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人独立》 第1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一、人生若只如初见 1997年国庆假期收假前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南坪镇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就挤满了挑着菜筐的农妇和生鲜果品摊位上的二手商贩。卖菜的吆喝声、摩托车的突突声、街边音响里淌出的流行歌曲声,把这座西南地区山城小镇的市井气熬成了一锅**的粥。 夏含溪坐在邮电局一楼临街的报刊亭里,指尖划过一本《读者》的页脚,耳里是模糊的旋律 —— 后来她总也记不清那天柜台上放的是哪首歌,只记得阳光透过玻璃橱窗,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 她是省城林阳市医学院附院的实习护士,趁假期帮母亲看报刊亭。这报刊亭是邮电局所设,是作为邮电局家属的母亲的 “铁饭碗”。报刊亭里摆放着流行歌曲磁带、港台光碟和花花绿绿的杂志。这个假期她本该休息,却总爱泡在这里 —— 既能听遍货架上的流行磁带,又能把喜欢的杂志翻个够。她天生带着文学爱好者的敏感,睫毛垂落时连周遭的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请问,那盘童安格的歌带多少钱?” 一个清润的男声像滴在青石板上的雨,敲碎了她的沉浸。 夏含溪抬头,撞进一双架在银框眼镜后的眼睛里。男生很高,穿一件熨帖的灰色西装,皮肤是少见的白皙,浑身透着斯文气,像从书页里走出来的人。 他站在展架前,指尖轻轻点着一盘磁带,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带着点腼腆的探究。 夏含溪的心跳漏了半拍。她一向偏爱沉稳文雅的人,眼前这个男生,恰好长在她对 “书卷气” 的所有想象里。她报了价格,声音竟有些发紧。男生笑了笑,并没有付钱,而是问了句:“这是你开的店?” “不是,这是我妈妈开的,我还在林阳医学院附院实习呢。” “真巧,” 他眼里亮了亮,“我也在林阳东伟环境科技公司上班,暂时住在附院附近。” 距离竟然近得像命运的刻意安排,他们自然地聊起来,他甚至拉过柜台旁的小凳坐下,姿态熟稔得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男生介绍说他叫吴砚卿,去年工业大学环境工程系毕业,趁假期来看在重钙厂工作的同学。他说话时总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暖得像初秋的阳光。 正聊到兴头上,夏含溪母亲从楼上下来,看见她和陌生男生相谈甚欢,脸立刻沉了下来,眼神里的警惕像根刺。吴砚卿似乎察觉到空气中的寒意,恰好他的同学买完菜回来,便匆匆道别。并抛下一句:“明天中午,我来约你一起回去?” 走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的光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夏含溪没来得及回答,母亲已经开始数落她 “不知分寸”。但她捋了捋耳旁的发丝,心里悄悄应了声:好。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吴砚卿本是陪同学买菜,却在熙攘的街上瞥见了报刊亭里安静看书的她。她穿着黑色小西装,阳光落在发梢上,像镀了层金边。他鬼使神差就丢下同学走了进去,连搭讪的借口都是临时想的。 “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在喧闹的报刊亭里看书,像被时光单独圈起来的姑娘怎么这么乖。” 他后来捏着她的脸说,眼里的认真能淌出水来。 第二天中午,吴砚卿果然来了。夏含溪的父母齐齐地等在那里,对他依旧充满敌意,像防着什么似的。但她不管,丢下还在数落着她的父母,跟着他坐上微型车去了县城燧川。恰逢赶场,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嬉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开了锅。夏含溪瞬间来了精神,拉着吴砚卿的胳膊就往人堆里钻,活脱脱一副 “本地通” 的模样,拉着他逛遍了热闹的集市,买了甜津津的橘子,又一起挤上回省城的中巴车。 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他们的话题却停不下来,他们又从他家乡的羊肉粉聊到她家乡的辣子鸡,连方言里的细微差别都能笑上半天。聊到各自的名字时,他把自己的名字拆开:‘口天’ 吴,砚台的砚,卿相的卿。我爸喜欢书法,总希望我能沾点文人根基、君子之风。不过总有人觉得绕口,拿我这名字开玩笑 —— 吴砚卿‘无人亲’,听起来倒像个没人疼的家伙。说罢,他还故意眨了眨眼,带着点狡黠的笑意,瞬间冲淡了初见时的拘谨。 夏含溪被他逗得噗嗤一笑,脸颊微微发烫:“说起来,我和我的名字还有个小故事呢 —— 我正好是夏至那天出生的,那天又下了场特别大的雨,家附近的小溪都涨水了,哗啦啦的特别有灵气。我爸妈就想着,希望我能像那天的小溪一样,永远带着股子淌不完的灵动劲儿,所以就取了‘含溪’这个名字,像是把一整条活泼的小溪都藏进名字里啦。” 从燧川到林阳,两个小时的车程,在他们愉快的交谈中就像只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到了林阳,吴砚卿还沉沁在轻松的话题里意犹未尽。他丝毫没有要回自己住处的意思,像块牛皮糖似的跟着夏含溪回了林阳医学院附属医院。她领着他往外科楼楼顶的实习生寝室走,一边走一边解释:“这是附院专门给护校实习生留的寝室,我们要倒晚夜班,没法打考勤,就护校老师每周不定时来检查一下,平时管得不严。”他似乎也感觉出这寝室轻松随性的氛围,豪无拘谨地拿起桌上的空温瓶,帮室友们打开水,陪她吃医院食堂的菜饭,在寝室里和她的同学说笑,直到暮色漫进窗户,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夏含溪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初见的男生,怎么会熟稔得像老友? 第2章 南风拂心底,微澜卿不知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掠过街角,日子在医院与寝室的两点一线间不紧不慢地流淌。一个周末的中午,夏含溪把晾好的毛衣收进箱子时,才惊觉已经有好久没去市里的服装批发市场逛了,约起同学赵英子一起去淘两件衣服穿。回来快到学校外的大街时,赵英子突然拽了拽她的胳膊:“你看,那不是上次和你来我们寝室那男生吗?”夏含溪顺着梧桐树下的街边看去,只见吴砚卿背着阳光,在斑驳的光影里向着她们走来。看见她们时,阳光恰好落在他眼里,漾开一圈温和的笑意。“去商场看家电,” 他扬了扬手里的报纸,“准备给家里添台电视机。” 夏含溪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轻轻说了句 “挺好的”。挥手告别时,他转身说:“老家带来了特产,晚上去我那儿吃饭吧,尝尝家乡味道,晚点我来接你们。”看着他走进人群的背影,夏含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回到寝室夏含溪和赵英子兴奋地试穿着新买的衣服,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影爬到窗棂又移到书桌中央的时候,吴砚卿来寝室接她们了。 盛情难却的邀约像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夏含溪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打开箱子翻了半天,选了件浅蓝色的半高领 T 恤,外面搭了条墨绿色的背心长裙,临出门前又披上那件乳白色的开衫毛衣,对着镜子理了理乌黑顺滑的披肩长发。镜中的姑娘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 “一起去嘛,不然我一个人多拘束。” 夏含溪拉着赵英子,又邀上了胡静和葛晓菲。吴砚卿走在前面带路,四个姑娘说说笑笑地从附院出来,穿过天桥,走过一段大街,拐进巷口,在小河边上的一排旧瓦房前停下。他推开斑驳的木门时,笑着自嘲:“委屈各位了,这就是我的‘贫民窟’。” 眼前这低矮的老式瓦房,一进三间的格局透着岁月的沧桑。进门就是硕大的老土灶台,黑黢黢的锅沿还挂着些许烟火气。中间的堂屋还算宽大,靠墙放着一张三抽桌,旁边摆着几张旧木凳,简单得几乎没有多余陈设。最显眼的是桌上咕嘟冒泡的火锅,腾腾热气裹着竹笋的清香扑面而来,锅里的竹笋在汤里翻滚,看得人食欲大开。 “你们先到里屋坐。” 他热情地招呼着,把她们引向最里面的房间。 跨进卧室的瞬间,夏含溪有些意外。与外面的简陋不同,这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浅色的床单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床旁的折叠方桌上,各种书籍按高矮排列得整整齐齐,书脊在光线下泛着沉静的光泽。床尾对面立着一个黄色木质衣柜,中间镶嵌的镜子擦得锃亮,进门左边的墙上贴着几张美国电影海报,赫本的优雅笑容在光影里格外生动。屋顶悬着一盏用红纸包得稳贴的电灯,他随手拉开开关,暖融融的红光立刻弥漫开来,将屋内简单的陈设染成一片朦胧的温馨,空气中仿佛都飘着淡淡的浪漫气息。 “真是个讲究卫生又有生活情调的人。” 夏含溪心里悄悄想着,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桌角的书脊,一阵莫名的悸动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他忙着把她们安顿在卧室的小凳上,又转身和另一个男生在外面的房间忙活去了。铁锅碰撞的叮当声、水流声和两人的低语声从外面传来,夏含溪一边和同学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厚黑学》翻着。 “这姑娘长得挺漂亮的嘛……” 外面传来压低的男声,夏含溪的脸颊腾地热了起来,慌忙把书放回原位,假装镇定地和同学们聊天。 没过多久,饭菜的香气越发浓郁。“开饭啦!” 吴砚卿端着一大碗凉拌菜走进来,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姑娘们来到堂屋,只见三抽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最抢眼的是那口冒着腾腾热气的火锅,竹笋炖排骨在清汤里咕嘟作响,排骨的醇香混着竹笋的清甜扑面而来。大家围坐在旧木凳上,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听着彼此的欢声笑语,寒意早已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对于这群口袋里没多少零花钱的穷学生来说,这顿热气腾腾的饭菜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夏含溪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排骨,轻轻一咬,肉香就在嘴里化开。同学们吃得不亦乐乎,嘴里塞满食物还不忘夸赞:“太好吃了!”“你的厨艺也太棒了吧!” 赵英子悄悄凑到夏含溪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看他,又帅又会生活,人还好……”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夏含溪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她偷偷抬眼望去,正好对上他投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盛着暖暖的笑意,像屋顶那盏红灯,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第3章 心有灵犀一点通 日子像附院走廊里的阳光,平稳地向前流淌。夏含溪跟着带教老师穿梭在病房,发药、测体征、练穿刺,忙得脚不沾地。她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岗点财产、交接班,连护士长都夸她 “眼里有活”。实习的生活忙绿而充实,只是科室里有个进修医生总找机会接近她,让她犯了愁。约她去舞厅,被她婉拒后,又跑到寝室翻她床头的文学书籍,赞她 “有内涵”,甚至放话 “只要你跟我好,我把你弄进我们医院”。夏含溪只觉得尴尬,每次都找借口躲开。科室里的老师打趣时,她也只是红着脸笑笑。 这时吴砚卿总会时不时的轻轻从她心里冒出来,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愫,也许是为了躲避这个进修医生,她去了吴砚卿工作的东伟环境科技公司。记得他说过,他在这家公司做环境工程技术员。夏含溪心里有些不踏实,他的话是不是真的。这是个周末,值班门卫说吴砚卿出差了,他领着夏含溪看了吴砚卿的工位,还指着他工位上的图纸笑:“小吴总是跑外,省内各县都快被他跑遍了。” 夏含溪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反而生出些说不清的甜,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几天后的晚上,吴砚卿带着他的亲戚吴建宇来找夏含溪时,寝室里人很少。他们坐在下铺同学的床沿,夏含溪则窝在上铺自己的铺位,居高临下地和吴砚卿聊天,从喜欢的电影谈到理想的生活。她说喜欢在月夜泡杯清茶,听着轻音乐看书,吴砚卿眼睛亮起来:“我也是,心灵的安静比什么都重要。”那一刻,夏含溪觉得他们之间像有根无形的线,轻轻一牵就颤。直聊到深夜十一点,吴建宇打着哈欠起身,砚卿却意犹未尽,临走时还回头看了她好几眼。 后来,哥哥带夏含溪去表姐家走动,回来时听葛晓菲说吴砚卿来过。她听了后并没去找他,也没打电话 —— 那时没有手机,联系全靠公用电话和偶遇,矜持像层薄纱,谁都不肯先捅破。 再见面是又周末,吴砚卿又请了她和一群同学吃饭。饭后大家起哄去附院舞厅,夏含溪和吴砚卿被推成一对。他显然不太会跳,节奏快的曲子里,他踩得磕磕绊绊,额角都沁出了汗。夏含溪忍着笑,他却突然拉着她往外走:“太闷了,出去走走。” 街上的夜晚很冷,行人寥寥,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咖啡厅亮着暖黄的光,烛光在玻璃杯里摇晃,隐约有钢琴声淌出来。吴砚卿推门进去,点了两杯热咖啡,选了张铺着灰绿格子桌布的桌子。 烛光跳在他脸上,眼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格外温柔。他们聊了些什么,夏含溪后来记不清了,只记得咖啡凉了又加热,加热了又凉透,直到老板过来提醒打烊,两人才惊觉已坐了很久。 走回医院的路上,夜风卷着寒意,吴砚卿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套上有淡淡的肥皂香,混着他身上的气息,让她想起书里写的 “心安”。 到寝室转身的瞬间,夏含溪靠在门后,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摸着发烫的脸颊,脑海里全是砚卿的样子 —— 笑起来眼角的细纹,说话时轻轻晃动的手指,还有看她时,他眼里的温柔和他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的温度。 那天晚上,夏含溪第一次失眠了。而她不知道的是,另一条街的出租屋里,砚卿也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一夜未眠。 第4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九十年代的通讯像被拉长的橡皮筋,联系一次要攒足勇气。夏含溪和吴砚卿靠偶尔的见面维系着,更多时候,是心里悄悄滋长的惦念。 临近元旦,吴砚卿打电话到夏含溪所在的科室,说要去A县监督污水处理工程,出差几天。她趁假期回了家,可家里的安静反倒让人坐立难安。学校寝室的热闹能冲淡杂念,家里空荡的每个角落都被那句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藤蔓似的缠绕着。假期没过完,她就找借口回了省城林阳。 推开寝室门,也是一样的清冷,心也跟着空落落的。随意翻了几页书,不知书意如何。百无聊赖的夏含溪索性走出门,沿着校外的街慢慢溜达,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吴砚卿住的巷子口。她站在低矮的瓦房前,犹豫了半天,抬手敲门时,指节都在发颤:他回来了吗?门 “吱呀” 一声开了,吴砚卿穿着件草绿色的旧毛衣,头发有些乱,看见她时眼里的惊喜像星星一样炸开:“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显然是慌了,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屋里的凌乱,书本被匆匆摞到桌上。让她坐下后,又急急忙忙跑出去,没一会儿拎着一袋花花绿绿的零食。往桌上一放,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像他没稳住的心跳。 夏含溪坐在床沿,吴砚卿搬了张木凳坐在桌边,聊起他的家庭。声音不高,带着点松弛的暖意:“我家是半工半农,我爸是小学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 他数着兄弟姐妹,“哥在辛梓县中学教书,大妹春湄学护理,在县中医院上班,二妹秋珩还在读师专。” 夏含溪心里轻轻 “呀”了一声。春、秋,加上她知道的他乳名里的 “冬”,可不就是四季?唯独少了 “夏”。她偷偷抬眼看他,他正低头剥着瓜子,侧脸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柔和。想来他父亲定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连取名都藏着这般巧思。可他哥的名字里怎么没有季节?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终究是不好意思问的。他说起二妹时,眼里亮了亮,“我跟秋珩最亲,小时候总带着她一起玩耍。” 他们翻着相册消磨时间。有张高中时的照片,他骑在摩托车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嘴角扬着点故作潇洒的弧度,眼里却藏不住青涩,另一张该是工业大学快毕业时拍的,站在 “工程师摇篮” 的雕像旁,眼神沉了些,竟透着点不属于年纪的老成。夏含溪指尖划过照片,又看看眼前这个沉稳的青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窗外的天不知不觉暗了,他起身开灯,暖融融的红光漫开来,把桌椅、床铺都笼在朦胧里,连空气都好像变得黏糊糊的,气氛变了,空气里像有细小的电流在窜。 夏含溪正低头看着一张张老照片,后颈突然贴上温热的呼吸,紧接着一双胳膊从身后绕过来,牢牢抱住了她。她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脑袋 “嗡” 的一声成了空白,脸颊 “腾” 地烧起来,连耳根都烫得发疼,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他的呼吸粗重,带着点急促的起伏,她的心跳像要撞碎肋骨。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侧脸贴着她发烫的脸颊,轻轻摩挲着,那温度烫得她浑身发软。他该是多激动,多紧张,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微颤,还有那抑制不住的、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力道。 后来他轻轻把她放倒在床上,翻身压了上来,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呼吸喷在皮肤上,带着滚烫的热意。夏含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怔住了,惊喜和害怕像两股绳子在心里纠缠,多日的思念像潮水般涌来,让她浑身发软。后背是叠着的被子,身上是他沉重的身躯,还有那清晰可辨的渴望,炽热又□□,让她心里发慌。 “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我!” 她挣扎着,声音又羞又怯,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纹丝不动,脸还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别动,别怕,我就想抱抱你。”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开她,坐起身。 冬夜的寒气越发逼人,砚卿钻进被子靠坐在床头。含溪却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他伸手握住含溪冰凉的手,用他掌心焐着。沉默像潮水般漫过房间,两人就那么脉脉地望着彼此,什么话都不必说,却好像把半生的话都讲完了。房间红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皮肤显得格外细腻光滑,眉眼间的娇羞像沾了露水的花,他痴痴地看着,眼里的深情几乎要溢出来。 夜一点点深了,窗外的风声越来越紧,夏含溪不得不回去了。吴砚卿仍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赖在床上不动,眼里的不舍明明白白。夏含溪心里挣扎着,理智终于压过了冲动,她轻轻挣开手,横下心走了出去。 出门左转穿过小巷,走到大街上。深夜的路灯昏黄,把她孤独的影子拉得老长。没走几十米,另外巷口突然窜出个人影,她定睛一看,是砚卿。他快步上前一把搂住她,把她冰凉的手塞进自己藏蓝色羽绒服的荷包里,紧紧握着。她没说话,任由他握着搂着,感受着他身上温暖的气息,还有那宽大手掌里的柔情。他们就那么相拥着,走在寒冬的深夜里,走过天桥,进了附院,直到把她送到宿舍外的走廊,才转身独自回去。 之后几天,他没联系也没来找夏含溪。按捺不住对砚卿的思念,一天白班,含溪下班后吃了晚饭,去砚卿的住处找他。他刚吃完饭,桌上还摆着没洗的碗,见含溪来了,他脸上竟有些心神不宁,眼神躲闪,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含溪说话,那冷淡的样子,和前几天判若两人。 收拾完碗筷,两人走到卧室。砚卿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我们…… 要不要分开几天,冷静冷静,好好想想我们的关系。” 夏含溪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脑子里嗡嗡作响:“为什么?”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心里的难过像潮水般涌来,嘴里却只挤出两个字:“好吧。” 然后转身,决然地走了出去。走到大街上,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的街景。两旁的路灯像一朵朵炸开的烟花,道路和房屋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她在心里低喊:这算什么啊?一天一个样!到底是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冷风卷着泪水,在脸上冻得生疼。街上冷冷清清,连个行人都没有。就在这时,砚卿又出现在巷口,没说话,几步冲上来把她搂回屋里,将她堵在桌边的墙上,捧起她的脸就吻了下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不得不垫着脚,有些手足无措地回应着。那是个漫长的吻,带着酸楚,带着复杂,她的眼泪还没干,心里五味杂陈,在那个寒冷的冬夜,晕染开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那一夜,夏含溪回到附院躺在寝室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揣了团火,又像压着块石头,乱糟糟的。她想不通,明明感觉他是爱她的,可为什么又带着点闪躲,若即若离的,像隔着层薄雾,让她看不真切。可那时的女儿家心思,单纯又羞涩,终究没敢问出口,这疑惑就像颗种子,在心里埋了一辈子。 第5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从那以后,他们像一对寻常情侣,形影不离。砚卿下班早,会煮好饭等她过来;夏含溪休息时,就陪他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她就站在灶台边看他做菜,煤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侧脸暖融融的,她忍不住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后背,感受着布料下温热的体温和轻微的震动。他手里的锅铲总会顿一下,带着笑低声说:“别动,油要溅出来了。” 可语气里的宠溺,早就把 “责备” 酿成了蜜糖。 他做的菜总带着家乡的味道,豌豆米炒肉沫要多放糟辣椒,油泼辣子蘸水豆花得用本地的豆腐。那些滚烫的香气钻进鼻腔时,夏含溪总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像揣了个小暖炉。后来很多年,她学着做这两道菜,调料、火候都一模一样,可怎么也做不出当年的味道 —— 或许是少了他转身时的那句 “尝尝咸淡”,或许是少了出租屋里那盏昏红灯泡下的暖意。 那年冬天格外冷,省城的冻雨下了一场又一场,他们窝在他那间没有取暖设备的出租屋,唯一能取暖的地方,只有砚卿铺着厚棉被的床。他总先钻进被窝暖着,然后拍着身边的位置催她:“快进来,冻坏了。” 这夜夏含溪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寒意顺着裤脚往上爬,心里对他的依恋又像藤蔓似的疯长。吴砚卿又催促“快进来,这里面暖和”,夏含溪实在熬不住,便红着脸掀开被子钻进去。棉被里有暖暖的温度和他身上淡淡的气息,她往他身边缩了缩,感受着他手臂环过来的力度,心里又甜又慌。 那个夜晚成了他们终身难忘的印记。寒夜漫长,两人在被窝里低声聊着天,困意和某种更汹涌的情绪一起涌上来。黎明时分,他吻了她。那是一个带着试探和克制的吻,从额头到唇,温柔得像羽毛。夏含溪闭上眼,感觉自己像漂浮在水里,理智和情感在拉扯。最终,她轻轻 “嗯” 了一声,像解开了某个封印。 他是笨拙的,尽管她曾红着脸给他讲过生理知识,可他的动作里还是带着生涩的慌乱。但他足够轻柔,足够体贴,每一次触碰都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事后她窝在他怀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因为疼,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呜咽着,把脸埋在他颈窝。他有些不解,却还是紧紧搂着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了委屈的孩子。后来两人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大亮。 作为医学生,她比谁都清楚风险,中午的时候,含溪让砚卿去买了毓婷。他回来时耳根红得厉害,像个做错事的大男孩。“药店老板调侃我,” 他挠着头,声音里带着羞赧,“说‘小伙子,是不是昨天晚上做坏事了?’我没敢说话,拿了药就跑。” 含溪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把那盒小小的药攥在手里,指尖微微发颤 —— 她没想到,这会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吃这种药,后来每次听到这药名,心里都会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涩。 下午他们去医学院大门旁的照相馆拍证件照,走在路上,寒风刮得脸颊生疼。含溪想起昨晚的事,还是耿耿于怀,半是娇嗔半是懊恼地撞了撞他的胳膊:“你看,一夜之间,你就把我从少女变成女人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开冰雪,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傻瓜,别胡思乱想。” 照片洗出来,含溪看着镜头里那个眉眼青涩却带着娇羞的自己,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昨晚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后来这张照片被用来办了继续医学证,还换成了电子档,可底片早就遗失在岁月里。幸好那份青春靓丽的倩影被留存下来,藏着她初尝爱情的娇羞,也藏着从女孩变成女人后复杂的心事,成了他们之间一道永恒的印记。 那段日子,寝室里永远是热火朝天的气氛。白天大家各自上班,傍晚下班后,就结伴去附院后面的市场买菜,回寝室后点上煤油炉,用小铝锅炒菜、煮清水火锅。对物质匮乏的穷学生来说,那锅简单的饭菜别提多香了 —— 你炒个土豆丝,我煮个青菜汤,谁从家里带了腊肉、油辣椒,都大方地拿出来分享。一到饭点,寝室里就飘着各种香味,伴随着 “呲呲” 的炒菜声和说笑声,给寒冷的冬天添了不少暖意。 同学们大多在谈恋爱,晚饭时男朋友们总会赶来,挤在小小的寝室里一起吃饭。饭后大家或在角落温存,或围坐在一起聊天。含溪和砚卿也常来凑热闹,同学们给他取了个谐音外号叫 “不变心”,每次喊起这个名字,大家都要笑一阵。 有次聊到将来给孩子取名,有人打趣:“现在流行用父母的姓,你们家的就叫吴溪吧!” 夏含溪立刻摆手:“不行不行,跟‘无锡’似的,太难听了!” 大家又说:“那跟妈妈姓,叫夏砚?” 有人坏笑着接话:“叫吴砚溪嗯无宴席”不是更顺口!” 砚卿在一旁跟着起哄,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宠溺,夏含溪也不气恼,笑着和他们一起调侃,寝室里的笑声差点掀翻屋顶。 那时的快乐多简单啊,一碗热饭,一句玩笑,一个温暖的拥抱,就足以抵挡整个冬天的严寒。只是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像指间的沙,看似握得很紧,却终究会在时光里悄悄溜走,只留下满心的怀念和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第6章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当寒风裹冰雨漫过附院的红砖墙时,女生寝室里总飘着毛线针碰撞的轻响。那年头,班里的姑娘们都疯魔似的给男朋友织毛衣,青的、灰的、驼色的线团在床沿堆成小山,针脚里藏着说不出口的欢喜。夏含溪也跟风,攥着攒了半月的零花钱,在街角毛线铺挑了两斤草绿色的线。 “这颜色衬他。” 她摸着软乎乎的线团,指尖都泛着热。砚卿有件旧毛衣就是草绿色的,洗得泛白,也缩了水,可他皮肤白,穿在身上总显得干净又精神,但有些不合身了。“亲手织的才叫‘温暖牌’。” 她像有经验的同学讨教针脚花样时,心里都是砚卿穿新毛衣时的样子。 那天晚饭后,含溪坐在下铺同学的床沿织毛衣,腿上摊着织了一半的毛衣,银针在指间翻飞,草绿色的线像条小蛇,一点点爬成成型的花纹。砚卿就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起初含溪没在意,直到后颈泛起细密的热意,才觉出他的目光有多沉。那目光像春日的阳光,带着灼人的温度,把她的脸颊、耳尖都烤得发烫。她攥着毛线针的手开始发紧,针脚差点织错,却偏要装作镇定,指尖更快地动着,心里的小鹿却撞得越来越凶。 “别织了” 砚卿突然伸手,轻轻抽走她手里的毛衣,随手丢在床铺上。没等含溪反应过来,他已经拉起她的手腕往外走,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 “再织会儿嘛,” 她挣了挣,声音里带着点娇嗔,“还早呢,想快点织好给你穿。” 夜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把她的热意吹散了些。走到附院外的河边,砚卿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星星:“你刚才…… 实在太美了。” 含溪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哪有那么夸张,跟平时一样。” “不一样。”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辫子,“今天梳了双麻花辫,眼睛亮得很,脸白里透红的,织毛衣时专注的样子…… 看得我都入迷了。” 含溪下意识地摸了摸辫子。这发型是她初中就爱的,一半是受琼瑶剧里女主角的影响,一半是因为李春波那首《小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那是当时纯情少女的标配,文艺又多愁的夏含溪自然爱得紧。可她总怕人说三道四,平时都乖乖把头发扎成马尾或半扎披着,只有心血来潮时才梳次双麻花辫,没想到偏偏被他撞见,还让他这般失了神。 含溪抿着嘴笑,心里甜得像灌了蜜。原来他喜欢这样的她,喜欢她藏在文静外表下的温柔。 抬头看他时,目光正落在他的眼里,温柔得让人心慌。 毕业前她照过一张梳麻花辫的照片寄给砚卿,可那时他在渚州颠沛流离,搬家时弄丢了。后来他总说遗憾,没能留住她最美的样子。 腊月中旬后的那段日子,像泡在蜜里的糖,甜得发黏。他们在砚卿的“贫民窟”,把日子过成了偷来的时光。有个周末,两人赖在床上到正午,阳光透过窗棂在被单上投下格子影。砚卿突然搂着她的胳膊,哼起不成调的婚礼进行曲,“噔噔噔” 的节奏里带着傻气。 “看,我们在举行西式婚礼。” 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含溪戳了戳他的胳膊,忍不住笑:“这也太简陋了吧?我妈要是知道我这么嫁了,得有多伤心。” 她瞥到墙上贴的《魂断蓝桥》海报,忽然换了调子,哼起《友谊地久天长》。 砚卿愣了下,挑眉看她:“咦?你还会唱这个?” “小看我了不是?” 含溪扬了扬下巴,“这是《魂断蓝桥》的插曲啊。不过我还没看过这电影,讲什么的?好看吗?” 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声音低低的:“讲一个芭蕾舞演员和军官相爱,军官去打仗,她以为他死了,生活所迫做了妓女。后来军官回来了,她觉得没脸见他,就在蓝桥上自杀了。” 夏含溪的手指抠着他的衣角,心里泛起涩意:“好悲伤的故事。” 她顿了顿,又说,“国外名著好多都这样,我看《茶花女》时感动得不得了,玛格丽特太可怜了……” 他们就那样躺着,从《简爱》聊到《茶花女》、《家春秋》,从大仲马聊到巴金,从过往的读书时光聊到对未来的模糊憧憬。阳光慢慢移过床脚,空气里飘着书页的清香,连呼吸都变得绵长 可欢乐的日子总像指缝里的沙,抓得越紧漏得越快。转眼就到了年关,附院的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蓝的天。那天夏含溪上白班,等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寝室时,天已经黑透了。只见砚卿摇摇晃晃地来到寝室门口,一身酒气扑面而来。 “你怎么来了?” 她赶紧扶住他,他的身子沉得像块大石头,头歪在她肩上,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话。 夏含溪咬着牙,半扶半拖地带他往他们的“小家”走。从附院穿过医学院的林荫道,再拐进学院后面的小街,短短一段路走得她满头大汗。他太高了,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把她一起带倒。好不容易把他弄到床上躺好,她才发现他眉头紧锁,眼角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年终奖…… 不公平……” 他迷迷糊糊地哼着,“干得多…… 拿得少……” 夏含溪的心揪了一下。她还没毕业,不懂职场里的弯弯绕绕,可看着他难受的样子,自己心里也像被针扎。她蹲在床边,轻轻给他脱鞋,烧了热水拧成热毛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毛巾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翻来覆去地哼唧,她就坐在床边,握住他冰凉的手,给他端水喝,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 后半夜他终于睡沉了,呼吸变得均匀。含溪脱了外套,轻轻躺在他身边。他很苦楚的样子,睡着时也皱着眉,他翻来覆去地叹气,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像是梦里还在为那点不公生气。她伸出手,想抚平他的眉头,指尖刚碰到,心里却莫名一慌 —— 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变了。 第二天含溪上早班,天刚亮就爬起来洗漱。怕吵醒砚卿,她动作轻得像猫,穿鞋时却猛地对上一双眼睛。砚卿靠在床头,没开灯,只有窗外的微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情绪。 “你盯着我看什么?” 她的脸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 他沉默了会儿,声音有些哑:“没啥,就想好好看看你,总觉得看不够。” 夏含溪没再问,心里的不安却像潮水般漫上来。她匆匆洗漱完出门,冷风一吹,眼眶竟有些发热。 快过年的时候,刺骨的寒风卷着碎雪碴子,刮在脸上有点疼。夏含溪裹紧棉袄,脚步却轻快得很,从哥哥单位出来时,包里揣着的两千块钱沉甸甸的,像揣了团暖烘烘的炭火。 “哥刚领的年终奖,硬塞给我的,说让我买两件新衣服过年。” 她推开斑驳的木门进了她和砚卿的“小家”。冻得通红的脸嘴里冒白气,“我去我哥单位了。” 她边说边走到他身边:“你看,两千呢!我哥说要我买几件衣服穿。” 他看着那沓钱,沉默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含溪,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含溪正忙着数钱,指尖划过崭新的票子,心里盘算着怎么花这些钱。 “家里想添台电视机,” 他声音低了些,眼睛盯着地上“我攒了些,还差八百块,你…… 能不能先借我?” 话音刚落,含溪已经数出八张百元大钞递过去。“多大点事,” 她把钱往他手里塞,脸上的笑没散,“早说啊,我还以为啥难事呢。” 他愣了愣,接过钱时指尖有点烫,捏着票子的手紧了紧。含溪往他怀里靠了靠,“钱哪有你重要。” 她抬头看他,眼里满满的不舍,“再过两天就过年了,你要回辛梓县,我也要回南坪,这一分开,又得等好一阵子才能见了。” 他把她搂得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等过完年,我尽快回来看你。” 含溪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了。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刮,她看着他手里那沓钱,忽然觉得这八张票子轻飘飘的 —— 比起即将到来的分别,这点钱算什么呢?只要他能好好的,只要年后还能这样抱着他,就算把这两千块都给他,她也心甘情愿。 那年回家过年的记忆,在夏含溪脑子里像蒙了层雾。只记得妇科实习的老师格外照顾,给她放了几天假;记得妈妈做的盐菜肉很香,可她总吃不出味道;春晚节目中王菲和那英唱的《相约1998》带来对来年生活的期待,但没有砚卿在身边总是空落落的。大年初三就盼着回学校,连给亲戚拜年都心不在焉。 等她回到学校,寝室里已经热闹起来。同学们从家里带了腊肉、香肠、糯米糍粑,一到下班就围在电炉旁忙活,油香混着蒸汽,把冬天的冷意都驱散了。有男朋友的姑娘们,吃完饭就钻进各自的小角落,牵着手说悄悄话;没男朋友的就凑在一起打扑克、读小说,笑声能掀翻屋顶。 只有含溪,躲在自己的蚊帐里,借着寝室里灯光织毛衣。草绿色的线团在床头滚来滚去,银针穿梭的声音在安静的帐子里格外清晰。别人的甜言蜜语从帐外飘进来,她却只想着砚卿 —— 他在家吃了吗?有没有想她?那件没织完的毛衣,针脚里全是翻涌的思念,缠缠绕绕,像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的心裹得紧紧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毛线,忽然想起那句诗: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原来这千针万线里,藏的都是剪不断的牵挂。 第7章 古言挚爱,一生一人 正月初的林阳城还裹着潮湿的寒意,附院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枝丫在灰色的天空画出疏朗的线。夏含溪送姐姐一家到客车站时,中巴车扬起的尘土迷了眼,她望着车影消失在街角,才裹紧外套往学校走。刚进寝室,就见葛晓菲冲她挤眼睛,下巴朝里努了努:“你看谁来了?” 寝室里的床铺大多空着,只有含溪那张床上的黄花布帘拉着。她心里 “咯噔” 一下,脚步都轻了,指尖掀开帘子时,心跳得像揣了只雀儿。 “啊!你回来了!” 含溪的声音里裹着惊喜,尾音都发颤。 床上的人早醒了,支着肘坐起来,头发有些乱,眼里却亮得很:“中午就到了,等你半天,实在熬不住睡了一觉。” 他穿着那件她织的草绿色毛衣,袖口露出的线头蹭着枕头,看得含溪心里软乎乎的。 没等多说两句,他就抓过外套往外走,“走,走,出去说。” 两人没回他们的“小家”,反倒在医学院的花园里慢慢晃。小花园的腊梅还剩最后几朵,冷香浸在风里,他忽然停下脚步,脚尖蹭着小径上的鹅卵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含溪,我们可能要晚些回去,家里来人了,有点复杂。” 含溪忍不住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多大点事,我还当啥呢。正好,我还想跟你见见家人呢。” 他愣了愣,眼里的拘谨散了,伸手牵住她的手,十指紧扣着往家走。 门一推开,含溪就愣了。屋中间堆着两大个行李袋,凳子上坐着个穿暗红色上衣的女人,头发扎成低马尾,见人进来慌忙站起来。旁边还坐着个中年男人,脸上堆着笑,指着阳台外河沟坎上的橘子担子:“姑娘别客气,吃橘子,自家卖的!” “这是吴建宇的老婆,来林阳找活干,暂时在这落脚。” 他低声介绍,“那位是做水果生意的老乡。” 含溪赶紧笑着打招呼,顺手从担子上捡了个橘子,剥皮时橘瓣的甜香散开来,却没冲淡屋里的局促。 晚饭后砚卿和含溪在街上溜达,他踢着路边的石子,声音闷闷的:“今晚……我没地方住了?” 含溪看着他耳尖发红的样子,忍不住逗他:“去我们寝室和我挤挤?” 他挠着头嘿嘿笑:“那怎么可以,被老师查到会害你着处分的。要不我们去看通宵录像吧。” 最后一场公交车“哐啷”晃过,街面像被抽掉筋骨,只剩“明珠录像厅”的霓虹在喘气。 “珠”字半边灭着,像被虫蛀空的苹果张着黑洞洞的大嘴。 含溪拽着砚卿的胳膊,鞋底辗过地上黏着的口香糖,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砚卿把外套领子竖得高高的,遮住半边脸,仍挡不住那股从门缝里渗出的烟臭。 他递进去十块钱,窗口里伸出一只手——指甲盖涂得猩红,五指尖尖,像刚蘸了辣子油的鸡爪。 含溪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坏学生”的天堂,连售票员都这么凶。 ——咣当! 弹簧门回弹,声浪裹着霉味当头拍下。 黑暗不是颜色,是一堵会呼吸的墙;十几颗烟蒂在墙里忽明忽暗,像误入狼窝的萤火虫。 “找座,找座!”老板的手电光柱劈过来,所照之处,全是仰起的青白脸。 含溪错觉自己成了被通缉的逃犯,而砚卿是共犯,两人被光束押着,一路走到最后一排“情侣座”。 那其实是一张拆下来的绿皮火车凳,海绵裂口冒出黄絮,像溃烂的伤口。 她一坐下,弹簧发出老狗般的呜咽,身子立刻陷进前人留下的“人形坑”,臀背被陌生体温牢牢抱住。 “别怕。”砚卿握住她手,掌心全是汗,却凉得像铁。 银幕上放的是《赌圣》,可录像带被倒腾太多遍,周星驰的脸忽然撕裂成马赛克,又瞬间愈合。 含溪不敢看屏幕,只好打量四周—— 左前排两个小青年共抽一支烟,火光顺着烟丝爬,把他们的鼻孔照成黑漆漆的洞; 更远处,有颗脑袋已经一栽一栽,鼾声在胸腔里拉风箱——“嗬——咔——嗬——咔”。 她忽然想起母亲的话:“去了那种地方,人会学坏。” 可此刻,她更怕自己先被吓坏。 砚卿却在这时偷偷把她的手指掰开,十指交叉,再扣紧—— 仿佛给她手心里塞了一颗小小的心脏,两颗心脏隔着两层皮肤,怦怦接力。 凌晨两点,换片间隙,日光灯“滋啦”闪两下。 黑暗被扒了皮,所有秘密瞬间曝光: 含溪看见砚卿的睫毛被灯管映成碎银,也看见自己裤子沾了一块暗红口香糖,像被盖了“不良少女”章。 两人对视,同时笑出声,又同时把笑咽回去—— 散场铃响,铁门“哗啦”推开,晨风卷着扫地水冲进来。 所有面孔被灯光剥掉最后一层皮,疲惫、痘印、青黑眼一览无遗。 两人顶着青黑的熊猫眼,踉跄走到大街上,天边泛起青琥珀色的晨光。 回“小家”太早,他们只好去豆浆铺挨时间。 蒸汽像白雾浮在灯泡下,含溪捧住碗,忽然笑:“咱们这也算——共患难了?” 砚卿把豆浆推给她,声音哑得性感:“嗯,共犯。” 这可苦了砚卿,他白天上班,晚上在录像厅勉强睡四五个小时,含溪不上夜班时会陪着他,但她可以回寝室补觉。砚卿不同了,几天下来,本就白皙的脸显得更白了。 2 月 14 日那天,两人约好要去公园好好玩一玩。从录像厅出来,含溪准备好好梳洗,换一身衣服,于是他们回了寝室。 上午大部分同学都上班去了,宿舍里静得像被抽掉电的录音机,只剩洗漱间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在数秒。 含溪拎着背包,砚卿跟在后面,猫着腰,一步三回头——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上。 不多时,走廊上响起护校老师的声音。 “快,洗漱间没人!” 含溪赶紧把砚卿推进洗漱间角落,再“唰”地拉上那条常年挂在角落的牡丹花被单——被单薄得透光,像一块巨大的蚊帐。 砚卿瞬间被关进暗红蜂巢,世界只剩洗衣粉与潮霉的混合味。 他抱着手,垫着脚,靠在墙边,数地砖:一块、两块……数到第七块,听见老师们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803哪些在?” 老师的声音自带扩音器效果,声音在楼层里回荡。含溪心脏瞬间跳到嗓子眼,她一把抓起雪花膏,抠出一大坨,茉莉味炸开—— “老师,我抹脸呢!” 声音脆生生,尾音却劈叉。 黄永萍更绝,直接唱双簧:“何老师,今天情人节,您不过节啊——” 何老师笑骂一句,“少啰嗦”,脚步在寝室巡视了一圈,出门往离洗漱间更近的804走去。 被单下的砚卿瞬间频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怕一动,被单就会像风帆鼓起,直接把他这个“偷渡客”供出来。 含溪更慌,跟在老师身后站在门边,见老师目光扫向洗漱间时,急中生智,一脚踢在门框上,自己顺势蹲下:“哎呦!” “怎么了?”老师询问。 “没什么?撞在门上了。”老师皱了眉,径直往804走去。 半个小时后,老师挨个巡视完所有寝室终于远去。 含溪掀开被单,发现砚卿满脸汗,如蒙大赦般走出来,委屈巴巴:“我怎么这样倒霉,第一次遇到女生寝室查寝,差点‘阵亡’。” 含溪笑得直抖,伸手替他擦汗,两人对视,同时笑到蹲地—— 笑声撞在瓷砖上,又被水房回声放大,像一场小型犯罪庆功会。 等他们收拾停当来到大街上时,街上早被春光染透了,明媚的春阳把大街上的柏油路晒得暖暖的,风里飘着花香,卖玫瑰花的小贩抱着大束艳红,见人就喊:“买朵花吧,送女朋友!” 他们走到商场玻璃门前时,一个小男孩拦住去路,举着花仰着脸:“哥哥,给姐姐买朵花吧,可好看了!” 他笑着拉含溪走开:“先找地方玩,晚点再买。” 由于时间已经晚了,去不了公园,反倒回了小家。吴建宇夫妇不在,屋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画着格子。他们索性买了一大袋零食,去附近医学院的草坪晒太阳。春阳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小草刚冒出绿芽,挠得手心痒痒的。他们找了处围着小树的隐蔽角落,砚卿坐在草地上,含溪就枕着他的腿,随着各种零食被拆开,香甜酥脆的味道在舌尖散布开来。 “这样真好。” 含溪眯着眼看天上的云,“像度蜜月。” 他低头温柔地看着她,声音柔得像风:“希望天天都这样。” 太阳偏西时,他们赶回小家,推开门见屋里仍空着,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 准是吴建宇妇故意留的空间。他拉开灯绳,那盏红色的小灯 “啪” 地亮了,暖融融的红光漫满房间,把含溪的脸映得像熟透的苹果。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忽然一把将她抱起。含溪惊呼一声,抬头撞进他盛满柔情的眼,顿时羞得低下头,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前。他抱着她转起来,笑声在屋里荡开,转了两圈脚步踉跄,两人一起摔在床上,笑得滚作一团。 笑声渐歇时,空气里忽然多了丝暧昧。他支着肘俯身看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沉下去,只剩灼热的渴望。含溪的心跳得像擂鼓,赶紧闭上眼,睫毛轻轻颤抖。他的吻落下来,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唇瓣,温柔又急切。他的手慢慢解开她的外衣扣子,指尖触到里面白衬衫上小熊形状的扣子时,忽然顿住了,动作变得有些笨拙,手指甚至微微发颤。 他没说话,再次低头吻下来,从颈窝到胸口,呼吸越来越急。含溪的意识渐渐模糊,浑身软得像棉花,只能紧紧抓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轻唤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喟叹。 夜幕降临时,他们才牵手走在街上。附院旁的河边还坐着几个卖花人缩着脖子吆喝。他拉着她在一个花摊前停下,认真地挑着花。含溪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在那个流水默默的河边,夜色苍茫,一个身穿灰色西服、温文尔雅的男子一手提包绕在身后,一面凝视着、挑选着花朵的画面和剪影永远地定格在了她的脑海中。 他挑了支开得最艳的红玫瑰,转身递给她,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节日快乐,老婆。” 他笑着说。 含溪接过花,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抬头看他眼里的笑意,忽然想起刚才在屋里,他抱着她旋转时,红色的灯光漫在他脸上,温柔得像一首诗。 第8章 情浓不知君之意,悄然别绪生 那段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可是,甜蜜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阴影。那时含溪还不知道,这场离别早已在时光里埋下伏笔,从砚卿那些同学聚在他们小家吐槽的那个夜晚就开始了。 那天他们做了满满一桌菜,他的同学们围坐在小屋里,喝酒聊天,吐槽工作。抱怨声也像潮水般涌了出来。“堂堂工业大学的本科毕业生,在单位还不如那些混日子的!”“年终奖金发得还没保安多,这班还有什么上头?” 他们愤愤,眼里满是愤懑和不甘。 含溪坐在角落,手里剥着橘子,听着那些她不懂的职场委屈,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段时间她感觉砚卿有些低落的情绪,那时她以为他只是工作累了,爱情早已把她的心填得满满当当,她看得见他眼底的温柔,却看不见藏在温柔底下的挣扎。 后来大家摆开麻将桌,含溪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慌。她拉着他的袖子说想回学校,他却笑着按住她的手:“再玩会儿,都是老同学,走了不礼貌。” 他的笑容还是暖的,可她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汗,那不安就像藤蔓,悄悄缠上了心。 那晚他们没再去录像厅,挤在自己的小家里。吴建宇夫妇在外间打地铺,他们住得小心翼翼。对于从农村来的妇女(建宇的老婆)来说是难以接受的。第二天含溪和她聊天时她说:“你们玩得有点过火了!”,含溪只是笑了笑,那时她哪里懂什么世俗眼光,她的世界里只有他,连阳光都是他给的颜色。可能觉得再在这里住下去会给砚卿和含溪带来诸多不便,他们在外租了房子搬走了。 真正的转折,是那两桶石沉大海的竹笋。 几天后砚卿请在火车站附近上班的本家兄弟吴建豪,从老家寄来两大桶竹笋,粗壮白嫩的笋肉散发着山里的鲜活气息,泡在盛着液体的塑料方桶里,沉甸甸的。“送给市环保局的领导,看能不能帮着调进去。” 他擦着汗跟含溪说,眼里闪着一点微弱的光。 含溪帮他们把竹笋搬上出租车,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塑料桶,像捧着最后的希望。可那希望终究太轻了,轻得连一点水花也没溅起。几天后砚卿从外面回来,把自己摔在床上,背对着她说:“没成。”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含溪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不知道,那一刻他心里最后一点留在林阳的念头,已经碎成了粉末。 他曾是那么骄傲的人啊!90 年代的大学生,村里飞出来的金凤凰,当年放弃辛梓县的铁饭碗留在林阳时,就想着:省城才有奔头,我不想在小县城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是啊!像他这样把事业视为第二次生命的男人,怎么可能碌碌无为地过完一生呢!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击。私人企业的技术岗做着重复的活,专业知识无处施展;进事业单位的希望被那两桶竹笋彻底浇灭;同学从南方寄来的信里,说渚州的工厂缺技术人才,说那边的工资是林阳的三倍…… 所有的机缘巧合,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砚卿辞掉东伟环境科技公司的工作时,没有丝毫犹豫。去火车站买票时,连售票员问 “哪天的票”,他都没眨眼睛:“后天的吧。” 他做得那么决绝,像斩断过去的刀,干脆得让自己都心惊。或许是愧疚,或许是觉得当务之急是首先得找到更好的工作,自己有了更好的前途才配和她谈爱情,他终究没敢提前告诉她。 那天下午,附院的花园里,春意正浓得化不开。嫩绿的梧桐叶把阳光筛成碎金,洒在鹅卵石小径上,暖融融的风裹着新叶的清香,却吹不散含溪心头莫名的沉郁。她和砚卿手牵手手慢慢走着,掌心的温度还是熟悉的暖,可他指尖的微颤、沉默时紧抿的唇,都像细密的针,轻轻刺着她的神经。 他们在小径旁的长凳坐下,西边的太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又像要被风轻轻扯开。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那双手曾为她做过可口的饭菜,曾多次紧握过她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犹豫。 “我今天把公司的工作辞掉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落的叶,“中午去火车站买了去渚州的车票。” 含溪感觉心脏猛地往下一坠,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连呼吸都滞了半拍。她望着他低垂的眉眼,那上面还沾着午后阳光的暖意,可说出的话却冷得让她发颤:“你不要这里的工作了?去渚州做什么?” “做什么都可以,”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像断了后路的孤注一掷,“比在这个地方强。” “你怎么不提前给我讲一声呢?” 含溪的声音开始发哽,眼眶忽然就热了,“好突然……” “我也是今天临时决定的。” 他避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抽芽的冬青树,语气里藏着一丝她当时没读懂的无奈。 “你走了,我们见面就不容易了……” 话没说完,喉咙就像被堵住了,含溪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最终还是被她逼了回去,似乎连一丝的情绪都不让他察觉。 料峭的晚风,透过玻璃窗棂轻悄悄地吹来,像谁遗落的叹息。房顶那个用红纸包得服帖的灯,红光仍柔柔地散在每一块角落,房里的一切都浸在朦胧的暗影里,连墙贴着的电影海报,都看不清了原来的亮色。 “这件毛衣你带上吧,渚州冬天也凉。” 含溪拿起那件她织了一个月的毛衣,针脚虽不精巧,却是她织得最好的一件。 砚卿却摇了摇头,把毛衣和那件藏蓝色的羽绒服放进一个大包里:“你带回寝室吧,说不定我很快就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含溪看着他把大学毕业证、学位证郑重地塞进她手里,说 “等我安定了就寄给我” 时,心里那点侥幸,早就碎了。 离别前的最后一个中午,阳光好得晃眼。他们走过“小家”前的街道,街边照相馆的玻璃反射着光,砚卿忽然停下脚步:“我们拍张合影吧,还没一起拍过照呢。” 照相馆里很安静,只有老板在擦拭镜头。见他们进来,老板笑着打趣:“小情侣吧?拍艺术照还是证件照?” “合影。” 他拉着含溪的手,声音有点哑。 那天夏含溪穿了新买的红色娃娃领上衣,黑色呢子短裙,是当时流行的款式。她站在砚卿身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脸上的笑也僵僵的。老板举着相机摇摇头:“放松点嘛,美女靠近点。” 她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心跳得像打鼓。老板看了看镜头,干脆走过来:“美女大胆点,坐到他腿上去,这样才亲密。” 含溪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低着头不敢看他。他伸手扶了她一把,轻声说:“没事,坐吧。” 她小心翼翼地在他腿上坐下,后背斜靠着他的胸膛,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他抬手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指尖的温度很暖。 “看镜头,笑一个。” 老板举着相机说。 夏含溪抬起头,望着镜头里的自己和他。他穿着常穿的灰色西装,戴着眼镜,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开;她靠在他怀里,红衣黑裙,长发披肩,两人都对着镜头笑,可含溪的眼里,藏着快要溢出来的泪。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黑底的背景上,像一幅定格的画。 第9章 离恨恰如青草,更行更远还生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碾过了夏含溪的不情愿,像春晨里不肯停歇的钟摆,滴答声里藏着谁也拦不住的仓促。清晨的小屋里飘着剩饭的油味,吴砚卿把昨晚剩下的饭菜倒进铁锅,翻炒时铲子碰撞锅底的声响格外刺耳。“做多了浪费,随便吃点。” 他说着,自己先扒拉了半碗,含溪坐在对面,看着碗里混着剩菜和米粒的饭,暖黄的晨光从窗缝钻进来,很暖,却照不进含溪心里,她戳了几下,终究只吃了几口。 吴建豪推门进来时,含溪正盯着墙上的日历发呆。明明是该好好告别的时刻,偏要插进一个外人,像一碗清汤里落了粒沙,硌得她心里发慌。她没说话,只是默默跟在他们身后,走在林阳的街头。 春天已过了小半,可街边没多少绿意,只有太阳是暖的,风是轻的,却吹不散空气里的滞重。为了能进站送他,他们绕了远路:从火车站后面的另一条街,爬上架在街上空的铁桥,沿着铁轨往站台走。铁轨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银光,像条冰冷的带子,一头和别的铁轨交缠着,一头通向看不见的远方。铁轨两边的杂草里,偶尔有星星点点的野花在风里摇曳,细弱得像随时会被吹断。 砚卿背着单肩包,手里提着那个灰色手提包,和吴建豪走在前面,低声说着什么。含溪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踩着铁轨缝隙里的碎石,每一步都觉得沉。男人们的话题她插不上嘴,那些关于工作、前途的谋划,像隔着层毛玻璃,模糊又遥远。可她能感觉到那份藏在低沉里的伤感 —— 砚卿频频回头看她时眼里的怜惜和探寻,吴建豪偶尔叹气的停顿,连风里都裹着说不清的酸楚。 直到火车鸣笛催着发车,他都没跟她说上一句像样的话。没有拥抱,没有叮嘱,甚至连像样的对视都没有。吴建豪拍着他的肩膀说 “到了报平安”,他笑着应着,转身扒住车窗时,才朝她扬了扬手:“安定了就打电话。” 含溪站在月台上,看着他的脸被车窗框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拼命眨着眼睛,把涌上来的泪憋回去,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挥了挥手。火车开动的瞬间,他的身影跟着往后退,越来越小,最后缩成铁轨尽头的一个黑点,被刺眼的阳光吞了进去。 和吴建豪分道后,含溪才敢在街角停下。风突然就凉了,心里的悲切、不甘、还有说不清的委屈,像涨潮的水,一下子漫过了胸口。她蹲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碾过尘土,白居易那首《潜别离》突然撞进脑海:“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 唯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满是灰的鞋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很快又被风晒干。 接下来的日子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沉重又无力。含溪在分娩室实习,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发闷,助产士们脚步匆匆,每一声婴儿的啼哭都带着鲜活的重量,可这些都落不到她心上。她成了最沉默的实习生,跟着同学换床单、给产妇量体温量血压,那些需要上手的实操轮不到她 —— 进修的助产士攥着机会不放,带教老师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也只是摇摇头。上班时她盯着墙上的钟盼下班,下班回了寝室,看着室友和男友谈笑时红扑扑的脸,她只能躲进蚊帐,打开哥哥送的小收音机。辛晓琪的《味道》从电流里钻出来:“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外套……” 周冰倩的《真的好想你》接上来,歌声缠缠绵绵,她的眼泪就跟着无声无息地淌,把枕巾洇出一小片湿痕。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分娩室里突然传来老师的喊声:“夏含溪!电话!” 她的心猛地一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几乎是跑着冲向电话机旁,抓起话筒的手抖得厉害,“喂……” 尾音都在发颤。 “喂,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砚卿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砂纸轻轻磨过心尖,熟悉得让她鼻子一酸。 “我知道……” 她咬着嘴唇,才没让哭腔露出来。 “我在同学这儿,地址给你,帮我把毕业证和学位证寄过来。” 他的声音很急,“刚从东海回来,忙着呢,会写信给你。抓紧寄,急要!” 旁边有护士走过,含溪不敢多说,飞快记下地址,挂电话时手指都在抖。放下话筒的瞬间,心里空落落的,可又有种奇异的踏实 —— 他还在,他还记得找她。 第二天中午,她跑到附院外天桥下的小邮局,把毕业证和学位证仔细,塞进特快专递的信封。看着工作人员在单子上盖章,她长长舒了口气,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从那天起,她成了报刊收发室和班主任办公室的常客。每次经过附院大门,都要在报刊收发室询问,总盼着能看到写着她名字的信封。每天下午打开水,都要绕路回学校,敲开班主任周琼老师的门,红着脸问:“周老师,有我的信吗?” 四月中旬的黄昏,周老师的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她手里捏着一叠信,抬头看见夏含溪,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你谈朋友了?渚州寄来的信。以前听同学说,我还不信。他工作了吧?跟社会上的人来往,要小心。” 含溪的脸 “唰” 地红了,局促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周老师迟疑地从信堆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 她几乎是抢过信封,转身就往操场跑。晚风吹过草坪,带着青草的气息,她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撕开信封,黑色的字迹跃入眼帘 —— 不算好看,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 含溪: 你好! 当我离开的时候,那双明亮的眼睛, 脉脉含情,泪水莹莹。 有谁能告诉我,它们现在的情景? 对我可有思念之情。 你可曾记得, 惜别时我的忧伤? 你可曾想到, 他日相见时我激动的心情? 你在推算着日月时辰, 哀叹度日如生, 还是在托心事于飞鸟、清风? 啊,幸福的相思呀, 为什么要在这离愁别苦之中, 用甜蜜的幻觉来欺骗我悲伤的心灵 -----卡布斯 林阳此时应是繁花似锦,处处洋溢着春的温柔与生机吧。可在渚州,夏日已早早携着炽热来临,烈日高悬,酷热难耐。本应是我们携手漫步在烂漫春光里,共享美好的时节,如今我却孤身一人漂泊在这陌生异乡,为寻一份工作在烈日下四处奔波;而你,在他人沉浸于恋爱甜蜜时,只能独自一人,默默思念着远方的我。 自火车站分别后,白昼里,与对面座位的陌生人交谈,倒也能勉强打发时光。可当夜幕低垂,你的脸庞、你的身影,便如烙印般,不停地在我眼前浮现,怎么也挥之不去。 起初,我满怀期待奔赴渚州,本想着投奔A同学,可世事难料,他出了状况,已不在那里,计划瞬间落空。后来听闻东海机会多,我又奔赴东海,接触到一份海上贸易的工作。怎奈当时正逢国家大力打击走私活动,那工作环境危机四伏,置身其中,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仿佛在大海中飘摇,随时可能被吞噬。无奈之下,我又折返渚州,好在寻得一家与我专业相关的公司,暂且有了安身之所。 我是如此地想念你。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只要瞥见身材与你相仿之人,我的目光便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忍不住多看几眼,满心期待着奇迹发生,幻想你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有一回,我痴痴地盯着一个与你极为相像的女孩,看得太过入神,竟被她骂作 “神经病” 。 亲爱的,你独自一人,一定要保重身体,万事多加小心,注意安全。愿你一切安好! 砚卿 1997年4月18日 含溪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眼泪一滴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字迹。原来他也在想她,原来他过得那样难。 回到寝室,她趴叠成方块的被子上写信,眼泪时不时滴在信纸上,晕出小小的水痕。 砚卿 你好! 那天,你走了,我的心也跟着被你一并带走了。从火车站送你离开的那一刻起,胸腔里就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失去了色彩,曾经觉得鲜活的世界变得黯淡无光,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半分兴致。白日里盼着天黑,总想着能赶紧睡过去,或许这样就能快些熬到第二天。 可夜晚才是最难熬的,听着同学和男友聊天时的笑声,我只能独自蜷缩在床上想你,想哭却哭不出来哽得慌。有好几次,我明明在梦里见到你回来了,你笑着朝我走来,我满心欢喜奔向你,醒来却只剩满室寂静。惆怅像潮水般将我淹没,只能一遍遍回想梦里你模糊的样子,努力记住你嘴角的弧度。 写着写着,不禁泪水溢满了眼眶。稍稍平复一下心绪继续写到: 前几天我被一件事吓得不轻。这个月的例假迟迟没来,我心里像揣着块石头惴惴不安。只能自己偷偷担心,万一真的怀孕了,我该怎么办?一个人怎么去面对这一切?后来偷偷买了试纸检测,看到结果的那一刻,我才腿软地靠在墙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原来是虚惊一场。可直到现在,我只要想起当时的恐惧,手脚还是会发凉。你说,要是那天的结果不是这样,我该怎么办呢?我马上去儿科实习了,以后你打这个电话:******** 夏含溪 1998年4月22日 信封投进邮筒时,晚风正吹着附院的白杨树,叶子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说想念。而林阳的春天还在慢慢走,只是她的春天,好像被那列南下的火车,拉到了看不见的远方。 第10章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十、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暮春的风带着槐花的甜香,夏含溪刚从儿科病房出来,白大褂的袖口还沾着消毒水的味道。值班室的公用电话突然响起,她几乎是跑着接起的,听筒里传来砚卿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含溪,我买了 BB 机,以后找我方便了。”含溪握着值班室的电话,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以后有事就呼我,看到就回电话。” 砚卿的声音穿过千里电波,带着渚州湿热的气息。她把BB机号码工工整整抄在笔记本上,从此,附院大门右侧的值班室里,这台黑色的公用电话是连接两个城市的唯一纽带。墙上贴着醒目的价目表,林阳到渚州的长途电话 2 块 2 起价,每多一分钟就加收一块钱。每次拨号前,她都要在心里把想说的话默念无数遍。接通后紧盯着话机上跳动的数字,像握着沙漏倒计时。不然,一个不小心,十多块的通话费够她在食堂吃三天。更多时候,她总是忍耐了又忍耐,直到思念像潮水般快要将她淹没,她才会呼他,等那串数字在黑色机身亮起,再挂断让他回拨,听筒里的忙音都带着隐秘的甜蜜。想着他在那边挣钱也不容易,她省吃俭用,攒下钱直接给他公司打长途。他说渚州很热,说公司集体宿舍很挤,说很想她。夏含溪听着简短又烫心的话语,看着电话机上跳动的数字,心里又甜又涩又急。挂了电话,她对着那串数字看了又看,仿佛能透过数字看到他在渚州街头奔波的身影。 实习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忙碌也充实,夏含溪转到了儿科、手术室、供应室、门诊治疗室,每天连轴转。周末还跑去门诊帮老师们打静脉。当时输液还不盛行,医生们都爱给需要消炎的门诊病人开静脉推注方案,门诊治疗量非常大。周末值班护士少,人手紧张,爱学习的同学们都会去帮忙,所以从附院实习出来的学生业务水平都不耐。 闲暇时光总是短暂而珍贵。含溪会和胡静、赵英子逛大十字的夜市,在霓虹灯下挑拣五块钱两个的发卡;或是坐在附院花园的长椅上嗑瓜子,看夕阳把云朵染成橘红色。《泰坦尼克号》上映时,三个姑娘咬咬牙各自凑了三十块钱,挤在电影院的黑暗里,为杰克与露丝的爱情感动得热泪盈眶。 明艳的阳光穿过附院花园的梧桐叶,连地面斑驳的光影都带着炙热的时候。室友徐莉的追求者林奕涵背着相机来寝室玩,说业余时间靠拍照赚外快。含溪心里一动,赶紧梳了两条麻花辫,化了点淡妆,穿上最喜欢的衣衫。在附院花园里,林奕涵举着老式相机,指挥她坐在石凳上,“笑一笑,看这边。”她手拿着一本《读者》者投入状态,想起砚卿说过很喜欢她梳着辫子温婉含蓄的样子,特意挺直了脊背,嘴角努力扬起好看的弧度。照片洗出来后,她小心翼翼地塞进信封,在扉页写下 “见字如面”,想象着他收到照片时的样子,会不会笑着说 “我的小姑娘真好看”。 可没过多久,砚卿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说,搬家时把照片弄丢了。含溪握着听筒沉默了很久,挂了电话后,她摸出藏在枕头下的底片,对着光看了又看,泪水模糊了视线,仿佛这样就能让影像重新显影在他眼前。 毕业的脚步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伤感,工作的事浓云一般盘桓在夏含溪心头。那天带教老师带着含溪查房时还在叹气;“医学院护校的分配政策这两年已经变了,前几年毕业直接留附院,现在编制满得溢出来,除了那些有门路的成人班,留在附院聘用,你们这些统招的,基本都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这句话使得含溪心头的浓云更加阴郁,自己大概率也要回到燧川县老家。 哥哥开始到处托关系,他说,“你别急,总会有办法的。”昔日哥哥靠着在省城林阳南区法院当院长的俵舅帮忙才进市房管局,俵舅已在去年患鼻咽癌去世,如今只能凭着哥哥微薄的人脉奔走。“我托了我们单位的王哥,他说先得找接收单位,人事局那边才好动。”几天后,哥哥把含溪带到西湖路上一家饭店,引荐给那个姓王的瘦瘦的中年男人,旁边还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胖阿姨。“陈姐认识骨科医院的院长,这事得她帮衬。”老王对夏含溪兄妹说话时,这位有些沉静的陈阿姨,打量着夏含溪微微笑了笑。含溪心里七上八下,莫名有些不安。 去见骨科医院院长那天,陈阿姨和哥哥一起来到学校找含溪。哥哥走后,陈阿姨把她领到城东一栋红砖墙小楼,里面很多退休年纪的人在搞什么活动。含溪坐在活动室外面的金属椅上,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陈阿姨才结束 “活动”,拉着她往院长家赶。 夜幕降临时,她们在医院家属院见到了戴黑框眼镜,穿着的白确良衬衫的院长。老式单元楼里飘着饭菜香,院长坐在深黄色的弹簧沙发上,和陈阿姨聊了几句,目光扫过夏含溪时点点头:“专业对口是好事,我们院里几个院长要开会研究一下。” 前后十几分钟,她们就下了楼。“院长对你印象好得很。” 陈阿姨噔噔走在前面,“等人事局批文下来就妥了。” 含溪望着家属院亮起来的灯火,心里却空落落的。 六月的校园飘着栀子花的香味,却掩不住离别的愁绪。女生宿舍里,大家互相交换着自己最为满意的照片,相纸边缘还带着显影液的味道。 “我男朋友托他姐姐把我分到他们县的县医院了。” 下铺的徐莉正填写着履历表,语气里藏不住欢喜。含溪看着窗外,想起电梯口那对相拥的情侣,女生哭得肩膀直抖,眼泪把男生的的确良衬衫洇出深色的印子。听说,那女生想放弃回当地等人事局分配,她要和男生一起去他的老家,就算没有正式工作也没关系。在班里,对这位女同学的事传开了。大概一年左右,女的毅然辞去卫生院的工作,真的到男生所在的乡镇自己开了个村卫生室当了村医。不久也水到渠成结了婚,成了夫妻。对于农村孩子,十年寒窗苦读,不就为了端上铁饭碗,有个稳定的工作吗?这位女同学能放弃一生的安稳、能顶下父母及周围的压力,毅然去追求心中的爱情,这份超然的魄力,这份感人至深的爱情实在是让人感佩。这对现实中深情男女,这份双向奔赴的感情,无疑成了夏含溪们班的佳话。 “十年寒窗考出来,就为了个稳定工作。” 胡静嗑着瓜子叹气,“她真敢辞啊。” 含溪没说话,想起昨天砚卿在电话里不失喜悦的话“等人事局消息这段时间,来渚州玩几天吧。”好像这没有定下来的消息却成了意外的惊喜。谁知道含溪心里的担忧呢?假如被分回老家燧川县,那不是离林阳越来越远,离砚卿,也越来越远,隔着千山万水,连未来都看不清。 第11章 共许佳期梦,相约赴楚庭 六月底的林阳被蝉鸣裹得发烫,附院的实习牌从白大褂上摘下时,夏含溪的指尖都在发颤。毕业考后不久,班主任周老师召集了全班开了最后一次班会,会后发毕业证,领档案,当然是还没有找到单位的,统一由学校送回地方人事局分配。档案递到含溪手中时,她又想起砚卿说的话;“工作的事还悬在林阳人事局,档案自己带回燧川,趁这空当来渚州吧。”似乎这个悬而未绝的消息还成了与含溪相聚的天赐良机似的。含溪不禁也满怀期待的高兴起来“还有什么比去渚州与朝思暮想的砚卿相聚更开心更重要呢?”她竟将工作与前途的忧虑抛之脑后了,当即拍板要赴这场跨越千里的约定。 提前一周的周末,含溪回老家时特意去了县城的姐姐家,把姐姐的身份证偷偷揣进自己的包包。拿着姓名只有一字之差,照片和自己八分相似的身份证,她感觉手心发烫,心跳如擂。 毕业前一天的火车站挤满了拎着各种行李袋的旅人,含溪攥着林阳到渚州的绿皮火车票,指腹把 “K472 次” 的字样都磨模糊了。打电话给砚卿报车次时,值班室的挂钟正指向二点,阳光透过窗户在拨号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回寝室收拾完行李时,葛晓菲正往木箱里塞搪瓷饭盒。她放下手里的饭盒,过来帮含溪把大包小包送到出租车上,含溪自己的衣物、书籍装了一个大木箱和两个包、还有一个大牛仔包装的是砚卿留下的衣服。含溪把行李堆在哥哥宿舍,谎话说得滴水不漏:“跟同学去玩几天,回来就把东西搬回家。” 毕业典礼开始前,相机快门声在校园里此起彼伏。全班照、小组照大家都略显严肃庄重,寝室照却活泼妩媚了许多,要好的三两个,在一起搂着、抱着尽显亲呢!恨不得把浓厚的友情、青春的美好通通留在这一刻。 毕业晚宴设在日报社对面的酒楼,红木圆桌铺着塑料台布,红酒和可乐瓶在桌上排得整整齐齐。平时板着脸的校长举着酒杯挨桌敬酒,老师们跟着笑着:“以后你们都是正式医务工作者了。” 糖醋鱼的甜香混着米酒气,大家说着 “常联系”,玻璃杯碰撞的脆响里藏着离愁。 回校的路上,路灯把姑娘们影子拉得老长。“我叔叔在渚州给我找了医院。” 付永莲晃着车票,红色的车次赫然与夏含溪手中的相同。含溪望着天上的月牙儿心里嘀咕,人家是去闯前程,自己却是奔着心上人,两种期待在胸腔里撞出甜丝丝的痒。 那夜含溪和胡静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兴奋和忐忑像两只小兽在心里打架,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糊睡去。十一点的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火车站,候车室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检票口的广播报着车次,含溪随着人流进站时,仿佛看见付永莲的背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 火车开动的瞬间,含溪把脸贴在车窗上。茶山、吊脚楼、碧水,这些在别人口里说过的地名,此刻都成了流动的风景。黄昏过邻省的一个站时,眼前的山突然变了模样,刀劈斧削的峭壁直插天际,光秃秃的岩壁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夜色漫进车厢时,卖盒饭的推车叮当作响。“盒饭五块一份!方便面三块一桶” 乘务员的吆喝声里,夏含溪啃着自带的面包,看邻座大叔们甩扑克。凌晨到西市站,上来个眼神发直的女人,直勾勾盯着她。含溪刚打盹,就被猛地拽住胳膊:“你家里人找你呢!快回家!” 惊得她浑身冰凉,直到那女人被旁人拉走,心还在胸腔里突突乱跳。 对面的络腮胡男人从H市就没安生过。“小妹一个人?” 他跷着二郎腿搭讪,夏含溪冷冷应了声 “嗯”。“去渚州?” 男人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含溪心里不悦了,紧了紧衣服说:“我男朋友在渚州肉联厂上班,正在车站等我。” 可那男人还是有意无意伸过腿来,被她狠狠瞪回去才收敛些。火车到F市时,他下车前还不死心:“跟我走呗,怎么样?别去找你男朋友了!” 含溪咬着牙骂:“去死吧!” 看着他悻悻离去的背影,手心捏出了汗。 下午火车钻进渚州地界,群山渐渐矮下去,成片的稻田在窗外铺展开来。黄昏时分天边黑云翻滚,接近地平线的地方露出一线天光,银亮的闪电在云层后跳跃,空气凝结,暴雨将倾。 火车朝着那片浓黑奔去,像要驶入深不见底的大海。含溪望着眼前恐怖、悲壮的景象,孤独、恐惧的感觉袭来,越发想念砚卿的怀抱。 夜色渐浓时,远处突然亮起移动的光点。“是渚州机场!” 邻座的乘客说。含溪趴在车窗上,看那几只 “金色的鸟” 在夜空起落,心口的鼓点敲得越来越急。绿皮火车哐当哐当驶向站台,她摸出小镜子,理了理乌黑浓密的长发,镜中的姑娘白里透红的脸上,大大的眼闪着光 —— 心心念念的渚州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就在不远的灯火里。 第12章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火车在大山、梯田、平原间颠簸了 36 小时,终于抵达了夏含溪日思夜想的渚州。当含溪看到“渚州站”三个鎏金大字在夜色里闪着暖光时,出站口的风裹着潮湿的热浪扑过来,混杂着人声、车轮碾过铁轨的钝响、远处小贩的叫卖,瞬间将她从林阳的微凉里拽进渚州的热烈怀抱。铁栅栏那边的人潮像涨潮的海,人人都抻着脖子,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里急切地梭巡。含溪的视线刚越过攒动的肩膀,就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 —— 砚卿在栅栏左侧,蓝色衬衫被汗水浸得发暗,短袖口露出臂上淡青色的血管,手臂在人潮里一下下朝她探,像株在风里倔强伸展的芦苇。含溪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脚步加快,拨开人群朝他走去,凉鞋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奔赴的雀跃。 “火车晚点了。”砚卿接过她肩上的墨绿色挎包时,音里带着未散的焦灼,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被勒红的肩窝。 “等很久了?”含溪仰头看他,他比分别时清瘦了些,可眼里的光比记忆里更亮。 “下午就来了。”他牵起她的手,掌心的汗濡湿了她的指尖,却暖得让人心安,“再等不到,我就要去广播室喊你的名字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行在夜色里,他们挤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含溪的头轻轻靠着车窗,玻璃上的凉意混着他衬衫上的皂角香漫过来,让她昏沉的脑袋清醒了几分。“渚州也没那么热嘛。”她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小声说。 “刚下过雨。”他侧过头,呼吸拂过她的耳廓,“等明天太阳出来,你就知道厉害了。”车座是木条钉的,硌得后腰发疼,却比林阳的皮质座椅多了几分实在 —— 就像他的人,看着清瘦,肩膀靠过来时却带着让人踏实的力量。渚州语报站声脆生生的,她听不懂,却记住了他每一次转头时,眼里映着的路灯碎光,像撒了把星星。 他们住的出租屋在城中村,平坦宽广,中间有个广场,路灯铮亮。宽阔的道路两旁,不高的树木,掩映着的全是四五层的小楼房。村子中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应该是住在这村里的人,日常购买生活用品的集贸市场。他们买了一些洗漱用品,一床橘黄色的毛巾被,“在渚州没有这个根本没法睡觉”,砚卿又挑选了一台台式电风扇,走在前面领着含溪穿过窄窄的巷子来到一个临街的五层小楼前。 出租屋在五楼,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行,水磨石台阶被磨得发亮。砚卿掏钥匙时,含溪忽然一阵眩晕,膝盖发软,下意识往他背上靠了靠。他的衬衫后心是热的,带着白日奔波的温度,像块暖炉熨帖着她的疲惫。她定了定神,看着他专注试钥匙的侧脸,睫毛在灯光投下的阴影里轻颤,没敢说自己其实三天没睡好,只在火车硬座上打了几个盹。 门 “咔嗒” 一声开了,屋子很小,两居室的格局,“上周定了你要来,就赶紧租了。”他指着临街的房间,声音里藏着点不好意思,“和一个湖北人合租的,这间光线好,我们住。”空荡的房间靠窗的瓷砖地上铺着军绿色床垫,八成新,晒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的味道。进门右边放着个纸箱当柜子,纸箱边一扇铝合金门,通向封着玻璃的阳台。 第一晚洗漱时,含溪看着卫生间里的红塑料桶发愣。她用帕子蘸水擦胳膊,水珠顺着皮肤滑进衣领,凉丝丝的,心里却暖得发涨 —— 他总是这样,不说漂亮话,却把所有事都想到了。 深夜的月光不知何时漫了进来,透过玻璃窗铺在床垫上,像谁撒了把碎银。他从身后轻轻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熟悉的气息漫过来,是皂角香混着淡淡的体味。 数月的思念突然就决了堤,含溪的眼泪无声地落在枕头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似乎察觉到了“怎么哭了?” 他的声音哑哑的。 “没什么。”含溪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在布料里,“就是觉得... 终于能抱着你了。” 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手掌轻轻摩挲她的长发,指腹蹭过发丝间的碎发,一声长叹落在寂静里,比风扇的嗡鸣更让人安心。 第二天砚卿去上班,含溪出门在村子里闲逛,怕迷路,只走一小段,想着每天慢慢扩大范围。也开始领教渚州的炎热,**点钟的太阳毒辣得很,晒得皮肤发疼,柏油路都蒸腾着热气,可她却在街角发现了惊喜 —— 往右走八百米有条河,岸边绿树成荫,晨风吹拂,带着水汽的凉,带走一身的热意。 后来每个清晨,含溪都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阿婆蹲在码头上洗菜,竹篮在水里晃出细碎的涟漪;看河水慢悠悠地淌,心里盘算着砚卿中午会带回什么盒饭。他总记得她爱吃麻辣,盒饭里的菜都是他们的家乡特色。 最盼的是,砚卿下班后的时光,总能在楼下的街边看见他的身影,浅蓝色短袖衬衫被汗水浸得半湿,手里却提着给她买的不同样的简餐或盒饭,整整齐齐的装在塑料袋里,沉甸甸的。饭后,他们就像寻常情侣那样,勾着肩搂着腰走过热闹街道,来到河边,坐在河边的石凳上,聊天、谈笑,或在河边小摊点一个小菜一瓶啤酒浅饮慢酌。夏夜的河岸,凉风习习,他们贪恋这沁人心脾的清凉,还有相依相伴的亲呢。这时的含溪总是赖在砚卿背上,让他背着她走了一段又一段河岸。 有天夜里,月华如练,像谁把银河的水泼了下来,透过玻璃窗漫进房间,银辉落在床垫上,如雪如纱、如梦如幻。含溪没睡意,想起电影《滚滚红尘》里的镜头,林青霞和秦汉在阳台跳舞,林青霞手举头巾遮住两个人的头,眼里全是化不开的情意。含溪也拿起毛巾被搭在自己头上,露出半张脸,睫毛在月光里轻轻颤,小声问:“我漂亮吗?” 砚卿的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愣了愣才点头:“嗯,漂亮,太美了。” “哪里美?”她得寸进尺,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眉毛,眼睛,鼻子...” 他挨个数着,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手指轻轻点过她的眉骨,“都美,怎么看都美。” 她把毛巾被展开,轻轻罩住两个人的头。黑暗里,他的呼吸越来越近,带着熟悉的体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眼里的深情,像潮水似的漫过来,将她淹没。她忽然想记住这一刻,于是睁着大大的眼睛望他,他也不回避,就那样望着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珍视,直到彼此的心跳融成一片,像窗外的月光一样绵长。 后来很多年,他说总想起那天她睁着大眼睛的样子,像只受惊的小鹿,又像藏着满肚子的话。其实她没说出口的是,那一刻她在想,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让月光永远照着,让时间永远停着。 那时,砚卿除了肉联厂的工作,另外还找了一份工作兼职。临时租住的房子就在这家公司附近,合租的这个湖北人也是这家公司的。 有天下午砚卿邀请那人过来一起吃饭,两人边喝边聊。问起含溪,砚卿满怀自豪、喜悦的心情向他介绍:“她现在在林阳第四人民医院上班,她哥哥在林阳市房管局。”把还没有定下来的事,说得那么有板有眼。“男人啊!都是好面子的动物”含溪暗笑,也尽情地配合着他,俨然一对小夫妻的摸样。 城中村的傍晚总裹着一层黏腻的热。打两份工,早出晚归的砚卿,踩着下班的人流回来,手里拎着两份盒饭,塑料盒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把盒饭往桌上一放,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含溪刚把筷子掰开,就听见他低低地说:“晚上要去值班。” 含溪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她望了望隔壁紧闭的门,声音里带着怯意:“我一个人在这里啊…… 我害怕。”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门关好,我尽量早点回来。” “你能不能不去?” 含溪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星子。 他苦笑了一下,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了碰,语气里满是无奈:“不行啊。那些机器要是出什么问题,我赔不起的。” 含溪没再说话,默默扒拉着饭。她知道他打两份工有多难,可这屋子太静了,隔壁那个陌生男人的脚步声时不时从墙那边传过来,每一声都敲在她心上。 那晚她反锁了门,耳朵支棱着听着外面的动静。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是什么人在暗处窥伺。她几乎睁着眼熬到天快亮,直到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响,才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门开时带进来一阵晨露的凉,他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衬衫领口皱巴巴的,眼下的青黑更深了。“我回来了。”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看机器没什么事,就赶紧回来了。” 含溪扑过去抱住他,闻到他身上混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心里又酸又软。可没等她把这份安心焐热,他看了看表,又匆匆起身:“得赶去下一个地方上班了,晚上给你带好东西。” 傍晚,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个黑色的相机,还有一个信封。“向同事借的相机,” 他晃了晃信封,“还借了点钱。这几天没陪你好好玩,周末带你去周边转转。” 周末一大早,太阳就把地面烤得滋滋响。含溪跟着砚卿挤上公交车,一脚踏进去就被冷气裹住,忍不住 “呀” 了一声 —— 这是她第一次坐空调车,在林阳还没流行,冷气吹得她胳膊上起了层细鸡皮疙瘩。窗外的街景一晃而过,她没太记住,只记得车子摇摇晃晃走了一会,停在一个庞大的椭圆形建筑前。 “渚州体育中心。” 砚卿指着那建筑,眼里闪着光,“像不像个大飞碟?” 含溪仰头望着,灰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威严得让人不敢出声。那天,他们就在体育中心里慢慢逛。他举着相机,镜头几乎一直对着她:她站在草坪边笑的样子,她仰头看体育馆穹顶的样子,她坐在水池边被风吹乱头发慌忙整理的样子…… 胶卷在无声中转动,把夏日的光和影都收了进去。 在外面的小卖部买水时,含溪盯着橱柜里的东西挪不开眼。那是种白色的零食,裂成了花朵的形状,里面露出淡绿色的果仁,像件精巧的艺术品。“这叫开心果。” 服务员笑着说。 她悄悄瞄了眼价签,15 元一小袋,心猛地沉了沉。那时候 15 元够他们吃两顿饭了。她拉了拉他的袖子:“我们走吧,不买了。” 走出没几步,他却从后面追上来,把那袋开心果塞到她手里。 含溪捏着那袋开心果,指尖都在发烫。剥开一颗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带着淡淡的咸香,还有种从未闻过的坚果香气。她像捧着稀世珍宝,一颗一颗慢慢吃,每一口都仔细品着。他就在旁边看着,自己只吃了几颗,后来索性把剩下的都推到她面前:“你吃,我不爱吃这个。” 快乐的时光总是跑得飞快。含溪心里越来越慌 —— 她是悄悄从林阳跑来找他的,已经一个星期了,爸妈肯定发现她不见了,说不定正急得发疯。再加上工作分配的事,她必须回去了。 他们离开体育中心,赶往渚州火车站。还没到售票厅,就听见鼎沸的人声,远远望去,售票窗口前的队伍像条长龙,一直蜿蜒到大厅外面。每个人都皱着眉,耐着性子往前挪,前一个人刚离开窗口,后一个人立刻就补上去,队伍的长度仿佛永远不会变。 砚卿拉着含溪的手站进队伍里。含溪靠在他身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可她很快就没心思感受这份亲昵了 —— 她看见他把钱包随意塞在屁股后面的口袋里,那黑色的皮质边缘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你把钱包放好啊。” 含溪急得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口袋,“这里人多,万一被偷了怎么办?” 这几天租房、吃饭已经花了不少钱,要是再被偷,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她忍不住伸手按住他的口袋。 他低头看她,眼里漾着笑意,带着点无奈,又满是宠溺:“不会的,放心。你呀,真傻,真可爱。”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蛋糕店,砚卿买了个奶油蛋糕。含溪挖了一勺递到他嘴边,他张嘴时故意偏了偏头,奶油 “啪嗒” 掉在他鼻尖上。他慌忙去擦,越擦越花,白花花的奶油沾了半张脸,活像个滑稽的小丑。含溪笑得直不起腰,他却突然伸手过来,想把手上的奶油抹到她脸上。她赶忙往阳台跑,他追上来,两人在狭小的阳台上闹作一团,笑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把屋里的沉闷都驱散了。 第二天一早,天阴沉沉的,下起了小雨。按计划要去渚州动物园,在动物园门口,砚卿请路过的游客帮忙拍合影。镜头里,他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衫和深蓝色长裤,一手紧紧搂着含溪的肩,含溪歪着头靠在他身上,笑得很甜。可惜这张照片后来被含溪妈妈发现,撕碎了。但那个画面却刻在了含溪心里,后来很多年,只要看到穿浅蓝色衬衫跑业务的年轻小伙,她总会恍惚一下,想起那个雨天里,他肩膀上的潮湿和掌心的温度。 雨一直没停,淅淅沥沥的,把整个动物园都笼在一层薄雾里。树叶上挂着水珠,草地踩上去软乎乎的,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香。他们顶着密密的细雨看老虎、狮子、大象,在动物表演场里看得入神。他举着相机拍了好多照片,在湖边,在草地留下了许多她青春的靓影。可快乐里总掺着点涩 —— 相聚的时间越来越少了,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谁在悄悄掉眼泪。 回程的火车是晚上七点多的。他们在动物园待到三四点就往回走,在村子里的小菜馆点了几个炒菜,全是含溪爱吃的川味,红亮亮的辣椒看着就开胃。他还去小卖部买了一大包零食,方便面、饼干、瓜子、饮料…… “路上饿了就吃。” 他整理着袋子不放心的嘱咐。 回到小屋收拾完行李,含溪站在门口环视着这个住了几天的地方。地上军绿色的床垫,桌上转过不停的台扇,阳台晾着他洗好的衬衫…… 每一处都藏着回忆。她咬着唇,却没敢回头看他。 赶到火车站时,离开车只剩几分钟了。砚卿拉着含溪一路狂奔,又匆匆买了站台票,牵着她往站台冲。广播里一遍遍喊着:“由渚州开往林阳的 K2555 次列车即将开车,请往林阳的旅客尽快上车。” 人潮像潮水一样涌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他牵着她的手在人群里穿梭,跑了几节车厢才发现方向反了,又急忙折回来。含溪被他拉着跑,心跳得像要炸开,恍惚间竟想起电影《滚滚红尘》里的场景,林青霞和秦汉在码头分别时,也是这样人潮滚滚,满心焦急。她心里一紧,有种说不清的预感,像这潮湿的雨雾,把心都裹得发闷。 终于找到车厢,含溪慌慌张张地上去,刚在坐位前站稳,就转头往窗外看。砚卿正趴在窗户上,嘴唇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火车启动的鸣笛声突然响起,震得人耳膜发疼。她看见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被拥挤的人群吞没,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按正常行程,第二天下午就能到林阳。可火车快到湖南怀化时,突然停了下来。广播里说前面铁路出了故障,一等就是两个小时,最后所有乘客都被安排换乘另一辆火车,改走湘渝线绕道。 接下来的两天,火车在群山里穿行。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 “哐当” 声没完没了,闷得人心里发慌。含溪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闪过不停的光明与黑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想家,也想他。 火车进入四川后,经达州、广安到江津,她的小腿已经肿得厉害,一按一个坑,紧绷绷的疼。在江津下车时是第三天中午,要等到晚上十二点才能换乘去林阳的火车。她在火车站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手抖着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 她的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还有点沙哑。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他急切的声音:“喂!到林阳了吗?” “还没有,我现在在江津。” “怎么去江津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些,“你睡过头,坐过站了?” 含溪忍不住笑了,心里的酸涩也跟着涌了上来:“不是,怀化那边铁路坏了,改道过来的,要在这里等到晚上再转车。” “哦……” 他的声音松了下来,带着点后怕的庆幸,“我还以为你这个小迷糊坐过站了呢。” 挂了电话,含溪在附近吃了碗甜豆花,又找了家小旅馆休息。旅馆卫生很差,床单带着股霉味,她还得和一个陌生女人合住。她不敢脱衣服,就那样靠着床头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十一点才起身去火车站。 等终于到林阳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含溪觉得自己浑身又脏又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直接去了姨妈家。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她倒在床上就沉沉睡了过去。 渚州,含溪去过这是唯一的一次。坐火车倒是多次,但再也没有哪段旅程,像那次一样,藏着那么多甜蜜、不舍和刻骨的记忆。 在后来的岁月里,那些片段总在梦里反复出现:飞赴渚州时的期待,离别站台的伤感,回程火车上长途跋涉时的孤寂和疲惫。 第13章 我有所恋人,隔在远远乡 推开家门时,夏含溪闻到的不是饭菜香,是客厅里弥漫的低气压。母亲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进来,猛地站起身,满脸阴郁:“你胆子大得很哦!做事情不考虑后果,被人家卖了都不晓得!”含溪低着头换鞋,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她知道自己理亏,从林阳偷偷跑到渚州的那几天,像一场短暂的梦,梦醒来,要面对的是父母的焦虑和愤怒。母亲没打她也没骂她,可那气急败坏的语气,比打骂更让她心里发沉。 没等她开口,母亲已经翻出了她的行李。砚卿的羽绒服、毛衣等等,都被一股脑倒在沙发上。“这些东西留着干什么?” 含溪想拦,却被父亲拉住了。父亲的手很沉,手指常年沾着邮票的油墨香。“老三,” 父亲的声音很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们不是阻止你谈恋爱。你太单纯了,怕你遇到坏人,上了当。” “他不会的!” 含溪抬头,声音带着哭腔。父亲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他现在在哪里上班?是什么情况?” “他之前在林阳环境科技公司,现在辞职去渚州闯荡了。” 含溪抠着手指。 父亲沉默了,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窗外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无声的叹息。“这个人做事情太欠考虑,” 他终于开口,语重心长,“下家还没找好就辞掉原来的工作,顾头不顾尾,不可靠。” “你们思想太落后了!” 含溪梗着脖子反驳,“现在辞职下海的人多着呢!他是没办法才去的,说不定以后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 母亲在一旁冷笑,“一个大学生跑去打工,跟你伯伯家那几个没文凭的一样,说出去笑死人!” “他不一样!” 含溪急得脸通红,他是本科生,是她心里闪闪发光的人,怎么能和那些靠力气吃饭的打工仔相提并论?可话到嘴边,却被母亲不屑的眼神堵了回去。 父亲忽然问:“他走之前,跟你商量过吗?考虑过你吗?” 含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他决定去渚州的时候,确实没问过她的想法,没考虑过她怎么办。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地疼。 几天后,哥哥从林阳带回了坏消息:市人事局的分配没通过。含溪只能回燧川,等县人事局安排。那年县里对大中专毕业生的分配政策是 “一刀切”,全都要下乡镇。她的户口在九寨,却被分到了更远的水场乡 。父亲动用了所有关系,找南坪镇委书记,找卫生院院长,跑了好几趟,终于把她留在了离家最近的南坪镇卫生院。这是燧川县中心乡镇卫生院,青砖红瓦的院子,门口种着两排白杨树,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分配通知还没下来,父亲就让她提前去上岗。“待在家里也没事,去熟悉熟悉工作。”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含溪知道,他是怕她再偷偷跑掉,想用这份工作把她 “套” 住。 小镇的日子像口深井,平静却压抑。卫生院的工作松散、无趣、技术含量低。含溪觉得自己像被按在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轨道上,动弹不得。母亲把她盯得死死的,家里的电话像个摆设,她想给砚卿打,想接他的电话,都没机会。实在熬不住了,就趁午休跑到镇上的小卖铺,打公用电话。可小镇就那么大,邮电局局长家的姑娘总跑出去打电话,没多久就有人指指点点。“夏局长家老三是不是在外面搞对象了?”异样的眼神,低低的碎语都令含溪如芒在背。 后来,看见单位的同事有个偷打电话的办法:“用脉冲拨,响两声就挂,让他打回来。” 从此,每个深夜成了她最紧张的时刻。等父母都睡熟了,她踮着脚摸到客厅,手指抖着按电话键,“嘀嘀” 响两声立刻挂断,心怦怦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等电话回拨过来,铃声刚响第一声,她就抓起听筒,压低声音:“是我……” 每次通话都短得像偷来的时光,怕父母醒,怕话费超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 “你还好吗”“注意身体”。她本就嘴笨,不会说甜言蜜语,听着电话那头他说 “好想你”“好想抱着你”,心里又暖又涩。 母亲的监视像道有形的墙,可她心里的火苗反而烧得更旺。真正让她心慌的,是父亲的 “攻心术”。 一天晚上,父亲拿着他们在林阳拍的合影,坐在灯下仔细端详。照片上的他西装眼镜,文质彬彬的浅笑。父亲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点着,语气平静得可怕:“这个人眼睛不大,处事不大方。鼻子是风桶鼻,看相书上说,这是孤像。” 含溪凑过去,心里有点好奇。父亲懂看相,镇上不少人遇到事都来找他看相,她小时候就听人说父亲算得准。“什么是孤像?” 她忍不住问。 “就是无后。” 父亲放下照片,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命中可能没孩子。” 含溪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和他亲密的那些夜晚,想起他离开林阳时她推迟的例假,除了那一次,确实再没别的动静。难道…… 真像父亲说的那样?她攥紧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人发颤。 “你看他嘴唇薄,” 父亲继续说,“这种人多半口是心非,花口花嘴的。” 这话含溪不爱听,可父亲说的 “无后”“做事欠考虑”“走前没跟你商量”,像三根细针,悄悄扎进她心里,搅得她坐立难安。 她知道父母反对得坚决,可让她割舍他,怎么舍得?思念像藤蔓,在心里悄悄蔓延,缠得她喘不过气。 卫生院的工作比她想象的更难适应。从省城最好的三甲医院,到这个青砖小院的乡镇卫生院,简直是两个世界。消毒水的味道里总混着泥土的腥气,斑驳的治疗室墙体,无菌观念淡薄得让她心惊 —— 护士给病人输液前,甚至不认真洗手;打针配液的注射器、手术器械,也只是一个小消毒锅随便消毒。输液反应是家常便饭,好在来的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从没闹过纠纷。 可坏习惯像温水煮青蛙,慢慢就渗了进来。她开始懒得每次洗手都用消毒皂,开始默许器械消毒不那么严格。只有在深夜值夜班,看着窗外狭长街道上的灯火,才会突然惊醒:这不是她想要的样子。 有好几次,她真想辞职去渚州找砚卿。让他打听那边护士的工作,他回电话说:“这边医院最低都要护师资格。” 他在电话里叹气,也咽下了 “我一个本科生找工作都难,你来了更不容易。”这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她的心凉了半截 —— 护师要取得护士证五年后才能考,她刚毕业,连护士证都还没拿到,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含溪挂了电话,看着卫生院院子里落满白杨树叶子的地面,鼻子酸酸的。只能这样了,天涯海角地隔着,把现实丢在一边,靠思念撑着,靠那些偷偷摸摸的电话吊着。 90 年代的南坪镇,有正式工作的年轻姑娘不多,她又是邮电局局长的女儿,形象气质都出众,很快就成了镇上未婚男青年的 “目标”。 第一次遇到骚扰是在她独自值夜班的晚上。镇政府的几个年轻男人借着看病的名义,在诊室里磨磨蹭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话里话外都是试探。那天偏偏病人多,她收了四个住院的,忙着收病人、配液体,脚不沾地,连白他们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后来,总有人在她晚班时来搭讪,有的找借口聊天,她都冷着脸拒绝。渐渐地,他们也知难而退,这热潮也慢慢退了下来。 之后都是有托人捎话来的,也有写情书悄悄放在含溪家门口的,也有找院领导做思想工作的。当有人在含溪面前提起此类话题的时候,她都婉拒了。实在追问得急或关系近一点的同事,加上按捺不住心里的牵挂,时不时透露了已有心上人,在遥远的渚州,并从事环保工作。从此,同事们聊起各家情况的时候,都会自然而然地默认夏含溪家的是搞环保的。 一个人值班的夜晚,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苍白,像极了她和他之间,那段看不见未来的路。现实的残酷已经像潮水,悄无声息地漫过脚背,只是那时的她,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爱情能抵挡一切。 第14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更胜却人间无数。 十月底的风裹着细碎的寒意,掠过卫生院的玻璃窗。含溪刚换上工作服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急促地响了,铃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出回音。她抓起听筒的瞬间,手指都在发颤 —— 是他的声音,混着线路的沙沙声,却像一团火,猝不及防地烫在心上:“我去重庆出差,今晚转道林阳,咱们见一面,就一晚。”“真的?” 含溪的声音飘得像羽毛,眼眶倏地热了。挂了电话,她几乎是跑着去找朱雅雯。她是含溪护校的同学,刚脱下白大褂,眼下的疲惫还没褪尽,听含溪说完缘由,只是叹了口气:“去吧,我替你盯班。” 语气里有疲惫,却藏着懂。 含溪坐微型车赶到燧川客车站时,黄昏正把天染成琥珀色。东风路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淌在水泥路上,路边杂货店的酱菜香、煤炉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漫出熟悉的暖意 —— 这是他们初遇时逛过的街,连晚风里都裹着旧时光的甜。 砚卿搭坐的摩托车突突的声响由远及近,他跳下来,风尘仆仆地朝她笑,眼里的光比路灯还亮。“饿了吧?” 他拉过她的手,掌心带着摩托车引擎的温度。 晚饭选在北门桥的羊肉粉店,白瓷碗里的红油浮着蒜苗,热汤腾起的白雾模糊了两人的眉眼。他吸溜着粉,镜片后的眼睛全是笑意:“还是这里的粉够味。”含溪看着他,空气里突然漫开一丝说不清的热,像这碗粉,烫得人心里发颤。 找住处时才觉出难。县城像样的只有粮贸饭店,建在斜坡上,一楼大厅人来人往,顶楼舞厅的音乐顺着楼梯缝钻下来,咚咚地敲在心上。含溪在这读了三年书,同学、熟人遍地,要是被撞见和男人开房,明天就能传遍九条街,姐姐知道了怕是要连夜赶来。 一进大厅,她就把他往前推:“你去登记,我在楼梯口等。” 自己像只受惊的小兔,一溜烟蹿进转角的阴影里。她盯着他走向前台的背影,心跳得比舞厅的鼓点还乱。直到他攥着房卡跑过来,拉着她往楼上冲,她才敢大口喘气,走廊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拧成一团,慌里慌张,却甜得发腻。随即又被汹涌的思念裹住。 房间是两张小床的标间,关上门的瞬间,所有的克制都碎了,随即又被汹涌的思念裹住。“我好想你。” 他把她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遍遍说:“我好想你。”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含溪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我也是。”她的声音哽咽着,几乎不成调。 他们相拥着,对望着,千言万语都化在眼神里。房间里的空气渐渐升温,荷尔蒙的气息漫过床沿,漫过地毯,直到两人都精疲力尽地躺倒。恢复平静后,他却跳下床,钻进另一张床上:“明天去重庆的事很重要,得好好休息。” 他总是这样,工作永远像道无形的线,把汹涌的情意勒出一道清醒的痕。含溪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轮廓,心里甜丝丝的,又有点涩,终究还是拉过被子:“睡吧,我不吵你。” 第二天退房出来,薄雾还没散,阳光透过雾霭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金斑。街道冷冷清清,扫街的环卫工挥动扫帚,沙沙声里藏着秋天的清寒。含溪不想分开,缠着买了去林阳的车票,哪怕多黏两个小时也好。两人挤在双人座上,他讲渚州的集体宿舍怎么拥挤闷热,她讲卫生院里抢救服农药自杀的病人时,所有人的慌乱。临座的乘客忍不住看他们,他们却不管,只顾着拌嘴说笑,直到林阳客车站的广播响起,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日子又落回原地,两地分居的苦像杯冷茶,越泡越涩。父亲查了电话记录,那些长途电话号码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吃饭时他突然说:“渚州消费高,年轻人做事得稳当。” 含溪扒着饭,不敢抬头 —— 她知道,他什么都清楚。更让她难堪的是信件,父亲是邮局的头,她的信总要先经过他的手,封口被撕开又粘好,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情话,都成了父亲劝她放手的武器。 有天下午父亲把信丢给她,封口裂着缝,像道嘲讽的笑。含溪没敢细看,却被照片绊住了 —— 砚卿在东海沙滩上光着脚,挽着裤管,张开双臂笑,洁白的浪花打着卷在他脚下漫开。“你看他吊儿郎当的样子,” 父亲捏着照片,语气里满是嫌恶,“眼睛小,嘴唇薄,面相就不稳。” 含溪把照片抢过来塞进兜里,指尖攥得发白,可父亲的话像种子,落在心里就发了芽:他辞职去渚州确实草率,他总说工作重要却没规划过未来,他们的家安在哪里?结婚的条件在哪里?这些问题像石头压着她,让她越来越烦躁。 有次打电话,不知聊到什么,她突然无名火起,对着听筒没好气地嚷嚷,声音里的委屈和烦躁像泼出去的水。他被吼蒙了,语气从热情降到冰点:“你今天怎么了?” 她没听解释,“啪” 地挂了电话,胸口还在起伏,竟气呼呼地几口扒完一碗面,转身去上班。走在街上冷风一吹,才慢慢清醒,才后知后觉地慌 —— 远在渚州的他,该多难过?可她嘴笨,不知道怎么道歉,只能任由那点别扭在心里结了痂。 岁月在相思和对未来的迷茫中溜走,年关近时,砚卿说要回家过年,特意绕到燧川看含溪。还是换班,还是客车站碰头,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西装,深蓝色长裤,镜片在灯光下闪着光,文质彬彬的样子,在小县城里总引得路人多看两眼。这次他不急着走,含溪想让他多了解自己的生活,拉着他去县城的社区医院找同学张映雪。张映雪正和同事烤馒头,火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一个叫朱娅莉的女孩看见站在含溪身后的砚卿,眼睛都亮了,偷偷对含溪说:“你对象真俊。” 含溪心里甜滋滋的,拉着大家去夜市吃烧烤喝啤酒,夜市的烟火气混着笑声,暖意融融。 怕碰到熟人,住处重新选了县府路的招待所,藏在小河边,下几十级台阶才到,安静得能听见水流声。走在路上,砚卿心情大好,他突然哼起歌:“一段情要埋藏多少年,一封信要迟来多少天……” 是《迟来的爱》,含溪跟着轻轻唱,夜风拂过脸颊,甜丝丝的。可前招待所大门处人影晃动,她又像上次一样,蹿到前面的阴影里,留他在后面付账拎东西。 招待所的房间有张双人床,床头灯暖黄的光洒下来,像家里的卧室。他从包里掏出个海螺,豹纹的壳上还带着海水的凉:“在东海买的,一路带回来的。” 含溪把海螺贴在耳边,仿佛能听见海浪声,心里却沉甸甸的 —— 从东海到渚州,再到燧川,这小小的壳,藏着多少颠沛的思念? 可现实的问题终究躲不过。含溪坐在床沿,摩挲着海螺,犹豫了半天还是问:“我们将来…… 有什么打算?” 他愣了愣,笑着说:“明年就结啊,我回家跟我妈说,请人来提亲。”“怎么结?” 含溪抬头看他,“家安在哪?” 他的笑僵在脸上,瞬间语塞,房间里的温馨被沉默取代。含溪看着他,心里的迷茫又涌上来,最终还是换了话题,不想让这点沉重毁了难得的相聚。 第二天在客车站分手,含溪赶回卫生院,正赶上发过年福利,一箱箱橘子堆在院子里,金灿灿的。她打电话喊父亲来拿,父亲乐呵呵地和同事打招呼,没人知道她昨夜的奔赴,年味的喜庆暂时盖过了所有的不安。 这是含溪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她值了除夕到初二的班。除夕那晚,院长买了满桌菜,大家围着火锅热热闹闹,他还从家里端来炖羊肉,香气漫了满值班室。镇委书记夜间来慰问,大家挤在电视前看春晚,后来两天在港台功夫片的打斗声里,倒也忘了孤单。 初五那天,家外的鞭炮声还没停,电话响了。砚卿那边也是一片噼里啪啦,“我明天回渚州,咱们在林阳见。” 他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含溪没多想,一口答应。那时她不知道,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在林阳火车站等砚卿时,天阴沉沉的。他从后面的那条街绕过来,穿件土黄色外套,拖着行李箱,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含溪看着他走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闷 —— 他还是要回渚州,他们的未来依旧飘着,没有答案。她想要的安稳,他给不了;父母的反对像座山,她翻不过去。心里悄悄冒出个念头:这次,或许就是诀别了。 他们住吴建豪的出租屋,在火车站附近的居民区一楼,是个大通间,旧沙发上还堆着没叠的衣服。白天放巩俐演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含溪没心思看,眼睛盯着窗外的晾衣绳,上面的衬衫晃啊晃,像她乱成麻的心。吴建豪跑前跑后帮砚卿找黄牛买去渚州的火车票,晚饭后就识趣地走了,把满室的沉默留给他们。 那夜上半夜,两人都没睡着。屋外传来邻居的电视声、女人骂孩子的喊叫、婴儿的哭声,乱糟糟的,却挡不住离别的愁绪。含溪异常平静,表面上看不出波澜,心里却像被刀割似的。几乎是怀着一种破碎又悲壮的姿态,她放弃了所有的矜持,凑过去,吻他的眼,他的耳,他的颈窝,一遍又一遍,像在做最后的告别。她要把所有的爱都刻进这个吻里,她要让他记得,这最后一夜的缠绵,是她无声的告别。他沉醉其中,身体一次次战栗,却没察觉她眼底的泪光。 第二天去百花影剧院看当时红极一时的,《山城棒棒军》剧组拍的《百万彩票》,电影里的笑声很吵,他们却没怎么笑。含溪盯着银幕,心里在骂自己笨 —— 为什么不问清楚他的打算?为什么不把心里的迷茫说出来?可现实的鸿沟横在中间,谁都不敢碰,只能假装看不见。 从电影院出来已是中午,含溪得赶回去。他们去体育馆旁边的长途客车站,吴建豪打电话来催砚卿,说火车票的事。含溪上了去燧川的中巴车,选了副驾座位:“你先回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透过车子的玻璃,含溪怔怔地看着他那穿着灰色西装、深蓝色长裤、潇洒轻盈的背影,渐渐地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吞没。旁边音响店突然传出辛晓琪的歌:“心若倦了,泪也干了,这份深情,难舍难了,曾经拥有,天荒地老,已不见你暮暮与朝朝……”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着唇,才没哭出声。是啊,她好爱好爱他,可现实的鸿沟跨不过去,未来看不到光亮,只能说再见了,最爱的爱人。 回到家,含溪蒙头躺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下来时,父亲走到床边,叹了口气:“年轻人,没什么坎过不去,起来吃饭吧,天下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含溪没说话,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坐起来。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年还没过完,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结束了。她下床,吃饭,像往常一样生活,只是心里某个角落,永远空了一块,风一吹,就隐隐作痛,带着那年冬天的凉。 第15章 渐行渐远渐无书,水沉鱼阔何处问 春风裹着油菜花香,漫进邮电局院子时,夏含溪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屋里的说话声。推门进去,看见父亲正和一个清瘦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喝茶,旁边坐着个年轻人 —— 浓眉大眼,五官生得硬朗,甚至带着点凌厉。“这是穆伯伯,邮局的老朋友。” 父亲笑着介绍,“这是电信局的小杨。” 含溪心里 “咯噔” 一下,瞬间明白了。她扯出个冷淡的笑,点点头算打招呼。那年轻人似乎也察觉到她的疏离,眼神在她脸上一扫就移开了。父母和穆伯伯借故去报刊亭忙活,屋里只剩他们俩,空气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你在卫生院上班?” 他先开了口,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没什么温度。“嗯。” 夏含溪应了声,没再多说。没几分钟,他就起身说要去楼下营业厅看看,走时连句道别都省了。这场相亲,像春天里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就散了。 可父母没放弃。接下来的日子,介绍人纷至沓来—— 国土局的稳重小伙,县医院的斯文医生,银行的白净职员…… 含溪见了一个又一个,心里总有个影子在晃。砚卿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他说话时温柔低沉的语调,连他干净得体的穿衣风格,都成了衡量别人的尺子。这个外型太普通,那个聊不到三句就冷场,还有一开口就透着自命不凡的傲气。含溪像挑拣不合脚的鞋子,试一双丢一双,把日子拖成了漫长的拉锯战。 更深的顾虑藏在心底。万一遇到个脾气暴躁的,万一知道她并非完璧之身,会怎样?那些夜晚辗转反侧时冒出来的念头,像根细刺,扎得她不敢轻易点头。她把心事埋得越来越深,不再对任何人提起渚州的他。 公开在同事面前与砚卿断交的那天,是初夏一个闷热的下午。办公室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几个同事在整理病历,洪凯也在 —— 他总借着工作的名义来接近含溪 ,眼神里的意图藏不住。电话突然响了,洪凯离得最近,顺手接了起来。“找夏含溪。” 他举着听筒,看向含溪,眼里带着询问。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里。含溪猛地顿了一下正在画体温表格的手,有些藏不住的颤抖,喉咙发紧。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说我不在。” 洪凯愣了一下,对着话筒重复:“她不在。” 那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含溪只听见洪凯含糊地应着 “不知道呢”,然后挂了电话。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探究。含溪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以后他的电话,都不用接了。” 洪凯没再追问,只是后来依旧常来。可含溪的心像被上了锁,怎么也打不开。直到九月,单位分来个省医护校的女生,他的目光很快就转了向,没多久就听说他们处上了,再后来,结了婚。这事在含溪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像卸下了件无关紧要的包袱。 夏天的时候,单位派含溪去遵城医学院附属医院进修,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收拾行李时,连带着把那段感情也悄悄打包,塞进了箱子最底层。 日子慢慢磨着人的性子。含溪渐渐习惯了南坪镇温吞的生活节奏,习惯了镇上居民的乡音,却始终没习惯这里的空气。每周休息时回南坪,重钙厂的废气总在傍晚弥漫开来,带着股刺鼻的气味,让她从心底里排斥,还有心底始终没有放弃的对城市生活的向往。“绝不能在这里定居。” 她常常对着窗外的山影想,所以对镇上的追求者,一律笑着摇头。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秋天,她遇见了罗浩辰。是在姐夫家认识的,瘦瘦小小的,站在人群里像根没长开的豆芽菜,文弱得很。可一开口就不一样了,嘴超级会说并幽默风趣,脸皮又厚,第一次见面就盯着她笑:“早就听张哥说有个乖妹妹,今天一见,比说的还好看。” 第二个周末,他就拉着介绍人杀到了含溪家,提着水果点心,嘴甜地喊 “叔叔、阿姨”,追着含溪要了她的联系方式。那时含溪还在遵城医学院附属医院进修,他竟每周都坐长途车追过来。在进修宿舍楼下等她,跟她的同事套近乎,说 “我是含溪的朋友,来看看她”,晚上就住附近的小旅店。 听说她喜欢猫,没过几天就托人从老家抱来只可爱的狸花小猫,还捎来新碾的大米,一股脑送到含溪家,把她父母哄得没脾气。“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母亲私下跟她说,语气里有无奈,也有几分松动。 罗浩辰很会逗人笑,讲单位的趣事,学领导说话的腔调,总能把含溪和周围的人逗得哈哈大笑。他对她也舍得下本钱,进修结束时,硬是花钱包了辆车,把她的行李和人一起接回了南坪镇。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含溪看着罗浩辰在副驾上眉飞色舞地说话,心里第一次动摇了。 他确实其貌不扬,瘦小得没什么男子汉气概,油嘴滑舌的样子也不像能踏实过日子的人。可他在财政局上班,工作稳定;父亲是老中医,给他在燧川县城买了一套房,条件不算差。最要紧的是,他看起来脾气好,说话风趣,应该不会有家暴的可能。那个藏在心底的担忧,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更重要的是,含溪受够了父母的管束。她太想有个自己的家,太想逃离那个充满监视和说教的环境了。“就这样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慢慢对罗浩辰的示好,不再那么抗拒。 父母对罗浩辰也谈不上多满意,姐姐也私下找她谈:“想清楚啊,以后别反悔。” 含溪只是笑了笑,没说话。谁又懂她的无奈呢?心底深处,其实还藏着一丝微弱的幻想 —— 万一砚卿能回来呢?哪怕回燧川也好,她起码有勇气跟父母再争一争。 所以有一次,电话铃响时,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你能不能回来?” 她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他坚决的声音,像块冰砸在心上:“我就算在这边要饭,也不会去燧川。” 含溪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窗外的阳光落在地上,亮得刺眼。是啊,还有什么好坚持的呢?砚卿不肯回来,她不能过去,现实的鸿沟,谁也跨不过去。可她终究没说出口 “分手” 那两个字,或许是舍不得,或许是没勇气,就那样拖着。但令她费解的是,砚卿仍旧打电话过来,她也任由电话一次又一次响起,然后在无人接听的铃声里,慢慢冷却。 夏含溪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看着楼下被风卷着打转的落叶,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她知道自己这样很残忍,像一把钝刀,在砚卿心上慢慢割着。砚卿一个人在渚州的出租屋里该有多难熬?那些拨出去却无人接听的电话,那些由母亲代传的 “她不在” 的回复,一定像淬了冰的刀子,一下下凌迟着他的心。 她总能清晰地想起砚卿的样子 —— 那个总爱穿着浅蓝色衬衫的男孩,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路。此刻她仿佛能看见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木桌前,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张边缘已经磨损的 IC 卡,还残留着她的号码。他会不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想到这里,含溪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腊月底的天气阴沉得像块化不开的墨,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屋顶上,寒风卷着碎雪沫子,刮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在扎。含溪裹紧羽绒服,刚到家门就听见里屋传来父母压低的谈话声,像两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你直接跟小吴说清楚嘛,拖着不是办法。” 母亲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尾音都在微微发颤。 “怎么说?就算人家现在没条件,也不能把话说得太伤人。” 父亲的声音里满是无奈,“总归是孩子一场。” “可总不能让他一直打电话来啊,” 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又急忙压低,“万一被小罗家知道了,这门亲事可就黄了!小罗条件多好,正式工作,家里条件也不错,老三跟着他才能不受苦。” 含溪站在门后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早就猜到是这样,却还是觉得心口一阵发凉。她深吸一口气,换上若无其事的表情推门进去。父母像受惊的鸟雀,慌忙打住话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母亲手忙脚乱地往桌上端菜,父亲则拿起筷子反复擦拭,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那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含溪却味同嚼蜡。 之后的日子,电话确实来得少了。至少在含溪醒着的时候,那部摆在客厅角落的黑色电话机再也没响起过熟悉的铃声。但她心里的煎熬丝毫未减,反而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她时常在夜里惊醒,总觉得耳边还回荡着电话的鸣响,伸手去摸,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黑暗。这种带着疑惑和内疚的煎熬,像一场漫长的凌迟,终于在 2000 年初冬的一个夜晚走到了尽头。 还有几天就要和罗浩辰结婚了,喜庆的嫁妆摆满了房间,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窗外飘着细碎的冷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刺得人心里发慌。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就在这时,电话突然响了。 “铃铃铃 —— 铃铃铃 ——” 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一下下敲在含溪的心上,震得她耳膜发疼。她来到桌前,眼睛死死盯着那部黑色的电话机,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捏得发白,连带着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不能再拖了。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瞬间照亮了所有混沌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停顿了几秒,冰凉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最终,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听筒。 “我要结婚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的话语,此刻却变得如此简洁,“以后,别再打电话了。”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都在泛白。 电话那头的沉默,长到含溪以为电话线断了,长到她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长到窗外的雨声都变得格外清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然后,传来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埃:“他是做什么的?” “搞财务的,在燧川财政局。” 含溪机械地回答,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脏正像被揉碎的纸片,散落一地。 那边没再说话。没有质问,没有乞求,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句祝福。只有沉默,像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了所有的声音,也吞噬了含溪最后一点残存的勇气。她能想象出砚卿在电话那头的样子,或许是低着头,或许是望着窗外,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疼。 含溪握着听筒,指尖冰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无声的叹息。她轻轻地、慢慢地挂断了电话,“咔哒” 一声轻响,却像重锤敲在心上,震得她浑身一颤。 电话听筒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度,很快就被掌心的冰凉覆盖。窗外的冷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夏含溪支离破碎的心。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是这寂静里,多了一份永远无法弥补的空缺。 第16章 望断行云无觅处,梦回明月生南浦 渚州的木棉花总开得不管不顾,像把积攒了一冬的热全泼在枝头,红得晃眼时,吴砚卿在这家环保公司的格子间里,已经熬了五个多月。白天跑工地时皮鞋沾着泥,晚上回出租屋就着台灯画图纸,桌上的资料堆得比电脑还高,面包袋揉成一团塞在垃圾桶最底下 —— 累是真累,可每次算完提成能多存几百块,他就觉得心里踏实,像脚下的路终于慢慢有了底。 只是这底,总缺了一块。从林阳长途客车站和夏含溪分开那天起,那块缺角就一直在。她当时眼里的忧伤像燧川的雾,散不开,却偏要笑着和他道别,说 “别让建豪等久了,赶紧回去吧,我没事”。他后来才想明白,那不是叮嘱,是告别。打了无数次电话,要么无人接听,要么是她卫生院的同事说 “她不在”,他只能对着听筒里的忙音安慰自己:她爸妈看得严,她忙,她只是暂时没空想他。 “西南要开医疗废物设备的标了!” 主管拍着黑板时,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活了。砚卿的笔顿在纸上,设备参数瞬间模糊 —— 西南,林阳就在西南,他要是能拿下这个标,既能赚笔可观的提成,还能顺道回林阳,见她一面。那天他找主管谈了一下午,把设备的技术参数背得滚瓜烂熟,连西南企业的招标偏好都查得清清楚楚,末了攥着方案说 “我对西南熟,也懂技术” 时,声音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 拿下标的那天,他从公司出来,太阳把渚州的街景染成暖黄色。他摸出那块磨毛了边的 IC 电话卡,指尖在拨号键上抖 —— 那串卫生院的号码,他闭着眼都能按对。“嘟…… 嘟……” 接通的瞬间,他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可听筒里传来的男声,冷不丁浇了他一头凉水。 “找夏含溪?” 对方顿了顿,“她不在。” “那她今天上夜班吗?” 他追问,声音发飘。 “不知道。” 电话挂了,忙音像根细刺,扎得他心口发紧。他又拨夏含溪家的座机,还是熟悉的 “无人接听”。那天他站在公用电话亭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 渚州的热闹,西南的机遇,好像都和他心里的那个人没关系了。 投标很顺利,经理笑着拍他的肩:“再去重庆跑一趟,把后续敲定!” 他点点头,跟着同事往重庆赶时,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山,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抽着转的陀螺,连回头看一眼林阳的时间都没有。 年关近了,砚卿又要回老家辛梓县了,“这次回去一定要去南坪找她”砚卿心里盘算着。这天呼机响了,竟然是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号码,回拨过去“是含溪吗?”“我是夏含溪的父亲!”砚卿轮在当场“叔叔好!”“小吴,你和夏含溪谈了快两年了吧?怎么打算的?不会是让夏含溪一直没头没脑的等下去吧?”“叔叔,我会努力的,过两年我稳定了就和含溪结婚。”砚卿紧张了声音有些抖。那边叹了口气“过两年是几年啊?家安在哪里啊?年轻人,过日子不是只谈感情就可以了的。我看还是算了吧!”砚卿无言以对“好的,我知道了,叔叔,再见!”挂断电话后无力感蔓延着。 腊月二十八,辛梓县的风比渚州冷很多。推开家门时,父亲抽的烟味裹着寒气飘过来:“那年毕业时,环保局的铁饭碗你不端,非要往大城市跑,现在好了,婚没结,家没成,大学也白念了!” 砚卿低着头,把带来的年货放在桌上,想说 “我现在能赚钱了”,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往他碗里夹肉时,筷子抖了抖:“在外头别省,妈给你腌的腊肉,装了满满一坛。” 她转身擦灶台时,砚卿看见她袖口沾了泪。 原本想跟母亲提提亲的事,到了嘴边又咽回去。那几天总听邻居说,高中同学谁谁结婚了,谁谁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父亲的叹息声在屋里绕,母亲偷偷抹泪的样子刻在心里,他待不下去,年还没过完就买了回渚州的票 —— 忙起来就好了,忙起来就没空想夏含溪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却看见眼底的红。 2000年初冬的渚州,雨下得黏糊糊的。砚卿从施工现场回来,裤脚溅满了泥,手里攥着袋没吃的面包,指尖捏着那块快磨破的 IC 电话卡。巷口的公用电话亭亮着暖黄的灯,他走进去,冷风从缝里钻进来,灌进衣领,却没比心里的凉更甚。 拨号时,他的手指又抖了。还是夏含溪家的座机号,从年前与夏含溪父亲通话后,电话确实打得少了,可终究不是含溪,他想问她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嘟…… 嘟……” 等待的间隙,他的喉结动了动,总觉得这次还是无人接听 —— 直到那声带着南坪口音的 “喂”,轻轻飘进听筒,像 1997年在林阳医学院附院附近的出租屋里,她凑在他耳边说 “吴砚卿,你画的图真好看”。 “含溪?” 他的声音发颤,连自己都没察觉。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冷得像冰的话:“我要结婚了,你以后别打电话来了。” “嗡” 的一声,砚卿觉得脑子被什么砸了。雨丝敲着电话亭的玻璃,远处摩托车的引擎声渐渐远了,世界静得可怕,只剩下听筒里含溪的呼吸声,还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张了张嘴,想问她是不是被逼的,想问她这一年多为什么不接电话,想问她还记得林阳出租屋里那件草绿色毛衣吗?可话到喉咙口,却堵得发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对方…… 是做什么的?” 他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搞财务的,在财政局上班。” 财政局。这三个字像块冰,“咚” 地砸进心里。他想起 19978年夏天,含溪来渚州看他,两人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电风扇转得 “吱呀” 响,她指着窗外的商品房,眼睛亮晶晶的:“以后我们要是也有这样的家就好了” 那时他连房租都要凑,连含糊的点头都不敢。现在他能攒下钱了,能接大项目了,可那个想一起安家的人,要嫁给别人了。 听筒里传来轻轻的叹息,然后是 “咔嗒” 一声。忙音再次响起,尖锐地刺进耳朵。砚卿攥着听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直到掌心被磨毛的 IC 电话卡硌得发疼,才慢慢放下。他走回出租屋,把不知何时捏碎的面包扔在折叠桌上,无力地倒在床上,盯着屋顶的霉斑 —— 雨下得更大了,打在窗户上噼啪响,像谁在哭。 他一遍一遍地听着,跟着唱着随身听里的《浪人情歌》,直到唱跑了调,唱得口干舌燥。原来有些告别,真的连再见都来不及说;有些爱情,真的会被现实碾碎,连痕迹都留不下。 他摸出裤兜里的电话卡,慢慢捏在掌心,直到一丝刺痛传来,才张开手 —— 卡断了,掌心渗出血。“原来还会疼啊。” 他喃喃自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楼。渚州的霓虹很亮,车水马龙,可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他想起 1997年春天揣着辞职报告来渚州时,心里满是憧憬:要赚很多钱,要给夏含溪一个家,要让她爸妈不再反对。现在,他什么都没做到。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毛巾里冷热交替的液体扎得眼睛生疼,片刻后还是冷水的凉让他清醒了些。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往公司走,巷口的早点摊冒着蒸汽,有人笑着买豆浆,他却觉得那笑声离自己很远。 后来的日子,他把自己埋进工作里。2001年年初,他搬进了另外一条街更深的巷子,出租屋比之前更小,却离新公司近 —— 老板拍着他的肩说 “缺个懂技术的,好好干”,他就把所有时间都耗在图纸和项目上。每天清晨啃着肉包跑着上班,晚上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也学会了抽烟提神,保温杯里的茶凉了又热。同事打趣他 “不要命了”,他只是笑,露出疲惫的眼尾 —— 只有把脑子塞满公式和数据,才能暂时忘了听筒里那句 “我要结婚了”,忘了那块断了的 IC 电话卡,忘了燧川的风。 桌上的鹅黄色发夹,是 1998年含溪落在渚州出租屋的,他压在图纸底下。有次加班到凌晨三点,发夹从图纸间滚出来,水钻在月光下泛着白,像含溪当时扎着低马尾,在动物园里笑着跑向他的样子。他蹲下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水钻,突然红了眼 —— 那些日子,怎么就过去了呢? 2001年夏天,他连续三天只睡了五个小时,终于晕在了办公室。同事把他送到医院,护士握着他的手找静脉时,他突然想起夏含溪 —— 她以前总捧着他的手,指尖划过他手背上的每根血管,“最粗的其实最滑最不好扎,最细的最容易扎破,砚卿,你这血管好扎针,要是我来扎的话,保准一针见血”。那时她的手暖暖的,现在护士的手也暖,却暖不透他心里的凉。他掏出新买的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没有存夏含溪的号码 —— 那串数字刻在心里,却再也不敢拨了。 2002 年春节前,项目忙完,老板给了他半个月假。回辛梓县时,他特意选了经过燧川的大巴。车驶进燧川境内,天飘起了小雪,窗外的山慢慢变白,他想起 1996 年冬天,和夏含溪在林阳医学院附院的实习时寝室里,暖气暖融融的,一群实习生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笑谈着给孩子取名,看着跟着起哄的砚卿,含溪不气不恼,却是满眼的幸福。 “燧川高速路口加油!” 司机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他没下车,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 加油站的牌子红底白字,写着 “燧川加油站”,刺眼得很。有个穿红羽绒服的女孩走过,扎着双麻花辫,身影像极了夏含溪。他下意识想推开车门,手指碰到门把时,突然想起那句 “我要结婚了”,手又缩回来,指甲掐进掌心。 女孩走远了,麻花辫在风里晃。他掏出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抽了一半就摁灭 —— 服务区的炒货摊摆着瓜子、花生、开心果,是含溪爱吃的。以前没钱,只买一小袋,现在他能买一大罐了,可那个剥壳的人,不在了。 春节后回渚州前,他在林阳和吴建豪吃了顿羊肉粉。热汤冒着气,吴建豪往他碗里夹羊杂:“你和夏含溪,还有联系吗?” 砚卿喝了口汤,烫得喉咙发疼,才轻声说:“她结婚了,嫁了个财政局的,挺好的。”“挺好的” 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说服自己。吴建豪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过去的,就翻篇吧。” 那天的羊肉粉很辣,辣得他眼眶发酸,却也压下了心里的翻涌。他没说,喝汤时想起1998年春节后,他们三人在出租屋吃火锅,夏含溪笑着和他们说话,—— 现在,聚的人还在,只是少了一个。 2002 年夏天,公司来了个叫方玥的重庆女孩,学环保设计,说话干脆,做事认真。第一次合作污水处理项目,两人加班到深夜,递给他一杯热咖啡:“吴工,有问题别自己扛。” 他接过咖啡,指尖碰到杯子的温度,愣了一下 —— 很久没人这样自然地关心他了。 后来他们成了搭档,方玥懂他的设计思路,他懂她的技术难点。有次项目卡壳,两人熬了两个通宵修改方案,客户满意时,老板说他们是“黄金搭档”。知道他胃不好,方玥会带自家做的火锅底料;他感冒时,还煮了姜汤送过来坐在床边陪他。喝着姜汤,砚卿觉得心里暖了些 —— 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了。 有次加班到深夜,方玥看见他桌角的发夹,轻声问:“以前有很喜欢的人吧?” 他把发夹拿出来,放在桌上:“是,以前的事了。”方玥没多问,只是说:“渚州冬天还是很冷的,多穿点。”他点点头,突然觉得,渚州的冬天,好像真没那么冷了。 2003年初,他们一起接了个大项目,结束后看着彼此眼底的疲惫,突然觉得:不如自己创业。方玥的叔叔做环保设备生意,愿意帮他们 ——2003 年5月,清源环境科技公司成立,办公室不大,只有五个人,却满是干劲。砚卿负责技术,方玥管客户,两人配合得默契十足。 那年庆功宴后,他们走在灯火阑珊的街上,方玥突然停住脚步,眼里闪着光:“砚卿,我们是不是该改变一下关系了?”他愣了愣,看着眼前这个技术能并肩,事业能给予支援、生活能给予温暖的女孩,然后笑了,牵起了她的手 ——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要把过去的空缺,慢慢填满。 2004 年春天,渚州的木棉花又开了。砚卿和方玥的婚礼很简单,只请了亲戚和员工。吴建豪来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说 “你小子终于找到了”。婚后,公司的生意越来越好,他们在渚州买了房,客厅的窗户能看见木棉花 —— 有时方玥会问起那个发夹,他会笑着说 “是青春的念想”,然后把发夹从抽屉最底层拿出来,看一眼,再轻轻放回去。 水钻已经暗了,像那段藏在木棉花里的岁月,淡了,却没消失。只是现在,他身边有,有公司,有了安稳的家。时不时的想起夏含溪,心里还是会有点疼,却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痛 —— 生活就是这样,带着遗憾往前走,那些曾经的忧伤与沧桑,最终都成了脚下的路,让他更懂珍惜眼前的暖。 第18章 次情直教风云起,此恨不关风与月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像极了夏含溪此刻忐忑不安的心境。她把女儿抱给帮着带孩子的邓阿姨时,指尖还在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 怀里残留着孩子柔软温热的体温,那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可心里却像揣了片沸腾的开水,翻涌的忐忑几乎要冲破胸膛。她站在巷口,望着邓阿姨家的门 “咔嗒” 一声关上,那扇门仿佛也隔开了她与寻常生活的最后一丝牵连。回到家,她对着空荡的客厅静了许久,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直到掌心沁出薄汗,才终于点开拨号界面,手指在 114 那三个数字上悬了又悬,像是在赌一场没有胜算的重逢。—— 这是她时隔多年,唯一能触到吴砚卿的线索了,他大妹春湄在辛梓县中医院上班的事,她记了这么多年,从没敢忘。 “您好,麻烦查一下辛梓县中医院的电话。” 她的声音发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稍重一点,这仅存的希望就会碎掉。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的心跳骤然放大,直到那头传来春湄爽朗的声音,像阵带着山野潮气的风,吹散了些许压在心头的阴霾。 “是夏含溪吧?我二哥跟我提起过你!” 春湄的热情像一束暖光,猝不及防地照进夏含溪荒芜的心底,让她眼眶瞬间发热。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对方就爽快地报出了吴砚卿的电话号码。挂了电话,含溪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青色 —— 这串数字背后,是她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人,是她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过往。如今终于能再次联系,可激动里却掺着说不清的惶恐:他还记得自己吗?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他们还能像从前一样说话吗? 拨通电话的瞬间,含溪感觉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听筒里传来久违的男低音,比记忆中多了几分陌生的沉稳:“喂,请问你是哪位?” 含溪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要撞出胸腔,连呼吸都漏了半拍。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带着一丝从前的俏皮:“你猜!” “猜不出来。” 砚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几分疏离的客气。 “燧川的,你就忘了?” 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滚出来,既盼着他记起,又怕他真的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含溪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 地撞着胸口。接着,传来结结巴巴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你、你…… 没忘!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含溪的鼻子一酸,眼泪差沁满眼眶。满肚子的话涌到嘴边 —— 婚姻里的冷清、父亲离世的遗憾、带孩子的辛苦,可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她怎么能一开口就诉苦?这不是她想要的重逢,更不是把自尊踩在脚下的样子。她吸了吸鼻子,故意说得轻描淡写:“还行吧。” “有孩子了吧?” 砚卿的声音里带着关切,那熟悉的语气让含溪心头一暖。 “嗯,一个小姑娘,一岁半了。你呢?” 含溪问,心里却莫名地紧张,既想知道答案,又怕听到不想听的结果。 “结婚了,她是重庆的。” 短短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含溪的头顶浇下,让她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失去了温度。世事弄人,时过境迁,他们终究还是走上了不同的路。曾经倾心相恋的人,如今各自有了家庭,只剩岁月留下的沧桑刻在心底。可即便如此,电话里的熟悉感依旧浓烈,那份深埋心底的依恋,还是忍不住翻涌上来,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住。他们像从前一样,无话不谈,把心里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袒露给对方。砚卿的声音带着哽咽,说起二妹秋珩因车祸在他怀里离世时的心痛,那是他藏了多年的伤口,从未对别人说起过,可在含溪面前,他却忍不住卸下防备,把积压的痛苦一股脑地倒出来。含溪也忍不住谈起父亲突然离世时的悔恨,她没能好好尽孝,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件事成了她永远的遗憾,每次想起,都像有根针在扎着心口。他们聊起吴建宇、吴建豪这些曾经的熟人,聊起当年的窘迫 —— 砚卿感慨:“那时太穷,连你爱吃的开心果都买不起多的给你吃。” 他还说起 2002 年春节,回老家途径燧川时,车子下高速加油,看到熟悉的街道,物是人非,回忆翻涌,心痛难当。他们这两颗分别多年的心,在这场倾心交谈中,再次慢慢靠拢。含溪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些有砚卿陪伴的日子,温暖而明亮。 2004年国庆,渚州办公室的空调还在嗡嗡作响,砚卿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环保设计图,指尖却在键盘上悬了许久。手机揣在裤兜里,刚才这个离别了几年的燧川电话,让他瞬间红了眼眶。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记得,怎么会不记得?燧川的街道、燧川的羊肉粉,还有夜市.....可如今,他西装口袋里装着和妻子的结婚照,办公桌抽屉里锁着公司的项目合同,那些被现实压进心底最深处的柔软回忆,未说出的话,如今却在心里翻涌。 他开始不受控制频繁地与她通电话。更多时候,等办公室只剩他一人,他才敢点开手机上那个电话。她除了话比以前多一点以外,还是那么温柔、对他的感情也没有变。可是命运让他们已经回不到从前了。每次提到各自的家庭,他都绕开话题,只向他透露刚成立了一家环境科技有限公司,事业正处于上升期,他的妻子是他工作中的伙伴,在事业上给了他莫大的帮助。他们这家公司都是在她叔叔的帮助下成立起来的。 每次通完电话,他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 —— 他不敢多说,怕多说一句就忍不住奔赴她,怕毁了眼前看似安稳的一切,更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 含溪真心为他高兴,可心里却涌上一阵酸涩 —— 比起砚卿的妻子,她觉得自己如此渺小,无论从专业、人脉还是文凭,她都和他妻子相距甚远,她既自卑又无力。对于他妻子,砚卿似乎不想过多提及,也没有谈过多的关于她话题。他只是常常给含溪打电话来,和她叙旧,聊起从前的事,聊曾经在一起经历过的点点滴滴,也说一些让她意乱情迷的话。 含溪心底的爱,像沉寂多年的火山,就这么被这些话点燃了。她开始见缝插针地记日记,把想跟砚卿说的话、记起的旧事儿,都写在记事本上,字里行间全是眷恋。她太想见到他了,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看看他现在的样子,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笑起来眼里有光。 2005 年春节前夕,砚卿说他要出差成都,会在林阳中转。含溪的心瞬间被点燃,她立刻安排好一切,准备赴这场惊心动魄的相聚。可当她得知砚卿已经到林阳机场,满心欢喜地想要出发时,却被他拒绝了。 “别来,临时有事,我已经走了。” 砚卿的声音冷静得像冰,没有丝毫犹豫。 含溪愣住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终于明白,男人永远比女人清醒,他们总会权衡利弊,把工作和利益放在首位。砚卿怎么可能因为她,铤而走险呢?无论她怎么恳求,他都态度坚决地让她不要来。 机场那边,广播还在播报航班信息,砚卿拎着行李箱,脚步却顿出机厅口。手机里刚收到妻子的短信:“突然腹痛,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有先兆流产迹象,你快回来。” 屏幕亮着,另一条未读消息是含溪的:“我已经安排好了,马上来机场。”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手心瞬间沁满了汗。左边是妻子苍白的脸,是未出世的孩子,是他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右边是含溪期待的眼神,是他藏了多年的遗憾,是那场没来得及圆满的爱恋。他掏出手机,指尖在拨号键上悬了又悬,心脏像被两只手狠狠拉扯。 他咬了咬牙,拨通了含溪的电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别来了,临时有事,我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含溪的急切又颤抖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还是狠心挂了电话。登返程飞机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3 号门的方向,只看到拥挤的人群,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 他知道,这一眼,又要欠她许多年。 含溪终究是没拗过自己的心。她像个攥着执念的孩子,把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 他说不联系,她就乖乖等着;他说不见面,她就把思念写进日记。听说他在渚州吃不惯外地的肉,她特意托老家的亲戚买了新鲜猪肉,自己腌了腊肉、灌了香肠,小心翼翼地用报纸包了三层,寄的时候还附了张纸条,字写得工工整整:“记得蒸热了吃,别凉着胃。” 寄完快递的那天下午,她坐在阳台晒衣服,想着他吃到家乡味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好像这样,他们就离得近了些。她渐渐迷失了自我,也放松了对罗浩辰的防备。她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却不知罗浩辰早已察觉了她的异样—— 她变得经常发呆,手机从不离身,有时会对着手机傻笑,有时又会偷偷抹眼泪。直到2月底那个深夜,罗浩辰和她摊牌了。 争吵像一场暴风雨,席卷了整个家。罗浩辰把记事本摔在夏含溪面前,纸张散落一地,那些带着她心事的文字,此刻成了刺向她的尖刀。“夏含溪,你行啊!背着我搞婚外情,还敢把这些龌龊事写下来!” 罗浩辰的声音嘶哑,满是愤怒和屈辱,他指着夏含溪的鼻子,骂出最难听的话。 争吵结束后,罗浩辰没有给夏含溪任何喘息的机会,直接拨通了她母亲、姐姐、姐夫、哥哥、嫂嫂的电话,让他们天亮过来 “处理” 这件事。那是个剜心的夜晚,夏含溪几乎整夜未合眼。她坐在冰冷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空,心里一片茫然。她对这段婚姻早已失望至极,可当真正要面对解体时,还是感到猝不及防。她忍不住自嘲:这段本该最纯情的感情,怎么就成了人人唾弃的婚外情?亲人那一关该怎么过?她太了解自己的家人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感同身受,理解她的痛苦;更不会有人接受这样不光彩的事。母亲一直不喜欢吴砚卿,当年就是母亲和父亲极力反对,才让他们分开,不知道这次母亲会是什么反应;姐姐、姐夫、哥哥嫂嫂又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夏含溪送完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只觉得心里和头皮发麻,手心一阵阵针扎似的疼 —— 她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她必须独自面对这场因自己的痴情引发的灾难。 母亲一进门就甩了她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屋里回荡,夏含溪被打蒙了,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母亲气得脸色铁青,不住地骂:“这个砍老壳的!你要把人气死!” “你还立在那点做哪样?还不过来求人家原谅你!” 母亲朝她吼道。 罗浩辰却冷笑着说:“不用搞这些,不用作秀。人各有志,强扭的瓜不甜。如果人家还要你,我绝不强留。” 他的话里带着嘲讽,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哥哥、姐姐他们刚到,还没弄清楚来龙去脉,都沉默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说什么。哥哥皱着眉,看着夏含溪通红的脸颊,眼里满是心疼,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母亲突然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要是你爸爸还在的话,非被你活活气死不可!他当初那么疼你,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啊!” 罗浩辰冷笑着,语气里满是嘲讽:“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要去追求她的爱情,我们就支持她,就怕人家不要她,到时候她哭都没地方哭!” “倒是不能这样说,” 母亲擦着眼泪,看向罗浩辰,语气里带着一丝辩解,“那年她和那个人好得很,是我和你爸爸想了很多办法才阻拦下来的。她表面上听话,心里有主意得很,我们也是为了她好啊!” “就是软鼓,” 罗浩辰咬着牙,盯着夏含溪,“有什么话不明说,就这么憋着,背着我搞小动作,你真行!” “她胆子还大得很,当年一个人跑到渚州去和人家待了十多天!要不是我后来知道,还被蒙在鼓里!” 母亲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扎在夏含溪的心口,让她疼得浑身发抖。 罗浩辰更气了,咬牙切齿地说:“好呀!既然你们感情这么好,我就打电话喊他把你带走!省得你在我这里委屈!” 说完,他拿起夏含溪的手机,找到吴砚卿的号码,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过去。电话接通后,他对着听筒吼道:“喂,你是小吴哈…… 我是夏含溪的老公!几年前你放了一双破鞋在我这里,你现在还要不要…… 你不要,我也不要…… 好的,如果你要,我马上放她走,绝不拦着…… 你们后来没见过面吧?…… 哦!是你不让她见面啊!怎么,现在不敢认了?精神出轨,我告诉你,精神出轨比□□出轨更可恶!你就是个懦夫!” 夏含溪站在一旁,听着罗浩辰侮辱性的话语,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冷得像冰。她不知道吴砚卿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可从罗浩辰的语气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砚卿的退缩 —— 他没有反驳,没有维护她,甚至没有说一句辩解的话。她太了解砚卿了,他向来谨慎,绝不会为了她,得罪她的丈夫,更不会让这件事影响到自己的家庭和事业。他明明知道她正面临一场暴风骤雨,却选择了逃避,不肯为她放弃一丝一毫的利益。就算他没有说她的不是,那客气的语气里,也满是理亏和妥协,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心。 而电话那头的吴砚卿,在听到罗浩辰怒吼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沉,手里的文件 “哗啦” 一声掉在桌上。他下意识地想反驳,想维护夏含溪,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办公室门外,生怕有人听到电话内容,影响自己的声誉。罗浩辰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让他既愤怒又慌乱,更多的却是恐惧 —— 他害怕这件事被妻子知道,害怕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事业毁于一旦,害怕自己这些年的努力付诸东流。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还是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妥协,甚至在罗浩辰挂电话前,还客气地说了一句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挂了电话后,他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心里满是愧疚和不安,可这份愧疚,很快就被对利益的权衡压了下去。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选择,既能保住自己的家庭和事业,也能让夏含溪彻底死心,对彼此都好。所以他只有把她放在因她痴情引发的灾难里,只有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尽管今后不再心安,想起她可能面临的困境,他的心会像被针扎一样疼。 从此,吴砚卿在夏含溪的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段复燃的爱情,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迫中断。她就像一个被粗暴地抛弃在孤岛的孩子,怀抱着心底那份执着,恋着他与她曾经的温情,并视这温情为照亮她心路的灯塔,却在回忆与现实里徘徊,找不到心灵归宿的出口。 后来,夏含溪终于明白,人之所以对某段感情或某个人产生执念,往往是因为那段感情里,有未得到妥善安放的自己,比如那年无可奈何的放手和如今遂不及防的断联。尤其是她和砚卿的这次分手,没有缓冲,没有商量,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把她的世界搅得支离破碎。 那天的风暴,在哥哥姐姐和所有人的调和下,表面上暂时平息了。哥哥站在公平的立场,说出了问题的关键:“夏含溪有错,但造成今天的局面,罗浩辰也不是一点责任都没有。这几年夏含溪在罗家过得不开心,是事实。一个男人,老婆要离开你,首先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可罗浩辰不去心里的坎,还是搬出去住了一段时间,和夏含溪开始了离婚又复婚的拉锯战。夏含溪带着对吴砚卿的爱与恨,独自一人带着孩子生活。有时因为孩子的问题,罗浩辰会把怨气撒在她身上,吵架成了家常便饭,甚至还会大打出手。直到四月底,精疲力尽的他们,终于离婚了。 母亲知道后,去找罗浩辰的父亲,想以孩子的名义给罗浩辰施压;姐姐也请了双方的亲戚朋友,尽力撮合他们复婚。罗浩辰最终回来了,可他只是表面上回归,迟迟不肯办复婚手续。一年多后,当他们复婚又离婚时,夏含溪才发现,罗浩辰早已悄悄转移了所有财产,那个家对他而言,依旧像个旅店,想回就回,想走就走。 2007 年 5月,夏含溪通过事业单位公开招考,考取了林阳市秀湾区妇幼保健院。她终于离开了燧川,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地方。可这并没有改变什么,罗浩辰更是来去自如,完全放飞了自我。他们之间没有了感情,矛盾不断升级,吵架时再也不留余地,用最难听、最恶毒的话互相攻击。 这场本就没有爱情基础的婚姻,拉扯了七年多时间。最终,在2008年初,消耗掉所有的情分后,还是以再次离婚收场。只留下满是伤痕的女儿,由外婆带着。 刚来秀湾妇幼时,夏含溪作为助产士,要倒晚夜班,根本无法照顾孩子。她不敢把孩子留给罗浩辰 —— 那个连面条都煮不清楚的人,家里又重男轻女,孩子不知要遭多少罪。夏含溪心疼女儿,母亲也心疼她,毅然决定让孙女留在自己身边照顾。而罗浩辰,在离婚四个月后,就火速再婚了。 此时的夏含溪,早已不知悲喜。除了对罗浩辰在霸占财产时使用的卑劣手段感到痛恨,对于他和新妻子的情况,她再也没有兴趣去关心。真的是不喜也不悲了。 佛经里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当这段没有爱情的婚姻彻底结束时,她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只是偶尔,在某个寂静的夜晚,她会想起吴砚卿。记忆中的砚卿和那段纯粹的爱恋,成了她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