武功,还等着她来救他? “别惊讶,这不是你们中原的传音。”对面老头露出神秘笑意,在她耳边轻轻道,“这是我族的耳语术,怎么样?这种耳语,老夫的声音是不是听来十分醇厚,而且神秘?” 神秘你妹啊,君珂翻翻白眼,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天降者”,心中一突。 这老头知道她的来历? 是神神鬼鬼推算出来的,还是别有什么线索,比如,遇见过她的同伴们? “大神!”君珂赶紧拗断手臂粗的木栅栏,一个箭步就窜到了老头的牢房门口,扒着门就去抓他的手,“你怎么知道我来历?来,给我算个命我就带你走,算算还有三位天降者,都在哪里?” 老头眯眼瞅着她,悠悠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君珂险些吐血——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句经典台词? “来呀。”她瞪着眼催促,“快点把牢门打开啊,咱们进去谈谈,我扒在这上面给人看见了就麻烦了。” 老头瞪大眼看着她,啼笑皆非地道:“姑娘,我要能打开,我犯得着求你?” 君珂呃地一声。 “你没武功?” “当然没有!”老头理直气壮,“所以等下你还要背我出去,最近吃得差,腿没力。” “好好好,背你。”君珂二话不说拗断了木栅栏,挤了进去,用铁丝拨拨弄弄开了锁,蹲在老头面前,急不可耐地道,“行了,现在该告诉我,那三个在哪里?” 老头施施然掸掸衣服,道:“对面关着的那几个大汉,看见没?我瞧着怪可怜的,你给顺便救一救。” 君珂差点没气歪了鼻子——得寸进尺啊这老货! 慢吞吞再救这些人,尧羽和纳兰述冲进来被困住怎么办? “我哪有那个闲心!”她立刻拒绝,“我得赶紧出去,再呆下去会有麻烦,老先生,别给我添事了成吗?” “嘿呀——”君珂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巨吼,声音雄壮回声不绝,震得头顶沙石刷拉拉一阵猛泻,掰碎的木条尖头掉落,险些扎到君珂的脚。 君珂一回头,就看见自己原先隔壁牢房那个大汉,身子冲前,张口低吼,满脸胡须根根竖起,脸上四面炸满黑毛,浑身肌肉如铁黑亮,块块鼓起,乍一看,特像愤怒的小鸟里,那只黑色的圆形爆炸鸟。 他已经冲到牢门边,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一根儿臂粗的铁链狠狠扯住了他,另一头铸在地面上,随着他死命的拉扯,被绷得笔直,发出一阵金铁摩擦的锐响。 但他被扣得实在刁钻,不多不少,恰恰离牢门只有一巴掌的距离,无论怎么死命的挣,眼看自由近在咫尺,就差那一巴掌! 那汉子似乎也急了,竟然伸出舌头,去够那牢门,君珂噗地一声喷了出来——兄弟,您以为您舌头是三节棍呢? 但无意中一偏头,君珂突然觉得,好像那舌头真的离牢门近了点,她仔细一看,眼睛就发直了——给这黑鸟一阵猛扯,那铁链竟然好像被微微拉长了些! 粗如儿臂的铁链哪! 这得什么样的神力!尧羽第一力士许新子,也及不上吧? 君珂的眼睛亮了亮,她突然想起当初戚真思和她说过的话,说鸟儿们一直擅长刺探追踪,功夫也走的是轻灵路线,灵活有余而防御不足,唯一一个大力士就是许新子,可惜自身也没横练功夫,如果遇上硬仗,缺少合适的冲锋和断后人才。 君珂亲眼看见过许新子使用尧羽第一重弓,杀伤力惊人。向来神力非凡,自身防御也出众的部属,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相当可怕,而眼前这只爆炸鸟,正是那种难得的牛人。 更牛的是,那一排牢房里,这样的汉子足足有七个!每人都用锁链锁在地上,死死焊住,说明普通的戴在身上的镣铐,再重,他们都能挣开! 君珂立即开始手痒了。 以后的日子战事必然不断,这要是能网罗了来,得给尧羽添多大的助力呀。 “这是羯胡野牛族的力士。”身后老者漫不经心地道,“这一族人数稀少,但个个是天生力士,在羯胡也是久享盛名,只是这一族的人,只长力气不长脑袋,大多智慧低下,不擅生产。羯胡那块地方,你也知道,气候恶劣,地势贫瘠,为了生存,不仅羯胡连连要四处骚扰掠夺周边国家,自身内部也是争夺搏杀不断,几乎每一个人都被迫成为天生战士,所以野牛族的人,太笨了抢不过其余人,被逼得地盘日缩,困在羯胡靠近大燕边境的一处遍地沼泽的山脉里,人数年年减少,食不果腹难以生存,如果不是天生神力天下第一,只怕早被灭族。就这样,还是经常被捉了去做奴隶,在各族争夺中被拿来开路填命,唉,惨,惨,惨啊!” 他接连大叹三声惨,不说话了。君珂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看样子这七个倒霉爆炸鸟,饿到不行跑大燕这边来抢劫,正遇上在大燕边境梭巡准备堵截云雷军的燕军,燕军对这种力士也是十分垂涎,当即活捉,奇货可居。 君珂估算着,云雷应该就在这附近,但周边山脉太多,也不能确定在哪里,不过云雷一旦冲出边境,那是要经过羯胡的,如果…… 算算时辰,估计殷山成给纳兰君让施治也未必结束,太早打草惊蛇反而前功尽弃,要么,试试? 她想到就做,从老头的牢门里挤了出去,守卫们受了老头催眠,当真一直没有进来看,只是将门口守得死死。其实他们平时也怕进来,实在这七个人,吼声太猛,力气太大,曾经有个守卫巡视时因为靠得太近,被一个爆炸鸟一口呸出一块石子,当即脑袋开花。直接导致守卫们避而远之,便宜了君珂在牢里窜来窜去。 君珂贴到发吼的大汉牢前,那汉子铁塔一样的身子直挺挺矗在面前,一双牛眼瞪大如乒乓球,君珂眼睛乍一对上,险些吓一跳。 她的眼睛金光一闪,刹时已经将大汉的骨骼扫视了一遍,发现果然这人的骨骼和常人不同,密度极高,浑身肌肉的坚实程度更是生平仅见,当真如刚似铁,浑然一体。 再一看那锁链,君珂又是一喜,原来担心锁链是铸死在地面上的,现在看来不是,竟然有锁扣,而且因为那大汉离牢门死活够不着,所以牢门栅栏和她一样,是木头的。【`xs.c`o`m 网】 第二十七章 禁恋小白兔 三军汇合,君珂落泪的那一刻,远处山头上,有人举了个怪模怪样的长筒,眯着一只眼睛,注视着这边的动静。 半晌他微微叹口气,颓丧地将长筒一丢,立即一个侏儒小心地接住。 “回国吧。”他不胜怅惘地摆摆手,语气里很有些不甘的味道。 有人嘿嘿笑了一声,满满幸灾乐祸。 听见这个声音,锦衣人回头,笑眯眯地看着蹲在石头上吃麻花的文臻,“喂,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文臻头也不抬,“燕军呗,反正总不会是我要找的人。” “是呀。”锦衣人笑得欢快,“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文臻愤恨地哼了一声,将麻花咬得咔嚓响,一脸的苦大仇深。 山不转水转,转来转去,还是转到这混账身边! 文臻将一块麻花在嘴里细致地磨啊磨,磨啊磨,仿佛那块麻花,是某人身上的肉…… 说起来这吃货也倒霉,本来已经逃脱了的,她的方向也是往赤罗,为了避免被锦衣人追踪到,她甚至肚子饿了也没敢向沿路村庄的百姓要吃的,跑了半夜,实在前心贴后背了,才拽住一个早起放鹅的娃,连哄带骗带威胁,拿半块碎银子和他换了他的早饭贴饼子。 文臻啃着贴饼子欢快地上路,留下那娃哇哇地哭——他没见过银子,以为这是块小石头,一块小石头,就换去了他娘给他炕的热腾腾的饼子! 那娃越想越伤心,鹅也不放了,爬上村外溪边的树上嚎啕大哭,学他娘日常和老娘们骂架的架势,拍着大腿从文臻祖宗几万年前的猿猴时代一直骂到她后世千代的蒙古症子孙,整整半天词儿没重复,家学渊源,风采无限,直接让路过的锦衣人听住了。 听着听着,锦衣人就笑了,亲切地拿一块牛肉换回了那块“小石头”,亲切地追回了文臻文吃货。 可怜的文吃货,成也吃货,败也吃货,要是知道自己的自由最终竟然葬送在一块碎银子上,八成得呕血三升,绝食一个时辰。 其实她最大的错误,就是吃饭不该给钱,如果直接动手抢,抢完了还煽那孩子一巴,保管那孩子闷声不吭,全盘接受。 文臻仰天长叹:难得发次善心,便遭受如此迎头痛击,兰心惠质善良绝俗的文姑娘,你要认清现实,姑娘请你再邪恶一点! …… 东堂掳人组在见识到三军汇合之后,无奈之下只好怏怏回国,还能怎么办?千载难逢的机会已经失去,再想来一次,八成葬送的是自己。 文吃货内心是欢欣的,精神是鼓舞的,她觉得回国也好,大燕的经历简直是噩梦,这么大的土地,又没有自由,连打探询问都没有机会,找一个人谈何容易?还是等自己再牛叉点,再呼风唤雨点,到时候找个人还不容易?省得被困恶魔之手,处处受制,仰人鼻息。 文吃货欢快地回国了,如果她知道自己数次和君珂擦肩而过,八成得呕血六升,绝食两个时辰。 有时候,无知是福…… 东堂掳人组迅速重整队伍,杂技团变成了一群珠宝皮货商人,快速离开赤罗向边关而去,他们的队伍远远离开时,君珂若有感应,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只看见远处地平线上隐隐灰尘,随即被无数的人影淹没,两支柳第一时间冲了上来,柳杏林冲来的时候忘形,但却在离君珂一丈远处便止住脚步,呵呵地搓着手,一脸憨厚喜悦的笑容,柳咬咬却不管不顾,一把抱住君珂,“君珂!你可回来了!这阵子可把我给累死了!” 君珂听得莫名其妙,累死你?累死你啥?你一个女子,又不会武功,在云雷军中能累到什么地步?难道大爷们因为你以前身份,欺负你了? 转眼一看云雷军大爷们,爷们恪守军规,原地一动不动,但看向她们的眼神,却是温暖的,那目光落在君珂身上,是狂热尊重和喜悦,落在柳咬咬身上,却也差不了多少,尊敬喜欢,全盘接受。 君珂心中一动,转向丑福,笑道:“丑福,听说云雷转战鲁南,一路牵制朝廷兵力,战无不胜,这可辛苦你了。” 丑福淡淡道:“统领您谢错人了,这可不是末将的功劳。” 君珂一抬头,看住已经放开她,在一边咬着红唇微笑,突然有点羞赧之意的柳咬咬,慢慢瞪大了眼,“咬咬,是你?” 柳咬咬对她亮出雪白的牙齿,得意地道:“承蒙夸奖,幸不辱命。” 君珂哭笑不得——这得瑟丫头,我还没夸你呢!再说我什么时候将云雷托付给你了? “有没有发现人数多了?”柳咬咬得意洋洋一指身后。 君珂早已注意到,云雷军人数确实超过了当初,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竟然有五万之数。 “五万八千九百人。”柳咬咬笑声清脆,“鲁南啊,真是个好地方,这两年鲁南陷入王权争夺,从最早的世子兵变开始,到后来诸子各自拉出私军争位,乱成了一锅粥,鲁南的青壮年,很多都被拉夫当兵,加入各个王子的麾下,和自己的同乡兄弟作战,而连番战火赋税日重,又逢上接连两年的旱灾,死了很多人,朝廷收回鲁南藩后,各王子伏诛,这些被临时拉来的小兵被打散,等他们回去,家里人多半已经死于战火或饥饿,很多人家破人亡,无处可归。” 君珂一眼扫过去,果然队伍中很多陌生脸孔,此时人人眼底泛出泪花,神情悲愤。 “咱们转战各地,从鲁南各小城穿进穿出,以战养战,从无敌手。”柳咬咬笑嘻嘻凑到君珂身边,“这些人已经没有牵挂,也不愿意再留在鲁南,鲁南各王子已经被打为叛逆,他们就是逆军从属,反正都是逆,不如跟我们逆,反正鲁南活不下去,不如去关外重新博一份好日子,你说是不是?” 她对着君珂眨眨眼,君珂忍不住笑了笑,确实,这当真是难得的生力军,最关键的是,这些人不是刚上战场的新兵蛋子,而是经历过鲁南经年内乱,在死尸堆里最后活下来的那一批,这些人的战力和实战经验,未必弱于云雷。 君珂心中欢喜,慢慢转头,看着南边纳兰述的方向,纳兰述笑意淡而温暖,微微张开手臂,用一种包容的目光看着她。 君珂笑笑,脸有点红,瞟瞟身后那一群,瞟瞟尧羽那一群,头低了下去。 “装羞涩呢。”柳咬咬撇嘴。 “装纯情呢。”许新子嗤鼻。【`xs.c`o`m 网】 第二十八章 正妻之争! 君珂笑了。 她最喜欢看人家装13了。 你装,叫你装。君珂定律:装13装得越凶,往往摔得越惨。 “你是谁呀。”她仰头看空荡荡的楼上,“我也是有身份的人哦,怎么能跪着去见你?” 四面静了静,随即响起一阵大笑,充满讥嘲的意味。 “有身份?” “凭你也配说有身份?娘的,你懂什么叫身份?” “在这西康地界,任你天王老子,也大不过咱们公子的身份!流花郡守来这里,也得给咱们恭恭敬敬!” “这小子大概以为一个财主儿子就算身份吧哈哈。” “在公子面前谈身份?就像到那什么天下第一名妓柳咬咬面前卖咬……” “放屁,你这混账,柳咬咬那种下贱女人,你也敢拿来和公子比?” “啊小的该死,小的说错话,自打耳光!” “……” 君珂一开始还似笑非笑地听,渐渐脸色就沉了下来。 以她的心性身份,这些人说再难听,不过当笑话听而已,然而这些人最后,却辱及她的朋友。 侮辱她两句她还未必计较,侮辱她真心喜欢敬重的朋友,不行! 君珂已经开始磨牙,思索着如何教训这群混账,突然嗅到一股浓烈而熟悉的气味,随即便听见门口“嗷唔”一声,低吼如雷,梁柱桌子一阵微颤,随即一道雪白底泛着银光淡蓝的光影闪过,砰一声闷响,一群大汉倒了一半。 君珂眼一瞄,倒下的,全是刚才侮辱柳咬咬的,真好,省事。 四面又静了静,这回的寂静有点诡异,人人张大嘴头发直竖,惊骇得向后退了一步。 厅中地面,幺鸡同志横躺在几条大汉身上,舒坦地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把最近又肥硕了许多的身体拉得长长,前爪惬意地抓了几爪,一个大汉裤子便破得千疮百孔,一条条血痕血淋淋;后爪蜷了几蜷,一个大汉的屁股便开了天窗。 幺鸡爽歪歪地躺着,爪子托着下巴——这人体弹簧床确实不错,比跟着太史睡的板床幸福多了。 幸福的幺鸡开始打滚,左翻翻、右翻翻、俯卧撑、仰卧起坐、后屈式、前屈式、骑马式、平板式、眼镜蛇式、祈祷式…… 全套狗式瑜伽,起伏不休,被压着的倒霉蛋每次想起身,幺鸡必然重重落下,把自己充满浓烈气息的狗毛,堵在人家鼻孔里。 它全套动作做完,大汉们的挣扎呜咽已经越来越弱,脸色发青,进气少出气多。 君珂盯着幺鸡拉风的动作和**的神情,不忍地扭过头去——这货我不认识它! “这狗好!”楼上的人软绵绵的声音突然振作了些,充满了惊喜,“是你的?很好,献上来,可以免跪。” “不认识!”君珂头向左一扭。 正得意洋洋望着君珂等待表扬的幺鸡同志立即炸毛了。 不认识哥? 哥也不晓得你哪根葱! “噗。”幺鸡吹了吹嘴边毛,头向右一扭。 君珂给它递眼神——小样!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咱们要低调,低调到进了西康大营,到时候姐保证你耍足威风。 幺鸡扭头——不,低调不符合哥的气质。 ——回去有肉吃。 ——不,腻了。 ——等下带你逛大街。 ——不,哥自己有腿。 ——回去扣你肉!三天吃素! ——切,别人会给。 ——我发话,我看谁敢给! ——切……嗯? 幺鸡的狗头转了过来,圆溜溜的大眼珠子盯紧了君珂,似乎要研究清楚这货到底是在威胁还是当真,君珂用坚决的、勃然的眼神告诉它——你可以试试看? 一人一狗对视半晌,幺鸡缩了缩脖子。 咦,几个月不见,君小珂好像气场变强了? 宁可没面子,不可食无肉,幺鸡慢吞吞爬起来,爪子左踢踢,右踢踢,把几个被压得半死的大汉踢起来,甚至还讨好地用尾巴,替一个满脸鼻血的大汉把脸擦了擦。 它那粗壮的尾巴,气息浓郁的狗毛,以及妖艳的菊花在人家嘴前摇摆生姿,可怜那位享受幺鸡同志殷勤伺候的大汉,一动不敢动,咬牙等幺鸡擦完,粘着一嘴狗毛,奔出去狂吐…… “把我家狗送上来,就可以免掉我欠的赌资么?”今天的主演君珂,还是天真单蠢地仰头问。 楼上人轻笑一声,语气里几分兴味,“你还真好玩……来吧,让本公子看看你。” 纳兰述突然皱了皱眉——这小子,语气轻浮! 转眼一看四面赌场守卫突然变得暧昧的神情,心中不由一动——不会吧?难道…… 君珂浑然未觉,她今天的目的就是要见到这位西康第一宝贝,据说钟元易很少回府,日夜都在城西北西康大营,要见他,要么闯营,要么就是通过这位宝贝蛋带领,君珂不想闯营耗费实力,所以这位钟公子她势在必得。 钟公子发话,四面人都让开,君珂眼睛一扫,没发现有楼梯,心中刚刚一怔,便听见四面墙壁轧轧连响,弹出无数横木条,转眼迅速拼接在一起,正是一个悬空梯形状。 这手设计可谓巧妙,机关连动足足有四处,就算有人发现了一面墙的玄机,弹出部分横木条,也不够搭建成梯,必须掌握四处机关,同时发动,才能筑就这悬空梯。 君珂眼睛亮了亮——这是谁的设计?真正的机关高手!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悬空梯看似平凡,但如果有人随意踏上,其中一定也有生死陷阱。 难怪老钟放心将儿子丢在西康城内不管不问,这位少爷身边的东西,一定足可自保。 纳兰述自然也看出这机关的不凡,眼神一亮,随即一黯,君珂立即明白他是想起了小陆,当初尧羽神手小陆,也是有这份本事的,可惜小陆死后,尧羽的机关人才再没有比得上他的。 君珂暗暗下决心,今儿这机关高手,不管是谁,不管是打昏还是利诱,勾引还是强迫,一定要挖走! 两人踏悬空梯而上,君珂走了几步,疑惑回头——咦,幺鸡怎么不跟来?【`xs.c`o`m 网】 第二十九章 镇服! “钟元易以血为誓——公子昭告天下以公主为正妻之日,便是我西康雄军二十万,随公子出关征伐之时!” 钟元易一字一句,字字断金碎玉,眼帘开合间精光四射,盯紧纳兰述。 饱含希冀的目光,十拿九稳的目光。 钟元易不认为纳兰述会拒绝。 男儿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江山之重,无人会置于脑后,何况身负血海深仇的纳兰述,二十万血烈军,对此刻急需军力,好平定尧国的他,份量之重,无庸置疑。 不过一个区区正妻名分,换二十万精锐彪悍血烈军,何况人都死了,什么都占不着,当真就是虚无缥缈一句话,这送上门的天大便宜,哪个男人会拒绝,能拒绝? 老钟已经在思考将来向正仪的封号,纳兰述是一定会打入尧国的,有二十万向家血烈军支持,有冀北精锐余力尚存,又有尧国人心所向,将来最起码一个一国之主,正仪便是王后之封,如此,也算对得起她一腔痴心枉送性命,自己也算为她完成了生平大愿,可堪告慰九泉。 一片寂静里,有人开了口。 “他愿意……” “不行!” 两声出于一声,竟然是君珂和纳兰述同时开口,随即同时住口,对望一眼,纳兰述眼中怒色一闪,君珂眼睫毛颤了颤,避开他的眼神。 钟元易一怔。 他愣了一瞬,才不可思议地问纳兰述,“纳兰公子,你刚才说的是……” “不行。”纳兰述收回怒视君珂的目光,语声淡淡,语气却斩钉截铁。 钟元易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纳兰述,半晌涩声道:“你疯了!这是二十万血烈军!” 纳兰述慢条斯理喝茶,缓缓道:“那又如何?” 钟元易气极反笑,“又如何?这不是阿猫阿狗,不是三人五人,这是向家费尽全力保存下来的全部精锐;是仁义千古的向帅,靠自己的无上威信聚拢来的最忠诚最勇悍的铁军!二十万!足可颠覆一个小国的二十万!纳兰公子,世上有不劳而获,不予而得,但绝不是这二十万大军!你连基本诚意都不肯给,便想轻松将军权掌握,可能吗?” “我有说我什么都不给?”纳兰述抬起眼,眼神讥诮。 钟元易怔了怔。 “正仪恩德,我铭记在心,但不应用嫡妻名分,作为交换。”纳兰述淡淡道,“我想当初正仪不顾生死试图相救的时候,也全然没想过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不想得到,你就不该给?你就该坦然拿她的?”钟元易咆哮。 纳兰述根本不理会他的愤怒,自顾自道:“正仪和我相处虽短,但我也算了解她,她不是挟恩求报的人,钟帅,如果她现今活着,听见你这个要求,她会生气的。” 钟元易怔了怔,想了想,脸色微微一变。 确实,以向正仪的性格,绝对不会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她对一个人好,那就是纯粹的给予,一旦形成利益交换,她会觉得那是侮辱。 “我不会拿嫡妻的名分来交换她的军队,我不想让她九泉之下不安,也不想让她那份真挚的情感,被利益之争所践踏。”纳兰述手指轻轻拂过那块玉坠,在“尚”字上微微停留,轻轻叹息。 钟元易眼神瞥过那玉坠,眼角又微微湿润,咬了咬牙,看看垂头不语的君珂,突然道:“纳兰公子舌灿莲花,说得似乎振振有词,但老夫觉得,这些冠冕堂皇理由是假,因为某人而不愿接受公主,才是真!” “纳兰述做什么事,从来不需要编造理由。”纳兰述冷然道,“还有,某人现在就在面前,钟帅你何必代指?不觉得很不尊重?你应该说,因为君珂,我纳兰述,不接受公主!” 君珂身子一颤,钟元易咬牙一笑。 “是,纳兰公子好厉害的词锋,老夫还真是小瞧了你,你既然敢明着说出来,老夫自然也敢,君姑娘,君统领,你不就是为她,不肯接受公主么?” 君珂站起身,她觉得此刻自己再呆下去,尴尬还是小事,纳兰述和钟元易的矛盾,会更深入而不可调和,该是回避的时候了。 她刚站起,纳兰述一抬手按在她肩头,生生将她按坐下去。 “你听好!”纳兰述声音森冷,“有些事,你不该避,我也不允许你避!” 君珂缩了缩,觉得纳兰述今天可真够严厉的,看样子动了真怒,还是不要惹他的好。 没想到纳兰述不给她走,老钟也不想放过她,她屁股还没坐稳,钟元易竟然已经把炮火转向了她,“君姑娘,既然纳兰公子坚持要你参与,可见视你如妻,而你刚才既然开口,也说明你自认有参与此事的权力,如此,明人不说暗话,君姑娘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你刚才没听见么?君珂叹口气,但此刻被纳兰述灼灼盯着,那眼神里写满“你敢再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我就和你绝交”的威胁,她哪里还能说出话来。 “老夫刚才听见君姑娘代纳兰公子表示同意,老夫很欣慰君姑娘的识大体。”钟元易凝视着她,“确实,正仪妨碍不了你们什么,这不过一个虚名,将来连子嗣都不会有,千秋万代,王权承继,还是你的后代稳坐,相对于正仪牺牲性命交付大军的付出,这点要求,天经地义,微不足道!”他深深对君珂一揖,“请君姑娘劝说纳兰公子!” 君珂一怔。 钟元易当真老而弥辣。 撬不动纳兰述,就转而从她这里下手。 可是,怎么劝? 难道要我含泪跪下,抱住纳兰述的腿,说“妾身仰慕向姐姐恩义,自愿相让,请君万万不可为妾身为难,大义为重,江山为重,速速应了便是!”? 君珂抖了一抖。 她敢拿幺鸡的狗品保证,这话说出来,绝对一万个反效果! 对面老钟还在殷殷看着她,看样子不等到她这句台词不罢休。 君珂微微不快,老钟咄咄逼人有些糊涂,这样的事,逼纳兰述可以,逼她,实在有些过分,也不是明智之举。 不过对于钟元易的要求,君珂并没有觉得过分,向正仪临死前一直和她在一起,武举最后一战两人惺惺相惜,普天之下,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向正仪的痴心深情。 对于这样的深情,给予正妻之位回报,向正仪当得起!【`xs.c`o`m 网】 第三十章 告白 纳兰述施施然向后退了几步,依着墙角,双手抱胸,等待着君珂同学爬旗杆。 君珂愣在当地,抬头看看旗杆,低头看看纳兰述,某人笑容如常,眼神平静,眼睛里和刚才对峙钟元易一样,写满四个字。 “绝不妥协。” 君珂吸吸鼻子,再垂头,求援而哀怜的目光转向幺鸡,幺鸡扭扭屁股,低头看脚边一摊水泊——咦,哥今天怎么又帅了? 上天入地求告无门的君珂,一转头,眼珠子瞪大了。 身后什么时候围了这么多人?还人人笑容暧昧、眼神兴奋、表情猥琐,你推我搡? 西康城的百姓是不是太闲了,八百年没见过八卦? “爬!爬!爬!”人群里不知道哪家野小子来了劲,怪腔怪调地喊。 “爬!爬!爬!”一声出而千人应,声浪迭起,远处不知内情的人也涌来,伸头张望,“啥?啪啪啪的说啥?打老鼠?捉王八?” 君珂的脸黑了。 什么爬不爬?有这么难听么?听在不知情的人耳朵里,不得以为她沦落大街人人喊打? 再僵持下去,以百姓八卦讹传的能力,君珂估计到了明天,这所谓的爬旗杆告白就会变成“爬大街告白。” 再传传,变成“爬阴沟求饶”也是有可能的。 这个脸丢不起啊,君珂仰天长叹。 对面那俩没良心的,一个一脸淡定,一个低头照影,一点都没有解救她于危难之中的意思,君珂眼睛里飞出无数嗖嗖的小刀,刀刀向对面猛扎——无良啊,无耻啊,无德啊,刚才还慷慨激昂陈心剖析听得人热泪盈眶,转眼就强讨恶要威胁要挟逼得人爬墙,纳兰述,你个大忽悠! 不行! 她要向这些被蒙蔽的八卦百姓说清事情原委。 她要向对面那恶质小子表示她由衷的愤怒。 她要向隔岸观火的幺鸡进行长达一个月的爱主主义教育。 她要向在场所有人展示她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铮铮风范。 她要向这朗朗青天呼号—— 她要—— “嗖!” 一条纤细的白影突然掠过人群头顶,唰一下便越过屋脊,斜斜一个起落,已经攀上了那座高高的军营旗杆。 满地“爬爬爬”还没来得及停歇,百姓们一低头,发现人群中那“被爬爬”的白衣少年已经不见,再一抬头,咦,旗杆上蹲着的那个不就是? 百姓乐了。 刚才看那小子满脸悲愤目射凶光一副不屈不挠的模样,还以为有场激愤斗殴可看,谁知道……切! 纳兰述抬起头,晶莹剔透的眼眸里笑意一闪,并无意外。 他就知道,这嘴硬脸狠的丫头,心其实软得不行。 幺鸡一溜烟地窜到旗杆下,蹲守着,准备君珂不喊完三声,它咬也要把她给咬回去继续吃风。 血烈军军营里,士兵看见旗杆上突然多了一个人,都惊诧地围拢来,看见幺鸡后倒放了心,刚才幺鸡那一吼,已经令它瞬间名闻三军,声名传播速度,比现在血烈军真正老大纳兰述还快。 君珂蹲在旗杆上,在冬日冷风里凄苦地对下面望,望得肝肠寸断五内俱焚——尼玛!这么多人! 纳兰述你真狠! 姑娘我知道错了,不该多嘴、不该不捍卫你的心意、不该大方过分想将名分让出去、不该没和你一样坚决。姑娘我已经打算,在那啥花前月下、墙头马上、月上柳梢,大江东去……等等意境优美人迹罕至两两相对没人打扰的时候,来进行一次深刻的自我检讨。 你酱紫叫姑娘我以后怎么活? 纳兰述悠悠然坐到了军营的最高屋顶上,双手抱膝含笑看着她——姑娘,我倒是很想花前月下墙头马上月上柳梢大江东去,可你肯吗?一动真格的你就稀松,两年里几百次花前几百次月下,都被你睡觉睡没了。 被你逼了那么久,也该你尝尝被逼的滋味儿,你打算等心事烂出芽儿来,也不肯让我吃一口?那我就只好让全天下都来催肥。 “快点。”纳兰述微笑对旗杆上的那位招招手,“不然我又得忘记了,下次想起,不知道几个月后。” 君珂迎风落泪三秒,一仰头,拒绝面对底下黑压压的人群,蓦然大喊—— “君珂这辈子!” “哗”地一声,人人伸长脖子如呆头鹅。 “抢定……”君珂闪电般对纳兰述一指,快到没人看清那动作还以为她搔痒,声音也瞬间小了N倍,“……纳兰述……” “啥?”没一个人听见后面三个字,纷纷追问并互相询问,“刚才说的啥?” “刚才有说话?” “我看见嘴动了,不过没听见什么话。” “抢定啥啊?兄台您好歹说完别吊胃口啊,你这么的我今晚睡得着么?” 百姓们愤怒了,大兵们愤怒了,一墙之隔的百姓纷纷投掷青菜叶山芋大白菜,墙内的士兵们转眼搜罗了一筐,准备晚上烧蔬菜汤。 有士兵开始蒙面踹旗杆,轮流踹,君珂死命抱住旗杆,摇摇晃晃,咬定青山不放松,继续完成任务,大喊前七个字,闪电般对纳兰述指了两指,再消音最后三个字,在百姓眼里,这货像在跳舞,盘腿绕钢管,出臂如抽筋。 君珂喊完三声,一脸轻松——姑娘我喊了啊,大喊啊!甚至还附加了指示动作,要求超额完成,该没意见了吧? 至于有几个字不清楚?啥?君珂侧侧耳朵——哦,没办法,前面几个字喊得太响,嗓子突然破了,最近吃得咸,喉咙不好,你懂的。 旗杆已经快被踹歪了,君珂唰一下撤退,奔到纳兰述身边,一把揪住他便越过人群,速度之快生平首次。 “我喊了。”奔过一个街角,眼看没人,君珂才放手,嘿嘿一笑道,“怎么样?记忆恢复了吗?” “恢复了。”纳兰述倒没什么愤怒表情,瞥她一眼,淡淡答。 “真的真的?”君珂眉开眼笑,“我就知道我的诚意感天动地,你一定会顺利恢复记忆的,来吧,说吧,文吃货在哪里?” “附耳过来。”【`xs.c`o`m 网】 第三十一章 ONLY YOU 入夜的宝梵城一片安静,并没有想象中繁华热闹,看得出宝梵城宵禁严重,满街的士兵比百姓多,满街的野狗也比百姓多,街道一眼望到头,除了兵刃的寒光再看不见别的。 民居建筑都很矮,据说西鄂这里春季常有怪风,一来就铺天盖地飞沙走石,所以大部分建筑都不敢往高了造,人住在里面,手一伸就能够到屋顶。 也因此,城中正中心那一大片高层建筑就显得分外显眼,也就是那里,是整个宝梵城最鲜明华丽的所在,老远灯火流光,笙歌夜唱,丝竹靡靡之声荡漾,在满城的黑与静里,亮得像一卷盛世夜宴行乐图。 黑暗里有人远远遥望,从鼻子里哧哼一声,“富庶?这就叫富庶?富的是高位者,苦的是百姓,兴亡都是百姓苦。” “君姑娘真是悲天悯人。”有人轻笑,“怎么就不怜悯一下你身边人?” “嗯?”有人转过头,眸子亮闪闪,表情傻愣愣。 “告白,那就叫告白,告的是满城军伍,白的却不是我纳兰述,”纳兰述表情怅然,悠悠望天,“是非都是纳兰苦。” 君珂唰一下窜了出去,“我给你探探路!” 这一下动如脱兔,轻功超卓,转眼便窜出去几丈,水准发挥超常。 许新子在两人身后翻着大白眼,嘀咕,“拿肉麻当有趣!”。 君珂的云雷军亲兵队长哧哧地偷笑。 幺鸡蹲在地上,扭开大头,眼神里充满鄙视。 纳兰述微笑听着身后的动静,一边想现在打不走的跟屁虫实在太多,一边想还好还好等下就退散了。 本来晏希要来的,他拒绝了;柳杏林要来的,他也拒绝了,理由?太英俊了! “等下我们要进王宫,你们不用跟进去了,找个合适地方躲藏,在王宫附近接应便可。”纳兰述吩咐。 “怎么进?打进去吗?打进去怎么可以没有我?”许新子纳闷。 纳兰述笑而不语,心想打进去?小珂肯吗? “什么人入夜在外行走!来人啊,拿下!”前方蓦然一声叱喝,步声杂沓响起,随即黑暗里冲回来君珂,已经换了一脸惊慌表情,直扑纳兰述,“哥哥,后面有坏人追我!救我!” 纳兰述大乐,立即张开双臂接住,就势将君珂揽在怀里,一只手紧紧掐住她的腰令她挣脱不得,一只手“慌乱”地拍着她的背,连连安抚,“小白,怎么了?别怕,别怕,有哥哥在呢。” 小白你妹啊小白!不是说好叫漫漫的吗?君珂从纳兰述怀里抬起头,瞪他一眼。 纳兰述却一脸遗憾——唉,只能扮兄妹,不然叫小心肝,小乖乖,小蜜糖,多好。 “搂这么紧干嘛?喘不过气来了!”君珂这才发现某人的双臂如铁钳,紧紧卡住她的腰,某只手指似乎还在不老实地吃豆腐。 “眼神!注意你的眼神!看起来很假!”纳兰述严厉地提醒某人的演技,成功地转移了某人的注意力。 在君珂用力调整自己眼神的时候,纳兰述把她的腰往自己面前又紧了紧,抱着一怀软玉温香,在心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机会难得啊……天南大王你真好。 几条人影从黑暗中追了出来,是一群巡夜士兵,纷纷叱喝:“入夜擅闯大街,还不快快受死!” “抬头!快抬头!”君珂踩纳兰述,“快,微偏下巴四十五度角,那个角度你最好看。” 嗯?纳兰述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说。你偷看过多少次?” 自知失言的君珂,恼羞成怒,立刻站到了纳兰述靴子上,我踩,我踩,我踩踩踩! 纳兰述挑挑眉,决定等下再和某个傲娇的女人计较,抬起头,微偏下巴四十五度角,嗯,感觉不错,以后在小珂面前,就保持这角度。 他头一抬,对面几个士兵脚步一停,眼神里掠过惊艳之色,顿时连叱喝捉拿都忘了。 君珂露出得意的微笑,嘿嘿,这姑娘姿色不错吧?大爷今天大方,给你们个机会强抢民女。 几个士兵立在原地,面面相觑,好半天没动静,君珂等得发急——咦,怎么突然温良恭俭让,到手的美人都不要了? “哥哥!”她决定再烧一把火,一头扎进纳兰述怀里哭诉,“可怜咱们父母双亡,来宝梵城投亲,亲戚却举家搬走,身上的银钱也全部给小偷偷走,住不起客栈吃不起饭,举目无亲,无家可归,想在大街上露宿都不能,咱们可怎么办呀……” 听见了吧?一对丧亲兄妹,贫穷、娇弱、在这宝梵城毫无依靠,多么天造地设的强抢民男必备剧本啊,来吧,快点来吧,快点来抢纳兰述吧! 纳兰述低着头,状似被“妹子”一番哭诉引动愁肠,抱紧了君珂的腰,额头抵着君珂额头,看起来像在和她“抱头痛哭”,实际上却微微偏脸,轻舔君珂的脸颊,唔……香、软、暖玉晶莹,我家小珂,真甜…… 君珂咬牙偏头,很想一口咬下某个趁机占便宜的无良者的舌头,这戏演得太憋屈了!明明设计剧本的时候,自己得意YY地笑了半天,怎么到最后,被占便宜的还是自己? 抱也抱了,啃也啃了,戏本子都唱完了,那几个士兵虽然目光灼灼盯着纳兰述,显示出极大兴趣,但还是没有动,不仅没有动,还向后退了几步。 君珂纳闷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天南王热爱美男,满城搜罗,必有重赏吗?纳兰述这样的姿色,放在哪里都是极品,这群人瞎了眼看不见?还是西鄂的审美观和大燕背道而驰?或者该让丑福出马? 她不知道,几个面面相觑的士兵,也在犹豫。 献,还是不献? 天南大王爱美色,这是真的,献上美色有重赏,也是真的,但是问题在于,这位大王性子太古怪太喜怒无常,虽然大多数时候献美男有赏,但有时候,如果那位美男太得大王欢心,大王喜悦宠爱之余,便要开始吃醋,她会想——嗯?送人过来的时候,那些人有没有摸过他?带他进宫的时候,那些人有没有呼喝过他?有没有碰过他的手触过他的脸?嗯?我的心肝宝贝蜜糖儿,我含在嘴里怕化了拢在掌心怕坏了的小可怜,居然被那群丑陋粗鲁肮脏的货色摸过碰过呼喝过?不行!来人啊—— 于是那些刚刚拿了巨额赏钱的献美者,立刻倒了霉,假想中摸过碰过美少年的手,被砍下,扔了喂狗。尤其是没有身份的底层人,那是想砍就砍,想扔就扔,献上美人,丢了四肢。【`xs.c`o`m 网】 第三十二章 创口贴事件 君珂一头栽到地上,不是因为那句天雷滚滚的“ONLYYOU”,而是这个开口的嗓子,瞬间让君珂幻灭。 粗、哑、乍一听不辨男女。 君珂从现代走到古代,都没听见过这么难听的声音,当然,这也绝不是景横波的声音。 君珂叹了口气。 这声悠长的叹息过后,她心里怒火的小宇宙就开始熊熊燃烧了! 荒淫无耻!残暴恶毒!草菅人命!万死莫赎! 一刻钟前她满含着和大波重逢的希冀,虽然觉得这个“大波”有点倒行逆施,但也不是不可接受嘛,劝劝就好了嘛。 一刻钟后她觉得,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天南大王,实在太过分了!必须擒之!困之!狠揍之! 偏心眼的君珂丝毫没认识到自己的节操瞬间也碎了一地,牙齿磨得格格响。 她此前已经知道文臻和自己的错过,悔得呼天喊地,恨不得立即再回当初那湖里再扒一扒文臻,但东堂一群人没了动静,说明早已回国,君珂只能顶着吐血的心情,遥望东堂,泪下千行。 经历了这次的懊悔,所以君珂这次对相遇景横波抱持了极大的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此刻的幻灭,让君珂瞬间有召唤一万个雷劈了天南王宫的冲动。 她的雷还没来得及劈下来,忽然身边就起了雷! 嚓地一声锐响,像钢丝被瞬间折断,四面耀目的灯光都暗了暗。 “淫妇!吃我一剑!” 一条黑影呼啸而起,电射罂粟花中艳舞的天南王! 飞起的衣袂掠得君珂发丝一阵乱舞,挡住视线,隐约四面人们虽有惊慌之色,但轻歌曼舞依旧,居然无人起身。 君珂心中一动,迈出的脚步一收。 “铿!” 黑影闪电越过,离天南王只有一尺距离! 剑芒森冷,深青之色已经耀亮天南王的眉心! 天南王转头,眉心深红泪滴宝石华光一闪。 黄金花瓣,突然合拢! 巨大的花瓣瞬间将天南王护在其中,一声轻响,金光迸射。 黑衣人在半空向后一退,神色懊恼,掌中剑尖簌簌落下金屑。 黄金花瓣合拢太快,他那杀气腾腾一剑,只刺在了黄金外壁,留下一条深深沟痕。 这人一击不中,反应也算快,凌空一个翻身便想逃,然而那花瓣在里层合拢的同时,外层也在迅速闭合,顿时将他困在了两层花瓣之间,薄薄的黄金花瓣边缘锋利,狠狠夹住了他的腿,这人拼命挣扎,双腿鲜血迸流。 嘎嘎一阵难听的大笑,里层花瓣又缓缓开启,天南王从中探出头来,笑道:“小乖乖,怎么这么没耐性?你就没打听一下,在我这罂粟花台之前,从没人能跨越一步?” 她荡笑着摸了摸黑衣男子的脸,眯着眼睛道:“要杀我,得在床上,靠你的本事噢……”这一声说得沙哑柔媚,意味深长,随即她一仰头,哈哈大笑,笑声粗犷难听,十分得意畅快。 君珂叹口气——真想伸出二指禅,捏住那震动的喉咙,然后,狠狠一掐…… “不过现在轮不到你哟……”天南王伸手将黑衣男子的脸狠狠一推,喝道:“带下去!给我好好伺候!”最后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眼神杀气腾腾。 黑衣男子一撇头,一口带血的唾沫呸在她脸上。 “嗯?”天南王眼神一厉,怒目盯视那黑衣男子,黑衣男子毫不退让迎上,目光相对那一刻,天南王神情微微一变,盯着他的眸子看了半晌,忽然冷笑道:“好熟悉的眼睛,我说,你不会是老杂种落在外面的那个小杂种吧?” “你这贱人!” “我贱?那你马上要臣服在我脚下,不是更贱?”天南王格格大笑,花枝乱颤,一挥手,地面开启,几个护卫鬼魅般穿出,将那黑衣男子拖走,地上拖开一道长长的血痕。 天南王看也不看,又道:“人是华公公领来的吗?” 那老太监华公公抖抖索索跪下,还没来得及求饶,天南王手一摆,“带了个刺客,不过也带了个美人,功过相抵,罚要罚,赏,也要赏。” 君珂正想这女大王也算赏罚分明嘛,一转眼看那华公公毫无喜色,满头大汗滚滚而下,不禁一愣。 有人捧上一个盘子,盘中两根竹签,天南王兴致勃勃地对华公公手一招,“抽吧。” 华公公脸色死灰,抖着手犹疑半天,被侍卫几次不耐烦地催促,才牙一咬,眼一闭,抽出一只签。 他只看了一眼,便脸色惨白,签头落地,尾端涂成深红。 “先罚后赏!”侍卫高叫,天南王咧嘴一笑。 “罚一百铁鞭,赏三千黄金,去吧。” 她挥挥手,侍卫立即将哭号求饶的华公公拉了下去。 “什么意思?”君珂悄悄问身边宫女。 “大王的规矩。”那侍女声音满是恐惧,“抽到绿签先赏后罚,大王心情一好,也许就不罚了;抽到红签先罚后赏,一百铁鞭下来,骨头都抽烂了,那赏金也就便宜了别人。唉,这已经是这个月死的第三个公公了……” 君珂皱着眉,心中第一次对眼前的女人涌起杀机,除了姜云泽外,这是第二个令她厌恶到想要夺命的人,连当初对周桃的憎厌,都比不上这位。 那天南王杀人如吃菜,翻脸似翻书,偏了偏头,已经转向了纳兰述,凶光四射的眼神立时换了柔情似水,伸手款款对纳兰述招了招,“小心肝,你是哪里来的?快过来姐姐这里。” 君珂心里盘算,到底是和这女大王打下交道,看看她是不是和景横波有过交集呢,还是就此算了?这女人性情暴戾,王宫守卫森严,君珂虽然对纳兰述有信心,却也不愿他为自己轻涉险地,想了想正要拉纳兰述衣袖示意离开,纳兰述已经上前一步。 君珂一怔,赶紧也跟着上前一步。 “嗯?”天南王画得细长上挑的锋利眼角,眼光冷而疑惑地射过来。 “大王。”君珂立即躬身,“草民这哥哥,心智未开,自幼需要草民随身照顾,所以……” “是吗?”天南王笑起来,随意挥了挥手,“行啊,那就一起来吧。”她眼角一瞟君珂,吃吃笑了笑,“小姑娘眉顺目清,还没黄花吧?今儿便让你学学,嗯,不要钱的……”她手指一挑,半空划了一个弧,轻佻放荡,笑意妖媚。【`xs.c`o`m 网】 第三十三章 只要你在 天南王挣扎着探了探头,望了这东西半晌,有点疑惑地道:“咦,看着眼熟……”蓦然眼睛一亮,低呼道:“想起来了!见过!” “哦?”纳兰述眼睛眯起,牢牢盯住了她。 “好人……你松一松……我被夹得喘不过气来,说不出话来了……”天南王低低喘息,水汪汪的眸子瞟了瞟纳兰述。 纳兰述盯着她,一笑,脚底一松,翻板一斜,天南王立即手臂一动,还没来得及抬起,夺地一声,一柄带毒的飞刀险险擦着她的手臂钉入,晶光晃动,近在咫尺,她的脸唰地一白。 “在我面前,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纳兰述淡淡俯视她,“说。” “我说我说。”天南王立即道,“我见那个大波拿出来过,不过和这个有点不同,比这个薄,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 “嗯?” “她说这是口罩!” “嗯?” 纳兰述眉毛挑起,这答案他也出于意料之外。 “她说这是夏天用的口罩。”天南王看他不信,拼命解释,“说夏天用超薄款,冬天用加厚款,轻软、透气、干净、**,雪白的印花口罩外透出一双乌黑的水汪汪的眼睛,包管每个男人一看就会爱上,我问她这个怎么戴,她还让我试了试。”随即她沮丧地摇了摇头,“不过她可真够小气,只给我试戴一下就又要回去了,说是什么限量版,以后还要靠这个赚钱,可不能便宜了我……” 纳兰述将手中“创口贴”翻了翻,看那模样也动了念头,一句“怎么试”到了嘴边,最终却没出口,他总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为什么同样的东西,一个说是创口贴,一个说是口罩? 纳兰述开始后悔当初遇见文臻时,自己心急先找到君珂,以为等下她们见面自然一切疑团解开,没有先把这东西掏出来问问,不知道文臻的答案会是什么? 其实他幸亏没问,如果问了,文臻八成会老老实实告诉他——哥哥,这个是护腕,可以戴在手腕上防护,雪白、柔软、干净、美观。很好看的哦。 诡异的答案让纳兰述也皱起眉头,在他心里,别的事大可不理,但这东西是小珂给他的“定情信物”,怎么可以连这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不过到现在,答案越来越诡异,不过一个非纸非棉的东西,一看就是日用品,这群女人,神秘什么? 天南王见他不信,越发殷勤,勉强动动手指,指着那“创口贴”,道:“你也可以试试,翻开来,对,后面有贴纸,把贴纸撕下,就可以粘在嘴上,”她忽然皱皱眉,道:“戴着是很好看,也干净,就是粘在嘴上不太舒服,你这个是冬天用的吧?虽然没人家那个精致,看起来也不错,现在戴正合适,你会不会戴?要不要我帮你?” 纳兰述手指一动,随即停住,那种诡异感越来越浓,他想了想,忽然道:“你把我妹妹唤进来。” 天南王小命悬于人手,老实扬声呼唤:“外面那丫头,进来!” 声音未落,唰地一响,一条人影已经越过屏风出现,神奇的速度倒让天南王吓了一跳。 纳兰述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急吼吼的某人。 某人从屏风后蹿下,似乎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心急失态,讪讪咳嗽一声,整理整理衣裳,掠掠头发,抬头四面望了望,以表示自己很淡定,很斯文,很不急迫。 君珂在屏风前还在装13,准备等下迈着平稳的步子进来,表情一定要平静,态度一定要淡漠,语气一定要……一定要……一定要…… 她的眼珠子突然直了。 落在纳兰述手中的“创口贴”上。 君珂脑袋里轰地一声,眼前发黑,大叫完了完了完了。 这家伙当真掏出来问了! 君珂退后一步,脑子飞快转动,思考着对策——如果纳兰述兴师问罪,她是该立即逃到大荒泽,还是抱住他的腿喊哥哥请罪? 她瞄着纳兰述表情——他表情很严肃,看起来很不快,还有点被骗的愤怒,果然! “小珂!”纳兰述面沉如水,扬了扬手中“创口贴”,“你骗得我好!这哪里是创口贴,这竟然是……” “纳兰我错了!”君珂哪里敢让他把那卫生巾三个字说出来,唰地冲过来,伸手就去抓“创口贴”,“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是我不该骗你这是创口贴实在是你自己拿了出来我不好意思告诉你这是女性卫……” 她冲到榻前一低头,正看见夹在榻下夹板里的光溜溜的天南王,顿时一惊,忘记要出口的话,一惊过后正想继续忏悔,忽然看见天南王的神情。 那女子微带诧异之色看着她。 她诧异什么?君珂心中飞快掠过一个念头。 君珂看看自己周身,没什么好让她惊讶的啊。 那就是惊讶自己刚才的心虚认错表现? 君珂眼睛一直,心中暗叫——糟了! 她此时才回想起来纳兰述刚才的姿势,手中的苏菲似乎是打开的,连撕条都撕开一半,如果他知道这是什么玩意,他会撕开撕条?就算撕开了,也会立即合起来,塞到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去! 君珂瞬间想通这个问题,懊恼到出了一身汗。 “你可瞒得我好,不是问别人,我还不知道这竟然是女性卫……”纳兰述阴恻恻的声音响在她身侧,还在试图诈她。 君珂心却已经定了。 如果纳兰述真的确定这是啥玩意,绝对不会再这样责问她!他绝对会黑脸闭嘴,恨不得这事从没发生过! “我对不起你。”她回身,垂泪,换了一副悻悻表情,“我是不该瞒你,这是女性自卫保护贴,我们那里,女人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会用这个贴肚子。” 君珂已经确定,虽然纳兰述没得到答案,但明显已经怀疑这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东西,所以她决定,这次给出的解释必须带点暧昧和私用性,这样才能取信奸猾的某人。 “嗯?”纳兰述挑高一边眉毛,关于“创口贴”的迷雾,不仅没有因为这解释而解开,反而更浓了几分。 他将手中东西翻了翻。 创口贴、口罩、女性自卫保护贴…… 名称越来越多,用途越来越多,却感觉,没一个是真的!【`xs.c`o`m 网】 第三十四章 除夕心事 “你这是激将法吗?”她并不动气,淡淡盯住那宽袍人。 宽袍人也没有心虚的语气,带点挑衅地偏头看她,“是又如何?” “你是在侮辱我!”君珂脸色一变,霍然上前三步,已经冲到宽袍人身前,“颠倒黑白!” 她刚才还淡定自如,转眼勃然大怒,四周的人都愣了愣,连西鄂大君权雍柏都怔住,忘记阻拦。 随即众人都好笑地摇摇头——激将法还是起作用了,女人果然都这么小心眼,不允许别人对自己情感的践踏。 “你怎么可以仅凭道听途说便做出推断?”君珂怒目瞪视,上前一步,“你昏聩!” 宽袍人原本就站在大殿角落,君珂上前一步,他不禁退后一步,周围人此刻有点好气又好笑地看君珂发飙,并没有感觉到她有杀气,也不认为她会在此刻出手,都袖手旁观,准备等下君珂发泄完了,自己再上前劝解罢了。 “你怎么可以因为这件小事就否认我等人品?”君珂又上前一步,“你无耻!” 宽袍人又退一步,身后是大殿拐角,他眼神出现一点惊惶,抬头想要呼唤权雍柏,君珂气势滔滔,已经又上前一步,“你怎么可以……”她一边怒责,一边忍不住愤恨般,伸指恶狠狠点向宽袍人胸部,看那样子,完全是怒极之下,发泄般地想将对方推搡。 一指点出。 轻飘飘没用功力。 权雍柏等人依旧拢袖笑看——女人愤激之下习惯动作而已。 宽袍人眼神一闪。 下意识的呼唤突然停住,后退的步子也停住,砰一声,后背撞上墙壁。 君珂的手指,在此刻也点到了。 指尖一戳,她面上一怔,对面宽袍人立定,笑看着她,道:“君统领好大火气!步步紧逼,杀气腾腾,是想对在下出手吗?” 君珂收回手指,眼神有点怔怔的——这一指,想感觉对方胸前是否有铜片或铅罩,但手指戳上去,柔软有弹性,似乎就是人的肌肤。 难道自己猜测不对? “呵呵……”她扬眉,立即笑了,“怎么会?我不过想告诉阁下,做人不能太偏颇而已。” 她脚跟一转,已经潇洒地走回纳兰述身边,耸耸肩,轻松地道:“君珂和纳兰述之间情分如何,从来不需要别人的认定。活在故事里,还是活在当下,为什么要你们来确认?自己知道便可。” 纳兰述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用眼神表扬她——你刚才扮演泼妇,挺像。 君珂脸色黑了黑。 权雍柏殷山成脸色也黑了黑——这君珂性子可真叫大起大落,前一刻母狮出世,下一刻云淡风轻,真亏纳兰述受得了她。 “不知君统领意下如何……”权雍柏试探地问。 “我还是可以给他个机会,让他说出要说的话。”君珂遥遥一指宽袍人,“我对这个提议很有兴趣,仅此而已。” 她神情语气并不霸道,但白皙轻柔的指尖,点住那宽袍人的时候,自有凌人气势,那紧紧盯着她的宽袍人,眼中神色微微一变,似有些惊异,又似有些迷茫,这点神色变化须臾不见,随即这人呵呵一笑。 “君统领快人快语,是我刚才冒犯了。”微微躬身,他道,“其实确实是件小事,我西鄂北境有处小城黄沙城,位于西鄂和羯胡国境之间,地势偏僻贫瘠,十分苦寒,历来是作为西鄂重罪囚犯放逐之地,经过多年积累,城内各类罪人,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量。” “这些人日常戴重镣,被驱赶到山上采石炼铁服苦役,晚上回到地下石牢,由我西鄂最精锐的士兵看守,多少年如一日。从来没有出过事。” “但在今年,天南王占据天南州,桀骜不驯,引得朝廷不得不抽调重兵加以防范,军部在调兵时,因为知道那座放逐之城从没出过事,觉得将足足三千精锐兵力放在那里实在浪费,好兵应该用在战场上,遂自作主张将那批士兵调回,换了一批今年新征的兵过去。” “本来也没什么,那些人被以前的看守都给镇服了,没有什么骚动之心,但没过多久,突然来了一批关外蛮汉,这些人作风彪悍,一来就对看守士兵出手,当场斩杀了数十人,引起了那些暴徒的嗜杀冲动,在他们煽动之下,那些罪人当即炸狱,将三千士兵,全部杀死。之后便在那批关外蛮汉的带领下,占据全城,和西鄂士兵对抗。” 权雍柏苦笑了一声道:“那处放逐之城,积累了历代西鄂王时期的最凶暴的罪人,因环境恶劣,这些人被放逐,就算送入死地,所以没有人再去关心他们的下落,连军部都没有详细收集这些人的后来状况,任其生死,所以直到这次暴动,西鄂才发现,那城内的罪人数目相当惊人,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么艰苦的苦役和折磨,这些人这些年来却很少有人死去,反而一个个精气强壮,给我们带来很大麻烦。” “那又如何?”君珂皱眉道,“这是你西鄂家事,国内有乱,自当出兵镇压,难道还要我们出兵给你们平乱?” “不,不是这个意思。”权雍柏连连摇手,“自然没这个道理,只是,君统领刚才应该注意到,真正引起罪人暴动的,是一批关外蛮汉。” “嗯?” “我们调查到,这些人来自云雷高原,是云雷城的人。” 君珂眼睛一亮。 “据闻云雷城住民,多年来不曾丢下马上功夫,而且也十分好斗,每年都有人因为在各种恩怨中败北,而被放逐。”宽袍人道,“这批云雷人,大概就是那种原因,离开云雷,在我西鄂这里,因为和那批罪人感同身受,干脆助了他们一把,这三十多个云雷人,武力尚可,脑筋也好用,在他们指挥下,那批罪徒竟然牢牢守住了黄沙城,折损了我西鄂不少兵力。” “眼下我西鄂正在试图收回几位大王的王权,天南王就是第一个。”权雍柏瞥了一眼宽袍人,道,“承蒙各位相助,也算轻松收拾了她,但之后的兵力收拢,以及防止其余几位大王抱团抗击朝廷,也要耗费我们极大的精力,实在抽不出再多的兵力,来对付黄沙城的暴徒。但那里任由这些罪徒占据,也绝非长久之计,那里太靠近羯胡,万一对方和羯胡勾结,我们西鄂便将遭大祸。”说完看一眼君珂。 君珂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却笑而不语,并不接话,纳兰述眼神深深,似乎在想着什么。 权雍拍无奈地看一眼这水泼不进的两人,又瞥一眼宽袍人,这是他机缘巧合招揽来的谋士,此人投靠他之初,就许诺说一定助他剿杀几位大王,实现皇权一统。一段时间下来,这人确实也才智出众,今日和纳兰述君珂的谈判,也是他一力促成的,可以说,从纳兰述和君珂在大燕会师开始,这人便提出了这个步步深入的计划,先对纳兰述放开国境,再诱使天南王挑衅冀北军,使纳兰述亲自出手制服天南王,这边西鄂军控制住天南王的能人异士,卖给纳兰述一个人情,之后,再开展这场谈判。【`xs.c`o`m 网】 第三十五章 一怒冲冠(一) 三日后,行军已到西鄂中部加叶城,这是西鄂中部大城,离西鄂国都也不过百里路程,君珂在城外下令扎营,命人进城和当地官府商榷购买粮草。 她手中有西鄂大君的盟约,许诺大军所经之处,可以优先优惠和官府接洽补充补给,这也是当初十分诱惑君珂的条件之一,毕竟纳兰述在到达尧国之前,因为没有后方,补给是最大的问题,有了这个大君手令,在西鄂国内得到补充,之后羯胡那一半路,粮草便不存在困难。 谁知军需官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君珂一看他身后的大车辙印就皱起眉,“没买齐?” 军需官苦着脸道:“当地官府倒是客气,还带属下去粮仓看了看,但西鄂毕竟苦寒,本来征粮就难收,最近又在筹备战事,加叶城又是大城,本身还要承担西鄂中部粮草征集任务,实在抽不出很多卖给我们。” “混账!”柳咬咬立即柳眉倒竖,“前几天盟约时说得好听,这不是临阵反悔?亏我们还为他出人出力平定叛乱!”她眼珠转了转,凑近君珂,低声道:“统领,照这模样,西鄂就算最后送粮草,那数量也是有限的,咱们人多,之后走羯胡,那地方更贫瘠,可以预见到粮草必然是问题,不能不未雨绸缪,我的意思……” 她咧嘴一笑,伸手一劈,“不给,就抢!” 君珂一惊,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红嘴白牙的甜美女子,心想难怪他们转战鲁南的时候,凶名在外,据说把鲁南一个城穿进穿出,所经之处,寸草不生,也不知道胭脂巷,怎么养出这等彪悍作风。 “不是光明正大地抢,嗯,扮成山贼强盗,反正西鄂这种人很多,事后大军立即开拔,权雍柏还能拿我们怎么样?” 君珂也有些心动,想了想却道:“还是先不要和西鄂官府做对,你知道的,纳兰还没和我们汇合。” 柳咬咬叹口气,不说话了,君珂还是以纳兰述为重,在纳兰述还没顺利回归之时,不想和西鄂发生任何冲突,以免给纳兰述带来变数。 君珂这里想了想,还是老办法,暂停行军,令军队分组出去剿匪,加叶城已经过了天南地界,临近加叶山就有一股不小的山匪势力,君珂要求速战速决,不要耽搁,自己和诸将在主营中研讨下步路线,半下午的时候,她对外望望,“咦”了一声,道:“怎么人还没回来?” 众将面面相觑,此时才发觉,这次剿匪,时辰似乎用得太久了。 “再派一个小队去看看。”君珂吩咐,“不必作战,以寻找人踪为主,发现任何不对劲或蛛丝马迹,立即撤回回报。” “是。” 但这个比较精英的血烈军斥候小队,也没有回来。 这下众人坐不住了,都知道想必事情出了变化,天色将黑,不敢再一小队一小队的派人,原本打算趁夜行军,此刻也只好耽搁下来,君珂下令,各军出千人队,由牛一到牛七带领,举火把上山搜索,每支队伍相隔不可太远,地毯式从山脚往上递进,以军中哨声为号,一有动静,立即互相支援。 野牛大汉们在君珂的坚持下,已经编入了尧羽,这七个铁人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声音雄壮,还因为是兄弟,灵犀互通,在这黑夜里带队搜索,再合适不过。 君珂连幺鸡都派了出去——让幺鸡在树端穿行,幺鸡的飞跃能力,足可使它免疫所有的陷阱。 一路小心翼翼,缓慢搜索,却并没有遇见想象中的重重陷阱,最后天快亮的时候,在一处隐秘的山坳里发现了被捆住的失踪士兵,人倒是一个不少,但精神萎靡,脸色发紫,显见中了毒,士兵们将这些同伴解救回去,按例请来柳大夫,柳杏林匆匆赶到,一看那些人的脸色,便大惊道:“不好!所有人立即退开!刚才参与搜索的士兵,全部脱掉衣物,就地烧毁埋入深坑!”随即匆匆开出药方,让人熬药,煮成几大锅浓浓的药汁,让参与搜索的所有人,都跳到这锅里泡澡,不泡满一个时辰不许出来。 君珂脸色严峻,“传染?” 柳杏林满头大汗点头,解释,“不是很厉害的毒,但最麻烦的就是传染性极强,一旦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好在发现得早,但队伍此刻必须停下来,好好清洗检查。” 随即柳杏林又开方治疗那些先期中毒的士兵,药方拿出来,有些药军中没有,派人去加叶城购买,谁知加叶城中,大部分药都有,但这药方上最关键的几味,却提前一步被人买空。 消息传来,君珂神色铁青,这一天频频出岔,明显有人捣鬼,但对方出手小打小闹,零零碎碎,无法伤及她根本,目的到底是什么? 没有解药,那批中毒士兵就不能移动,大军就不能开拔,如果要丢下这些人,也势必引起将士寒心,她现在,竟然陷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统领!前方发现有敌!”斥候也带来一个不利的消息。 君珂眼神一闪,“人数如何?方向?骑兵步兵?武器配备?” 这一问,那精干的斥候竟然露出为难的神色,半晌吭吭哧哧地道:“来者骑兵,东西南北都有,行动飘忽,不辨人数,都黑袍从头罩到脚,他们骑马穿梭来去,不成阵型,实在不像是大军,也摸不清到底是什么打算。” 将领们面面相觑,神色诧异——从来没听说过来犯的敌军,是这个打扮阵型的。 君珂默然半晌,当先出帐,众人其后跟随,君珂站在山坡上,闭上眼睛,再睁开。 刹那间众人都觉金光一闪,亮至灼人,有人竟下意识闭上眼睛。 君珂的眼光,已经落入黑暗,刹那间驱散黑暗,视线远及数十丈。 自从武功大进之后,她已经拥有了控制透视的能力,免除了当初时不时看骷髅的烦恼,同时透视能力虽然没有更近一步,但空旷地带,目力之远,却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此时全力施展,金光渡越,四面景物刹那清晰,在她眼底丝缕分明。 随即她便看见了数十丈外,大约百十名黑袍人,骑马卷近,衣袂飘飞。 联军此时已经在营外结成阵型,一排弓箭手张弓以待,夜间作战,不提倡冲入对方阵型,联军士兵,岿然在黑暗中沉默等候。 对方的作战方式却十分离奇,从数十丈外冲过来,快马奔驰,杀气腾腾,眼看那尖刀阵型就要撞进弓箭手射程,却忽然散开,随即迅速后退,过一阵子再冲,周而复始,像在玩着游戏。 弓箭手手都酸了,也没等着一个机会射箭,山坡上众将都看傻了眼。【`xs.c`o`m 网】 第三十六章 一怒冲冠(二) 城上大厅是对内的,看不见城下门洞动静,却可以看见城内情形,纳兰述站在窗边,隔了一会儿,看见雷鑫带人匆匆往城内去了。 不知道雷鑫用的什么办法,连门洞里那些排队示威的罪徒,也三三两两地散了,随后城内各处石头洞口的灯光亮起来,很多罪徒还没睡。但在最前面这座城堡内,已经没有了西鄂罪徒。 纳兰述眼神微微一松——这是好事,说明雷鑫是真心要走,所以将罪徒调开,如果他不肯让这些人离开,倒说明并没有信自己,还在防备。 纳兰述此时的位置在床前,许新子在他背后,所有云雷军的位置,看似随意站立,但其实已经将所有出口和所有云雷弃民都锁定,每个人都在两三个同伴的视野里,确保一旦出问题,可随时支援。 尧羽的部分阵法,已经教了云雷军,以此地最精锐的云雷军的实力,就算对方是他们十倍,也别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何况纳兰述已经看出来了,这三十多云雷弃民,真正有实力的也就雷鑫,这也不奇怪,真要是强人,怎么会被逐,连家乡都呆不住? 这些云雷弃民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进了云雷军包围圈,说说笑笑,和云雷士兵们拉着关系,憧憬着日后的回归。 大厅厅门无声开启,雷鑫的身影从暗处慢慢显现,纳兰述看过去。 那中年文士永远神态平和,笑意微微,立在暗处,道:“已经准备好了。” “需不需要收拾下包袱?”有个云雷弃民问。 “不需要。”雷鑫摇头,“不要打草惊蛇,等我们去了云雷军,你还怕不给衣服穿?” 众人大笑,气氛热烈。 雷鑫的目光落在许新子身上。 “这位兄弟,好一身外家功夫。”他道,“你这武器,劈砍起来最有杀气,要演这场戏,还得你先上场。” “行。”许新子满不在乎掂掂手中斧头,“大板斧挥起来,最煞气!我先动手,大喊几声,然后你们追杀我,是吧?” “是。许兄弟聪明人。”雷鑫微笑,“还请手下留情。” “那是自然,你们砍,我不还手,流两滴血还更真实。”许新子大笑,拍他的肩,“就你们那小刀小剑,少少用点力气还伤不了我,用力啊,兄弟,别客气!” “许兄弟玩笑了。”雷鑫和他搭肩而笑,“怎能和你动真格的。” “别动真格的杀了我就行。”许新子哈哈一乐。 “怎么会。”雷鑫笑得坦然,连连摇头。 “刀剑无眼。”纳兰述突然道,“此计虽好,但怕失手,新子……” “不会不会。”许新子连连摇头,“主子你放心好了。” “城门开了没?”雷鑫探头对下问。 底下打出个手势。 “请主上先行。”雷鑫已经自动换了称呼,对纳兰述一让。 纳兰述笑笑,他自然不会要硬留着断后,他早点出去,其余人才没有任何危险。 拍拍许新子的肩,他道:“小心些。” 许新子对他咧嘴一笑。 纳兰述下城,并没有直接推城门出去,仰头看着上方。 上头很快一声暴响,似乎有人把什么重物推倒,随即响起许新子哇哇叫的嗓门,“一群不知好歹的混账!爷爷不过劝你们弃暗投明,你们竟然对爷爷下杀手!” “你这满嘴胡言的奸细!” 叱喝过后,砰砰乓乓一阵乱响,重物推倒,窗扇劈裂,吱嘎破碎之声不绝,听起来好不热闹,并向着城下堡门慢慢接近,纳兰述凝神听那些声音,都是器物翻倒声,并没有**碰撞或刀刃入肉的微响。 他的眼神微微一缓。 人影一闪,石阶上头已经出现许新子,表情狰狞,半身浴血,纳兰述眼神一跳,许新子突然冲他挤了挤眼,做了个口型。 “鸡血。” 纳兰述忍不住弯起唇角。 许新子啊啊大叫冲了下来,身后追着一大批云雷弃民,雷鑫追在最前头,手执一柄沉重的鬼头刀,那刀一看就不适合他,挥舞起来十分吃力,也并不锋利,纳兰述亲眼看见他一刀砍在许新子的肩上,结果连衣服都没砍破。 许新子狂奔而下,雷鑫紧追不舍,云雷弃民跟在他身后,云雷军围护着纳兰述。 “少爷,这群混账不识好歹!咱们杀了他们!”许新子冲向纳兰述,用尽全力,他素来力大无穷,准备借着这冲势,撞上纳兰述,一起先从城门中出去。 许新子冲势凶猛,他本身是尧羽神力第一,这一撞何止千钧之力,换成别人,纳兰述绝不可能站在原地等他来撞,那是死路一条,但撞来的是许新子,纳兰述立在原地不动。 “哪里跑!今日必杀你而后快!”雷鑫大吼! 纳兰述心中突然一紧。 明明在演戏,不知怎的,这一声吼,他竟然听出了杀气! 此时他的视线整个被扑来的许新子挡住,根本看不见后面人的动作,但直觉之下,霍然厉喝:“小心——” 已经迟了。 铿然一声,雷鑫手中鬼头刀忽然崩开,带着锈迹的刀身裂成两片掉落,一抹碧水天光般的剑光,霍然亮起! “扑哧。” 剑光瞬间穿透了许新子的后背!胸前凸出一尺许明晃晃剑尖! 鲜血飞溅,泼洒而下,溅了最近的纳兰述一脸! 狂冲的许新子,眼睛突然瞪出,迸出血丝! 震惊绝望痛苦不可置信一闪而过,随即只剩下后悔! 不是后悔自己刚才后背空门大露,而是后悔自己全力冲下,此刻便要带着剑,冲到纳兰述面前! 这一尺多长剑锋,够将纳兰述也捅个透明窟窿! 俯冲而下,惯性巨大,他重伤之下,已经收势不及,纳兰述近在尺寸之间! “退——” 一声喊撕心裂肺。 纳兰述被瞬间溅血,只觉眼中一痛一黑,刹那失去视力。 热血泼面,许新子嘶喊就在身前,来不及擦去脸上鲜血,纳兰述退! “砰。”【`xs.c`o`m 网】 第三十七章 复仇 大燕历鼎朔三十四年,西鄂历元正十九年,正月初七,西鄂国都鄂城以及西鄂整个皇室,因为一个人的暴怒,遭受了一场滔天卷地的浩劫。 冀北联军在黄沙城前掉头南行,直奔鄂城,并在经过沿途城镇时,毫不客气抢走了对方官仓里的所有存粮。 在君珂的命令里,粮仓,抢!军械库,抢!马场,抢!所有驿站哨楼,抢!各地官府,抢!除了百姓分毫不扰外,所有官府势力,连根拔起!所有对外消息传递渠道,彻底掐断! 大军呼啸而过,绕开西鄂在南北两线集结的准备对付各地王军的军队,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卷过西鄂大地,每经过一城,由云雷尧羽血烈冀北的士兵,轮流袭击官府阻断各处关卡哨楼,其余军队依旧狂飙向前,而留下的军队在完成任务后,迅速在当地抢掠马匹,一人带两三匹马,换马行军,直到追上大队伍,下次再换别的军种去,所抢到的物资,都归自己所有。 西鄂羯胡都多产马匹,几乎每地都有官方马场,士兵们抢得高兴,掐得痛快,人人有份,个个发财。 一路狂飙行军,一路封锁消息,所经之处,官府建制被打散,信息渠道瘫痪,凶厉悍绝的冀北联军,两天之内,抢马换马,一路疾行,先锋军队尧羽和云雷,便奔到了鄂城城下。 正月初九,黄昏,鄂城城外一座密林内,晏希的声音,低低传来。 “是否等待后续军队到来再展开进攻?这里毕竟是西鄂都城。城东北卫城之内有八万王城军,城内还有五万近卫军,马上城门要关,就算我们冲进城内,一旦对方得了消息赶来,我们就被包围。” “不。”回答的语声清冷决然,带一丝不可抑制的杀气,“一路行军,封锁消息,就是为了打权雍柏一个措手不及,我估计,最多不过半天,权雍柏定然有别的渠道能将消息送到,我们必须抢时间。” “是。” “生擒权雍柏。”君珂回过头来,一字字道,“我要亲自问清楚,为什么!” 她一转头,晏希赶紧低头,这漠然清冷,无所畏惧的少年,此刻也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军中所有人都不敢看她的眼睛。或者说,不是不敢,而是不忍。 那双清澈晶亮,时常金光一闪的眼眸,此刻纵横血丝,森然可怖,整个瞳仁边缘,都是一层淡淡的血色。 这是忧急困苦,也是用眼过度,在黄沙城里,为了寻找纳兰述下落,君珂运足目力搜索了一日夜,多次试图穿透那些铺地的巨石,这样长期的损耗下来,她的眼睛没毁了就不错。 “一个时辰,我给你一个时辰。”君珂一指五丈高的鄂城城墙,“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和云雷军,必须给我打开城门!” “是!” 一个时辰后,鄂城城门大开! 一国都城,一个时辰之内被攻破,创造了大陆历史上前无古人的记录。 这固然和君珂来得太快,封锁消息做得干脆彻底,王城军和近卫军都刚刚接到消息还没来得及赶来有关,但还有个重要原因,是西鄂方面,对尧羽卫诡异的战术和武器,措手不及! 尧羽卫先派出了一批最精锐的杀手,偷了一个商队的通关路引,混进西鄂城,逗留在城关附近,暗杀了看守城门的所有军官。 等到暗杀完毕,城门关闭,尧羽其余人,再不遮掩,呈尖刀阵型冲杀而来,城头上士兵慌乱准备抗敌时,却发现所有军官都吊死在自己屋子里。 有人仓皇下城报信,被埋伏在城门附近的杀手,见一个杀一个。 看守都城城门的,自然也是一国精锐,失了军官,自己也知道列阵作战,一批弓弩手刚刚上了城头,对方更快地上来一批弓弩手,弩力更强劲,将一个个圆球射上城头,在城头上方爆开。 这一爆,爆出辛辣刺激的恐怖气体!还有许多细细碎碎的东西,瞬间笼罩了整个城头。 所有闻见这气息的人,咳嗽、头痛,然后晕倒。 经过柳杏林改良过的辣椒水,已经添加了软骨和晕眩成分,闻见的人,会在第一时间内丧失战斗力。 当前的所有令人软骨和晕眩的药物,都是昂贵而难以配制的,所以不可能用于大规模战争中,但改良版辣椒水不同,它本身的刺激配方,就令人晕眩,再加上柳杏林研制出的几种廉价的草药中和,立即便有这样的效果。 当然这样的效果很短暂,并没有杀伤力,但有这短暂的晕眩咳嗽就够了。 “瘟疫病人的口水尿液好闻吗?他们的衣服碎片喜欢吗?”尧羽卫在城下哈哈大笑。 瘟疫! 医学不昌明的古代,人人闻之色变的名词! “你们西鄂,无故挡我去路,伤我同伴!今日我们无意攻城掠地,就是要你们全城灭绝!” 说完尧羽卫竟然拍马便走,把后背留给城头上的人。 西鄂士兵立即开始惊慌。 对方竟然不要入城!那当真是要传染瘟疫,灭绝全城! 众人都没有真正见识过瘟疫,也不知道症状该是怎样的,但历来的恐惧心理,使他们更相信这东西“强大恐怖”,而气味恐怖的辣椒水,很符合这样的印象。 不是这么恐怖的东西,怎么会令人一闻就倒? 士兵立即陷入慌乱,还有战斗力的很多人,当即纷纷奔逃,努力要离开那些漫天飘洒的杂物。 城头乱的这一刻,云雷军狂飙而来。 黑色皮甲的云雷士兵,乌云席卷,笼罩大地,刀光的亮影汇聚成滚滚光柱,雪亮的刀背倒映士兵铁青色沉凝的眼眸。 远处高岗上,黑马黑衣黑披风的少女,手中长刀缓缓前指。 刀芒如雪,光锋飞越,刀尖所向,鄂城城池! “嘿——”两万云雷先锋沉声低喝,展开的刀光,抵达城墙阴影。 城头残存的士兵十分诧异,城门紧闭,又不是对阵作战,这些骑兵难道自己去冲大门? 云雷骑兵堪堪冲到城下,蓦然每个骑兵身后,都暴起一个身影,借着骑兵冲势冲天而起,上万人半空中扭腰弹身,钩索飞出,霍霍一甩,缠上城头! 普天之下,论攀爬军种第一,非云雷莫属! 绝崖都能上下,还在乎你一个城墙?【`xs.c`o`m 网】 第三十八章 摄政王 “砰。” 一声闷响凌厉凶猛,老拳击在了姜云泽的下巴上。 姜云泽一句“所……”始终没能说完,整个脑袋被打得向后猛力一仰,颈骨发出一声可怕的嘎吱声,让人以为瞬间就要折断。 这一拳的力道和速度,已经远超刚才君珂给出的任何一拳一脚。 姜云泽完全被打蒙了,维持着那个后仰的姿势,定了足足半刻钟,才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 “我怎么打得这么漂亮是吧?”君珂吹吹拳头,一脸嫌恶,“每次看你这张脸我就有打死的冲动,打完之后我又有后悔的冲动,太恶心!” “你……你没有……”姜云泽脑子里只剩了绞成一片的糨糊,根本听不懂君珂在说什么,只固执着那个不可置信的念头,“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受影响?”君珂抬起头,环顾四周,眼神落在塔下碧湖上,掠过微微一丝感激,“你听过师父的武功,能伤得了徒弟吗?” 姜云泽霍然瞪大眼睛。 “不……不可能……” “大光明心法。”君珂一笑,“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我只有一部分大光明内力,却没有真正接触过大光明的心法文本,但是今天,你帮我补上了。” 从白塔第四层到第十层,就是大光明心法的第一层到第七层。佛门至上心法,到今日君珂终得圆满。 佛门心法不得外授,君珂却以这样的方式,获得成全。 姜云泽眼眸睁得越来越大,死死盯着君珂,她希望君珂是在强作支撑,希望君珂还是在诈她,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自己一番苦心算计,不会反为他人做了嫁衣,然而面前的君珂,神闲气定,精气饱满,甚至脸上隐隐现出一层晶莹圣洁的光辉,明珠般耀人眼目。 姜云泽越看越绝望,眼前一黑,一口血狂喷而出。 “苍天……无眼……苍天……绝我!” 巨大的懊悔如巨石砸在她心底,砸得她一口口呕血,原本她有机会走的,完全来得及逃出鄂城,就算不走,她的副相府邸里也有各种机关和准备,尚可一搏,是她贪心,被仇恨驱使,一心要看见君珂死在她面前,为此不惜以重伤之身,孤身对上君珂,不惜忍受君珂的折磨殴打,从一层踢到十层。 咬牙苦忍,只为将君珂诱入陷阱,只为了登上塔顶之时,看君珂失去一切,辗转呻吟,被踏于她脚底! 然而依旧是她,辗转呻吟,伏于自己的血泊之中! 她白受了这许多苦,还要赔上性命! “好……好……”她挣扎着,攀着栏杆,再次颤巍巍地站起来,君珂有点讶异地看着她——这再生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姜云泽的身体似乎经过了改造,看似破烂拼凑,却韧性非凡,常人受了她这么重的伤,不说死去也完全丧失行动能力,她居然还能站起来! “君珂……”姜云泽血迹斑斑的手,死死抓住栏杆,支撑着身体,“……我……无话可说……天意……天意……” 君珂讥诮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 “无论如何……君珂……”姜云泽喘息几声,露出一抹凄凉的笑容,“是你……抢了我的……未婚夫……是你……先对不起……我……” “纳兰从没承认过你是他未婚妻。”君珂淡淡道,“更何况,当日燕京城门上,郡主娘娘你已经对着大燕军民,自动解除婚约了。” “……事已至此……”姜云泽惨淡地摇头,“……没什……么……好说的……说实话……我……喜欢过……他……我没想要杀他……黄沙城……我以为是你……去的……谁知道他……” 君珂冷然看着她。 “……纳兰……他不在我手……里……我骗了你……不过我知道……他在哪里……他在……”她声音渐渐低下去,依靠着栏杆,眼白一点点翻出来。 “他在哪里?”君珂神色一紧,下意识凑过来。 “他在……”姜云泽忽然一把抱住君珂,用劲全力向后一倒,“去死吧!” “啪!” 栏杆断裂,尖声嘶叫撕裂夜色。 一条人影翻翻滚滚坠下,不断地撞在白塔突出的檐角上。 十层之上,只剩了一个人影,闭目仰头,岿然不动。 夜风拂起她长发衣袂,她凝立的姿态安静如石雕。 君珂闭着眼睛。 她的手,还维持着一个推出的姿势。 在刚才姜云泽抱住她,异想天开要与她同归于尽那一霎,她的手,毫不客气地拍在了她的胸膛,将她拍下了高塔。 这是她两世生存,第一次杀人。 她原以为这一生,她会恪守前世生命至上的信念,即使遭遇再多的逼迫和为难,也不会凌驾法律,未经审判亲手夺人性命。 就算她明白如今这个时代,法律屈服个人意志之下,强权就是法律,指望审判不如指望自己的拳头。她依旧不肯轻易让自己手染血腥。 然而今日,她终于越过了那一层原则的约束。 深恶痛绝,无可饶恕。 手掌轻飘飘推出,落一个沉重的结果,姜云泽身子撞破栏杆向下坠落的那一霎,她的心也呼啸坠落,翻江倒海,巨大的冲击令她不愿眼睁睁看着那一幕,闭上了双眼。 这一闭,使她没能发现底下的一点异常。 白塔的飞檐,比寻常的塔要宽,而且造型奇特,越往下越宽,君珂推出姜云泽时的力度,因为第一次杀人有所不足,以至于姜云泽不断撞到底下的檐角,这种撞法,不等落地,她的身体就要支离破碎,死得不能再死。 她落下去的时候,白塔第一层,有个人忽然从红门教徒伤兵群里站起身,开始往上走。 他坐在教徒群里的时候,还毫无特别之处,一站起来,那种起身的姿态,尊贵慵懒,带着神秘的黑夜的魅。 四面的教徒立即恭谨地散开,其中一个眼神发木的教徒,也开始跟着他离开。 那人往上走,他走路的步态也是很特别的,轻,幽魅,韵律奇异,像习惯在黑夜潜行。 他走得似乎很慢,但转眼就消失在二层,出现在六层。【`xs.c`o`m 网】 第三十九章 她的方向 依旧是鼎朔三十三年的除夕夜,巨石流沙的黄沙城。 染血陷坑前云雷军和云雷弃民,为了永绝后患,斩草除根,下了一个森冷的联手决定。 赵兴宁眼看纳兰述的身影没入黑暗,犹疑地问那个新任的云雷弃民首领,“这位兄弟……” “在下澹台亦,叫我澹台即可。”那人爽快地道。 “澹台兄,我们是不是该立即追上去……”赵兴宁指了指纳兰述身影消失的地方。 “不急。”澹台却是一副满不在乎模样,阴阴笑道,“如果你这个大帅往城外去,咱们必得要追,但是他往城内去,那就是自寻死路,咱们只要守好城门便可,别的什么心都不用操。” “为什么?” “黄沙城不是普通城池格局,只有这一个城门,其余高墙固城,背靠绝崖,天险难渡,而里面那一群人……”澹台指指黑影沉沉的内城,“一群疯子、一群杀手、一群漠视生死和人命的最可怕的兽,不会和你讲道理,也不会和你玩手段,只会杀人杀人杀人,用最残忍的手段最可怕的方式,天啊,看他们杀人,你会觉得人为什么要活到世上……”他激灵灵打个寒战,神情有点无奈,“偏偏这些疯子,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有在这些年没吃少穿的苦役中衰弱,一个个精神健旺难以驾驭,我们之前和他们打交道,也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至今不敢和他们一起住在内城……” 看他神情,大概宁愿在城门洞里吃一辈子风沙,也不想和那些罪徒在一起过一个晚上。 “黄沙城罪徒,对所有外来人,都有仇恨排斥心理,而且有一套他们自己的联络方式,惊动一人就是惊动全部,我马上命人去和里面的头领通知一下,就说西鄂朝廷来剿杀他们的官员逃进了内城,嘿嘿……”澹台哈哈一笑,“也许天一亮,你就会在广场上,看见你那个大帅,被撕碎的尸体。” 他心情似乎不错,也似乎对这座有进无出的城十分有信心,安排了人在前堡守卫,自去休息,留下赵兴宁,面对沉沉夜色,和夜色中犹如无数双鬼眼的石洞,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 风很冷,夹杂着细碎的沙,沙石更冷,棱角锋锐,恍惚间令人觉得那不是沙而是冰晶。 风里有血腥的味道,淡淡的,被属于沙石的生涩味道所掩盖,平常是闻不着的,但此刻,在丧失某种重要的器官功能之后,其余的感觉,突然变得分外敏锐。 那是谁的血,埋在流沙之下…… 纳兰述仰起头,一滴湿润的液体,在浸出眼角的那一刻,被风吹干。 然而他脸容平静,森冷天风下无一丝颤抖。 真正的强者,不是率千军万马纵横天下,而是身处逆境,挫折当头,而永不被摧毁。 他蹲下,在地上抓了一把细沙,手指一弹,细沙向四面八方贴地射去,纳兰述立在黑暗中仔细聆听,根据其中一个方向细沙经过轨迹的声音变化,确定了水源所在地。 他先前在前堡窗口,已经将黄沙城的布局都看在眼底,记得广场上有个水池,此时他确定了水池的位置,也就确定了自己的位置。 自己在广场东南角,而水池就在不远处。 纳兰述掠到水池边,捧水洗脸,拉开肩部衣服,将先前许新子滴落在他肩上的血迹洗去。 不是爱干净,而是许新子的血,有毒。 剑尖淬毒,溅出的鲜血自然也有毒,只是时辰短暂,又被血液稀释,毒性并不猛烈。 纳兰述并不惧怕毒物,当初高原之上十年苦熬,其中也有抗毒训练,所以许新子落在他身上的毒血,并不能使他失去战斗力,他在和赵兴宁王大成对话的短暂间歇,已经将毒性给逼了出去。 脸上粘腻的血迹洗去,纳兰述摸摸脸,苦笑一声。 如果没有当年那些严苛的训练,那种不断中各种毒再不断解去以培养抵抗能力的痛苦经历,此刻他的脸,八成就得毁了。 但饶是如此……他的手指抚过眼睛,颤了颤。 眼睛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再怎么训练,也不能练到眼睛里,毒血溅入,他的眼睛当即失去视力。 纳兰述用水洗了洗眼睛,引起细微的疼痛,他心中反而一喜——大概限于条件,雷鑫剑上的毒很一般,否则如果是剧毒,早已腐蚀完了眼球,回天乏术,但此刻遇水还能清洗,说明眼睛受到的伤害还是有限的,只是因为眼睛本身太过脆弱,所以无法像身体肌肤一样迅速驱毒而已。 纳兰述估计,配合一定的药物,给他时间,这毒应该有办法。 他站起身,听听四周动静,前堡一片寂静,那群云雷人竟然没有追来,那只有一个原因——后方没有退路。 他们在守株待兔,等他无奈之下退回前堡,或者等他,死于后面这些洞穴石室里的罪徒手中。 纳兰述冷笑一下,感觉了一下方向,向西北角掠过去。 先前他认真看过所有的石洞,发现石洞也有区别,中间的比较大,然后向两侧越来越小,到了角落,小得估计转个身都有困难。 由此可见,这些罪徒,也是有身份高下之分的。 现在这个时候,肯定不能躲向中间石洞,一是除夕之夜,在宽敞石室内喝酒狂欢的罪徒可能还没散去,他孤身闯入会有危险;二是前堡那批云雷人,就算没追来,也没可能放过他,一定会和罪徒中的首领打招呼,等着堵截他。 纳兰述直奔角落,却没有往最偏僻的角落去,他需要底层弱者,但是太弱,也不符合他的计划。 身形如风,掠上第二层,石洞里隐约有人的鼾声,纳兰述伸手一摸,洞口不是门,是坚硬的铁栅栏,毕竟这里曾经是牢狱。 纳兰述静默不动,随即一阵低微的格格声响,他全身开始发生变化,身躯变得柔软,细长,骨骼似乎可以折叠弯曲,拥有神奇的弹性,明明看起来栅栏缝隙很窄,但是他慢慢跨前一步,突然就穿过了缝隙。 那步姿韵律优美而又诡异,脱胎于龙峁高原之上一种柔韧性超强的异兽,有些像中原的缩骨,却没有缩骨时会带来的僵硬和无法发挥武功,依旧柔软而反应便捷。 纳兰述视力受损,残毒未去,功力大约还有七八成,全力施展之下,无声无息地走过了栅栏,一步就到了对方床前。 那鼾声忽止!【`xs.c`o`m 网】 第四十章 重逢 “统领,过了这条河,就是羯胡地界……”斥候的回报语气有点犹疑。 “怎么?”君珂在查看士兵们的饭食,“和当地官府递交通关文书,表示过借道的意思了吗?” “统领。”斥候苦笑了一下,“您看看就知道了。” 众将围拥下的君珂,登到一个小山岗下,看看对面,也苦笑了一下。 对面,稀稀落落的马匹,稀稀落落的帐篷,草原上空空荡荡,一眼望去,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羯胡是游牧民族,没有固定的官府,王帐虽然有统一指挥权,却并不过多干涉各部落之间的内务和争夺,这就意味着,冀北联军要想通过羯胡地界,必须从一个个部落的领地中过去,遇上好说话的部落也罢了,如果遇上蛮横好战的,保不准就得一路打过去。 “这边界连个人影都没有,羯胡难道不怕西鄂过境滋扰?” “您看着这四面没人,可是只要有人踏入地域,立即就会有游骑示警,然后男女老少会从各处钻出来,翻上马就奔,操起刀就砍——羯胡人数是不多,可是全民皆兵!” 说话的是钟元易,老将多年和西鄂羯胡打交道,自然对他们的作战方式熟悉。 君珂沉思了一下,挥挥手。 “无处递交照会,那就不交。”她随意地道,“咱们过就是了。” “那……”好战的丑福眼中兴奋之色一闪,“一路打?” “冀北联军三十万,是个人都得掂量一下自己够不够份量。”君珂淡淡道,“挡我就打,不挡就秋毫无犯,尽量不要被牵绊住脚步,尧国那边的内战听说已经快要逼近京城,正等着我们里应外合。” 众人正点头,云雷军一个新提拔的副将却道:“统领,云雷军是要回归云雷城的,进入羯胡地界后,是否该立即分军?” 君珂回身看着他,对方眼神闪动,身后一群云雷将领,除丑福外,人人神色怪异。 君珂心中一叹。 黄沙城劝降事件,纳兰述失踪,三百云雷士兵和云雷弃民全部死亡,至今无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但不可否认,这一事件,在云雷军心目中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云雷军中忽然有了悄悄的流言,说当初参将王大成一直都坚持,燕京爆炸案只怕另有黑手,未必是朝廷所为,保不准是自己人下的手,好利用云雷军。这说法之前没有人理会,但是王大成如今死于黄沙城,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按说那次原本王大成另有任务,不该去黄沙城的。 怀疑的阴影一旦投射,很难以外力拂去,便是以强权干涉,也只能是反效果,君珂看着云雷军将领们的神色,心中叹息一声。 这些人,果然有所不安怀疑,这是来试探她了。 “云雷是要回家的,我答应过的事,我自然记得。”她勉强笑了笑,“还是按之前的方案,羯胡野溪岭,我们分兵。” 云雷将领们舒了口气,神情释然,却又有点讪讪的。毕竟大家一路作战,算有同侪情分,眼看尧国将近,正需战力,自己却要抽身,怎么都觉得有点不地道。 铁钧冷冷走到一边,钟元易冷哼一声,不屑地道,“谁稀罕你们六万云雷杂兵?攻打尧国,血烈军就够了!” 云雷将领们脸色涨红,半晌有人怒声道:“不稀罕!不稀罕当初大帅回归冀北,还不是我们云雷给牵扯住大燕的兵!” “欠了你们的情分又不是没还!一路上好武器好兵甲都先归云雷,有危险我们上,有好处你们先,粮食紧缺你们照样白面蔬菜,我们啃黑面馒头,天气冷了棉衣你们先发,冀北铁军人人冻得发抖,在西鄂沿路打劫土匪,有钱的你们去,穷困的我们来,我们偶尔运气好碰上富裕山匪,大帅还让我们悄悄留下一半好处,让给你们来捡!”钟元易一肚子怨气,立即反唇相讥,“谁不是人生父母养?该着你云雷做大爷?一群没良心的混账王八羔子,就这么的还疑你疑他,生怕被人占了便宜去,要我说,分兵,可以!把棉衣脱下来!把武器留下来!” “你!”云雷将领们脸色紫胀,齐齐拔刀。 铿然一声锐响,钟元易身后将领们齐齐上前一步,刀出半鞘,怒目而视。 “够了!” 一声怒喝惊破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君珂眉宇带霜,手中长鞭啪地居中一甩。 贯注真力的长鞭落下,竟然笔直如剑,罡风猛烈,气息窒人,对面而立的两军将领被劲风逼得蹬蹬后退,瞬间拉开距离。 站定了低头一看,坚硬的沙石地面,一条深沟,深可一尺。 悬空落鞭,仅凭劲气便留下如许深痕,众人惊得又退一步,骇然抬头看君珂——统领什么时候,武功又精进了? 军伍之人,崇尚绝对武力,君珂这一手,顿时令众人诚服,乖乖不敢做声。 “我刚才说过的话你们都没听见?”君珂高踞马上,冷然道,“云雷的路线从来没有更改过,大帅也从未说过要求云雷协同作战,相反,冀北军原本可以走近路,更快到达尧国,但大帅担心云雷兄弟力量不足,穿越两国后伤损太大,所以才让全军一路行到羯胡中部才分兵,这样云雷之后的路比较好走,但望云雷兄弟们,万万不可多心!” 云雷将领们怔了怔,有点惭愧地低下了头。 钟元易得意地哼一声,刚要乘胜追击,君珂已经转向了他,“老帅掌握联军最大力量,一向知道大帅的意旨,今天怎么也对兄弟们说出这种话来?云雷不是冀北嫡系,却一直护持了冀北军,这份情分,优先粮食衣甲分所应当!云雷回归,更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也是你责难的理由?” 钟元易被说得老脸发紫,哼哼两声没敢回话,君珂神色一缓,长吁一声道:“诸位将军,我刚才话重了些,可是羯胡未过,大敌当前,实在不是争执内讧的时辰,君珂才能浅薄,率领一军,已经战战兢兢,唯恐辜负纳兰期望……”她眼圈一红,声音微有些哽咽,随即咬牙忍住,在马上微微欠身,“大家一路沙场,都是生死换命的交情,万不可因为一些捕风捉影无根无据的流言,便伤了兄弟情分,断了你我前进路途,君珂在此,请求诸位,战事为重,大局为重!” 夕阳西下,荒草瑟瑟,马上少女神情凄切,微微弯下的身子单薄如纸,众人都心中一痛,想起这些时日,这年仅十九岁的少女,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咬牙忍住失去伴侣的焚心痛苦,率领大军辗转作战,日渐清瘦如上弦月,鬓边甚至有时隐隐可见白发。【`xs.c`o`m 网】 第四十一章 重逢(二) 她一栽倒,惊得众将齐齐一跳,众人都知道君珂这些天来过的是什么日子,如今在这早已绝望的时刻,在绝无可能的境地,忽然听见日思夜想的声音,她会怎样? 巨大的压力突然放松,绷紧的弦刹那断绝,她会不会抗不住这样的刺激而出事? 众将连指挥都忘记了,拍马就往君珂身边赶,还没赶到,忽然看见那匹雪白的腾云豹蹄下腾起一个人影,像一道暴风突然卷起,唰一下便飙了出去。 那条人影快到连形状都看不清,在众将惊呼之前,已经一头撞进了对面冲来的王庭大军! 铁钧等人大惊失色——君珂疯了!那声音隔得还远,她竟然不等战事结束,要穿过两个战团去寻找! 此时黑夜混战,敌我不明,她单身独闯万军,这要有个闪失,连骨头都找不回来! 那声音听起来确实像纳兰述,但是隔这么远,谁能保证不是仅仅声音相像,是另一个人?甚至还是敌人? 这么一想,所有人都激灵灵打个冷战。 然而此时,众将都在指挥己方战斗,一时无法将士兵收束,虽然铁钧连连发令,钟元易一阵暴吼加快攻击速度,丑福已经迅速抽调一批云雷骑兵形成尖锥阵型,不顾一切要跟进去,但是君珂何等速度?只看见人影一闪,半空中青莲色衣袂一闪,人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声音远远传来。 “所有人原地作战,不得跟随,这是军令!” “嗷唔”一声暴吼,淡蓝银光一闪,如流光划过天际,幺鸡冲了出来。 所有人留在原地——哥可不是人。 幺鸡在半空中兴奋长啸,千狼仰首呼应,黑影灰影纷纷腾起,幺鸡大将军,带着它刚刚收的小弟,扑入了战团! 群狼奔腾,腥气猛烈,黑暗中绿色鬼火闪动,狼脖子上炸起的毛发挺立如箭,对面本就有仓皇之态的王庭大军,先是看见一条纤细身影冲入己方战阵,下意识地去阻挡,随即便见士兵们星花般向四面溅开,伴着血花重重落地,而那条人影就像天下最锋利的锥子,瞬间剖开前锋,哧地便滑进了大军之中! 王庭王军大惊失色,拼命挥舞旗号通知后方变动阵型阻挡,通知保护大王,在他们的意识里,这人必然是来刺杀大王的,自然要拼死阻止! 前头旗手刚刚挥舞了几下,就闻见一股浓烈的腥气,随即绿光大盛,鼻息咻咻,群狼扑到! 王军迅速拨出万人骑兵队迎上去,草原人都知道狼群的厉害,此时心中惊恐,叫苦不迭,只得拼命阻挡,一个千人队队长一抬头,看见群狼最前方,眼珠子蓦然瞪圆了。 狗! 一条狗! 一条大白狗! 一条长得像狮子的大白狗! 一条长得像狮子的率领群狼的大白狗! 那队长以为自己眼睛有问题,拼命眨眨眼睛再看,这回眼珠子险些掉下来。 狗! 不是白的! 是蓝的! 一条大蓝狗! 一条长得像狮子的大蓝狗! 一条长得像狮子的率领群狼的大蓝狗! …… 万人骑兵队队长要疯了。 这个世界玄幻了。 这条忽白忽蓝的诡异的狗,让这倒霉队长十分警惕,下意识长枪盾牌都已经举起,就等着它从自己上头飞过时,好当空一搠,捅它个腹穿肠断! 幺鸡飞着。 飞过他的上空。 看起来浑然不觉。 队长正在欢喜,幺鸡忽然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自上空掠下,垂直直视,圆溜溜的眼珠子,一斜、一瞟、再一翻! 骑兵队长一怔,浑身汗毛瞬间炸起——这哪里是狗的眼神,这分明是人的眼神,还是上位者才有的那种,睥睨、骄傲、冷淡、讥嘲……在那样的目光里,你会觉得它是人,而自己是狗! 随即他看见幺鸡爪子一伸。 崩崩崩! 爪子上依次弹开精光闪亮的指甲,月光下根根如小型匕首! 幺鸡垂爪,轻飘飘一划。 咔嚓一声微响。 骑兵队长的枪尖,就像豆腐一样,无声无息地断落,砸在他的头上! 骑兵队长大惊,下意识一缩头,生怕这条古怪的狗,下一掌就拍烂了它的脑袋。 幺鸡却根本看也没看它一眼。 哥是老大,你见过老大亲自出手的吗?老大都需要打架的话,要小弟干嘛? 幺鸡飞了过去,即将飞过的时候,爪子轻描淡写地对底下骑兵队长点了点。 那头最先认主的黑狼首领立即扑过来,“嗷”地一口,便咬断那队长的咽喉。 幺鸡赞赏地点头,尾巴一卷,将那队长头顶冠上的蓝羽卷了下来,插在黑狼脑袋上。 羯胡军队规矩,将官都戴羽,十人队长黄羽,百人队长青羽,千人队长蓝羽,万人队长白羽。 黑狼戴着那蓝羽,顿觉万分荣耀,顾盼自雄,放声长啸,四面群狼,顿时眼冒蓝光,满满嫉妒。 幺鸡本是心血来潮,看见小弟们的眼神,忽然发觉,原来狼也是有等级有竞争有虚荣心的! 幺鸡突然豪情迸发——哥不仅要做老大,还要做个有组织有纪律的老大!哥手下也要有将军、副将、参将、校尉、队长…… 哥手下也要有铁钧、丑福、晏希、钟元易、牛一…… 那几位如果知道此刻幺鸡的“宏图大志”,八成得一口血喷上云霄…… 幺鸡豪情迸发的后果,就是它在半空腾飞,踩着人脑袋穿行,看见头上戴鸟毛的,爪子便一点,自然有狼狂扑而上,抢夺那根鸟毛。 于是王庭的将官们遭了殃。 于是狼们很快很多都插上了鸟毛,一群狼,歪着插着戴着青的黄的蓝的白的羽毛,纵横战阵,有的戴头上,有的插颈上,有的叼嘴上,还有夹在腚上的…… 眼看鸟毛渐渐少了,狼们急了,埋头乱抢,有个士兵屁股上不小心沾了几根鸟毛,也被一条急欲建功的狼一口叼了去……【`xs.c`o`m 网】 第四十二章 天雷地火 天雷罩顶,晴空霹雳。 君珂扑倒纳兰述的那一刻,四面无数人,全部傻了。 这些人一直在后方指挥,没看见君珂闯阵而来,此刻只看见一个女子飞快地窜过来,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眼冒蓝光、二话不说……当众推倒了他们的大帅。 尤风书原本是蹲着的,一个倒仰栽了下去。 独眼拼命揉他唯一的那只眼。 一个羯胡汉子正在打火烧草药疗伤,然后打火的手指顿在了唇边,直勾勾瞪着君珂,胡子烧掉一半都没察觉。 周围零零散散足有上万人,刹那间都被定身。 哦天哪。 这哪来的娘们。 这么……大胆豪放? 羯胡最泼辣的姑娘,也只敢半夜骚扰大帅的帐篷,也万万不敢在这万人之间,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就来啊。 所有人被震得忘记思考和反应。 但最震惊的,还是压在下面的那个人。 纳兰述手刚刚推出去,君珂熟悉的气息逼近,他霍然睁大眼睛。 纳兰述顿时什么都不管了。 千载难逢的良机,错过这一次,也许等到下辈子也不可能再来一次,虽然到现在他还觉得这是不是梦,但哪怕就是做了白日梦,今儿也一定要把它做完! 管他是否有人在。 谁打断就杀了他! 纳兰述双臂一紧,反抱住了君珂,他抱得如此用力,以至于君珂的臂骨都发出咔咔声响。 她却在这样的声音里近乎感动和陶醉地闭上眼睛——真实的怀抱!真实的他! …… 白光一闪,灰影连绵,幺鸡带着它的狼小弟们落地,一眼看见地上“天雷勾动地火”,乌溜溜的眼珠子,瞬间瞪得险些裂出眼眶。 幺鸡傻掉一刻,随即立即记起自己的职责,唰地人立而起,张开双爪,挡住了身后的狼们,顺便一脚踢翻了两只傻傻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狼。 你们!统统地!不许看! “哐当”一声,远处有人打翻了水壶。 两个黑肤健壮的羯胡姑娘抱头痛哭。 早知道这样可以,早就该扑倒了啊啊啊啊啊…… …… 外界的一切动静,此刻君珂都不知道,她还处于浑浑噩噩状态,所有的动作都是直觉,都是急切之下想要验证纳兰述真实存在。 忽然身子一沉,因为倾斜太过,两人顺着山坡滚了下去,山坡下有条小河,君珂一声低呼,忽觉整个后脑一凉。 她的头发浸到了水里。 这一凉她彻底清醒,霍然抬头。 一刻前的事,终于在此刻唰地倒流回了她的记忆中。 “啊!” 一声尖叫打破所有蓄势待发的激情,君珂像被咬了屁股的母老虎一般窜起来,唰地一下窜远了。 纳兰述悻悻爬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叫“痛并快乐着”。 不过那一扑代表的意义,是个男人都要心花怒放,被心爱的女人强势昭告了所有权啊,哥哥我终于有主了! 纳兰述皱眉欢喜了一阵,一转头看见那条河水,恨恨地踢了一脚石头,大步向回走,一边走一边怒斥迎上来的尤风书,“谁把战场定在这里的?地形太差!居然还有河水!” 可怜的尤风书哭丧着脸——老大啊,不是你说这里适宜作战,有水方便吗…… == 君珂同志逃回了她自己的队伍,整整消失了一个白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才躲躲藏藏地出现。 如果可以,她宁愿永远钻入地洞里,变成土拨鼠不要见人,当然,地洞里如果有只叫做纳兰述的土拨鼠,那就完美了。 君小鼠躲了整整一个白天,好在也没人打扰她,连纳兰述都没过来,君珂自己在帐篷里,一下子长叹,一下子暴走,一下子拿大顶,一下子把脑袋扎进被子里,折腾了一天,晚上饿得不行了,偷偷摸摸出洞来。 一出来,见营地里有条不紊,各自做事,没人对她多看一眼,顿时长吁一口气。 随即一拍头,恍然大悟——怕什么呢?虽然在纳兰那边丢了人,但自己这边的人当时还没赶过去,根本就不知道嘛,自己这个躲躲藏藏的样子,反而令人怀疑不是? 要坦然、要自如、要雍容,要淡定! 厚脸皮的最高境界,就是没脸皮! 君珂轻咳一声,出来了。 所有人原地不动,漠然干自己的事,眼角的余光,悄悄瞟她。 君珂浑然不觉,此刻她放下了心,认为自己这边不知道,忘记了这世上,无分古今现代,八卦的流传速度,从来都是最牛逼的。 她出帐来,丑福从她面前走过。 “统领威武。”铁面丑福心悦诚服地道。 君珂:“……” 走不了几步,碰见钟元易,老帅满脸笑容,老远扯着大嗓门。 “出来了啊?没事,不就摸了一把?” 君珂一个踉跄。 拐个弯碰见晏希。 大部分时候对她视而不见的少年,定定看了她半晌,看到她汗毛倒竖,才轻叹口气。 “她也彪悍,可惜这方面却没法和你比。” 晏希带着淡淡羡慕和遗憾走了,君珂扶住墙。 好半天扶着墙出来,碰见钟情,小子最近病好了很多,看见她向后一跳,眼神畏惧,“今儿我才发觉,原来你和**真的是姐妹!” 君珂眼前一黑。 黑了半天咬牙奔往饭锅,最后碰见了铁钧。 铁将军此刻看她的眼光,再也不是以前的公事公办,那眼神欣慰而又慈祥,君珂再次汗毛倒竖,感觉自己似乎是被公公(或者婆婆?)看住。 “不错。”铁将军最后满意地点点头,拍拍她的肩,指指后方纳兰述那边营盘,走了。 君珂抬手捂住眼——哦卖糕的。这悲催的人生。 一挪脚碰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幺鸡蹲在她面前,嘴里叼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采来的脏兮兮的花。【`xs.c`o`m 网】 第四十三章 步步紧逼 纳兰述眉毛一挑,眼神里煞气一闪,那云雷将领退后一步,神色有点不安,毕竟纳兰述身为主帅,云雷军这一问再委婉,那也是质问,不禁有些心虚。 然而他只退了一步,便被身后人顶住,几个人站在原地,神情恭敬,肢体语言却满满坚持。 君珂心中一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刚才她还在和纳兰述说,云雷的怀疑已经越来越明显,流言上次被她软硬兼施压下,但内心的疑惑没那么容易打消,如今纳兰述无恙归来,黄沙城事件便成了梗在喉中的硬块,咽不下,就得拼命吐出。 事到如今,云雷抢先捅破疑惑,再继续遮掩,无异于饮鸩止渴。疑团会越滚越大,终有一日真相爆发,到时候云雷恨的不仅是杀家之仇,还有欺瞒利用之怨。 她深深吸口气,下了决心。 便纵有暴风骤雨,便敞开天地,等待吧! 上前一步,正要说话,纳兰述忽然将她一拉,随即一股气流冲上咽喉,她吐出口的字眼便被堵住。 纳兰述,点了她的哑穴。 君珂心中一急,连忙拉扯纳兰述衣袖,示意此时不宜再隐瞒,纳兰述微笑着,将她的手握住,温柔地放回去。 两人这个动作已经看在云雷军将领手里,顿时觉得这两人有鬼,脸色更加不好看起来,几个人纷纷上前,冷冷道:“大帅和统领这是在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吗?” 无形之中,几个人已经形成包围圈,将两人围在当中,有的人因为紧张,手已经下意识按在了腰间剑上。 “请大帅说出真相!”云雷将领齐齐上前一步。 纳兰述冷然拂袖,“没什么不能说的!但这样逼问,我怎可为属下挟制!退回去!我自会升帐召集众将,给你们交代!” 云雷将领一怔,面面相觑,确实,纳兰述一军主帅,地位尊贵,为将者最重掌控驾驭之力,有些事他可以应众人之情自己说明,但给属下一逼就答却是万万不能,否则威严何在?以后还怎么带兵? 但云雷将领也不敢等他升帐议事,他们云雷嫡系,说到底就两万多人,其余却几乎全是纳兰述的军队,他们在这近三十万多兵种的强军中,势力低弱,一旦升帐,对方人多口杂气势逼人,想要问什么做什么,都万万不能。 今天原本就是瞅准了机会,纳兰述和君珂久别重逢,其余人都不愿意打扰,连亲兵都一个没靠近,他们才趁机接近,此刻也觉得两人确实有问题,如何肯放弃? “大帅如果心地坦荡,自然事无不可对人言,在这里说也好,升帐也好,不都一样?”一个将领放缓了口气,使了个眼色,众人脚下挪动,赫然布成一个阵型,包围圈看似松散了些,其实却更紧密,“还请大帅告知!” “还请大帅告知!”云雷将领们上前一步。 纳兰述携着君珂,傲然不动。 “还请大帅告知!”再上前一步。 纳兰述还是没动,冷然相对。 此时几人之间距离已经非常小,再往前彼此一伸手就可以夺命,云雷将领们却并无顾忌——他们了解君珂和纳兰述,无论如何,这两人不会对云雷下手,君珂死也不会,纳兰述为了君珂,也不会。 他们不会下杀手,那还怕什么? “还请大帅告知!”又是一步。 此时双方已经近得不能再近,几近呼吸相闻,人与人之间的压力会随着距离的接近而增大,有的云雷将领已经开始心虚,按剑的手指微微颤抖。 云雷将领们脸色铁青,互相使着眼色,腮边鼓起青筋。 “你们在干什么!” 蓦然一声暴喝,几个尧羽卫出现在山坡上,面色铁青,盯着云雷军将领按剑的手。 嗷唔一声低吼,幺鸡白毛炸炸的大脑袋从山坡上冒了出来,后面一字排开一群狼小弟,把其余人挤得没地方站。 “以下犯上,好大胆子!”钟元易也出现了,老帅皱着眉毛,声若洪钟,“那小子,你的手放在哪里?” 那被指名的云雷将领,惊得一跳,赶紧把按在剑上的手放下来,他本是紧张,此刻也觉得不妥,但被这四周的人一逼,又觉得愤怒,咬牙冷冷道:“末将等不敢犯上!末将等不过是来请问大帅,黄沙城事件真相!大帅避而不答,却令其余兄弟威胁包围我等,这又是为什么?” “真相?有什么真相?”钟元易怒道,“要问,也是大帅升帐,在帐中向诸位将领说明,有你们这么咄咄逼人来逼问的吗?你们还有没有上下尊卑了?” “威胁包围?”后赶来的一个冀北铁军将领嗤笑,“我们远远地站在山坡上,你们紧紧地围着大帅统领;我们什么武器都没带,你们手按在剑上。到底谁在威胁包围?” “真相!”一个尧羽卫黯然道,“不知道诸位凭什么怀疑大帅?没看见我们许老大也阵亡了吗?难道大帅害了你们云雷军,再害了许老大?” 云雷军将领窒了窒,许新子也死于黄沙城中,死得还比云雷士兵要早,这是他们也想不明白的事,但此时被反问到头上,不禁恼羞成怒,一人愤声道:“许新子也许就是被你们大帅杀的!你们大帅想杀了云雷士兵,被许新子拦住,然后,杀了他!” “放屁!”尧羽卫勃然大怒。 幺鸡噗地一声栽倒在地,以此表达它的惊悚和鄙视。 噗噗连响,它身后一群狼齐齐歪头倒地,山坡上一排歪倒吐舌的狼头…… 狼们对大佬无限崇拜,自发跟随它的任何动作…… “真是剽悍的想象力!”病歪歪的钟情趴在一边鼓掌。 说话的那个云雷将领脸色涨红,憋了半晌怒声道:“当时黄沙城四周已经没有西鄂士兵,能杀了咱们云雷人的,除了纳兰述还有谁?” “还有我们!” 一声暴喝惊得人人回首,随即看见黄沙城的罪徒们,大步而来。 这些满脸横肉,神情凶厉的汉子,绕开狼群和幺鸡,却满不在乎撞开钟元易的血烈军士兵,晃着膀子走下山坡,当先的独眼,指着自己鼻子,笑道:“那些云雷人呀,当然是我们杀的。” 云雷将领们相顾失色,当先一人立即喝问,“是不是大帅……纳兰述下令你们杀的?”【`xs.c`o`m 网】 第四十四章 心意 君珂哪里愿意让他受一丝损伤,伸手就要推开他,纳兰述一侧身让开她,走到丑福的另一侧。 丑福睁开眼,看看两人,叹息一声,道:“统领,当初承你救命之恩,丑福这条命,原本早就打算卖给你,不想后来出了那事,如今我自求解脱,已经算是毁诺失信,如何能要你再为我挡刀?统领好意,我心领了,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又转向纳兰述,“大帅,请珍重有用之身,不必为我这个罪人有所怜悯。” 君珂平静地看着他,“丑福,当初把你从刑台上救下来,你的命就是我的,你要解脱,也要问我同意不同意,现在,我不同意。” 纳兰述则笑了笑,“罪人?若说你有罪,那也是该尧羽来背,你是为了助我尧羽,才会出这事,我没有眼睁睁看你去死,自己干站一边看热闹的道理。” “是!”尧羽卫们立即从人群中挤过来,“我们也算一个!” 铁钧默然上前一步。 钟元易犹豫了一下,也迈动步子,一边悄悄瞪自己那个探头探脑的儿子,低声骂,“这也是你掺和的?滚一边去!” 几位将领一动,所有士兵齐齐上前一步。 黄沙城的罪徒没有动,却都抱起了膀子,斜睨着云雷军,大有“你们敢当真我们就敢杀人”的意味。 舒平等人顿时勃然变色。 “说得好好的事,你们这是要毁约吗?”舒平手按在腰间刀鞘,冷然环顾四周,“好啊,很好啊,什么但求解脱,什么情深意重,说到底,还是想将我们留在这里,斩草除根!” “大帅!统领!兄弟们!”丑福原地转了个身,一个头重重磕在尘埃,再抬起时已经满面鲜血和尘土,“不要意气用事!不要为我轻掷性命!我真的毫无怨尤,六万人命,我背不起,今日终于可以放下,我很感激!” 众人沉默看他,有人唏嘘着背过脸去。 热泪滚滚落下来,将丑福脸上的鲜血和泥土冲刷成两道鲜明的沟,他痛苦得肌肉扭曲,眼底光芒莹莹,“兄弟们一路护持,生死与共,危难当头依旧不丢下我,此番恩德,在此谢了,来生必报!但现在,求你们成全我!” 求你们成全我! 一声恸喊震得尘土浮扬,君珂叹息一声,轻轻道:“大家都退下吧,冷静些。” 纳兰述挥挥手,众人无奈叹息一声,默默退开。 若能以武力解决,何至于如此?恩仇化解,从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需要牺牲,需要耐性,甚至需要时间和机缘。 宽恕,才是恒久忍耐。 “还是我们两人。”纳兰述淡淡道,“作为全军统帅,与丑福共担此责。” “找死也随你们。”舒平咬咬牙,他也不愿意在此处火拼,冷然看了所有人一眼,将叠起的签条往盒子里放。 “且慢。”君珂忽然道。 舒平手顿住,怒道:“你又要玩什么花招?” “请把签条分开往里放,”君珂道,“不要叠在一起。” “你什么意思!”舒平咆哮,“你以为我们在你这神眼面前,还会下阴手?” 君珂默然,纳兰述却淡淡道:“人在仇恨驱使下,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出来的。” “胡扯!污蔑!”舒平气得浑身发抖,原地咬牙忍了半天,才把签条分开,捏着签条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把签条都分开,每张签条叠成方块,看不到里面的字,随即再次要将签条放进签盒。 “且慢。” 舒平霍然转身,一双眼睛已经怒成了血红色,狠狠瞪着再次开口的纳兰述,“你又要干什么!” “舒将军你的手指似乎过于灵巧。”纳兰述面不改色,指指他,“你要不要换个人?” “换你妈的头!”舒平终于忍无可忍,冲前一步,一拳头就挥了出来,但他暴怒之下,忘记手中还有签条,拳头一挥,签条飞出,顿时散了满地。 舒平一怔,挥到半路的拳头生生停住,纳兰述一偏头让开,瞥瞥他的拳头,道:“哦,看舒将军的招数,好像还是刚猛一路的查家拳拳法,那是我看错了,这种拳法,手指不会太灵活,误会舒将军,实在对不住。” 说完还微微一躬。 他当众道歉,舒平这下再也发作不出来,听得他那句“查家拳”,脸上一红。 查家拳正是丑福的家传武学,后来做了云雷总教头,他破除门户之见,将自家不外传的武学精心相授,云雷军人人都会,此时舒平暴怒之下,下意识使出了自己最熟悉的拳法,使完听得这一句,不禁也有些惭愧。 这一愧,胸中愤怒便被压了压,他退后一步,冷哼一声,蹲下身去捡签条。 一个将领也蹲了下来,这人是早先赵兴宁的亲信,赵兴宁在黄沙城死后,君珂提拔了他做个参将。舒平今日带人来询问真相,自然都挑选和自己心意相同的人,这位参将一直叫嚷着要为赵兴宁报仇,也被舒平视为心服。 “舒将军。”那参将道,“速速捡起,提防那些人换了签条!” 舒平心中一跳,四面望望,虽然已经到了夜晚,但四面燃起火把,周围全是人,也就放下心来,冷笑道:“这众目睽睽如何去换?不过你说的是,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说话间两人都将签条捡起,那参将将自己的拣的签条放在舒平掌心就退了下去,舒平赶紧将签条放进盒子,动作神速——他已经怕了纳兰述了,生怕他再次打断出什么幺蛾子。 纳兰述这回倒没什么动静,静静看着他将签盒放好,随即便由舒平和钟元易出来抽签。 众人都紧张起来,一时除了火把燃烧的毕剥之声,山坡上下密密麻麻数万人毫无声息,空气似乎是被绷紧的弦,轻轻一拨,便要断了。 君珂尤其紧张,手指都开始痉挛,忽然掌心一热,手已经被纳兰述拉住,这一拉,她才发觉自己掌心湿冷,而纳兰述温暖干燥,轻轻包住自己,暖意一涌,忽然心就定了定。 舒平先抽,铁青着脸色拿出一张,看了一眼脸色一变,愤然将签条往地下一掷。 他这动作令云雷很多人失望,冀北这边却都眼睛一亮,钟元易上前一步捡起签条,看了一眼眉飞色舞,声若洪钟地念:“腿!”【`xs.c`o`m 网】 第四十五章 求你强了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云雷走后的冀北联军,士气有点低沉,因为大帅受伤,统领下令原地休整,士兵们迅速扎营,在山坡上下驻扎下来。 丑福的遗体被安置在营盘中心,一座黑色的帐篷里,四面都有人看守,来去的人神情肃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有人快步过来,步子很稳,神情很静,乌黑的长发在夜风里飞开来,张扬又静止的姿态。 那样的沉和静,让人想起先前她仰天悲嘶的疯狂,幻象交叠,心生恍惚。 有这么一种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蜕变成长,在那些永无休止的风霜血雨里。 看她过来,士兵恭谨地行礼,面露不忍地看她掀帘进去。 细心的士兵注意到,君珂掀帘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统领不容易啊……士兵心中发出一声感叹,向后退开了些,不想打扰统领和丑将军的告别。 君珂的手指确实在发抖。 当纳兰述在她耳边说了那四个字后,她就一直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抖颤,好不容易等到天黑,第一时间赶来验证真假。 帐篷里,丑福静静躺着,脸色苍白,他身边,晏希直起腰来。 这少年对她露出一点疲惫的淡淡笑意。 此时此刻这样的笑,冲击得君珂晃了晃,靠在了帐篷边缘。 难道……是真的? 原以为丑福的死,将是自己一生的伤,永不可赎尽的罪孽,她将带着这样的疼痛过一辈子,每次想起,都要痛责自己的怯懦不敢面对,都要遗憾丑福的至死不能报仇。 难道……老天终于对她开了次眼? 君珂快步冲过去,手指搭上脉搏,指下丑福的脉搏很细微,浮游轻微,重伤垂死。 但,活着! 君珂仰起脸,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泪雾。 纳兰没有骗她。 丑福没死! 可是那一剑众目睽睽,穿心而过,不然云雷也不肯放弃而去,丑福如何能够逃生? “今天所有的事,都是大帅一手安排。”晏希迎上她欣喜又疑惑的目光,淡淡道,“甚至,从黎明开始,大帅就有计划了。” “黎明?” “你跑掉之后,大帅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你?”晏希道,“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因为当时丑福来找他,和他一番长谈,主子预见到云雷看见黄沙城罪徒,必然会立即前来兴师问罪,丑福是云雷首领,自然也清楚,他来找主子,说要将一切说清楚,主子没反对,却将我们天语的一种秘术,传给了他。” “秘术?” “一种瞬间挪移骨骼,膨胀肌肉的秘术。”晏希道,“在生死危机时,挪移要害内脏,救人一命的秘术。” “难道……” “主子猜到云雷要发难,也决心要趁此机会斩去这隐忧,他料到真相说出后,云雷必然决裂,也必然会要求丑福赔命。” “可是。”君珂皱眉道,“抽签定生死,是因为云雷内部对丑福的处置出现了分歧,难道纳兰连这个也预料到了?” “可以说预料到了,主子说,人心不同,每个人的心态想法都有区别,何况原本就个性松散的云雷,再说就算当真他们铁板一块要丑福死,主子也有办法让他们最后还是选择抽签定生死。” “纳兰在抽签时,几次打断舒平,是故意的吧?” “是,主子是为了激怒他,好让他扔出签条。” “但当时没有换签条的机会……” “有。”晏希道,“君老大你该记得,说好抽签之后,你出面要代一刀,之后云雷那边和我们又有摩擦,耽搁了好一阵子,才开始抽签。” “是。” “在这段时辰内,足够安排好的人,在掌心里写上几个臂或者腿的签条了。” “安排好的人?”君珂眼睛睁大,“那个蹲下来帮舒平拣签条的参将?” “对,那是主子早就安排好的人,统领你提拔赵兴宁的时候,主子就已经将那小子掌握在手中了,这出棋子,就是打算在万一事情有变的时候,挽回局势的。” “生签三个,死签六个,这人换回了几个生签?” “这人下手很快,他手中备好了九个签,蹲下来的时候,衣袖一拂,已经将所有签都换过,那九个签里,生签六个,死签三个,但都是心!” 君珂还是觉得不对劲。 “生签比例这么大,这要三个全生签,那这签等于没抽,云雷还是不依!” “死签上做了手脚,那参将在将签交回给舒平时,也在舒平手掌上做了手脚,舒平肯定会抽到一次死签,或者第一次,或者最后一次,如果是第一次,那么不会再继续抽下去,反正人只能死一次。” “为什么一定是心?” “因为秘术里,真正能救的,就是心。”晏希道,“你记得当时大帅的动作吗?” 君珂仔细回想一下,只记得纳兰述一直半跪在丑福面前,然后他的手…… “他一直按着丑福肩膀!”她眼睛一亮。 “对。”晏希点点头,“那秘术,称为‘救心’之术,一是掌握呼吸的方式,以内力控制心跳,是心脏收缩放慢。二是在心脏收缩刹那之间,挪动心脏周围的骨骼肌肉,使心脏收缩刹那空隙增大,剑锋看似穿心,实则穿血肉肌骨而过。而大帅害怕丑福初学,控制不好,所以一直不肯放开他,剑锋落下时,大帅也用自己的真力,震荡了丑福靠近心脏的血肉,使剑锋在心脏收缩的瞬间,迅速穿过。” 君珂想了想,她一双神眼,对人体自然熟悉,随即明白了这种“秘术”,竟然是建立在对人体内脏的充分了解的基础上的绝学,人体心脏紧贴膈肌,心脏每次收缩时,会和隔膜之间形成极其细微的缝隙,如果此时把握住时机穿缝隙而过,自然不会伤及心脏。但这一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心跳何等快速?那缝隙何等细微?常人怎么能把握得住?而天语秘术的控制放缓心跳,移动骨骼肌肉,就是在尽量增大这层缝隙出现的时间和范围,以确保不会失手。 君珂心中对天语族的奇人由衷升起敬佩——在医学落后,解剖学根本不存在的古代,有人居然拥有这样超前的想法和技巧,实在很了不起。【`xs.c`o`m 网】 第四十六章 女皇 她笑得寒意闪烁,二月春风也似乍凉,那骑士一脚蹬向钟情,犹自恶狠狠逼视君珂,转眼看见这浮光掠影的笑意,顿时一怔。 这个温和的小兵,怎么忽然笑起来那么可怕?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随即他便听见“砰。”地一声,胸口剧痛,天旋地转,四面风声呼啸,草原的天空忽然到了眼底。 又是“砰”一声,巨响惊人! 那人偌大的身子,撞在了三十步外的马车上! 君珂一脚将他踢飞了三十步远!还是他刚才踢钟情一模一样的位置。 马车晃动,众马受惊,车内有人尖叫,那些护卫在马车边的骑士们,迅速地聚拢来,好容易才将马安抚住,稳定住车身。 那被踢飞的骑士,挣扎着半支起身,还想伸指怒骂君珂,终究禁不住五脏六腑都要翻转的剧痛,喷出一口鲜血。 君珂负手而立,面无表情,遥遥看着那群愤怒慌张,人仰马翻的人士。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对面每一个人的耳中。 “冀北联军的人,只有冀北联军可以处置,其余任何人,没有资格侵犯。” 语气清淡,却坚决睥睨得,令所有人都怔了怔。 “狂妄女人!”那群骑士醒过神来,纷纷怒吼,拔出武器,一半人继续看守马车,一半人已经奔过来。 “哪来的混账王八蛋?”钟情此时才反应过来,摸着瞬间红肿的脸怒极反笑,“欺负到小爷头上来了?” 不等君珂出手,他衣袖一挥,嘭地一声,一大片淡绿色晶体样的东西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出来的时候是小小的一束,飞到一半霍然张开,形成一个阔口喇叭形,直罩向那群冲来的人。 那群人是愤怒之下的直觉,其实君珂的一脚之威已经令他们不安,虽说来势汹汹,并不打算立即动手,谁知道血烈军这位少主,自幼多病娇生惯养,只有他欺负人没有人欺负他的,哪里肯吃这样的亏?骑士们还没到,迎面就撞上那片绿色晶雨。 那东西飞在草原上空,晶光温柔,润如春雨,看起来实在没有什么杀伤力,虽然将所有人笼罩,但那些人都没有在意,只喝一声“小心有毒!”,便闪了开来。 谁知他们一闪,身形带动气流,那些淡绿丝雨竟然也跟了过去,半空一卷,转眼间簌簌落了他们一身,缠在他们腿部。 这些人一惊,赶紧仔细检查自己,却发觉没什么伤害,忍不住狂笑。 “哪来的毛孩子玩意儿!” “冀北联军就是这样的招数?偷袭?喷水?” 那些人戒心一去,反而激起怒意,又逼近几分。 钟情冷笑一声,头一低。 绷绷连响,乌光一卷,他的颈后、袖口、领口、甚至连发髻里都射出无数小箭,力道强劲,夺夺连响,瞬间那批人前后左右,都钉满了那些小箭,很多箭就钉在他们靴尖之前,颤颤晃动。 那些人又一惊,随即发现这小箭依旧没有伤人,忍不住放肆大笑,“这又是什么玩意儿?小孩玩具?哎呀……” 话音未落,一个抬脚越过那小箭的骑士忽然惊叫一声,向后便倒。 众人急忙扶住,这才发现他脚踝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支小箭,入肉数寸,鲜血涔涔,险些割裂他的脚筋。 众人这才发现,地上小箭已经少了一只,但是这东西是怎么到同伴脚上的,却是谁也想不通。 想不通自然以为是诡异手段,都脸色大变。 君珂却看得清楚,钟情这是两段式杀手,先射出那绿色晶雨,其实那是压缩的筋线,之后射出小箭,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令筋线和小箭连接,那些人一动,小箭便被带出,射入下盘。 很巧妙却也很费事的设计,只有很闲的人才会研究这种机关。 但也不得不承认,钟情这小子设计机关很有一手,不下于当初小陆,哎,最近他身体也养得不错了,整天闲在军中,是不是太浪费了? 君珂摸着下巴,用审视和不怀好意的目光瞅着钟情。 钟情给她诡异的目光看得发毛,赶紧退后一步,先手指那些箭圈内的骑士大笑,“乖乖地不要动,不然你们一抬脚,我可不保证你们从此以后会不会变成废人!” 那群人脸色难看,却当真不敢动了,同伴血淋淋的脚踝在眼前呢! 又有几人奔过来,大叫道:“不得放肆!我们主子命令你们,不得放肆!” 君珂笑了一下。 钟情开始摸下巴,随即瞥了君珂一眼。 君珂耸耸肩。 钟情也是滑头小子,看得出这群人身份应该不同,所以他略施惩戒,就打算收手了,谁知道这群货色当真是不知自量,这个时候还不知道服软,他看君珂那一眼,就是问她——我要不客气了,行不? 君珂那个动作,告诉他——你随意。 钟情嘻嘻一笑,立即退后一步,撮口尖啸。 随即便响起脚步杂沓之声,一大群红衣血烈军战士冲了过来,老远就大叫,“少爷怎么了?” 钟情是血烈军少主,钟元易的心肝宝贝,身子又弱,他身后是随时都有大批护卫的,此刻这些护卫上来,钟情什么都不说,把脸一偏。 高高肿起的大红脸顿时让那些士兵大惊,连声叫:“怎么了?少爷?谁打你了?是那些草原蛮子吗?” 钟情下巴一偏,“箭圈里那些大爷。” 此时那批后赶来的骑士,眼看人越来越多,场面下不去,也有点不安了,当先一人下马,刚挤出一脸勉强的笑,还没来得及开口,钟情已经大喝一声,“给我揍!” “揍!” 血烈军看一眼君珂,发现她始终负手微笑没有反对,立即呼啸冲上,冲着那群箭圈里不敢动的护卫们,劈头盖脸一顿暴打。 那群人惨叫连连,却不敢动也不敢躲避,和断了脚筋比起来,这点皮肉之苦,也只能硬受着了。 钟情哈哈大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群打得鬼哭狼嚎的骑士。 “叫你们打我?” “叫你们在冀北联军这里撒野?” “叫你们装……装……装……”他翻着白眼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那**经常骂人的那句,“装逼!”【`xs.c`o`m 网】 第四十七章 你穿内裤了吗? 雷鸣般的呼声之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尧国人自女皇以下,都僵在了那里,女皇的手还直直指着君珂,却忘记放下,面纱后的眼睛,露出因为极度不可置信,而茫然混乱的神情。 冀北联军诸将,都还恭恭敬敬维持着躬身的姿态。 君珂往下瞥一眼,淡淡道:“诸位免礼。”众将又轰然应“谢统领”,才起身,神态恭肃地按序站好。 君珂垂下眼,拼命把嘴角往下压,免得被人看出自己已经快笑破肚皮。 这群二货! 都被纳兰述带坏了! 什么大礼参拜,什么摄政王安康,演戏演得真起劲。 君珂忧伤地四十五度角望天,心想多来几个女皇多好啊,那就天天可以被这群二货顶礼膜拜事事顺从了,不用经常被抢巡夜任务,被强逼吃各种难吃补品,被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不要她操心军务了。 对面的女皇,可怜,那膀子一直举着,不累么。 “女皇远来辛苦。”她轻咳一声,开了口,“先前在岗下,因为衣衫不肃,不敢那样参见陛下,所以整衣之后才过来,陛下恕罪。” 女皇慢慢放下手,嘴角抽了抽——这冀北联军上下都擅长睁眼说瞎话吗?你身上衣服,明明就没换过…… 不过折腾到现在,接二连三吃瘪,她已经不敢再对任何冀北联军的事务发表意见,讪讪笑了笑,道:“原来是君统领,统领名动天下,朕今日得见,幸何如之,呵呵不打不相识,不打不相识……” 君珂一笑,转过头把壶向纳兰述方向推推,示意趁热喝。 纳兰述“虚弱”地告诉她,“我手抬不起来……” 君珂瞪他一眼,无可奈何命人取了碗,亲自给他倒了一碗热腾腾的东西,却是新鲜牛奶。 纳兰述一闻那气味,就露出苦不堪言表情,君珂狞笑着,坚决地把碗塞在他手里。 纳兰述咬牙闭眼形如服毒,君珂微笑从容幸灾乐祸,众将面无表情眼神诡谲,女皇面纱晃动眼神闪烁。 这两人,竟然当众打情骂俏! 真是不知羞耻! 肚里骂着不知羞,眼神却盯在了君珂的位置,看那少女端坐从容,看精锐剽悍的众将对她言听计从,看淡漠的纳兰述唯独对她态度温柔,那眼神却越发的意味深长了。 君珂感觉到她的注视,不动声色。 不怕你乱动,怕你不动! 纳兰述苦着脸吃完早饭,便假托“伤重”要休息,君珂起身,笑道:“大帅最近在养伤,陛下,是否愿意到我帐中休憩?” 女皇怔了怔,她原想趁热打铁,现在就和纳兰述敲定之后的合作计划,但纳兰述竟然不跟她谈,把她塞给君珂? 君珂不过一个出身平凡的女人,能到今天这地位,多半仰仗纳兰述的保护,自己能有几分本事?听说她手下云雷也已经分裂出去,在这冀北联军里,她还剩什么资本? 纳兰述把自己推给她,是不是打着将来翻脸不认的主意? “不敢过多叨扰盛国公。”她笑道,“只不过有些细务,需得和冀北联军最高统帅亲自商谈,君统领那里,朕稍后拜访吧。” 她的语气,着重在“最高”“亲自”两个字落了落,盯着纳兰述眼神灼灼。 “那也行。”纳兰述还是懒懒的,君珂也似乎并不生气,收拾了碗筷出去,帐内很快就剩下纳兰述和女皇相对。 “盛国公想必知道朕此来用意。”女皇开门见山,“尧国此刻正处于风雨飘摇之际,急需国公挥师北上,力挽狂澜。” “我正在做这件事。”纳兰述笑容淡淡。 女皇窒了一窒,又道:“华昌逆贼包围国都已久,兵力损耗甚巨,以国公麾下兵精将猛,必然马到功成,只是不知平定逆贼之后,国公有何打算?” “匡扶皇族正统,还我清平河山!”纳兰述一脸正气。 女皇又呛了一下,勉强扯出笑容,抚掌道:“国公不愧国之柱石!不过……”她犹豫半晌,神情试探,“不知道国公以为的皇族正统,是哪位呢?” “皇城里传位遗诏名字属谁,我自然匡扶谁。”纳兰述唇角一抹笑容,无辜纯良。 女王咬牙,半晌眉毛一扬,“国公是在疑朕,得位不正?” “皇族传承大事,陛下敢说,微臣却不敢听。”纳兰述立即一脸惶恐。 女皇气得脸色发白——这位滑头得浑身上油的盛国公,竟然真是手抓不着嘴叼不着,什么话题都是随手拿起轻轻放下,一句实在话都没有。 和这样的人,绕弯子,就算绕到了大荒泽,也永远不会有结果。 山不来就我,只好我来就山! “国公!”女皇声音凌厉,“实话和你说,被困国都的先皇已经驾崩,国都内诸皇子正在争位,大皇子杀了三皇子,七皇子又杀了大皇子,听说四五两位皇子结成同盟,正和二皇子六皇子争夺,皇城里一日三惊,军队无所适从,皇位每天都有人坐上去,第二天就滚下来……国公,你是明白人,应该清楚,这样的内忧外患情形下,那些皇子,谁的皇位都坐不稳,再这样下去,城破指日可待!” “哦?”纳兰述微笑,“不是说全国起事,讨伐逆贼么?我看皇城里诸位皇子大可不必操心,等义军来解救便好。” “义军在京城百里之外停住,不曾再进一步!” “哎呀,怎么会这样?”纳兰述瞪大眼睛,无比惊讶,“为什么呢?” 女皇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为什么?你不知道为什么? 成王妃关前**,激怒百姓,天语遗民趁机煽动民愤,义军起事,遍及全国,但这些人,并不是为捍卫尧皇室而起义的! 他们停军百里之外,由得华昌王拼死攻打京城,是为了等你! 为了和你两军汇合,将华昌王包了饺子! 什么尧国皇位争夺,陛下驾崩,皇子大乱,没人去管——在义军眼里,那个皇位,是你纳兰述的! 现在你来装无辜? “国公想必知道为什么。”女皇冷冷道,“不过朕奉劝国公一句,有些事不可一厢情愿,皇朝正统,也不是那些乱民拥戴便可以窃夺,义军答应有什么用?皇朝不答应,群臣不答应,没有他们的答应,谁也坐不稳皇位!”【`xs.c`o`m 网】 第四十八章 吃醋与争吵 似乎是有人在哭泣,又似乎是呻吟,声音在咽喉里压抑着,破碎而颤栗。 马车微微起了震动,车帘轻颤,那种震动的幅度,伴随着发出的声音,很像……某种运动。 君珂脸红了。 脸红的是自己的联想,车内明明是两个女人,她这思想也太龌龊了吧? 肯定是最近被纳兰述带坏的! 想到纳兰述脸又一红,觉得因为这件事想到纳兰述,那更是不可饶恕的! 也许女皇在和她的侍女打闹?君珂看出来,女皇和她这贴身侍女关系很好,言谈举止之间,很有默契。 君珂转身,不想偷窥,她拥有透视之眼,但并不应该因此就拥有了随意窥探他人的权力。 她转身,走出一步,忽然听见马车里一声低低呻吟,“我的脸……” 随即“啪。”一声轻响。 听起来竟然像是谁被打了耳光! 君珂一惊,霍然转身,马车却已经恢复了安静,她怔了怔,终于还是运足了目力,往里一看。 眼底浮现两个轮廓,一个锦衣华丽,一个紫衣朴素,紫衣侍女靠在马车壁上,锦衣女皇手撑在她上方,两人似乎在凝望又似乎在对峙,随即女皇突然又是一抽手,狠狠甩在紫衣侍女的脸上。 这一掌力道极大,竟然将那侍女甩得向后一仰,撞开了马车门,滚落马车下。 这一下来得突然,君珂想避开也来不及,眼看那紫衣侍女就要跌落,她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此时她眼底金光未去,还在透视状态,这一扶,眼角一垂,顿时就看见了对方的身体。 心中立即掠过一个“咦?”字。 这姑娘的胸,比鲁南平原还平啊…… 倒也不是一马平川,毫无起伏,只是那发育程度,好像和她的年龄不太符合。 此时紫衣侍女还是跌坐在地状态,君珂只能看见她的上半身,心中一动,便将她扶起,低声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紫衣侍女摇摇头,半垂着脸,鬓发落下来,隐约一个鲜红的掌印,却还勉强笑道:“是我不好,忘记陛下嘱咐的不可被人惊扰,擅自进了马车……”说完挣扎起来,向君珂施礼,“多谢统领关爱。” 她虽然遭受责打,但态度温柔,神情平和,微微还有些羞怯,君珂本来对她第一印象就好,此时见她不惊不怒,更觉得怜惜,拉了她的手,笑道:“我那里有上好膏药,等下命人送来给你,年轻姑娘,脸上留了印子总归不好看。” 那侍女又谢,脸红红地道:“步妍谢过统领。” 君珂听她说姓步,这是尧国皇族之姓,怔了一怔,随即想起贵族有给终生奴仆赐姓的规矩,也便释然,含笑拍了拍她的肩,眼光似有意似无意向下一扫。 一扫之后,她脸红了红,立即转开,有点狼狈地向步妍告辞,车帘忽然一掀,现出女皇那张年轻娇艳的脸,居高临下直视着君珂,淡淡笑道:“统领大晚上的过来,是想关心一下朕的起居吗?” 君珂自从上次把她气晕后,还一直没和她见过面,纳兰述怕这些人另有阴谋,不许她接触,此时既然撞上,她自然也不会避开,笑道:“陛下起居自有人关心,君珂不敢多事。” “现今自然用不着你,或许以后你得给朕端茶倒水。”女皇盯着她的脸,笑得恶意,“嫔妾侍候大房起居,这是咱们尧国的规矩,当然,我会怜惜你,不要你守夜的。” 君珂托着下巴,笑吟吟看着她,这世上有的人真奇怪,都被整得那么惨了,怎么还有底气说出这种话来? 这位真的是传说中成王妃第二的铁血公主,而不是脑残? 她还没开口,忽然看见女皇眼睛一抬,脸上神色微微有点变化,像是看见了什么,君珂一怔,回身一看,身后没人,只有步妍,羞怯温柔,垂头站在那里。 君珂看见步妍脸上的掌印,心中一阵烦躁,不想和这个脑残斗嘴,敷衍地笑笑,“女皇放心,我也从来不会打扰别人做梦的。” 说完转身就走,听得身后女皇尖声道:“君珂,你没看见我的面纱已经撕下了吗?你不知道尧国贵族女子撕下面纱代表着什么吗?” 君珂脚步一停,随即笑着摇摇头,理也不理继续走,步皓莹的声音又追了过来,“是纳兰述亲手揭下了我的面纱!是他第一个看见我的脸。你们不同意有什么用?他已经注定是我的皇夫!他如果敢毁诺败信,尧国朝野,绝不会允许他掌控尧国!” 纳兰述第一个看见她的脸? 看见? 君珂想起那天去帮女皇索要回复的张半半,笑了。 纳兰述,你好无耻…… 她这一笑,旁边面色惊惶的步妍露出诧异神色,女皇还没看见,激动之下似乎要跳下车,君珂头也不回,衣袖一拂,女皇身子向后一仰,哐当一声撞回了车内,脸撞在马车上固定的镜子上,压出一片红痕,和刚才步妍被打的位置,一模一样。 女皇挣扎着爬起来,正要发怒,忽然闻见一阵腥臭的气息,眼一抬,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狼群,群狼眼神幽绿,口水滴答,用一种“一看起来就是细皮嫩肉吃起来一定味道不错”的眼神,紧紧盯着她。 女皇一把将到嘴的尖叫捂住,面无人色僵坐着不敢动了。 “陛下刚才自报身份,立即让我惊觉,作为未来的我们冀北联军的‘准主母’,陛下这里保卫人手太少,让狼军从此以后负责戍卫。”君珂对狼们点点头,又对步皓莹微笑欠欠身。 步女皇已经惊得面色发白——从此以后,天天都要被这群狼看着? 君珂转身,凝注她半晌,步皓莹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心中一震。 君珂的目光没有得意,没有张扬,却有着淡淡的……同情。 同情? 步皓莹怔怔地,不明白这情绪从何而来,君珂已经含笑转身而去,只抛下了一句话。 “陛下,作为失败的典型,你真的,很成功。” == 君珂绕过尧国女皇的马车,去图力的帐篷的路上,一直在想着刚才看步妍的那一眼。 呃……是个女人。 虽然不好意思多看那种部位,但匆匆一扫之下,还是不会看错的。【`xs.c`o`m 网】 第四十九章 归心 这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 冀北联军营地,笼罩在紧密而又严肃的氛围内,巡哨往来不息,戒备森严。 却有一条黑影,背上还背着一个人,自各个巡逻哨的缝隙里穿出,七拐八扭,遁出了营地。 看得出这人很熟悉冀北联军诡异严密的巡哨方式,往往巧而又巧地躲过那些不知道从什么角落里便转出来的哨兵。 那自然是君珂和舒平,不过君珂看似轻松,可等出了营地,舒平发现,君珂的后背都已经汗湿了。 “见鬼,差点就被发现……”君珂咕哝一声,问舒平,“往哪个方向?” “我被追杀的时候,大家都已经散逃,但约好了,之后在野溪岭南侧集合。”舒平喉间有伤,说话嘶哑缓慢,不过肉玉确实功效非凡,转眼之间,他的伤口都已收拢。 “野溪岭?”君珂怔了怔,这正是原先打算和云雷分兵的地方,从那里,往西去是尧国,往东是出草原往云雷高原,之后因为在野牛岭提前分裂,自然没有再往那里去,不想最后,云雷军还是被逼绕到了那里。 那位置,其实离冀北联军的路线也不远。 舒平露出点羞惭之色,没有说话。君珂想了想也就明白,云雷也知道回去的路可能有阻碍,所以选择了一条离冀北联军路线较近的道路,希望万一有事,可以借助附近冀北联军声势来威吓敌人。 人都是有私心的,君珂笑笑,也便释然。 既然不远,她也松了口气,这样也好,还可以早去早回。 从时间推断,云雷军各批闯阵的人,也该在那里集合了,就是不知道,能回来多少人。 君珂加快了脚步,她本就轻功好,背了一个人也没受多少影响,转眼行出了十数里。 草原上的景色都是单调的,一望无际都是平原,哪里都是草。 舒平的眼睛,却始终在地面寻找。 蓦然他眼神一亮,看见不远处一点白色的影子,乍一看像一朵不起眼的白花。 随即他收回眼光,盯着君珂后颈。 那里有很多密集的穴道,都是人身至关重要的要害,手指按上去,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又或者,手再往前一点,那是更重要的咽喉…… 舒平的手,慢慢虚空向前移动,眼看指尖将要触及君珂大椎穴。 君珂忽然转头问:“咱们云雷,伤损如何,没有大的减员吧?” 舒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赶紧答:“大家虽然被困住,但还能自保……死伤一千多人……” 君珂叹息一声,陷入沉默。 这是云雷成立以来最大的损失了,但此刻又能怪谁。 她专心奔驰,背上,舒平也在静静想着什么。 他的手指已经从君珂后颈要害收回,却按在了自己的腕脉上,好像在给自己把脉。 然而仔细看,便可以看出他的动作。 他的手指,在慢慢撩开自己左手腕脉上的肌肤。 对的,撩开。 一层假皮,被无声无息掀起,寒光在夜色中一亮,假皮之下,竟然贴着一柄其薄如纸的匕首。 匕首是特制的,极薄,并且没有寒气,甚至没有见过血,因为凡是过于寒锐,并且饮血过多的利器,靠近高手时,会自然引起对方本能的直觉。 舒平手指一翻,那匕首已经落在他掌心,他慢慢地,一点风声不带地,将匕首对准君珂风门穴。 不置于死,却要让她丧失行动力。 君珂全力奔驰,浑然不觉。 锋锐无伦的匕首尖端,已经触及君珂的衣衫。 “啪。” 黑夜里白光一闪,击在匕首上,匕首一歪。 “什么声音?”君珂立即回头。 舒平手指一动,匕首已经贴在了腕部毫无痕迹,他吃力地道:“……你跑得太快,激飞的石子,打在了我的铁护腕上……” 君珂歉意地笑了笑,道:“咱们要快点赶过去。” “无妨……” 君珂点点头,回过身,舒平按着自己手腕,回望黑暗中,眼神惊异。 怎么会这样! 刚才击飞他匕首的,竟然是自己这方的标志暗器! 那颗圆石从他面前飞过时,他清晰地看见石上的白色兽纹。 属于皇太孙麾下暗卫团的标记,行走天下,行使刺探潜伏暗杀事务的那一支。 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舒平,是纳兰君让布置在云雷军里的暗桩。 不过不是一开始就打下的楔子,而是在后来,云雷转战鲁南时,皇太孙的手下,用尽办法才收买的人。 不过舒平那时还只是个小队长的身份,根本混不到云雷高层,而无论柳咬咬也好,还是后来纳兰述也好,对一切军事行动,都相当保密,雷霆命令,闪电行动,以舒平这种身份,根本无法传递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到了后来,皇太孙这边对他也不抱希望,只交给他一个任务,要他想办法,将燕京爆炸案的真相传播开来。 舒平由此交好王大成,并影响了王大成对盟民死亡真相的看法,王大成好歹是个参将,说的话可信度,自然要比他大得多。 黄沙城事件,王大成死在那里,倒给了舒平机会,他就在那时,开始借黄沙城事件,大肆传播盟民亲属死亡疑问,并获得了部分士兵的拥戴,而那时,因为云雷在黄沙城死了好几个将领,舒平终于被提拔,由此找到了机会,带领那些被他影响的将士,向君珂纳兰述发难。 按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但他毕竟不是纳兰君让的嫡系,纳兰君让命人给了他赏赐,让他带着云雷军回云雷城。 不过后来云雷军被草原军队围困,这就不在他的掌控之内了,皇太孙自然没有援救云雷军的意思,也不会去援救他这个半路属下,舒平确实苦战被俘,不得不和羯胡大王果查做交易。 之后怎么做,怎么取信于冀北联军,怎么骗出君珂,都是果查对他的嘱咐,果查要求他,在半路上,尽可能挟制住君珂,带到草原王庭里。【`xs.c`o`m 网】 第五十章 股祸 尧奉宁二十二年春。 转眼已到三月中,仲春走过便是暮春,草木色泽更为浓艳,那一份姹紫嫣红的热闹,却将尧国边卡三涧堡的灰色城墙,衬托出几分灰暗来。 作为尧国靠近羯胡的边境之城,三涧堡长年经受着羯胡的骚扰,城内驻军算是尧国主力军队里相当有战斗力的一支,守卫整个尧国东线的东辰大营也在附近,总军力十五万。 边远的关卡之城,没有受到当前尧国境内如火如荼的内战所影响,依旧按部就班地执行守关的任务。 只是值守的士兵,在巡逻间歇,在晚间休息,或者各种空闲时间里,最近总会聚在一起,低低谈论着尧国近来的大乱,谈论那石界关惊动天下的一幕,谈论行走在草原上,现在正向这个方向慢慢接近的军队。 这样的谈论,总会因为军官的立即呵斥驱赶而结束,但昔日人心稳定的三涧堡守军,那种压抑期待而又紧张的气氛,已经渐渐笼罩下来。 三月十七,晴。 一大早一队士兵上城楼换岗,互相取笑着对方的眼屎,其中一人无意中对远处一望,顿时一呆。 其余人看见他眼神,立即收了嬉笑,慢慢转过身去。 前方,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头,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青白红黄四色方阵整整齐齐,远远看去,像一片巨大的彩色云团,缓缓逼近。 尧国守兵,惊掉了手中的长枪。 “冀北联军来了!” 几乎立刻,镇守三涧堡的最高长官,东辰大营一位副将便抢上了城楼,并迅速令人传报后方三里的东辰大营备战。 所有人手据城墙,凝神盯着逼近的大军,眼神越来越凝重。 骑兵神情彪悍,身后背的竟然是连弩重弓! 步兵脚步轻捷,脚下沙尘不惊,很多人都有轻功! 血烈军红衫如火、冀北铁军青衣如铁、天语尧羽渺若飞云、黄沙囚徒狂暴如风沙。 四色军团,几乎集合了任何一个国家梦寐以求,最具武力特色的士兵! 四色军团虽然人数不一,但都有一个令人看了心中发寒的共同点——杀气! 经过血战杀过人历过无数战阵才能造就的杀气。 “快看,那是什么!”城门之上忽然有人惊呼。 不用他喊,每个人眼神已经露出震惊之色。 骑兵之后,步兵之前,有一道长长的银色的队伍,没有像其余士兵一样组成方阵,而是长长拉开,像一道防护的铁板,隔在了骑兵和步兵之间。 这种队列很犯忌,但是当人们看到那些银色战士,顿时觉得,这样的人,走什么样的队列,都已经无关紧要。 那是天生的城墙,移动的战车,看一眼便觉得山岳雄立,撞上去便必然头破血流。 野牛族的士兵,一身薄甲,薄甲里露出虬结的肌肉,每个人都在八尺以上,每一步都轰然有声,在尧国城关之前,落下深深的脚印。 三涧堡上,每个人都在倒抽长气。 这样的士兵,怕是自己的擂炮轰出去,都未必能炸死吧? 三涧堡的城门,能够抵得住他们全力一冲吗? 这个惊恐的念头还没转完,忽然又听见一声长嚎。 “嗷唔!” 声达云霄,雄壮如斯! 城头上没有准备的士兵,被震得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就听见底下嗥声迭起,如潮水般泼天盖地而来! “群狼!”有人嘶声惊叫。 巨大的军阵两翼,犹如忽然出现两道移动的箭头一般,驰出两队狼群,卷着腥气的风,扬着苍黑的尾,爪子激扬起漫天的尘土,獠牙利齿,碧眼森森,向城上沉声咆哮。 最前面一只黑色巨狼上,赫然还坐着一只白色的狼……城门上那位副将揉揉眼睛,才看清楚了那不是狼,是条白色的大狗。 那狗坐在狼背上,专心啃一只羊腿,时不时撕块肉条塞到“坐骑”嘴里作为犒赏,看见城头上方目光灼灼盯着它的士兵们,自我感觉很好地,伸出爪子,勾了勾。 眼神和手势是能够超越种族的最好沟通媒介,一瞬间城头上所有人都读懂了它的意思—— “下来受死!” …… “狼军……天啊,真的是狼军……”有人低低吸气,“上次有人说狼军我还不信,羯胡的狼最凶残狡猾,怎么可能被统御,可是……天啊……” “闭嘴!”那个副将立即叱喝,“不过几匹狼,慌张什么?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没人说话了,但一张张脸上,分明露出了绝望不甘的神情。 兵力本就悬殊,对方还全是精兵奇兵,拿什么来抵挡? 没有战士愿意打注定要败的仗,何况和将士心目中女神一般的镇国公主后代打,更是提不起兴致来。 大军在关卡城门前五十丈外,缓缓停住,一声长喝之后,所有队列立止,所有人鸦雀无声。 这种令行禁止的号召力和控制力,令城上所有人心又沉了沉。 大军止步,并没有第一时间摆出战斗队列,连狼军都退了下去,随即底下人群左右一分,两骑长驰而出。 两骑都是神骏无伦的腾云豹,一匹纯黑,一匹雪白,纯黑马上少年白衣如雪,雪白马上少女黑衣如铁。 看上去鲜明得像一对黑白双煞…… 纳兰述守孝,不是穿白就是穿黑,而君珂恶搞,他穿白她就穿黑,他穿黑她就穿白。 冀北联军看见这一对黑白双煞驰出去的时候,脸上都露出温暖而又好笑的神情。 城头上的尧国士兵,却紧张了。 那两骑连袂而来,万军无声,黑马略略朝前半个马头,马上少年,飞起的衣袂迢迢如流水,素净衣衫不掩明丽容颜,周身并无装饰,只用白玉簪束起乌发,簪头上黑曜石乌光流转,和他光艳而又沉凝的眼眸相呼应,他微微仰首看来,每个人都觉得被笼罩在那样通透的目光里,一刻惊艳,绝代风华。 这就是名动天下的镇国公主的唯一爱子,那位同样传奇的天语之主,尧国国公,冀北之子,纳兰述?【`xs.c`o`m 网】 第五十一章 悲催的未来皇后 “新君继位”的旗号打出来,纳兰述君珂都怔了怔,随即露出点啼笑皆非的神情。 在这个时候继位,这位新任尧皇陛下还真是猴急,难道是想迫不及待品尝一下胜利的果实,皇位坐一天也是好的? 女皇不知何时已经从后方赶了上来,看见旗语之后面色阴沉,冷冷哼了一声道:“给上头发旗语,说盛国公奉女皇陛下千里来归入京继位,请胜尧城大开城门以迎!” 胜尧是尧国京城的名称,取“永胜之尧”的意思。女皇这一下令,却没人接令,人人都看着纳兰述,她的侍卫也不敢动。 君珂摸了摸鼻子,心想皇族是不是都有自说自话的毛病?纳兰述淡淡一笑,道:“盛国公携皓莹公主千里来归,请胜尧城大开城门以迎。就这样,发吧。” “盛国公!”女皇面色大变,厉喝,“你什么意思?你是要在这京城之下谋反吗?” 纳兰述淡淡转身看步皓莹,神色惊奇。 “咦?”他道,“我自大燕携雄军出,一路扩充实力,沿途鏖战,连克尧城,收复失地,辛辛苦苦跑这么远做这么多事,不是为了谋反,难道是为了和你喝茶吃饭?” “你……”女皇气得眼前发黑,万万没想到纳兰述无耻霸道一至于斯,想要发作,眼看着身周的冀北联军将领已经面露凶光,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把“皓莹小娘们”给就地正法的意思,心慌地后退一步,咽了口唾沫,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低了八度,“纳兰述,我有先皇遗诏!” “真的?拿来看看?”纳兰述立即微笑。 步皓莹后退一步,她怎么敢现在拿出来?她敢用自己脑袋打赌,遗诏一拿出来,这位看起来很“光风霁月”的盛国公,立即就会夺走遗诏,换上他自己名字,保不准顺便还添上一句“其余所有皇族子弟赐死”。 “我回去休息了!”她心慌意乱地匆匆岔开话题,转身要走。 然而人影连闪,她和她的护卫,已经被冀北联军士兵围住。 “你们想要干什么?” “我们想要干什么?”黄沙军副将尤风书笑了笑,“应该是皓莹公主你想要干什么?我们大帅和你要东西,你竟然不理会?” “你……”步皓莹后退一步,面色大变,“你们……你们想要过河拆桥!” “皓莹公主这话就说差了。”钟家老帅呵呵笑,一脸正气,“过河拆桥这事,我们是不做的……” “我们只卸磨杀驴!”他屁股后面,钟情忽然探出头来,鬼头鬼脑接了一句。 “小兔崽子!”老钟要说的话被他截断,恼怒地把自家小子揪走了…… “不知皓莹公主何以为桥?”铁钧神色冷峻,“你提供了军队?你献了妙计?你破了强敌?你供了粮草?说实在的,应该是我们冀北联军,为你搭了安全回京的桥吧?” 步皓莹无言以对,紫涨着脸后退一步,喝道:“护驾!护驾!” 喊了半天无人应答,回头一看,她那群问路将军洗马宰相,早溜出人群之外…… 步皓莹环顾四周,茕茕孑立,干脆也不再后退,站定,眼一闭,咬牙道:“你们人多势众,我有什么说的?但我告诉你们,遗诏不在我身上,我藏的地方,谁也想不到!有本事今天就杀了我,但是遗诏永远不会落在你们手里,你纳兰述,永远是无诏篡位!” “独眼。”纳兰述下巴一抬,唤来黄沙军主将独眼,“这女人交给你了。” 黄沙军都是罪徒出身,最擅长各类刑罚也最喜欢用刑,独眼听见这句,兴奋得摩拳擦掌,“好唻!哈哈,一个娇滴滴女皇给俺过过瘾,老子这辈子也值了!” “你敢!”步皓莹花容失色。 纳兰述连回答都不屑。 君珂始终沉默,皇权争夺由不得心慈手软,哪怕是吓步皓莹,也必须把手段做足。 独眼一把揪起步皓莹头发往后拖去,步皓莹凄切哀呼,她的“重臣们”齐齐埋头缩腚,袍子一掀挡住了脸…… “且慢!” 忽然一声低喝,声音还微微带着气喘,君珂回过头,已经看见步妍挣脱跟来的红砚的搀扶,跌跌撞撞奔过来,人还没到,已经噗通一声跪倒。 “大帅,统领!”她挡在步皓莹面前,拼命磕头,“求求你们,放过陛下,求求你们!” “你倒忠心。”纳兰述淡淡道,“步妍,看在你曾相救君珂份上,我不计较你此刻冒犯,退下去吧。” “大帅!”步妍跪着不肯动,仰起的脸神色坚定,“公主也是您的血亲啊!是您的表妹啊,尧国皇族血脉已经凋零,公主此后,也不能对您造成威胁,求您高抬贵手!” 纳兰述不答,她又转身去抱君珂的腿,“统领,您也是女人,怎么能让公主受那样的刑罚……” 她热泪涟涟,神情真挚,君珂心中一动,心想步皓莹待她实在不算好,这婢子在这危机时刻却依旧挺身而出,实在忠心难得,更难得的是,她拼命求恳,却不肯提起自己对君珂的救命之恩,不愿挟恩求报,这温柔婢子,几果然内有刚骨,上古任侠之风。 她心底欣赏,也起了怜悯之心,弯下身,正想对步妍说明白,不过是想吓吓步皓莹,让她安分而已,以步皓莹那外强中干的性子,独眼虚张声势一下就差不多了。 她刚弯下身,还没来得及说话,抱住她腿的步妍已经凑到她耳边,悄悄道:“统领,您留公主一命……至于遗诏……我帮您想办法。” 君珂眼神一闪,不动声色放开她,直起腰笑道:“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纳兰,皓莹公主金枝玉叶,只怕经不得惊吓,还是先让她好好想想,想清楚了,自然会有结果。” 纳兰述看她一眼,点点头,“既如此,便请公主好好闭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谈。” 独眼不甘地放开步皓莹,一队士兵将她押走,步皓莹软瘫在地低低抽泣,始终没有相谢步妍,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君珂皱眉盯着她背影,心中恶感越甚,倒是看泪痕未干的步妍,十分怜惜,亲手扶她起来,道:“别怕,没事,过去了。” 步妍感激地看着她,悄悄拉了拉她的手指,在她掌心写了几个字,君珂笑了笑。 当天纳兰述并没有对华昌王展开攻击,他在等待义军合围,顺便休整军队,奇怪的是,华昌王也没有趁纳兰述劳师远来立足未稳,抢先发动攻击,晚间纳兰述命冀北联军扎下营盘,也做出了包围胜尧城的架势。【`xs.c`o`m 网】 第五十二章 贞洁? 华昌军和尧国士兵突然反水的那一刻。 此时三方军队的战场。 链子锤即将砸下。 短刀将要劈开背脊。 弩箭将要射穿一排人的咽喉。 联手的尧国士兵和华昌军士兵,出手狠辣毫不容情,他们得了上级的重赏许诺,知道成败在此一击间。 那些“追击而来”的冀北联军,眼看将死于他们的杀手。 黄沙士兵突然臂膀一抬,手中多了块折叠盾牌,铿然一响火花四溅,架住了落下的链子锤。 滚倒在地的鲁南士兵,突然也一个地趟腿,将一个尧国士兵拖倒在地,代替他受了乱刀。 头一低背后射出弩箭的尧国士兵,头低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一柄刀忽然从他背后亮出来,狠狠一砍,便将那脑袋和飞出的弩箭,一起砍了下去。 …… 整个战场,和先前到处的突然变化一样,再次发生了奇异的变化,马背上负责指挥的君珂,遥遥看着瞬息逆转的战场,摸摸鼻子,心想这回的假打更牛更壮观,她要不要吹个黑哨? 看了一眼身侧纳兰述,他神色漠然,君珂想起昨夜他见完尧国皇帝使者之后,就命整军备战时说的话。 “没有愿意拱手江山的皇帝,尤其在他杀尽兄弟,历经艰险才获得皇位之后。” “所谓谈判,所谓要求,麻痹而已!” 皇家啊……君珂叹息,就是如此的风云翻覆。 局部战场的一点点改变,牵动了整个战局的翻转。刚才还在合作袭杀冀北联军的尧国士兵和华昌军,忽然发现,那些抱胸看热闹的,散乱不听指挥的士兵,他们所站的位置,竟然都那么巧地堵住了他们的逃生之路,而在自己身侧,竟然也站着那么几位或者联军或者义军的士兵,手持各式武器,站成各种阵型,用冷酷的眼神,在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 而他们,专心于反间偷袭,竟然没有发觉,在陷人于井的时候,自己也落入了陷阱。 步兵的战斗到了此时,也就没有了悬念,冀北联军和义军,砍瓜切菜,把人头当白菜,拿人命来活血,华昌王的狂笑和许诺还没结束,底下的惨呼已经将他的笑意淹没。 联军和义军却没有久战,所有人三下五除二将自己对手解决后,随着君珂一声长啸,齐齐后退,瞬间如潮退了沙滩,留下一地死尸和一群乍然失去对手,死里逃生茫然的敌人士兵们。 冀北联军杀人极快,退得更快,快到尧国那些沉重的弩炮刚刚一字排开,还没来得及装填完毕,所有人已经离开射程,却有君珂一声沉喝响起,“尧羽清音部!” 一队身影冲天而起,快若流光,正是专门负责消息刺探和隐匿潜藏的清音部属下,也是尧羽里轻功最好的一系,这些人眨眼冲入战场,和退下的人错身而过,进入弩炮射程,那些装填弩炮的人心中一喜,加快动作就想轰上一炮,手刚刚抬起,就发现刚才还在射程内的那些人,忽然就到了自己头顶! 随即一声“投!”每个身在半空的尧羽轻功高手,各自踢出飞石,石块在半空中旋转呼啸,切断点燃的引线,投入炮膛! “轰!” 二十门弩炮,齐齐炸膛! 二十门弩炮炸膛的动静声响,不下于一场局部地震,顿时黑烟浓云,血火冲天,浓密的翻卷的滚滚烟云里,迸射出无数黑色的炮身碎片和残肢断臂,淋漓着鲜血弹跳于城门前战场之上,周边被炸出一个巨大的坑,附近的士兵被气浪轰倒,数丈方圆内无一活口。 烟云好半天才散尽,城门前一片狼藉,而靠近弩炮的那一排城墙,被炸塌了一截! 这是君珂明明有很多种办法躲避或毁掉这弩炮,却让尧羽出手的原因,一门门的毁,哪有这样的声势和效果? 巨大的震撼让缩在中军内的华昌王,一跤跌倒在地,城门上有人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呼。 “不!” 君珂抬头一看,城门上有个黄袍身影匆匆一闪而没,想必就是那位刚才城头督战的尧国新帝了。 君珂眼神一扫战场人数,虽然战场庞大,她离得远,但也估算得出,尧国新帝一定已经将城内的所有兵力都投入了这一战,他背水一战孤注一掷,不敢不把所有的赌注压上去,所以此刻,城内必然空虚。 看见那人匆匆往城下而去的身影,一边走一边似乎在仓皇地和身边人说着什么,君珂心中一动,想起步妍告诉她的尧国承继的遗诏和密室。 如果跟着这位尧国新帝,是不是能拿到遗诏? 君珂知道纳兰述的心思,虽然此来掌握军力,对尧国皇位势在必得,但能够获得承认和平继位,才是上策。纳兰述并不在乎背上谋朝篡位的名声,但却希望能够维护住母亲在尧国朝野上下的尊崇形象,一旦强势夺位,必然要有酸儒文人,讥刺镇国公主以镇国为名而为子夺国,这是他所不愿意看见的。 既然有空白遗诏,当然应该大笔一挥,填上纳兰述的名字。这样尧国朝野顺利过渡也就有了现实基础,纳兰述可以省掉很多麻烦。 君珂想到就做,匆匆把旗子往纳兰述手里一塞,招呼一声幺鸡就跑,纳兰述连声喝问,她头也不回,“拉肚子!” 纳兰述:“……” 半晌无奈令那队轻功最好的尧羽卫跟上,自己接阵指挥,一边暗骂对这丫头的教育还不够——一军统帅,怎么可以临阵脱逃? 君珂并没有第一时间奔往尧国都城,纳兰述紧紧盯着她,也没可能在他眼皮底下当面跑进去,她到了战阵后方,找到步妍,问她:“你对尧国皇宫熟悉吗?” “我七岁入宫,闭着眼睛也能认得皇宫的各处宫室。”步妍微笑。 “那你一定不熟悉京城的道路咯?” “恰恰相反,”步妍神色温柔,“我七岁之前,是在胜尧城长大的,我母亲早丧,爹爹是巡城司的一个司长,我从小就跟着他走遍京城。” “太好了。”君珂一把拖起她,“我们走。” 步妍听说她要进城,慌忙拒绝,说要报给纳兰述,君珂心想速战速决,此刻战事未毕,所有人都抽不出身来,等到大战结束还有一大堆的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接受战俘善后处置,也许还要追击逃跑的华昌王,此刻纳兰述绝不能离开大军,但等到他有空,谁知道那丧失所有希望的新皇帝,已经做出了什么事来?【`xs.c`o`m 网】 第五十三章 夺诏 “不贞?”纳兰述霍然转头,眼神眯起,一瞬间寒芒四射,几个长老心中一喜,正要趁热打铁,却听他缓缓地,阴恻恻开口,“诸位长老,你们不知道这样背后非议一名未嫁女子,污蔑她的清白,是很严重的罪孽吗?” 几个长老迎上他暗光闪烁的眼眸,都觉得心中一寒,忍不住退后一步,一退之下才惊醒,当先的一位长老忍不住怒声道:“少主,您对那女人……” “她、叫、君、珂!” 那长老咬咬牙,才接了下去,“您对君珂,是不是袒护太过,或者是您自己心里也发虚,所以连指证的机会都不给我们,就直接定了我们的罪?” “袒护?心虚?”纳兰述笑起来,眼光淡淡睨过来,“既如此,理由?” “她没有守宫砂!” 纳兰述怔了怔,突然仰头大笑。 “不是吧。”他手扶马头,笑得身子下倾,“天语长老虽然常年呆在雪原,但也时常行走世间,不会不知道,这点守宫砂的规矩,只有大燕贵族少女才有吧?” 几位长老怔了怔,这才想起,君珂虽然这一年挣出好大名声,但本人身世,就好像石头缝里蹦出来一样,竟然无人清楚。在传说里,她似乎出身冀北周将军府,据说一开始是个丫鬟,但周府灭门,这个丫鬟却安然无恙,后来在参加武举时,她一直报的是冀北人氏,由于有纳兰述做她的靠山,也没人仔细查证过她的身世,等到想查的时候,已经查不出了。 纳兰述微微眯着眼睛,想起“特大绵柔创口贴”,想起君珂古怪的用词和古怪的牛仔背包,想起那些奇奇怪怪,材质在这里从未见过,用途也是各种犀利的武器,微微叹息一声。 无论小珂从哪里来,肯定不是大燕,不是冀北,他不问,是在等她自己告诉他,但不代表他一点也不明白。 “她不是出身贵族?”天语长老们皱皱眉头,心中嫌恶更深——未来的尧国皇后,出身平民,甚至有可能更低贱? 一个长老终究心中不甘,“没有守宫砂也罢了,那便该点上一个,可刚才我们遇见君珂,她却试图躲避点守宫砂,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你们逼她点守宫砂了?”纳兰述霍然回头,截断他的话,眼神里怒色一闪。 长老们又是心中一震,随即也起了淡淡怒气,抗声道:“逼?那轮得到我们去逼?还没说完,她就逃了!” “不是心虚,何必要逃?” “一句不是贵族,就可以逃掉清白的验证?” “既然自认清白,再点一下守宫砂有何不可?难道所谓和少主生死与共,这点考验都不敢接受?” “尧国的未来皇后,天语的一族主母,不可以是不尊贵洁净的女子!否则我等难以继续追随少主!” 四面静了一静,最后一句是一位长老愤激中脱口而出,这话一出,所有人心中都一跳。 事情竟然演变成当面威胁,纳兰述要怎么想? 但长老们也没有把话收回的意思,既然说出来了,他们也想看看,天语和那个女人,在纳兰述心中谁更重?看看他是不是会为一个女人,弃掉对他忠心耿耿助他夺国的天语! 纳兰述没有回头,背对着天语长老,看起来没有怒气,始终沉默,长老们盯着他的背影,一开始还很坦然,渐渐便觉得压迫,大气都不敢出——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在他们眼皮底下长大的少年,六年后再见,少了当初的不羁放纵,多了许多深沉莫测,就如现在,明明纳兰述一言不发,头也不回,但每个人心中忽然都升起寒意,觉得这一刻的沉默,比纳兰述勃然大怒瞬间爆发,都更令人凛然。 空气沉凝胶着,隐约似有杀气如剑,哧哧穿透,在那样沉滞的气氛中,长老们几乎错觉,自己是在面临生死抉择。 什么时候开始,那昔日明朗的少年,有了如今的威慑杀气和阴柔城府? 当纳兰述终于开口时,每个不由自主紧张的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发觉不知不觉汗透衣襟。 “长老们操劳军务,”纳兰述已经恢复了平静,眼神和声音都很柔,淡淡道,“这等小事就不要再劳神了。” 他答非所问,语气柔和,含义却森然,长老们经过刚才无声的压迫,此时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赶紧诺诺退下。 纳兰述看着他们悻悻离开的背影,微微上挑的眼角神光流转,半是恼怒半是轻蔑,半晌,冷笑一声。 == 几个长老被纳兰述压下气势,无功而返,心中却未必服气,愤愤回到后方营地,一个长老端起装着守宫砂的罐子,冷冷道:“那女人不肯点砂,还是心中有鬼,可恨少主色迷心窍,对她袒护一至于斯。” “少主这里既然不听劝告,”坐在上首的大长老沉吟道,“不如就从那个女人入手。” “怎么说?” “她既然一直跟在少主身边,不用说对皇后之位也是势在必得,我们不必急着现在去找她,等入城之后,大事底定,在朝堂之上,当场提出点砂验证的要求,以尧国规矩和皇后之位相逼,务必挤兑得她不得不点,到时候……” “大长老妙计!”众人齐赞,“听说妇人点砂,沾上肌肤之后一洗就掉,到时候可要她在群臣面前出一个大丑,看她还好意思窃据皇后之位不?” “那时众目睽睽,群臣验证,少主想必也无话可说。” “甚好,甚好!” 长老们计议定,都觉得放下心中一块大石,此时关心战局,又到前方观战,帐篷里安静下来。 圆圆的帐篷顶上,却突然出现一道轮廓。 看上去有点像人,柔软修长,压在帐篷顶上,随即那道人形印子,慢慢下移,那种移动很慢,不像一个人在下滑,倒像一股浓腻厚重的液体,在慢慢悬挂垂下,很有质感,很难想象一个人,怎么能像牛奶一样,慢慢地垂下来。 那影子一直流到了帐篷边上,轻轻一挤,忽然就穿过帐篷帐帘,挤了进来。 帐帘无声掀开一道狭窄的缝,连气流都没惊起,进来的那人的身形狭长,比裂缝也宽不了多少,此时他回头看看那缝,咧嘴笑了笑,低低道:“我的柔术看来又进步了。” 此时若有人在,便会认出这种独特的身形体术,属于号称被沼泽包围,从来不和外界过多交往的大荒泽的独特武功,大荒泽僻处大陆北方,位于云雷高原和东堂之间,其面积不小于西鄂羯胡合并,但因为四面都有沼泽,他国难入,所以各国连沼泽之内,大荒泽之国的本来面目到底是什么也不清楚,只按照外围的沼泽,给那个国家命名大荒泽。【`xs.c`o`m 网】 第五十四章 纳兰的宣言 尧羽卫们一愣,脸色大变。 君珂眉毛一挑,怒色涌起。 这群苦修修得头脑偏执麻木的老货,当真以为她好欺负? “长老!”张半半是这队尧羽卫的头领,听见这个命令拍地大叫,“不要为难我们!” “我的话就是命令。”大长老冷冷道,“张半半,你如果不是我天语族人,自然可以不用觉得为难。” 言下之意,不从命令,就不算天语族人。 “我们是天语族人,但君珂也是我们的主子。”张半半跪在地上,手指痉挛了半晌,半张脸都痛苦得扭曲,半晌咬牙道,“天语族只教过我们忠心为主,从来没教过我们以下犯上!” “放肆!”长老们勃然大怒,“她算什么主子?你们的主子只有一个,就是纳兰述!” “恕难从命!”张半半仰头直视长老们,其余尧羽卫一言不发,伏下身去。 “混账!叛徒!”长老们怒不可遏地咆哮,大长老面色阴沉,一言不发举起手中法杖,沉声道,“张半半等天语子弟十八人……” 君珂忽然冲了出去。 却不是冲向长老们,而是一脚踢向张半半,将他远远踢出一个筋斗,趁长老们一愣神的功夫,她冲入尧羽卫人群,拳打脚踢,四面开花,不一会儿,便将十八人都“打飞”了出去。 将最后一个人打飞的时候,她顺手将遗诏密盒塞到了他手里,比划了一下,示意他“交给纳兰述”。 “遗诏拿来!”长老们看见她把遗诏交了出去,还是给了和她“串通一气”的尧羽卫,顿时变色,遥遥伸手对尧羽卫们喝叫。 君珂冷笑,要不是现在发不了声,就得骂一声,“苕货!刚才给你你不要,现在要来抢!” 她也不管长老们追过来,抬脚砰砰连声,将尧羽卫们踢了出去。 不能让他们留在这里两头为难做炮灰,当真害他们被逐出天语。 张半半等人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只会使君珂受制,二话不说,抱着盒子逃之夭夭,去找纳兰述了。 这边长老们犹豫一会,分出两人去追尧羽卫,剩下的人还是围住了君珂。 君珂怔了怔,她原以为长老们只是关切遗诏,把遗诏交出去送走,就没有道理再为难她,不想这些人不依不饶,这是要干什么? “君珂。”大长老目光闪动,缓缓道,“你是不是有个叫大波的朋友?” 君珂愣了愣,下意识扑哧一笑——从方正严肃的老古董嘴里,出现“大波”这个词语,实在太雷太喜感。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 **? 景横波? 他们怎么知道? 难道…… 君珂大喜,扑上去就去抓大长老,张口就问,“你遇见了景横波?她在哪里?” 她出口又是气音,别人根本听不见她说什么,而她太心急,扑过来的力道太凶猛,大长老看见她脸上喜悦脸色已经一沉,见她这样狂猛地扑过来,顿时以为她是要出手,立即厉喝一声,手中法杖已经毫不犹豫对君珂当头砸了下去。 君珂刚刚扑近,蓦觉劲风罩顶,大惊之下向后纵翻便退,她出入密室已经受伤,刚才把尧羽卫送走又耗费力气,此时强弩之末,极近距离之下面对杀手,退得已经慢了一慢,百忙中只来得及让开天灵要害,“砰”一声闷响,沉重的法杖,已经击在了她的肩上,随即响起骨骼断裂的细微的碎声。 君珂一个翻滚捂着肩膀滚开去,半蹲在地上,缓缓抬起头来,手指之下,缓缓沁出血迹。 她盯住大长老的眼神疼痛而愤怒,灼灼如火,看得大长老一阵心虚,往后退了一步。 退了一步他又猛醒过来,觉得自己也莫名其妙——退什么退?这女人已经承认了和青楼女子有勾结,潜入少主身边试图勾引他,刚才又扑向自己施展杀手,便是将她立毙当场,也是天经地义! “大胆妖女!”他手中法杖向下重重一顿,“勾结外人,魅惑我主,还意图对天语首席长老下手,诸位长老,立即擒下她,待我禀报少主后,囚入天语雪原!” 君珂听着那“罪名”,怒极反笑——是不是所有崇尚精神纯粹并能坚持到底的人,骨子里都有偏执和疯狂的血液? 专一和固执,双刃之剑。 大长老逼近来,他看出君珂已经伤上加伤,此时要拿下她应该是最好时机,他盘算着,自然不能要君珂性命,先囚住她,细细审问,总要让少主认清这女子真面目,心服口服才行。 杖风霍霍,点向君珂大穴,君珂半跪于地,还是那个抬头的姿势,不动。 眼看杖风便要及体,人影忽然暴闪! 一直没有动的君珂,抢身而起! 她身子一闪,已经轻烟般撞入大长老身前,没受伤的左手一伸,掌心白光微闪,一股浑厚光明的气流涌出,四周立即形成漩涡状的力场,那击在力场中心的法杖立即一偏,大长老的面部空门,便露了出来。 空门一露,大长老骇然便退,眼前白影一闪,君珂的手已经递了进来,狠狠抓住了他的衣领。 手指一弹,连点他三处大穴。 随即君珂狠狠扬起左手。 “啪!” 一个清脆响亮,余韵袅袅的耳光! 自天语长老出现频频被欺负就压下的怒火,此刻终于爆发。 四面扑过来的长老们傻住。 君珂一个耳光打完,毫不停息,手背一反,再次重重落下。 “啪啪啪啪!”她左手正来反去,连煽了大长老七八个巴掌,打到他一张枯瘦的老脸瞬间肿起,沟渠变成高原。 四面一阵静寂,只有耳光声清脆回荡,其余长老早已被君珂的大胆惊得呆在那里,天语大长老,是天语族也是尧国百姓最为尊崇信奉的人物,近乎神祗一般的形象和地位,寻常族民见他都得跪伏在地吻他袍角,就连纳兰述也得客客气气,可是这个君珂,竟然出手就是耳光! 侮辱,严重的侮辱! 啪啪清脆耳光之声不绝,大长老始终一动不动,在众位长老眼里,大长老好像“被吓呆了”,但同为长老的他们,怎么能眼看首席长老受如此侮辱,惊醒之下都飞扑而上,大叫,“放肆!放肆!住手!住手!”【`xs.c`o`m 网】 第五十五章 怀抱温柔 纳兰述一脚踢出,全场寂静,一直到他抱着君珂扬长而去,那些瞬间化成泥塑木雕的长老们,也没能缓过神来。 就连君珂,也给这一刻霸道得要死的纳兰述给吓着,傻呆呆地望着他,半晌喃喃道:“纳兰……” “嗯。”纳兰述沉着脸。 “你刚才……” “嗯。”纳兰述脸色没有转晴。 “很帅……” “我还可以再帅一点。”纳兰述语气淡淡的,“比如,把某个不听号令,非要逞强的女人给揍一顿。” 君珂不敢说话了,半晌咕哝道:“本来没有危险的嘛……说实在的纳兰,这遗诏,真的只有我能拿到的……” 她话还没说完,纳兰述忽然低下头,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君珂自动消音…… 跟着他们退出的冀北联军将领,立即变得很忙很忙,走开的、传令去的、背转身的、做小动作的……不过无论处于什么状态,眼角都从胳膊肘下悄悄地瞟着…… 其实也瞟不见什么,纳兰述低下头的时候,手臂微抬,披风已经挡住了君珂,任那群人鬼鬼祟祟探头探脑,顶多只能看见他的披风上的刺绣。 披风起了一层温柔的波纹,不知道被谁挣扎的指尖顶起一点圆润的弧度,像水面上晕开的涟漪,一只雪白的手指在披风的阴影里一闪,指节起了微微的痉挛,似乎在颤栗,又似乎因为这颤栗而愉悦,随即顺披风边缘而上,扣住了他的肩,四月春风里,交缠的气息微微急促,似柳枝儿依依照水,每一起伏都是荡漾…… 好一阵子,直到君珂呼吸不继开始挣扎,纳兰述才微微让开,君珂气喘吁吁抬起头,一转眼看见四面鬼鬼祟祟人群,脸色爆红之下忍不住怒目瞪视,“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喂我肉玉!” “因为我高兴。”纳兰述坦然地道。 “那也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君珂羞愤。 “因为我不高兴。”纳兰大帅更坦然地道。 君珂:“……” == 纳兰述并没有停留在尧国都城内,直接回到城外大营,战斗犹在继续,不过结局已经没有悬念,纳兰述离开军队后便由铁钧接替指挥,目前正在将尧国士兵和华昌军队向内收拢,挤压在城门外左侧的平原上。 尧国都城城门在那二十门炮同时炸膛的时刻已经被炸开,早已被冀北联军士兵迅速占领,纳兰述出入自然随意。 路上君珂简单地和他说了说取遗诏的经历,她已经说得尽量平淡,纳兰述脸色还是越来越沉,半晌截断她道:“从今以后,你不许再随意一个人离开我身边。” “纳兰,”君珂半闭着眼睛,轻轻地道,“如果我是笼中鸟,金丝雀,今日冀北联军,便不能如此维护我。” 纳兰述心中一震,停在脚步。 是的。 若非小珂付出如斯努力,怎会有如今冀北联军人心所向,在任何时候都愿意站在她身边? 若非她足够强,并足够坚定,又怎会有今日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断? 长老们真是迂腐过头,拘泥固执于出身门第,为什么就看不见这样几乎不可替代的光彩? 他轻轻叹息一声,心中涌起怜惜的情绪,抚了抚她的发,道:“以后会好的……” 君珂没有说话,一直到回了营帐,军中没有女医官,君珂挣扎着起来,准备自己处理伤口,纳兰述轻轻按住她,“别动。” 他掀帘出去,过会儿端了水过来,水盆边搁着布带和药罐,君珂从来没见这金尊玉贵的大少做杂事的,看见这造型忍不住笑,纳兰述却一本正经,道: “你笑吧,等会你会对我五体投地的。” 果然不出一会,君珂开始五体投地了。 纳兰述一只手便将手巾捞起,还是那只手将手巾挤干,另一只手一划君珂肩头,君珂衣服齐整掉落,君珂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羞赧,纳兰述滚热的手掌已经按在她的肩上,手指一触便摸准了她的断骨,指尖温柔而又有力地一压,咔嚓一声微响君珂剧痛刚刚袭来,下一秒他的真力已经涌入,抚平接骨的疼痛,随即呼地一响,温热的手巾罩了下来,流水般在她肩上一滑而过,手巾刚刚擦过,另一只手的掌心已经又拂过了一遍,肿起的肌肤上多了一层玉色的清凉膏药,膏药刚刚铺开,纳兰述灵巧的指尖微弹,一层淡白的顶级金创药粉末落雪般洒下来,均匀地落在膏药之上,随即白光一闪,裁好的宽窄合适的雪白布条飞快地在纳兰述掌中翻飞,几个来回之后,君珂肩上的伤口已经被厚厚裹起,包裹得齐齐整整,边缘全部收入绷带内,漂亮得像个艺术品。 整个过程不过眨几次眼。 利落、精准、协调、到位、如一曲经过千锤百炼音韵和谐的名曲,令人沉醉,体味到艺术一般的和谐之美。 君珂完全呆滞,什么疼痛羞赧都统统忘记,直到纳兰述低低说一声“好了”,才猛然惊醒。 她眼神归位,正撞入纳兰述眼睛深处,那一刻他不加掩饰的心疼,都写在了眸瞳里。 君珂心中微微一痛,忍不住便要抚平他微皱的眉端,又看见他动作太快衣袖落下沾着了盆里的水,伸手轻轻替他将衣袖卷起。 她动作细致轻柔,浓密的睫毛下眼眸宁静,纳兰述垂头看着她,只觉此刻岁月静好。 君珂认认真真替他卷好衣袖,才叹息道:“唉,怎么卷都没你包扎得好看。” “那当然。”纳兰述毫不谦虚地道,“其实我很遗憾,就你刚才那傻样儿,我就算把你衣服再往下拉拉,估计你也不知道。” 君珂眼睛一直,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似乎、也许、大概,还是半裸状态? 头一低,虽然肩膀是没什么可看性了,再美的包扎,也不过是美丽的绷带,但问题是,肩膀之下,隐隐露出一点淡绿色的边缘,绣着同色的枝蔓,牵引出一根半透明的纱带…… 纳兰述的眼神正落在那一抹淡绿之上,觉得这春柳一般的色泽,配上小珂那半截雪白晶莹的胳膊肌肤,便如玉镯落于深雪,白玉漂浮碧湖,清丽温润惊人之美,不过遗憾的是露出来的只是半截上臂,并没有真正看见属于少女最神秘地带的柔润风光,或者那里会更细腻些?饱满些?或者那里盈盈的肤光会和淡绿的亵衣交相辉映,碧草柔丝,一捧深雪,雪地里飞出轻盈的鸽子,顾盼间红宝石般晶莹的一点……【`xs.c`o`m 网】 第五十六章 登基 次日微雨天气,正是好睡,君珂一大早还没起身,就被大长老派来的人唤醒,一大排宫女直挺挺站在她宫外,用柔软的声音和麻木的腔调,齐唤,“请娘娘起身。 君珂被吵得头脑发木,没奈何爬起身,暗骂只要和天语长老沾边,木头人就成批量制造。 当初纳兰述多么英明啊,创造了尧羽卫,挽救了天语族整整一个下一代。 她起身,那些派来的宫女,团团围在她身侧,洗脸、梳头、吃饭,连上厕所,都跟着一帮人,君珂本来就不要什么人伺候,宫中百废待兴,也一直很少宫女,一下子围这么多人顿觉空气不良,她发了脾气,这些人才住了脚,畏畏缩缩守在不远的地方不挪步。 出宫去七宝殿的路上,更是前呼后拥,眼珠子盯得死死,君珂原先还在纳闷,一眼看见七宝殿门口等着的一大群人,忽然大悟。 天语长老哪里是派人来伺候她呢,分明是觉得她一定不贞,怕她做手脚,找人看住她来着。 瞧七宝殿前那一大批精神萎靡的前朝妃子们,昨晚想必也被天语长老派人看守得死死吧?生怕有谁和她“暗通款曲”,教她如何蒙混过关? 君珂冷笑一声,心想有些人就是喜欢自打耳光。 这种点守宫砂的事情,是女子闺阁私事,只该小范围的处理,然而如今,看七宝殿前的人数,天语族长老存心把事情闹大点,好让她众目睽睽下不了台,然后正好用来要挟纳兰述。 君珂眼神一扫,还好,除太监外没有男人,大长老还算有分寸,没敢真让群臣来参与这场所谓的“点砂秀”,否则她君珂一定再次老大耳刮子赏他。 “见过君姑娘。”一大群妃子莺声呖呖向她见礼,神情庄重里透着不露声色的谄媚。 这些女人,是两任尧国皇帝的妃子,主要是前代老皇的。尧国老皇的皇后早死,新帝还没来得及立后并大选后宫,剩下的这些妃子,如今命运都掌握在君珂手中,从不敢在她面前有一丝放肆,君珂对她们的安排也十分头痛,尧国前皇族子嗣几乎全灭,这些人无所依靠,按说就是放出宫外建庵修行的命,君珂又觉得残忍,她心中想着将这些女子发还她们娘家,但是这一点又触动尧国旧例,现在这个忙乱时辰,还不到提起的时候,只得耽搁了下来。 “都起来吧。”她勉强笑笑,心中对所谓“皇后”生涯开始感到绝望。 现在面对这样一群别的男人的女人,都觉得烦而且怪异,将来如果面对纳兰述那一帮女人…… 君珂颤了颤。 无法想象。 她突然有点茫然——自己一心一意,想要纳兰述夺得尧国帝位,想要他以此为凭借,得以复仇,但却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如果纳兰述称帝,必然要三宫六院,到时候,她要如何接受? 是的,纳兰述曾隐约表示过宁愿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如今,面对纷繁的尧国局势,面对群臣的倾向,面对纳兰述的独特身世——他只有一半尧国皇族血统,想要整合朝野真正掌控局势,必将面临比正统尧国皇嗣更大的困难,到那时,他需要合纵连横的朝廷,也需要合纵连横的后宫,他需要以姻缘为缘系,系住那些朝臣家族的心,又怎么可能倾尽后宫,只留一人? 君珂的手指微微缩了起来,掌心起了微汗,有些事一直没有去想,到底是想不到,还是不敢想? 那些藏在内心深处的隐忧,一旦直面,便是一场无可挽回,山崩海啸。 …… 她在殿门前突然立住,久久发呆,在场的所有人都将疑惑的目光投过来,几位天语长老,却露出讥讽而满意的神色。 这女人,终究心虚了! 天语在尧国地位不同,类似于神师的地位,斋戒持欲,是可以出入后宫的,甚至现在就住在已经空下来的西六宫偏宫,所以在场的,除了所有前朝妃子,宫中有头脸的嬷嬷女官,剩下的便是天语长老,一个不落,全在。 “君姑娘为何临门踟躇?有什么不妥么?”淡淡的语声传来,君珂闻声而醒,看见对面那些人隐藏的神色,心中微微叹息一声。 无论如何,有些事逼到面前,就必须见招拆招,至于之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或许终有一日,当自己掌控得更多更更多,多到足够压平所有人的砝码,多到令那些长老群臣不能再忽视自己,多到足以和纳兰述并肩拥有天下,那些困扰和牺牲,才不会出现。 以为将至尽头,但或许,路还远。 君珂叹息一声,昂起头,淡淡道:“我很好。” 天语长老注视着她,觉得只是在这一瞬间,这少女的神色忽然沉凝许多,一种光华自内而生,让人心惊。 但那又如何?再骄傲的女人,在现实面前,终究要步步退让,便如少主,宣言铮铮,但天语长老们相信,当人一旦坐上那样的位置,重新换了天地和视野,以帝王的眼光来看待一切的时候,很多原先以为必须无所谓的东西,忽然会成为至高存在;而很多原先以为必须要捍卫坚持的东西,最终不得不放手。 天语长老们有信心,他们不打算再和谁硬碰硬,他们要看着现实的刀刃和时光的杀手,渐渐砍掉枝蔓,去除障碍,杀掉所有他们所不愿看见的一切。 “请吧。” 君珂慢慢走入殿内。 七宝殿是专职皇后寿辰和与皇后有关的仪礼的大殿,占地宽阔,庄重典雅,现在四面都已经打扫干净,中间设着香案,铺着明锦,端端正正放着一个瓷罐,里面一点深红的膏泥。 两个资深嬷嬷一左一右立在长案两侧,执着点砂的金簪。 妃子们无声地走进来,列在两侧,站了满满一殿。 金钟三响,其声悠长,响彻皇宫内外,连上朝的官们都听见。 长老们没法邀请群臣观礼,但尽力想让事情声势更大些,人人皆知才好。 主领当先朝务的“御极轩”里,百官静立,在开小型朝会,纳兰述还没登基,不在正殿议事。 金钟声传来时,纳兰述眉头挑了挑,“怎么回事?” 张半半出去询问,不多时回来,表情古怪,在纳兰述身前低低说了几句。 纳兰述怔一怔,眼底怒色涌起。 “混账!” 百官噤声,不知道什么事情触怒了这位新主子,这些尧国旧臣,原本欺纳兰述年轻,在纳兰述初初入主尧国的时候,还曾对他做过一些小小的试探,不过,当一个当庭抗辩纳兰述军管全城命令,暗示纳兰述得位不正的朝臣,被纳兰述下令拖出宫门杖毙之后,这些人从此很老实。【`xs.c`o`m 网】 第一章 春梦 草原到了冬季,都难免有些萧条,羯胡草原的冬也是如此,一望无际的草原,露着些灰黄的草尖,地上啃剩的草茬子旁,都是迁徙的牛马群的脚印。 这里是羯胡那蒙草原北界,大概还有一天路程,便过了羯胡地界,进入云雷高原,也叫苍芩高原。 远处地平线上,走来几个身影,步子不算快,带点悠游的味道,和这草原牧民在冬季急迫匆匆的神情不太符。 左边是一只狗,巨大的白狗,懒洋洋的步子,懒洋洋的“表情”,斜着的眼睛里,满是对狗生的不满。 右边是看上去很老实的圆脸姑娘,虽然衣裳穿得不错,但是满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是丫鬟”的味道,怎么养尊处优都改不了。 中间是黑衣的少女,脸也很黑,一双眼睛却晶光闪烁,亮得令人不敢逼视。 不用说,幺鸡、红砚、君珂两人一狗组。 君珂在纳兰述继位那日跑路,趁乱先回了自己宫中,询问了红砚的意见,将她带走,她带走红砚也是为了安纳兰述的心,好让他不至于怀疑自己是被绑架或有危险。 以她的武功,纳兰述又不在,出宫那是轻而易举,出来的路上在城郊又召唤了幺鸡,幺鸡一直住在城外大营,因为它的狼军不适宜进城,听到君珂召唤,神兽狼领大人第一时间窜了出来。 君珂因为忙碌,和它也近月不见,一眼看见幺鸡,吓了一跳——一个月之内,幺鸡又心宽体胖了。跑起来和一堆雪山雪崩似的。 心宽体胖的幺鸡,却对君珂大发牢骚,挤眼睛甩爪子大肆抨击军营宿舍条件不好,士兵们呼噜太响脚太臭,活动范围太窄,精神娱乐生活不足,并严肃表达了狼军对现状的不满——羯胡狼不适应尧国水土,尧国内陆山林又不够多,狼军们很多生了病,思乡病。 君珂也觉得,在战争期间,带着狼军是很能杀敌人威风的,但任何时候要想豢养群狼那都不现实,放归山林会为害百姓,留在专门营地那肉食谁也供应不起,纳兰述刚当皇帝穷得很,还是替他把这问题给解决了算了。 于是她就把幺鸡拐走了。 于是狼们一夜之间撤退,临走时欢乐嚎叫了一夜,惊得附近军营士兵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战战兢兢送肉到狼们的专门山头,发现早已狼去山空,唯留一地狼屎。 君珂没有让群狼同行,那动静太大了,幺鸡无比心痛地令群狼就地解散,自己回归羯胡,并严令万一找不到食物,可以抢劫,不可以吃人。狼军每只狼脖子上都有一枚代表狼军的标记,在狼军失踪之后,尧国朝廷立即传令全国,但凡发现脖子上有狼军标记的狼,无生死威胁一律不得打杀,并尽量予以供奉,以确保这群有功之狼,能够顺利回归家乡。 幺鸡失了小弟,顿觉威风大减,君珂抱着它脖子好一阵蹂躏,表示还要去羯胡,路线还是往高原去,到时候狼更多,说不定还有熊啊豹子啥的,统统收来给你做小弟玩。幺鸡这才没有更年期提前发作。 两人一狗行出尧国地界,距离离宫之日已有半月。 “主子,你为什么一定要涂黑脸。”红砚第一万次唠叨,表达她的不满,“多漂亮的皮肤,看着都让人心里舒服,非要搞成这死样子。” “我凭什么拿我的皮肤养你的眼?”君珂摸摸脸,触手细腻,手指放上去就会滑下来,自己心里也觉得诧异。 这皮肤她在离宫第二日,去溪边洗脸才发觉变化,当时给惊呆了好半天,险些以为自己一觉醒来又穿越了,明明还是那个人,但仅仅因为肤质的完美变化,忽然便美上一倍,美到她自己都不忍多看——害怕迷上这张脸,哪一天一觉醒来再变回去,她得崩溃。 “到底用了什么美颜圣品,”红砚掰着手指,“拿出来卖一定很值钱。” 君珂叹气看了精明丫鬟一眼,“你问我我问谁。” 好的何止是皮肤?更诡异的是,连身上原本的各种伤痕印记都没了,她穿越以来受伤不少,可是现在,那些伤疤一个不见;她记得自己腿上原本有几块淡红的印痕,生来就有,但是现在也没了,整个人当真就成了玉,还是毫无瑕疵的玉。 这种变化也让她心中一动,守宫砂也是体表肌肤的斑痕,会不会在这场奇遇之中,也被洗去? 因了这个想法,也因为后来对自己身体的探查,她心中关于那个“失贞”的可怕认定,渐渐淡了些,只是心中依旧纠结——据说有人破处不痛?据说有人破处不流血?当时我到底晕了多久?当时我到底身体麻木到什么程度?我醒来的时候是觉得身体发麻,那到底是种什么反应? 君珂越想越觉得脑子发混,她知道关于破处的常识,却实在记不清当时发生的一幕和事后反应,“火薇”锦里用的那种染料,迷幻效力实在太厉害,君珂能抗毒,却不能抗拒那种迷幻,导致中药那段的记忆被搅乱,到最后,越想反而越空白。 一路上她借宿时,也悄悄问过那些年老有经验的妇人,但得出的五花八门结论,只让她更糊涂,最后只好罢手。 但有一点她确定,就是肯定给人妖摸过了,仅仅是这个认定,也够她崩溃一阵子,这导致她离宫的初期,近乎神经质的要洗澡,一天洗七次,后来被红砚拼死拦住,怕她洗出毛病来,洗澡的毛病虽然得到遏制,但从此就留下了洁癖。 君珂叹口气,觉得摸过脸的手又脏了,找水沟,去洗手。 红砚也叹息着跟过来,再次嘟囔,“真不明白主子你好好的皇后不当,干什么就跑了……” 君珂无意识撩着水的手指,停了停。 为什么跑? 当时无法去大殿参与登基典礼,她可以另找理由推脱,最后强硬地留下来,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她的第一直觉,还是离开。 或者,离开的这个念头,早就开始闪念。从初遇步皓莹想纳纳兰述为王夫开始、从天语那群老顽固无法接受她为皇后开始、从她被逼当众点守宫砂开始、从她看见前朝皇帝那一堆妃子开始、从自进驻京城后,满朝野便不停息地为纳兰述推荐自家女儿开始。 做一个皇后,却不是做纳兰述的妻子。 她为了纳兰述帝位稳固,去做这个皇后,然后面对的将是深宫寂寂,将是繁琐到可怕的皇族规矩,将是不停地看见有人要给他塞女人,将是会和一堆女人争风吃醋,在争斗中消磨掉自己的青春和完整的人格。【`xs.c`o`m 网】 第二章 窗前明月光 他那一指,正指在人群中一个彩袍少女身上,十五六岁年纪,有草原人喜欢的浓眉大眼丰乳肥臀,更有草原人一看就觉得神魂颠倒的黑红脸蛋。 图力望着她的眼光也是狎昵的,带着钩子,钩到哪里哪里就似乎被他撕下来,那少女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先是红了脸,随即又渐渐变得苍白。 四面男人的眼神,猥琐而兴奋,他们已经猜到了,图力王子会用什么样的快箭,来“追逐”狂奔的少女。 图力撞见男人们兴奋的眼神,眼底忽然有奇异的光芒掠过,刚才的狎昵已经不见,带点微微的厌倦。 厌倦。 和表现出来的兴趣不同,他其实并不喜欢这种草原标准美女,他的母亲有一半的西鄂血统,长相更接近汉人,他也更喜欢大燕西鄂尧国的那些女子,娇俏,温软,精致,玲珑。 然而他要做草原的王,就必须和草原这些汉子一样,做些他们都喜欢的事。 图力的眼神有点飘,恍惚里又看见那个张臂迎风,一脸茫然走向河边的少女,夜风掠起她的发,她苍白高贵如神祗。 神祗……远在他触手可及之外,好久没打听她的消息了,上次听说纳兰述登基,她也该做了尧国皇后了吧? 图力在心底叹息一声,抽出腰间长弓,对那开始哭泣的少女晃晃,“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三息之间,我的箭就要射出了。” 那少女一仰头,眼神惊恐,一转身便狂奔。 她奔出去的时候,没注意到一双手已经掠过她的衣角,却抓了个空。 君珂在图力箭指少女的时候已经靠了过来,那少女就是昨晚给她送瘦羊肉的那个,君珂自然不忍,可她离那少女远,又不想暴露自己被图力发现,只能悄悄移动,但她也没想到,那姑娘竟然说跑就跑,快到她都没截住。 君珂不知道,草原规矩,三息就是三个呼吸瞬间,马上箭就要射出,生死顷刻,那少女哪能不疯狂。 草原民族腿力都是相当不错的,十五六一个少女,跑起来也跟豹子似的,转眼飙出去七八丈。 “咻!” 图力手中拉满如圆月的长弓一振,爆出一朵灿红的花,红缨如火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哧一声,已经到了那少女后心! 上万人惊呼,声响如雷。 那箭却在即将扎入少女背心之前,忽然诡异地一转,自上而下一划,嗤啦一声,少女的袍子,直直被割成两半坠落。 少女的尖叫声里,图力哈哈大笑,斜睨天授大王果查,“我尊敬的父王,如何?” 果查咧嘴一笑,已经明白自己这个桀骜的儿子要比什么,“弓来!” 黄金大弓捧了来,果查吐气开声,金光闪烁的箭尖也对准了那少女,那少女来不及整理衣服,一个翻滚爬起来,跌跌撞撞踩着自己的外袍继续狂奔。 “咻!” 金光一闪,一模一样的轨迹,一声尖叫,少女外袍内的布裙被射落。 那少女一个踉跄,捂脸爬起,黑发已经散落,手指缝间泪水涔涔而下,却连哭泣的时间也没有,拼命前奔。 男人们哈哈大笑,兴奋得两眼放光,“射!射!射!” “咻!”图力第二箭追上了只穿着粗布衣裤逃奔的少女,红光在少女肩头一闪,短短的裹身布衣便撕裂,露出一截光滑的肩部肌肤。 “咻!”果查的金箭呼啸沉厚,盖住少女撕心裂肺的尖叫,穿过少女肩头衣服的破洞,将那最后一件可以遮住全身的布衣挑起,远远地带在箭上射入地下。 少女身上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裹胸,裸露出结实微褐的腰肢,急速狂奔耗费体力,她几近窒息地大声喘息,胸前蓬勃越发呼之欲出。 男人们不叫了,一个个瞪大眼睛,呼吸急促。 飞射的箭、狂奔的肌肉、撕裂的衣衫、一点点裸露的肌肤,力量与强权的逼迫,凌虐与狂野的放纵……最能激起男人内心沸腾的野性。 “看谁最先射光她!”果查大笑,急促操弓,手指连拨,三箭上弦。 图力不甘示弱,弓上红缨连闪,三箭齐架。 “咻!” 两声出于一声,红光与金光几乎同时射出,在半空中狠狠碰撞,激出星华灿烂,各自在碰撞之后再度更改轨迹,左右一分,追上已经跑不动半跪于地的少女,箭尖如魔手,扯住了她的裤边。 “射!射!射!”男人们暴吼如山崩。 “射你妹!”蓦然声音清脆,似乎也不高,但立即便盖下了上万人的兴奋欢呼,像一柄利剑狠狠截断山川,喝声里一条人影飙飞而出,快得像一抹淡淡的虚影,那影子一纵便落于少女身后,手伸出一捞一甩。 咻咻两声,比先前图力果查发出的声音更短促更有力,金红二色光芒一闪,反射向图力果查,刺破空气的凛冽气流令靠近的人不由闭起眼睛,只觉得浑身一冷发根一竖,心中震惊——这箭是用手反掷回来的?怎么比劲弩还要迅疾可怕? 飞箭射回,金箭射向图力红箭射向果查,两人根本没看清那道淡淡影子,只觉得眼睛一睁,刚才还要撕裂少女裤子的箭忽然又射了回来,大惊之下急忙举弓格挡,却已经慢了一步。 “哧啦!” 也是和先前少女被箭撕裂的声音一致,隐约中金光红光在两位王者身上一闪,四面赶不及的护卫惊呼。 图力和果查,僵立在马上不动。 护卫们维持着倾身救援的姿势不动。 四面各家部落的族民们,齐齐对着图力果查的方向,张大嘴,不动。 …… “咝。” 极轻微的一声。 一直僵硬在马上的图力和果查的袍子,忽然绽开一条裂缝。 那条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阔,众目睽睽,用一种目瞪口呆的神情,看着那条裂缝从胸口开始,慢慢延伸向下向内,大氅裂开、袍子裂开、内袍裂开、里衣裂开、腰带裂开、裤子裂开…… 图力忽然发出一声惊叫,唰一下掩住了裤子。 不得不说,年轻就是好,反应快,图力王子在最后一刻,及时挽救了自己的尊严,避免了重要部位被万众瞻仰。 他爹就没这份幸运了,果查大王感觉到凉风袭体,众人眼神古怪而淫荡,一低头——【`xs.c`o`m 网】 第三章 两地书 一行长长的队伍,行在北地的草原上,远望去迤逦如长蛇阵。 五千名奴隶都骑了马,这是图力的馈赠,草原上马匹不算什么,随便一个中等部落也能拿出几千上万,不过武器却还没有,草原矿产缺乏,铁器向来金贵,也正是如此,周围的尧国西鄂,才能靠控制铁器出产来避免桀骜的草原侵入边界。 君珂要走这五千奴隶,一方面是她需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觉得,图力现在的气焰,已经隐隐有点超越天授大王的味道,这太快了点,不符合她和纳兰述当初定下的草原掌控计划,所以干脆出手压一压,将两人之间的角力,继续维持在一个平衡的幅度。 她走得悠游自在,不担心果查报复——图力目前还仰仗着纳兰述,不会让果查对付她的。 “我不要你们跟随我终生,”这是君珂对她的奴隶们说的第一句话,“我只要你们忠诚地跟随我一段时间,最多不超过几年,”她挥挥手,“之后,我会给你们自由。” 奴隶们惊讶不可置信,草原规矩,一个倾覆成奴的部落,永无翻身之日,而且世代为奴。 “我只要你们记住‘三个凡是’。”君珂伸出三根手指,“凡是主人说的话,都是正确的;凡是主人做的事,都是英明的;凡是出现任何疑问,答案都在前两条找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 “哦。”君珂懒洋洋从马上爬下来,打了个呵欠,进车里睡觉,她最近老是觉得困倦。 奴隶们的情绪刚刚调动起来,转眼就被晾住了,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红砚叹了口气,扶额——五千人吃喝拉撒呢,难道要她操心? “后面的!”她运足中气,对着老天喊了一嗓子,“我知道你们在呢,别鬼鬼祟祟装不在了,这些人交给你们了,要求不高,不饿死就行。” 说完她拍拍屁股,跟着钻进了大车里。 奴隶们傻了——这算什么事儿?对老天喊一嗓子,老天就会降下奶酪来吗? “啪!” 一个巨大的布袋从天而降,袋口没扎紧,骨碌碌滚出很多……奶饼。 随即啪啪连声,好些布袋呼啸而来,滚出面饼、肉干、衣物…… 奴隶们震惊了。 奴隶们沸腾了。 奴隶们欢欣鼓舞——原来咱们跟的新主人,果然是神灵降世! …… 蹲在后面野地里的尧羽卫们哭了。 咱们名震天下在尧国人人尊敬的尧羽,一转眼沦落成蛮荒之地见不得人的后勤火头军…… 有了食物的奴隶自然没什么纪律性,扑上去就抢,忽然人影一闪,啪啪连响打在那些伸得最快的手上,引起一连串哎哟惨叫,慌忙都把手缩了回去,抬头一看,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位铁面灰衣人。 “主子还没下令开饭,谁给你们权利先动手?”那人冷冷看了四周一圈,桀骜的草原奴隶,遇上那样铁般冷硬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缩了缩。 “你、你、你、”那铁面人手中剑鞘,飞快地点过几个人,都是刚才最先奔出来抢东西的,也不知道就在刚才一瞬间,他是怎么将人都看清楚的。 “出来。”他木然道,“违背军令,一人十板子。” “你们先前又没说不可以抢……”立即有人抗议。 “二十板子。”铁面人道,“一边打,一边背三个凡是。”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那开口的汉子一身油亮乌黑的肌肉,身形高壮,本就是部落中的勇士,作战勇悍,被亲友连累才最后被俘虏,自然心有不甘,大步上前来,一把脱掉破烂的外袍,大叫,“我可以听主人命令,但不会接受随便什么小矮子呼喝,想打我,就先摔倒我!” “啪。” 铁面人一脚踩在那大汉头上,将他的嘴狠狠压进泥地里。 “三十板子。”他道,“还有谁来?” 没人说话,昂起的脑袋都勾了下去,铁面人随手拔起一棵小树,手掌横着两边一抹,树皮纷飞,圆木变成扁木,正如一块板子。 奴隶们瞪大眼睛——他们有骑术有蛮力,但是何曾见过真正的武功?这一手在他们眼里,也和半个神迹差不多了。 奴隶们乖乖地趴了下去,由铁面人指派的另外一些奴隶执刑,一边打一边大声背“三个凡是。” 铁面人面无表情梭巡,不时指出谁下板的力度不够。 红砚从车里探出头来,“丑福,你来啦。” 戴着铁面的丑福仰起头来,声音低沉,“嗯。” 车帘一掀,露出君珂的脸,微微带点笑意,却没有说话。 丑福伤好之后一直也跟到了尧国,他心结已解,恢复得很快,在君珂走之前,他带领那四万鲁南军扫荡华昌王残余势力,并追捕逃走的尧国旧帝的下落,君珂原以为他要留在尧国朝廷供职的,没想到他居然追了过来。 “我向陛下递了辞呈。”丑福说得平淡,“我的命,从来都是你的。” “纳兰述没留你?” “陛下要我照顾好你。” 君珂沉默,半晌轻轻放下窗帘。 丑福是良将,纳兰现在急需人才,尤其是可靠的嫡系人才,然而他还是将丑福放了出来。 他一定是认为,她身边,武有丑福,女伴有红砚,爱宠有幺鸡,最重要最熟悉的人都在身侧,当可聊慰别离寂寞。 可是…… 君珂闭上眼睛,靠在车身上,伸指在空中虚画,一撇一捺,一点一掠,都是他的轮廓。 纳兰。 没有你,我永觉寂寞。 == 窗外传来打板子的声音和丑福的声音,“完毕!打完的,给我站起来!” 一阵响动,随即丑福的声音多了淡淡嘉勉,“从今天开始,五千人分成十小队,每队五百人,刚才打完板子的,都升为小队长,负责统带这五百人,一切事务由你们负责,手下犯了错误的,你们有权打板子,和刚才你们被打一样的狠,但如果你们打错了板子,你们也会被我打双倍的板子,明白了吗?” “……” “明白了吗?!”【`xs.c`o`m 网】 第四章 天下唯一 君珂傻在水里十秒钟。 好端端地,一个大高手,怎么忽然就沉了? 底下有水怪? 眼看着一抹白影沉下去,碧清流水里悠悠如玉坠,紧闭的双眸表明那家伙是真的晕过去了,君珂这才醒过神来,一个猛子扎下去。 水流轻缓,坠落的人衣衫如雪丝绦飘飞,追上的少女黑发柔曼身姿轻盈,黑发与白衫纠缠,碧水同衣袂共舞,说起来是一副很美的画面,不过当少女一把揪住雪衣人的肩头之后,唯美的画面就被破坏了……动作是迅速的,抓人是如抓猫的,泳姿急急如狗刨的,哗啦一下就窜出水面的。 “梵因!神棍!大师!”君珂奋力把可怜的圣僧拽到岸边,搓着手,急不可耐地道,“怎么晕了?这个……男女授受不亲,人工呼吸好像不太方便……” 话音未落,梵因立即醒了。 睁开眼的第一瞬间,便看见乌黑闪金的一双眼珠子,直直凑在面前,带着兴奋迫切渴望还有点不安的神情盯着他,灼灼得和小火炬似的,惊得淡静从容的圣僧,慌不迭向后一让。 随即眼光向下一落,正看见彼此**的衣物和狼狈姿态,君珂倾身半跪在他面前,靠得太近,玉兰一般的自然清香透肤而来,他耳根又微微透出点酡色,偏过头去。 月光淡淡照过来,勾勒他清俊秀致的侧面,梵因非常适合冬夜冷月这样淡白的光晕,有种浅浅的神秘和纤弱,玉一般的冷辉绽放,好歹有了点真实的存在感,君珂每次都觉得,在日光下看他,他就像一层勾勒金边的透明水晶,让人担心日光盛一点,他便会在那样的金光之下,忽然如神影一般消失。 君珂挤着头发里的水,心想神棍就是神棍,人家落水那叫狼狈,他落水还能令你感觉精美。 她长发里的水滴滴答答落下来,混着点她的气息,落在梵因膝侧,大师咳嗽一声,脸好像又红了。 君珂奇怪地望着他,心想好久不见,和尚脸皮好像越来越薄。 梵因垂下眼,避开她到安全距离,身周渐渐起了一层流转的雾气,雾气散尽,衣裳已干。 君珂羡慕地看着,她现在可达不到这个境界,这该是大光明法六层以上的水准了。 “大师,你刚才怎么突然晕倒?有什么不妥吗?”她关心地问。 梵因清静如水的神情,忽然出现一点动荡,随即他咳嗽一声,顾左右而言他,“君珂,你大光明法应该到五层了吧?怎么也会溺水?” 君珂给这句话提醒,立即想起自己先前要做的事,手刚要伸出去,忽然犹豫。 如果……如果真是那种可怕的消息……自己要怎么面对? 刚才一时冲动,此刻冷静下来,她出现畏怯情绪,不敢将腕脉递给梵因,害怕出现万一,自己首先崩溃。 “你……能教我把脉么?”半晌她呐呐地问。 “怎么?”梵因一怔,“有谁生病了?” 君珂含糊,“……有人需要。” “可以。”梵因一伸手,就已经隔着衣袖捏住了她的腕脉,君珂没有准备,一惊之下已经来不及抽回,梵因手指轻轻,声音也轻轻,“脉弦或迟,沉取无力,如你此刻,便是数种内力冲激,激荡内腑,引起脉象虚浮,状如胃寒脾虚之症……” 君珂正在心虚紧张,听得最后一句,蓦然一呆,“你说什么?” 梵因已经放开手,展眉笑道:“脉象自然没这么简单,先定浮沉迟数,定左右寸关尺,再定脉象。关前为寸,关后为尺,以后可以细细说,今日我来,原本就是估算着你大光明法到了关卡,你体质特殊,怕是会有些不妥,因此想看看你的情形,如今看你脉象,果然我猜得不错……” 君珂瞪大眼,脑子乱哄哄的,隐约从梵因话里捕捉到了重要信息,却一时不敢置信,喃喃道:“你的意思,我没有……” “你有啊。”梵因语气诚恳。 “啊?”君珂晃了一晃。 “你最近有胃寒脾虚之态是不?其实不是你身体出了毛病,而是你违背了内力修炼的法门,你一定在大光明法有所成的时候,强硬地试图驱除体内其余内息,引起内力反噬,连带其余内息失去平衡不稳,激荡内腑。”梵因微笑,“君珂,欲速则不达,我来就是为了提醒你,不可用强,否则难免走火入魔。” …… 一刻沉默之后。 君珂唰一下窜起。 “好的好的!走火入魔!哦不,不走火入魔!”她哈哈大笑,冲上去一把抱住梵因,啪一下就亲在他的额头。 “太好了!大师你真美,大师你真好!” “……” 梵因那表情,好像又要晕过去,喜极发狂的君珂嚷完,瞟见可怜的、摇摇欲坠的、连连后退的、连耳根都通红的大燕第一圣洁神僧,忽然醒悟自己从低谷到巅峰,巨大惊恐之后巨大惊喜导致热血上冲,已经干了一件足可以被大燕百姓围攻灌猪笼沉河的缺德事,赶紧讪讪放手,正要道歉,忽听一声大喝,“登徒子!” 喝声未毕,数条人影旋风般卷过,跑得最快的一个人,一拳就对梵因轰了过去。 梵因本就给君珂突如其来一抱惊得方寸大失,圣僧不怕搏虎擒龙,但却吃不消这种可怕袭击,正在踉跄后退,眼看这一拳便要打实,君珂想也不想一抬手,砰一声两拳击实,那出拳的人被撞得身子猛然一个倒飞,砰嗵一下栽到了河水里。 水花飞溅,其余几人还要对梵因动手的,看见同伴落水赶紧去救,剩下的人立在原地,用不可置信地目光看着君珂,大叫:“君老大,你在干什么?” 君珂瞅着对面怒气冲冲,终于现身的尧羽卫,莫名其妙地道:“你们在干什么?好端端为什么打人?” 水波声响,被打入水中的那个尧羽卫爬上岸来,**地愤声道:“君老大,陛下对您的心,您还不知道?这才出来几天,您怎么就变心了?” 君珂哭笑不得,指着自己鼻子,“我?变心?和谁?” “君老大。”尧羽卫全部盯着她,眼神里有疑问有失望有痛心有不解,还有忍耐,那被打到水里的护卫,是这队人里面的头领,算是最沉稳的一个,一伸手拦住其余人要说的话,沉声道:“陛下对您,天日可表,您在他继位当日决然而去,已经伤他甚重,如今他日日盼你,形容消瘦,您还要在他心上洒一把盐吗?”他顿了顿,加重了提醒的语气,“皇后殿下?”【`xs.c`o`m 网】 第五章 美人恩 高大的云雷城墙之上,这一行字不知用什么颜料写就,鲜明刺目,风雨不能剥脱,来来去去的人,出城门时,都对那行字看一眼,眼神憎恶。 君珂拦住一个出城打猎的中年汉子,客客气气询问,“这位大哥,我们是大燕人,千里迢迢来此地祭拜先祖,不过还没进城门,就先看见这个……”她神情有点畏惧地指指城门上的字。 云雷高原是大燕祖居龙兴之地,很多燕人的祖宗都埋在苍芩山下,每年都有燕人千里迢迢来云雷高原祭拜先祖,这些不惧艰险穿越两国寻根的燕人,一向很为云雷人尊敬。 那汉子闻言看了君珂一眼,警惕的神色放缓,道,“前面几排字,是我云雷祖训,我云雷是大燕祖居地,民风剽悍,马上立国,精武勇悍百折不弯,是以有‘五不入’。而那最后一排,是年初新添加上去的,听说是因为那批从大燕回归的云雷人,他们认贼作父与敌为友,是非不分恩怨不明,宗门堂主合议驱逐了他们,连带将他们的主人列为我云雷头号大敌,任何人得而诛之。” “认贼作父,与敌为友?”君珂眨眨眼睛,“大燕回归的云雷人?不是传说的云雷军吗?我是燕人,也知道这个云雷军,听说叛出了大燕,是不是因为这个被拒?” “叛出大燕有什么,只要他们没有错,我们云雷城没有不敢接纳游子的事。”那大汉冷笑道,“自然是他们有别的错误。你这姑娘,少打听我们云雷城内部的事,这也不是你能听的。最近城内对外来人入关查得很紧,你还是紧想办法进城才是。” 君珂道了谢,立在城门前负手看那排字,丑福在她身边,早听见了对话,皱眉道:“这下进城有点麻烦。不如让属下先进去探路,主子你万金之躯,不可轻入险地。” 君珂却冷笑了起来。 “想要纳兰述和我尸骨的人,这天下不知凡几。”她道,“我还是活得好好的。” “要不要去看看他们。”丑福指的是那批餐风露宿不得进门的旧部。 “现在不必,你看不出来吗?”君珂淡淡道,“云雷城将他们驱逐,却又允许他们在这城外十里之地扎营居住,那就说明根本没有将他们置之不理,而是放在眼皮底下监视动向,如果我们现在去联系他们,必然被云雷城的探子发觉。” “我们先混进去?” “队伍里那两位自称姓马的姑娘。”君珂一笑,“一定可以进城,咱们跟着她们便是。” 她走到城墙前,状似好奇地摸了摸那一排红字,城门前的士兵没有阻拦,云雷城十分团结,百姓对宗门任何决议都毫无异议,这排字出来后,每天都有很多人前来观看并议论。 君珂的手指,在那十七个字上轮番摸过,最后还拍了拍城墙,指着那排字大声道:“等我!” 士兵们哈哈一笑,觉得这姑娘有杀气,不错。 君珂摸完,转身便走。 云雷城!等我进来! 云雷宗门!等我煽死你们这群自以为是的混账。 云雷军!等我大开城门,要那些人,亲自迎你们堂堂正正进城! 她背影消失在城门前,身后,那排深深的红字,忽然出现了一丝丝剥脱的裂痕。 == 发下宏愿的君珂,进城却是一大难题,云雷城不是谁都能进的,或者有大燕驿路司的入城路引,或者有城中亲族证明迎接,这两条君珂都没有,而梵因,他的身份和所携的大燕官员士兵,自然可以进入,但君珂又不能和他们一起进,将来闹出事来,梵因必将十分为难。 君珂让梵因先打发他的随从队伍进了城,却将梵因留了下来,反正大燕前去皇陵的使臣队伍名单上,也没有写明梵因的名字身份,他本就是不受皇权管束的方外之人。 然后她找来了两位司马家小姐,当然,司马家小姐也用了化名,现在姓马。 “两位马小姐是要进城么?”君珂好客气地对司马家双胞胎笑,“我听说进云雷城,须得在城中有亲族,证明之后才能进入呢。” “那是自然。”司马欣如眼睛直对着梵因飘,“我外祖家就是云雷宗……” “我家外祖住在城中。”司马嘉如打断姐姐的话,“既然已经到了云雷城,多谢诸位一路相助,稍后我们姐妹有些许心意奉上,姑娘如不弃,以后也请多多来往。” 她嘴上叫人家来玩,却连自己亲戚家身份住址都不肯说,君珂赞赏地看她一眼,心想这姑娘可比她姐姐难骗多了。 “多谢马小姐好意,不过怕是不成了。”君珂为难地笑道,“我们正在愁呢,怕是这云雷城进不去。” “为什么……” “天色不早我姐妹也该入城了,告辞。” 两位司马小姐同时开口,然后互瞪一眼。司马嘉如拉住了姐姐的衣袖,拽着她便走,看出来这妹妹武艺也在姐姐之上。 君珂笑了笑,转身对梵因道:“哥哥,看样子咱们终究和云雷城无缘,在这外面看看城墙的模样也便罢了。” 梵因垂目,眼神里一点无奈——君珂又要卖他了。 那位马大姑娘对他有意,傻子都看得出来,梵因避之唯恐不及,君珂这个没良心的,却揪着他拿他当敲门砖。 君珂一点良心不安的意思都没有——见他第一面,他就在骗人,当初在大燕,为了纳兰述走火入魔状态里到底有没有神智,他又涮了她一把。 更可恨的是,他每次骗人,都衣袂飘飘慈悲高贵,真实得不能再真实,让人心生膜拜,一次又一次上当。 圣洁的和尚,最会骗人了。所以她也不需要有什么负罪感。 司马欣如一听见君珂这句,果然立即转身,一脚踩住了妹妹裙子,不让她继续拉自己走,急急道:“怎么回事?为什么进不去?” “我们在路上弄丢了路引文书,本地亲族又已经死绝。”君珂无奈地道,“听说最近云雷城查得很紧,看样子是没法进去了。” “实在遗憾……” “我们可以!” 司马家双胞胎再次异口同声,然后互盯一眼,司马欣如目光灼灼,将妹妹盯得皱眉扭头。 “我们可以!”姐姐的执念终于占了上风,大声道,“愿意为梵兄担保。” 君珂掐梵因的腰。【`xs.c`o`m 网】 第六章 谁予簪花 君珂一怔,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境下,居然还有人能认出自己。 梵因已经悠然退后,他喜欢酒,却讨厌酒被人这样喝,酒应该是庭前月下,好风好水,佳器良伴才适合入口轻品,哪里是这样牛饮暴殄。 那两个西鄂醉鬼还在大着舌头“殿……殿……”个不停,君珂皱着眉,忽然改变了主意。 手指在两人身上各自一拍,她冷冷道:“你们怎么认出我的?” “您出西鄂时,我们也在,我们原本就是都城的武林宗门,和朝廷关系良好……”那两人看看君珂衣着,眼神中掠过一丝疑惑,想了想,若有所悟,低低道,“我等不知道殿下和雷府有恩怨,求殿下饶我们一命,我们立即就走,绝不泄露殿下身份……” “不必了。”君珂笑笑,“你们留在这里,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有些合适的消息,及时提供给我。”随即说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她正愁在府内人手不足,有时候缺少掩护和消息来源,有这两个被雷家邀请为上宾的内应,事情会方便很多。 那两人急忙答应,君珂又道:“我已经截了你们的脉,短期之内不可动武,将来只要你们办事如意,我自会替你们解开并通关一脉,助你们功力再上一层楼。” 那两人大喜,连连道谢,君珂和梵因飘然而出,两人默默无语,行到一座无人的回廊处,丑福遥遥赶来接应,君珂道:“明日你就找个借口出城,带领那五百奴隶,和尧羽卫接头,学习尧羽刺探搜集消息的办法,在整个云雷城内外撒网,发现所有可疑人士,就地解决。” 丑福领命而去,君珂又发出暗号,不一会儿尧羽的队长也到了,君珂道:“从今天开始,不用保护我,散入云雷各大家族府邸,凡是发现大燕的细作,一律解决。” 尧羽悄然离开,临走前还警惕地瞪了梵因一眼,不过君珂没看见,梵因看见当看不见。 君珂叹息一声,觉得自己还是太大意了,以为云雷僻处一隅消息闭塞,一定没人认得自己,不想今年的宗族大比居然请了外援,今天是凑巧,遇上两个软骨头的西鄂人,以后呢?难保那些西鄂羯胡尧国人没有人认识自己,何况大燕已经抢先蛊惑了云雷城,试图绝了云雷军的后路,除去因为她而死的那两个纳兰君让手下,这城中,各家府邸之中,只怕都有大燕皇太孙的人。 她在那临水默默思考,梵因一直没有说话,半晌轻轻一叹,道:“为何不避着我?” 他的意思是,君珂今天的行动和布置,都是和大燕为敌的,而他是大燕世家子弟,燕朝的僧人。 君珂回过头来,眼神粼粼,忽然起了玩笑之心,微笑,“嗯,那是因为,在我眼中你已经是个死人,对死人,是不需要隐瞒秘密的。” 这是前世里武侠小说的经典桥段,梵因却没有笑,也没有紧张,澄澈的眸子迎着她的眼睛,道:“不,你不会的。” 君珂看着他的眼睛,柔光一泓,似悲悯似疼痛似欣慰,忽然觉得呼吸发紧,不得不扭过头去。 “梵因。”她手指轻轻敲着栏杆,这是她一次没用敬称,以朋友的口气问他,“如若将来,我和大燕……你帮谁?” 问得含糊,意思却两个人都明白。 四面安静下来,只听见彼此呼吸,都不算紧张,低低悠长,带着点压抑的气场。 风有点冷。 两人薄薄的衣袂飞在风中,卷着栏杆呼啦啦地响,像挣扎相触的手。 “我是方外之人。”半晌梵因微笑,“行事只随本心。” “你的本心在哪里?”君珂凝视着他。 梵因却避开了她的眼光。 “在禅。” 君珂默然,梵因却忽然低低道:“修得入魔禅,却化两世劫……” 他声音很低,君珂没听清楚,正要再问一遍,梵因已经飘然离去,素白的袍角,拂开一朵静谧的莲花。 == 当晚君珂回到房间,司马欣如居然在她屋里等她,见君珂回来,也不问她干什么去了,扑上来一阵缠磨,要明天君珂陪她上街买胭脂,君珂心中冷笑,知道这不过是个借口,正好她明天也想顺便见识一下云雷城其他势力的第二代,随便推辞几句便应了。 司马欣如还带来了几样小点心,说是让厨房给做的,怕君珂夜间饿着,君珂随便拈了一点吃着,笑道:“半夜三更小厨房竟然还肯开火啊。” “小厨房自然不会……”司马欣如说到一半停住,似乎觉得自己说漏了嘴,赶紧笑道,“不过偶尔为我破例一下还是可以的。” 君珂看看她,笑容更淡,随即道:“司马小姐,多吃点这个香薷木瓜糕,丰胸的哦。”说完若有意若无意瞟瞟她的胸。 司马欣如一呆,垂头看看自己的胸,她才十六岁少女,自然不可能发育得怎么样,也就一个中型小笼包。 而对面君珂,将近十九岁,练武勤奋,骨骼拓开,谈恋爱也早,虽说守礼自持,但平日里和某人耳鬓厮磨的也不算少,发育程度突飞猛进,比她汹涌不止一个水准。 司马欣如一对比,就露出艳羡的神色,忽然脸便红了。 君珂莫名其妙望着她,心想看胸也能看脸红?不会又一个人妖步妍吧? “小君……”司马欣如扭捏半天,终于凑了过来,“那个……你哥哥……他是喜欢……小点的……还是大点的?”说完伸指,对君珂胸部戳了戳。 君珂大咳,一点糕屑差点呛进喉咙里——姑娘你才是真的凶猛! “是个男人,都喜欢澎湃汹涌。”君珂正色道,“我哥哥自然也不例外。” 外院梵因忽然打了个喷嚏…… 司马欣如一把抓起盘子里所有的香薷木瓜糕,君珂赶紧递过茶去,“慢点吃,别噎着了。” 司马大小姐连吞了三块糕,眼神开始出现迷离,喃喃道:“我怎么突然这么……困呢……” 她话还没说完,砰一下便倒在君珂身上,睡死过去。 君珂没扶她,一撒手站起,司马欣如重重倒在床上。 君珂神色冷冷,把住了司马欣如的脉,半晌脸色和缓了一些。 点心里只是助眠的药,并没有她想象的助情药物的成分,这令她心中好受了些,事情还没她想象得那么恶劣。看样子司马欣如也不知道内情,还好,不然她就要为难该怎么对待这位大小姐了。【`xs.c`o`m 网】 第七章 神秘的夺吻者 簪花第一项开始,小厮端着花盘上来,每人发了三朵花,牡丹芍药和桃花。 到梵因时,梵因微笑,衣角不动,流水般退后。 “怎么,梵兄不玩吗?”云青宇诧异地问。 “梵辰嗅觉不行,不敢亵渎各位小姐。”梵因一笑。 云青宇轻蔑地瞄他一眼,也不强求。 梵因退在人群外,眼神淡淡瞄过那三朵绢花,闭上眼睛。 人间俗物,何必拿来亵渎君珂? 他闭上眼睛那一刻,一条人影,无声无息走进来。 …… 人影走进来,四面蒙眼睛的少年们都毫无所觉,说笑着蒙上面巾,退在门边的梵因忽然睁开眼睛,然而那身影已经走进人群里,穿着和刚才一个出去上茅厕的少年一样的衣服。 梵因扫射一圈,没有确定异常,却横跨一步,有意无意,堵住了门口的退路。 君珂此时根本没有听见梵因和云青宇的对话,她闭着眼睛,专心辨认那步声和气息。 步声特别轻,很容易便淹没在四周杂沓的脚步里,不易被人发觉,甚至能给感觉特别灵敏的人一种错觉——这人不是原来就在人群里的,而是突然出现,一阵风一抹烟,存在,但触摸不着。 步声还特别有韵律,像踩着一种奇异的舞步,君珂甚至恍惚中能感觉到,那人突然出现,在蒙了眼睛的人群中游走,从冷着脸摸面巾的雷昊身边过,从苦着脸和身边人嘱咐什么的云青宇身边过,左一折,右一转,一尾鱼般悠悠飘摇,忽然便到了厅堂中心。 那股气息便更清晰了一点,四面都是女子脂粉香和花香,按说辨认不出什么,但偏偏就是因为这样,那种和脂粉花香截然不同,却又更加浓郁华丽的气息,反而更加凌然其上,像君王,忽然降临在自己的天下。 君珂的背,慢慢绷紧。 心中忽然有个荒谬的想法,但又觉得不可能,那步声和气息都似是而非,而现实里,猜想中的那个人,又怎么会现在来到这里? 但还是不可自抑的紧张——如果真是他,要不要现在出手? “诸位,都蒙好了吗?”云青宇在纱幕外头询问,四面一阵乱七八糟的答应声,君珂仔细辨认,听不见任何特别的声音,不过她敏锐地察觉,梵因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固然可能是因为梵因不愿意答,但也有可能,是他也察觉了什么? 君珂盯着对面,对面是连幅的丝绢屏风,雪白的丝绢上淡墨书法,能够映出后面人的身影。 她没打算转身,她要麻痹那个假想敌。 君珂左边是司马嘉如,这沉稳少女,神色里有种淡淡厌倦,右边是云涤尘,闭目打坐,竟然在练功。 其余女子倒有些激动兴奋,低笑私语,努力发出点声音,好让自己心中的人辨认出来,真正最有实力竞争这所谓簪花的三人,倒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身后人影杂沓,公子哥儿们掀开纱幕,说笑着走了进来。 君珂紧紧盯着纱幕,纱幕上那一大片影子晃动,少年们夸张地嗅着鼻子,大声笑道:“如兰似麝,花香馥郁,云少主这个题目,可真刁钻哪。” 云青宇哈哈一笑,拉了拉说话那人的袖子,引向自己姐姐的方向。 那人心领神会,神秘一笑,当先向云涤尘走了过去,其余人纷纷跟着。 云雷城的少年们,自然知道该把花投给谁,哪怕心中更惊艳于君珂,或者更对司马家姐妹感兴趣,但身在云雷城,就不能不给云雷第一的云家面子。 人们纷纷过来,将牡丹投在云涤尘身后花盘里,顺手把芍药给了君珂。 君珂紧紧盯着每一个过来的人,辨认着轮廓,但纱幕上的影子太模糊,云雷少年们长期练武,几乎个个高大剽悍,身形壮健,很难区分。 雷昊大步走过来,看一眼两边的花对比,冷哼一声,将手中牡丹投在了君珂背后,芍药给了司马嘉如,桃花给了司马欣如。 他心中恨极云家,当然不肯再给一点面子。 此时他已经是最后一个,少年们嘻嘻哈哈笑着退出去,准备解面巾。 君珂一无所获,绷紧的背刚要松下来。 忽然一道人影,脚跟一转,轻轻又走了回来。 他就用那种似仙似鬼般的步法,两步就到了云涤尘身后,垂首一看她和君珂的花盘,随即,轻轻一笑。 那一笑,淡淡讥诮。 随即他衣袖一拂,两边花盘,无声无息换了个位置。 他竟然将云涤尘的花盘和君珂换了! “你是谁!”花盘一换,云涤尘霍然睁眼,还未转身,雪白衣袖一拂,光影一闪,怒涛汹涌,直奔身后人而去。 那人又是一笑,手一抬,不知怎的就穿过了云涤尘的掌风,一把叼住了她的腕脉。 随即他将云涤尘一拉,拉进了自己怀中。 正要起身出手的君珂一呆。 难道自己猜错了? 难道不是自己所担心的那个人,只不过是云涤尘的男人,来此和她开个玩笑? 已经递出的手指收了回来,君珂下意识抬头对那男人看去。 她又是一呆。 这人。 没有脸! …… 不是说没长脸,外表还是个英俊男子,但君珂的眼睛,自然看出那是人皮面具,但问题是,人皮面具下,竟然是灰蒙蒙的一片,她看不见底下的真容! 君珂这一惊,直接超出了认知。 那人却看也不看她一眼,手腕紧紧抓着云涤尘,云涤尘全力一挣没有挣动,苍白冷漠的脸已经涨红,一抬头,惊声道:“是你……” 那人忽然低下头,唇落向云涤尘的唇。 云涤尘霍然住口,睁大眼,这清冷漠然的云雷公主,似被这一**的震惊震得终于失去方寸,眼看那唇落下,全身僵硬不知动弹。 君珂红了脸,觉得人家小情侣打情骂俏自己不该再直勾勾看着,赶忙向后退了退,一眼掠过云涤尘,却发觉那女子身子僵硬,气息却开始急促,眼底惊讶不解愤怒……好像还有微微的希冀和兴奋……【`xs.c`o`m 网】 第八章 惊世三宝 郭小姐这话说出来,四面的人都轻轻舒口气。 比富虽然俗气,但在不适宜动武,又临时拿不出比九转玲珑塔更珍贵巧妙的东西的此刻,也只能靠财力雄厚蕴藏丰富的郭家,来挽回云家失去的面子了。 只有郭家,才能随随便便就是几样宝贝。除了她家之外,整个云雷城,包括云家在内,都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手笔,这个暂时借住雷家的外地行商女子,自然更不可能。 别人放心,云青宇却露出点感激之色,他和郭家是亲戚,当然知道这三件东西也是郭家之宝,不是随便就应该拿出来的。 郭小姐接收到他的目光,微笑颔首,心中满意,如果在平时,她才不要如此露富,不过今天却是再应该不过,雪中送炭,博取云家进一步好感,郭家未来取雷家而代之,才更有把握。 这边的人得意,君珂轻轻皱起眉。 确实,谁出门在外也不会带重宝在身上,不用比,她已经输了。 她身上虽然有一块纳兰述赠的鸡血宝石心,珍贵程度天下少有,可那是纳兰述送给她的东西,她才不要随便拿出来和人无聊比斗。 “我输了。”她微笑站起身,“听郭小姐这三件宝贝的名字,便知道是无上至宝,梵君一个普通商人,万万不敢比。” 舒气的声音拖得更长,带点得意和轻蔑,微微上翘的尾音。 “这花该郭小姐簪才是。”君珂随手将花一抛,落在郭小姐桌前,转身便走。 “慢着。” 君珂站定,微微皱眉,并没有立即转过来。 “有把握便咄咄逼人,没把握便落荒而逃,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郭小姐柳眉倒竖。 君珂半转身,冷然看了郭小姐一眼,那一眼看似平淡,却看得郭小姐没来由心中一震,后退半步,赶紧又站住。 “我认输都不行?”君珂冷冷道,“云雷也算天下武门,难道就是这么横强霸道,仗势欺人?” “云雷的尊严不容践踏,你胜了,侮辱了我们大小姐,你败了,就想轻松离开?”郭小姐冷笑,“不比可以,输了的人,刚才的赌约作废,自己到云家上门请罪,另外,云府还缺一位舞姬,我看你姿色尚可,不如便荐了你去,如何?” 她似笑非笑看了云青宇一眼,云青宇露出喜色,悄悄在衣袖里做了个揖。 君珂冷笑,开始捋袖子。 纳兰述的东西,她不会拿出来和这群人炫耀,既然如此,什么计划什么反间都不用管了,打吧。 她曾想用最省力最和平的方式,让云雷军能够堂堂正正回归,还想将整个云雷收归囊中。但这些人如此不识好歹自寻死路,她也只好打到她们满地找牙,再痛痛快快带走云雷军。 “你想动手?”一个少年看见她的动作,眉毛一挑,惊诧不可置信地问。 君珂正要用拳头回答,忽然一声低低咆哮。 声音似犬非犬,倒有几分像虎啸,只是刻意控制,但也震得栏杆一阵微微颤抖。 这吼叫太熟悉,君珂愕然回头——她家懒狗不是在屋里睡觉么,怎么也来了? 君珂带幺鸡出门,但没预料到云雷是这个情势,所以带幺鸡进府后,怕它声名太盛,很少让它出来,不过后来她发现,云雷确实很闭关锁国,就算有些行商,来往羯胡听说过幺鸡,也已经是妖魔化的幺鸡,几乎没人想得到,那庞大懒散,一身肥肉的大白狗,就是传说中青面獠牙一身蓝毛的神兽狼领大人。 此时幺鸡突然出现,打断了君珂的计划,更要命的是,幺鸡上楼,迈着自认为优雅的猫步,走到人群中间,理都没理她,先伸爪,向那郭小姐勾了勾爪尖。 君珂冒出一滴冷汗…… 那郭小姐怔怔地,她看懂了幺鸡的手势,却震惊到无法接受和理解——这只狗,在唤她过去? 唤她过去也罢了,还一副居高临下,纡尊降贵的模样? 那神情姿态,赫然就是另一个云涤尘,比她还牛叉三分。 “小幺。”君珂哭笑不得,“你跑来做什么?” 很讨厌新名字的幺鸡,不满地翻翻白眼。 来做什么?没良心的君小珂,不是为你的事,哥犯得着被逼跑一趟? 它指指郭小姐,又拍拍地,有点费力地伸出爪子,一……二……三…… 崩崩崩,三道寒光铮亮的爪尖指甲弹开,倒惊得郭小姐又后退一步。 君珂倒是明白它的意思,傻眼道:“你说,要和三宝,比一比?” 幺鸡连点大头。 君珂古怪地瞅着它,低低道:“你的意思是,你也算一宝吗?你愿意为我献身?”她忧愁地道,“兄弟,我不得不提醒你,做狗不能太自恋,就算你是宝吧,你也只是一样,我就没听说过,狗毛狗肉也算宝的。” 幺鸡一巴掌拍散了君珂的袍角,顺带楼板拍出一个洞…… “这狗倒有意思。”男人都是喜欢狗的,尤其幺鸡虽然胖了点,但威武雄壮非同寻常,云青宇一眼看中,突然道,“既然它是这意思,那就比一比,输了也不要你去磕头请罪,带这只狗进府便行了。” 幺鸡瞥都懒得瞥他一眼,一屁股坐在君珂裙角上,一爪子捞过一边桌上没动的烤猪,一口下去,半只猪腿没了。 君珂思考了一下。 幺鸡绝不会无缘无故到来,虽然这狗懒了点馋了点脾气坏了点毛病多了点,但倒从来没给她乱搞过,听它一回又何妨?反正也不会比出手打人更差。 “那便比吧。” 小姐们露出荒唐的表情——仅仅因为一只狗出现,就改变主意,这女子相貌虽好,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郭小姐轻笑一声,“梵姑娘是要拿这只狗和我比三宝吗?那也成。” 她嘴角一撇,招了招手。 一队家丁应声而上,是郭家的家丁,郭家离酒楼不远,刚才郭小姐眼看云家失利,已经让侍女回去取传家三宝。 楼上楼下站满了郭家的护卫,看来对这三宝十分重视。 托盘上三个盒子,一个红,一个白,一个黑。郭小姐先取了那个黑色盒子。 盒子不知道什么材料制成,光泽幽黯,浓厚如黑浆,仅仅盯着那盒子,便觉得仿佛看见深黑的毒汁在缓缓流动,令人心生恐惧。【`xs.c`o`m 网】 第九章 倾国之礼 外表普通的盒子里,铺着色泽内敛的纯白丝缎,只有这种低调而华贵的颜色质料,才能衬托出盒内物品的无限光辉。 开盖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眼睛一闭,以至于无人看见君珂一瞬间热泪盈眶。 再睁开时,每个人眼神都灼热震惊。 丝缎上,有两件东西,左边是一柄碧玉权杖,精巧纤细,通体碧绿,那绿光通透明澈,看着便觉得清凉舒适,权杖周身以黄金浮雕盘旋凤凰,雕刻精致,连尾羽都根根分明,飘逸的尾羽从底部盘旋而上,到了顶端正好是黄金凤首,那凤凰定然出于绝顶大师之手,栩栩如生,尤其黄金凤首,傲然昂首,顾盼生姿,镶嵌了祖母绿宝石的双眸,转动之间,竟然令人觉得光芒逼人,威凌四方。 人们看着,已经只剩下轻轻的抽气声,大家都是识货的,一眼看出这是整块品质极高的碧玉雕琢而成,千年难遇,稀世之诊。 以为这便是人间绝顶,然而目光一转,忽然就不会动了。 右边…… 所有少女盯着那东西,呼吸急促,浑身都开始微微颤抖。 那是一顶……奇异的凤冠。 说奇异,是因为那顶冠的式样十分古怪,不同于众人已知的任何皇后凤冠样式,现今大陆上的凤冠,都是黄金打造辅以珠宝,以金凤为主的帽状,庞大而沉重,重到皇后本人除了大典也不愿意多戴。 说是凤冠,是因为这顶华美到了极致的冠,精巧细致,绝对只有女人能戴,这凤冠并不是黄金帽子,底部以金丝绞成盘旋的藤蔓状,藤蔓弧度自然优雅,间隙间呈现一个个圆润而大小一致的镂空,点缀着翠绿的宝石叶片,那些叶片随意点缀,灵动自然,藤蔓往上延伸,在正面部分拱起连接,形成两边低中间高的山峦状,最顶端,盘旋着的金丝藤蔓微微向内一收,托住一朵黄金蔷薇,而蔷薇枝蔓伸展,左右各托出一朵含苞欲放的花骨朵。 精巧、灵动、华美、独具匠心,皇冠整体造型已经到了极致,难以想象的地步,但更惊人的是,分布在整个冠身的翠绿叶片,都是极品祖母绿,祖母绿之上,还镶嵌着细小的透明晶亮的奇异宝石,看上去就像嫩绿叶片上的露珠,最正中金蔷薇的花心,是一颗大到让人目眩的祖母绿,足有婴儿半个巴掌大,通体打磨成多面菱形,折射出碧绿华光,那水绿色如最洁净的碧湖之水,清澈见底,微带纯净的蓝,纯粹到近乎圣洁。 那样一大块极致祖母绿,美到追魂夺魄,两侧的蔷薇花骨朵便没有喧宾夺主,再缀上祖母绿宝石,而是通体都缀满米粒大的细碎的雪白晶亮宝石,那种宝石又是一种风采,光泽惊人,晶莹璀璨。 众人直勾勾地盯着那凤冠,脑子里一片空白,震撼到了极致,便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几个少女面色苍白,以手按心,摇摇欲坠,在极度渴望和极度艳羡的冲击之中,恨不得今日不曾出现在此地,以免终生朝思暮想,求而不得之苦。 “砰嗵”一声,有人身子一软坐倒凳子上,是满头冷汗的郭小姐,但已经没有人对她多看一眼。 尧羽卫那个队长冷笑一声,上前轻轻将盒子一动。 楼外的光线射过来,正照在凤冠上,整个凤冠霍然一亮,金蔷薇的巨大祖母绿花心,忽然闪现出六角形的天然纹路,放射出六道翠绿的线条,如星光并射,烟花忽绽,与此同时,翠绿叶片也折射出同样的六道星棱,伴随那些成百上千的细碎雪钻齐齐射出雪亮的光芒,白光与绿光交相辉映,都是最纯粹最逼人的光彩,四面毫无准备的人们“哎呀”一声,被刺得竟然齐齐捂住了眼睛。 “星芒祖母绿!”郭小姐出身大富之家,自然识货,一声惊呼,声音已经嘶哑。 祖母绿已经是极品宝石,价值在海蓝宝石之上,星芒祖母绿更是百年难逢的珍品,一千块祖母绿里也见不到一块,指甲大的一块就价值连城,如今竟然整个凤冠上都是这种星芒祖母绿,正中间那块,更是大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从整块祖母绿雕琢出的权杖,到全部星芒祖母绿镶嵌的凤冠! 这是何等的倾国手笔! 在那样言语无法形容的光彩面前,那颗刚才还被众人惊叹赞誉的凤冠海蓝宝石,黯淡得像石头一样。 郭小姐手一软,她的海蓝宝石骨碌碌滚开,落到桌下,此刻坠落尘埃,众人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郭小姐也没有去捡拾,失魂落魄坐在那里,如果是别的宝石,她还可以说自己的宝石来路高贵,取自某位皇后凤冠,但眼前这顶冠,就算式样奇特,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绝对也是皇后级别的女子才配的顶戴,区别只是哪个国家而已。 碧云轩里没有动作,没有声音,别说云雷子弟震惊到忘记一切,连底下散座里,都因为上面窒息感的散发,而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仰头踮脚,追逐着楼上四射的奇异宝光,想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这样的皇冠权杖,别说僻处一隅的云雷子弟们,修来的缘分才可一见,便是放到天下任何一个地方,也没有得窥真颜的机会,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所有人都忘记身份和面子,双手据案,目光一瞬不瞬。 没有继续看下去的只有君珂,她转开了头,怕再盯着那凤冠,眼泪便会滴落在星芒祖母绿上。 她转开的眼神,望定了尧羽那位队长,微微含泪的眼神盈盈,充满欣喜激动和……疑问。 虽然知道此刻这凤冠拿出来,她的身份很可能便不能再隐藏,但此刻她心中满溢激越欢喜,什么都可以不介意。 那队长垂下眼,对着凤冠权杖,微微倾了倾身。 “大海之外,有西洋之国真罗。” 他的声音肃穆庄重,众人都抬头看他,希望知道这顶极致凤冠的主人,到底是谁。 “真罗帝后和传说中西鄂上宁帝后的情形有点相似,但比他们更光辉完美。”尧羽队长沉声道,“他们患难相遇,生死与共;他们曾为彼此交托性命,毫不犹豫;他们携手经历夺嫡政变,腥风血雨;他们一路转战天下,带领大军,开辟属于自己的国土。” 众人眼底渐渐绽出光彩,觉得果然只有这样热血澎湃的帝后传奇,才配得上如此倾城倾国的绝世皇冠。 君珂怔怔立在凤冠权杖之前,手指轻轻地掠过翠绿的星芒祖母绿花心。 众人呆呆地看着,本来她们想阻止的,这样的宝物,应该陈放在殿堂上、锦绣间、万人中央,供所有人膜拜敬奉,而不该被人世间任何手指所亵渎。【`xs.c`o`m 网】 第十章 为君挽衣 裂开的中缝内,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有两行字。 “九转玲珑塔,辅以晶血空花,再加上苍芩老祖的玄玉功,可解火毒,化死肌,治天下一切筋脉肌肉毁损之症。” 底下还有一行字。 “想知道我是谁吗?云府碧园小筑恭候。” 君珂把字条拿在手里,盯着那字迹看了许久,越看眼神越迷惑。 听这人的口气,好像是云府邀请的那位夺桂者,也就是簪花宴上突然来去的神秘人。 她原先已经确定这神秘人八成是沈梦沉,虽然气息声音都有变化,但是高手要改变这些很容易,更重要的是,除了沈梦沉,还有谁能够驱使幺鸡跑一趟送毒狗尾草?还有谁随随便便路边拔一根狗尾巴草,也能毒倒晶血空花? 但是此刻,看见这个字条,她又迷惑了,她认识沈梦沉的字迹,和这字条不符,而且这说话口气也不太像他。 难道不是他本人?只是红门教派出来的高层? 按说沈梦沉也是刚刚建国,不太可能远赴云雷,而且云雷的存在,明显对大燕比较重要,投靠或是反水,影响的都只会是大燕,沈梦沉以冀北为国,完全可以不必理会。 要说来的是纳兰君让她还觉得有百分之一可能。 君珂想了一会不再继续,反正不管是谁,见一见就知道了。 邀约期在五日之后,君珂也不急,当晚她什么都没做,刚刚在碧云轩出过风头,不适宜再有什么动作。 原以为雷家或者雷昊会来试探或询问,却始终没人打扰她,君珂让红砚去打听,才知道司马嘉如对雷家进行了暗示,称君珂对她们有救命之恩,所以不愿君珂在酒楼受辱,一开始那毒狗尾草就是她们令人寻来的。 司马家族雄踞尧国南部,百年世家大族,比这僻处高原的云雷首富郭家更有底蕴,拿出什么宝贝来也是正常,雷家虽然还是有点疑惑,但也因此放弃了对君珂的纠缠,相反,对君珂因此力压了云家一头,觉得十分解气,对君珂的招待殷勤了几分。 但也因为如此,雷家还是没有真正将君珂放在心上,说到底,一个凭借美貌抛头露面行商的女人而已。 君珂要的就是他们的无视。 安静了两晚,第三天晚上,君珂换了一身夜行衣,绕过各路的守卫,前往雷家专门负责议事的前堂。 前堂四面守卫严密,雷家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及近期招揽的高手都齐聚在此,商量如何应对穷凶极恶的云家。 这场会议其实是君珂一手造成,她所制造的假象令雷家有了紧迫感,已经有人开始提出,是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对云家展开暗杀。 君珂原本不需要去的,但她收服的那两个西鄂高手,级别不够,不能参与这样的会议。 不过好歹人家也是客卿身份,在侧门处纠缠守卫,转移人家注意力还是能做的。 两个西鄂高手缠住护卫,君珂悄无声息上了屋顶,耳朵贴紧了瓦面。 “……今夜大燕号称京中武门双雄的两位常兄即将到来,我等必将如虎添翼……”是雷家家主雷风霖的声音。 随即有人桀桀怪笑,“老常们来了么?多年不见,明日我亲自去城门接他们去!” “童兄亲自出面,再好不过,本来我还担心会遭到云家截杀,这下可放心了。”雷家家主声音听来十分喜悦。 那姓童的呵呵两声,笑声狂放得意,君珂知道这个人,据说一身诡异功夫,十分难缠,北地江湖数一数二的人物,被雷家聘为供奉,也是雷家此次最看重的外援之一。 君珂微微皱起眉头,她得到那常氏兄弟上门助拳的消息,有心要再次玩离间计和釜底抽薪,不过这姓童的亲自去接,三个高手,自己对付起来只怕不是太容易,围攻又怕走漏消息。 随即听到底下又道:“听说今晚,云家也有贵客到来,不如我等……”声音骤然阴冷,想必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可。”雷家家主沉声反对,“城外如今有两万多云雷军,到处都是人,已经无法实施暗杀,如果在城内动手,云雷遍地都是云家耳目,很容易便被发现,我等会立即陷入被动。” 众人都沉默,有些愤愤,“难道就该他们云家暗中挑衅攻击,我们就被动挨打不成?” 雷家家主叹息一声。 “那些大燕回来的什么狗屁云雷军。”立即有人将怒气发泄在城外露宿的云雷军身上,“我听说他们不过是一批燕京痞子,在大燕丢尽了我们云雷人的脸,连亲人都保不住,还好意思回来,还好意思称自己是云雷军,我呸!要我说,云家就这事做的对,赶走他们,他们哪里配站在云雷的土地上!” “云家那边说,纳兰述君珂杀掉了六万云雷家属,栽赃到朝廷头上,骗得这些傻瓜认贼作父,还为他们征战天下。云雷军被人利用固然愚蠢,不过纳兰述君珂,更是死有余辜,竟敢如此杀害欺骗我云雷人!” “我看那些云雷军更不是东西,这样的血海深仇,真不知道纳兰述君珂给他们吃了什么**药,让他们去把纳兰述君珂引出来杀掉,还死活不肯,因此被赶出来,他们不走,但让他们去杀纳兰述君珂,他们又不肯,难道他们打算就这么在城外等一辈子?” “要我说,等宗族大比结束,大家抽出空来,赶走他们算了!” 君珂心底一震。 她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云雷竟然遭遇了这些,原来云雷军可以不被驱赶,只是因为不愿再背叛她和纳兰,才被云雷城拒绝。 他们舍不得家乡,又不愿背叛旧主,但也无颜再回到她和纳兰身边,以至于堂堂云雷,竟然被迫城外露宿,这样无望而凄凉的等下去。 君珂的眼睛微微一湿,云雷对她曾经的伤害,到此刻烟消云散,让云雷光光鲜鲜重回云雷城的执念,却在此刻更加升腾。 心情有点激动,她呼吸微微粗重一些,底下那姓童的立即尖声道:“谁!” 君珂心中一凛,赶忙放平呼吸,一动不动,底下等了一会,没有发觉什么异常动静,以为自己错听,会议继续下去。 话题却已经转了,转到如何巩固势力方面,有人开始提议,司马家两位小姐在此刻到来,是雷家一个极好的契机,虽说司马家在尧国,他家的三十万大军远水救不了近火,但如果真的和司马家结成同盟,必有威慑作用。【`xs.c`o`m 网】 第十一章 降猫十八掌 这一夜的云雷城各种骚动,云家出动数百人,手执火把,穿越风雪,直奔雷家方向,人人面沉如水,除节奏整齐的脚步声外,毫无多余声息。 而雷家并不知道云家来兴问罪之师,他们自家内部已经炸开了锅,童供奉没能接到常氏兄弟,吐血受伤而归,将事情经过一禀报,雷家大惊失色,当童供奉听雷家的小厮说雷少根本没有出过院子后,再次大叫吐血倒地。 雷家一片纷乱,经过简单合议,认定这一定是云家再次出手,这次更可恶,生生在雷家供奉面前,假冒雷家人,下手伤人,气走前来助拳的高手,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在雷家为到底立即找云家讨伐还是再次忍耐争执不休的时候,轰然一声,雷家大门被踢响。 这一声几乎响彻半个城,雷家厚达半尺的大门,在这一踢中化为齑粉。 等雷家人愤怒地涌出,便目瞪口呆地看见自家已经被云家包围。 之后就是一场骂战。 “你雷家如此狂妄,竟然派雷昊偷袭我云家少主,若不是少主命大,便已丧生东城门!今日你们一定要给云家一个交代!” “胡扯!明明是你们云家今日假冒雷昊,杀伤我府中供奉,竟然还敢冲撞雷府,恶人先告状!” “你雷府无耻一至于斯,今日定要你好看!” “你云家欺人太甚,我雷家今天也舍命奉陪!” …… 云雷城两大掌控家族,最具势力的云家和雷家,在这高原雪夜,火药味越骂越浓,连带两家所属的亲族和和下属,都纷纷赶来,怒目对峙。 整个云雷城都因此惶然,无数人披衣起床,不安地聆听着城南的喧嚣。 长街之上步声杂沓,人们快速地奔过,无人注意一角,有黑氅人微笑负手,默然伫立,旁观这一夜由她一手挑起的好戏。 纷乱之后更显空旷的长街之上,君珂和人群流向的方向相反,她直奔城西昭德寺,身后跟着幺鸡。 夜雪簌簌下着,寺庙门前渐渐积了一层薄雪,天地洁白清静。 寺门紧闭,君珂正犹豫自己是坦然敲门求见还是偷偷溜进去,大门忽然开启,两个僧人坦然走出,合十施礼。 “女施主来了?方丈有请。” 君珂一怔,心想修炼到一定程度的和尚就是神奇,也不多话,躬躬身,随着僧人一路进门。 她注意到僧人的步伐,只是两个迎客僧,步伐就极为稳健,在雪地上只踏出浅浅痕迹,云雷武僧的实力,果然不可小觑。 净尘的禅房,在寺院深处,简朴幽静,四面树木长青。 老僧立在禅房门口,风雪里面色从容,每条皱纹都承载人间沧桑。 看见君珂过来,净尘微微躬身,第一眼看的竟然是幺鸡,微微一怔,随即仿佛不胜感叹般地道:“不想老衲今生,不仅得聆金刚杵之音,还有缘见不动明王座下神狮,真是此生无憾。” 君珂一怔,转头看幺鸡,幺鸡同志一脸懵懂翻着白眼——狮,狮你妹!哥是狗!狗! 幺鸡当然是狗,从它被研究所所长抱回来那一天起,所有人都确认过了,不过君珂此刻可不会傻傻地纠正老家伙的想法,也许在这异世里,幺鸡这种狗,本就被看成狮的一种也说不定。 “施主请。”净尘伸手相让她进禅房,君珂却立在风雪里不动。 “大师,”她微笑,“禅房清静温暖否?” 净尘一怔,幽深的眼眸深深注视她,“然也。” “昭德寺大德昭昭,矗立云雷百年,佛光普照所有信徒否?” 净尘神色更庄重凛然,“自然。” “今日风雪,或有穷苦百姓冻毙道路,或有无助孤寡啼饥号寒,昭德寺普济众生,会予以护持否?” 净尘立即合十,正色道:“自是份所当为!” “是吗?”君珂迅速敛了笑容,目光一冷上前一步,大声道,“可为什么,我只看见,当两万信徒被弃风雪,挨饿受冻时,佛光普照的昭德寺无声屹立于风雪,紧闭寺门;德高望重的方丈大师身处温暖禅房,拢起火盆?” “女施主怎可对方丈如此出言不逊……”带她前来的知客僧大惊失色。 “阿弥陀佛。”净尘一声佛号阻止了知客僧的话,知客僧俯首退去。 “施主说的是城外云雷军么?”净尘合十。 “云雷军难道不是你们云雷人么?”君珂反问,“城里?城外?隔了一道城门,云雷就不是云雷?大师佛法渊深,为何至今不开心门?” “女施主通透妙悟,贫僧受教!”净尘眼神一亮,肃然起敬,急忙躬身一让。 君珂昂然直入,心想果然对和尚们不能说正常话,就是要胡侃,侃晕他最好。 禅房门半掩,没有人靠近,雪花扑簌簌打在纸面上,一点昏黄灯光流水般泻出来。 半晌纸门拉开,净尘亲自将君珂送了出来。 “此间来龙去脉,大师都已经清楚。”君珂站在门槛上,正色道,“云雷军千里回归,渴望家乡,但凡有一丝良知,都不应将他们拒之门外。今日我是来求大师,但也是通知大师,如果最后的云雷,依旧如此顽固不可理喻,我必不惜,玉碎瓦全。” 她语气平静,眼眸幽深,四面风声却忽然发紧,扯着雪花劈天盖地落下来,杀气浓烈。 “阿弥陀佛。”净尘沉声道,“云雷自有其归宿所在。”他的目光落在幺鸡身上,眼神复杂,半晌低低道:“老僧有一愿,愿能在有生之年,得闻不动明王座下,神狮之吼。” 君珂一怔。 “幺鸡,唤唤你的小弟,不过不要让它们过来,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拍拍幺鸡的头。 幺鸡咧开大嘴,满意一笑,后退一步,仰首向天。 “嗷唔。” 并不是最具爆发力的那种炸吼,相对低沉,地面下端沙石滚起,飞雪狂乱,净尘的僧袍呼啦一下反撩而起,贴在了他脸上。 但上方树木丝毫不动,连积雪都没震落一丝。 一声吼出,仿佛有透明的光晕瞬间扩散,涟漪般不断延伸,自占地阔大的昭德寺上端延展,渐渐笼罩全城。【`xs.c`o`m 网】 第十二章 痛殴陛下 君珂听着这声音,眉梢微微一跳。 依旧似是而非,声音陌生,语气很熟。 而且出现方式也十分的熟悉——喜欢趁她处于不利情势的时候乘虚而入。 对面云涤尘一抬头,不可思议地盯住了对面,惊声道:“你说什么!” “他说他梦还没醒。”回答的是君珂,第一个字说出口,趁云涤尘失神惊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一拉一甩,甩向身后! 她不能被云涤尘和身后人夹击,必须要改变劣势。 云涤尘猝不及防被她一甩,踉跄扑向那人,君珂身子一转,在她擦身而过时,肘尖好似不经意地,对着玲珑塔撞过去。 在她的料想里,这一撞必然撞下玲珑塔,谁知肘尖明明撞到塔身,那塔倾斜一百八十度,唰一下又回复了原位,居然没有从云涤尘手背上落下来。 此时云涤尘身形控制不住,扑向那男人怀里,那人衣袖一拂,柔声微笑,“大小姐千万莫投怀送抱,在下担当不起。” 云涤尘一咬牙,抬手虚空对地一拍,轰然一声地上拍出一个大洞,她也借着掌力反弹脱开身子,避免了撞入他人怀的尴尬。 她站定,喘息,脸色苍白而眼色发红。 此时三人位置已换,君珂站得远远,那男子负手而立,她在两人中间。 巨响引起惊动,护卫纷纷驰来,“大小姐,怎么了!” “把他,把他们……”云涤尘面色如雪,胸脯起伏,指着那男子,又指君珂,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护卫一怔,发现那长身玉立的男子,正是那位“夺桂”高手,云府上宾,再看看云涤尘神情,脸色便有些怪异。 府中人都知道,心高气傲的大小姐,曾经败在这人手下,也正因此,这人才被云府延为上宾,但大小姐似乎不甘于这样的挫折,从此不辍练武,时时要和人家比试,在云府的传言里,大小姐不甘是真,芳心因此萌动,只怕也不免。 如今云府明日要为大小姐比武招亲,试图招揽一位来自大燕的绝顶高手,大小姐心情不好,上下都知道,此刻看这模样,难道大小姐逼急了找这人诉私情,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恼羞成怒? 这可不是护卫应该掺和的事儿…… “大小姐。”那男子微微欠身,还是那慵懒带笑的语气,“我定会在明日为您努力,您就别现在派人逼我了。” “你!”云涤尘雪白的脸上泛出微微桃红,却不是羞的,是气的。 这样当面颠倒,信口开河,她以后还要怎么见人? “诸位兄弟。”男子头也不回,温柔地道,“还是赶紧退下去吧。放心,我会保护大小姐。” 护卫忙不迭地退去,连看都不看云涤尘一眼。谁也不是傻子,这种事多听一句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当下不仅退去,连四面的人都拖走,走的时候还感激地看那男子一眼,谢他解围成全之恩。 “不是这样,不是!你们!你们别走——”云涤尘连连喝止,可是护卫哪里敢听?跑得比兔子还快,不仅跑,还告诉那些后续赶来的人,“兄弟,大小姐有要事,别过去打扰!” 片刻四面退了干净,云涤尘孤岛一样立在中央,愤怒得浑身乱颤,脸色煞白。 “好,你好……”她盯着那男子,眼眶发红。 那人微笑而立,并不理会。 北地气候干冷,前夜的雪至今未化,已经被冻硬,晶光灿烂琼楼玉宇,偶尔露出一点底下的斑驳的青,风过时碎雪如梨花飞落,掠在他眉梢发鬓。 浅银红锦袍雪白大氅的男子,立在梨花雪里,神情温柔,眼眸却幽冷,姿态间有种彻入骨髓的尊贵风流。 那样的尊贵内蕴,却又无声无息咄咄逼人,云涤尘忽然觉得窒息,骄傲如她,忽然便说不出一个字。 那般的笑,却又令人觉得那般危险。 心上一阵抽搐,她感觉到目光的存在和交汇,却不是和她的。 云涤尘有点僵硬地转头。 右侧,立着黑裙红氅的少女,梨花雪里一般鲜明,一张晶莹到了极致的脸,也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同样令人心中微冷,不敢逼视。 交汇的目光,属于这两人,锋利而互不相让,在空气中交击出铮铮声响,杀气凛冽。 在那样的两人相对的目光中,她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透明似空气。 这种感觉对心高气傲的她,比死了还难受,云涤尘怒哼一声,上前一步。 那两人同时转头,看她一眼。 两道目光都令云涤尘心中一震,如被巨锤击中,心口不能自抑一阵砰砰乱跳。 她倒退一步,脸色大变。 她自身便是云雷公主,自小享尽尊荣,气势高于人上,有生以来,能用目光对她造成如此压迫的,只有云家的保护神苍芩老祖。 这两人,到底是谁? “一别久矣。”男子微笑,对君珂欠欠身,“尊贵的皇后陛下,您真是美得让我越来越惊讶。” 云涤尘一声倒抽气,君珂心中一沉。 这混账。 一口在云涤尘面前叫破自己身份,他安的什么心? “尊敬的大庆皇帝陛下。”君珂向来不肯在沈梦沉面前示弱,立即也微笑,“您还没恶贯满盈地死去,也让我无比惊讶。” 云涤尘的后背,砰一声撞到身后假山,脸色已经发青。 由这两人的气质,她已经猜到绝非寻常人,但乍然揭晓的答案,还是让她无法接受。 什么时候,皇帝皇后满地跑? 还都跑到云雷这样一个边疆之国? 他……他……他是皇帝? 她……她……她是一国之后? 云涤尘的喘息,两人都好像没听见,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前的生平大敌之上。 “我很想和皇后陛下好好叙旧,不过现在好像不是时候。”沈梦沉柔声道,“小珂,你此来为玲珑塔?正巧,我也是。” “你何止是为玲珑塔?你还为晶血空花,你还为我。”君珂淡淡道,“沈梦沉,那天和你内力一试,我发现了一点不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能让你百忙中不惜冒险,亲自来一趟云雷,是因为你的内力出现要命问题了吧?你需要玲珑塔,需要晶血空花,还需要我这个同脉之体。所以你给我的字条里,要我把空花带着,所以你特意提出指出要在碧园小筑见我,我若真信了你,必然到碧园小筑才会警惕,可你,就在半路上侯着。”【`xs.c`o`m 网】 第十三章 共浴 长剑流光飞射,近在咫尺! 身体用尽全力,无法挣动分毫! 一生至此,生平最险,身后是敌人,身前也是敌人,君珂眼睁睁看着那剑射来,剑尖逼人的寒气已经透入心窝,脸色一片煞白。 完了! 不想两生为人,竟然死在此处。 君珂闭上眼睛,不是畏惧,而是此刻她想用最后清醒的意识,来好好回想这短短一路。 “哧。” 剑尖入肉声响,热热的液体溅上她的脸,君珂霍然睁眼,看见面前沈梦沉,戴了精巧面具的脸,依旧可以看出微微发白。 他微微斜肩,抵在她身前,左肩鲜血淋漓,被一柄明光晃动的长剑穿过。 君珂心中一震。 此时便是大罗金仙跳下来救她,她也不会比现在更惊讶。 这是她生死大敌,两人无数次欲置对方于死地,就在刚才,她还出手痛殴了他,两次对他下了杀手。 更重要的是,沈梦沉从来不是良善之辈,他永远不会放过将敌人打倒的机会,怎么会以身相代? 一怔只是一瞬间,随即想起身后那神秘大敌,才发觉,刚才捆住全身的力量,忽然没有了。 君珂霍然转身,眼角只看见灰色的身影,悠悠从洞顶上飘过去,那人影似散似凝,转眼就从云涤尘砸开的洞里越过,落地时身形一聚,消失不见。 地道里只留下他一声短促嘶哑的笑声,充满恼怒和诡秘之意。 君珂还没明白发生什么,沈梦沉身子一栽,已经栽在她的肩前。 “被你揍得……反应都差点慢了……”沈梦沉靠在君珂肩前,气息低弱,君珂下意识要避,却被这一句话顿时激起不安内疚,僵硬着没动。 沈梦沉眸子从睫毛下垂的角度斜斜掠起,悄悄看她,那少女似乎有点不能接受现实,始终不能调整好表情和心态,眼神有点茫然,忽然感觉到他偷窥似的注视,眼睛向下一垂。 目光相撞,君珂心中一震,以前对沈梦沉警惕畏惧,从没认真看过他的脸,此刻近距离看清他的眸子,才发觉他眸子也剔透晶莹,璀璨如星光,只是瞳孔周围,比别人多了一圈隐隐红线,便显得眼神神秘幽沉。 这么近看这么美的一双眼睛,是一种压迫,君珂立即避开了自己的眼睛,沈梦沉却忽然心情大好,眼神不避不让追过去,肆无忌惮在她脸上溜了三圈,他也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近距离看君珂,此刻越发觉得,君珂比初见时美上不知多少,当真脱胎换骨,美玉羊脂,毫无瑕疵。 他这么放肆的看,君珂当然感觉得到,恼羞成怒,肩膀一晃就要将他推开,沈梦沉却向来猜人心意毫无差错,比她还快地让开,一伸手抓住穿过左肩的长剑,微一吸气,慢慢向外拔出。 要翻脸的君珂又顿住了,身前沈梦沉一身血染,长剑慢慢抽出时,剑锋和骨头摩擦发出嘎嘎声响,听得她浑身都在起栗。 噗一声轻响,鲜血喷溅,沈梦沉仰天一声喘息,长剑已经拔出。 半身染红的三尺剑锋倒提手中,他随意看了一眼,把剑向君珂递过来。 君珂大惊,愕然抬头。 “现在……是杀我的最好机会。”沈梦沉淡淡微笑,“你想必已经等了很久了。” 剑尖平平伸过来,剑身上的鲜血不住流动汇聚,在剑尖上渐渐凝聚成圆润的血滴,滴滴坠落。 那啪啪的声音,像敲在君珂心上。 现在杀他…… 现在杀他? 沈梦沉没有说错,此刻便是他最虚弱的时辰,错过这个机会,再想杀他,不知要付出多少艰难。 君珂顿在原地,心中一万次大喊——不要犹豫、不要迟疑,就像刚才一样,心一狠眼一闭,一剑刺出! 这天下,这复仇之路,从此便少了一个最为惊才绝艳的敌人! 内心疯狂呐喊,然而指尖颤抖,那一个轻轻的抬起接过的动作,竟然始终无法做出。 沈梦沉一直凝视着她的神情,此刻微微一笑。 这一笑淡而倦,几分欣慰几分沧桑,还有几分淡淡的讥诮。 随即他将剑缓缓收了回去。 “小珂。”他似乎漫不经心地道,“今日你放弃了这个机会,从此后,你再也无法杀我。” 君珂一震,心中明白这是沈梦沉的又一攻心之计,他故意大胆放手,给自己杀他的机会,一旦自己放弃,杀气一泄,落于下风,再给他敲上这么一句,从此之后有了心魔,只怕真的是无法再战胜他了。 一个动作,一句话,解决一个未来强敌。 城府渊深的沈梦沉,果然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沈梦沉带着懒而如意的笑,身子慢慢飘后。 君珂忽然深深吸一口气。 再开口时她声音清晰,说的却是不相干的事。 “去年纳兰君让曾经落于我手。” 沈梦沉身形一顿。 “他当时为救我身受重伤,我都不需要杀他,只要我不救,他必死无疑。”君珂淡淡道,“但,我抱他闯县衙,求名医,自愿身投大狱,拿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沈梦沉脸色一变,他知道君珂要说什么了。 “纳兰君让同样是我生死大仇,在冀北事变之中,他才是主谋,我该和他清算的仇恨,不在和你的仇恨之下。”君珂也笑得讥诮,“可是我放过他,甚至救了他,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沈梦沉不答。 “先清恩,再算仇,我不要欠下恩情永远留下心魔,我要做一个光明通彻的君珂。今日我用命还你救命之恩,他日沙场相见,我必再不留情,哪怕付出百倍努力,也必你死我活!” 一字字掷地有声,沈梦沉脸色微沉,第一次用惊异的目光看准君珂。 君珂却恍惚好像听见附近有微响,听来像是一个人忍不住的微微叹息。 然而转目四顾,却没有发现。 “所以,沈梦沉,今天我不杀你,不代表我便放弃了复仇。”君珂凝视着沈梦沉,“他日再相见,但有任何机会,我必全力以赴!”【`xs.c`o`m 网】 第十四章 悍马敢死队 君珂剑气一涌,体内属于沈梦沉的内力忽被卷动,翻涌呼啸,随即丹田深处细而脆地,“啪。”一声。 这一声仿佛针尖戳破满溢的真气,她气一泄,噗通一声栽下来。 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水,听见沈梦沉柔声道:“恭喜,同脉已解十分之一。” 君珂一惊,运气一查,体内那股沈梦沉的真气,好像真的弱了一点点。 难道之前沈梦沉是在故意气她,好让她怒极激发真气,然后借助这温泉药物之力,一点点消融同脉之体? 用这么诡异的方式? 君珂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头顶便是一声轰隆巨响,随后杂沓脚步声不断,像是有人在头顶交战,她一惊抬头,就看见不知何时屋顶被掀开一块,一张人脸飞快地一晃,似乎要看清底下的一切,然而随即红光一闪,一道红色匹练横飞而来,挡住掀开的屋顶,头顶脚步杂沓声响,有人怒喝:“何方狂徒闯我府邸?滚下去!” “红门妖徒,敢拦爷爷!” 砰砰乓乓一阵开打,屋瓦震动,碎片纷落,君珂脸色发黑。 虽然没看清刚才那张脸,她已经听出来,那是天字第一号醋坛子尧羽卫追来了。 尧羽卫遇上红门教,那叫你死我活,君珂过来时,考虑到这一点,没有通知尧羽,不想这群人确实厉害,还是摸了过来。 “主子,你在底下干嘛?干嘛干嘛?”上头尧羽卫一边打一边对底下探头探脑,一心要搞清楚“女主子和狐狸那些不得不说的事”,好捍卫男主子的所有权。 “滚开!”沈梦沉的护卫愤怒大喝。 沈梦沉忽然伸指一弹,屋顶被红布遮住的大洞嗤啦一下破裂,他的笑声悠悠传出去,“她在和我共浴,欢迎欣赏。” 君珂眉毛一竖,也不管什么没泡到一个时辰,翻身按住池底要起身,这一按,柔软光滑又微有弹性,不像石壁,君珂低头一看,脸色爆红,转身便走,身后沈梦沉笑声沙哑,“哎呀,她在摸我!” 尧羽卫着急地探头探脑,大叫:“主子你可别上那狐狸的当!”君珂一剑劈起丈许水波,直射屋顶,把他们都泼了回去,冷声道:“若你们不信我,大可不必跟随我,若你们信我,请尊重我!” 上头声音一静,带队的那个尧羽队长,忽然心中一跳,想起当初纳兰述的嘱咐,“我让你们去保护她,不是监视她,触怒了她,全部给我滚回来!” “沈梦沉!”尧羽卫立即转移目标,冷喝,“你仔细些!我家陛下若在,你死无葬身之地!” “你家陛下若在。”沈梦沉淡淡道,“也只能眼睁睁站在一边看我和君珂共浴。” “休逞口舌之利,自有你来日剑下授首之日!” “随时恭候,”沈梦沉微微仰头,双臂撑在池边,黑羽般的长睫沾满水汽如细钻,“只要他能。” “口舌上有什么好斗的。”君珂的声音冷淡地传来,“不过你死我活,多说一句都嫌废话。” 一直慵懒闲适,将尧羽卫气得七窍生烟的沈梦沉,忽然一顿。 他转眼,在濛濛雾气里看君珂已经恢复冷静和漠然的眉目,她面容如雪,冷然迈步出水。 沈梦沉眉宇间微微一冷。 愤怒争执不可怕,看她被一次次气得脸颊涨红,直至悍然出手,于他甚至觉得是一种享受。 不管笑还是怒,终究情绪为他牵动。 最不愿见的,是漠视和冰冷,那种内心深处决然划就的鸿沟,让人心凉。 屋顶被遮了起来,上头动静渐渐消失,尧羽卫和沈梦沉带来的精锐护卫终究各有顾忌,不敢放手开打,各自罢手,恨恨而去。 君珂从池子里缓缓站起,一边站起,一边运功,身上起了淡淡白气,白气所经之处,露出水面的部分,衣衫全干。 她为了不给沈梦沉占便宜,竟然不惜耗费功力在池水中强力运功,蒸干衣服,这比在平地上难上百倍。 沈梦沉无声叹息。 “不必这么费事,我没兴趣看你。”他闭上眼睛,手一挥,雾气往他面前聚拢,挡住了君珂身形。 君珂松一口气,快速爬出,她现在已经确定,不需要泡一个时辰,因为今天的解脉已经进行完了。 “我在外面等你。”她头也不回向外走,身后没有声音,沈梦沉的呼吸声,却有点奇怪。 君珂忍了又忍,跨出一步又缩回一步,终究叹了口气,回身。 雾气散开,沈梦沉闭着眼睛,面色惨白,果然又晕了过去。 君珂的手按在腰间,腰间软剑冰冷,抽出来,就可以染上敌人炽热的鲜血…… 最终她又叹了口气。 她的命,梵因的命,此刻都栓在这可恨的人身上,任性不得。 走过去,拿起旁边柜子上的伤药和白布,君珂毫不温柔地抓起沈梦沉臂膀,将他往上拎了拎。 肩上的贯通伤看来极为可怕,鲜血已经洗去,伤口撕裂皮肉翻卷,君珂一手抓住沈梦沉臂膀,一手给他上药包扎,她动作轻柔快速,可药粉洒上去的时候,沈梦沉还是微微颤了颤。 君珂嗅了嗅那药粉气味,似乎有药效强劲的“千叶魔莲”?她听柳杏林说过,这种药极为霸道,虽然能促进一切外伤迅速愈合,但给人带来的痛苦也极其巨大,一般人不会采用这东西做伤药成分。 这个沈梦沉,不惜痛苦,也不愿让自己留下任何弱点。 或者,他怕的从来都不是痛苦。 那药粉的气味,让君珂皱起眉头——沈梦沉用的药,好像都太霸道凶狠,放在正常人身上,能要人命的,他这样是因为他的毒脉?可是经年日久,这样不惜对身体大加挞伐,他的健康和生命,真的不会出问题? “你若自寻死路,倒也省我费心。”君珂快手快脚给他包扎好,忽然动作一停。 他为什么突然肯替她解脉? 难道是因为他自己未必长寿,所以不愿拖着她一起死?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君珂便摇摇头,自己否决了这想法,怎么可能?沈梦沉又不是纳兰述,他明摆着就是我死后管它洪水滔天,最好全天下为我陪葬的那种。 他要是快死了,第一个想拖着一起死的,一定是她君珂。【`xs.c`o`m 网】 第十五章 独孤求败 群狼齐嚎。 满场无声。 云家的人眼神一直。 雷家的人身子往后一仰。 一群长老仲裁张开双臂,似乎想跳上擂台,又似乎想仰天呐喊。 台下万人张大嘴,“嘶”一声齿缝间的气流,险些将四面抽成真空。 数百年来云雷大比,第一次出现狼群! 云雷的狼凶悍更甚羯胡,也十分难以驾驭,在初级的比试上,擂台上出现这样一群狼,胜负几乎已经没有疑问。 有人瞪着那群已经将对手包围的狼,喃喃道:“驭狼以战,还不占人数名额,以前我们怎么没有想到?” 四面无人接话,都知道不是没有想到,而是根本做不到。 驭兽岂是这么简单?弄几只狼来容易,几大世家高手都做得到,但问题是,掳了小的,来了老的,万一引得苍芩山脉里那几只猛兽大王打上门来,或者时不时带着手下们骚扰一阵,谁吃得消? 这么一想,众人在惊叹之余,心也定了定,还多了几分幸灾乐祸之意——凭几分小聪明,急功近利,想出这么个借狼闯关的办法,就算过得了第一关,第二关,第三关呢? 真正有实力的高手面前,几匹狼绝对占据不了优势。 现在风光一时,将来,哼哼,等着被群兽撕咬成碎片吧! 不参加第一轮海选的大家族们安下心。 幺鸡躲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笑眯眯剔着牙。 孩纸们。 不要太惊讶。 几只狼而已。 搞不定,还有黑豹小弟花虎小弟呢,黑豹花虎再搞不定,还有哥呢。 谁屁股大谁就能在场上站得最久,你们屁股有哥大?哥今儿上来了,就没打算下去! “这不公平!”两兄弟原本想抱得美人归,结果换成自个被狼群包围,惊慌大叫,“云雷大比,从来就没有以兽代战的!我们的对手是人,不是兽,这是侮辱,侮辱!” “对啊,你的对手是人。”红砚撇撇嘴,往狼群中间一站,指头一勾,“你们两个,尽管招呼我,我不介意以一对二!” 台下绝倒——无耻风范,一至于斯! 观战的大家族们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神中获得默契——不必修改规则,正好以此为试金石,如果这些人连一群狼都对付不了,要他们干嘛? 以往大比之中,就有为了上位,暗中收买裁判或者互相作弊的,现在用狼群,谁还能作弊? 以狼群为第一场,是君珂精心研究的战略,她要展示力量过关斩将,但又不能展示得太过引起各大家族警惕,联手在初期就对付她。 这只是第一个小小惊奇,而已。 “开始!” 裁判一声令下,狼群扑起,十八头狼中精英带起一阵腥风,灰影团团乱闪,人影左冲又突,布片纷飞,就听见红砚的声音,清脆又快意地从战斗团里传出来。 “左边!” “右边!” “肩膀!” “胳膊!” “行了,扔!” “砰”一声,两条偌大的人影从台上飞出来,重重砸到尘埃里,人们纷纷退后,台上几头狼叼着袖管裤管,仰头兴奋长啸。 “悍马敢死队,胜!” 毫无疑义的胜利,没人欢呼,人们面面相觑——这些狼不但凶猛,还配合默契,看起来居然还会一些简单阵型,这样的狼上了擂台,叫人怎么活? 接下来的战斗就没什么悬念了,正常情况下,狼们一扑,将对手围困在中心,分三头将人撞倒,四头横身扑上压住,剩下几头撕衣裳拽裤子,皮粗肉厚的地方重重咬上几口,一二三嘿哟抬起来,一甩一扔,完毕。 君珂这一群狼,连胜七场,成为当天二对二擂台最高胜利者,原本还可以破连胜记录,但后面的队伍纷纷自愿认输——开玩笑,说是二对二,其实是二对十八,傻了吧唧的才想去找死。 让后面队伍认输也是几大家族的意思——再这样咬下去,战斗力损失太大,到最后那场各大家族带领小家族的混战里,大家能用的人手就不足了。 君珂打的就是这主意,削弱,无所不用其极地对云雷进行暂时削弱。 擂台上,君珂红砚以及十八头狼,萧瑟而寂寞地站在擂台上,环顾全场无人应战,充满高手的独孤求败式的沧桑…… 不过众人还是抱有希望,二对二,两个人容易被群狼所困,但是六对六呢?七对七呢?看这两个女子,也不像什么高手,如果遇上了高手组团,加上这一群狼,也讨不了好吧? 毕竟,人的实力才是最主要的。 第一比向来是最复杂混乱的一场,以胜数多少排名,所以可以在取得足够胜利场次之后便罢手,安安稳稳等着进入第二轮,也可以不断挑战,不过有个规矩,如果对方挑战你,不得推辞。 所以,当君珂带着她的狼在二对二的擂台上大出风头后,很快,就有一个七人小组,向悍马敢死队提出挑战。 这群人将悍马敢死队的比试仔细研究过,发现君珂始终没出手,红砚虽有出手,但武功明显不高,由此推断,这支三百人的队伍,武力总体都不会高,只不过一手特别的驭狼之术投机取巧罢了。 所以那七个专修轻身功夫的高手,觉得有十足胜券,让悍马敢死队变成汗颜找死队。 这七个人也是七对七连胜者,靠一身轻灵飘絮般的轻功,绕昏了所有对手,并神出鬼没地将他们全部抛下了台。 君珂欣然接下挑战,随手挑了几个奴隶凑成七人上场。 “我对你们就一个要求。”君珂仰头看着她的背着古怪小筒的部下,这几个奴隶没别的特点,就一个字,高,高到君珂也不得不仰着脖子讲话,“上场后,把那七个人给我围住,尽量挡住所有人的视线。” “是。” 裁判主持下,双方将各自的队伍战旗插在一侧,认认真真报名施礼。 “悍马敢死队,请。” “乾坤鸿羽队,请。” “我可不可以有个要求。”对方队长又多说了一句,“如果你们输了,把你们队伍名字改一下。”【`xs.c`o`m 网】 第十六章 缱绻之思 “我没有说什么啊。 她说要嫁给我,然后我说要问问你而已……”柳杏林倒在地上,揉揉被君珂踹疼的膝盖,一脸纳闷和冤屈。 唉,女人这种生物,有时候还真让人搞不懂…… 君珂险些仰天长啸,吐血三升——这白痴,在这古代,一个女子向男子求婚,已经付出莫大勇气,他居然还说要问另一个女人? 这叫柳咬咬情何以堪? 君珂原先还有点怨怪柳咬咬使小性子,欺负老实人,明明知道杏林木讷,就不要计较了嘛,如今知道原因,连君珂都觉得,咬咬真的是太宽厚了! 真不知道柳杏林那个傻子,在那时刻,怎么冒出这么一句话,八成是欢喜傻了,内心里又当她是亲人,下意识溜出了这句话,但听在本就有点心结的柳咬咬耳里,肯定要变了味。 “你真是……”君珂恨铁不成钢地叹气,柳杏林怅怅地望着她,忽然道,“小珂,我是不是太笨?咬咬怪我,你也怪我。” “杏林,你怎么会笨?”君珂在他身边蹲下来,柔声道,“你做得一手好手术,研制出天下一流药物,医学内外科全通,做许多人所不能做,天下医术,你在巅峰,你算笨,我们都是蠢货了。” 柳杏林苦笑摇摇头,“医术开七窍,世事一窍难通。”他心灰意冷爬起身,“咬咬已经半个月没有理我,你也说我错了,也许我就是不适合……”他苦笑一声,没说下去。“”我可没怪你,只是你不懂女人心而已。“君珂笑起来,拉他起来,”既然你们来了,放心,咬咬交给你,保管你们撅嘴来,咧嘴回!“”小君,“柳杏林仰头看她,”……你真的不怪我?“ 君珂静了一静,面前的柳杏林,眼光湛湛,漾着他自己都未必能分得清的痛苦、迷茫、犹豫、不安、愧疚…… 同样一句话,意思已经不同。 这呆子,给自己打上结,只有等她来解。”真的不怪。“君珂盯着柳杏林的眼睛,”杏林,我们相识于微时,如果不是你,当初我就死在沈梦沉和纳兰迁联手暗害之下,更不要提有今日,在我心里,你是恩人,是朋友,是……兄长。“ 柳杏林身子,微微颤了颤。 君珂心中苦笑——这几天自己一直在拒绝,可今日这拒绝是解脱,有些拒绝,却注定没有结果。”今天咬咬开玩笑要做我嫂嫂。“君珂微笑,”杏林,现在我还叫你杏林,你放心,我会让咬咬解开心结,等到那一天,我希望能叫你哥哥,而她会成为我真的嫂嫂。“ 柳杏林红了脸,”小君,我……“”嘘。“君珂手指按在唇上,”别再纠结了,我说过,我会让咬咬解开心结,同时,我也会让你看清自己的心。“ 柳杏林呆住,随即脸色尴尬成了青色,他没想到,君珂连他内心里的犹豫不解,都看了个清楚。”一路劳累,早点睡吧。“君珂拍拍他的肩,转身而去。 她面色平静,嘴角笑意未散,眼底却有淡淡的寂寥——眼看他人都双双对对,才觉得单飞的疲惫。 柳杏林怔怔看着她挺直而微显萧索的背影,想着她这一路艰辛风霜,到头来助纳兰述终获立足之地,却不得不将自己放逐,忽然心也幽幽地痛起来。 他回房,铺开信纸,写信。”字呈尧国陛下足下:今日得见皇后,安好,脉象如常,体内毒脉有溶解之势,陛下放心,杏林必尽力护持皇后,不为沈氏所侵。“”另,陛下上次与杏林商谈之事,杏林今日可以答复陛下,愿以精研十五年之丹丸秘方,赠送尧国天语。但望陛下得此丹方,好生运作,以此令天语长老退出尧国朝堂……“ 柳杏林停了笔,摸了摸怀中丹方,满脸珍重不舍的神情,然而看见对面君珂屋子未熄的灯火,又慨然一笑,继续提笔匆匆…… 这封信在当夜就由尧羽卫发了出去,却没有通过君珂,君珂当晚和柳咬咬抵足而眠。”刚才没吃饱吧。“君珂一进门就把一碟点心搁在桌上,”杏林哥让我带来给你的。“ 柳咬咬眼神一跳,她已经听出君珂对柳杏林称呼的改变,却好像没听见,转头笑道:”得了,他这呆子,哪里有这份心思,你就别替他做好人了。“ 君珂听她提到柳杏林语气亲昵,心知她没有真正生气,微微放心,坐下来揽住她的肩,”那是,生柳杏林者他爸妈也,知他者,柳咬咬也。“”少来贫嘴。“柳咬咬一推她。 两人谈了谈西鄂的情势,柳咬咬一直执行着君珂对西鄂的方针,不多干涉西鄂内政,却将情报搜集工作做得很好,君珂仔细听着,频频点头,道:”如此说来,纳兰大概五年之内,就可以将西鄂掌控在内。“ 柳咬咬听她第一句就是考虑纳兰述的江山,微微有些心酸,佯怒道:”你还替那小子操心什么?要不是因为他那尧国朝廷那许多规矩,你用得着跑到这鸟不生蛋云雷……“”咬咬,当我是朋友你就别说下去。“君珂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但柳咬咬明白,这已经是最后的警告。 脸色不变,柳咬咬突然格格笑了起来。”怎么了,发什么神经?“君珂有点歉疚,觉得自己语气太重,安抚地摸摸她的脸。”你们两个还真是……“柳咬咬嘻嘻笑,”过来的时候,我们去过一趟尧国,可巧,我们去的时候,陛下正在书房接见一个老头子,那老头子叽叽咕咕在说你坏话,然后陛下也来了这么一句——还打算做这个御史,就别说下去。“ 君珂唇角浮现一点柔和的笑容,轻轻道:”他还好吧?精神可好?饭量如何?……没瘦吧?“ 柳咬咬对天翻了翻白眼。”真受不了!“她抱头大叫,”陛下也叫我看你,精神可好?饭量如何?有没有瘦?有没有人给你受气?“”你先回答我的。“君珂笑眯眯,”然后你回去的时候告诉他,我精神倍儿桩,吃嘛嘛香,膘肥体壮,全云雷都被我打趴。“”哦……别再刺激我了……“柳咬咬一头扎进被窝里,瓮声瓮气地道,”他也说,你一定会问他起居,到时就告诉你,他精神特好,朝政一切都很安定,他已经不需要每天上朝,每周休息一两天,每天二更睡五更起,每顿三碗饭十个菜,除了枕头旁有点空显得美中不足外,这个皇帝实在很好当。“”实际上呢,“君珂双手抱头,仰望帐顶,幽幽地道,”他每天上朝,四更睡五更起,每顿一碗饭,不怎么吃荤,已经瘦了,但是不敢休息。“ 柳咬咬凝视着她,慢慢叹了口气。”你都知道,我还说什么……“她翻了个身,”我睡了。“ 君珂不说话,半晌柳咬咬翻个身,呢呢喃喃地道:”有时候……我真羡慕你……“【`xs.c`o`m 网】 第十七章 身世之谜 尧明泰元年,也就是大燕鼎朔三十四年,大庆景隆元年,这个风雪未休的年末,除了云雷暗潮汹涌之外,整个大陆西半边的所有国家,都因为有心人的运作,陷入一场隐隐的潜流。 事情的起因是因为,尧国新帝继位,大燕向尧国派来了使者。 尧国之前一直是大燕属国,按照惯例,新帝继位,必须邀请大燕使者观礼,向大燕纳贡,并获得大燕皇帝加盖玉玺的敕书,才算有了合法的皇帝地位。 但问题是,新帝是纳兰述,以纳兰述和大燕之间血海深仇,这个称臣求封的事情绝不会有,所以大燕也有自知之明,根本没打算派使者去送死。 可问题是,纳兰述太狠毒了…… 大燕不来昭示主权,纳兰述却不打算放过大燕,当然,他绝不会向大燕表示称臣,他只是在即位后,没有昭告天下尧国脱离大燕而自立而已。 这一着便把大燕逼到了死角。 大燕以为纳兰述接手尧国,必然要昭告和大燕脱离,那么不派使者无可厚非,到时候陈兵边界,互相吐几口唾沫也就完了,两国心知肚明,现在不是开战的时辰。 可纳兰皇帝就好像忙忘记了,根本不提这茬。换句话说,只要他不提尧国独立于大燕之外,那尧国就依旧是大燕属国,大燕就必须派遣使者贺尧国新帝,并下敕书,否则就是大燕自愿放弃尧国属国,不仅是放弃,还是大燕对尧国新帝的示弱,必将引起大陆各国的耻笑——人家还没说自立,你就不敢管?堂堂大燕,势弱至此? 这对于立国数百年的大燕,绝对是不能接受的耻辱,国家主权不可侵犯,所以哪怕大燕知道,这使者队伍有去无回,也必须派遣。 正因为使者队伍是真正的找死队,所以这队伍的人选,直接导致了大燕朝廷的一轮不小的风波。 必死之途,而且还会死得很惨,朝中够资格的官员谁肯去?这件事直接导致三品以上的官员,在那段时间内频频犯事,这些不敢抗旨的滑头官儿,为了避免这送死之途,干脆自我放逐——告老还乡的,突发急病的,突然丁优的,据说那位在皇帝下达命令前及时死了爹娘丁优的幸运儿,他爹娘前一天还精神健旺,上街逛夜市…… 实在找不到理由的,宁可打架斗殴,适当受贿,再自己告发自己,进牢狱蹲上一年半载,出来时虽然丢了官,好歹留了一条小命…… 纳兰述随手丢出来一个难题,使大燕半年之内,朝廷大员锐减,礼部和御史台直接陷入无人状态,失去了御史的弹劾监督,其余官员行事更加肆无忌惮,而官员的空缺状态,也使燕京世家和各大利益集团展开了新一轮的争夺,各自出手,暗中将浑水搅得更浑,已经年迈老弱的皇帝渐渐便有些弹压不住。 这是属于纳兰述四两拨千斤的博弈智慧,一个含糊的态度,轻描淡写便乱了大燕朝廷,这还没完,他的真正目标还不是大燕朝廷。 他的目标是纳兰君让。 老皇年迈,弹压不住乱象是必然的,皇太子势弱,也不可能力挽狂澜,在此刻,能出面梳理朝政稳定朝局的,必然是皇太孙,纳兰君让再想韬光养晦,也不可能。 这是阳谋,逼纳兰君让在此刻不得不展示出他大部分的力量,事实上,当一次朝会上,再一次为使者人选的纷争,导致老皇当场发病之后,纳兰君让就强势接手,一方面封锁九城,调动大军入驻皇宫,将皇帝寝宫重重保护,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入;一方面,内廷很快传出圣旨,以太子监国;同时,使者人选也被纳兰君让以雷霆之势迅速决定,出使尧国人选,是新任的一位礼部侍郎,之前名不见经传,但很明显,这是皇太孙派系的嫡系之一。 如果不是忠心耿耿的嫡系,怎么肯为太孙赴这必死之路,迅速稳定朝局?纳兰君让为了不让使者引起的事端再扩大下去,不得不牺牲嫡系,内心怎么能不滴血? 纳兰述一次出手,便逼纳兰君让不得不损失一个铁杆,但这事还是没完。 空缺的职位要补上,此刻是纳兰君让掌握朝政的好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哪怕知道因此会引起皇帝的猜忌也不能,当皇太孙派系的官员迅速占据了所有的空缺职位,一个庞大的太孙集团已经形成。 皇太孙在此次使者事件中,向所有人展现了很多东西——他有决断、有死忠、有大量的忠心耿耿的官员支持,在皇帝还一筹莫展的时候,他能够迅速出手稳定局势。 韬光养晦多年的皇太孙,被逼锋芒毕露,虽然在大燕所有朝臣的眼中,年轻有为的皇太孙,现在已经到了可以展现锋芒的时候——陛下病重,太子懦弱,他站得再高,也没有谁可以对他冷箭相向。 然而只有两个人知道,其实现在还不是时候。 纳兰述和纳兰君让。 两个人,都很了解现在皇位上坐着的那头病虎。 这位曾经是大燕历朝风评最好的皇帝之一,尧国最初就是在他手中成为属国,甚至没有因此花费一兵一卒,即使后十五年他似乎无所建树,但真正聪明的人都知道,能在先皇众多子嗣中夺取皇位,能稳居帝位三十多年,纳兰弘庆,绝不会是简单角色。 如今纳兰君让被逼不得不悍然出手掌控朝局宫禁,同时也暴露了他潜在的所有力量,这看在城府深沉的老皇眼里,如何不心惊? 对于皇帝来说,哪怕皇位明天就要传给孙子,今天也不容得他觊觎,皇太孙潜藏力量如此惊人,连为他毅然赴死的人都随手拈来,这叫老皇相比之下,羞恼愤怒,不可避免。 纳兰述怎么会仅仅想要大燕混乱或杀他一个使者?他一环扣一环的反间计,目的只要是令一向亲密信任的皇族祖孙出现裂痕,要大燕最优秀的继承人陷入困境。 而纳兰君让即使知道自己出手是犯忌,是中了纳兰述的计,但他偏偏还不能不这么做,他不能眼看大燕朝局陷入乱象,那会使大燕迅速走向衰弱,被左狼右虎所侵吞。 而在此时,燕京悄悄流传开一个流言——当初燕京事变,那样重重围困下,纳兰述竟然能带齐三百护卫安然无恙出城,就是因为纳兰君让暗中和他勾结! 传言里,这叔侄早已私下达成协议,纳兰君让放纳兰述出城,至尧国夺取皇位,纳兰述奉纳兰君让为主,助他早日皇位到手。 当初燕京城门上的事情,此刻也已经被翻了出来,很多人回想当时皇太孙奇怪的举动,也心中泛起疑惑——皇太孙似乎当时,真的放弃了不止一次的杀掉敌人的好机会。【`xs.c`o`m 网】 第十八章 伟大的兔子 云雷十日一轮比试,第二轮第一场,恰好是除夕。:。牢记本站网址: 往年都是在年后才展开大比,不会正好轮上除夕,今年之所以提前,是因为每年正月十五,是宗族祭祀之日,已经水火不容的云家和雷家,都希望在祭祀之日前决定乾坤,把碍眼的人彻底清出祠堂。 第二轮分为三场,内容由几位家主各自提出,然后随机选定,一般来说,都是骑射、单独对战、小型群战几种,也有考校围猎和诸般杂艺的,相对来说比较少。 一大早练武场挤满了人,宗族大比是大事,即使还要准备年节,每家每户还是派人前来参加或观战。 君珂来的时候,一堆人唰一下转头,寻找令她一夜成名的十八恶狼。 没有! 居然没有! 云雷人露出诧异表情——没有那些恶狼,这悍马敢死队怎么过关?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释然,指望那些恶狼,混过第一关没问题,指望靠它们走到底,绝不可能。算这悍马敢死队聪明。 没有了狼,云雷人的注意力也便转移,君珂先去和雷家打招呼,除了司马嘉如对她点头外,雷家没人有心思理会她。 雷家翘首盼望云雷军队伍和那位神秘的面具人,期待着惊喜,甚至接触过每一支胜出云雷第一**比的队伍,当然,没有把悍马敢死队考虑在内。 所以他们注定一无所获。 君珂热脸碰上冷屁股,也无所谓,笑笑便离开,又换了一套衣服,戴上面具,带着红砚丑福和已经出场过的几个奴隶,排在所有参战队伍的最后。 台上,有人捧上事先写好的签盒,并没有派长老上去抽签,而是由昭德寺主持上来,将签盒连振三次,落下三块签板。 昭德寺主持净尘,向来不涉入任何派别,深得云雷人敬仰和信任,历年也是由他担任此事。 签板落下,净尘的声音传遍全场,“围猎、药物、城防战!” 底下轰然一声。 除了最后一项的城防战,是小型战争模拟,属于常规比试项目之外,前面两项,都是很少出现的冷门。 雷家勃然色变。 云家高手众多,围猎肯定无人能及,而药物——在这云雷高原,还有谁用毒使药,超过苍芩老祖这一系? 别的不说,药物这一比,云家准赢,因为云家拿出的东西,必然是属于苍芩老祖的,而在整个云雷,没人敢赢传说中心胸狭窄,最不能忍受失败的苍芩老祖。 今日赢他一次,日后被他毒死全家怎么办? 议论声嗡嗡,云家面有得色,云青宇对身边父亲低笑,“爹,咱们云家,可真是如日中天,净尘大师都悄悄帮咱们。” 他认定父亲已经和净尘做过手脚,云家家主却摇摇头,“净尘大师从不介入云雷之比,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云青宇一愕,云家家主捋须笑道:“许是这一次,老天也帮咱们吧。” “哈哈。”云家人齐齐微笑。 “嘿嘿。”君珂也在笑,这场中确实有人作弊,当然不是云家,是她。 “今日三场比试,人员不得变动,其中围猎之比,只限一个时辰。”台上主持在宣布规则,“胜出的三十队,各出十人,分别在三座指定的山头围猎,不得超越划定的地界,一旦越过地界,可以向越界者出手。允许互相出手抢夺猎物,也允许各自组合狩猎并公平分配,以猎物多者为胜,每只猛兽抵十只普通野兽。” 君珂一听,便觉得云雷大比,果然有可取之处,处处体现了竞争的实质,便是一场狩猎,也考验人的意志、单兵作战能力、团体合作能力,以及精准的判断力。 允许组合狩猎,会促进强强联合,早一步将实力不足的队伍淘汰。 允许抢夺猎物,会使每个人加强警惕和防备,任何时候都不懈怠,也增加了比试的难度。 允许向越界者出手,这是云家摆明了要在狩猎之中,先想办法剪除雷家的势力了。 君珂心念一闪便将这里面利弊想了清楚,随即要报上名单,今天的十个人名单,是既要参加狩猎,也要参加药物和后期的城防战,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最好是全才才行,各队都煞费苦心在选人,君珂随随便便,最早交了名单,她自己、丑福、尧羽队长阿古、两支柳,然后随便几个奴隶凑数,当然,名字都不是本名,孙悟空李元霸猪悟能阿帕奇随便用,君珂原本想让阿古充当猪悟能的,可惜阿古作为尧羽人,早已听说过当年武举上那个“孙悟空猪八戒二男争一僧”的故事,抵死不从,所以这个名字最后归了丑福。 之后进行抽签,每十个队伍分一个山头,在云雷旁侧的龙胜山狩猎,她分在左侧山麓。 分在一起的队伍,一开始都选择了相互合作,毕竟山大,十个人的狩猎一个时辰内未必能发现猎物,而且还要提防他人出手。 雷家的队伍也在这一批中,很自然地,以雷家为首,众人头碰头地商量完了狩猎的具体安排分工,随即一声招呼,齐齐上马,飞也似地冲左侧山麓去了。 “喂,你们忘记我啦?”君珂在后头追,“你们还没分配给我任务呢……” 雷家带队的正是雷昊,头也不回扬鞭一抽,“你们?跟在后面拣兔子吧!” 场中一阵哈哈大笑,别人都成群离开,君珂孤零零地立在场中,带着红砚丑福跨上她们的老马,在哄笑声里落寞地出了场…… 一出练武场,眼看那些狩猎的人纷纷下马入山,君珂冷笑一声,挥挥手,让红砚去买菜准备年夜饭,其余奴隶都留下,呼哨一声,召唤幺鸡。 等了好半天,幺鸡才鬼头鬼脑从街角窜出来,屁股后面还粘着一只花母狗。 “哟,恋爱啦?”君珂说,“长得不错,今儿日子也好,要么拣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把你倒插门给嫁了?” 幺鸡立即一脚蹬飞了那只大眼睛水汪汪的大屁股母狗…… 带着丑福和发春的幺鸡,君珂不急不忙进了山,又换了一套衣服,是那晚在城外和雷家谈判时的神秘人装束,戴上面具,哪都没去,在两处地域交界处,选棵树爬上去睡觉。 幺鸡蹲在树下,发出一阵幽沉的声音,滚滚自山林中扩散开去——“儿郎们,今天有清查行动,都给我躲在洞里别出来!”【`xs.c`o`m 网】 第十九章 烈焰红唇 城防战自然不会在练武场举行,云雷有现成的地方可以使用,云雷原有内外城,内城是原先九蒙贵族所住,后来废弃,内城的一截城墙,便拿来做了今天的比试现场。请使用访问本站。牢记本站网址: 原本前两场比试,会淘汰掉一批队伍,但因为君珂的横空出世,导致所有队伍都挂零,无法分出高下,只好全部都参加这一场城防战。 有点像现代军演的红方蓝方,三十支队伍也分成两半,抽签决定分组,不知道该说凑巧还是不凑巧,君珂居然和云家的队伍分在一起,负责攻城,两个时辰之内见输赢。 看到签牌时,云家宗主冷冷一笑。 按照第一场的名单,每队十个人,再各自带一百人的队伍,十五队汇合一起,便是一千五百人,攻守各一千五百,虽然人少,也可以勉强模拟出一场局部攻城战。 废弃的内城城墙,自然不可能有瓮城悬门和护城河一系列城防设施,只有女墙和角楼,当然,限于地形和时间,攻方也不可能使用地道水淹之类的攻城之术,大部分还是凭借武力。 雷家自然是守方的主帅,现在就形成了雷家守,云家攻的态势,雷家此时已经在猜测,悍马敢死队是不是就是和他们达成秘密协议的云雷军,此时见悍马敢死队和云家分在一起,十分兴奋,挤眉弄眼对君珂做暗号。 君珂就好像没看见,她自有她的打算。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一场众目睽睽下的城防战,云家必然要对她出手,毕竟要想暗算,只有趁人多。 按照惯例,先给守城方一个时辰做准备,城头上基本布防都已经事先做好,雷家在布置守军,每隔两米战立一人,备弩、戟、斧、椎、石块、蒺藜,投石车。 攻方自然以云家队伍为主帅,带队的那位是云宗主的侄子,云家直系子弟云青宣,君珂的悍马敢死队,被他任命为先锋。 “悍马敢死队一路连胜,实力出众,担任先锋众望所归。”云青宣皮笑肉不笑。 “保证完成任务!”君珂微笑。 众人也在笑,他们都看出君珂队伍是实力最弱的一支,因为柳杏林柳咬咬明显只会一点粗浅功夫,其余人除了君珂丑福看不透之外,似乎也是平平,每个队伍的十名主力都必须是高手,否则不足以对付守方的打击,像悍马敢死队这种组合,也许靠驭兽之术能一路闯关,但论起实战,根本不够看。 悍马敢死队被任命为先锋,众人都心知肚明,这种攻城战,其实未必需要骑兵前锋,不过是云家要胜,却不愿意悍马敢死队因此也过关,所以要在一开始,就将这支奇怪的队伍给除掉。 果然,三支先锋队伍,中间的是悍马敢死队,另一支是云家附庸黄家队伍,还有一支,就是云家本族的流云战队,由一名云氏子弟率领。 马匹都事先在场外备好,众人去牵马。云青宣一指一批看来特别健壮的马道:“这是精选出的好马,让给悍马敢死队的兄弟吧。” “好马。”君珂啧啧赞叹,手指在马鞍上抚过,云青宇神色微微有点紧张。看君珂没有异议,才微微放松。 云雷城占地广阔,这北面的废弃内城靠近山脉,少有人来,足有三里方圆都是荒地和山坡,观战的云雷人,都在城墙附近等候。而作为攻城这一方,将从三里外开始冲锋。 因为地形和规模限制,这场局部战斗无法使用太多战术,最方便出现人员折损的,便是这内城之外的三里路。 “流云、飞黄、悍马三队,先锋探路!” “接令!” 三百余人翻身上马,电掣而去,转眼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云家和黄家的队伍,紧紧将君珂的队伍夹在当中,马驰出一里,经过一个小山坡。 君珂一低头,身子向后缩缩,看向自己的马鞍,果然,鞍身上透出一点尖锐的针尖,日光下蓝汪汪的颜色。 将毒针插在马鞍内,用米胶黏合住,经过一段时间的起伏震动,毒针渐渐破胶而出,刺入人体——死得声息不闻。 再一看四面,两边云家黄家队伍,已经悄悄掀起自己的披风,披风下弩弓深黑的光芒微闪。 这群人在等他们中毒,然后发射弩箭,事后推到守城方的暗算上去。反正云雷大比,唯有城防战,不限生死。 君珂撇撇嘴,发出一声呼哨,所有人立即微微挺腰,身子悬空。 君珂带的一百多人,并不是尧羽卫,而是刚刚经过一个多月训练的羯胡奴隶,这些人本来就是战骑兵,骑术精绝,灵活骁勇,一直在深山里由尧羽卫训练他们的身法战术和各种武器使用,今天算是第一次拉出来遛遛。 一百多大汉提气悬身,半立于马上,忽然一拉马头,然后齐齐横倒。 他们一倒,两边紧张等待的云家和黄家队伍顿时大喜,机簧一振,弩箭飞射! 便在此时,他们忽然眼前一花,恍惚里只看见中间悍马敢死队的快马,唰地左右一分,马身如两道流水般,从他们面前泻过! 而“倒下”的悍马敢死队队员,忽然腰身一直,又笔挺地坐回了马背! 倒下再起诸人也能做到,但在被紧紧夹住的疾驰之中忽然转向分散,这种超绝的骑术谁也没见识过,两边的人都一愣,一愣之间,弩箭已经发动! “唰!” 乌青的箭雨如狂飙的雷云,瞬间到了对面。 此时两家才反应过来,悍马敢死队已经不在中间,现在,是他们面对面互射! 惊骇欲绝,救无可救! “唰!” 惨呼声起,鲜血爆射,一瞬间云、黄两家队伍便倒下大半。 君珂的队伍早已到了十丈外,嚓一声齐齐勒马,冷冷旁观他们自相残杀。 “你……你好狠……”黄家一个子弟被射成筛子,轰然坠落马下,临死前血淋淋的手指,指着君珂。 君珂面无表情。 我无伤人心,但如果别人想杀我,我也不会圣母地手软。 穿越至今,再对死亡有所畏惧,也活不到今天。 “下辈子害人之前,先掂量清楚。”她手中长弓斜指,稳定如恒。 所有的失败源自于轻视。 高度紧张状态的云家黄家,只看见敢死队倒下的动作,却漏掉了更关键的另一个动作——拉马头!【`xs.c`o`m 网】 第二十章 妙礼 君珂心中一跳,一瞬间涌现出极大渴望,三步并作两步跳起,直奔到窗边。请使用访问本站。牢记本站网址: 窗外却突然砰的一响,似乎谁的脑袋被敲了,随即有人唧唧哝哝地道,“阿古你太性急,男主子交代好要等年夜饭结束才说的,早说了,女主子就没胃口吃饭了。” “哦!我怎么都忘了!”阿古也在敲自己脑袋,“是我的不是,老大,礼物我们放你房里去,你先吃好喝好,别急啊。”说完也不等她回答,咋咋呼呼地便跑了。 君珂哭笑不得地坐下来,想追过去又不好意思,脸上很有种牙痒要咬人的表情。 坐定了很久,心似乎还在砰砰跳着,忍不住要想,是什么礼物? 刚才那一瞬间,听见阿古神秘兴奋的声音,她恍惚似有错觉,纳兰述来了!他一定把自己给打包送来了! 然而转瞬头脑一醒,便觉得不可能。 现在正是非常时期,大庆和大燕陈兵边界,周边诸国之间情势紧张,和两国距离都很近的尧国不可无主,并且尧国对南部司马家和末帝的讨伐也已经开始,年节期间还有一系列庆典,元年首庆,皇帝必须要露面。 尧国掣肘多,规矩大,各方势力复杂,君珂之前就给张半半去信,要求他一定要阻止任何纳兰述的冲动,否则一不小心,难免前功尽弃。 这么一想,有淡淡失望,却更多的是安心,她想念他,却绝不愿因为自己的离开,而给他带来危险的变数。 只是,会是什么礼物呢? 君珂的神情里,浓浓期待满满雀跃,两颊渐渐起了薄薄红晕。 一直默然看她的梵因,忽然静静低下头去。 其余人饶有兴致地托腮看着——君珂坐在那里,神色变幻,沉吟思考,筷子上一只雪花蟹斗,蟹斗里面的雪花蛋白一滴滴地落在桌上…… “咳咳。” 咳嗽声惊醒君珂,她头一抬,才看见一桌子的人都似笑非笑盯着她,顿时脸上一红。 失态,严重的失态! 君珂咳嗽,拼命调整好表情,挥舞着筷子,道:“开吃开吃,新年快乐!” 众人不语,眼光暧昧,开吃是开吃了,但除了梵因柳杏林外,个个动作迟缓,细嚼慢咽,存心要看某人急不可耐偏偏又拼命要按捺住的德行。 君珂急吼吼地敬酒,他们必然要慢吞吞翻白眼想祝酒词;君珂殷勤地劝菜,他们必然要假惺惺地再三推辞。 君珂很快就醉了——喝酒喝得太快,别人杯子还在唇边,她已经一仰脖咕嘟一声咽完。 她难得这么爽快,别人也罢了,尧羽卫那群人怎么肯放过,欢呼雀跃轮番敬酒,地面上酒坛子迅速堆了一堆。 喝醉了的君珂抱着每个人的袖子开始胡言乱语,“红砚……祝你又老了一岁……丑福,祝你新年泡妞进步……两支柳,快点种出小柳枝……大师……” 她忽然顿了顿。 身前的衣袖散发淡淡檀香气味,她抬起眼,迎上一双澄净宁定眼眸。 君珂拼命捂住嘴,忍下涌到咽喉一声酒嗝,慢慢松开了手中的衣袖。 看见这样的眼睛,再迷糊的神智也会一瞬间宁静清醒。 “我没参加过新年夜宴。这是第一次,想必也是最后一次,所以,也送上祝愿给你。”华美的嗓音在她耳边轻轻道,“君珂,愿你安渡一切人间劫数,愿你之后每一世,都不必再将我遇见。” 语气很淡很飘渺,就像他这个人,行走红尘,不避荤酒,然而无论怎么身处其中,都依旧遥远不染。 君珂的心微微颤了颤,为那语气里的意味深长。 随即她身子一软,“砰”地栽到地上。 == 喝醉了的君珂,如愿以偿早早退席,由丑福背到了自己的院子门口。 “老大,这礼物光滑柔软,触之**。”阿古一本正经地跟在她身后,唠叨嘱咐,“请您一定要温柔珍惜,人家很娇嫩……” 君珂迷迷糊糊,只听见“温柔”两个字,打了个呃,大声道:“人家一直很温柔……呃,在哪呢……” “砰。”她一头撞开了自己的房门,声音太大,把阿古那句“在床上”的回答给淹没…… “礼物……在哪呢……”君珂醉醺醺地跌进门,正要摸索着点灯,忽然撞上一个柔软又有弹性的物体,脸正埋在那物体上。 柔软、光滑、细腻、丝绸般的触感…… 哦,确实是丝绸。 君珂敏感的脸部肌肤,立即辨认出脸下是丝绸,还是尧国出产的春水绸,特别光滑,不适合刺绣,适合素色,光华内敛而精致,服孝中的纳兰述,常穿的就是这种布料。 而丝绸之下,那似软似硬的奇怪的触感,也让她浑身一颤。 她忽然抽身,睁大眼一看,浑身一僵。 床上,斜身坐着素白的人影,手肘斜撑床栏,姿态随意,眼如春水,唇角含笑…… “纳兰……”君珂眼中爆出惊喜的光,一声低叫,合身扑上。 素白的人影一倒,两人无声无息栽倒在床上,锦被丝褥一阵纠缠,君珂抱着,先滚了三圈,又蹭了蹭,脸贴着那触感近乎真实的胸膛,静默半晌,忽然低低扑哧一笑。 “这促狭鬼……亏他想得出来,还真像……” 手伸上去,捏着脸,狠狠一拧,忍不住又惊喜地低叫,“连这手感都差不多!” 她满足了,往上游了游,脸贴在脸上,细细嗅熟悉的属于纳兰的清郁气息,心中乐开了花。 半晌忽然又咕哝道:“太像了……刚才差点吓到我,不行,要揍你一顿。” 挥出拳头,敲在胸膛上,拳下触感有异,她一怔,手指伸入衣服内,摸出两张纸。 看见第一张,她“嗯?”了一声,柳眉倒竖。 “别乱摸!” “呸!”君珂笑骂,翻开第二张,“别揍,坏了就不好玩了。” “真是的,什么都给你猜着。”君珂咕哝一声,将纸条收起,盘膝坐起,细细端详面前的“纳兰述。” 真人大布娃娃也。 一般高矮,一般大小,连脸都做得几近一样,头发眉毛精致如真,穿着纳兰述常穿的春水绸,在刚才朦胧的光线里,她差点惊到心脏停跳,以为纳兰真的来了。【`xs.c`o`m 网】 第二十一章 回归! 一片寂静里,三百人吼出的嗓子清晰得像炸雷,炸得所有人的表情都一片空白。 场上对阵的其余队伍的马出现骚动。 棚子里有地位占据一席之地的各大家族面面相觑。 云家家主本来是半站起的,忽然向后一个踉跄。 雷家本来是满面春风试图对悍马敢死队挥手的,手齐齐僵在半空,忘记放下来。 两个云雷最高家族的家主,忽然对视一眼,齐齐看见对方惨白的脸色,和眼底的惊骇。 惊的不是这三百骑的煞气威风,那虽然让他们震撼,但还没到失态的地步。 惊的是这一声“主上”的称呼。 由来大陆规矩,等级称呼分明,各家属下可以称呼主人主子或少爷老爷,带兵的称呼将军,世家的称呼家主,但“主上”这样的称呼,只会出现在一种情况。 拥有一国,帝王级! 雷家家主立在棚中,呆呆看着君珂背影,看着那个刚才还被他呵斥,被他随意拿来打赌的“外地低贱行商女子”,白衣尊贵,披风飞卷,行到她的队伍之前。 立即有一个目光锐利,腰板笔直的骑士,牵来一匹黑色的骏马,在她面前微微躬身。 与此同时,悍马敢死队每个人的目光都专注地落在少女身上,无人对那些惊讶议论的云雷百姓多看一眼。 这是纪律,也是威信,这个细节展现出来的内涵,令原本抱着一分“或许是做作?”想法的云、雷两家家主,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 君珂一笑,翻身而起,雪白披风一卷,在半空展开飞云一片,悠悠罩落。 她微微抬起手。 人人仰首。 她向对面一指,唰一声,重弓上弦长枪斜指,声音如刀切整齐,所有锋锐都沿着她指示的方向,逼向对手,对面列队整齐的队伍,为悍马敢死队的沉肃和煞气所惊,不由自主后退。 包括流云军在内。 这一退,流云军和云家顿时面色死灰。 不战而退,这一仗已经必输。 人人眼神惊骇——对方是什么队伍?拥有这样的铁血气质? 云雷勇武彪悍,但毕竟多年没有战事,没有杀过人的战士,终究要少了一分鲜血生命才能淬炼出的凶煞森冷之气,而这点,久经战场的尧羽,和长年争夺草场的羯胡骑兵,都不缺。 对方阵型微乱,高踞黑马之上的白衣少女,微笑环顾场内,昂起的下颌承载着属于她的淡定和骄傲。 万众此刻屏息。 “果然是她……果然是她……”低低的喃喃声响起,雷家家主回头,看见自己的儿子眼光发直,盯着君珂背影,“先前看着有几分像,果然是那晚城外,和咱们订下协议的神秘云雷首领!” “混账!”雷老爷子一个巴掌便煽了过去,“早不说!害咱们丢这么大的丑!” 雷大爷捂住脸不敢争辩,眼神懊恼——这谁能辨得出?之前的梵君和城外那个黑袍阴冷的神秘人,相差太大了!老爷子你不也没认得出? 雷家人脸色凝重,此时他们已经想到一个可能。 “哈哈,老雷,果然是你们的秘密武器啊。”云家家主笑得阴冷而快意,“就怕这武器,先捅了你们的要害还懵然不知,当真可笑!” “那也比被那武器一剑当胸要好。”雷家家主已经镇定下来,一边反唇相讥,一边悄悄嘱咐儿子,“传下令去,雷霆军不要抢领军位置,让给悍马敢死队。” 没眼色得罪了人家,再不补救,当真要找死吗? 云家家主却在此时,站起身来。 他原本后倒在椅上,此刻站起,笔直的背微微前倾,忽然就显出老态。 众人的眼光唰一下转向他,等着他的抉择。 他们等待一场注定被所有人铭记的决战,等待百年世家的落寞退场,或者再次强势宣告自己的不可战胜。 “不用比了。”云家家主苦涩的声音传遍场内,“我们认输。” 万众哗然,连君珂都微微扬起了眉。 云家没有道理现在就退缩,这不是往日只决胜负的大比,虽然悍马敢死队气势逼人,暂时压制了名垂云雷多年的流云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云家在这场生死攸关的权力博弈之中,不应该退让一分。 云家家主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已经看出了对方胯下马是腾云豹,当初以为她只有一百腾云豹,结果她又拉出三百,如果三百不够,她是不是还能拉出几千? 重甲腾云豹骑兵,是当今天下绝无仅有的骑兵配备,这一比,流云军必败,前两场云家精锐已经有所折损,他不能再让这三百最精锐的流云军覆灭在对方手上,他必须保存实力,等待老祖的回归。 只要实力仍在,便有东山再起机会,一时荣辱,何足道也。 “爹爹!”云青宇大惊失色。 咬咬牙,忍下涌到咽喉的逆血,云家家主后退一步,对雷家家主扯出微笑,“老雷,你赢了。” 按照规矩,为了保证云雷掌权者的地位稳固,所有前两场的胜者,都只能归入云家和雷家,再以最后一比定乾坤,胜者只能出于云雷二家之中。当云家向属于雷家的队伍认输,数百年来云雷城从无更改的政治格局,终于在此刻易主。 大惊之后又狂喜的雷家,经不住这大起大落的情绪折磨,雷昊呆呆望着远处的君珂,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我们走。”云家家主狠狠一摆头,云家子弟拳头攥紧,满面悲愤,咬牙跟着出了棚子。 场上附庸于云家的队伍立即做鸟兽散,只有流云军还保持着完整建制,缓缓退场,神色冷肃,面无表情。 云雷人屏息沉默,面带哀伤之态,看着掌控云雷数百年的第一世家,从辉煌舞台上黯然谢幕。 君珂冷眼旁观,云家的流云军确实不是弱者,云家肯不战而认输,打的还是想保存实力卷土重来的主意吧? 云家能屈能伸,倒是值得一赞,可惜他们情报工作做得太差。 君珂微笑,马鞭轻敲,如果云家知道她身后是两万云雷军,并且随着他们的认输,两万云雷军将立即进驻云雷,只怕死也不会认输吧?【`xs.c`o`m 网】 第二十二章 神秘皇陵 高原猛烈的风扑打在脸上,粗糙磨砺,微微有些疼痛,却更能激起人内心深处的烈血。 君珂白色披风像一道雪色波浪,猎猎在人们视野里起伏,她身后紧跟着也骑着腾云豹的三百骑,之后才是沈梦沉,再之后,是一力狂驰的云雷人群。 如果从天空向下俯瞰,会看见巨大的箭矢穿越平坦的灰色高原,箭尖一点白光闪烁,似初经淬炼的绝世剑锋。 三十多里倏忽便过,远处青灰色的皇陵山已经在望。 据说大燕皇陵十里范围之内都是禁地,连云雷宗主在每年祭祀之日之外,都不可以随意进入,在故老传说里,大燕皇陵不仅葬了大燕开国前五代的帝王,更重要的是,大燕皇陵和所有皇陵一样,都拥有巨大的财富。 传说里,最初的九蒙纳兰,是个商人,一个极其成功的商人,这个家族擅长冶炼,借助高原丰富的矿脉,以制造武器发家,有了武器就有了战士,有了战士就有了野心,才有了后来十三盟首领高原之上歃血为盟,铁骑出关,打下中原花花江山。 在最初,九蒙人并没能指望当真坐稳天下,所以他们把家族聚敛的财产,和一开始进入中原抢掠得来的珍宝,全部运回了云雷高原。 据说九蒙骑兵所经之处,十室九空,在最初百年之内,大燕最富庶的江南,竟然找不到一家大户! 直到后来,九蒙骑兵占据绝大部分土地,脚跟渐稳,才停止了搜刮运输行为,而在建国初期,战后重建,民生凋敝,开国皇帝曾经想将这批宝藏拿来改善经济,但不知道为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动皇陵。 这是民间的传说,自然吸引了无数能人前去探宝,但是奇怪的是,但凡进入皇陵禁地十里之内,必定有去无回。 之后又有新说法流传,说所谓皇陵宝藏是假,大燕皇陵,其实是个诅咒之地。 但说法到了这里便戛然而止,之后再没有新的解释——为什么是诅咒之地?怎么个诅咒法?谁在诅咒?那些有去无回的人,到底是什么下场? 君珂早在听说梵因要去皇陵为皇帝祈福祭天之时,便对皇陵留了心,之后纳兰述曾又派了一批尧羽卫过来,她让他们去了皇陵附近,打探一下相关传说。 披风猎猎拂在脸上,夹杂着冬日霜雪,君珂一个手势,阿古快马驰近来。 “我要你们所能搜集到的皇陵的所有奇异之处!”君珂的声音束成线,传入阿古耳中,“别和我说什么宝藏,皇陵的真正问题,应该是皇族!” “老大英明!”阿古在疾驰中也不忘记拍马屁,“刚刚整理出来的消息,正要和您说。” “说!” “皇陵十里之内,确实不能进入,机关阵法无数,但最可怕的不是阵法机关。我们曾将绳子牵在动物身上,放入皇陵范围,再拖出来的时候,动物都已经死去,剖开后发现,内脏溢血。” “然后?” “但我们推测,这十里之地里,肯定有安全地带可以供人进入,否则历代护送皇帝灵柩进入的人,怎么活下去?只是时日太短,我们还没查清。” “继续。” “随后我们寻找到皇陵附近的散户,想要打听消息,只有居住在皇陵附近的人,才可能是当初皇陵的护卫后代,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们好容易找到一个老人,有意思的是,他遇见我们的第一句话,就说,纳兰弘庆死啦?” “什么意思?”君珂霍然扭头,“云雷皇陵附近一个老头,能猜到纳兰弘庆的生死?” “大燕国内目前传出的消息是他重病,所以当时兄弟们也很惊讶,有人提出回头查查,那些埋在皇陵里的历代皇帝的情况。” 君珂眼神赞赏——尧羽卫的脑袋,真是好用。 “我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共同点。”阿古大声道,“历代埋在皇陵里的皇帝的终局——他们没有终局!” “嗯?” “所有的皇帝,对外都是报的病亡,但所有的皇帝,病亡的消息都很突然,十分可疑。更重要的是,除了上一代长武帝活到六十五之外,所有的皇帝,都没活过五十岁,而长武帝,也是唯一一个不是病亡的皇帝,他退位五年后,死于刺杀。” 君珂眼神一闪,“纳兰弘庆今年多少岁?” 阿古眼中也露出赞赏之色——老大的脑袋,真是好用。 “四十九!” 一阵沉默,半晌君珂吸气,吸进冰冷的天风,“不可能,他孙子都二十一了!” “大燕皇太子生子都非常早,纳兰弘庆也是十三岁纳妃,十四岁连生两个孩子,他十四岁有了太子,皇太子十四岁有了太孙,大燕皇族,到了二十岁还没正式纳妃的,还就纳兰君让一个怪胎。” “难道所谓的诅咒,只是对大燕皇族的诅咒?”君珂喃喃道。 “谁知道呢,真要是诅咒,隔这么远怎么诅咒着的?长武帝为什么没事?不过谁也不知道了,长武帝都死了三十年了……”阿古在她身后皱眉咕哝。 君珂没有在意最后一句话,大燕皇陵这么神秘,大出她意料之外,十里之内不能进入,照尧羽卫的试验,很可能那地形有特殊之处,能形成奇特声波,对人体造成伤害,不管这个推测是否可能,现在她就不能将云雷人引入十里之地。 “皇陵之侧有没有什么适合人暂时留驻的地方?” “有,皇陵之侧,就是传说中的鬼谷,占地广阔,终年风声呼啸,鬼影幢幢,里面迷宫般复杂,进去了,没个十天半月出不来!” “那可不行,会饿死人。” “不怕,那地下有种块茎状植物,十分解饱,而且极易生长,就是云雷人好像也太多了些……” “东堂就算占据云雷,也不可能想到咬咬那么快就回援,他们立足未稳,经不得久战。”君珂沉吟,“如果能和羯胡配合,闪电偷袭,几天之内将他们驱出也不是不可能,我们没办法拖延这么多人十天半月,只要争取几天时间,咬咬占据有利局势,云雷就不会再被动。”她叹息一声,“就怕沈梦沉的人在城中搞鬼……” 回头看了一眼沈梦沉,君珂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他拖在此地,才能抢得主动权。 “云雷人交给我们,我们负责引进鬼谷,”阿古拍胸脯,忽然得意一笑,“保不准他们进去了还不想出来呢,我们的兄弟说了,鬼谷里风力和地形很特别,有点像天语高原咱们练功的风洞,最适合用来练武,只要能抗过最早期的风沙,后期进步一定飞速。”【`xs.c`o`m 网】 第二十三章 风云际会 回到巨响发生之前,沈梦沉刚刚进入地宫甬道之时。 地门开启,两人都觉得眼前一黑,身子往下直落,一开始什么也看不见,但随着身子降落的过程,四壁竟然渐次亮了起来,映出青黑的石壁,壁上一盏盏飞鹰状铜灯,随着他们下降的气流卷动,无声点亮,火苗幽幽,一跳一跳地延伸下去,隐约映出底下深邃的黑,泛着晕黄的光斑,让人恍惚觉得,这一落便落入九幽之下,人间深渊。 他们落到哪里,灯便亮到哪里,倒似照路一般,仿佛黑暗深处有人在掌控一切,注视着他们的举动,君珂不禁生出几分不安和压抑的感受。 砰一声,沈梦沉夹着她脚落实地,落地那一刻,所有灯立即又灭了。 君珂仰头看着顶上,入口已经再次合上,感觉里这下降的甬道不短,但未必就代表皇陵深入地底,有些地宫其实建在山腹,但为了迷惑盗墓者,墓道会修向地下,把盗墓者引向危险地域。 不过这次君珂觉得应该不是有诈,大殿前的石雕地图是梵因开启的,没可能做假,而沈梦沉出现得突然,一眼看清地图,也没可能出错。 何况这个时代,盗墓似乎是很少见的事,大燕人很忌讳进入坟墓,除了为人子者在父亲入葬时要亲自下墓铺土之外,燕人不会靠近任何墓葬。 不过君珂可不知道,她和沈梦沉看见的地图,还差最后一个契机才是正确的。 沈梦沉一直将她拎在手上,倒不是粗鲁,而是他也不敢将现在的君珂背在背上或抱在怀里,君珂的武功和他相差不远,行事也十分狡黠,今天如果不是他慎重取出了武器,运气又好,只怕也着了她的道。 如果十里禁地没有解开禁制,杀机还在,君珂一脚将他踹进去,他便已经受到伤害,哪里还有余力使用黑鞭上的金环再套回她? 沈梦沉连拎着她的手指,每根指尖都对准了君珂的背心大穴。 倒是君珂,一直安安稳稳在他手里,一点小动作都没有。 她眼睛盯着前方,四通八达,无数道路,复杂得迷宫也似,每条道路有宽有窄,幽深无际,倒有点像云家假山之下那些密道,不过更多更复杂。 君珂在前行中,总觉得听见一些细细碎碎的声音,非常细微,细微到并非耳力可以捕捉,只是一种直觉,但是当她运足目力对四面扫视时,却又一无所获。 也许人在黑暗里特别敏感吧,她想。 沈梦沉并无犹豫,进了一个洞口,在刚才的地图标示里,那是唯一的生门所在,通往地宫正门。 他进了那个洞口,里面和外面一样,青石石壁,幽深无际,分出许多岔口,这些岔不像后天生成,倒像天生地貌,被燕人利用做了密道,沈梦沉在那些岔道里转来转去,毫不犹豫左穿右射,速度之快连君珂都不禁暗暗佩服——这么复杂的通道图,他只扫了一眼,居然记忆得这么清晰! 她也记得大半的图,感觉已经接近了地宫宫门,忽然无意中眼光一扫,心中一惊。 黑暗之中,她自然而然调动了眼力,隐约看见一片墙壁有点异常,发出淡淡的金光。 再一看,哪里是金光?分明就是金黄的细沙! 君珂目光一掠,发现前方不远,甬道两边的墙后,都是这样的沙,体积容量,足够将那处长十丈宽一丈的通道填得一丝缝隙都不留! 而眼看着,沈梦沉就要踏入这方地域。 君珂不知道这些细沙会被什么触动,但很明显,只要踏入这地域,沙墙一定会出现! 一瞬间心念电转——提醒?不提醒? 提醒,便等于救沈梦沉一命,这样的通道,一旦前后堵死落下细沙,瞬间就可以让人窒息,大罗金仙也救不得。 不提醒,沈梦沉必堕陷阱,可自己也很可能跟着被埋! 君珂心中紧张地计算——有没有可能在沈梦沉中伏那一霎脱身而出,越过沙墙? 推算的结果是,不可能。 沈梦沉就算当时制不住她,但他有长武器,他的鞭长四尺,鞭上那金色带子还有伸缩性,可以弹出更长,如果沈梦沉一心要她陪葬,绝对来得及将她拉到身边! 君珂的眼睛飞快地在四周搜寻,随即眼睛一亮,发现地面一点异常。 她的眼光顺着地面那点异常,往上延伸,渐渐露出点恍然神色。 此刻沈梦沉的靴尖,已经踏到了通道边缘! “慢!” 君珂声音不高,还带一点犹豫,沈梦沉却立即停步,低头看她。 君珂眼珠一转,道:“我……我内急。” 沈梦沉眉毛微微斜挑,神情似笑非笑,古怪地道:“内急?” “人有三急,有什么奇怪的。”君珂撇开头,“你如果不放心,拿你那黑鞭子上的金丝,远远捆住我就是。” 沈梦沉手腕一振,金丝绕在了君珂手腕,随即放下君珂,背过身去。 他点的是君珂软麻穴,可以做一点细微动作,不怕她跑掉。 “你这样我怎么……怎么解决?”君珂又气又急。 “该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沈梦沉笑意柔和,好像这不是什么事儿。 “不行。”君珂脸皮发红,“你靠这么近,我没法解决。” “那就不解决。”沈梦沉作势要收回金丝,君珂皱眉道,“沈梦沉,你非得逼我埋汰你?” 沈梦沉笑一笑,眼神流光闪烁,微微向后退了退。 两人是在通道口停下的,退向的方向,自然也是那流沙夹墙的通道,君珂看也不看一眼,眼角却扫着他的靴子。 “再退一点。” 沈梦沉又退了一步。 “再退一点。”君珂皱眉,“拜托,男人爽气点行不?我已经被你制住,这点距离,你怕我跑了?” “我倒不是怕你跑了,我怕你……”沈梦沉又退了一步。 君珂心中一跳,嘴上随意地问,“陛下也会怕我?再退一点!” “我说了,我怕的不是你,”沈梦沉似乎被她的话题吸引,一边回答一边自然而然又退了一步。 君珂低着头,眼神一闪——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他会踩到地面之下的连动机关,然后机关会带起上头的铁锤,然后铁锤摆荡,击破夹墙!【`xs.c`o`m 网】 第二十四章 惊心 黑暗甬道里,忽然晶光流转,透明光芒里,有人迎面而来。 那人衣袂飞扬,姿态潇洒,刚才还在黑暗远处,眨眼便已经靠近,那人手中还执着剑,剑光闪耀刺眼,君珂一惊,身边沈梦沉忽然将她一拉。 君珂下意识后退一步,然而转瞬便发现,那影子虚光变幻,不是真人,不过是镜像而已。 对面是个镜子,映出人接近的影子,当然越来越近。 君珂刚松了口气,忽然又一呆——不对。 古代可没有这么透明的镜子,这已经超越了现今的技术范畴,还有,如果是镜子,为什么出现的是一个男人影子,她的影子呢? 一转念间那人已经到了面前,无声无息从她身体里穿过,步伐不改姿态如旧,往前去了。 君珂惊得浑身汗毛一炸,随即便明白自己看见了什么,这赫然竟像传说里的海市蜃楼,或者通过独特磁场记载在岩石里,因为某些条件才能触发的久远镜像! 但问题是,那不是一般在山谷里,雷雨天气,大气粒子摩擦才能出现的异像?怎么会在这山腹甬道里突然发生? 君珂知道大燕皇陵奇怪,但奇怪到这程度,即使她来自现代,以她那非专业的知识水准,也无法解释这种现象。 身边沈梦沉脸色也变了,君珂好歹来自现代,对这种现象还能勉强找个科学解释,沈梦沉可是实打实的古代人,这种东西在他的认识范畴里就叫鬼。 两人扭着身,白着脸,看着那人穿过他们,向前直行,影像不是很清晰,隐约可见那人打扮非儒士非武士,有点不伦不类感觉,衣冠高古,应当是数百年前的人物。 那人在数丈远处一停,背在后面的手,往下一按。 一个决然而带着杀气的手势。似乎在对背后下着什么命令,两人下意识回头,便骇然看见大批“人”涌了出来,那些人衣衫破旧,工匠打扮,面带绝望之色,拼命向前狂扑。 眼看着这么一群苍白的,眼神空洞绝望的“人”穿过自己的身体,看见他们表情扭曲的脸扑上自己的脸,呼救哀嚎张开的嘴巴靠近自己的嘴,仿佛那些呼喊的声音带动的气流都冲撞而来,耳边一瞬间似乎响起无数惨呼……那感觉实在不好受。 那群工匠呼啦啦向前奔去,手指拼命探前,仿佛前方就是生路,两人扭头看前方自己来处,深黑一片,不见微光。 忽然冷箭飞射如雨,那些工匠大批倒下,痉挛翻滚挣扎,没多久都寂然不动。 一大群士兵,立在她和沈梦沉对面,张弓持箭,连发如雨,神情冷酷。 君珂低头看着一支支箭矢“穿过”自己身体,射入那些工匠身体,无情地收割生命,心中明白这一幕应该是数百年前大燕皇陵建造最后,屠杀工人的影像。 此刻她和沈梦沉在甬道中间,左侧是“被射杀的工匠”,再远一点是那发号施令的男子,右侧是“冷漠的士兵。” 君珂忽然觉得方位有点不对。 她所在的这条甬道不长,十丈左右,但左右两段的士兵和发号施令的男子,所站的方位都感觉离她很远,而且看展现出来的士兵影像,足足有数百人,所站的位置,已经超越了甬道的宽度。 换句话说,这里在发生这件事之前,根本不是皇陵之内,不是甬道? 君珂忽然发现那站立不动的发号施令男子,又做了一个手势。 随即从左侧方向,又是一阵箭雨,比先前更猛更密集,黑暗的甬道里,刹那间像起了灿烂的流星雨,划着惊艳的弧度,跨越长空,射向甬道深处。 那些追杀的士兵一个个的倒下,死得比工匠还快。 君珂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执行灭口工匠任务的,一般都是皇帝近卫,这些人怎么也会被杀? 影像并没有展现出射杀这些士兵的人,但可以看出,人在很远的地方,人数更多,而且是得了一开始那个男子的命令。 士兵也已死尽,那发号施令男子远远转过身来,模糊的神情似乎十分沉痛,张开嘴,慢慢地说了几个字。 随即他又做了几个奇异的手势,仰天看看,缓缓向前走,影像消失不见。 一阵寂静后,有液体泼了过来,一柄火把掷了过来,随即白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火焰闪了几闪,忽然不见,四面又恢复了沉静与黑暗。 君珂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汗透重衣。 仿佛看了惊心动魄一场默片,但却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实。 身侧沈梦沉脸色也极其难看,君珂认识他至今,还是第一次见他失态成这样。 “长生子。”他忽然道。 “谁?” “一开始出来那男子,是长生子。”沈梦沉解释,“我曾经看过他的画像,和这人十分相似,他是大燕建国时的著名道人,被称为地散仙,精通风水术数,大燕皇陵就是他选址督建,据说以苍芩山脉九条分支中心,为”九龙抱月“之势,主国祚绵长。当初为了请动他,开国皇帝许他所在洞庭山为道教第一圣地,皇家道院,地位十分崇高。” “我怎么没听说过?”君珂纳闷,大燕就目前看来,还是佛教天下,长生子既然有皇家扶持,为什么没有大兴道教? “这好像是他自己的选择,自从为大燕建造皇陵之后,长生子回到道观,闭关不出,并关闭道观,令后代子孙不得轻易出山,直到现在,洞庭观也没有开山。” 君珂哦了一声,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哪个教派不希望发扬光大?得到皇家大力支持是最有力的途径,挟建造皇陵之功,长生子所在教派想成为天下第一大派实在太简单不过,他却生生放弃,这里面可透着蹊跷。 “想不到当初还曾发生了这一幕,刚才是长生子托梦我等?”沈梦沉喃喃自语。 君珂有点佩服地看他一眼——不得不说大庆皇帝陛下心志确实异于常人,寻常古代人看见这一幕,要么吓昏以为自己花眼,要么跪下磕头以为自己见鬼或遇仙,只有他还能站在这里,不急不忙头脑清醒地分析。 果然恶人都是神鬼不惧的。 “咦,怎么忽然有点闷?”君珂吸了口气。 她话音未落,沈梦沉已经掠了出去,连看守她也不顾了,飞快在甬道内一个来回,君珂听见砰砰两响,随即风声一响,沈梦沉掠回,君珂一看他脸色,眼神也一变。【`xs.c`o`m 网】 第二十五章 一霎相逢 云雷城内,鏖战未休。 “回禀将军,那些孩子已经找到。” “在哪里?”冷眼注目战局的祖少宁,回过头来。 “将军英明,确实在城西,大严寺外一座废弃的马厩里。有一群人保护。” “带我去。” “将军,您不宜亲涉险地……” “那边应该是个硬钉子,你们未必拔得掉。”祖少宁冷冷道,“我刚接到大庆那边的消息,云雷百姓被引走,但是云雷军却已经回援,对方有两万多人,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是。” …… 一批黑衣护卫,潜伏在大严寺附近,为首者目光灼灼,盯着黑暗,仔细回想着柳咬咬的嘱咐。 “祖少宁会亲自去掌握那批孩子,试图引为人质,你们不必和他硬战,只要扰乱他的视线,让他无法确定孩子们到底藏在哪里。” 一队队黑衣人,出没在黑夜里,他们不参战,却做出惶急鬼祟的模样,躲躲藏藏,遮遮掩掩,围着某处转圈子,引起东堂军队的注意。 大严寺后马厩、文陀寺隔壁的书院、昭德寺前复杂的小巷子…… “将军,我们刚才明明发现有一批人神情鬼祟的活动在大严寺马厩的……” “再找!”祖少宁从空荡荡的马厩后出来,脸色铁青。 “这个……书院附近我们看见有人拉开地上一块木板,然后递下去一柄刀……” “混账,地道呢?”祖少宁眉宇凝冰,回报的人目瞪口呆地望着地上的那块被草掩盖过的木板——木板还是那块木板,但是底下的地道呢?怎么是实地? “将军……我我我们真的看见有人在书院附近,背着个孩子扎进了巷子……”一个副将瞪着空荡荡的巷子,脸色死灰。 祖少宁阴鸷地盯着那个副将,忍了又忍,才没做出阵前杀将的事,一脚将他踢飞三丈,“废物!” 周围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士兵匆匆跑过来,想要回报将军,刚才在城西昭德寺发现了一个地窖,但眼看将军的暴怒和副将的凄惨,硬生生把到嘴的话给憋了回去。 祖少宁因此错失了一个找到孩子们真正下落的机会…… 接连找了四五处,都扑了空,那些神出鬼没的黑衣人,狡狐一样无处不在,却又不与他们接战,一触即走,令祖少宁沉冷的情绪,也微微泛起烦躁。 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仿佛还是多年前,皇家军事学院里,和小妖推演沙盘时,处处受制的感觉。 小妖…… 祖少宁神情有点恍惚,仿佛透过黑暗里那些游走的身形,看见那红唇白齿艳绝东堂的少女,盈盈微笑转过身来。 “师兄,你又输了哦!” “别叫我师兄,叫夫君!” “夫君……”清脆的笑声响起,“在哪呢?” “你这调皮妮子!” “嘻嘻……什么时候赢了我,我再叫你!” …… 青梅竹马,盈盈笑颜,都化为此刻冰冷的异国空气,触碰在掌心,碎。 家世败落的少年,得当朝大将的青眼,收留、教养、并将亲生女儿终身许配,东堂人人艳羡,他如此的幸运和幸福。 谁知道一切只是一场阴谋,政敌之子,隐姓埋名,潜伏在封家身侧,十年谋定而后动,他将封家老小送上断头台,由此在家族子弟中脱颖而出,继承了家族,还获得了东堂第一强军陷阵营。 世人又赞他坚毅隐忍,勇于牺牲——一切荣耀,都掌握在胜利者手里,一切苛责,都由失败者承受。 他没有歉疚和悔恨,只是长年被一个影子缠绕不休。 祖少宁抬起头,握紧拳,将那个虚幻的影子捏碎。 小妖,这辈子,你也再没有机会赢我了! …… “不必再寻了!”他在一怀疼痛和烦躁里,悍然下令,“就在这城西放火烧城!那些女人自然会暴露孩子们的掩藏地!” “是!” 不远处潜伏在暗处的黑衣人,读着祖少宁的嘴型,露出一丝佩服的笑意。 他想起柳咬咬的那句话。 “祖少宁接连被耍几次后,会烦躁,并停止搜索,他会干脆提前放火烧城!” …… 甬道内依旧一片幽静深黑。 沈梦沉手指搁在君珂颈侧,只要向下轻轻一掠,便可以解开她的领口。 君珂睁开的眼睛又闭上,毫无动静,呼吸慢慢放得悠长。 沈梦沉微微低着头,有点迷离地看着她高高衣领上微露出的一线洁白,忽然想起当初在成王府客院里,曾见少女肌肤明月生晕,如今她的肌肤光泽细腻洁白更胜一筹,也不知道这几年有了什么奇遇。 这么冷,冻得冰雕似的,要不要实行某种“原始的取暖方式”呢,他微微泛起笑意,有点恶意地想。 手指在领口边打圈圈,欲近还退,几多盘桓。 无意中触及她冰冷的手指,他抓起来,轻轻替她搓了搓,眼看着她掌心泛出点血色,他的手忽然一顿。 他触及了她右手食指,第二指节,微微有点突起。 断过两次,虽然被接好,终究长得不够平复,第一次是他吹断的,第二次,是她自己砸断的。 沈梦沉脸色一冷,也似忽然被冰雪浇过,隐隐泛起的热望,忽然就散了干净。 他垂下眼,搓着她的手,君珂温暖了些,推开了他,滚到角落里,低低道:“好闷……” 沈梦沉也觉得闷,甬道空气本就不纯净,这一封闭,氧气不足,很快就会窒息,就算进入龟息状态也坚持不了多久。 对面的君珂,脸色已经开始发青,沈梦沉刚才已经查过,她的真力还是封闭的,没有解开。 “解开我的穴道……”君珂呼吸急促,“让我试试……把石门弄出一个洞。” “你能么?”沈梦沉不急不慢,瞥着她眼底渐渐泛出的红丝。 君珂默然,她就算恢复功力,也不能。【`xs.c`o`m 网】 第二十六章 求婚? 石门关闭,轰然一声,好半晌,君珂还怔怔地维持着趴地的姿势。 她的手指紧紧靠在石门边缘,刚才要不是纳兰君让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拉过了她的手,她保不准就忘记收回手,压碎几根手指。 好久之后,她声音喃喃,“是他吗……” 一声“纳兰”脱口而出,千钧一发之际推开最后冲进来那人的身体,但惊鸿一瞥,石门阻隔视线,她其实并没有看清那是谁,只是心中强烈的直觉,呼喊着那个名字而已。 除了他,还有谁会在那一刻,明知必死还舍身冲入? 她猛地跳起来,用力敲打石门,“纳兰!纳兰!” “别敲了。”身后有人沉沉地道,“外面不会听见。” 君珂转身,大燕皇陵和大燕皇太孙都沉默在黑暗里,不因为石门的开启或关闭而有所震撼。 君珂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短时间之内,这门别想打开。 她露出一抹苦笑,喃喃道,“贼老天最会玩人,想进来的不给进,不想进的非要让进。” 她环顾四周,这里是一座大殿,燕陵的格局很奇怪,已经超出常规的陵墓的安排,门后没有甬道,这座大殿也不像什么耳室,但要说这就是主殿,似乎也不应该。 君珂想起外面那个升降滑板一样的格局,心想难道这皇陵内也是多层格局?那到底哪层才是最关键的? 大殿空荡荡的,空气倒是不错,看来有通风口,地面七星图,壁画画着山川莽莽,和一些祭祀场面,四壁都有直通的门户,看不出门户后有什么。 “哈哈哈哈,终于进来了!”黑暗的角落,苍芩老祖的狂笑声响起,点亮火折子,掏出那卷破烂的纸卷,看了看,拉着云涤尘一闪便消失在东面一座门内,“你们自求多福吧!” 他似乎根本没打算为难君珂和纳兰君让,一心奔自己要去的地方。 “好好养着自己,不要中毒了,老祖我还需要粮食呢!” 远远一句话抛下来,君珂听得浑身汗毛一竖——老家伙什么意思? 转头看身侧纳兰君让,正接触到他奇异的目光,君珂给他看得又是浑身一冷,道:“你知道开门的办法吧?如果没什么事,可不可以放我出去?我没打算惊扰你家祖宗安息……” “出不去。”纳兰君让打断她。 “啊?” “地宫门就是唯一出入门,开启关闭在三十年内都只能有一次,否则整个皇陵都会被毁,以往都是开了门,进入办完事,再从这门出去关闭,但刚才……”他苦笑一下,“已经关闭了。” “啊!”君珂扑在门上一阵抓挠,“不要啊。” 纳兰君让环顾四周,皱眉问她,“你很想出去?” “当然。”君珂险些翻白眼。 “我们大燕皇陵,外人进入必死。”纳兰君让永远都那么正经严肃,“你要想出去,就得先在皇陵里保住命。” 君珂知道世上从来都存在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神异之事,但她还是不太相信所谓的外人必死的说法,大燕皇陵又不是活物,它凭什么来辨认谁是皇族子弟谁是外人?从而决定对方生死? 纳兰君让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没放在心上,叹息一声,道:“等下你就知道了。” 他伸手去牵她的手,君珂手立即一缩。 纳兰君让手在半空中一僵,却没有缩回,继续向前,抓住了她的衣袖。 “不要看四面平静,其实步步危机,没有我手上的地宫图,你很容易被攻击,到时候我还得分神救你。” 君珂笑笑——这家伙永远都这德行,说话不中听。 “你准备去哪里?”她恋恋不舍地望着地宫门,心里知道他就在门后,实在不愿意离开,可是不离开,扒着这门也永远没法让芝麻开门,她必须想办法找到出去的路。 “既然来了,就去做我原本要做的事。”纳兰君让声音平静,“也是你原本应该去做的事。” “我应该去做的事?” “你以为当初你仅仅因为一手医术,皇祖父就那么对你感兴趣,不惜让我亲赴冀北去寻找你?然后你一露面就给了你供奉之职?”纳兰君让一笑,“天下神医多的是。” 君珂怔了怔,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此刻纳兰君让提醒,她才醒悟,确实,纳兰弘庆当初对她,也太礼遇了些。 要不然同是神医,柳杏林名声比她还大些,怎么没这个待遇? “皇祖父当初招揽你,真正的打算就是为了皇陵,只是后来阴差阳错,你投了冀北,后来我想,你走了也好,皇陵太危险,你若真去了,有死无生,还不如还你一个海阔天空。”他似乎苦笑了一下,“没想到,千回百转,最后你还是来了,当真是命中注定。” 他语气淡淡,还是那种带点距离的感觉,但君珂却听得心中一暖。 “那到底要我来皇陵做什么?” “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没什么。”纳兰君让解释,“你应该来皇陵之前已经有所知晓,我大燕历代皇帝少有活过五十岁的,只有皇太祖父是个例外,但他也在五十岁的时候重病,之后熬了过去,但后来身体一直衰弱,久病不愈,不得不在六十岁的时候提前退位。也就是皇太祖父长武帝,驾崩前告诉了我皇祖父一个秘密。” “什么?” “或者说是一个猜疑,他认为,大燕皇帝不能长寿,很可能和皇陵有关。” “为什么?” “长武帝在五十岁死里逃生之后,回想历代皇帝驾崩始末,他想起所有皇帝,都曾进入过皇陵。” 君珂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按说皇帝进入皇陵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大燕有民俗,父亲归葬时,做儿子的是要亲自下坟坑给他铺土的,但这事儿延续到皇族就奇怪了,首先大燕皇陵因为特殊原因,离燕朝本土太远,继位的皇帝,千里迢迢穿越他国去给死去的皇帝老子铺土?这万一敌国拦截怎么办?再说国也不可一日无主啊。 她把疑问提出来,纳兰君让赞赏地隔着衣袖握握她的手,一偏头看见她目光清亮,脸庞皎洁如月,心中一震,险些连要说的话都忘记了,定了定神才道:“是。但是祖上留下来的规矩,所有继位的皇帝,都要亲自进入皇陵祭拜,祈求祖先保佑,否则龙脉不稳,皇图难固。这是长生子留下的告诫,从开国皇帝开始就代代奉行不敢有违,最初没有问题,但当羯胡和西鄂渐渐割据了势力,隔开了云雷城和大燕疆域,导致行路艰难之后,我皇族最后折中了一个办法,由历代指定继承人在继承皇位之前,前往皇陵,一旦正式继位,就不必去了。”【`xs.c`o`m 网】 第二十七章 以身相代 墓室幽黯,点起的铜灯光泽小小的一团,那枚赤金打造的图案繁复的凤戒,也像一盏灯,有点刺目地逼进视野里。 君珂难得地张着嘴,傻住了。 作为一个看多了肥皂剧的现代人,对那种教堂牧师婚纱戒指,和“你愿意娶她为妻吗”“你愿意嫁给他吗?”的殷殷询问中,虔诚进行的婚礼,自有一种温柔向往的情结。 而眼前,墓室、黑暗、微微腐朽的气息、一个甚至不能算朋友的男人,掏出一个大得可以砸死人的戒指,问“你愿意戴吗?” 她的手指,只打算套上一个人的结…… 君珂瞟瞟一本正经的纳兰君让,心中哀嚎。 如果面前是沈梦沉,别说掏个戒指,就算掏件肚兜她也不奇怪,如果是纳兰述,他掏个套套她都觉得顺理成章——但这是谁?这是石头般硬,石头般不解风情的纳兰君让! 吃错药了吧,亲? 她脸上那种被巨大冲击和直觉拒绝的表情,很有杀伤力,杀得纳兰君让的神情一瞬间也僵住,捏着凤戒的手指却没收回,瞟她一眼,冷冷道:“你想哪里去了?不过让你戴一下,等下进主墓室有个机关需要这个。” 君珂立刻舒一口气——误会,原来是误会。 她脸上释然的表情再次刺伤纳兰君让,他撇过头去,脸上的线条又绷紧了几分,慑人的俊朗,也慑人地冷,令人不敢靠近。 君珂有点讪讪——自作多情了不是?赶紧缓和气氛,接过凤戒,却没有戴在合适的手指,想了想,戴在了拇指上。 戒指戴在拇指上是什么意义来着?她忘记了,反正好像和婚姻无关。 她手指纤细,戴拇指上倒也合适,看起来倒像个大扳指,纳兰君让提醒她,“戴拇指,出手会不方便。” “没关系。”君珂对他一笑,“我会小心。” 她笑起来,整个墓室都似乎亮了亮,纳兰君让只觉得耀眼,呆了一呆,又打量了她一眼,神情有点诧异,却什么都没说。 他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容颜温润,美玉羊脂,更胜以前。 不过皇太孙向来守礼自持,肯定不会随意询问,他微微垂下眼,看见掌心里那一截手腕,也是雪白如藕。 纤细的手腕,搁在他的掌心,一种依靠而安妥的姿态,他耳根似乎有点薄红,手指却悄悄紧了紧。 前方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这声音充满骇异,竟然是云涤尘的声音,君珂脸色一变,道:“不好!”立即往那方向掠去。 纳兰君让还未从刚才的旖旎感觉里走出来,眼看自己的手被她窜出的姿势带起,那雪白的手腕如游鱼般一滑不见,呆了一呆,手扬在半空。 随即他自嘲一笑,怕君珂有闪失,也随后追了过去。 地宫内是品字形结构,云涤尘传出声音的方向是一间耳室,君珂掠进去的时候,看见这耳室内也有棺材,一座大的,两座小的,云涤尘正跪在左侧小棺材边,那棺材已经被打开,她的手伸了进去,却像被什么东西给咬住一样,死死卡在里面,她脸上已经变色,火折子光芒映照下眉宇惨青。 她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臂,看起来比平常纤细,似乎在用一种特别的缩骨功,将手强行伸入某处掏东西。 苍芩老祖擎着火折子站在她身边,神色焦急,不住道:“沉住气!沉住气!别怕!这陵墓里并没有诡异之物,你太紧张了,放松,放松!” 云涤尘咬着牙,这冰冷高傲女子,此刻脸上全是惊惧神情,苍芩老祖紧张地看着她,眼见打气无果,焦躁地埋怨,“让你好好练功,从小就用灵芝宝液浸泡你的手,连玲珑塔都交给了你,就为了练那处女之身才能练成的软骨功,你却这般不争气,这下拿不出来,老夫的三十年等待,可就功亏一篑了!” “师祖……”云涤尘颤声道,“里面的……好像是活的……我……我……” 君珂听得汗毛一炸——黑暗墓室,阴森耳室,诡异小棺,把手伸进去,然后被某个未知的“活物”给咬住……这是一种何等可怕的感受! 随即她觉得愤怒——苍芩老祖还有什么资格责怪云涤尘?她一个女子,能做到这样,还要怎的? 听这老家伙口气,他支持云家,偏爱器重云涤尘,八成就是为了他自己。难怪刚才那么紧迫,他也要先把云涤尘给扔进去。 眼看云涤尘汗珠滚滚而下,手却始终抽不出来,君珂心中不忍,上前一步。 纳兰君让立即拉住了她。 “这是我大燕皇陵。”他冷冷道,“擅闯者,杀无赦。” 君珂停了脚步,确实,在这个大燕皇族子孙面前,去救一个盗墓者,实在有点过分。 纳兰君让的手按在剑上,一触即发,想了想又松开,他大致清楚苍芩老祖武功,担心一旦动手,这耳室狭窄,祖辈皇族的棺材可能被毁,也怕不小心会伤到君珂,强自忍耐住。 苍芩老祖心神始终都在那棺材底下,看都没看两人一眼,眼见云涤尘被惊恐所控制,无法发挥出最好的状态,拿不出他要的东西,越发焦躁,忽然大喝:“吸气,气走十二重楼,压!” 云涤尘浑身一颤,被他气机所控,下意识照做,君珂眼见她的半截纤细手臂,再次一缩,细到惊人的程度。 “尘儿你忍忍!” 苍芩老祖蓦然一声大喝,剑光一闪,“嚓”地一声,云涤尘向后一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惨叫声里,鲜血飞溅,她栽倒在地,右臂只剩了半截,剩下那截纤细的手臂,留在了棺材里! “起!” 苍芩老祖挥剑断臂同时,立即射出几点金线,钉在那断臂上,使足浑身力气,猛地向上一提。 棺材底下砰里空隆一阵乱响,一样黑乌乌的东西闪电般蹿出,落入苍芩老祖袖中。 “成了!”苍芩老祖发出一阵狂笑,一把拎起已经痛昏的云涤尘,黑袍一闪,冲出室外,一路蜿蜒下浓厚的血线。 他动作极快,室内狂笑声犹自回荡,他已经身影消失,满室里充盈浓郁的血气,半支残臂在血泊里缓缓倾倒,发出空洞的“啪”地一声。 君珂被那一剑断臂惊得一震,等到反应过来苍芩老祖已经冲了过去,她追到门边,已经没有苍芩老祖人影,君珂怔怔呆在门口半晌,蓦然大怒。【`xs.c`o`m 网】 第二十八章 真相 石门缓缓开了。 君珂慢慢地回过头去,极力控制才压抑住了浑身的颤抖。 回头的那一刻已经抓紧了腰间的剑,只要出来的那人不是自己希望的那个,立即一剑劈过去! 石门轧轧移动,一条人影飞窜而出,黑袍拖曳,浑身散发出浊臭的腥气,君珂脑中轰然一声,绝望狂怒之下毫不犹豫举剑,长剑拖出一条斜而闪亮的白虹,呼啸落下,“嚓!” 一声惨嚎,黑色衣片和鲜血同舞,浓腻地碎在黑暗狭窄的墓道里,几滴鲜血如暗器直刺而来,君珂慌不迭地避开,来不及想为什么这一剑砍得这么容易,连退三丈。 黑暗中黑红色的苍芩老祖似乎没禁得住惯性,向前一个冲刺,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狠狠抓挠,几个痉挛和收缩之后,砰一声,他栽倒在君珂脚下,一道黑血噗地溅在壁上。 君珂霍地又一个后退,剑尖平指,对着苍芩老祖头颅,她实在无法相信,刚才还坚逾金铁力不可摧的苍芩老祖,忽然这么脆弱,心里怀疑这是陷阱,浑身都处于备战状态。 “不必紧张,他确实不行了。”一个声音淡淡传来,有点冷,却让人觉得,每个字都经过斟酌,确实可信。 君珂浑身一颤,霍然抬头,石门开了,一人倚门而立,身影渐渐凸现在黑暗里,风神挺秀,腰板任何时候都直而不弯。 君珂手一软,险些握不住剑,愣了半晌,蓦然一声绝处逢生的欢呼,踩着苍芩老祖的身体就冲了过去,人在半空,下意识张开双臂。 纳兰君让却忽然退了退,似要避开,这个动作一做,顿时将喜极忘形的君珂提醒,她一怔,气息不匀落了下来,却也并不尴尬,满心的欢喜蓬勃得似要爆开来,她满面笑容地去扶纳兰君让,“你没事?真的太好了!怎么样?受伤了吗?” 纳兰君让又是一让,淡淡道:“没事。” 他一动,周身一亮,竟然耀着淡淡金光,君珂这才注意到,他的衣服竟然已经换了,身上穿的是一件淡金色薄甲,式样有点古老,但精致华贵,皇家制式,十分适合他的气质,令他看来威严高贵,恍若天神。 在他身后的地上,原本的长袍已经扔开,满是血迹和破损。甚至连棺材都已经毁了大半,地上各种碎片沾染着血迹散落,已经辨不出原本模样。 “这里怎么会有衣服换?”君珂怔怔望着满地狼藉,心里有点发紧。 “我们运气好。”纳兰君让唇角淡淡一勾,“这是第四代皇帝宁光帝的墓室,在宁光朝,有一个最擅机关暗器之术的工匠大师,所以宁光帝的墓室里,不仅防腐做得最好,各式用具很多至今未腐,机关更精巧可怕,防不胜防。尤其他的棺材内,从头到脚都是连环机关,宁光帝性子倔烈,宁可毁尸也不愿被人辱及身后遗体,我无奈之下,用先宁光帝的棺木挡了一挡,其中有一处暗器,打到了苍芩老祖的命门。他出来时,浑身功力已经散了。” 君珂吁了口长气,“真是运气好……”她仰头盯着纳兰君让眼睛,纳兰君让却正好回头去看碎了一地的棺材,黯然道:“无奈之下毁损先人遗蜕,回去之后定当赴皇庙请罪。” “宁光帝若地下有知,知晓自己遗物还能护佑子孙,定然也十分乐意,你就不必太自责了。” 纳兰君让苦笑一声,正要说什么,忽然目光一凝,劈手就去抓她肩膀,“小心!” 君珂一瞬间在他眸中,看见忽然蹦起,狂扑而来的黑影! 苍芩老祖还没死! 君珂还是和先前一样的反应,猛地将纳兰君让推出安全距离,纳兰君让踉跄跌倒,君珂来不及回头也不回头,手中软剑哧地一声,从肘下反射而出,角度刁钻! 噗哧一声,身后一热,喷射的浓腻的血浆,如标枪一般打在她的后腰上,与此同时肩头一痛,带着血气的利齿已经狠狠咬在了她的肩头,夹杂着苍芩老祖疯狂含糊的喉间低吼,“杀……杀……杀……” 君珂闪电般接连轰出数十肘拳! 砰砰砰砰,人体最坚硬部位之一的手肘,无数次狠狠撞击在同一部位,每一下都坚实着落,每一下都充满仇恨的力量,君珂生平下手从未如此之狠,取人性命从未如此决绝! 苍芩老祖被这一连串大力的撞击撞得整个腹部都凹陷了下去,咬住君珂肩头的牙齿也被震开,突然“噗”地一声,嘴张了开来,喷出一道灿亮的光华。 君珂此时正狠狠转头,大喝:“死吧!”反手扳住了他的颈项,咔嚓一声便要扭断他的脑袋,忽然眼前一亮,一股香气迫近,随即唰的一声,什么东西飞射而来,顺着她那个开口音,钻入了她的口中! 君珂一惊,连忙要吐,可是那东西直入咽喉,眨眼就下了肚。 “砰。”苍芩老祖尸体落地,这回他是真死了。 君珂正想舒一口气,忽然看见对面爬起的纳兰君让,盯着她的嘴,眼神骇然。 君珂怔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头一低,正看见苍芩老祖大张的嘴。 君珂退后一步,一声尖叫险些飙出来。 刚才那东西,是从他嘴里喷出来的? 君珂立即恶心得翻江倒海,不仅恶心,还充满恐惧——苍芩老祖就是吃了不知道什么宝贝才落得发狂,如今到了自己肚子里,天哪…… 她立即催吐,伸手去抠咽喉,打自己肚子,拼命想把那东西呕出来,可是哪怕腹部被打得剧痛,吐得快出血,那东西也没能如愿呕出来。 纳兰君让一直扶着她,轻轻拍她的背脊,听她撕心裂肺的呕吐声,终于叹了口气。 “别折腾了。”他道,“吐不出来,还伤了自己。”想了想又道,“我看你状态还好,你运气试试?” 君珂哪里敢运气,万一一运气,那东西被真力催动,砰一下炸了呢? 那她岂不是和苍芩老祖一样下场? 一想到她会和苍芩老祖一样,疯狂发癫,披头散发,到处追着纳兰君让那啥。君珂就激灵灵打个寒战,恨不得干脆自杀。 “你的脉象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纳兰君让把着她的脉,“就是稍微弱了点。别怕。你别忘记这东西在苍芩老祖那里已经过了一道,苍芩老祖是毒体,说不定这东西上面原本沾着的毒,已经在他体内被炼化。” 君珂心下稍安,觉得这也很有可能,苍芩老祖也许就是个倒霉的净化器,将这东西的危险性给淘洗了,谁叫他那么心急。【`xs.c`o`m 网】 第二十九章 真相(二) 云雷城头黎明到来,最黑暗的那段时辰已经过去,远方鱼肚白的天光之下,柳咬咬揭开面具的动作惊心动魄。 祖少宁一眼之下,如遭雷击! “小……小……小……”他的舌头像是突然打了结或者被冻僵,那么口齿伶俐的一个人,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名字,“小……” 四面起了骚动之声,除了包围住他们的是祖少宁自己的亲兵外,更远处都是陷阵营的士兵,有些老兵怔怔地从暗影里走上前,望着柳咬咬,慢慢便热泪盈眶,“小姐……” “别来无恙,陷阵营。”柳咬咬笑眯眯对陷阵营士兵挥挥手,又笑眯眯对祖少宁点头,“别来无恙,真令人遗憾。祖师兄。” 她将“师兄”两个字咬得很死,像在齿间研磨,笑意虽灿烂,眼底的寒意却看得人心底发冷。 祖少宁如堕冰窟。 千算万算,算不到死去的人能复生;算不到离国数千里还能再见;算不到此刻她在云雷城头,笑意晏晏,一句话便将他推入深渊。 他忘记了所有言语,怔怔望着柳咬咬,眼前的她,比当年更丰腴了些,少了几分少女娇俏灵动之气,却多了几分流波掠水成熟丰韵,亭亭立在那里,红唇白齿,鲜亮明媚,在黎明泛青发白的背景里,艳丽如即将喷薄的朝霞。 她比往昔更美。 祖少宁的目光忍不住移到了柳杏林身上——让她散发出这种妇人才有的成熟丰美的男人,是他吗? 心底的恼恨忽然一**涌上来,他诧异自己在这个时刻,没有去担心小妖是否会对他不利,却先关注了这个男人,这不是一向审慎的他应该做的事,然而那奔腾的怒火如脱缰野马,他无法自控,只有放纵。 “来人!”他抬手指定柳杏林,“把这些云雷人给我拿下!” “谁敢动他!”柳咬咬立即一声大喝,横身挡在柳杏林身边,“祖少宁!今天是我来向你讨债,你的敌人是我!” 祖少宁冷眼瞟着她的护卫姿态,眼底阴鸷之色更厉,忽然轻飘飘地一笑。 “那是。”他收回手,轻描淡写抚抚马缰,“只有你封小妖配做我的敌人,至于这个只会躲在女人背后哭的窝囊废,我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浪费。” “祖少宁,你这无耻之徒!我要为咬咬报仇!”柳杏林被辱得脸色一红,霍然拔刀,挥舞着刀子便冲了上来。 “杏林!”柳咬咬伸手捞了个空,大叫。 祖少宁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抚住马缰的手指,隐隐扣着一个手势。 这马缰不是真正的马缰,是他的武器,他以马上作战出手诡异莫测闻名,其实就是这根隐藏的细鞭的作用,马上对战,他忽然从手里抓着的马缰中抽出一根淬毒长鞭,谁能猜想得到? 栽在他这一手之下的高手,不知凡几。 他看见封小妖的那一刻便心底一沉,知道今日大事不好,封小妖对他了如指掌,难怪他今日处处受制,而陷阵营又是封家的忠诚旧部,万一被小妖策反,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祖少宁能将抚养他长大、待他如亲子的封家毫不犹豫送上断头台,自然是那种心性最为残忍坚决的一类,初见小妖的惊骇过后,他立即就开始考虑如何在这样的危机下生存。 柳杏林就是他的目标,他看出柳杏林几乎不会武功,也看出柳咬咬和他之间关系暧昧,只有将这个人钳制在手,用以挟持柳咬咬,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柳杏林冲了上来,不会武功的他,自然将刀使得毫无章法,眼神却如熔炉冶炼的钢铁,灼热通红,不惜将自身连同敌人一起烧尽。 祖少宁冷眼盯着他的脚步,在柳杏林离他只有三尺距离时,手指一弹,一根细长鞭影弹射而起,瞬间便如毒蛇般,将光滑细长的尾巴,缠上了柳杏林的脖子! “起!”祖少宁鞭尖灵活地在柳杏林脖颈上一弹,便是一道青紫的勒痕。 祖少宁眼底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有了伤痕,必定中毒!中了这毒的,身子酸软毫无力气,一个时辰之后药石无救。 手腕一抖,长鞭三振,力道回旋,柳杏林被长鞭扯着脖子,生生拉了过来。 “陷阵营围阵!”祖少宁一边把柳杏林拉向自己怀中,一边头也不回命令陷阵营士兵,一边身子极速退后。 挟持人质,退入亲兵群中,和柳咬咬谈判,令她为阶下囚,之后一切,还是自己予取予求! 祖少宁冷而骄傲的笑意浮出。 然而他瞬间身子僵住。 不知何时,身后被硬物抵住,坚硬冰冷的触感……是剑! 身后是谁?身后是谁! 祖少宁忽然想起那“怯懦自私”的司马大小姐,还有那满身绷带的“护卫”! 他心中大悔,暗恨自己因为处处受制心生烦躁,失去了应有的警惕,又因为看见小妖震惊太过,竟被人无声靠近。 然而此时已经来不及。 祖少宁一僵,被扯过来的柳杏林却没有停住。 “杀!”呆子喊出了有生以来最为振聋发聩杀气腾腾的一声厉喝,一头撞入祖少宁怀中,手中匕首直直捅出。 “哧——” 刀尖入肉的声音,在四面的寂静中听来惊心动魄,祖少宁浑身僵硬,张了张嘴,似乎想呐喊,又似乎十分诧异,骇然的眼神一垂,紧紧盯住身前的柳杏林。 柳杏林却根本没有看他,他咬着牙,腮帮上肌肉鼓起,双手抓刀,全力向后一拔。 鲜血飞溅,染红苍白的天际,喷了柳杏林一头一脸。 柳杏林还处于亢奋状态,胡乱抹一把脸,抹得满脸血印看起来更加可怖,他在众人惊愕的神情之中坦然走回去,将手中染血的匕首交给柳咬咬,大声道:“咬咬,我刺了他身体上最痛的地方,但没有杀他,生死大仇,给你亲手来报!” 柳咬咬呆呆看着柳杏林——这是她家善良怯弱看见杀鸡都不忍的兔子林吗?为什么突然变成了凶狠狂霸杀人不眨眼的老虎林? 所有人也呆呆看着柳杏林——他们都看得出柳杏林不会武功,将军要对付他易如反掌,谁知道变生肘腋,情势竟然急转直下! 堂堂东堂名将,新近崛起的青年将星,最后竟然毁在了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手上?【`xs.c`o`m 网】 第三十章 生死相携 “让我一口一口咬死你。” 说话的人笑意晏晏,眼波流动,连语气都是轻俏的,听的人却心底发寒,一寸寸堕入深水。 柳咬咬将刀咬在口中,牙齿竟然比刀更白,一同灼灼地亮着,一步步逼近祖少宁。 祖少宁浑身颤抖,蓦然嘶声挣扎,“不!不!小妖!” 丑福的手,铁钳般钳住了他的后颈,祖少宁动弹不得,胸前的伤口因为剧烈震动而鲜血狂涌,生死之际也顾不得疼痛,拼命要挣脱。 亲兵们想上来救,步子刚一动,丑福的手便更紧了些,亲兵们面面相觑,不敢动了。 祖少宁也不指望随从相救,他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打动柳咬咬身上。 “不要杀我!小妖!我……我……我是爱你的啊!” 他身后司马嘉如哧地发出一声讥嘲的笑,忍不住看了丑福一眼,丑福正好也向她看来,两人目光相触,丑福急忙掉转头去。司马嘉如微微红着脸,低了头。 此刻身前那凉薄将军的求生叫喊,只让她更欣慰于她和丑福生死与共的温暖。 “哦?”柳咬咬停住脚步,微微偏头,笑吟吟望定祖少宁。 柳杏林霍然抬头,望着柳咬咬,柳咬咬看也不看他一眼,柳呆子开始咬嘴唇。 祖少宁见柳咬咬毫无怒色,神情竟然还有几分期待,顿时大喜过望,此时只想求生,也顾不得多少人在场,大声道:“小妖!真的!我是爱你的!我为你立了坟墓,把你葬在咱们小时候常去的紫兰山,每年我都去祭吊你,给你带一捧你最爱的迎春花……” “哦?” “我为了你三年没娶,拒绝了多少人联姻之好……”祖少宁神情急切,希冀打动柳咬咬。 柳咬咬神情不动,还是那宛如刻在脸上的微笑,“哦?” “我……我在府邸里给你布置了一间房间,按照你的闺房式样布置,放满了你喜欢的东西,每年你生辰,我都会给房间里添一件东西,作为我给你的生辰礼物……”祖少宁额头汗水滚滚而下。 这段话其实就是在撒谎了,他确实给小妖留过一个房间,把当初封家查抄之后,属于小妖的一些东西要了来存放在内,但这间房间,在他准备娶郡主的时候就撤了,那些小妖的遗物都被扔在了库房里不见天日——他可不想让旧人的阴影,横亘在新婚生活里,令他那尊贵的夫人不快。 “哦?”柳咬咬似乎听得十分有兴趣,目光闪动,兴致勃勃,一脸催促。 祖少宁的汗下来了。 还要说?还要说什么? 祖少宁绞尽脑汁,“我……我还照顾了你的丫头淳儿,她被发配到妓营,是我把她解救出来的。” 淳儿是他要出来的,当时的目的是想知道封家是不是还有什么兵书珍藏之类的没有传给他,但是淳儿忠心护主,当堂对他怒骂,他一怒之下,将她赏给了一群属下。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这女子是生是死,他不记得了。 “淳儿啊,她好吗?”柳咬咬语气悠悠。 “好,好,好得不能再好,在我府中……在我府中已经做了一等丫鬟。” “哦。”柳咬咬又不问下去了。祖少宁无奈地看她一眼,咽了口唾沫。 “我还年年为你裁制新衣……” “我还买下了你当初最爱去的庆丰酒楼……” “我还送你曾经看中的孩子去了皇家学院……” “我还收养了你的小狗!”万般无奈,实在编不出什么了,祖少宁直着脖子吼出一句,说完脸上泛起微红。 四面响起了哧哧的笑声,陷阵营的士兵眼神轻蔑,祖少宁的亲兵垂下了头,觉得跟随这样的主子实在没脸。 祖少宁腮帮绷紧,垂下眼,掩住眼底的愤恨。 到了这一步,他自己也觉得羞辱,然而生死事大,他放弃荣华,自幼卧底,步步为营出卖义父才到得今日地步,不能毁在这云雷城上,功亏一篑。 无论如何,要打动小妖! 只要逃得一命,不怕今后不能东山再起,大不了今日听见这些话的人,都杀了便是! “哦,那我真该谢谢你了。”眼见得连这样的话都逼出来了,柳咬咬终于开了口,声音温软,“你是不是也该谢谢当初护持过你的人呢?” 祖少宁大喜,急切地伸手,试图去拉她,“是的。小妖,我该谢,只要你给我机会,我会用下半辈子好好对你,好好赎罪……” “嚓。” 一声惨叫惊破黑暗,一截断腕,血淋淋从腕上断落,落在地上跳了两跳,手指犹自痉挛。 祖少宁脸上五官都绞紧在一起,扭曲得不似人样,大声惨叫,“小……小妖……” “这一刀,帮你谢我父亲。”柳咬咬活动手腕,淡淡道,“二十六年前他从雪地里捡到了冻饿将死的你,他收养了你这个政敌之子,视同亲子将你养大,武功兵法倾囊相授,连独生女儿都许配了给你,你说,你该不该谢?” “小妖……别……”祖少宁唇角喷出血沫,痉挛如虾。 “嚓!” 又一声惨叫,一截右手落地,鲜血喷溅。 “这一刀,帮你谢我母亲。”柳咬咬似笑非笑盯着他的眼睛,“你抱进家门的时候,我母亲刚刚夭亡了长子,你的到来,令她欣喜莫名,觉得你是上天对她最大的补偿,她亲自哺育你,教养你,看护你,甚至不假仆妇之手。从一岁到三岁,她一直带着你睡,你稍有啼哭,她便一次次惊起,她给了你一个母亲所能做到的全部,你说。你该不该谢?” “我……”祖少宁全身痉挛,声音若哭,堕入抽搐而疼痛的海洋,模模糊糊间,已经听不清柳咬咬在说什么。 “哧。” 柳咬咬蹲身向前一冲,一股血箭激射,祖少宁左足靴子顿时被血染红。 “啊!” 痛喊声里,柳咬咬微笑如故,笑意里泪光闪闪,“这一刀,帮你谢封小妖。她自小是你的跟屁虫,觉得全天下男人都没一个少宁哥哥好。她十六岁知道父亲将她许配给了祖少宁,欢喜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她就开始丢开兵书学厨艺,学女子礼仪教养,因为她知道少宁哥哥不喜欢她兵法强过他,却喜欢她做个贤惠持家的女子。她在十七岁生辰前夕,精心做出了一桌菜,想要和她的少宁哥哥一起庆祝生辰,并一起期待三个月后的婚期。然后,那一夜,封家倾毁,忠仆替她被捕,她被塞在马车底厢隔层匆匆运出京城,从此孑然一身天涯飘零,再也没有回过东堂……祖少宁,你说,你该不该谢?”【`xs.c`o`m 网】 第三十一章 炸陵 大! 各种庞大! 各种超越常规,怵目惊心的庞大! 面前天光一亮,前方赫然是平地,触目所及,无边无际,那地面被灰黄的草木覆盖,没有草木的地方,露出浅灰色的土壤和深绿色的水域,在那些土壤之上,爬着巴掌大的蚂蚁、脸盆大的蜘蛛、手臂粗的线虫……水域之上,飞着玩具飞机大的蜻蜓、叫不出名字的各种双翅飞虫,每个都超过饭碗大小。头顶忽然有巨大的黑影罩下,君珂一惊,立即摆出备战姿态仰起头,结果,一只快和小型直升机差不多大的雁飞过,啪嗒屁股一撅,在她身边落下一坨鸟粪,体积足够装满一缸…… 更远的地方,一群类似天鹅,却比天鹅庞大无数倍,眼神也极为凶厉的禽鸟在悠闲觅食,感觉到外人闯入的动静,齐齐把脑袋撇了过来,君珂被那样的眼神一盯,就像被无数高手即将围攻,浑身汗毛一炸。 武者的警惕反应程度和他遇见的敌人危险程度成正比,君珂立即判断出,那群足有一层楼高的鸟儿,杀伤力一定非常强大。 君珂傻傻地看着四周——这里所有的东西都认得,但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脱离常规,大到超乎寻常地步,天杀的,闯进巨人国了么? “太孙,你快看……”她呻吟道,“我在做梦么……” 身后没有人回答,君珂这才注意到纳兰君让始终一声未出,霍然回头,看见他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脸色,君珂神情一变,将他的身子一翻,果然看见半截断刀嵌在他的后背,鲜血涔涔,已经染红半副衣襟。 君珂回想刚才从巨兽口中冲出那一幕,白光一闪断刀翻飞……就在那时纳兰君让抱住了自己,他那时已经来不及拨开刀,便用自己的背挡住…… 君珂叹息一声,从身处的湿答答的泥浆之中站起身,身后传来巨兽低沉呱呱叫声,听起来十分痛苦,君珂赶紧把他拖到一处比较隐蔽的平地,取出金创药,好在当日她出来时,就是准备打架的,各种药带得齐全。 毫不客气解开纳兰君让的衣甲,给他敷药包扎,此刻君珂才发现他身上伤痕处处,一直没有得到好好处理,再经过几日奔波搏杀,哪里还吃得消。 君珂花了半个时辰才将他伤口处理完毕,裤子却是没敢脱,想着如果再有伤口的话,还是等他醒来自己处理比较好。 君珂此时才来得及处理一下自己,刚才被吞到那巨兽口中,危机之中不觉得什么,此时便恶心得不行,想跳到水里洗澡,但又怕水里的巨物,万一来条超自然水蛇,长得跟蟒似的,她就算不怕,杀死在水里那就更污糟。 无奈之下,只好沾水擦了擦身,想着纳兰君让高烧不退,也该给他擦擦身,将他背到一处水坑旁,君珂取水给他擦身,眼见他干裂的唇皮,有心要捧点水给他喝,随即又犹豫——这里的情形这么异常,谁知道这水能不能喝?别说这水,就是这里的各种大得超乎寻常的动物,只怕也不能吃。 君珂叹了口气——原以为绝处逢生,闯出皇陵,来到蓝天白云阳光水草的地方,谁知道有水不能喝,有食物不能吃,光守着肥沃的地盘,眼看着还得饿死。 君珂向先前他们滚出来的地方望了望,那呱呱叫的巨兽并没有追出来,那东西侵略性好像并不高,这令她松了口气。 再抬头看看,紧靠着果然就是皇陵山,君珂掂量着皇陵山的高度,随即发现她现在无法飞越这高山,因为这山曾经被开为皇陵,所以不惜耗费巨大人力,对整座山都进行了山体改变,现在她所在的这一面,几乎都是直上直下的九十度峭壁,还光滑无草,连个攀援的地方都没有,要想翻过山,只能凭内力轻功翻越,君珂现在还做不到。 低头看看地上纳兰君让,他情况很不好,脸色灰败,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大量失血和长时间高烧,已经令他进入了危险边缘。 不行,最起码还是得给他补充点水分和营养。 君珂犹豫半晌,还是用草叶舀了一捧水过来,学着先前纳兰君让的方法,将最后一点牛肉用水泡散,喂入纳兰君让嘴里,可是纳兰君让状况太糟,已经失去吞咽功能,君珂喂了半天喂不进去,反而把水洒得满脖子都是。 无奈之下,她咬咬牙,咕哝道:“事急从权,事急从权……”含了一口水俯下身去,靠近纳兰君让的唇。 两唇相触,干渴的人双唇都已经失去了湿润和温软的感觉,纳兰君让翘起的唇皮刺得君珂唇也是一痛,这令她顿时忘记羞涩,舌尖微动,一口水哺入他口中。 果然,先前怎么想办法也没有吞咽反应的人,在她唇一靠近的时刻,就立即凑了上来,不仅有了吞咽反射,甚至舌尖微动,轻轻一滑就搅住了她的舌,舌尖微扫,瞬间滑入她的齿关,开始攻城掠地。 君珂一惊,连忙一退,瞟一眼纳兰君让,似乎他确实没醒。君珂不禁哭笑不得——难道这就是男人的本能?哪怕这家伙平日正人君子,哪怕他伤重垂死,该占便宜的时候还是不会放过? 有心不要再管他,然而高烧的人绝对不能缺水,一口水不够滋润干涸的身体细胞,君珂无奈,一口口哺水过去,这回很小心,只略略沾唇,感觉到他开始接受就立即让开。 前前后后跑到水边七八次,累极的君珂自己也没忍住,趴在水边拼命喝了一气,管他呢,真要长成巨人,打起架来也方便。 抹身,喂水,处理伤口,纳兰君让的烧似乎退了些,君珂松一口气,将泡软的牛肉喂入他的口中,唇刚刚靠上去,纳兰君让忽然眼睛一睁。 两双乌黑的眼睛撞在一起,近在咫尺,纳兰君让目光灼灼,惊讶、疑惑、欣喜、迷茫……很难让人相信,一个人昏迷初醒的刹那,居然有那么复杂的神情。 君珂没想到他突然醒来,惊得浑身一抖,险些把那口牛肉咽进自己肚子里,连忙一拍纳兰君让咽喉,逼他咽下。 “什么……”纳兰君让声音虚弱。 “没什么。”君珂笑答,“你醒了就好了。” “最后一点牛肉?”纳兰君让皱着眉。 “一人一半,我可不会便宜你。”君珂一边嚼着什么,一边拍着肚子,很高兴他的话题重点落在了牛肉上,而没有纠缠喂食这件尴尬的事。 “我看看……” “啊?”君珂傻了——要不要这么认真啊,看啥?剖肚子给你看有没有牛肉? “张嘴……”纳兰君让坚持。【`xs.c`o`m 网】 第三十二章 疯狂追寻 “炸陵”的命令一旦出口,尧羽卫便不会对自己的主子的决定进行任何劝阻,他们要做的,就是最好的执行。 在之前的十几天搜寻之中,纳兰述和尧羽卫已经对皇陵上下的基本格局做了个绘图,在纳兰述的猜想中,地宫内部的格局,可能和外面这些诡异墓道一样,分为多层。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开国太祖的墓室应该在中间,然后按照次序左右分布。主墓室规模最大最安全,其余大小均等。”纳兰述对着他们自己草拟出来的格局图,手指在图上有力一点,“而小珂和纳兰君让在一起,他们一定会去主墓室,并试图在主墓室内找到出口,相比之下,那里的机会也应该最多,我现在希望他们在主墓室。” 此时纳兰君让若在,只怕也要惊讶,纳兰述绘出来的陵墓格局图,几乎和真正的地宫图差不多,而对于他们去向和打算的猜测,也毫无差错。 仅凭外围估算和猜测,便精确到这个程度,普天之下,也只有纳兰述和他的尧羽卫能做到。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纳兰述再怎么算,也算不到之后发生在陵墓内的事,没法算到长生子对大燕皇族的恶毒用心,根本就没打算给他们留活路。 “大燕皇陵的神秘之处,应该就在主墓室的开国皇帝棺椁。所以我怀疑一旦炸开地宫门,最先崩塌的会是最底下一层墓室,主墓室会在最后沉下,开国皇帝的棺椁,会有一个防爆的保护,我们只要抢在开国太祖棺椁降落之前进入主墓室,就有机会找回小珂。”纳兰述苦笑一声,“当然,前提是小珂呆在主墓室,并且她在炸陵那一刻能想到求庇于太祖棺椁……” 众人都默然,这实在是一个难以确定的因素,皇陵那么大,君珂还在主墓室的几率只有一半,还得想起借助太祖皇帝棺椁躲避崩塌,这可能又缩小一半。 可是不这么做,这样毫无办法焦心如焚地数着时辰一点点过去,每一点溜去的时辰,都代表希望越来越渺茫的生命,这是一种残酷的煎熬,在这样的煎熬里,纳兰述迅速瘦了下去,他号称每天在陵墓门口好吃好睡,但事实上每天几乎没有合眼,睡袋从没真正焐热过。 而众人也知道,时间不能再耽搁下去,纳兰述继位才一年,国内还有战事,实在不能长期离开国内,边境传报,沈梦沉在身边护卫死伤大半,还遭到大燕伏击的情形之下,依旧安然返回大庆,他早早在边境就安排了大军接应,双方短兵交接,大庆还略胜一筹。 沈梦沉一旦回国,纳兰述就不能在云雷再逗留,而大燕那边也风云迭起,纳兰弘庆病重,据说已经无法捱到春天,而在此时,最负众望的皇太孙失踪,大燕人心惶惶,朝政不稳,这么一个打击大燕的大好机会,沈梦沉也好,纳兰述也好,都绝对不能放过。 十二天,一个临界的数值,无可忍耐。 炸,如果君珂在最底层,那么会葬送她最后的生机。 不炸,不敢冒这个险,那么也许最后能救援君珂的机会都会失去。 利弊权衡,难以抉择,一旦落棋便是生死,还没有挽回的机会。 尧羽卫们额上冒出汗珠,都觉得如果换成自己,这将是毕生最难的抉择,光考虑后果左右为难就会逼得人发疯,难为主子心志坚毅非人。 “主子,好了。” 尧羽卫中精通火药使用的护卫已经选定了爆破点,牵出长长的引线,所有人都避出甬道之后,他搓着手道:“如果估计没有错误,三次可以炸开石门。最先崩毁的会是最底下一层,一旦开始崩塌,整个上方皇陵都会瞬间压下,如果呆在最底下一层,那么……” 那么必死无疑。所有人都懂这句话,没人说出来。 所有人都沉默伫立望着纳兰述,等待一个足可以惊动天下的命令。 这一炸,将要面临惊心的赌博。 这一炸,将要直面君珂的生死。 这一炸,将要炸毁大燕的命脉所系。 这一炸,将要炸起这大陆风云,从此之后尧国大燕不死不休——没有哪个皇朝,能够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 不过一声巨响,改天换地。 沉默里巨大的紧张和压力,沉沉的迫下来,纳兰述却自始自终神色不动,手慢慢扬起—— 决然落下! 火花哧哧闪起! “轰!轰!轰!” 三声巨响,脆而利落,像穿越九天的雷霆,刹那抵达人间,激荡烟云! 三声巨响,远处闭目调息的纳兰君让霍然站起,遥望皇陵山方向,脸色惨白! 三声巨响炸裂烟云,刹那惊电穿越万里,到达数千里外大燕皇宫,皇宫里无数宫人行色匆匆,眉宇间压着风雨欲来的紧张,皇宫里最深处的帝王寝殿,染满药味的丝幔锦帐内,被御医团团围住的纳兰弘庆,忽然睁开无神的双眼,枯瘦得泛出青筋的双手忽然伸出,死死抓住了身边的皇太子,“远儿……远儿……你听……你听……” “没有声音呀……”皇太子纳兰远竖起耳朵,神情茫然,“父皇,您幻听了……” “不……”纳兰弘庆脸色泛出回光返照的红,身子半僵着抬起,遥遥望着北方的方向,低低道,“毁了……毁了……一……二……三!” 那个“三”字一出口,他脸色霍然一青,蓦然喷出一口鲜血,嘶声道:“你好狠——” “砰。”苍老的身子重重落在榻上,戟指向北,圆睁双目。 鼎朔三十五年春,大燕最高统治者,纳兰弘庆,崩。 他死的那一刻,皇陵第三声炸响,响彻云雷高原。 …… 巨响结束的那一刻,所有在场的人默然不语,于腾腾的烟云里,仿佛看见另一个战乱时代的开端。 纳兰述微阖着眼睛,立在皇陵山巅,只有他始终漠然如初,他早已不认自己为大燕皇族,炸了自家的祖坟他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他的父母,葬在尧国,他们有自己的冀陵,将来他会给父母帝皇追封,冀北纳兰,从父王开始,是一个新的皇朝之始。 他静静听着地下的动静,轰隆隆的声音传来,果然最先就是地底。 猜测没错,他微微舒了一口气,手一挥,已经身化流光,带着侍卫扑入已经陷入连绵崩塌的危险地宫中。 他身形如电,带起连绵的风,转眼冲入地宫。【`xs.c`o`m 网】 第三十三章 腾飞与回归 纳兰述痛极晕去的那一刻,阔大无边的沼泽地里,君珂忽然停住脚步,再次默默回首。 纳兰君让这回没有问什么,静静等待。 君珂闭上眼睛,脑海中似乎还回旋着一声狂喊,纳兰……刚才是纳兰在呼唤她吧? 遥望高达千仞的皇陵山,望着九十度的山体、盘旋着庞大而凶猛的雁和鹄的山间、已经被堵死通道的山底、以及山后一片危机四伏的沼泽,她轻轻叹了口气。 天公不作美,明明近得只隔一道山壁,但却设下无数难以逾越的屏障,令他痛心绝望,令她无奈远离。 一群沼泽鹄阴森森逼了近来,它们已经经过了最早期的惊疑不定状态,开始对这两个看起来很好吃的“动物”产生了兴趣。 君珂无奈,头一低,拽着纳兰君让匆匆离开——她要是犹豫不走,在见到纳兰之前,八成就得进了这群超大型食肉猛禽的肚子。 两人不敢休息,不敢停留,遇见任何生物都绕道,君珂虚弱期间,还得东躲西藏,走了整整三天,眼看着沼泽里的动物,庞大的体型渐渐缩小,到了第三天,四面的动物,基本上已经恢复了正常大小。 “总算走出来了。”君珂舒了口气。 一直在那种巨兽群出的环境里生存,给人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如果不是因为这片沼泽地域太偏僻,几乎没有人来过,这里的动物还没习惯人这种生物,下意识躲避,君珂估计这一路还要凶险得多。 浑身的劲一松,君珂顿时就瘫在了地上,“无论如何,先休息一晚,明天找找看四面有没有人烟。” 纳兰君让看着远处,“那里有水塘,君珂,你要洗澡吗?” 他这么一问,君珂便觉得浑身发痒,从地宫里摸爬滚打,数日急行军,身上血泥灰汗早已堆积得寸厚,眼见着那泊水清亮洁净,在月光下宝石般明亮,这时候不让她去洗澡,她恨不得去死。 然而她犹豫一下,还是道:“我先休息一下,你要是去,我给你护法。” 纳兰君让笑了笑,带着断刀过去了,君珂有点发怔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没想到太孙对于洗澡的渴望比她还剧烈,不过也不奇怪,金尊玉贵嘛。 她忘了及时收回目光,纳兰君让已经开始脱起衣服,金甲一卸,线条流畅肌肤饱满的肩背在月色下一亮,君珂连忙转开眼,脸色微红。 眼光这一转,忽然便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角光影里掠过去,她一惊,下意识要追过去,那影子倏忽不见,仿佛只是风动枯木的幻觉。 君珂要追过去,想着那方向正是纳兰君让洗澡的地方,这一冲难免就要占人便宜,只好遥遥大叫,“太孙,小心,注意四周!” 纳兰君让应了一声,君珂提心吊胆等着,那边却没有什么异声,半晌纳兰君让安全回来,君珂也便去了疑惑——也许真是自己杯弓蛇影了。 月光下洗浴清爽的纳兰君让,乌发**滴着水,浓黑如夜,衬得眉目更加鲜明俊朗,他经过皇陵风波,神色之间似乎和以前有了变化,微微柔和了些,却是一种带着淡淡疼痛和沧桑的柔和,像铜鼎里焚尽的淡白的香灰,或者岁月里积淀了年华的发黄的长卷。 他立在那里静静看君珂,近在咫尺,君珂忽然觉得他遥远。 这种目光让君珂不自在,她掩饰地转开眼,道:“我也去洗洗。”三步两步离开,感觉到那目光,一直静静粘在自己背上。 在溪水边蹲下来,君珂并没有洗澡,只用布蘸了水抹了抹身,随即解开随身的两个包袱。 这是她从皇陵里拿来的战利品,一个是巨蛙肚子里的箱子,一个是开国皇帝棺椁里的长匣,当着纳兰君让的面,她一直没有机会打开。 箱子很古朴,君珂拿在手里看了半晌,却发现根本没有锁孔。 没有锁孔的箱子,按说就该以外力打开,但君珂觉得,如果这是长生子的东西,那就绝对不应该是这样的选择,一旦外力打开,可能会遭受到猛烈的攻击,最起码里面的东西也会毁去。 这世上没有打不开的箱笼,关键还是要找到办法。 君珂将箱子举起,对着月光,想找到其中隐藏的缝隙,这么一举,忽然觉得眼前一亮,一片淡淡的白光连绵,隐约竟可以看见对面的树影,仔细一看才发觉,是那些刻在箱子上的道家符箓在发光,但再仔细一看,又发觉发光的不是符箓本身,而是这些字本身是透明的,能够透过月光。 所以这箱子对着月光看的时候,也是半透明的,从透光的区域,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东西,似乎是液体,液体里还泡着什么。 这种格局便让君珂有了犹豫——她玄幻鬼怪小说看多了,对液体里泡着的东西的直觉就是非正常毒物,再仔细转了几个角度,发现箱子四周,有一些奇异的东西,漂浮在液体里,闪着细碎的金光。 液体似乎很浓厚,不像是水,里面的金色毫毛一样的东西看起来很眼熟,君珂心中一动,在自己袖囊里翻了翻,翻出一个软软的圆珠。 那是当初她在云雷城碧云轩酒楼之上,簪花之比中,从云家姐弟的九转玲珑塔中赢来的东西,一直没看出来是什么,只感觉似乎是好东西,便随身带着。 此时掏出来对着月光一看,也是液体浮游金毫闪亮,和箱子里的液体金光十分相似,君珂心中不由一动——这两者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她一手托着箱子一手抓着圆珠在那思考,箱子还迎着光,忽然透过半透明的箱子,一道黑影一闪! 君珂一惊,下意识进入戒备状态,左手箱子一扔,右手一紧。 她右手中还捏着圆珠,这一捏紧,圆珠噗地一声爆开,一道金色毫光直射箱子,但此时君珂已经顾不上,她翻身跃起,软剑拔出,就往那黑影出现的方向追过去。 刚才那黑影近在咫尺,就在对面树木之间,她一闪便到,然而转目四望,风声寂寂,树影婆娑,哪里有人影? 君珂运足目力四面扫射,还是没看见任何人形轮廓,她愕然良久——以她的速度和眼力,这么近的距离,怎么可能都逮不着? 难道这林中潜伏着一个超级高手? 忽然又想起自己的箱子,君珂立即回头——难道对方目的在箱子,只是调虎离山? 箱子却还静静呆在原地,圆珠却不见了,只留下一层质地特殊的皮囊,君珂愕然抓起那层皮囊,左看右看——咦,里面的液体呢?金色毫毛呢?【`xs.c`o`m 网】 第三十四章 强势回归 第三年! 一千多日日夜夜,写在别离的日子里…… 当初皇陵山下无奈地背道而驰,原以为不过兜一圈便能回到原地,不想这道路中折,从彼岸走回,历时整整三年! 那些不断练习鹄骑扩充自己实力的日子,因为有一个希冀和目标,还不算太难熬,然而当希望真的到了眼前,她忽然惊慌激动得手脚发软。 纳兰,一别三载,你可好? 深吸一口气,手中使力,巨鹄冲天而起,在众人欣喜激动的目光中,一路上掠,穿云破雾,划过一道白色的长弧,转瞬已经接近皇陵山半山腰。 “咔。”一声轻响,坚硬的利爪插入山石,身形倾斜几近九十度,君珂骑在巨鹄上的身体更几乎脑袋向下,摇摇欲坠,不过她已经将自己绑在了巨鹄身上,倒也不怕掉下去,低低的呼哨声传出,巨鹄一步一步跨山而上,“咔嚓咔嚓”,山石在它脚下不断碎裂,像远古巨人,行走在自己的苍茫地域。 越往上风声越烈,刮得长发横飞,被山间水汽所染,湿湿重重,如旗招展。 忽然头顶云雾一开,眼前一亮,日光似金锦,大片铺于头顶,君珂一抬头,皇陵山顶已经抵达! 山巅风声烈烈,山脚下是一望无际的高原,隐隐可以看见百里之外云雷城池,如一匹巨兽安然蹲伏。 君珂又深吸一口气,一瞬间眼睛被山风吹湿。 阔别三载,不见时不知想念,再见时才知不是不想,而是思念早已深入骨髓。 她张开双臂,大声呼喊,“云雷!” 声音穿透云雾,滚滚传入后山沼泽之下,底下一阵欢呼,知道梦想终于成真! 从纳兰君让开始,族人们开始分批骑鹄穿越巨物沼泽,君珂和纳兰君让在山顶接着,用准备好的草绳随时接应,毕竟族人们的鹄要差上一筹,驾驭能力也稍次,频频出现栽落和爬不上来的状况。 两个时辰后,一千五百名族人才全部到达山顶之上,这都是族中精壮,最先出山,还有一批老弱,留在了原地。 “底下就是云雷城,你们的家乡。”君珂指着那块灰色的城池,“你们需要有个名字,叫鹄族吧。” 没人有异议,君珂两年的村长生涯,已经树立了无可比拟的威信。 随即君珂转身望着纳兰君让。 纳兰君让沉默,乌黑的眼睛里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又似乎写满了心事,只是君珂看不懂,也不想懂。 山风冰冷,枯草瑟瑟,默默对望的两人,数着彼此之间的距离,当前不过三步,之后便是天涯。 三年相濡以沫,再转身便是生死之敌,排山倒海的疼痛忽然涌来,窒住人的呼吸。 这无可奈何的命运,这不知自处的人生。 君珂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告别、宽慰、怀念、祝福……似乎都不合适。 纳兰君让凝望着她神情,在她眉宇里细细捕捉到一丝疼痛之色,属于她的一切疼痛,都让他不忍,他眼眸一动,淡淡笑了。 这一笑平静温存,毫无怨尤,只有对这一千多日夜的相伴,对这命运大方馈赠的感激。 “一路顺风。” 他的平静令君珂好受了些,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和我一起么?” “云雷附近应该还有我的护卫在搜寻等待。”纳兰君让摇头,“我有办法联络到他们。” 君珂默然。大陆局势本就复杂,历经三年时光,谁也不知道如今发展到了什么情形,两人一出沼泽,就再也不是生死相伴的单纯兄妹朋友,立即便要回复到自身的角色,彼此的身份地位,注定了不能同行。 “保重。” “你也是。” 淡淡数语,作结三年相伴,生死之援。清浅得瞬间被风刮去。 命运的沉重,已经无法承载更多的殷切嘱咐。 君珂抿紧唇,转身,将那人沉沉的目光压在身后,对着云雷方向一挥手,“我们回家!” “回家!” == 巨鹄下山,行到山底时,君珂发现在皇陵山的废墟之下,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座陵墓,看那样子似乎是衣冠冢,比陵墓小,却又比寻常墓穴要华美壮观得多,整个墓园占地数里,墓园里似乎还有供人居住的建筑,只是园门紧闭,君珂隔着园门看了一眼,发现这个墓园十分洁净,似乎有人常常清扫,不过看不出是谁的墓。 君珂想能在这里这么大手笔造座墓园,只怕是云雷的重要人物,她心急回到云雷,搞清楚云雷是否安然无恙,再从云雷回尧国,也无心多看,带着族人再次启程。 百里路程,以巨鹄的飞驰能力,很快便到,为了避免引起云雷城的恐慌和误会,君珂没有直接把人带进云雷城,而是在离城十里之外降落,那里本就有当初尧羽卫山中扎营留下的草屋,众人在那里休整,君珂点了几个人,带他们先进城,搞清楚当前云雷的情形再说。 三年前她走的时候,云雷正遭受有史以来最大的灾祸,君珂将云雷拜托给了柳咬咬,事后结果如何,她也不知道,这也是她没有贸然带鹄骑进入的原因,不过十里路疾驰,看见云雷的城门时,君珂不禁舒了口长气——还是云雷的旗帜!咬咬保住了云雷! 看着繁华不下于当年的云雷,君珂险些热泪盈眶,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混在百姓之中进了城。 云雷是塞外之城,不穷,比起内陆城池来繁华却算不上一流,不过看在那几个从没出过沼泽的野人眼里,那简直就是天堂,缺牙的小伙子费亚,现在已经是鹄骑的副队长,屁颠颠跟在君珂身后,一路大呼小叫,大惊小怪。 “村长……泥(那)个是神(什)么?” “糖葫芦。” “那个……会转的呢?” “风车。” “那衣服……哈(好)漂亮。” “女装,你要穿吗?” “那是饭锅!饿(我)认得!” “那是马桶。” “神(什)么叫马桶?” “喝水的。” “哦,好大桶!”费亚和君珂要了一枚珍珠,颠颠奔过去,把价值连城的珠子往人家手里一抛,抓了个马桶就跑,一边跑一边抹汗,“哎哟,也不知道能(人)家肯不肯换……”【`xs.c`o`m 网】 第三十五章 天外归客! 这一声于姜辉无限惊喜,绝望之中得救,听在那些人耳中,却也僵住了。 他们怔怔望着那女子背影,也是满脸的不信,不肯相信。 君珂回头。 一地的绝望和抽气声。 君珂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缓缓从他们当中走过,手一招,一些落地的金色毫毛被她收起,这是当初长生子箱子里的晶芒,她第一次使用,果然是可怕的利器。 她悠然自一地辗转惨呼的人当中走过,掸掸身上的灰,很自如地将瘫在最上首主位上的雷宗主踢下去,自己不急不忙坐下,手指敲着椅子扶手,似笑非笑地道:“想杀我的人?问过我同意吗?嗯?” 一室的人,惊得失去语言能力,只知道傻傻看着君珂。看那女子谈笑行来,无需做作而自然睥睨,自上座坐下时仿佛在俯瞰天下。 雷宗主痛得浑身颤抖,他的伤最可怕,两根金毫,穿入了他的太阳穴,在穴道内游动隆起,这使他太阳穴高高隆起,好像一般的武学高手一样,但带来的痛苦,却可怕得难以形容。 他绝望地看着君珂——以为死了的人,却突然回来,还是在这么要命的时刻,这女人当年就是名动天下的传奇人物,失踪数年回归,看她眼神气势,明显比当初更上一层,这叫他如何和她斗? 心底泛起苦涩的滋味……早知道她没死,就别对云雷军那么刻薄了…… 但今日之事难有收场,当主人的面欺负了人家的人,怎么都交代不过去,雷宗主强忍疼痛,挪上两步,颤声道:“原来是君统领……君统领无恙归来,真是恭喜……恭喜……” 他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君珂笑吟吟看着他,点点头道:“于我确实是喜事,于你却不算是了。” 雷宗主心中一沉,一位长老却厉声道:“君珂!你便回来了又怎的?难道你还要带着你那两万云雷军造反?你就不怕这三十万云雷人一起出手,杀了你?” 这长老原先是云家派系,云家倒台投向雷家,并不熟悉君珂,也不清楚当初君珂和雷家的协议,他见君珂只有一人,胆气顿壮,心中思量着,趁她势单力孤,不如和对姜辉一样,联手杀了她! “造反?”君珂斜瞄他一眼,若有所思点点头,“等你搞清楚这云雷城到底算谁的之后,再来和我说话吧。” “宗主……”那长老退到雷宗主身边,低声道,“她只有一个人,我们立即通知宗卫包围她……” 雷宗主神色犹豫,他被太阳穴里的剧痛折磨得神智混乱,心中隐隐也觉得,既然已经不能见容于君珂,不如干脆置之死地而后生! 退后一步,他正要发出暗号,上头的君珂早已将他们的神情瞄在眼底,忽然一笑,一声清啸。 她的啸声很有点特别,特别清亮,一根钢针飞出一般,瞬间穿透所有人的耳膜,袅袅之音,刹那穿越空间,直达全城! 城中某处,吃喝得瘫在地上的费亚,听见啸声浑身一颤,唰一下窜起,这家伙拖着个大肚子,还跳得敏捷无伦,把正想把他拖到后院客房的小二吓了一跳。 小二还没来得及问,蓦然眼前黑影一闪,头发被风吹起,再一低头,四个人都不见了。 一阵安静。 “鬼呀!”一声惨叫,惊破酒楼…… …… 君珂啸声发出后,便将姜辉叫到面前,絮絮问他别后云雷城和云雷军的情形,耳听得云雷宗主长老们一边对她乞怜讨好,一边眉毛乱动眼神乱飞在对外偷偷打信号,眉毛微微一扬,露一抹了然的冷笑。 片刻,有大片脚步声接近,包围了这座大堂,几位长老精神一振,他们此刻身体里被晶芒刺中的地方已经高高隆起,身子都无法站直,佝偻着腰向前一步,扬头看向君珂,“君珂,帮我们取了这东西,我们就饶……” “砰。” 又一声巨响起于头顶,听起来像是巨大的物体忽然重重踩了屋顶一脚,震得高达三丈的正堂喝醉酒般一晃,大门前有惊呼声响起,一队正准备冲开大门的护卫哎哟喂呀地被震下台阶,随即四面都是尖叫之声,似乎发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物事。 “叫什么……来人……”那长老的喊声淹没在一阵猛烈的风声里,风声如无数辆鼓风机一起开动,呼啦啦一响,天光一亮,屋顶忽然就没了。 屋顶一空,众人眼前一亮一黑又一亮——亮的是天光,黑的是鸟羽,又一亮的,是突然居高临下扭头盯过来的大如杯盏的凶睛! 被那双大得超乎想象的巨眸一盯,一个长老惊得无声无息晕了过去。 “鬼鸟!” 惊喊声在雷府四面炸起,到处都见人四散奔逃,没有人有斗志,所有人看见巨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对正常事物的判断,这样的东西,他们没见过,也没想过这世上竟然会有,这不该是人间的东西,只有阴曹地府才会有! 一排屋脊之上,降落着十只沼泽鹄,鹄上骑士一声呼哨,鹄们齐齐抬爪,雷府正堂那一片的屋脊,便都没了。 众人惊恐更甚——这巨鸟竟然能被人御使,天啊! 雷宗主软瘫在地,这回连求饶都没有力气了。 有这么十头凶兽,天下都可去得,哪里是他一个小小云雷宗主可以为难或讨价还价? 君珂好整以暇下座来,悠然步到雷宗主身边,伸指点点自己的脑袋,笑道:“你们的脑子,该透透光了,满脑满心的黑心算计,活不长的。” “统领……统领……”雷宗主抖索着爬了过来,“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违背了当初协议……但我没有太为难云雷兄弟……您可以问问姜兄弟……求您大人大量……饶了我……饶了我……” 君珂冷冷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怜悯。 现在才求饶,已经晚了。 晶芒扎入人体,肉厚之处并不致命,只是取出来时加倍痛苦,并且会废掉那一处的经脉而已。但如果是太阳穴这样的要害,就必须立即取出,否则晶芒越钻越深,纠结了大脑的血脉筋肉,回天乏术。 她已经给过云雷宗主机会,在一开始她现身时,如果对方立即求饶,那时取出还来得及,但他没有珍惜,还妄想着翻盘,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自作孽,不可活。 惨号声越来越低,雷宗主从疯狂挣扎变为慢慢抽搐,君珂转身,从他身边轻轻走过,在屋顶全掀的大堂中,向所有挣扎着伏下的云雷掌权者们,摊开双手。【`xs.c`o`m 网】 第三十六章 相见 “纳兰!” 一声呼喊清亮急切,似嘹亮的号角响遍整个战场,上万人的脑袋都扭向一个方向,呆呆地仰望着半空里天外飞仙,看着那女子雪衣飘飘犹如天神下降,看着她张开双臂似要拥抱整个战场,看见她逆光而来,眸子里一滴泪水在日色下溅出琉璃般的色彩。 谁也没想到会在这一刻看见这样超越想象的一幕,上万人一口气提在那里,抽出的气息像在半空中凝聚出巨大的云团。 没有惊叹的只有纳兰述,他不仅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好像都没了,他在马上半转身,一个有点别扭的违背常理的姿势,几柄长枪还停留在他胸前,但刺人的和被刺的,此刻都已经忘记了。 仰头,迎着目光直视,泪水充盈里,那身影从极高处越来越接近,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上头费亚却忽然倒吸一口气,喃喃道:“村长跳得太急了哟……轻功真好……” 君珂此刻心中正在叫苦。 她确实跳得太急了! 她原本计算好距离,三丈之地直扑向纳兰,却因为看见纳兰危机紧张太过,忘记计算冲力惯性和上头巨鹄扇动翅膀时产生的推力,这些因素使她下落速度加快弧度更长,连带卷动气流,影响她调整身形,眼看着她会滑过纳兰头顶,直接落入前头长枪阵中,那里,傻傻看天的士兵都习惯性将长枪斜斜竖向天空,她这个冲力,一落下去难免要被戳上几个洞。 更要命的是,她落地不在纳兰述那里,不能撞开那些已经戳入他胸前的枪锋。马上这些士兵回过神来,只要轻轻一搠,纳兰就会毙命! 君珂心急如焚,努力调整身形,可是距离太短,眼看就要滑出。 纳兰述忽然动了! 他眼睛还盯着君珂,一伸手已经握住了胸前的枪尖,用力一夺。 几个持枪士兵神智被天际惊人一幕所夺,傻傻地还在分神,纳兰述这一夺,三柄长枪都到了他手中,锋锐的枪尖割破手掌,鲜血滴滴而下,纳兰述眼睛眨也没眨,持枪尖反臂倒挥,枪柄咚一声撞在最前面一个士兵胸膛,将他连同他身后的士兵狠狠撞了出去,随即纳兰述一个转身,迎着君珂方向,抬臂射枪! “咻!” 一柄长枪飞出,枪身红缨被激烈的风声扯成深红一线,闪电般正落在君珂脚下。 君珂终于有了借力,脚尖一点,身形已经一顿,此时纳兰述第二第三柄枪已到,在半空中连接成桥,君珂身形在半空中闪电一折又折,顺着长枪之桥,终于改变轨迹,落向纳兰述身前! 万众提起的气息,此时下意识地一松,半空中聚起的巨大云团又重重落了下来,在人群上方炸开,换来终于醒神的惊呼一片。 半空中君珂喜极而泣,张臂狼扑,算着最后一柄枪正好够她到达纳兰述马前,可以帮他挡去追兵,不想忽然脚下一空,脚踏着的最后一柄枪,生生半空一旋,轻轻打在她的脚后跟。 这一下用力极其巧妙,君珂身形给带得一转,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纳兰述却在此时从马上忽然飞起。 他也是素衣如雪,血红的披风在天际一飏,如火红的大丽花在蓝天中绽放,瞬间已经迎上君珂,披风一展,便将她裹在了自己的怀抱里。 君珂一声惊呼还没完,眼前一黑,温暖而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罩下,那般淡而深远的属于他的味道,阔别三年多的味道,令她瞬间热泪盈眶,浑身发软,连身法都不会用了,耳听得风声呼呼向下落去,忽然就软在了他的臂弯里。 哪怕一起栽死也乐意…… 模糊而荒唐的念头一闪而逝,她竟觉得颠生到死般的欢乐,脚下忽然一实,已经安然落地,却是横身一滚,也不知道滚在哪里,百忙中抽空一觑,发现纳兰述已经带着她离开自己的马,滚向了后方,很聪明地将前方一大块地方空了出来,而在不远处,一大群人傻呆呆望着他们,一副不知道追还是不追的样子。 “纳兰……”她气喘吁吁地道,“放开我,等下……等下……咱们还在打仗啊……” “让他们打吧。”纳兰述动作很快,嗤啦一声,不知道哪里被撕破了。 “会死的……”君珂红晕上脸,两人靠得太近,肌肤太烫,心花太怒放,神智太迷茫,她被冲击得甚至不知道撕破的是谁的衣服。 “我本来就打算死。”纳兰述一臂将她揽紧,“如今看到你再死,我满意得不行。” 君珂心中一痛,想要抬手摸摸他的脸,也想要看清楚他现在什么模样,但两人都劈头盖脸蒙在披风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她苦笑着,语气忍不住有了几分怨艾,“你……你就不想先看看我么……” “先抓紧了再看。”纳兰述从未有过如此刻猴急,像怕她飞了紧紧扯着,“不然我怕是梦。” “不是梦……不是梦……”君珂眼泪无声流了下来,将胸膛挺挺,“纳兰,我在……” “嗯……大了点……”纳兰一手掌握,还不罢休,又抓了抓,舒心地吐出口长气,“果然是活的,死人没道理这里还会大,哎哟。” 君珂捏住了他腰间的软肉…… 这一捏她心中又一恸,三年没捏,手感却还记得,以前抓在手里是很实在的一把,现在怎么只浅浅一层皮肉,他……他……他到底瘦成了怎样? 她又想哭,纳兰述的脸靠过来,蹭掉了她的眼泪,嗤啦又是一声,不知道是谁的衣服裂了…… 君珂将一声呻吟咬死在口中,慌忙掀开披风一角,看了眼战局,还好,丑福已经到了,什么都不用嘱咐,直接安排皓骑对战,空袭也罢了,还安排十头鹄挡在他们前方,以避免有人偷袭。 看来纳兰述比她精明,早就看出了鹄骑的绝对优势,放心大胆地就开始战地进攻了。 “别……慢点……慢点……”君珂一边手忙脚乱阻挡着某人不顾一切的进攻,一边挣扎着探头对自己的鹄呼哨了一声。 那只被主人忽然抛弃的发愣的鹄鸟慢慢踱过来,按照君珂的关照,张开双翼,蹲在他们上方。 这下挡得严实安全,谁也看不见了,除非有人胆子太肥,敢扒开鹄的翅膀偷窥。 披风呼一下又罩过来,纳兰述的声音听起来不太满意,“小珂,你没有上次热情了!” 君珂想了一会才想起他是指上次分离后重聚,自己一头扑倒他的事,脸慢慢红起来,摸索着伸手去捧他的脸,摸索着寻他的唇,“纳兰,你好像瘦了……”【`xs.c`o`m 网】 第三十七章章 回家 日头已经升起来,明亮灿烂,白花花的一片,那一片逼人的白,任何人在那样的直射光中都会被消弭暗淡,她的光彩却丝毫没有被掩盖,更亮更清更润泽,是天下最极致的美玉,海底最完美的珍珠,日光打在轮廓上镶嵌一道金边,不抵她自内而外散发的蕴藉光华。 如一捧无人履足的山巅初雪,或一道未曾舌尝的碧涧流泉,皎皎纯净,眼睛直视嫌亵渎,捧在掌心怕污浊。 纳兰述眼底泛出迷惑,缓缓伸手轻触,指尖将要触及,却又触电般弹回,做梦般喃喃道:“是你么?” 他神情近乎恍惚——眼前的她还是她,五官眉目如此分明,深刻心版,永无偏移,然而似乎又不是她,没有了瑕疵,没有了风霜,三年时光未曾于她容颜上镂刻印痕,她的肌肤比三年多前更细致玲珑,眉宇却比三年前多了几分成熟韵致,那种成熟与幼嫩交织的独特风情,珍贵得让他不敢碰触。 君珂瞟一眼旁边,一支箭斜斜插在地面,想必刚才是流矢,自巨鹄翅膀缝隙中穿入,打扰了纳兰述的进程,这让她松了一口气,毕竟她对于野地嘿咻实在有心理障碍,丑福他们就在前面不远处呢! 君珂即使来自现代,但自小的枯燥单一研究所生活,使她没机会接受过多外界诱惑,还算是个保守性子,内心里,她对新婚之夜十分重视和期待,刚才情热心疼,觉得就此交付也没什么大不了,此刻清醒一些,看看四周满染鲜血遍地死尸,顿时便觉得打断也是幸福的,布衣官道最新章节。 “君珂……”纳兰述似乎也冷静了些,指尖小心翼翼在她脸上虚空一寸处盘桓,一副想摸不敢摸的样子。 君珂含泪笑起来,拉过他的手指,轻轻搁在自己脸上,“纳兰,看见我了吗?喜不喜欢?” 纳兰述眼睛发直,几近热泪盈眶,嘴里低低不知道在喃喃什么,君珂竖起耳朵,才听见他感激地道:“老天爷,你终于待我厚道了一次,童颜**,这就是传说中的童颜**啊!” 君珂:“……” 恼恨之余却又欢喜,纳兰的情绪已经慢慢恢复,她的灵动痞气的纳兰又回来了。 “我变美了,你却丑了。”她皱起鼻子,牵着他的手去摸他的脸,“你瞧瞧你,瘦成什么样子?天啊,这么深的眼眶,这么高的颧骨,这么硬的骨头!你这么丑,好意思站在我身边?限你三天之内,迅速给我美回来!” “就这么丑,你敢不要我?”纳兰述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贪婪地嗅她的香气,“不过你的建议朕还是会采纳的,就从现在开始,嗯,第一阶段采阴补阳,来吧!” 他的唇,慢慢又移了下去,移向他现在很满意的那个部位…… “啊你这色鬼!”君珂一声惊笑,赶紧伸手去挡,实在没想到纳兰述居然不肯放弃还要提枪上马,披风已经不够遮挡了啊! 隐约俯在她身上的纳兰述一声低笑,君珂忽然觉得这笑有点冷,随即听见他含糊地道:“你早就这副模样了?” “嗯……” “很多人都看过了?” “嗯……” “我最迟?”声音已经隐隐有点危险,好看的小说:吞噬星空最新章节。 君珂犹豫了一下,把披风向上扯扯,主动想去吻他,“……没关系,以后只给你一人看……” 纳兰述又笑了一声,笑得阴阴的,君珂汗毛一竖,正想这家伙怎么这么古里古怪的,随即听见他森然道:“看!看!看你妹啊!” 呼地一声他忽然飞身而起,身子一卷已经把披风都卷了过去,本来听见那一句十分潮流的骂人正傻眼的君珂,立时一声惊呼,慌乱地要找衣服,纳兰述却已经在飞身而起的那一霎脚尖一踢,将自己的袍子踢在了她身上,遮得严丝合缝,一点春光都没泄。 君珂也顾不得去找自己的衣服,赶紧穿好他的袍子,仰头一看,纳兰述身影如火,竟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从巨鹄翅膀之下穿过,手一抄已经抄住了地下掉落的一柄长枪,振臂一挥,长枪电光一闪,直奔对面人群中而去。 长枪飙射,因为速度过快,摩擦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四面似风动水波般微微震荡,迎面的大庆士兵猝不及防神色惊慌,一人反应快捷跃起想挡,身子跃到一半就被长枪贯穿而过,发出一声惨呼,血雨蓬蓬星花飞溅里颓然坠落,其余士兵更是连挡的机会都没有,如被巨杵劈天,纷纷向两边跌开,密集的人群出现一条分裂的弧线,现出最里面一个手持长弓面容普通的人来。 劈面金风,厉光夺人,那人霍然抬头,幽深眼眸冷光一闪,忽然抬手,也不见他如何作势,一把便抓住了来势凶猛的长枪。 长枪被抓住却去势未绝,依旧一寸寸向前,那人手腕纹丝不动,近乎冷酷地看着长枪上附着的真力拼死向前,枪身和手掌摩擦发出嗡嗡的细声,眼看长枪慢慢逼近面门,他并无惊慌之态,唇角依旧一抹笑意,果然长枪在即将靠近他鼻子之前停止了最后一丝震动,发出一声戛然长吟,在他手中彻底安静。 那人唇角的笑意更柔更淡更冷,轻轻道:“纳兰述,你很奸诈,还知道迷惑我再突然出手,不过……”他冷笑着,笑得似乎有几分烦躁,随即随手将长枪往身边一扔,异世医仙全方阅读。 “轰!” 蓦然一声巨响,血肉飞溅黑云腾空,惨叫声里残肢断臂飞上半空,那枪竟然爆炸了! 巨响声里,纳兰述翻身跃上巨鹄头顶,大笑,“如何?沈梦沉?朕还有更奸诈的!” 君珂先是一喜,随即又一惊——沈梦沉来了?刚才那箭是他出手? 一眼看见纳兰述居然踩上巨鹄头顶,顿时大惊失色,巨鹄性情凶恶,不是主人可不能擅自乘骑,正想招呼他下来,不想那巨鹄刚仰起头,纳兰述脚跟狠狠一踩,那鸟发出一声委屈地呜咽,脖子一缩不动了。 君珂无语——三年不见,这家伙凶比猛禽哪…… 烟尘渐渐散尽,君珂瞪大眼睛看着对面,她此时已经明白纳兰述为什么会在箭射之后还若无其事,一副要继续嘿咻的模样,原来不过是察觉沈梦沉潜入,先故意麻痹他,才突然出手,那枪估计他抄起的时候,已经往里塞了一颗火药弹,他算准别人接不下这枪,而沈梦沉无论是劈手打飞,还是空手去捉,都难免引爆那颗塞进去的雷弹子。 君珂心跳了起来——沈梦沉死了吗?似乎这人没这么容易死,但纳兰那么阴险,爆炸那么近……【`xs.c`o`m 网】 第三十七章 回家 他死死盯着君珂的脸,已经忘记自己原先要做什么,眼神满是惊讶和不可置信。 日头已经升起来,明亮灿烂,白花花的一片,那一片逼人的白,任何人在那样的直射光中都会被消弭暗淡,她的光彩却丝毫没有被掩盖,更亮更清更润泽,是天下最极致的美玉,海底最完美的珍珠,日光打在轮廓上镶嵌一道金边,不抵她自内而外散发的蕴藉光华。 如一捧无人履足的山巅初雪,或一道未曾舌尝的碧涧流泉,皎皎纯净,眼睛直视嫌亵渎,捧在掌心怕污浊。 纳兰述眼底泛出迷惑,缓缓伸手轻触,指尖将要触及,却又触电般弹回,做梦般喃喃道:“是你么?” 他神情近乎恍惚——眼前的她还是她,五官眉目如此分明,深刻心版,永无偏移,然而似乎又不是她,没有了瑕疵,没有了风霜,三年时光未曾于她容颜上镂刻印痕,她的肌肤比三年多前更细致玲珑,眉宇却比三年前多了几分成熟韵致,那种成熟与幼嫩交织的独特风情,珍贵得让他不敢碰触。 君珂瞟一眼旁边,一支箭斜斜插在地面,想必刚才是流矢,自巨鹄翅膀缝隙中穿入,打扰了纳兰述的进程,这让她松了一口气,毕竟她对于野地嘿咻实在有心理障碍,丑福他们就在前面不远处呢! 君珂即使来自现代,但自小的枯燥单一研究所生活,使她没机会接受过多外界诱惑,还算是个保守性子,内心里,她对新婚之夜十分重视和期待,刚才情热心疼,觉得就此交付也没什么大不了,此刻清醒一些,看看四周满染鲜血遍地死尸,顿时便觉得打断也是幸福的。 “君珂……”纳兰述似乎也冷静了些,指尖小心翼翼在她脸上虚空一寸处盘桓,一副想摸不敢摸的样子。 君珂含泪笑起来,拉过他的手指,轻轻搁在自己脸上,“纳兰,看见我了吗?喜不喜欢?” 纳兰述眼睛发直,几近热泪盈眶,嘴里低低不知道在喃喃什么,君珂竖起耳朵,才听见他感激地道:“老天爷,你终于待我厚道了一次,童颜**,这就是传说中的童颜**啊!” 君珂:“……” 恼恨之余却又欢喜,纳兰的情绪已经慢慢恢复,她的灵动痞气的纳兰又回来了。 “我变美了,你却丑了。”她皱起鼻子,牵着他的手去摸他的脸,“你瞧瞧你,瘦成什么样子?天啊,这么深的眼眶,这么高的颧骨,这么硬的骨头!你这么丑,好意思站在我身边?限你三天之内,迅速给我美回来!” “就这么丑,你敢不要我?”纳兰述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贪婪地嗅她的香气,“不过你的建议朕还是会采纳的,就从现在开始,嗯,第一阶段采阴补阳,来吧!” 他的唇,慢慢又移了下去,移向他现在很满意的那个部位…… “啊你这色鬼!”君珂一声惊笑,赶紧伸手去挡,实在没想到纳兰述居然不肯放弃还要提枪上马,披风已经不够遮挡了啊! 隐约俯在她身上的纳兰述一声低笑,君珂忽然觉得这笑有点冷,随即听见他含糊地道:“你早就这副模样了?” “嗯……” “很多人都看过了?” “嗯……” “我最迟?”声音已经隐隐有点危险。 君珂犹豫了一下,把披风向上扯扯,主动想去吻他,“……没关系,以后只给你一人看……” 纳兰述又笑了一声,笑得阴阴的,君珂汗毛一竖,正想这家伙怎么这么古里古怪的,随即听见他森然道:“看!看!看你妹啊!” 呼地一声他忽然飞身而起,身子一卷已经把披风都卷了过去,本来听见那一句十分潮流的骂人正傻眼的君珂,立时一声惊呼,慌乱地要找衣服,纳兰述却已经在飞身而起的那一霎脚尖一踢,将自己的袍子踢在了她身上,遮得严丝合缝,一点春光都没泄。 君珂也顾不得去找自己的衣服,赶紧穿好他的袍子,仰头一看,纳兰述身影如火,竟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从巨鹄翅膀之下穿过,手一抄已经抄住了地下掉落的一柄长枪,振臂一挥,长枪电光一闪,直奔对面人群中而去。 长枪飙射,因为速度过快,摩擦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四面似风动水波般微微震荡,迎面的大庆士兵猝不及防神色惊慌,一人反应快捷跃起想挡,身子跃到一半就被长枪贯穿而过,发出一声惨呼,血雨蓬蓬星花飞溅里颓然坠落,其余士兵更是连挡的机会都没有,如被巨杵劈天,纷纷向两边跌开,密集的人群出现一条分裂的弧线,现出最里面一个手持长弓面容普通的人来。 劈面金风,厉光夺人,那人霍然抬头,幽深眼眸冷光一闪,忽然抬手,也不见他如何作势,一把便抓住了来势凶猛的长枪。 长枪被抓住却去势未绝,依旧一寸寸向前,那人手腕纹丝不动,近乎冷酷地看着长枪上附着的真力拼死向前,枪身和手掌摩擦发出嗡嗡的细声,眼看长枪慢慢逼近面门,他并无惊慌之态,唇角依旧一抹笑意,果然长枪在即将靠近他鼻子之前停止了最后一丝震动,发出一声戛然长吟,在他手中彻底安静。 那人唇角的笑意更柔更淡更冷,轻轻道:“纳兰述,你很奸诈,还知道迷惑我再突然出手,不过……”他冷笑着,笑得似乎有几分烦躁,随即随手将长枪往身边一扔。 “轰!” 蓦然一声巨响,血肉飞溅黑云腾空,惨叫声里残肢断臂飞上半空,那枪竟然爆炸了! 巨响声里,纳兰述翻身跃上巨鹄头顶,大笑,“如何?沈梦沉?朕还有更奸诈的!” 君珂先是一喜,随即又一惊——沈梦沉来了?刚才那箭是他出手? 一眼看见纳兰述居然踩上巨鹄头顶,顿时大惊失色,巨鹄性情凶恶,不是主人可不能擅自乘骑,正想招呼他下来,不想那巨鹄刚仰起头,纳兰述脚跟狠狠一踩,那鸟发出一声委屈地呜咽,脖子一缩不动了。 君珂无语——三年不见,这家伙凶比猛禽哪…… 烟尘渐渐散尽,君珂瞪大眼睛看着对面,她此时已经明白纳兰述为什么会在箭射之后还若无其事,一副要继续嘿咻的模样,原来不过是察觉沈梦沉潜入,先故意麻痹他,才突然出手,那枪估计他抄起的时候,已经往里塞了一颗火药弹,他算准别人接不下这枪,而沈梦沉无论是劈手打飞,还是空手去捉,都难免引爆那颗塞进去的雷弹子。 君珂心跳了起来——沈梦沉死了吗?似乎这人没这么容易死,但纳兰那么阴险,爆炸那么近……【`xs.c`o`m 网】 第三十八章 强势宣告 纳兰述和君珂没有立即回程,他们在五丈营附近停留了一阵,等待前方追击大庆军队的消息,并将之前没有办完的事办完——接收司马家族投诚,处置末帝。 从第二天开始,纳兰述身边护卫便已经加强,第一批赶来的便是尧羽,他们在百里之外布防,却探听到大庆皇帝离开大军前往五丈营的消息,随即又知道了黄沙军被安排在大庆军队退路之上,比他们离纳兰述还远。灵活的尧羽卫立即明白了纳兰述的心思,竟然不顾君命,当即连夜驰援赶到五丈营,看见君珂的那一霎,带兵的晏希,那个冷漠的一个人,眼底也泛出了泪光。 当初纳兰述继位,是他近乎捆绑地将他捆上皇位,三年来,作为他的尧羽卫统领,晏希和几位尧羽卫头领比其余人更清楚纳兰述是怎么过来的,此刻他们的喜悦溢于言表,走路都蹭蹭带风。 不过晏希知道戚真思再次离开后,在山岗上默然伫立很久,君珂在隐蔽处悄然凝望他平静的侧影,三年光阴,镂刻那少年更为坚毅硬朗的轮廓,风掀起他的长发,翻飞的乌发底,忽有雪白光芒一闪。 君珂心中一痛——人人都在团聚,这少年却在似乎永久的无望中持续等待,直到提前老去。 “纳兰……”她握紧纳兰述微凉的手,喃喃道,“真思到底是什么心思?晏希他……” 脸色有点微红的纳兰述,先搓热自己的手指,再摩挲着她的手指,努力用自己的温暖焐热她心底的微凉,“就中更有痴儿女。小珂,真思的心思,你我都无能为力……随缘吧。” “真思怕是恨我的吧。”君珂苦笑,“她喜欢你,不是吗?” 纳兰述摇摇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的侧面,“不。她……她不恨你。知道吗,这三年来,我们靠着回忆过活,每夜我们睡不着的时候,她就和我谈你,说你当初练武如何的傻,从不知道投机取巧;说她其实早就先见过你,在母亲的寝殿之上,她在帘后,听你对母亲说,不慕富贵要自由;说那段我们互相寻找的日子,她也跟着你,亲眼看见你劈开柳家的大门……她说些我不知道的,我说些她不清楚的,说着说着便乐起来……” “别说了……”纳兰述在微笑,君珂却觉得心酸,抬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唇。 纳兰述就势在她掌心吻了吻,“歉疚了是吗?惭愧了是吗?拿一辈子和十七八个孩儿来补偿我,九个儿子九个女儿,我就原谅你。” “你当母猪生崽哪?”君珂扑哧一笑,对他当胸一拍,“瞧你现在这身板,九个儿子九个女儿,能行么?” “君珂!你在挑战朕作为男人的最大的尊严!”纳兰述虎起脸,一把抓住她的拳头,翻手对肩上一扛,“朕不介意现在就让你明白,到底能行不能行!” 这么用力一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上腹疼痛,恶心泛起,像是盛极之后的虚弱,周身经脉都软了软。他皱了皱眉,在君珂发觉之前,恢复了笑颜。 “别!我错了我不敢了!”君珂天旋地转,被扛上他的肩头,忍不住惊笑,“别啊,光天化日,做人不能太无耻!” “朕可以立即让天黑!”纳兰述扭头,“来人呀,张开黑幕布!” “流氓!”君珂趴在他肩上,一口咬住他耳朵,热气轻轻吁到他脖子里,“别……马上司马家族的人要来参拜呢……” 纳兰述悻悻地回头看她,脸色酡红媚眼如丝的君珂,风情自现,比起三年前的青涩,现在饱满如水蜜桃,诱惑如妖蝶,偏又还留存几分少女般的纤细精致,日光下的侧脸一层柔和的淡金茸毛,柔柔拂在他颈侧,蹭啊蹭啊蹭,他热啊热啊热…… 纳兰述浑身发紧,脸色发黑——小妮子长成,也懂了一点人事,偏偏还不太懂,于是要命了,有心无心,有意无意,软玉温香,耳鬓厮磨,固然是男人极大的幸福,却也是极大的痛苦啊啊啊…… 更要命的是,出去三年,这丫头变坏了,会撩拨,也放得开,却坚持不走到最后一步,死活不肯和他打野战,非说既然都熬了那么多年,干脆就等到大婚洞房,给彼此留个最美好的回忆——每次听见这句纳兰述就想仰天长嚎——回忆,回忆啥啊?他都在回忆里活了三年了,再回忆某些宝贝都熬干成渣了,这世道是怎么了?都喜欢放过现在不享受,然后在回忆里自摸? 怨念归怨念,但还能怎样?强迫她?哀求她?纳兰述倒不介意什么男人自尊帝王尊贵,一切男人自尊尊贵是做给别人看的,可不是拿来对老婆撒的,哦当然,撒娇可以,他估算如果自己真扮扮弱撒撒娇,心软的小珂估计也就撤开防线任他驰骋了,然而每次真想这么做时,看见小珂提起新婚之夜时的憧憬神情,眼睛里亮亮的光辉,便忽然不忍,不忍破坏她心中美好的念想,不忍毁掉她对于新婚之夜的神圣的捍卫和期待,洞房之夜,对所有女人来说,确实珍贵得来不了第二次啊…… 忍吧!纳兰述痛苦地仰头向天——忍字心上一把刀,只待洞房满堂娇! “你怎么了?”君珂奇怪地看他扭曲的表情,“哪里不舒服?” “痛苦啊……”纳兰述呻吟,“太痛苦了……” “哪里痛?”君珂被吓住,惊慌起来,“你昨天不是说只是皮肉伤吗?难道还有内伤?” 纳兰述心中一动,此时他真的痛了,却笑得贼忒兮兮捂住肚子,“好像真有点内伤,小珂,给我疗疗伤……” 君珂摸上他的肚子,靠近小腹丹田,“这里?” “往下一点……”纳兰述呻吟。 “这里?” “再往下一点……嗯……”呻吟声更加**,纳兰述脸色却有些发白。 “纳兰述……”君珂停住手,脸色发红地盯着某处,缓缓道,“你真的很痛苦吗?” 纳兰述并没看她的神情,撇过头,咬住一边唇角,咝咝笑道:“是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我……我……”君珂看着他的痛苦神情,一脸为难,忽然头凑过去,在他耳侧悄悄道,“我也想通了,你都等了太久了,不过白天实在不行,晚上……今天晚上你来我帐篷好不好……” “好……太好了……”纳兰述在吸气,语气很有点古怪,似狂喜又似无奈,似笑又似想哭,声音从齿缝里嘶嘶漏出来,“……好得不能再好……娘的……”他突然忍无可忍地爆粗,“……好容易等到这一句……结果……结果……真让人想喷血啊!” 最后一句出来,“噗”地一声,一口血喷在了君珂的衣襟上,鲜艳淋漓,随即纳兰述向后一倒,倒在了君珂的臂弯。【`xs.c`o`m 网】 第三十九章 坑爹帝后 声音不高,却清,一字字切金断玉,让人听着,便觉得,这样的硬度,是火炼斧斩,也不可折的。 纳兰述眯着眼睛微微笑了,觉得此生能听见她这么说,真是倾尽天下也换不来的莫大幸运。 一群臣子却怔在那里——每个字都听在耳中,每个字意思都理解,但那些话组合在一起,就完全超出了他们能接受和理解的范围。 一个女人,便当以夫为天,不犯七出之条,尤以妒为首戒,哪怕她是皇后,也越不过这伦理规则的藩篱。 这个世道,见多循规蹈矩的妇人,便纵天性善妒,也要咬牙苦忍,背地里搞动作的也有,却从没见过敢于公然阻止丈夫纳妾的。 何况这还是必须三宫六院开枝散叶的皇室! “你……你在说什么……”孙太傅嘴唇都在颤抖,连敬语都忘记了,“荒唐……荒唐……”他颤颤转身,胡乱对身后挥手,“皇后失心疯了,她刚才说的话,速速忘记……” “闭上你喋喋不休的嘴。我说的每句话都比你更清楚。”君珂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他脑后,近得老头子脖子里汗毛一炸,惶然转过身来,不明白刚才皇后还在台上,怎么一眨眼就窜到身边来了? “皇后。”孙太傅避无可避脖子一梗,“倒行逆施难堵悠悠众口,今日您这一番话,实为大逆不道蔑视礼教之言,所幸没有宣之于朝,尚可弥补。请皇后速速向陛下请罪,并下罪己之书,求恕御前失礼狂言乱语之罪,之后退居宫廷,反躬自省……” 他退后一步,双手展开,扶额拜下,身后几位臣子也齐齐拜下,姿态恭谨,语气坚决。 “请皇后反躬自省,收回妄言!” “我如果不呢?”君珂冷冷走下来。 孙太傅移动身子,挡住了她的路。 “请皇后反躬自省,收回妄言!” 君珂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哪里算妄言?哪里需要自省?” “颠倒纲常大逆之言,微臣不敢复述!”孙太傅挪动膝盖,带着众人又跪到她面前,重重道,“但微臣身为太傅,有教化皇室之责——请皇后反躬自省,收回妄言!” “你不说我险些忘记了,太傅?帝王之师?”君珂不再绕开他,一脚踩住了他的袍子,似笑非笑盯着他,“身为太傅,自然是礼教大儒,道德典范,既如此,我先问你——陛下还未传召,孙太傅就擅自闯入,有礼否?帝后当庭,你贸然闯入,不参拜擅自出言,有礼否?皇后发话,陛下还没驳斥,你抢先咆哮御前,辱骂皇后,有礼否?皇后摆驾,你率众臣擅自拦阻,以势威逼,咄咄逼人,有、礼、否?” 四个连问重重砸下来,最后三个字一字字沉缓如重锤,震得孙太傅张口结舌。 他自觉理直气壮,未曾想君珂如此犀利,不解释自己言行,先抓住他不放。老家伙暗悔自己孟浪,刚才原本是准备参拜的,只因为心中有心事,正巧司马欣如的话合了他的心,抓住机会就想趁热打铁,虽有参拜帝王举止,但却没有如常例一般山呼祷颂。这下好了,直接被抓了痛脚。 “想要拿太傅身份来管教谁,先掂量自己言行,是否配做这个太傅。”君珂轻蔑地撇撇嘴,一把抓起老太傅领子,轻飘飘地向外一送,“去反躬自省,收回妄言吧!” 呼地一声,瘦弱的老家伙,被君珂一膀子送出了百米之外,远远地看不见了…… 君珂看也没看一眼,目光漠然扫过那群跪在那里满头大汗已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应声虫,她目光扫过谁身上,谁就颤颤向后缩缩,膝盖头一点一点挪移出道路,生怕自己被皇后看不顺眼,也“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君珂哪里把这些人看在眼底,转身回到台上,一边走一边淡淡道:“我刚才的话就是懿旨。只说一次,不会再重复,谁要记性不好记不住,我也不会为难你们,只不过脑袋既然如此不中用,那还留着做什么?好了,都散了。” 那群远道迎接帝王,顺便身负朝廷重托想要“考量并监督”皇后的官儿们,一句也不敢再说,灰溜溜地下去找被送飞的孙太傅去了…… 司马家族的人被依次带走,从司马云中以下,人人失魂落魄,连辩解求饶都忘记了——司马欣如说出来的话,实在让他们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勇气都已经丧失。 司马嘉如一直在默默流泪,丑福一直遥遥站在一边,目光痛苦地看着司马嘉如,却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若此刻是敌军之阵,便千军万马,他也会不顾一切救她出来,然而这样的情境,这样的罪名,他却只能像个懦夫一样,死死站在原地不动,任指甲狠狠入肉,鲜血淋漓。 君珂瞟了他一眼,丑福的脸已经有了很大的好转,不过完全恢复当初英伟容貌是不可能了,他毕竟受伤太久,脸部肌肤萎缩,伤势最重的半边脸,重长出的新肌肤显得过于绷紧,看起来还是有点怪异的,所以大多时间他还是戴着半边银面具,将恢复得不太好的那边脸遮起,银色面具森冷魅惑,衬着另半边如常的眉目,和他高伟的身形,看起来倒多了一种特别的男子魅力。 这样的丑福,配司马嘉如,已经很合适了。 士兵们上前拖司马嘉如,丑福身子一僵,君珂叹息一声,“嘉如,你留下。” 司马嘉如身子一震,被拖走的司马云中眼底爆出喜色,拼命扯住女儿衣裙,嘶声道:“嘉如,嘉如,你好好地……爹爹应了你,你可以和丑将军在一起……” 司马嘉如缓缓回头,注视着她的父亲,眼神里并没有喜悦,渐渐泛出讥嘲和失望的哀凉,随即她慢慢地,将衣裙向后拖了拖。 司马云中的手,滑过了她的裙边。 君珂听着这父女对话,眉头一皱,眼看四周已经没有司马家族的人,才叹息一声,道:“说吧。” 司马嘉如呜咽起来。 半晌君珂才明白,司马姐妹在三年前,云雷灾厄被解之后不久,就被司马家族的人急急找了回去,当时尧国大军已经向南方施压,司马云中意图以末帝在手,和朝廷进行谈判,博取更大的利益,却被纳兰述决然拒绝,重兵压境,司马家族无奈之下,只得跳了出来,公然举起反旗。 这边司马家一反,那边柳咬咬就动了心思要挟持司马姐妹为人质,柳咬咬可不是君珂,她将门出身,一切都以战场利益出发,司马姐妹仓皇逃回,在路上托庇于梵因的保护,丑福也改装千里护送,其间在司马欣如和梵因之间,似乎还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具体事情司马嘉如也不清楚,只知道自从皇陵回来后姐姐便郁郁寡欢,而那件事之后,更是性情慢慢转变,越来越暴戾古怪。【`xs.c`o`m 网】 第四十章 贼夫妻 次日御驾启程,启程之前君珂得到孙太傅失踪的消息,她笑了笑,满不在乎挥挥手。 御驾车马这回围得铁桶似的,尧羽卫前后拥卫,浩浩荡荡,御驾走得极慢。 震动天下的鹄骑却不在队伍里,用君珂的话说,这种秘密武器,还是少在世人面前出现的比较好,一方面避免惊动百姓,另一方面也免得被各国探子注意。 鹄骑前一晚便已经离开,趁夜飞行,很少有人注意到,鹄骑的队长,那个缺牙的小伙子费亚,现在不在队伍里。 费亚是前两天就被君珂撵走的,走的时候哭丧着脸——他兴冲冲拿了君珂发的第一个月的饷银,想去向“费文丽”姑娘求亲,结果纳兰述随意指了指,一位尧羽卫把他带到他的巨鹄前,笑眯眯地道:“陛下刚刚给你的鹄赐名为文丽,跟随夫姓。你看,好看吧?绝对是整个族群里,最好看的姑娘!” 费亚捧着一颗吐血的心,从天堂跌入深渊,但陛下“金口玉言”赐婚他和“费文丽”,他就不能“抗旨不遵”,最后在费亚哭求之下,君珂“求情”,准他将功赎罪,携戚真思出趟远差,才好歹允许他“退了亲”。 经过这一遭,费亚同志终身视纳兰述如猛虎,别说不敢再叫他丑男,每次陛见必得以其漏风的口齿,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赞美陛下风姿数千言…… 当然这是后话了。 帝后的车辇在队伍的中央,密密遮挡,车辇宽大,小型房子似的,君珂和纳兰述自进入后就一直没有出来,别人看来也正常,小夫妻久别重逢,蜜里调油,夙夜匪懈做些年轻人都爱做的事才符合人道嘛。 别说咱思想猥琐——瞧那车厢震的! ……幺鸡同志舒舒服服躺在帝王御辇里,身下垫着金丝褥垫,爪边搁着吊烧猪蹄,脚头堆着葡萄美酒,肚皮上搁着长毛毯,眼上遮着眼罩,肥大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震得整个车厢都在颤抖……呼……噜……呼……噜…… 偶有路过的护卫,悄悄摇头——陛下好像是不打呼的,难道是皇后?哎呀……女人这么大的呼噜声,罪过,罪过…… 幺鸡同志昏天暗地地睡,睡醒了起身到马车角的马桶尿一泡,飞流直下,表情惬意,回头继续——不要考验哥的睡功,哥会让你崩溃。 每天马桶要清理三次,每次来端马桶的人都咬牙皱眉汗如雨下——高手就是高手,皇室就是皇室,排泄也这么不同凡响振聋发聩,臭得令人发指,多得瞠目结舌,令我等凡夫俗子惭愧汗颜,五体投地…… 每到州县必有当地官员高接远迎,前来参拜,官员们远远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亵渎天颜,马车照例是没有动静的,没动静正常——见过哪位皇帝在县官前来参拜时特意下车相见吗?偶尔马车帘子缝里会飞出一根骨头,该官员必然如降甘霖大喜过望,小心翼翼将骨头收起回家供奉,导致一路行来,计有五位县令四位县尉,得陛下“金口玉骨”之赐,传家宝代代相传…… 一路上一共遇见刺杀三次,骚扰五次,及原因不明怪异现象七次,其中绝大部分在十里外被尧羽卫发现,最接近最成功的一次,杀手拼着同伴丧尽,利用尸体的掩护,一直冲杀到马车前,然后…… 然后就结束了。 在护卫们的眼睛里,就看见那个勇悍又狡猾的出色杀手,一往无前冲到马车前,手中刀刚劈到车窗边缘,忽然刀就断了,忽然人就倒了。 在杀手的眼中,只看见自己的刀眼看便要狠狠刺入车壁,他有把握这一刀会将里面存在的所有摧毁,忽然一个(一只?一坨?一团?)肥大的雪白的东西飙了出来,看上去有点像动物爪子或者长毛人手,但却肥大得超乎想像,那一团白乎乎的东西影子一晃,崩崩崩弹出几点闪耀的寒芒,轻轻一划…… 杀手倒下去的时候,茫然地想……娘的,世上怎么有那么长的指甲…… 幺鸡躺下去的时候,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真好,好久没空磨爪子,现成的就送上来。 这么一来,外围护卫们渐渐也知道了幺鸡大人在车里,不禁有些诧异——陛下和皇后太有个性了,敦伦也让神兽大人旁边观摩,难道神兽大人的体香,有催情效用吗…… …… 风声呼呼,云气如烟在耳边掠过,夜空如一整块天青的宝石,幽幽闪光。 在半空驰骋看天穹,和在地下行走看天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远处看来那么深邃神秘的苍穹,身在其中时才发觉如此明净纯澈,通透得好像一眼能越过千万光年,看穿这宇宙奥秘,星光永恒。 君珂抱紧了纳兰述的腰,在他耳边低低道:“冷吗?” “你抱我这么紧,我只觉得热。”纳兰述在她耳边低笑,“这么用力,如果不是在空中,我会怀疑妖姬在勾引我。” “不怕掉下去你就尽情翻滚吧。”君珂撇嘴。 她双臂搂得更紧了些,她是和纳兰述相拥着坐在巨鹄身上,她背对着鹄头,本来如果一切正常,该是两人都面对鹄头,由纳兰述抱她在怀里,可现在君珂担心他身体,不敢这样,却又不能要求纳兰述坐在她怀中——虽然她很乐意,但也得考虑大男人的自尊心不是? 其实她多虑了,纳兰述不是一般的大男人,这种事他乐意得很,没事偷香最方便了…… 最后研究决定,两人面对面相拥而坐,君珂还细心地,在两人之间塞了长毛兽皮软褥,给纳兰述护住胃。 两人乘鹄飞行是纳兰述提出的,他说空中省时,还更安全。君珂本来担忧他的身体,犹豫一下也同意了,毕竟能早点回去也是好的。 “说真的。”纳兰述仰起头,闭上眼,惬意地任长发被风扯直,享受空中冰晶簌簌清凉落于眉睫的感受,“从古至今,床上地下野地桌上花园水池……都有人尝试过,唯独空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如能做这个第一人,死也心甘。” 君珂狠狠捂住了他的唇,“说什么呢……你这流氓。真不知道你怎么做皇帝的,人家一代雄主,这个时刻八成想的是如何驾驭这空中雄兵,席卷天下挥斥方遒,你倒好,就想着……这些把戏。” “大军也要战,空翻也要玩。”纳兰述正色道,“一女不御,何以御天下?不能于巨鸟之上御女,何能于飞翼之上将兵?” 君珂:“……” 纳兰述吃吃地笑,蹭了蹭她的颈,“玩笑呢……”声音含糊。【`xs.c`o`m 网】 第四十一章 骗子和悍妇 一群家丁嗷嗷地扑上去。 “大公子,抢哪个?” “男的!” “女的不要?” “爹爹说咱们上京了,要收敛。”刘大公子豪气干云一挥手,“一个将就了!” 车水马龙的大码头上人人侧目,这些走南闯北的行商,哪个不是见多识广,早看出君珂纳兰述即使穿着平常,但气质卓然人上,出现在这地域,难保就不是什么王公贵胄之后——京畿藏龙卧虎,一块砖头掉下来砸三个御史,处处皆有妖,这乡下土财主,要倒霉咯。 人们站下了,准备看热闹,比如一出无知土财主冒犯大佬被反压狠揍掉了一地眼珠的狗血戏码…… 他们很快真的掉了一地眼珠,不过…… “你们做什么?”男子被狼扑而上的家丁一把抓住,惊慌挣扎,“光天化日之下,抢掠民女……男,没有王法了吗?救命啊,救命啊!” “相公!”女子花容失色,扑上去抓住男子的袖子,“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人?相公!你又欠赌债了?还是又在翠花楼用赝品字画骗豆腐西施了?你不要和我赌咒发誓不赌不嫖了吗?天啊,这可叫我怎么活啊……” 旁观的人嘴角抽搐——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衣冠楚楚,原来是个骗子,也是,骗子这种生物,尤其是骗女人那种,往往气质容貌俱佳,倒也没可惜那张脸。 纳兰述嘴角抽搐——皇后你狠,自己脸丢光了,就再扒朕脸皮陪着你。 “娘子,天大的冤枉!”他把脸一捂,往君珂肩上一靠,伸手就去扒自己领口,“昨天晚上我不是跪在你脚下说了一万声女王万岁,豆腐西施不及你一根手指吗?你瞧瞧,抽的鞭痕还在呢,我敢好了伤疤忘了痛?娘子!” 旁观的人嘴角再次抽搐——敢情这女子仙姿玉貌,竟然是个悍妇加妒妇,啧啧,骗子配悍妇,绝配! 君珂嘴角抽搐——陛下你狠,豆腐西施好歹还真实存在,鞭痕从哪里来的?难道是昨晚我给你洗脸把你脖子擦红了? 家丁们听这两公婆一搭一唱听傻住了,愣在那里不知道下一步动作,刘大公子涎着脸凑上来,两眼放光,盯着纳兰述似要解开的领口,“怪可怜见的,我瞧瞧!” 君珂唰地一个转身,正挡住他的目光,手指一拢已经把纳兰述根本没拉开的领口拢好,俯在他耳边恶狠狠地道,“玩够了没?色诱可耻!” “既然送上来,不玩白不玩。”纳兰述在她耳边低笑,舌尖飞快地舔了舔她靠近的耳垂。 君珂的耳朵唰地红了,这是她的敏感带,最经不起撩拨,纳兰述看着那圆润的耳垂,微红半透明,日光照过来,似乎能看见里面细微的脉络,像一枚上好的玉髓,他呼吸稍稍紧了紧。 内腑有点微痛,烧心恶心,一股乏力感袭来,他脸色白了白,笑颜却不改,只微微让开了些。 君珂敏感地看他一眼。 “既然是个骗子!”刘大公子没能瞧见春光,心痒难搔,咳嗽一声正色道,“就该送官查办,来人,拿下!” 一边说一边得意,本来还担心码头上抢人引来麻烦被父亲责怪,现在好了,一个天经地义的理由送上门来。 “娘子!”纳兰述被几个家丁拖走,向君珂哀切地伸出双手,“没有豆腐西施,没有!” “相公!”君珂呆愣愣看着纳兰述被拖走,像面临生离死别忽然醒悟的女子,撒开双手就追了上来,“你别走!别用这招吓我!我……我以后不管你了,真的!什么豆腐西施,作坊贵妃,羊肉小妹,生煎包萝莉,我都不管你,你别走!” “没有豆腐西施!羊肉生煎包统统不要!”纳兰述执着地伸着手,要去够他的娘子,“我会为你坚守我的贞洁,决不让除你之外的任何人染指,相信我!” “我会对着豆腐唏嘘垂泪的!” “我会对着鞭痕怀念你的鞭子的!” “相公!” “娘子!” 两情凄切,生离死别,六月飞雪,执手落泪,满码头一掬同情泪。 一个年轻人狠狠抹一把泪水,“好凄切,好感人,回去可以写一篇,叫《集市闻夫妻生离死别赋》……” 一个姑娘吸吸发红的鼻子,转头就开始狂奔,奔到城郊一座破庙里,一把抓住一位年轻和尚的裤带,“善智,我想通了,世事多变,与其坐等命运宣判,不如怜取眼前——我们私奔吧!” “死汉子,”一位大妈狠狠拎住了丈夫的耳朵,把鼻涕甩在了他的身上,“看看人家,看看你,老娘这四十年白活了!” “那是骗子和悍妇!”那倒霉汉子哀号。 “骗子和悍妇咋了?”大妈一口呸出去,“你也就一个修脚匠,敢瞧不起人家?” “那是,”汉子小心咕哝,“你比那悍妇还悍妇……” “你说啥?” “啊……” 一个说书先生两眼放光,鼠须抖动,“有了!明天的新题材,‘码头恶霸强抢民男,苦情夫妻生死之别’!” ……某对奥斯卡最佳入戏奖人士,当晚,令码头附近出现七八个说书版本,十几篇又臭又长的朗诵诗,十多户夫妻吵架,五六个少女私奔,私奔对象从和尚到剃头匠都有,还有一个女的……并间接导致之后几年该镇私生子数量激增…… “带走带走!”刘公子眼见群情激愤,顿时变色,急急一挥手。 君珂一个腾空,抱住了纳兰述的腰,“我们夫妻同体,抢了他,我也要跟着!” “最好不过!送上门来的哪有不要之理?”刘大公子心花怒放,“走了走了!都散了散了!” “呔!”忽然一个少女跳了出来,一身短打,手持双刀,威风凛凛,小辫朝天,“光天化日竟然强抢民女……哦不民男,真是目无王法,快把人放了!” 肥皂剧本里必有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人士,还是及时出场了…… 纳兰述望天,君珂翻白眼——能不这么狗血么? 少女哇呀一声,挥舞双刀,杀气腾腾冲过来,先去砍那个抓住纳兰述的家丁的膀子。 家丁慌忙缩手,这一刀收不住,眼看就要砍到纳兰述手臂,那少女一声惊叫,“哎呀你快躲……”【`xs.c`o`m 网】 第四十二章 清洗 刘大公子前呼后拥,浩浩荡荡车马长队,慢吞吞走了两天才把三十里路走完,这两天里,大公子叉着腿,吊着档,横行似螃蟹,扭臀如生疮。 胜尧城门有礼部的主事接着这一行,刘大公子在朝廷来人面前再也没了趾高气昂之态,满脸卑微之态,那主事倒也认真,接着了队伍,派兵丁护送,还查看这些人的路引,道:“皇后入宗大典在即,提前半月京城控制九门之禁,寻常外地人是不许进来的。” 刘大公子唯唯诺诺,君珂在一边听着,心想一个大典搞这么紧张,是不许外人进入呢,还是不许她君珂的势力进入? 她抬头看着胜尧城门,眼神感慨,上次离开这里时,城门还有些残破,遗留战争的烽火痕迹,此刻城门扩建,巍峨胜于往常,透过城门可以看见城内人烟如织,祥和繁华。 纳兰在她离去的日子做到这一切,该是怎样的辛苦? 君珂攥紧纳兰述的手,轻轻走了过去,那正低头查看马车里贴了封条的箱笼的主事忽然一僵,转头看向两人背影。 “那两位是……” “啊?”刘大公子此刻指望着纳兰述帮他恢复某些功能,自然一心维护,“在下的仆妇和管家,乡下人不知礼数,大人莫怪。” 那主事想了想,眼神疑惑,终究不敢相信自己那近乎荒诞的猜测,挥挥手,让众人进城。 城门前九城兵马司的人在查路引,十分认真,将每张路引对着阳光,寻找章纹里的阴阳暗刻,君珂悄悄问纳兰述,“京城路引查这么严格?” “以前似乎不至于。”纳兰述眼神深思。 两人因为混在刘大公子队伍里,有礼部的人护送,自然免了路引,进城之后刘大公子先去礼部将运送的冠服交割,君珂纳兰述假称要去探望京城亲戚,留了下来,刘大公子还不放心,命两个“保镖”留下“保护”两人,当然,这两个戴了面具的保镖,早已换成了尧羽卫。 两人正打算悄然回宫做些准备,忽然听见城门外头一阵马蹄疾驰之声响起,两人两骑泼辣辣驰进,当先一人进城门时停也不停,扬手抛出一块金牌,“让开!进城!” 那声音正是戚真思的,君珂大喜回头,果然看见戚真思和柳杏林,满面风尘地到了。 他们估计也是在京城之外的山林里暂时散放巨鹄,换马入城,算算时辰,虽然君珂在路上有所耽搁,但戚真思能和她几乎同时到达,这一路定然十分辛苦。 戚真思争分夺秒,抛出令牌便往里奔,她这令牌代表身份,就是皇宫也出入不避,自然不须顾忌这区区城门。 不想城头上有人一挥手,几个士兵横枪一拦。 “你敢拦我?”戚真思一怔,随即眉毛竖起,额角一点靛青之色,幽幽慑人。 “卑职等不敢拦阻戚统领。”一个军官匆匆下城来,先向戚真思一躬,不卑不亢地道,“不过这是非常时期,戚统领虽有自由出入京城之权,但您身后的人的身份,还是通报一下的好。” “非常时期?”戚真思眼睛斜斜看过来,煞气隐隐,“我怎么没听说?敌国入侵了?有人篡位了?边关告急了?” 她说话百无禁忌,那军官只得苦笑,接也不敢接,只道:“请问您身后这位是……” “圣手柳杏林。”戚真思漠然道。 “啊,久仰。”那军官立即躬身。 “仰完了,让开。”戚真思策马。 长枪纹丝不动。 戚真思眉头微微拧起,眼神森然,盯着那群士兵,“什么意思?” “这军官是哪个部属的?”君珂悄悄问纳兰述,“虽然是血烈军的装束,但看起来各种不对劲。” “当初投诚的京军,被打散后一部分换防一部分并入各军,这个大概是原来的京军。” 两人退后一步,隐入人群。 “戚统领。”还是那军官在说话,“柳大夫名满天下,我等十分仰慕,不过上头有令,他国人士一律不得入京,柳大夫现在在西鄂,西鄂刚刚和大庆勾结陷我主于不利,虽然柳大夫断然和此事无干,不过也不适宜现在进城,还请城外等候,待卑职向上头请示之后再做定论如何?” “荒唐。”戚真思冷叱,“什么西鄂人尧国人?柳大夫一直是陛下的贵宾,你们不知道?让开!” 君珂眯起眼睛——柳杏林名满天下,人人趋奉,又是纳兰述座上宾,绝无可能被拦,今天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因为她吧?是因为怕柳杏林此时赶来,是为了帮助她? 毕竟全天下人人知道,柳杏林是她生死之交。 纳兰述脸色森冷,知道朝中对君珂毫不接纳,知道京城在酝酿废后风潮,但这些人如此胆大,竟然敢趁他还没回来,拦截柳杏林,当真以为他不会杀人吗? “戚统领如此焦急。”那军官眯起眼睛,“不知有何要事?” 这军官隶属血烈军,出身也算贵族,向来属于尧国元老那一派,他今日奉命拦住戚真思,是因为认出了柳杏林,这个和皇后交好,又有相当地位的名医此刻来到尧国,实在太敏感,所以立即出马拦下。 但他也没打算为难戚真思,毕竟戚真思是纳兰述亲信,尧国上下,目前反对皇后风潮虽烈,但对皇帝陛下本身,不敢有丝毫异心——纳兰述把持军权,手腕翻覆,这三年尧国贵族的血,足够淹没他的龙座。 在尧国这些人看来,他们这是为了陛下好,让这样一个不守妇道,勾结外敌,野心勃勃,跋扈嚣张的皇后在位,则皇帝大业危矣,尧国危矣! 作为不遵礼教,偏又手中有兵的国母,君珂早已引起了所有朝臣的危机感,每个人都觉得,陛下虽然一时被妖后蒙蔽,但没关系,有他们在,一定能为陛下除清妖氛,到时候,没有妖后蛊惑,陛下圣明烛照,痛定思痛,必然还会感谢他们的! 每个人都在为所担负的伟大职责热血沸腾,为美好的未来欢欣鼓舞…… “我有什么事,你配问?”戚真思才不管对方什么想法,拦她就是罪,只是毕竟此行秘密,不想在城门闹事,她已经在忍耐。 “好。”那军官眼底怒色一闪,咬牙笑道,“既然没什么事,请恕卑职放肆,要请柳先生在城外等候一二!” “我有要事,让我进城!”柳呆子急匆匆喊,“你们皇后宣召我,你们也敢拦?”【`xs.c`o`m 网】 第四十三章 神一样的皇后 京城暗潮涌动,知情或者不知情的人,为即将举办的皇后入宗大典操劳奔走,军队暗中调拨,城门一日三查,宵禁提前,九门警戒,黑暗中人影闪动,如黑色钢丝划破这夜的完整,各大府邸也似乎得到了风声,很多聪明点的,都大门紧闭,谢绝一切往来,随着日期一天天临近,外松内紧的气氛越发浓烈。 不过众人疑惑的是,大典的正主儿,伟大的皇后陛下,似乎一直没有在京城露面,陛下对此表示,该出现的时候她会出现的。 没有人知道,那个正主儿,在大典的前一天,还在京城百里之外。 “是这个吗?”君珂看着柳杏林掌心黑色松茸状的东西,眼神希冀。 “不能确定,”柳杏林嗅着气味,“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山野多奇珍,物种浩瀚数十万种,不能尽辨也正常。”君珂欢喜地道,“只要有可能,都应该试试。” 两人将药草一分为二,各自都亲口尝了尝——这样可以交换服用感受,至于是否有危险,谁也没在意。 柳杏林小心翼翼将那黑色松茸状植物放进自己的药囊,那里已经采集了十数种草药,柳杏林手指放在药囊里,闭着眼睛仰面朝天,低声沉吟,“兰藤草性涩,和那锅子上的气味有点相似,但是后者更沉敛些,可能还有一味苦若花……” 他凝神沉思的时候,平日那种略微有点木讷的神色尽去,整个人气质端肃,巍然如山,君珂欣赏地看着,在此刻终于察觉,当初那个被大户人家可怕规矩约束住的少年,此刻终于长成,在另一个领域,他亦光芒万丈,凛然如神。 不知不觉眼神便带了点欣慰,于君珂心里,杏林是她带出冀北的,他能有如今成就,她便觉得心安。 柳杏林思考完毕一转头,便看见君珂眼光,怔了一怔,笑道:“怎么这么看我?” “在想当初……”君珂曼声道,“你是大家族里的妾生子,才能虽出众却没有足够地位保障,我是周将军府一个替死的丫鬟,境遇比你还要不如,不过我们,都走到了现在。” “是啊。”柳杏林眼底泛出温柔的光,忽然笑道,“小君,忘记告诉你,前不久柳家来人,去西鄂找我。” “哦?” “来的是我二哥,大房嫡子,他是一步一跪,求到我门前的。” 君珂笑起来,“真的?不会就从门口开始跪的吧?” “何必深究。”柳杏林爽朗地笑起来,“大燕皇帝又病了,当时皇太孙还没回来,朝中急得没法,遍寻名医,有人推荐了柳家,柳家在我们离开第二年,就去了燕京,也算名声响亮,他们大概是因为一直太顺遂,还没入宫问诊,就夸下了海口,结果皇帝病无起色,再加上柳家又无意中卷入了燕京门阀家族之争,这下引起了滔天大祸,无奈之下,派我大哥远赴西鄂来求我了。” “该!”君珂笑,“你家里有些人确实被捧坏了,燕京水深,也是他们能涉足的?吃点苦头吸取教训也好。你怎么做的?” “燕人和你有仇,但柳家对我也有养育之恩,”柳杏林柔和地道,“我给了他们一些指点,让大燕皇帝的病况有所缓和,但不能根治,小君,抱歉我做不了更多。” “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甚至有很多时候,是违背你的人生准则的。”君珂微笑,“下次不必了,我的仇我自己会报,你做你自己便好,不然,小心咬咬吃醋。” 柳杏林讪讪地笑起来,但眼神发亮,很明显他和柳咬咬历经三年,依旧处于热恋之中,听见她的名字都令他由衷喜悦。 只是他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喜悦,不愿意在君珂面前流露——她虽然情绪如常,可是纳兰述那样的病,必然如阴影在她心头盘旋,想着她的背负和压力,柳杏林微微不忍。 “小君,还记得当初吗?那天暴雨之中,我和你从柳府府门前走开的时候,你说的话?”半晌他道。 “总有一天,柳杏林要超过他们柳家在医学一道的地位;总有一天,他们柳家,要亲奉重礼,千里来拜,伏于柳杏林门前,求他回归!”君珂轻轻复述。 “拜你所赐,豪言终成。” 两人都笑起来,抱膝坐在山头上,看晚霞壮丽,如神笔在藏青天际挥洒无边烂漫,大片大片深红斑斓的彩光自天那头徐徐铺开,恢宏画卷,尽展眼前。 多年前觉得很重要很伟大的誓言,等到走过太多路途之后才发现,原来昔日咬紧牙拼尽气想要达到的目标,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那些曾让自己痛而不得的一切,也早已在心版淡去无痕。 越往高处,眼界越开,天青水阔,长风徐来。 “杏林。” “嗯。” “纳兰能手术么?” “你说的那种什么……癌?”柳杏林微微偏头,“大抵就是我们说的痈瘤或者‘肿’,生于体内的那种,以前我遇见过一个,撑的时日很短,那时我还没从你那里学会开刀,如今好歹咱们也剖过几个肚子,总要试一试,等陛下身体更恢复些,就要抓紧进行了,只是小珂……” “嗯?” “我担心你……”柳杏林目光似有忧虑,“这个手术需要人配合,我担心你……做不到。” 君珂目光黯了黯。 是,剖别人肚子容易,那不过是别人的器官和身体,但是如果是纳兰,她是否还能保持那份冷静?是否还能极好地配合杏林?是否会因为关心则乱,出现谬误? 这样的手术至关重大,需要医者有颗淡定超脱的心,稍有差池,便是一条性命,而明白此中利害的她,会不会因为执念太过压力太大,无法做到完美? 君珂手心微凉,却在瞬间微笑。 “我相信我能,没人比我更渴望他活,活得长长久久,和我白头到老。”她道,“如我不能,杏林,打昏我,然后,我和他的性命,都交给你了。” 柳杏林震动地看着她,咬着嘴唇点点头,半晌叹息道,“我知道,不成功,你也会……小珂,尧国的形势我也看出来了,国内反对你的风潮很烈,你的想法和行为,他们不会接受,我担心这样的手术瞒不了那些朝臣,他们会怎么理解你的行为?会不会……” 君珂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她所坚持的,所要求的,永不会被那些根深蒂固的封建旧思想所接纳,就算大典将敌人打趴,也只会让她更为他人忌惮而不是接受,一旦有风吹草动,抵制更烈,到时候他们一定会抓紧机会,攻击她弑君吧?【`xs.c`o`m 网】 第四十四章 反击 信纸在半空中划一道凌厉的弧线,斩断所有人紧张关注的目光,落在宁国公身后那位中年御史手中。 那御史合身上前扑住信笺的姿势,像在保护他的孩子,生怕君珂突然暴起,夺信杀人。抢到信后将信纸往怀中一揉,先看向远处台阶顶端的纳兰述。 纳兰述恰到好处表现出震惊的神情。 宁国公却没有如其他人一样,时刻观察纳兰述的反应,今日之事,不管纳兰述怎么想,他是一力要坚持到底的。 因为他心虚。 他是尧国步氏皇族辈分最高地位最尊者,原先尧帝在位时,一呼百应从者如流,如今改朝换代,虽说纳兰述有一半尧国皇族血统,尧国国号不变,但实际上,步氏皇族已经不存在,虽然还顶着皇族的爵衔,但一落千丈今非昔比是必然的。 有人认命便有人不甘,尤其如他这种习惯万人之上的人,迫于生存不得不韬光养晦,内心里却不免经常将往昔与今日对比,于如今落魄淡泊境遇之中,越发怀念往昔大权在握的煊赫。 于是铤而走险,接受了尧国末帝的诱惑,暗中发动力量,撺掇纳兰述亲自前往南方受降,并收买随行官员,制造事端修改路线,使御驾经过了最利于伏击的五丈营。 只是后来的结果出乎他意料,他自然不知道纳兰述将计就计,纳兰述以自身为饵,不仅要钓出大庆沈梦沉,也要钓出潜伏在朝中的不安分人士。 在他的情报里,这事情是给神兵天降的君珂搅黄的,他对君珂自然恨之入骨,但最关键的是,纳兰述回朝,以皇帝的精明,必然要对五丈营被伏击事件进行彻查,他很容易就会被暴露,除非此时用别的事端牵扯住皇帝注意力,将一团浑水,搅得更浑,他才可能逃出生天。 所以他分外卖力煽动“皇后威胁论”,串联百官,百般造势,正好君珂刚回归,就在南境来了那么一段轰动天下的昭告,借此机会,他终于在国内掀起反对皇后的**,并来了这么一出大典大戏。 机会难得,怎可放过?借皇后惹出的风潮,如果不仅能令纳兰述转移注意力,甚至能令他为政失措引起百官和民众不满,他说不定还有机会救出司马家族,煽动边军,再联合尧末帝,将纳兰述拉下皇位呢! “皇后!”宁国公张开双臂,母鸡护崽一般挡在那御史面前,“您休要咄咄逼人,依势抢夺,我等纵死,也不会让您接近一步!” 君珂啼笑皆非看看自己——我有上前一步吗?不都是你在那上蹿下跳吗? 宁国公还在表演,“我等昭昭之心,可鉴日月!便纵今日血溅祠堂,肝脑涂地,亦不为强权所夺,定不使圣聪为奸人蒙蔽!” 底下的人被台阶所挡,看不见君珂的身形,只看见宁国公张臂拦阻,慷慨激昂,人人面露愤然之色。 宁国公一边“拦住”君珂,一边又踩住那御史袍子,示意他不要立即读,他可不是傻子,这“情书”如果真当众宣读,陛下颜面扫地,无法下台,到时要有多少人头落地?他首当其冲。 “国公。”纳兰述声音从上头遥遥传下来,“朕很感动,泪流满襟,不过你是不是该进入正题了?” 宁国公一怔,没想到纳兰述竟然愿意当场读信,他是对君珂太有信心呢,还是太急迫忘记利害关系? “陛下。”他想了想,提醒纳兰述,“微臣或可稍后将此信奉到御前,由陛下亲览。” “既然在大典上提出,那就大家都听听。”纳兰述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天子无私事,正好便让天下悠悠众口,做个评判。” 宁国公心中一喜——陛下难道真的如传言所说,对皇后不满,也想借此机会,将她废后吗? 是嘛,天下就没有不介意妻子出墙的丈夫。 “褚杰,快读!” 那中年御史褚杰展开信笺,先眯眯眼,头一晃,下意识做吟哦状。 宁国公一巴掌拍过去,火烧火燎,“快!” “岂非相逢之愿,若有别离之心,三载长伴,一生乍隔,终难越疆域茫茫之土,倾长河浩浩之思……” 君珂心中一震,手心微微沁一层薄汗——这似乎还真的是纳兰君让的口气,这沉默巍然的男子,不喜欢将心事诉诸言语,难道真的会选择这样笔端倾诉的方式,将内心里炽热的情感宣泄? 这些凝练着内心澎湃,岩浆般欲待喷发的情感,静默于纸上,原本打算永久尘封,却在此时此境,被无知外人,大声昭然于天下。 底下一片哗然,他们只看见台阶上为一封信争夺,却并没有听见宁国公对君珂的低语,万万没想到,今日在大典之上,竟然能听见一封“情书”。 这情书虽然没有称呼抬头,但此时宣读,摆明就是和皇后有关,何况还有“三年长伴”字样,皇后出走三年,据说和某男人同住荒野,这八卦大家都听说过。 文字不长,不过寥寥几句,写这段话的人,能够让人感觉出其个性沉稳凝练,不善言辞,但每字每句,人人听出深情蕴藏,相思万种。 君珂心乱如麻——她已经确定这是纳兰君让语气,甚至背面透出的字迹也是他的,他写字很用力,每个字都饱蘸浓墨,每个笔划的边沿,都平端厚重,收拢得滴水不漏。 这个内敛的人,写起这样的文字,却**得让她心惊。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纳兰述,遥遥立在台阶顶端的他,无喜无怒,眼神深得云遮雾罩,听情书似乎还听得很认真。 君珂觉得自己也开始有点捉摸不透这个男人了,是不是皇帝当久了,会越来越非人类?他那巨大的醋性呢?她怎么捕捉不到应有的酸味?他又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信,被宣读于万众之前? 君珂此时心中复杂得五味俱陈——震惊、无奈、小小感动大大不安、迷茫、不解、担忧、失落…… 随即她自嘲地笑了笑——担心他吃醋,他一旦不吃醋,她又失落,女人啊,永远都这么纠结德行。 忽然看见纳兰述嘴唇动了动,隐约说了几个字,君珂凝神揣摩他的口型,在掌心里慢慢划—— 她的手指忽然一顿,听见了情书后面几句话,一怔之下,勃然大怒! 情书用词语气忽然一转! “……卿骨纤体丰,肌盈肤润,香肩轻窄,可足吾一掌之遮;圆脐巧致,恰能容海珠之纳……”【`xs.c`o`m 网】 第四十五章 老友信来 三个字,一字一字,清晰决断,异口同声。 是昭告着皇室掌控朝政的绝对权力,也是昭告着属于尧国内政的新一种主政格局的开端。 双王并列,共同主政。 从这一刻开始,尧国后宫不得干政的惯例已经被无声废除,不动声色而雷霆万钧,群臣此刻正凛凛畏惧,连反对也想不起。 纳兰述再次选择了最佳时机,实现他对朝政的浸润。 后宫不能干政的旧例不能废除,因为这规条本身并无错处,是利于朝政的英明决策,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 所以只能借助大典,太庙三道香变相授权。 巨大庙门缓缓开启,纳兰述君珂携手入庙,群臣仰望他们的背影,如对云端神祗。 而在他们身后,台阶之下,以宁国公为首的一批旧臣呼号着被拖走,洁白的广场上零落着靴帽袜带,哀呼求告之声响彻天宇之下,群臣凛然,无一人敢于求情。 很快,在更远的地方,将有无数高门被撞开,无数衣冠朱紫的贵族被羁押,无数士兵巡逻盘桓于各处要道,无数家族被毁,百年巨户,倾覆于一旦。 鲜血浸透长街,无数人头,祭奠旧皇族的正式逝去。昭告皇后尊严凛然不可侵犯。 政治周而复始,循环着崛起和覆灭的过程。 君珂始终没有回头,她已经不是当初初涉异世的少女,这些年经风霜血火,历倾轧谋夺,她已懂得在政治朝局中心软,便是致死的绞索,终有一日会慢慢收紧,窒息生命。 她需要朝政的安宁,好让她顺利挽救纳兰述的生命。 稍顷,君珂便从太庙中出来,反正步氏皇族的神位很快就要从太庙中挪出来了,也用不着她参拜。 她自台阶拾步而下,长长裙裾逶迤如云霞,或者是一片弥漫的血色,无声无息洇开。 众人凝神仰望,屏住呼吸,似乎由此看见一个时代的开端。 大尧历明泰四年冬,“太庙案”爆发,以步氏旧皇族为首的遗老集团,借皇后入宗大典,对皇后德行大肆抨击,掀起废后风潮,却在大典之上一败涂地,随即步氏皇族自十六岁以上男子,不论血缘亲疏一律被诛,十六岁以下男子则流放西境,永远不能出境,女子则被发配为官奴。 涉及此案的朝臣,根据其在整个事件中的作用而分别处理,首恶者诛,其余人或黜或降,或调离要害部门。 一时京城气氛紧张,风声鹤唳,诸臣栗栗危惧,群臣或多或少,对君珂这位皇后都曾有过非议,此时怕皇后清算,又怕引起株连,人人夹起尾巴做人,上班很积极,从不磨洋工。 好在上头对这事的态度一直鲜明而理智——首恶必诛,绝不牵连。除步氏旧皇族被借此机会最终血溅京城之外,其余人多半逃得一命。 “太庙案”成为君珂正式步上政治舞台的开端,在尧国朝廷的私下流传中,此案号称是陛下亲审,但实际上所有处置都是皇后一手操持,她在其间所表现出来的理智冷静、宽严相济和恰到好处的分寸,令群臣暗暗赞叹的同时也终于稍稍放心——皇后看起来并不像传说中那么跋扈嘛。 “太庙案”前后历时一个月,才处理得七七八八,朝中气氛不敢说改天换地,也算小小一清,最起码那股强烈反对的风潮,算是压下去了。 与此同时,君珂开始命人进行舆论控制,在全国搜集了一批有才名,在当地声望卓著,却又孤高自傲不肯出仕的文人,以“优待文人,弘扬文化,欢迎才子团参观考察”为名,命人以公车相送入京,安排礼部接待,参观京城风物,住五星级驿站,吃京城名点,玩高级青楼,到哪都公车开道,仪礼周备,并配备粉丝团随时捧场(人工伪粉,每天雇银一两,负责欢呼尖叫打横幅及送花,并对三围身材进行硬性规定,清一色女性,豪放大胆前凸后翘者优先)让那群在山坳里喝风啃青菜的文人,硬生生过了把万人追捧皇室礼遇的瘾,充分满足了他们的存在感和虚荣心。文人好名,如今被皇后如此礼待,顿时将听来的一肚子皇后八卦抛之脑后,更兼皇后亲自在宫中为文人大儒们举办宴会,席间亲自奉酒,自称“本宫最爱文学诗词,每天必读某先生小令三首,某先生骈文五篇,某先生七律六首,否则不能安枕……”并展示了她宝座旁的随时可以取看的几本书。 她身后,幺鸡同志肃然跟随,挂着一个手指粗项链,链坠书本造型,表情神圣。 众先生热泪盈眶,觉得皇后真乃知音!尧国有知书达理皇后如此,百姓福祉! 先生们欢呼庆祝,频频敬酒,酒喝到一半,幺鸡同志拉住君珂表示要便便,君皇后正醉眼朦胧举杯听一位大儒滔滔不绝谈他的创作史,顺手将这位大儒刚刚送给她惠存的新书扯下了封皮,给它带去擦屁股…… 席间,负责陪同的一些官员,便将太庙案以及那些所谓皇后绯闻,似有意似无意进行了解释,听得文人大儒们义愤填膺,连呼不公,并表示回去要立即撰文以记,抨击腐朽的旧氏皇族,为皇后正名,为皇后声援! 大儒们玩了几天,大多被热闹荣宠地送回去了,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将长久地回味那几日的追捧和荣耀,并一遍遍地用回忆录来证实曾经的光荣存在,顺便也履行了承诺,对皇后的绯闻进行了澄清,在这个还没有报纸电视网络的时代,这些文人们文字的力量和传播度是相当高的,他们足可以掌控一地人的头脑和思路,达到扭转风向的效果。 与此同时君珂昭告天下,因为后宫无妃,裁减后宫用度,节余的银两,一部分用来提升官员三十年没有上涨过的俸银,一部分用来给今年遭受旱灾的西南部赈灾,并免西南赋税一年。 文人们立即挥毫以赞之,做歌功颂德文字无数,其间提到皇后如何俭朴,一位细心的文士说,皇后所用巾帕都是旧的,被磨得十分平滑,可见皇后俭朴,如此可歌可泣。 这篇充满了温馨细节的小文一旦付梓,立即引起百姓争读和赞颂,对皇后陛下克己奉公充满感激。 温馨小文流传的同时,皇宫里,纳兰述翻着一批崭新的棉质巾帕,对一群埋头搓巾帕的宫女道:“搓,用力点搓,把巾帕全部磨旧再给皇后使用,她喜欢全棉的,但全新的全棉质地有点磨脸,不要因此伤了她的肌肤。” …… 原先纳兰述在御书房办公,现在挪到了勤政殿,宽大的内殿里摆了两套桌椅,小点的那套是君珂的,现在很多时间她都坐在那里,对着山一般高的奏章书简认真加班。【`xs.c`o`m 网】 第四十六章 同游 皇后关防严格,一条街都是层层叠叠的护卫,那乞丐状的家伙离得尚远,就被御林军给拦了下来,尧国皇宫的御林军是全天下最有特色的,身材高大惊人的野牛族,厚实的身板一挡,那信使不矮的个子就完全被遮住。 “哪来的花子闹事!”牛七已经做了队长,拎着那信使,“扔牢里去!” 信使也不挣扎,他知道要想接近君珂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上次君珂出宫他就试图接近,结果三条街外就被阻,此刻用尽全身力气,在牛七手上大喊,“尤里·沙利克·阿列克谢耶维奇·波戈洛夫斯基!” 牛七一傻。 御林军一静。 全场出现真空。 轿子遮得严密,准备睡觉的君珂,终于听见了最后几个字。 “波戈洛夫斯基!” “嗷!” 最先发出回应的不是她,是跟随她出宫散心的幺鸡,幺鸡同志不能骑马,就在后面一座轿子里,于睡梦中忽然听见自己的全名,嗷一下热血沸腾了。 多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主人! 轿帘一掀,白影一窜,窜到空中时因为速度过快,看起来像一种淡淡的银蓝色,越过挤挤挨挨的人头,一头扑倒牛七……手中的信使。 兴奋中的幺鸡,又兼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那个名字,没辨出男女,以为太史阑当面,看也不看将人扑倒,习惯性展示当年小白狗的固定媚主艳姿——后腿一翘,尾巴一扬,屁股一撅—— 看哥的上天入地金光灿烂迎风羞涩小雏菊! …… 牛七蹬蹬蹬后退七步。 野人族御林军哗啦啦掉了一地长枪,重枪把那一截地面打得坑坑洼洼。 信使眼睛一翻险些晕过去——这就是元帅常常提起的爱犬?是元帅在面对某些纠缠烦不胜烦之后公开昭告南齐要娶的那一位正室?是大公要亲自奉茶的正房大妇?是他们的正牌夫人主子? 哦天哪,还是在尧国继续当乞丐吧…… 又是人影一闪,一把将看见未来元帅夫人准备晕倒的信使给抓了起来,“信呢?” 信使一抬头,便看见衣着简单的女子,神情急切地盯着他。 那简单到近乎朴素的衣饰让信使有些恍惚,对方过于无暇的容貌也让他犹豫——似乎和元帅交代得不一样啊,元帅说君珂耳后近颈部位有一点小痣的,现在怎么没有?难道认错人了?只不过同名同姓? “认错人了。”信使摸信的手缩了回来,木然一点头,“抱歉。”转身就走。 君珂哭笑不得看着那家伙的背影——太史古怪,她的手下也这么变态? “太史阑还好吗?” 信使停下脚步,再回身时,眼底发红。 终于可以不做乞丐了! 黑白相间的信封拿在手里,很薄,君珂毫不意外,太史阑惜字如金,写信自然也不可能长篇大论,她将薄薄的信封在手中捏紧,心中一阵热潮涌动。 六年了,最初一年她一直在四处寻找,后来便因为发生了太多事,不得不将寻友的心事搁下,然而内心深处,对于她们三人,无一日不牵念,四年前间接得到过文臻的消息,还曾动念去东堂寻她,又想着那两人音讯全无不知身在何处,忽然就接到了太史的信,这份惊喜来得太突然,她欢喜到不能自控,眼底微微泛出泪光。 信使有点震动地看着,想起自己那个标枪般的女主子,在将这封信交给自己的时候,冰山般的脸上,也曾一掠而过的微微兴奋的神情。 当时他以为眼花,如今看君珂眼底的水光,才明白有一种情谊深厚绵长,只在内心深处。 君珂站在街边就匆匆拆信,甚至等不及回宫,太史第一句会写什么? 如果没猜错的话,许是问幺鸡…… “君珂,幺鸡被你养瘦了没有?” 君珂噗一声笑出来。 “有机会带它来给我检查,瘦一毫克你就别想再看见它。我在南齐,信使会告诉你我的位置。” “我现在不错,希望你也不错,否则别说你认识我。” “听说你有男人了,听说大燕男尊女卑很厉害,别丢女人的脸,否则也别说你认识我。” “你若不能来,也许我会来,来了若看见你不好,就把尧国顺便灭了。” …… 君珂把短信匆匆收好——这信可不能给纳兰述看见。 “辛苦了,跟我回宫吧。还有些事要问你。”她瞟一眼信使,从那造型中可以确定,穿越后的太史,越来越坑爹了。 “君皇后。”信使算了算时辰,肃然道,“两个时辰,我只能容您垂询两个时辰便立即要启程回南齐,这是元帅大人的规定,她说两个时辰,足够您问清楚她的所有情况,之后我一刻也不能耽搁,必须立即回去,否则以军法处置。” 君珂咳嗽,“可是你已经耽搁了三年半了呀。” “那是意外事故,元帅会理解。” “可是你迟一点回去太史也不会知道。” “天知地知我心知。” 君珂:“……” 两个时辰后,君珂充满敬佩地命人送走了那位可敬的信使,并赠送了大量金银以做补偿——那孩子被太史亏待得太厉害了…… 遥望着他行色匆匆的背影,君珂对变态的太史再度充满了崇拜——这货不能成功才叫天理不容啊…… == 君珂心情极好地回宫,高兴太史有信来,高兴她没有要回幺鸡。 太史总是面冷心善的……好吧,对死党善。 “我回来啦!”君珂高高兴兴跨进殿门,纳兰述在桌前看奏章,下笔如飞,奏章流水般从指间越过,七八个侍应书记满头大汗手忙脚乱,险险跟不上他的速度。 灯光打在纳兰述额角,俯下的脸只看见两道斜飞墨黑的眉,英锐地挑起,眉下偶尔抬起的眸光平静沉和,偶有犀利光芒一闪。 君珂在门槛上停住,有点着迷地看着纳兰述,都说沉思和办公中的男人最有魅力,果然,险险她刚才就失去呼吸。【`xs.c`o`m 网】 第四十七章 步步危机 第二日正是十二月十八,尧国历史上的建国之日,每年在这一日都会举办盛大的庆典,今年纳兰述早早下了旨,称年中西南大旱,南境又多年战事,宜以抚养民生为上,为撙节开支,裁减用度,今年的庆典就不办了,圣旨一下,自然又换来一大批颂圣之声。 庆典不办,却给朝中放了假,说前段时间操持皇后入宗大典,大家都休息休息,把人都赶回了家。 与此同时京中开始了一系列不动声色的调防,京城之外血烈军,所有非嫡系出身的军官都被放假,值戍的都是嫡系军官,同时调动了七个营分别驻扎在皇城四侧,城门进出盘查外松内紧,尧羽卫进驻皇宫。 除了鹄骑在训练,并且不想引人注意没有调动外,皇城内外都进行了重新安排,这些举措并非一两日之内同时进行,而是不动声色慢慢展开,以至于一连串的变动,并没有引起大多数人的注意。 十二月十七,因为连下了数日雪,陛下夜间赏雪受了风寒,太医正韩巧说怕感染时疾,不允任何人探望,据说连皇后陛下都一直呆在她的七宝殿,不敢前去打扰。 整个尧国都城乃至皇宫,都在这年冬纷纷扬扬的雪里,安静地沉默着。 皇帝寝宫景仁殿诸门紧闭,所有帘幕都层层放了下来,却有一群人站在殿门口,双手连搓,有点焦灼地望着七宝殿的方向。 过了好一阵,就连柳杏林都在频频看天,一挥手准备让人去叫人的时候,前方清静的道路上,缓缓走来一个人。 看见雪地里行来的披着连帽大氅的纳兰述,众人都松了口气,纷纷迎了上去。 昨夜从云台山回来,纳兰述不顾柳杏林和韩巧劝阻,亲自将君珂抱回了她的寝宫,然后驱散所有人,自己留在了七宝殿。 众人虽然担心,却也知趣地没有打扰,大家心里都明白,明日那场治病,风险太大,若有万一,便是这对患难男女的生离死别,这一夜纳兰述要和君珂独处,谁也无法阻拦。 这一夜七宝殿静寂无声,灯火未燃,几个知道内情的人睁大眼睛,数着沙漏到天明。 这一夜柳杏林强迫自己睡了半夜,随即起身,将准备好的东西,再次细细清点一半,并再次烧煮消毒。 这一夜戚真思长立雪中,注目阗静的七宝殿,晏希远远立在她身后,相同的角度,却只看着她的背影,一瞬不瞬。天快亮的时候,戚真思转身,对晏希说了一句话。 “我但望这一日快些过去,然后看见一切如从前。” “会的。” “可是。”戚真思按住额角的靛青刺青,眼神里难得有几分茫然,“我心里总有隐隐不安。” “我在这里。”晏希柔和地注视她。 “不,晏希。”戚真思摇摇头,“景仁宫固若金汤,任何人也不敢闯入,不会有任何危险,我倒是担心小珂,她才是主子的软肋……晏希,你留在七宝殿。我在景仁宫。” 晏希沉默了一会。 “好。” 戚真思忧心忡忡地转身去看七宝殿,半晌之后,听见身后晏希道,“你要保重。” “我能有什么事?”戚真思侧首一笑,“真是多心。” 她这些年难有笑容,此刻忽然容颜一绽,便如冰花盛放,在皑皑冰雪中皎光四射,看得晏希一呆。 这一刻忽觉她美得透明纯澈,仿佛不再是她。 这一夜七宝殿不闻外界窃窃低语,专心沉浸在彼此的气息里,殿内并不是众人想象的旖旎生春,烟气淡淡袅袅,呼吸静静沉沉,君珂在床上闭目沉睡,纳兰述只坐在她床边,双手攥紧她的手,搁在自己唇边,也闭目长坐,如在体味她淡淡香气,又如在向虚幻做静静祈祷。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凝视她良久,在她额头轻轻一吻,低低道:“小珂,我但望这不是告别,可若这真的是告别……记得为我更好地活下去。” 缓缓松开手,他将她的手送回被窝里,将要抽出自己的手的时候,忽然一怔。 他的手指被君珂的指尖勾住。 纳兰述回首,以为君珂已醒,然而她没有睁开眼,一切源于下意识的动作,即使在睡梦中,她也感觉到了他的即将离去,从梦境中伸手,欲待苦苦挽留。 纳兰述停了停,微微叹息,这一刻真想回身,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多一刻,不,半刻也好。然而看看天色,必须要走了。 他温柔地拉开她的手指,手掌从被窝里,缓缓滑出。 闭目沉睡的君珂,一滴眼泪,忽然也从眼角缓缓滑出…… 这无声冷静,而又悱恻缠绵的一夜。 纳兰述静静走在清晨的宫道上,目光并不在四面的风物上停留,这世间繁华无限胜景,从来都不是他的留恋。 他只想将她的容颜,在脑海里一遍遍描摹。 看着一脸释然之态迎上来的柳杏林,他笑了笑,脱下大氅,当先进殿,喝完韩巧早已熬好的一碗舞茸汤。 这是君珂和柳杏林万般努力,借助那个偷来的黑罐子,翻遍当地山林,翻烂无数医书,最终找出来的制胜灵药,舞茸。 柳杏林在提炼分析了黑罐子上的无数草药沉淀之后,终于确定了这种药物的关键作用,决定术前术后,都将以此作为纳兰述的主要用药。 两人费尽心思找出这东西,心里也没有把握,却不知道在现代那一世,这东西另有一个名字叫灰树花,已经被公认为有效的抗癌药物之一。 柳杏林站在他面前,两眼放光地盯着纳兰述,割除传说中“十痈九死”的肿瘤,对他来说也是极大的挑战,但他不觉得紧张,只觉得兴奋。 一种勇于将一切疑问破除的兴奋。 这也是君珂只对他放心的原因——这才是真正大能医者拥有的素质。 纳兰述一饮而尽。 “开始吧。” == “我们要求见陛下。”此时的宫门前,七八个老者带着一群护卫,被一群野人族御林军,死死挡住。 牛一今天亲自看守宫门,瞪着铜铃一样的眼睛,竖起一根胡萝卜粗的手指,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成,三天之内,所有人都不得入宫,这是圣旨。” “我们也不行?”大长老今天也来了,听见这句脸色铁青,天语长老身份超然,以前他出入宫禁都不需通报,但自从三年前纳兰述给了他们颜色看之后,天语长老们开始收敛,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居高临下。【`xs.c`o`m 网】 第四十八章 亲自操刀 “纳兰!” 君珂满头冷汗,眼神发直,眸子里无尽的深黑,照见人生里最大的恐惧,几乎刚刚坐起的那一刻,人就已经射出了寝殿,锦被落了一地,她赤脚睡裙,毫不停留地踏过。 她冲出七宝殿,比先走一步的晏希速度还快上几分,眨眼就没入道路深处。 景仁宫前情势又变,戚真思殿门喋血,尧羽卫悲愤无伦,天语令牌当面也再顾不得,纷纷冲上,拦在戚真思面前,戚真思嘴角噙一抹淡笑,挥开人群,犹自勾起手指,吃力地道:“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刀……来吧……” 长老们僵立不动,大长老手中长剑垂下,鲜血无声滴落,在地面迅速积了一摊艳红,每个人都怔怔注视着那摊鲜血,心乱如麻。 在天语,未开刑堂擅伤子弟也是重罪,天语子弟固然对族规不敢违背,可这些长老身为族规的监督执行者,于他们心中,族规更是威严不可侵犯,自当以身作则,否则何以服众? 戚真思是年青一代第一人,真正的天语高层,未来是要作为族长或大长老培养的,长老们虽然不满她这几年性子越发桀骜,却也从未想过要置她于死地。 殿外气氛悲愤僵窒,殿内柳杏林身子发软已经站不住,他一直死死把着纳兰述的脉,感觉到他气息在迅速微弱,如烛火在风中飘摇,似乎瞬间便要熄灭。 那种浅弱的脉搏,感觉体内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失,迅速蚕食着人体生机,纳兰述面如金纸,呼吸已经弱到感觉不着。 死亡便在顷刻之间。 柳杏林手指发抖——难道刚才有什么重要血管没有缝合?匆忙之下有所遗漏?还要再开腹一次?可……可此刻的纳兰述经得起么? 生死攸关,内外交迫,一直能保持镇定的柳杏林,在此刻的冲击之下,也已经失去了方寸,内心里知道有疑惑就应该再试一把,手却软得无法抬起。 韩巧望望外面,又用满含期盼的眼神看着他,然而柳杏林的神情,让他越来越绝望。 韩巧怔怔仰着头,忽然一转身就冲了出去。 “你们!你们!”他人还未到便是一声大叫,“你们这群祸害,滚!滚!” 二长老一抬头,张着嘴,呆住了。 这是平日里温顺孝敬,连大声都没有过的得意弟子? 怒发如狂,满面通红,眼角有泪痕未干。 “真思!” “纳兰!” 两声几乎发自同时,两条人影也几乎同时扑到,因为太过惊慌焦灼,那么大的半空空间,两个人落下的时候竟然撞在一起,砰一下各自一个踉跄。 一个落在戚真思身边,一个直奔殿内。 晏希落到戚真思身边,就揽住了她的肩,君珂正要一阵风般从殿门进入,蓦然停脚,回头看戚真思,满眼的不可置信。 “真思!” “救她!”晏希本来半跪着抱着戚真思,此时忽然就势一跪,跪倒在戚真思的血泊里,“皇后,救她!” 君珂在殿门口,维持着一个一脚前,一脚后的姿势呆住了。 戚真思那一剑没有穿心,却险险擦心脏而过,刺穿了肺部,大量鲜血涌入,如果不快点给她清淤疗伤,缝合出血的内脏,她会很快死亡。 这手术,现在只有柳杏林能做。 可是现在,纳兰必然也是生死关头! 君珂睁大眼,热泪无声无息滚滚而下——柳杏林只有一个,无论救谁,另一个都必死,这是无法成全的选择! 如果换成她自己,她会毫不犹豫让柳杏林来救真思,可是那是纳兰。 她如何舍得?如何舍得? 绝望焦灼,五内如焚。 这一霎君珂只想一头撞死在殿门之上! “闭嘴!”戚真思忽然清晰地吼出了一句,一口血沫喷在晏希脸上,挣扎着滚出他的怀抱,“滚!” 随即她一伸手拿起大长老掉落在血泊里的长剑,横在了颈前,头往殿内,微微一摆。 无声的命令。 进去! 否则我立刻自尽! 晏希撒着手,满手鲜血,怔怔向后一仰,忽然一头扎在地上,额头毫不怜惜撞上地面,砰一声重响,震得鲜血四溅。 这清冷沉默的少年,无尽绝望之下,似乎想要靠这个近乎自虐的动作,把自己撞昏在当场,好不要面对这样焚心的苦痛为难。 情义难全,怎样的抉择都是错。 戚真思唇角有血,眼神狞然,毫无面临死亡的哀绝,鞭子一般抽上君珂。 君珂闭上眼,霍然扭头,已经冲进了殿内。 她冲入密室,一眼看见柳杏林的背影,那男人浑身蜷缩一团,抖如风中落叶,正在无声嚎啕。 君珂眼前一黑,一瞬间几欲晕去。 难道终究来迟了吗…… 牙齿深陷入唇,咬破唇边,刺痛腥咸的感觉同时涌来,她按住心口,强迫自己不看纳兰述的脸,第一眼看他的心脏。 犹自微微跳动! 君珂立即扑过去。 第一眼看见微弱的生机,第二眼看的便是病灶,三分之二的胃已经消失,包括原定要切除的部位,柳杏林果然使用的是根切除术,技术很好,比想象中的还好,断口齐整干净,血管没有问题……等等! 一根大血管,压在一处肋骨下,被肋骨遮挡得严密,没有缝合! 鲜血正是从那里汩汩而出,堵塞了几处血脉,刚经过大手术的身体,如何经得起这样的内出血。 “小珂,我怀疑内出血,可是现在还要再开一刀的话……”柳杏林颤颤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君珂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一秒钟之后睁开眼,脱衣服。 她就一件睡裙,脱了只剩三点式,柳杏林正愕然抬头看她,顿时惊得满面通红转过头去。 君珂此时哪里还有什么正常人间情绪,迅速脱了自己的外衣,身形一闪,已经钻入挂在墙上的备用的消毒过的护衣,随即扑到屋角柳杏林专门煮了用来消毒的草药水盆面前,把整个手臂都埋进去,一边头也不回地叱道:“出去!救真思!”【`xs.c`o`m 网】 第四十九章 复仇之始 日光的淡金薄纱打在窗棂上,渐渐隐去,换了苍白的月光,再在长久的等待中,镀一层霞光的红。 一天一夜,十二个时辰。 这十二个时辰里,君珂始终没有动过,她坐在纳兰述床侧,静静听着静室外的不断回报,静静做出了一系列日后足可以影响尧国政治格局的决定。 晏希离开了,张半半正式接任尧羽总统领。 二长老力战被杀,三长老重伤,传经长老带领其余长老,卸剑以退,野人族停止追杀,却将所有长老围困在殿中,声称“必须和皇后好好谈谈,还必须谈出点结果,否则诸位就永远留在这里养老,天语自会有人接管。” 传经长老无奈之下,在静室之外,和君珂达成协议——自此后天语退出尧国政治舞台,宫中朝中永不再设供奉一职,废除皇后验贞制,废除天命星盘立嗣制,废除天语族皇族世代护卫制。三日之后,皇室和天语,将会联合将此决议公布天下。 另外,君珂还对天语内部的制度提出了要求,这些要求,传经长老再三斟酌之下,也终于答应。 从此天语子弟获得了自由,不必再幼时便和父母生生分离,幼童组队,去那天语雪原,承受物竞天择,残酷生存之苦。 从此天语子弟可以选择自己要走的路,愿意接受那样打磨的当然可以继续,不愿意的,自由择业,经过训练的优秀的天语子弟,依旧会是皇室挑选近身亲卫的首选,出自天语的各类优秀人才,也会由朝廷优先选拔。 君珂在说服传经长老时,举了尧羽的例子,天语的基础教育制度其实很出众,天语子弟天份也比一般人要高,这从尧羽的素质上可以看出来,而纳兰述调教出来的活泼灵动的尧羽,才真正展现了属于天语子弟的风采,远超留守在天语高原大本营的子弟们。 而属于尧羽高层的悲剧,正是来自于天语的严谨教条和拘束格局,就像戚真思,她该是雪山上睥睨行走自由如风的狼,责任约束了她的脚步,责任也令她不得不做出最残酷的选择,从此背负沉重的罪孽枷锁,最终生生放弃自己。 要自由。 这是她最后的嘱咐,用生命换来。 君珂也会不计一切,为她达成。 她悍然下令对抗天语,将景仁宫作为圈禁神圣的天语长老的牢笼,她用闪着寒光的刀刃和铁般的沉默,告诉那些冥顽不灵的老腐朽们——如果不能如我所愿,我便将天语连根拔去。 她亲自向长老们展示了她的手令,那道手令是下给西北军团总领铁钧的,手令上明确地写明天语一族犯上作乱,着西北军团着力围剿,但凡天语首领级别者,务必格杀——手令除了没有填具体时间之外,其余连怎么善后处置天语,都已经交代清楚。 传经长老看见盖了玉玺的手令之后,闭目一声长叹,自此什么都应了。 他只有两个请求,现有天语子弟,将会离开高原,补入尧羽,他要看看尧羽的调教风格,到底是不是真的胜过百年的天语规则。 另外,各地属于天语的流动善堂,将会统一组织,真正办起固定的善堂,匡扶天下,但必须永远由天语苦修者管理,不受朝廷干涉。 君珂答应了这两个要求,她立誓要破除天语旧规,避免朝堂受到他们陈腐思想的侵袭,但从内心深处,她明白天语本身,是十分纯粹的组织,正是这种难得的纯粹和狂热,使他们过于局限自身的教条,但这并不能掩盖他们本质上的干净,他们的忠诚毋庸置疑,将善堂交给不涉政事的他们,远比给朝堂中那些精明油滑,中饱私囊的官儿们可靠。 破除废旧,让天语接受新鲜的思想注入新鲜的活力,也许能让尧国这一天分奇高的异族,真正走出自己的格局,走出一份从未有过的光彩。 或者也许那样的天语,会渐渐被尘俗侵袭,渐渐变味,不再是可以为皇家忠诚献出一切的天语。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最起码,他们自由了。 景仁宫从喧嚣恢复安静,就在这飘雪数日,朝中放假的时光里,对尧国政治格局变动影响最大的几个决议,已经悄悄尘埃落定。 天又快亮了。 黎明的一线晨曦里,淡白的光线将纳兰述的脸照得雪一般的白,而缓缓睁开的眼睫,乌黑如刚刚逝去的夜。 坐在床边刚刚合眼的君珂,几乎立刻就心有灵犀睁开眼,目光相触那一瞬间,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可眼泪无声无息,便泼了满脸。 纳兰述牢牢注视着她,眼神疲倦,他视线还不是很清晰,却努力将视野里她的容颜,拼凑完整。 心里有恍恍惚惚感觉,仿佛走过了很远的路,历过了很长的人生,来来去去很多人,曾在尽头停驻,以为此生再无机会回首,然而如今睁开眼,宫影沉沉,微光斑斓,她在。 便如死而复生,欢喜无伦。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声音低哑,也恍然如梦,自天地那一头蹑足而来,被她拼命追索的手指拉住。 “现在,我们醒了。”君珂伏在他身侧,热泪横流里将脸贴上他的手背,“从此后,谁也不能将我们拉进噩梦里。” 手指微微动了动,他此刻能做出的最大力度动作,君珂抬起脸看他,泪痕斑斑的小脸看起来像花猫,眼神希冀,像在等着一个承诺。 “……是的。” == “过年了……”君珂自窗前抬起头,看着廊下忙忙碌碌贴着红金福字的宫人们,回身对身后屏风后微笑,“算起来,这还是咱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在一起认认真真过年。” 半透明的屏风后,纳兰述靠在软榻上,盖着厚厚的褥毯,微笑看她。 他瘦了许多,这种大手术后,病人的虚弱不可避免,古代这一世免了化疗的痛苦,可柳杏林开出的药方也不是人喝的,很多时候虚弱的身体无法接纳那样的药性挞伐,呕吐、盗汗、失眠、虚弱、迅速消瘦……一开始他还尽量避着君珂,强自忍耐,但时刻关注着他的君珂怎么可能忽略,她干脆将办公地点挪到他的寝宫,见人就在他的寝殿之外,每天的药亲手调理,一口口看他喝尽,他失去了三分之二的胃,一开始只能流质,后来便只能少吃多餐,每顿一点点,但必须很多顿,君珂每顿都亲自过问,包括半夜餐。 白日办公,晚上也不得好好休息,她也迅速瘦了下去,两人经常互相望望,取笑对方芦柴棒一根,回头再看看自己,忍不住又一笑——原来是一对芦柴棒。【`xs.c`o`m 网】 第五十章 大结局(一) 沈梦沉和纳兰君让这样的一对酒友,注定除了国家大事便不会有一句多谈,酒宴匆匆便散,沈梦沉告辞要回驿馆休息,他并不担忧他在燕京的安全,纳兰君让只要不想大燕灭亡,最起码现在就不会对他动手。 “陛下或可住在京中沈氏旧府。”纳兰君让淡淡道,“朕已经命人替你打扫干净,旧地重游,当可一慰故旧之思。” 自沈梦沉金蝉脱壳,出京立国,沈家不可避免受到了牵连,虽然两宫太后皇后都姓沈,但依旧没能阻止沈家的败落,两宫太后被迁往别宫,沈家其余男女都被发配到南疆,昔日钟鸣鼎食的三大世家之一,转眼风流云散,现在京中提起沈氏,已经没有几个人想得起来。 沈梦沉似是出了一会神,才笑道:“也好。” 他似乎根本不因沈家被自己牵连有所愧疚,洒然举步而去,当真带着从人,就住进了人去屋空的沈家旧府。 纳兰君让安排京军重重驻在沈府周围,也不知道是保护还是监视。 沈梦沉视若无睹,带着自己从人进府,那些训练有素的属下很自觉地开始布置,他一人漫步入了内院,属下询问他打算睡在哪里,他随口道:“扶绿轩吧。” 这是他少年时的居所,说出口的刹那,他也怔了怔。 扶绿轩扶绿依旧,翠竹兰草,不因主人离去而枯死衰败,反而更葳蕤了些,虽然少人整理修剪,缺了那份整齐精致,却多了几分旺盛的生机,在视野里茵翠烂漫。 他站定,在扶疏花木里看那座檀红色小楼,那些漫流在岁月里的往事,扑面而来,突然便觉得窒息。 有那么一霎,想要掉头而去,然而最终他还是带着漫不经心的微笑,轻轻步入——他的人生从来都是这样的,不想做,不愿做,无所谓做,但越是不想不愿无所谓,越要拗着自己,迎上去。 转过一道凉亭,荷池莲花半残,池旁白石桌边,有人自斟自饮,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奄奄病色,严谨妆容,每根头发都抿得一丝不苟,衣领上的金纽擦得铮亮。 眼尖并熟知京城流行的人,却很容易看出,那些首饰虽然华丽珍贵,但都是多年前的老式样了。 这个女人,有种年华老去繁华落尽,却依旧固守在自己的荣华和尊贵里的骄傲。 沈梦沉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神里却有了微微怔然,随即微笑。 “太皇太后。” 昔年的沈皇后,如今沈太皇太后沈榕,当初还是后宫之主时,只让人看见她的散漫慵懒,当繁华不再沈家败落,她反倒矜贵尊严,一丝不苟,端庄得叫人不敢亵渎。 这才是真正的骄傲,不肯如这莲花颓败的心气。 “你居然真的选择住在这里。”沈榕微微一笑,笑容看来竟也有几分熟悉,“不枉我等你很久。” 沈梦沉没有在她对面坐下来,倚着阑干,笑而不语。 “看见这里如今这般模样,可快意?可欢喜?”沈榕也不让他,自斟自饮,喝得很快。 “我不明白姑姑在说什么。”沈梦沉笑得温柔,眼神怜悯,“您喝得太多了。” “沈家……”沈榕不答他的话,眼神惆怅环顾四周,“原来再煊赫的家世,败起来也很快,哥哥走了,在南方服苦役,前不久来信说,一身的老风湿,怕是活不久,想求陛下开恩,就近养老;侄子们死了三个,有两个被石头砸死,死得莫名其妙;侄女们为了生活,就近嫁了当地人,都是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世家公子,千金小姐,贱起来连猪狗都不如……”她讥嘲地笑了笑,忽然转向沈梦沉,“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陛下,对于您这些陷身苦难的亲戚,你就不打算提携一把么?” “这话太皇太后该问自己才是。”沈梦沉微笑,“我已经是别国人,远水救不了近渴,您却还是大燕之母,凭您的心智手腕,沈家虽败,想要东山再起,似乎也不是难事。” “大燕之母……”沈榕冷笑一声,“是,我还在这里,但就是因为我在,沈家才遭受了这些,不是么?” 沈梦沉又不说话了,微笑,一脸云淡风轻。 “梦沉……”沈榕忽然站起身,将酒壶一推,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当年的事,不怪沈家,都是我心思太重一时糊涂……梦沉,事到如今,你要的也要到了,沈家也败了,我也几乎等于被幽禁,你……你还不解气么……” 沈梦沉淡笑着拨开她的手,轻轻道:“太皇太后,别激动……”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榕,忽然问了一个似乎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你今天带刀了吗?” 一句话便如重锤,轰得沈榕立即放开手,失魂落魄一坐,双手捂住了脸,“好……好……你果然一直记得……是我奢求了……我本就没有脸面再求你原谅我……但梦沉……”她放下手,露出一张被泪水冲花了妆容的狼狈的脸,“沈家无辜,求你一救!” 沈梦沉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好像没听见这句话。 “我可以死在这里,彻底泄你心头之恨!”沈榕推开桌面,抬脚就往荷花池里去,“恩怨了结,但求你就此放手!” 膝盖刚刚碰上花池边缘,她就再也不能前进一步,一只手拎住了她的衣领,手指冰冷。 “别弄脏了我的花池。” 沈榕浑身一震,霍然在他手上软倒下来,一声嚎啕冲口而出,“你到底要怎样……” “我到底要怎样?”沈梦沉将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凑近沈榕,像是在饶有兴致地观赏她的哭泣,慢悠悠道,“是你到底要怎样吧?太皇太后,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我最讨厌你活得没有自己,也没有别人,只有沈家,沈家的荣耀、沈家的富贵、沈家的百年承续、沈家的不替繁华……到了今天,沈家败了,你来求我,你还是满嘴沈家,沈家!” “你……”沈榕似有所悟,抬头呆呆看了半晌,才一字字道,“我姓沈,有沈家才有我,才有……” “闭嘴。” 清清淡淡两个字,沈榕却不得不立即闭嘴,沈梦沉的眼光,让她明白,只要她再说一个字,她也好,沈家也好,都会死得很惨。 两人僵在荷池边,沈梦沉嫌弃地将她扔到石地上,扯了一片荷叶,慢慢擦了擦手指。 “梦沉……”沈榕伏在地上,绝望地看着他美而毫无人间气息的脸,挣扎着道,“我真的从来不明白你要什么……你觉得你做这一切有意义吗?你反出大燕,建立大庆,看起来繁花着锦,立不世出之开国功勋,但你的疆土来自于别人百年经营,你掌控的权力镜花水月如此虚浮,无论是大燕还是冀北纳兰,他们要想夺回这块土地,比你费尽心思维持要容易得多,你的基业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水之萍,稍有狂风暴雨,必将尸骨无存……你值得吗?”【`xs.c`o`m 网】 第五十一章 大结局二之豹纹之惑 “咬咬喜得一女?”景仁宫内君珂欢喜地站起身,“真的?” 大殿之下,跪着的陷阵营一位参将,满面欢欣地道,“是,小姐七日前诞下一位千金,特命小人千里驱驰,将喜讯报于尧国皇帝皇后陛下。” “咬咬可真是有福,她说这一胎想要女儿的。”君珂微笑,转头对一旁神色也十分愉悦的纳兰述道,“两女一子,这下可得乐死她了。” 纳兰述微笑颔首,却对殿下那参将道,“将军远来辛苦,从鄂城到胜尧城,千里之遥,七日便赶到了。” 那参将心中一凛,连忙道:“不敢欺瞒陛下,小姐是在天南州附近乌杨庄生产的,天南常倩怜作乱,小姐不顾即将临盆,亲赴战场,铲除奸邪后,引动胎气,就地生产。因为小人是鄂西大营的驻军将领,离尧国最近,所以小姐飞鸽传书,命小人就地赶来报喜,所以来得快了些。” 纳兰述微笑点头,慢慢喝茶,“如此,甚好。”便不再说话。 那参将伏低身子,好半晌才将砰砰乱跳的心按捺下来,惊疑不定地悄悄看了纳兰述一眼——尧国皇帝,果然精明得可怕! 这报喜时刻,欢欣之下,犹能注意到时日的不对,看似轻描淡写一句话,可万一答错,只怕就露了马脚。 这参将是陷阵营里,最为精明灵活的一位,此次被推选出来向尧国帝后报讯,就是因为他缜密机巧,不至于在帝前露馅。 乌杨庄柳咬咬母女被掳,在场只有陷阵营将士在,陷阵营是柳咬咬私军,向来只对她一人忠诚,可不管什么尧国帝后,也不管天下大局,当即决定按照沈梦沉留书要求,诳来尧国皇后。为了防止柳杏林经受不住良心拷问露陷,陷阵营干脆连他也看守了起来,随即派人出西鄂向尧国帝后报喜。 这参将心中凛然,神色更加恭谨,君珂一心关切柳咬咬,并没有注意纳兰述的机锋,皱眉道:“咬咬快要临盆还上战场,胆子也太大,不过乌杨庄一战定叛乱,连我们派去的大军都没用得上,咬咬也实在了得。如今她们母女可平安?” 那参将犹豫了一下,原本按照原计划,他此时就会对尧国帝后提起柳咬咬产后失调,向皇后求助,诳骗她前往西鄂,然而经过刚才纳兰述那一问,这参将心生警惕,不敢再在纳兰述面前玩花招,想了想道:“承蒙皇后动问,小姐……母女平安。” 他语气有些犹疑,君珂这回听出来了,眼神一凝,那参将仰头看着她,在纳兰述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对她动了动手指。 君珂心中一惊,脸上却没露出端倪,凝视他一刻,笑道:“将军远来辛苦,请暂去驿馆休息,稍后陛下和我都会有礼物托你转交柳夫人。” 参将告退,纳兰述忽然道:“听闻西鄂天南事变中,曾经出现一个毒人,所经之处,无人能挡,可有此事?” 那参将停住,毕恭毕敬地道:“是,陛下明鉴,这毒人还曾在乌杨之战中出现,只是不知为何,中途便即离去,否则乌杨之战只怕还有变数。” 这人语气坦诚,神色从容,纳兰述点了点头,示意他下去,人一走,君珂便道:“这人有什么不对么?” “没什么。”纳兰述似在深思,半晌道,“只是他来得终究太快,让我心里有点不安。” “从天南到尧国,确实要近些,你也不要太多疑了。”君珂一笑,起身推窗,窗下药炉烟气袅袅,正到时辰。 君珂再忙,纳兰述的药她都坚持亲手调理,从不假手他人。并且每一盏药都会自己先喝一口,亲尝温度。 “最近的药总觉得比前阵子更涩些。”君珂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但是也没什么不对,你有什么比较特别的感觉吗?” 一旁的韩巧,忽然低下头抠指甲。 “你这舌头倒刁得奇怪。”纳兰述挑眉,“我怎么喝不出来?” 宽容厚道的君同学想了想,也觉得大概是自己最近口味有点改变,影响了味觉,便将这问题抛开一边,起身道:“你喝了药先睡会,我去御书房见见人,派往西鄂的天语营,应该可以撤回来了。” “也不必那么急,”纳兰述似乎有点漫不经心,喝完药,从金丝珐琅盒子里拈过一枚甜酸梅,喂到君珂口中,“喜欢吗?” 君珂脸皱成了一团布,勉强咬着梅子道:“你知道我不喜欢酸甜的……” “哦……”纳兰述声音拖得长长,似乎隐约有几分失望,随即笑道,“对不住,忘了。” 君珂瞟瞟纳兰述,觉得皇帝陛下最近真是各种奇怪,她心里有事,也不想多缠磨,起身道:“吃了药睡会,我先过去。” 纳兰述含笑抚了抚她的脸,看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处,脸色慢慢沉下来。 韩巧的脑袋垂得更低。 “你说半月必然见效。”好半晌纳兰述才阴恻恻地道,“这都多少天了,嗯?” 可怜的韩巧抽抽鼻子——遇主不淑就是这个样子的,堂堂太医院正,偏得干些下药促孕之类的偷偷摸摸活计,那无良主子把怀孕看得好像吃大白菜一样,还整天算着日子,天天问“怎样了?差不多了?该成了吧?”,他都快疯了。 可怜他制出来的用来解柳杏林避孕药的药丸,味道太过浓重,没法下在君珂任何饮食里,最后还是纳兰述出了馊主意,把药丸下在了他自己的药中,君珂别的不喝,他的药每天必定亲尝,韩巧便在她亲尝之前下药,慢慢地解君珂体内的禁制。 至于君珂的药丸放入纳兰述的药中是否会有些影响,纳兰述才无所谓——他又不怕怀孕。 韩巧愁得眉毛都快白了——君珂不喜欢所谓的请脉,他也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解开柳杏林给君珂下的药方,这偌大一个主子整天临门逼问着,日子难熬啊…… “陛下,这事急不得……”韩巧期期艾艾地抹汗,“这个……就算皇后那个……避不成……也还得等机缘……女人的身体是一方面,男人的精血也是一方面嘛……” “你是在暗示朕不行吗?”阴恻恻的语声。 “啊没有!没有没有!陛下雄风万丈龙精虎猛金枪不倒虎跃龙腾……” “滚!” …… 那边君珂一出殿门,忽然抽了抽鼻子,随即欢呼一声,没去御书房,先奔去了自己七宝殿的小厨房,厨房里红砚正蒙住口鼻,对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沸油抹汗,君珂扑过去,眼疾手快捞出一块微黑发黄的东西就吃,惊得红砚连叫“主子小心,热油烫手!”急急捞出一碟子来,还没来得及用竹签串上,君珂已经四五块下肚,满足地摸摸肚子,眯起眼睛,哈出一口长气,“好香!”【`xs.c`o`m 网】 第五十三章 大结局三 清晨的九襄县,笼罩在一片淡白的雾气中,雾气里隐约可见处处关卡,一队队巡逻的士兵梭巡来去。 这里是大燕东北部,离流花郡最近的一个县,经过这里,便可直入大燕内陆腹地,前不久因为流花郡被尧国袭击占领,燕军只能后撤,将绝大部分兵力都放置在九襄县及九襄山一线,严防死守尧军再次踏破山关,真正攻入大燕腹地。 不过尧军似乎也没有再进一步的打算,占据流花郡后也固守营盘,加筑土围加固城防,竟然有打算依此长久作战的准备,双方便以九襄为界,再次对峙。 九襄这边的燕军战战兢兢,每日里都听说对面传来的消息,说流花被占领,所有商家遭受重创;说尧军对流花百姓倒是秋毫无犯,但对属于大燕燕京贵族的旗下商户大力打压,那些世家旁支惶惶不可终日;说流花里各世家旁支子弟,包括流花郡势力最大的许家,都在想方设法逃离流花,几乎每天,九襄这边都能抓住几个从那头逃过来的燕人。 九襄这边的燕军,一开始为了防止被密探侵入,不管回逃者是不是燕人,抓到的都一律处死,但逃回来的人越来越多,逃回来的人身份也越来越高,很多人都是朝中大臣姻亲或子弟,这些驻边将领根本得罪不起,而且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流花那边逃出来的有身份的人,比以往还要多,弄得九襄驻军统领,抓也不是,放也不是,整日愁眉深锁,最后只好把这些人统统关在九襄县衙内,等待上头批复再做处置。 九月初五,一大早,秋雾沉沉,在九襄山巡逻的士兵,就发现对面有一些异常的动静,随即对面山寨木栅栏一开,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辘辘向这边驶了过来。 燕军立即提高警惕,手中长枪端起。 那马车近前,车式样朴素,用的木料却极其高级,但又满车身都是刀枪剑戟痕迹和火药的灰黑色印痕,那般从浓雾中遥遥驶来,有种世家大族落魄而又不肯凋零的骄傲。 士兵的眼睛,忍不住落在了那车轮上——一尾金灿灿的鲤鱼,鲜活地随着车轮旋转,似乎随时要跃出。 士兵瞳孔一缩——这是流花第一世家,许家的标志! 流花许家,也终于逃出人来了么? “站住!”心中再震惊,燕军还是恪守职责,拦住了马车。 车子应声停住,车帘一掀,出来一个圆脸的丫鬟,探头对前方阵列整齐的士兵群张望了下,道:“你们将军呢?” 这丫鬟一开口就问驻军大将,倒令那些士兵一愣,眼见这女子虽然是丫鬟装扮,但神情坦然,目光自如,被森寒刀兵包围而毫无惧色,满身大家小姐都不能有的气度,也不敢轻慢,当下道:“姑娘何人,为何自敌方来,还敢求见我们朱将军?” “因为我家主人和你们没什么好说的。”那丫鬟声音清脆,手一伸,“拿这个去给你们将军看吧。” 她掌心一个小小锦囊,里面似乎装着硬物,士兵接了锦囊,转报九襄驻军将领朱恩,朱恩很快便匆匆赶来。 “夫人光降,末将有失远迎。”朱恩抓着那锦囊,一边施礼,一边心中暗暗思量。 锦囊里有一枚流花许氏的族徽令牌,这也罢了,还有一枚燕京韦家的族标,另外还有一枚硕大的夜明珠,这当然是给他的,以及一封信。 信是燕京韦家家主写给流花许氏家主的,信中透露了车中人的身份——韦家二房长媳,因病前来流花郡疗养。 这让朱恩丝毫不敢怠慢,韦家的孙小姐,现在是大燕的皇后,韦家已经成为外戚第一世家,而韦家和流花许氏有姻亲关系大家都是知道的,许家的大小姐,是韦家二房的媳妇。 “我家夫人身有弱疾,因为流花盛产常春草,对她的病有效,且常春草只能趁鲜使用,所以远赴流花治病,谁知道便遇上尧国侵边,使了好多银子,今日才逃出来。”丫鬟笑吟吟道,“好在终于回来,以后便要仰赖朱将军派人护送回京,韦家定有重礼相谢。” 朱恩眨眨眼睛,这番说辞,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他也无法查出什么问题,流花已经被占领,而他是从北地调来驻防的边军,对半年前流花的情形一无所知,他只是有些疑惑——韦家的夫人何等身份,一旦真的失陷在流花,为什么京中韦家,始终没有递出消息,要求寻找援救这么一个人呢? “我家夫人出来得隐秘。”丫鬟似乎猜到他的疑惑,笑嘻嘻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家族倾轧厉害,嗯,你知道的。” 朱恩心中一跳,不敢再问,大家族确实深不可测,可不是他这种低层将领敢听敢问的。 也饶是如此,他反而更加犹豫,谁知道这位夫人在韦家什么地位身份?万一和韦家的掌权人有所利益冲突,是被放逐的呢?这样贸然护送她回京,岂不是给自己招祸? “春晓,打起帘子。”车内忽然传来淡淡的吩咐。 声音轻柔和缓,带几分大户人家贵妇人才有的淡淡疏离,却又不令人感到傲气,听得朱恩精神一振。 车夫跳下车,丫鬟打起帘子,半露车中人,朱恩微微抬头,心忽然就砰砰跳起来。 车内光线黝暗,隐约只看见一个端坐的身影,天青的衣裙流水般地泻下,每道波纹都显得脉脉,搁在膝上的一双手,羊脂美玉一般的莹润,指尖纤长,指甲淡淡粉红,没有染蔻丹,却晶莹美好如极品粉玉。 只是一双手,便让人从心底忽然涌起两字,“无瑕”。 而她端然而坐的姿态,明明随意,却让人觉得高贵,明明平视,却让人忽然觉得,需要仰视,于高高殿堂之上,才能将这人的风神气质,描摹清晰。 而她看过来的眼神,明明平和温善,不知怎的便似有金光一闪,亮到逼人。 朱恩屏住了呼吸,忽然觉得自己的犹豫十分愚蠢且亵渎——这般气质,这般高贵,不是韦家的夫人还能是谁?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不是韦家的重要人物? 他几乎立即就下定决心——要去禀报主将,这样的人物一般都会派将领亲自护送,他要争取到这一趟的护送任务,飞黄腾达指日可期,胜过在这边疆乱战之地,苦熬一个副将! 帘子轻轻放下,四面悄无声息,里头的女子未着一言,外间的士兵已经忘却怀疑。 朱恩去回报主将了,还有士兵轻轻长叹,“乖乖,以往都听说燕京世家的女人们高贵得仙女一样,今儿可算开了眼,果然,别说夫人,便是皇后也做得!”【`xs.c`o`m 网】 第五十四章 渔网装 声音很远,但声调雄壮,出没于四面八方,随着人声出现的,还有簌簌草木摇动之声,脚步急速趋近之声,武器金属和身上软甲相击之声,听起来,像是四面都已经被包围。 君珂冷笑一声,耸身欲起,她深入大燕,虽然势单力孤,但浑身也武装到了牙齿,再加上她的实力,这天下无论哪国,就算出动军队,也只能拦她而不能留下她。 唯一遗憾的就是计划还没展开,就被大燕发现,救柳咬咬母女难上加难了。 身子刚刚一动,就被一双手按住,梵因华美温和的嗓音在这危急时刻听来依旧从容动人,“君珂,他们只是试探,稍安勿躁。” 君珂立即乖乖坐下,梵因头一低,被烫着了般赶紧缩手——他一急之下,手按在了君珂的大腿上…… 他不动声色还好,这么匆忙一缩,君珂立即尴尬,双腿紧紧并起,向后缩了缩,转而又想这动作也太明显了,把和尚当成什么了?岂不闹得人家更尴尬?于是又把腿松开了些,这一松又忽然觉得,好端端地腿叉开做什么?慌忙又并起…… 坐在角落里的红砚扶额——姑娘,你晓不晓得这样人家更吃不消?大师都快钻车板里去了…… 车厢里莫名其妙一堆小动作,车厢外韦应倒有了反应,愕然注视着前方,一队软甲士兵从小道上驰来,与此同时还有一群灰衣人,自树林上方掠过,将马车前后堵死。 “兄弟,你这是招惹了谁?”他倒抽一口凉气,敲敲车壁,“你车里的到底是谁家姑娘?不会是哪家的千金吧?” 君珂灵机一动,靠近车窗,粗着嗓子道:“大哥,今日小弟招惹麻烦了,您千万护着我则个……车里的……车里的……是姚家四房的……新媳妇……” 车外韦应倒抽凉气的声音,响亮。 “姚家!兄弟,你可真了得!” 梵因哭笑不得地望着君珂,君珂捏捏鼻子,韦家的公子勾引了姚家的媳妇,一棒子兜住了两大最有权势的世家,听起来多劲爆呀。 半晌却听见清脆的一声巴掌,随即便是韦应惊讶又得意的笑声,“好!好!兄弟,真想不到,咱们家除了我,还有你这么一位奇葩,姚家媳妇!好!哈哈哈……” 君珂无语,随即才想起,当初这位风流不下流燕京第一情种,似乎勾搭的就是自家的弟媳妇…… 敢情勾搭姚家媳妇,被这熟女爱好者引为知己,更上层楼同道中人? “兄弟你这祸闯得不小,不过哥哥我会帮的。”韦应义气干云一挥手,带来的随从立即赶上,“给我拿韦家名帖,拦住他们!” 几句话对话期间,那些人已经逼近,韦应一看那些人手中都有武器,寒光闪闪逼向马车,世家公子脾气立即发作,眉毛一挑,冷然问:“你们是谁,为何阻我韦家车马?” 他先入为主认为这是姚家的人,燕京三大世家,韦家公侯代表,姚家富可敌国,向来属于不同阶层,不太对付,此刻语气脸色自然不好看。 对方不答话,眼神冷沉,也是一副眼睛长在头顶的模样,领头一个面具男子手一挥,示意属下将马车包围。 这些人自然是得纳兰君让授意,跟踪韦应的禁中高手,确定韦应的车今天来接的人有问题,因此出面拦下,但皇帝暗探跟踪大臣子弟,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事,因此都戴了面具,也不言明身份,打算等下把人掳了便走。 这些人虽然行迹自认为收敛,但皇帝暗探自恃身份,也是傲气惯了,行动全无尊重,全然没想到韦应不知他们身份,公子哥儿哪里受得了这个态度?眼看他们我行我素,韦应顿时脸色一沉,也冷冷一摆手,道:“燕京之下,居然还有敢直接对我韦家动手的夯货!给我滚回去!” 韦家护卫发一声喊便冲上去,暗探们眉头一皱,领头那人冷冷道:“随从打死不计,韦家人不要动!” 皇家暗探自觉这态度已经够客气,韦应听见却更加暴跳如雷,眉一挑,一捋袖子,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如何跋扈,敢将我韦家随从打死不计?”一跺脚居然亲自冲了上去。 梵因在车内苦笑,君珂凑在窗边一角,乐滋滋地看着,对红砚使了个眼色。 领头的皇室暗探看见韦家嫡系公子竟然亲身上阵,也有些慌了手脚,跟踪也好,拦人也好,那都是陛下授意,但陛下可没允许对韦家子弟有任何不敬,韦家公子如果真的闪失了一根毫毛,那可不是他们能承担得起。 眼看韦应恶狠狠冲了过来,领头男子一闪身,抓住韦应背心,就手一扔。 他准备将韦应扔出战场,然后拦下车马查人,谁知道手刚触及韦应背心,忽觉手腕一麻,扔人的力道和方向便不由自主一偏,呼地一声,韦应偌大的身子越过人群,划出一道抛物线,砰一声,倒栽在拉马车的马背上,屁股对着马头,脸对着车厢。 韦大少一声惨叫,被坚硬的马背咯得七荤八素鼻血长流,大叫,“天杀的居然扔我!我要去告御状!我要告死你们专横跋扈的姚家!” 四面密探一怔,领头人脸色一变——如果真的让韦家公子以为今天拦车的是姚家,跑去告御状为难姚家,那事情就闹大了! 想到这里再也顾不得保密,急忙去怀中掏腰牌,大声道:“韦公子您误会了,我们是皇……” “嚓”一声轻响,一枚石子电射而来,诡异地绕过人群,击中他的下巴,几枚带血的牙齿飞射,其中一枚牙齿又击中他拿腰牌的手腕,这人手腕一软,腰牌又掉回了衣服里。 车帘便在此时悄悄一掀,一双雪白纤细的手一闪,手中一枚三棱刺,狠狠地戳在了马屁股上! “恢律律”一声长嘶,拉车的马吃痛,立即扬蹄狂奔,马上倒躺着的韦应刚刚哼哼唧唧爬起身,被这一下狂冲,带得砰一声又四脚朝天倒撞回马背,头一抬天旋地转,耳边风驰电掣,惊得韦大少大叫,“救命!救命!” 眼看他姿势无法调整,几个起落就要被马背颠下踏伤,“咻”一声轻响,一条丝带自车板之下射出,无声缠上他的靴子,将险险将要坠地的韦应拉住。 此时马车冲出,拉车的马头前还倒拖着一个人,整辆车轰隆隆前奔,前头堵路的暗探下意识让开,有人试图出手勒住惊马,但韦应偌大的身子正顶在马车前方,挡住了这些人的动作,眼看着马车轰然冲出包围,便往前方小道上去了。 “追!”【`xs.c`o`m 网】 第五十五章 情海生波 君珂随着小太监步出燕熙殿,左右环顾了一下四面守卫,心中有些犹豫。 她原本不想孤身闯入大燕皇宫,好歹等和柳杏林会和,联系了尧国潜伏在燕京的人手,推算出一个周详的计划再做决定,然而机缘巧合身入晋东王入京队伍,机会难得又四面皆敌,来不及再慢慢安排便已经直入燕宫。此刻虽然毫无畏惧,却多少有些担心,得手后如果惊动大燕皇宫,自己不能和接应的人及时汇合,只怕到时候,出燕京很难。 小太监揣着银子,带她胡乱在燕熙殿外偏僻无人处走了走,君珂正中下怀,也往偏僻处转悠,一直行到燕熙殿后的一处杂物房附近,君珂东张西望,犹自好奇,那小太监记挂着等下还要轮值,不耐烦地道:“这皇宫可不是由人乱走的,你看也看了,这下可得回去了吧?” “公公。”君珂笑着,背靠着杂物房的门,忽然指了指左前方,惊叹地道,“那是什么?是侍卫吗?哎呀好威风的将军!” 那太监一惊,以为御林军巡视到此处,连忙紧张地转头去看,君珂一指点在他后颈上,伸手一扶扶住他软倒的身子,肩膀一顶,她身后的杂物房的门刚才已经被她悄悄扭开了锁,此时无声开启,君珂就手把小太监拖了进去。 进了房,四面都是樟木大箱子,君珂随手扭开一个箱子,不禁一乐,原来里面都是淘换下来的宫女旧裳,君珂顿时改变了要穿太监衣服的主意,决定还是扮宫女更方便些。 她从最上面的箱子里,选了套相对新一点的衣裳,她当年经常出入燕宫,宫中宫女等级以及对应的服饰打扮都很清楚,当即选了件地位不高也不低的三等宫女的衣裳换上。顺手从别的箱子里摸出一个旧的漆盒,准备拿来充做道具。 一切完毕后她把小太监推进箱子里,留了一条缝,闪身出门去。 她这边刚刚出门,没多久,几条人影也闪了过来,当先一人独自进入了这间杂物房,进门直奔装了太监的箱子,将他从箱子中拎出来,剥了他的衣裳自己套上,随即随手将小太监往箱子里一扔,顺手“咔嗒”一声,上了锁。 落锁声音清脆,一条生命却注定要因此沉默,那人无动于衷,微微含笑。 随即他也悠悠然出门去,迈着太监特有的叉腿步,微微含胸,姿态恭谨,竟将太监所独有的姿态模仿得一丝不差,从背后看,再资深的老太监,也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走后,跟随他前来的几条人影再次进入这间杂物房,收拾痕迹,打扫脚印,规整弄乱了的东西,利落迅速,井井有条。 这批人做好后续工作,也迅速离开,杂物房恢复了平静。 不过这平静也只维持一刻工夫,没多久,又有几条人影闪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把被锁住的那个箱子打开,拍醒了他,问了几句话,随即又把他拍倒,再次扔了回去,咔嚓一声,箱子上锁。 可怜那倒霉的太监,从生到死从死到生再从生到死,生生转悠了几个来回,却从头到尾,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批人走的时候,也将地下的痕迹都清除干净,连边角的脚印都不留,甚至还在地上重新覆上一层灰土,以示无人来过,其伪装手段和善后处理之高明熟稔,比先前那一批还要高上一筹。 那间沉寂了很久,今日担纲重要配角,被来来去去的人折腾了几回的杂物房,终于也安静下来。 == 杂物房很热闹,君珂很安静,从背影上看,她也不过是一个在宫中苦捱年月的宫女,提着漆盒,步履不急不慢,看上去像是要给哪宫送东西。 其间也不是没和人撞上过,但她神态从容,步履自然,别人各有职司,也就没人多加注意,纳兰君让继位未久,刚刚放出宫一批老宫女,又适当采选了一批新人,便纵有一些陌生面孔,也没人多在意。 但这也只限于在宫道之间行走,真要接近或进入哪座宫殿,还是不容易的。 君珂已经过了外廷花园,再转过一道墙,便是内库外司,大燕皇宫规矩,内库还要分外内外二库,位于外廷的内库,主要存放各地进贡贡品,一些皇帝准备赏赐给臣子的物品,也会在外廷内库登记暂存,内廷内库存放的是各国及藩属之国的进贡,以及部分珍稀之物。两座内库都建制特殊,高墙无窗,墙上有花砖砌成的透气窗,每个窗子形状都不同,很少有人注意到,那些窗子,其实都标志着那一间间库房里,到底存放的是什么东西。 君珂抬头远远打量了一阵便发现,当初代表药物的那个灵芝标志的窗户已经找不见了,换句话说,外库现在已经不存放药物? 还要想办法进入内宫?君珂有些犯难,前方宫门有御林军把守,出入要验宫牌和腰牌,她手中腰牌是外廷的,还是太监的,如何能拿得出手? 忽听前方太监尖细的嗓子传来“陛下回宫——”一转头便见前方花木扶疏处,明黄銮驾在一队太监侍卫拥卫下,逶迤而来。 纳兰君让下朝回宫了。 君珂心中一跳,下意识退后两步,刚一退就反应过来自己错了,潜意识里认为身在敌营,戒备太重,看见纳兰君让就自动进入防备状态,却忘记在大燕皇宫,一旦皇帝出入在周围,所有人都不得擅动,必须在原地,放下手中所有东西,恭身静候皇帝离开才能起身,否则便要板子伺候。 此刻人人都屏息,凝立不动,她这一退,便显得突兀,远处皇帝侍卫立即向这个方向走来,连宫门前的侍卫,目光都投了来。 君珂一霎间心念电转,是站立不动等待盘问还是现在就出手?等待盘问,一旦验腰牌,立即泄露身份,到时侍卫云集,功败垂成也罢了,这一路闯出去又多许多麻烦,可如果现在动手,又觉得不甘…… 对方来得好快,转眼人就到了近前,不远处纳兰君让似乎也注意到这边,目光远远地投了来。君珂垂着头,感觉到他一向厚重如有实质的目光,在她的额前停留。 御辇上纳兰君让原本在想着等下接见晋东王夫妇要说的话,一个宫女失仪,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然而无意中一转眼,忽然就凝住了目光。 今日天气晴好,那宫女垂头站立,斜斜对着他,也对着阳光,午间的日光镀在她额头,一片玉色的反光,晶莹圆润,便显得额间开阔眉色黛青,像山间优雅的岚气,在天地间浮沉。 她明明恭谨不安地站立,不知怎的,看来总有几分独特的优雅和自如,那风神姿态,恍似一人。 纳兰君让心间一紧,有些恍惚,再反应过来时,已经不由自主下了御辇,紧紧盯着君珂,沉声道:“你……抬起头来。”【`xs.c`o`m 网】 第五十六章 大结局(上) 此时君珂和韦芷和纳兰君让面对面,纳兰君让心神乍分没有顾及身后,君珂和韦芷正面对来人,只见那太监装扮的人,竟然是从内殿出现的,出现时还佝偻着身子满满太监步态,但每走一步腰便微微一直,几步之间,便从一个猥琐的太监蜕变成一个夭矫男子,满身风华。 君珂此时手刚从韦芷口中撤出,看见那人下意识警惕后退,韦芷却头一抬,满脸骇然地看见那截闪电般递向纳兰君让的剑锋。 此时已经来不及呼喊,她头一低,闷声不吭地便撞了出去,一头撞向面前的纳兰君让,那么娇小的人,竟然生生将纳兰君让撞得一偏,似乎还怕自己不能将纳兰君让撞出杀手范围,随即她纵身一扑,扑在纳兰君让身上。 长剑滑出,雪光耀目,忽然一分为二,前半截剑尖呼啸而出,目标已经换了方向,竟是向着君珂去的,然而此时韦芷惊慌地挡在剑前,一回头只觉精光刺眼,下意识挥手去挡—— “啊——” 一声惨呼,一截雪白的手臂滚落地下,鲜血喷溅,染一地锦毯嫣红,韦芷发出一声绝望至不可置信的尖叫。 纳兰君让骇然回身,惊呼:“韦芷”!赤手便要夺剑,那人身形却如流水般一转,自他面前掠过,手中断剑,斜斜一指欲待冲上前的君珂,笑道:“小珂儿,别动。” 四面静寂,韦芷瘫在纳兰君让身上,断臂处血如泉涌,纳兰君让半跪于地,怔怔扶着她的肩,半身也被血染,刚进来的晋东王夫妇腿一软,险些栽倒,勉强靠墙站住。 不过刹那之间,局势翻覆,皇后致残,所有人还没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韦芷!”纳兰君让看一眼那男子,眼底泛出森然怒色,此时却顾不上他,身子后撤半步,一边发出暗号示意护卫,一边揽紧韦芷,“皇后!皇后!你……要不要紧……” 眼角一掠韦芷的左臂,血如泉涌,半臂已残,再难回天,这要这个金尊玉贵的娇女如何接受?她才十七岁! “陛下……陛下……”韦芷痛得脸色惨白,不敢看自己的手,泪珠盈盈盯着纳兰君让,“……你没事吧……好痛……我……我……我怎么了……” 纳兰君让微微侧了侧身,挡住那截断臂,低低道:“没事……没事……太医就在殿外,朕立即宣……” 韦芷在剧痛之中浮沉,她身娇肉贵,哪里禁得起这样的重伤,只是心悬纳兰君让安危,不肯晕去,栽倒之后,依靠在纳兰君让怀中,此刻神情昏眩,眼前浮光荡漾,俱是他微垂的脸,深深眼眸,眼眸里满满焦灼怜惜,似潮水奔涌而来。闻得他青松杜若一般清朗而沉肃的气息,感觉到他手指颤抖,急切颤栗,诸般种种关切,竟是成婚以来未见,她心中微微一热,低低喘了口气,唇角浮起一抹惨淡而欣慰的笑。 这手臂,怕是断啦,但如果因此能换来他的真心相许,也不是不值得的…… 纳兰君让看见她唇角笑意,忽觉心痛如绞,忍不住将她抱紧。 君珂别转头去,咬住了唇。 倒是那太监打扮的男子,有点可惜地看了看地上飞剑一眼,眼光从韦芷断臂之上掠过,无动于衷。 看纳兰君让揽紧韦芷,他眼神还有些憎恶。 “陛下真是心慈。”他忽然微笑,对纳兰君让道:“其实你娶的这个女子实在比小珂儿差远了,痴愚呆笨,不可救药。我这一着妙到毫巅的剑中剑,原本可以一举擒得尧国皇后陛下,不想却被你这既妒且蠢的皇后,给破坏了。”言毕摇头,不胜叹息。 纳兰君让一呆,立即低头看怀中韦芷。 他怀中,韦芷听见这一句,也怔了怔,眼睛渐渐睁大,晕出一片黑色的雾气,似乎不能接受这样的真相,又似乎根本没有听懂。 “沈梦沉。”纳兰君让面色阴沉,“你说的话,朕一个字都不懂!” “也是。”沈梦沉自如地掸掸青紫色太监袍衣角,“天知地知你我心知,便可。” “你——” 韦芷的呼吸,似乎忽然停了停。 痛到混沌的意识停滞片刻,才终于慢慢理解了其中意思。 对方原本没想杀陛下?是自己多事?一番牺牲,从此致残,竟然是自己多事? 难道这原本就是陛下和对方的计谋,是要让尧国皇后入彀?是自己自作多情?白白送死? 仿若跌落地狱,绝望至眼前一黑。 “陛下……”她颤颤仰起头,盯住了纳兰君让,“你告诉我……是不是……是不是……” “是啊。”沈梦沉微笑,“皇后也不想想,在下身在大燕宫廷,若非陛下允许,怎能随意出入你宫中?陛下和我合谋已久,可惜却被皇后破坏了,不过看在您不幸丧失一臂份上,在下想陛下不会追究的。” “沈梦沉你闭嘴!”纳兰君让满头青筋迸起,眼眸如血,怒极便要站起,身子一动,韦芷发出一声惨呼,他只好停住。 “好……好……”韦芷竟然还是没晕,一边惨笑一边点头,唇角殷殷流出血来,纳兰君让看得焦灼,抱紧了她,低低道,“皇后,相信朕,相信朕,朕真的不知道,朕让人先给你治伤,随后朕再和你慢慢解释……” 韦芷定定凝望着他,半晌,唇角忽然撇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此时她竟然露出笑容,看得所有人都不禁心中一凉。 她却慢慢平静下来,温柔地仰望着纳兰君让,轻轻道:“臣妾……臣妾愿意相信陛下……” 纳兰君让呆了呆,明明此刻韦芷在笑,在温柔认可,他心底却升起深深寒意,像看见绝崖上开了花朵,美艳,却有毒;或者深井里一轮冷月,寒浸浸,谁要醉酒欲待捞赏,便是从此没顶。 她……她不该这样的…… 纳兰君让本是干脆之人,韦芷既然如此表态,便不会再多说什么,然而心中的警兆,终于还是让他又啰嗦了一句,“皇后,朕真的没有……” “我知道……”韦芷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似乎要抬起手捂住他的嘴,动了动手腕却无力抬起,只对他展露一个虚弱近乎讨好的笑容。纳兰君让心中发堵,只得握住她的手,低低道:“你信我,你且信我……” 絮絮说了几遍,心中却空荡荡的,然而此刻韦芷重伤,救命要紧,实在不是解释或说闲话的时候,纳兰君让唤过早已惊得神魂飞散的晋东王夫妇,将韦芷交过,道:“那王太医还没走,速传他外殿给皇后治伤!”【`xs.c`o`m 网】 第五十七章 大结局(下) 群臣呼啦一下跪下一大片,话越说越紧,越说越难听,仿佛皇帝如果不按他们的要求做,那就是祸国殃民昏君,卖国无耻败类,也有一些向来紧跟皇帝的,立即予以驳斥反唇相讥。刚刚恢复安静的朝堂,转眼又成了菜市场。 吵得最厉害的时候,纳兰君让霍然立起,素来平静的脸色,已经涨出一片勃然的红。 “放肆!” 底下静了一静。 “当殿咆哮,诟辱君皇,你们口口声声忠君爱国,有你们这样做臣子的?”纳兰君让眉间带煞,怒视群臣,“都下去,在金水桥外玉带广场跪着,背《道德心经》十遍,好好反思己过!” 韦国公仰头望定他,怒哼一声,重重磕头,“老臣领旨!”掀袍站起,掉头就走。 其余官员紧随其后,并无惧色——言官风闻奏事,可以根据听说的事情随意上奏,也可以随时纠正百官乃至天子的不当言行,向来有冲撞免罪的说法,也正因为如此,难免各种得罪人,罚跪什么的家常便饭,他们习惯了,跪得越久还越觉得光荣——犯颜直谏,不惧天威,忠臣所为!跪得越多,越名垂青史! 一大批人在韦国公带领下出殿跪广场去了,纳兰君让重重吸一口气,有点疲惫地坐下。闹了这么一场,他也累了。 韦国公出去时的脚步却大步生风,他今日上殿,得了最沮丧最愤怒的结果,此刻心乱如麻,万般猜度,时而发狠要和太皇太后合作,先下手为强;时而又觉得信一个已经被迫离开宫禁数年的女子,和她携手干那杀头抄家的事,实在太冒险,一时犹豫,依旧在举棋不定。 匆匆走出几步,眼看自家的长子,五军都督佥事韦扬正在仪门外盘桓,眼睛觑着自己,韦国公不禁心中一跳。 韦扬是韦芷的亲生父亲,正牌国丈,对于皇后致残的事情最愤慨,对于太皇太后昨晚提出的计划也最赞成,此刻他悄悄梭巡仪门之外,就是在等着父亲的准信。 看见父亲和一群臣子被金吾卫士从大殿里押送出来,在广场边依次跪下,韦扬眉毛一挑,心知里头谈得定然极其不愉快,眼神里涌出怒火。 他举起手,想向父亲打个手势询问一下,手刚举起,忽听“咻”一声疾响,一道乌光从头顶掠过,风雷掣电,直奔广场人群而去! 对面韦国公本准备跪下,看见儿子手势,下意识扭头,头一扭,便见乌黑一道箭光,劈面带风,汹汹而来! “咻!” 短暂有力的箭啸,伴随一声大叫,一溜血迹在韦国公咽喉前炸开,韦国公霍然向后便倒! 广场上跪成一排的官员们静了一刻,随即轰然一声炸开。 “有刺客!” “杀人啦!” “韦国公被刺!救命啊!” “来人啊!” 百官一部分吓得满地乱滚,没头苍蝇一般向大殿疯跑;一部分涌向韦国公,一大堆人头挤挤挨挨挡住了其余人的视线。广场上的侍卫奔过来,一批人奔向百官保卫,一部分立即散开,追向仪门之外飞箭来处,开始搜寻刺客。 仪门外韦扬大惊,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不知道放下来,他心系老父死活,下意识抬腿就向里面奔,脚步刚抬便见一大批侍卫奔来,心中顿时一惊。 按照大燕惯例,非入朝臣子不得进入仪门内广场一步,他是武官,无需上朝,今日也不轮值,也不该出现在这仪门之外。要在平日,以韦家的声势,他不合规矩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可是此时,眼看韦家失宠,皇帝要对韦家下手,他在不该出现的此刻出现,岂不是授人以柄? 韦扬的脚停在门楼边缘,僵住了。 一边是老父生死,一边是家族兴衰。于情于理,他该进入冲入广场,探看老父;然而这一步冲入,也许面临的就是枷锁重镣,韦家最具地位的两人一旦被羁縻,剩下的人岂不是任人宰割? 煌煌百年家族,当真要倾覆此刻? 韦扬眼睛发红,盯着乱糟糟的广场——陛下辣手如此,竟然当着百官的面,对着老父公然下毒手! 忽然想起昨夜太皇太后离开时,他相送出二门,太皇太后临走时对他说的话,“因不满燕京贵族奢靡脂粉风气,陛下即位来一直谋思变法,取消贵族禄米及授官特权,届时,你韦家作为公卿代表,必是此政最大阻力。莫以为韦家百年世家,恩宠不替,今日之荣华煊赫,明日之火上薪柴,卿当慎之!” 眼前忽然掠过女儿血淋淋的断臂,掠过广场上生死不知的老父。 韦扬眼底一片血丝,蓦然跺了跺脚,在侍卫赶来盘问之前,一转身冲回马上,马鞭一扬,泼风般已经冲出仪门,冲出皇城。 他吩咐小厮立即赶回韦府,将国公在广场被刺的消息告知府中人,通知全府上下,妇女老幼立即出京,通知任九蒙旗营副统领的弟弟韦振,立即按照昨晚密议,做好准备。 随即他一阵风般卷到自己的中军都督府,他是都督佥事,兼管都督府五千精兵,这是保卫京城的机动力量,中军都督府都督年纪老大,府中精兵一直由他掌管,这些精兵跟随他多年,是他的亲信队伍。 韦扬只召集了一个五百人队,指着城外道,“上头有令,外头那些流民,其实不是流民,而是红门教趁机进京,打算造反作乱的教徒,现你等立即出动,将所有可疑人士,迅速抓回送交燕京府!” “是!” 五百铁甲佩刀的士兵出城,五军都督府的精兵,现在是京城一大重要战力,配备精良。自从当年燕京事变,事后追查,骁骑营遭受斥责,朝中也认为骁骑跋扈骄纵太过,应该压压气焰,于是裁剪骁骑,控制供给,另建中层子弟都督府兵。 这些人本就有管制京中内外治安之职,出城毫无障碍,此刻京城大户正在城外设粥棚施粥,上万流民破衣烂衫,端着破碗,在深秋寒风中瑟瑟等候施粥,这五百精兵狂驰而来,烟尘蔽日,刹时间百姓们稀薄的粥碗就蒙了一层灰土。 等流民们愕然抬头,五百兵已经冲入人群,由于上头交代含糊,这些人也不知道什么样的该是“红门教徒”,直觉地认为穿红的都是邪教教徒,于是看见红衣服的人就抓,红袜子,红鞋子,红头绳也不能幸免,有个倒霉汉子,唯一的一件棉袄让给了一个待产的孕妇,自己难以蔽体,偷了人家一件红色的招牌布裹在身上,也给一把揪住,拖在了马后。 一时鸡飞狗跳,乱成一团,流民本就凄惶,逃奔京城不过想博个活命,被关在城外多日,眼看着天渐渐冷了,衣食无着,家园已失,本就心中凄凉愤懑,便如被烈日烘烤多日早已裂口将崩的干柴,哪里还经得起一点火星撩拨?那披着红招牌布的大汉,为人仗义,通几分武艺,本就是这批人的主心骨,眼见这个绝不可能是邪教教徒的人,都被官兵拖在了马后,立即便有人发一声喊,大叫,“直娘贼的!李虎是咱家门口早晚见得着的乡亲,他从开裆裤玩泥巴咱就认识,一辈子也没出过村口,哪来的红门教红裤教?咱们奔到天子脚下,求个活路荫庇,还要践踏我们?去你娘的!”【`xs.c`o`m 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