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梦》 第1章 水彩笔 呼——呼—— 几道鲜艳的流光撕破夜色,接连超过外侧车道上一辆沉稳的黑色轿车。 “小融!你这速度也太慢了!等着吃我的尾气吧!”一个顶着比亮黄色跑车更扎眼的克莱因蓝头发的少年从车窗探出脑袋,声音混着风声甩向后车。 紧随其后的紫色跑车迅速和黄色并行,车窗降下,副驾上的黄毛冷冷回应道:“超我有什么劲?这车今天刚提的,你有本事去超舟哥的车啊。” 蓝毛闻言眯眼看向前方,挡风玻璃外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根本看不到其他车影。 色彩后方,坐在黑色轿车里的祁煜瞥见窗外转瞬即逝的霓虹,指尖敲打着方向盘不由轻嗤,喃喃道:“还是年轻好啊,不怕天高地厚的,那就祝你们好梦。” 不久,一群打翻调色盘般的扎眼跑车争先恐后赶到服务区。 最里面,一辆黑色SUV早已熄火静候。车窗半降,穿白色皮衣的男孩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半长的头发随意散开,几丝碎发垂在眼前,香烟上的红色光晕已经接近指尖,目光却透过车内后视镜,沉沉投向窗外的黑暗。 像打翻的水彩笔,五颜六色的高个少年从跑车里钻出,静谧的服务区瞬间被嬉闹塞满。 “舟哥,看什么呢?”一个黄毛凑近车窗,几乎探进半个身子张望,也不在意对方没回应,继续道,“这段路跑起来也太憋屈了,都没有人能欣赏到小爷的帅气,你怎么每次都喜欢往这儿钻?” 被唤作“舟哥”的少年终于收回视线,抬手将人塞出去,自己斜倚在车门上,看着黄毛的眼睛说道:“月黑风高夜——”他故意停住,如愿看到对方表情僵硬的表情后,心满意足地勾起唇角,压低声音凑近说道:“还有你这么个小可爱在边上,你说——我想干嘛?” 黄毛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将冲锋衣拉链“唰”地拉到顶。 “徐融!吃泡面吗?”远处传来紫毛的喊声,适时打破了这边微妙的气氛。 车里的男孩看到徐融微微耷下的眼皮,脸上的戏谑淡去,眼底浮起几分认真:“你去吧,一会拉你回去。” 徐融立刻抬眼,那张娃娃脸在灯光下更显稚气,眼中满是亮晶晶的欣喜:“谢谢舟哥!”他转身超服务区跑去,跑出几步又折返,冲少年挥手:“少抽点烟啊!” “你大爷的!”少年笑骂一句,眼底却满是笑意。 黑色的轿车如同蛰伏的凶兽悄无声息滑入商业综合体停车场的阴影中,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刚推开主驾驶的车门—— “爸爸,那我要吃两个冰淇淋!” 清脆的童声让祁煜的动作瞬间凝固。 隔壁皮卡车上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正拽着父亲的衣角撒娇。他下意识绷紧手臂肌肉,将车门轻轻合上,仿佛怕惊扰了车外的温情。 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和孩子们保持距离,那些纯真的眼睛仿佛总能看到他内心的黑暗,在怔愣片刻后爆发出本能的哭闹。 透过深色车窗,他注视着那对父女渐行渐远的身影,像是无意间隔着橱窗窥见一件永远无法触碰的珍宝,眼底不禁染上惊羡。 直到父女二人的声音消失在商场入口,他才磨磨蹭蹭走下车。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呼吸微微一滞。 驾驶座上竟还坐着个人影,与方才那位父亲面容一般无二。只是周身像是被水浸过的水墨画般轮廓模糊不清,面容灰败,一双眼睛却如同两个黑洞,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对父女消失的方向。 祁煜装作锁车,拿出车钥匙回头,不经意般再次看了那东西的眼睛,确定除了黑色并没有其他色彩。就在祁煜打算转身时,那东西却突然转头,视线撞在一起,它非但没有躲闪,反而扯开一个挑衅的狞笑微微偏头,在看到祁煜视若无睹般离去后悠然起身,穿过挡风玻璃。 人来人往的商业体广场,一团人形雾气悠悠飘落地面。 它模仿着人类的步伐,璀璨的商场灯光却照射不出半分它的影子。“他”双腿摆动,对着来往行人龇牙咧嘴,伸长脖颈贪婪的吮吸着来往行人的味道,行人们或同身边人交谈、或行色匆匆,毫无察觉地穿过它的身体。 祁煜踏上台阶的脚步顿了顿,终是认命般转身,尾随而去。 祁煜目不斜视地和人影并排走向快餐店,在临窗的位置落座,不动声色扫了一眼正在对着两个小朋友龇牙咧嘴甚至用手扯出舌头的魅,叹了口气,交叠起长腿,拿出手机,用一块卡片大小的透明玻璃放在手机背面,扫了一下人影,再拿回来,看着上面显示“未识别出魅”的结果眉头微蹙。 这只魅从出现到现在,没有作出任何伤人举动,可他脊背窜过的寒意却让他难以安心。 祁煜随手拨开挡在眼前的碎发,扶了扶眼镜,轻触卡片上方的上传界面,正在目测那只魅的大小时,突然看到魅黑洞似的眼眶翻涌出源源不断的白烟,扯长的手臂指尖从模糊化为利爪伸向邻座的小女孩…… “混蛋!” 祁煜的低喝引得旁人侧目。他却顾不得掩饰,举起貘卡对准那个魅的同时,那东西却突然没了人形,化作一缕灰影向外掠去。 路人只看到夜色下一个长风衣的男人如离弦之箭冲出餐厅。 魅的目标明确,径直飘向刚才那辆皮卡车。 祁煜心头一沉,改变方向朝自己的黑色轿车跑去。 它握住方向盘,闭目凝神片刻,再次睁眼时眼眶里已然填满荧绿色,引擎发出野兽般咆哮,皮卡猛得窜出停车位。 祁煜几乎同时发动轿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去哪了?”陆棠正趴在办公桌下摸索着,电话铃响起的瞬间,“咚”一声闷响,勤勤恳恳的办公桌受到了这个刚来不到半天新人的“职场暴力”。 陆棠揉着传来阵阵痛感的后脑勺,接起电话:“您好,这里是……” “让付君接电话。”电话那头的男声冷峻而急促。 “付君?付君是谁?”陆棠茫然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您要有事的话您可以留下您的联系方式……” “局里现在还有谁?”对方的耐心显然所剩无几。 陆棠委屈地扁嘴:“办公室现在就我一个人了,我……” 电话那头传来几不可闻的叹息:“会开车吗?” “会的会的!”陆棠立刻来了精神,“领导,您需要我去哪里接您?” “01000005,我的貘号,发定位给你。”说着就要挂断电话。 “等一下等一下!领导!”陆棠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的貘卡找不到了,您……我……能加您微信吗?” 听筒里只剩下风声与刺耳的喇叭声,远处似乎隐约还有警笛声。就在陆棠以为对方已经挂断的时候,一串数字猝不及防通过听筒传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添加好友,对着那个纯黑色头像的对话框删删改改: 【领导您好,我的貘号是73……】 “不对不对,太客气了。”陆棠嘟囔着。 【领导好,司机小陆为您热情服务?】 “不对不对,来罗浮局也不是来当司机的。” 【领导您好,我叫陆棠,属金系,今天刚来报道……】 光栅一闪一闪,陆棠删删减减,一条信息还没能发出去,界面突然多了一个位置信息,手一抖,还没编辑好语无伦次的自我介绍就这么发送了出去。 陆棠正想着撤回,对面确已经回复:【好。】 此刻的祁煜将油门踩得更深,耳后的肌肉绷得发疼,看着自己前方的皮卡间令人绝望的距离,不由得蹙眉想到:明天多练4小时吧。 视线刚从后视镜看回前方,皮卡车却毫无预兆地调转车头,祁煜转动方向盘跟上,在被离心力甩会座位的刹那,余光瞥见一辆黑色SUV紧随其后,车上一个穿白衣少年的身影一闪而过。 不及细想,祁煜本能得再次猛踩油门。 道路尽头突然出现一辆红蓝轿车,蛮横地斜亘在路中央,像一道突如其来的休止符。 “不好!”祁煜下意识脱口而出。他当然知道那是局里的车,但是通过刚刚的交谈,他对出现的人的能力并不看好。 祁煜瞳孔微缩,猛得吸气,将全身力量灌注在左臂,就在他准备发力的刹那,皮卡车的右前轮胎毫无预兆地脱离车身弃车而去。 疾驰的皮卡瞬间矮了半截,金属轮毂与柏油路面强烈摩擦,迸溅出的火星如同萤火虫向后飘洒,刺耳的撕裂声夹杂着焦糊味扑面而来,皮卡车在惯性下划出一道弧线后缓缓停驻。 陆棠踉跄着下车时,嘴巴仍保持着惊愕的O形。 看到祁煜漠然走下车只看了眼瘫痪的皮卡,用貘卡扫过魅后,就迈步走开了,没有分给陆棠一丝目光。 陆棠僵立在夜色中,紧握双拳,仿佛下定了英勇就义的决心般颤颤巍巍走向那辆叙利亚风皮卡。 此刻,祁煜走到黑色SUV旁,叩响了主驾的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先映入眼帘的是墨色碎发下若隐若现的剑眉,继而是高挺的鼻梁。 两束目光相接,一个满是防备,一个眼尾却扬起玩味的弧度。 祁煜后退一步,看到随着车门开启,修长的身形如折叠军刀般利落展开,纯白色的皮衣在满是焦糊味的荒郊野外格格不入。 二人站在浓夜中,像两只压低胸腔的炸毛的凶兽,静默对峙着。 警笛声如利刃划破二人间诡异的气氛,警车围成的光墙将二人笼在其中。 “同志你好,你们涉嫌危险驾驶……”在警察严肃的声线里,祁煜猛然转向一旁的陆棠:“行动记录没有上传?”声音冷得似乎结了冰碴。 “我……我不知道要上传……”陆棠看到警车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犯错了,带着哭腔的辩解被警笛吞没,双手揉着自己的头发,“怎么上传呀?我今天刚来,我不知道,我……” 祁煜叹了口气,摸了摸口袋里的工作证和貘卡,瞥到旁边无所谓模样的少年,从口袋中抽出手走向一旁停靠的警车。 白衣少年没有半点犹豫,自然并行,仿佛他们本就是一起的,如看到游乐场的小朋友般每个五官都写着开心,对前面的两位警察叔叔视若罔闻。 “我叫郗铭舟。”温热的呼吸略过他耳廓,少年维持着贴近的姿势弯起眼角,在对方如酒酿般琥珀色的瞳孔里,祁煜竟有刹那失神。 第2章 罗浮局 “郗铭舟!你可以走了。”警察的声音透过刺破满是喧嚣的浑浊。 酩酊大醉的酒鬼们东倒西歪,郗铭舟端坐在狼藉中央,衣衫微皱脸上清明的神情显得格格不入。 徐融几乎是冲进来的,身上还带着微凉的风,跟在郗铭舟身边喋喋不休,“舟哥!”语气中满是惊惶,“怎么回事?我刚接到警察电话都蒙了,拉着徐瑞野就来了。”即使身旁的郗铭舟比自己高半个头,他也习惯性的凑近郗铭舟,压低声音说道:“我让徐瑞野送我过来就先回去了,怎么回事呀?不是说还有一个人吗?不一起走吗?”说着眼神飞快扫过四周,补充道:“这可是警局!他怎么跑的?” 郗铭舟蹙眉说:“还有一个就要一起走吗?”平淡的语气中带着意思不易察觉的疏离,“不熟。” 徐融夸张地拍了拍自己胸口,挂上如释重负的笑意,用肩膀撞了撞郗铭舟:“原来不熟啊,吓死我了,我以为舟哥在外面有别人了呢。是不是他先走了没带你?”他边说,边掏口袋,摸出一个不知道从哪顺来印着店名LOGO的打火机,咔哒一声擦出火苗,“舟哥,没有火盆,不然你将就下,从我打火机上面跨过去吧?” 郗铭舟眼神躲闪,当然不会承认被徐融说中部分的事实,他轻咳一声,目光略过眼前喋喋不休的人,语气放缓道:“谢了,一会坐我车回去吧。” 徐融原本双手揣兜,没个正形地摇头晃脑走在郗铭舟身旁,闻言猛然转身,张开双臂给了说话的人一个大大的熊抱,声音闷闷的“我就知道不管怎么说你心里都有我,你舍不得我……” 郗铭舟手法熟练地将人从自己身上撕下来,“注意点,别动手动脚的,注意影响。” “舟哥你变了!”整个警局门口都是徐融的哀嚎,引得路过的警察侧目,“昨晚那个人到底是谁?你这么快就变心了吗?所以爱会瞬间消失对吗?”他捂着心口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眯起的眼睛偷偷看着郗铭舟的表情。 “嘀——嘀——嘀——” 计时器准时响起,划只有喘息声的寂静。 豆大的汗珠汇聚成溪,沿着紧绷的、劲瘦的腰腹肌□□壑蜿蜒而下,最终没入运动裤边缘。祁煜不紧不慢地从冰冷的龙门架上起身。走到一旁贴满记录表格的墙面,目光扫过,在顶端写着《金》字的表格下方用笔郑重添上:7692、7693、7694、7695四个数字后转身走向浴室。 冰冷的水珠争先恐后从花洒喷涌而出,砸在皮肤上溅起一个个涟漪,祁煜仰头任凭冰冷的水柱划过脸庞,试图剿灭脑海中翻腾的画面。昨夜的情景却清晰浮现,自己颤抖着抬起左手的瞬间,无力与恐慌捏住了心脏。后怕如同深海暗流,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他不敢深想,如果昨晚不是金系的陆棠……如果昨晚那只是个没有能力的普通人……如果自己像上次一样没能控制住能力帮了倒忙……如果,力量再次弃自己而去…… 湿漉漉的头发在眼前挂着水珠,又被毛巾卷起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眼眸。再次站在那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墙前,目光里满是沉静。 转身,走向一旁如同超市仓库的房间,货架整齐划一,上面分门别类地码放着成箱的日用品储备,精准从中抽出一包抽纸,沉默地走出了房间。 “呦!听说咱们局里来了个新人,就是你吧?”罗思思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到正在吃包子的陆棠面前,语气里藏不住的揶揄:“刚来,就给咱们老大送局子里去了?可以啊你!” 旁边,姚建平正端着保温杯,小心地吹开氤氲的水汽,闻言插话:“罗思思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来的时候这孩子就跟尊石像似的坐这,一动不动,也不吭声,这包子还是刚哄着让他吃的。我看呐,八成是被老大吓着了。” 罗思思挑眉:“还有人能比姚哥你到的还早?” 姚建平呷了口泡着枸杞的养生水,踱步到陆棠身边:“是啊。”他看向依旧有些呆滞的陆棠:“是叫陆棠对吧?虽然你是金系的,能控制金属,但是局里明确规定,在罗浮局范围内非特殊情况严禁使用能力,你能悄无声息地打开局里的门,还没触发我这边的警报确实有点本事,但是……” 陆棠猛得抬起头,咽下嘴巴里剩下的包子,表情异常认真道:“我看过行为手册,没有用能力开门。” 罗思思声音瞬间拔高八度,带着难以置信:“没有?没有你怎么进来的?” 陆棠一脸无辜,眨了眨眼:“就那么推开,走进来的啊。” 罗思思眼睛瞪得更圆了,眼看就要高声质问谁是昨晚最后一个离开的,陆棠小声带着委屈补充道:“我看这个门……昨晚叫我出任务的时候局里就我一个,门就一直开着啊……。” …… “哈哈哈哈哈哈哈!”罗思思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前仰后合,几乎直不起腰,“陆棠啊陆棠,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能给老大送去,一点也不奇怪了。” 姚建平举起保温杯,无奈地在罗思思面前晃了晃:“行了行了,罗思思别笑了,这以后都是可能出大问题的!”姚建平转头看向陆棠,脸上满是严肃:“小陆啊,那你知道我们罗浮局为什么下午才开始上班吗?” 陆棠放下手里因为紧张捏变形的包子,脸上更加茫然,试探着回答说:“因为……我们上的是夜班?” …… 罗思思好不容易止了笑,抹了抹笑出的眼泪:“还真是个奇人。听着,奇人陆棠小朋友,罗浮局,罗浮局,是专门处理魅的机构。魅是什么,我猜你昨晚已经亲眼见识过了。这东西,他产生于人的内心,人脑子里那些阴暗的思想。”说着点了点自己的大脑袋说道:“看到美好的东西想要靠近是本能,看到一尘不染的纯净想要亲手玷污、摧毁也是潜藏在人心底的恶念本能。这些龌龊的想法如果翻来覆去的想,想到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就有可能在梦中实现。” 姚建平接过话头,语气沉凝:“有些念头,一旦在梦里实现过,哪怕只有一次,就有可能让人上瘾。这种瘾头如果越来越大,上瘾的人又反复刻意想要在梦中重温,就会催生出魅。刚产生的魅,眼眶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它们刚来到这个世上,也需要适应。如果这东西只是来世上晃一圈,过几天能量耗尽,自己也就消散了。但如果它的宿主想要将恶念付诸实践的执念太过强烈,或者这魅已经逐渐诞生了自己的意识,它的眼眶里就会开始发生变化,从黑色,到白色、绿色、黄色、红色。颜色越靠近红色,代表它越危险,也越难对付。没想到,你刚来第一天,就碰上了绿魅。” 姚建平说完,意味深长地瞟了眼还处在信息消化中的陆棠,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罗思思斜倚在陆棠桌沿,俯下身压低声音,带着点吓唬小孩的恶趣味:“魅这东西生于黑夜,多半在夜幕降临后活动。你昨晚,居然敢不关门?!” 陆棠果然被吓到了,身体微微后仰,连忙摆手语无伦次:“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为……” “罗思思,你别吓唬他了,”一个慵懒的女声传来。只见一位穿着玫红色长风衣,涂着复古大红唇的明艳美女款款走近,对陆棠展露一个安抚的微笑,“小帅哥,我叫李梦露。别听这些臭男人危言耸听,咱们罗浮局的大门,自有玄妙,普通人看不到,魅鬼进不来。你刚来不知道这些很正常,昨天大家都去参加月夜会议了,大家都不在没人跟你交接不怪你。咱们罗浮局作为专门处理这些魅鬼的机构,除了能看得见的,肯定还有看不见的安保措施,比如付……” “陆棠?是你吧?”李梦露旁边,一个穿着卡通连帽卫衣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声探过头来,手里拿着透明卡片,“你的貘卡,怎么掉在我桌上?” “啊!谢谢姐,我昨天找了它好久好久。”陆棠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那珍而重之的模样,简直恨不得当场找个香炉把它供起来。 李梦露指尖不轻不重地在陆棠肩头点了一下,“叫谁姐呢?”她眼波流转,瞥向一旁戴眼镜的女孩,“这都是小姑娘。她叫蒲雪,看你俩年纪最接近。”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严肃,“不过小帅哥,貘卡必须贴身收好。里面记录的信息太关键,小到血型,大到技能特点和过去,你这么毛毛躁躁的,昨天怎么跟老大出任务的?” “出任务?”罗思思精准接话,人已经滑到陆棠旁边,促狭地拍了下他的背,“结果把老大一起送进局子里去咯!” 蒲雪扶了扶自己厚重的眼镜:“我叫蒲雪,住得离局里比较近,有事可以随时找我。我负责办公室工作,刚刚正好给你的貘卡权限也已经激活了。” “哎呀,小雪——女孩子每天这么严肃会容易老的,我跟你说啊,姐姐新买了一个面膜……”李梦露伸出双手,亲昵地按着蒲雪的肩膀转身带到陆棠面前另一排的工位。 罗思思趁机凑近陆棠,用手肘碰了碰他,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旁“哎!快跟我说说昨天出任务什么感觉?” 陆棠偏头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第一次可以光明正大的用能量,不用藏着掖着,还挺开心的。以前的时候……” “谁问你这个了?”罗思思迅速打断,眼里闪着八卦的光:“我是问,跟老大一起行动什么感觉?” “老大……是指祁煜吧?”陆棠不确定的小声确认。 “罗思思,老大梦男。”李梦露歪了歪头,一针见血地说道。 罗思思没听到般,惊喜道:“我去,小陆棠你可以呀!”他猛得后仰,用力鼓了两下掌,“能这么面不改色叫老大全名,您厉害!” “啊?不可以吗?”陆棠回头认真问道。 “你昨晚都把老大送局子里了,还能这么淡定……还得是年轻人!”罗思思用腿一蹬地面,椅子滑回工位,刚点了两下鼠标又转头问道:“等等,我听说昨晚进去了俩,还有一个人是谁?” 陆棠从一旁的外卖袋里拿出一杯热奶茶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昨晚去接况……老大的时候,他说不用管那人。” 罗思思点头:“这倒是老大的风格。所以昨晚那只魅是你用能力制服的吗?” “对,我是金系的,但是很奇怪,按我的能力水平,当时不应该能让那辆车停下,不知为什么……” “老大!” “老大,早!” 祁煜的身影出现在长廊另一端。虽然只穿着件利落短款皮衣,却硬是走出了挟风带雨的气场。 第3章 悲剧 祁煜透过玻璃隔断朝办公室方向微一颔首。陆棠莫名觉得自己这一屋子人,有点像被参观的灵长类动物。 姚建平低声说道:“咱老大跟定时定点刷新的NPC似的,精准得像个AI。” 罗思思乐了:“哟,平平都会这些新潮词了,怎么了?儿子最近回来了?” 姚建平:“最近见得多,得努力跟上你们年轻人的节奏。小陆啊,昨天那只魅的信息已经上传了,负责人我直接填了你的名字,已经同步给你了。” 陆棠一愣:“啊?负责人不是老大吗?” 李梦露侧脸绕开电脑冲陆棠哀嚎:“我的棠棠啊,你可心疼心疼老大吧!除了是咱们的门面,还是咱们局里的顶梁柱,可不能英年早逝,让姐姐多看看养养眼好不好?” 罗思思:“是啊是啊,也让我也多看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不是帅哥但是我也喜欢看帅哥啊。” 陆棠细细看着屏幕上魅的档案信息,一个亮红色对话框骤然弹出,祁煜那张比本人更冷峻的证件照跳了出来,下面一行简短的命令:【701,你现在来一下。】 陆棠握着鼠标,转头看到刚刚还嬉笑的办公室现在只剩鼠标和键盘的声音,犹豫再三,双击回复框,老老实实地敲字: 【701在哪?】 陆棠正小心翼翼地纠结着要不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觉得四周空气一滞,仿佛有人无声地将空调温度调低了几度,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 “思思、建平,你俩准备一下,一会去楼上看一下昨晚那只魅。”祁煜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蒲雪扶了扶眼镜,语气一板一眼:“老大,是和上次一样,突然发生异变的吗?” “嗯,最初并没有征兆,完全可以被定义是无害魅,但是在快餐店不知道怎么突然对……”祁煜话音一顿,斟酌了下继续道:“对周围的人产生攻击意图。我追出去的时候,它已经能够操纵实体车辆了。” 李梦露收敛了刚才嬉笑的放松,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语气沉了下来:“老大,我觉得和上次的情况不一样,上次那只魅鬼是在游荡时撞见罗浮局的同事才发生异变,很可能是受外因刺激。可是这一只,更像是临时起意。”她单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目光转向祁煜:“思思、老姚,你们一会考虑问一下他是不是最开始伪……” “陆棠,你的貘卡找到了吗?”祁煜突然截断她的话。 “找到了,找到了。”陆棠忙不迭应声。 祁煜微微颔首,没在多言就转身离去。 李梦露表情一僵,霍然起身追了上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清脆。 “你为什么不让我说完?”祁煜刚推开办公室的门,李梦露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门尚未合拢,她的质问已经脱口而出,“你还是不信我?” “信你?我信你个大头鬼!”郗父的怒吼透过电话听筒传出来,“都进了警察局了,还告诉我是好人好事?那你下次是不是杀了人还要告诉我是助人为乐呀?” “爸,哪有这么比喻的呀?”郗铭舟举着手机好声好气地哄着,“您消消气,这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就出来了吗?我只是作为三好市民配合警察叔叔罢了,如果真要有事,人家也不让我走啊。” 郗父似被说动,冷哼一声:“你小子让我省点心吧。” “知道了知道了。”郗铭舟脸上漾开意,“那您在M国出差,记得要按时吃饭。” “你还说我呢,你少吃点外卖,我告诉你啊……” “爸,你还记得那年我被绑架时,和我一起的那个孩子吗?”郗铭舟敛起笑意忽然问道。 郗父一愣:“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出什么事了?你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想起来上次进警察局的情形,就想问问。” “哼!臭小子,嫌我唠叨就直说,东拉西扯的。当年那小孩比你伤的严重得多,听说是个孤儿,也是可怜。当时咱们家差点收养他,后来……后来好像去福利院了吧。” 郗铭舟语气轻松道:“好啦,知道啦。就随口一问,我当然不会嫌弃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爸爸啰嗦啊。” 副驾的徐融听得直撇嘴。郗铭舟趁着红灯,抬手在徐融脑袋上轻敲一记。 “哥,怎么突然想起绑架那事了?”徐融等电话挂断立刻问道:“和昨晚有关?” 郗铭舟失笑:“你们怎么都这么敏感?突然想到,问问不行?” 徐融打量着他,见他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语气中带了点委屈:“舟哥,你要真遇到什么事,一定要说,别自己憋在心里。” 郗铭舟回头看了眼徐融,半开玩笑般随口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把头发染回来?” 徐融的表情瞬间凝滞,低头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满笑意:“舟哥让我染,那我当然听。” 郗铭舟学着他先前的语气,语气中却是难得的严肃:“阿融,你如果遇到什么事,如果你哥徐瑞野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定要跟我说,别自己憋在心里。” 徐融闻言,转头看向郗铭舟,眼眶倏地红了。 “你说的有道理,但现在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面对李梦露的步步紧逼,祁煜冷静得近乎冷漠。 “可是你可以先让罗思思他们审他们啊!审出来不就……” “你要把他们也卷进来吗?”祁煜抬眼,像要看穿对面的人,“有些人,或许本就是我们该保护的对象。” 李梦露迎着他的视线,毫不退让:“有些悲剧,或许本就是我们能够避免的。”说罢,她挺直脊背,高跟鞋铿锵有力地敲击地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审讯室内,空气如胶般黏稠凝滞。仪器发出冰冷规律的滴答声,像在倒数着什么。 “你说,昨天是第一次现身?第一次现身就知道哪里是饭店,哪里有小孩?”罗思思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早没了办公室里的和善,眼底的厌恶不加掩饰地溢出。 玻璃罩内,那团烟雾汇聚成模糊的人形。他双腿一瘫,坐了下去,声音透过侧方扬声器传来,带着怪异的腔调:“我都说了,我不是去饭店,你不知道,我出生的那个人,就是你们说的宿主,那用你们旁边这位领导的话说他有多恶心,每天看着自己女儿……” “我问的是,你是不是第一次出现!没有问你做了什么?”罗思思左手握拳,指节泛白低吼打断,“还要耍心眼吗?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一旁的姚建平不紧不慢地拧上保温杯盖子,杯身和杯盖相撞发出一声闷响,他悠悠开口道:“我信你。信你是第一次出现。”他抬眼,目光平静锐利,“因为明明离商业街不远的地方就有游乐场,你完全可以去那里更好的满足你的‘想法’。” “那个游乐场嘛——”魅仰头靠在身后的玻璃上,发出近似叹息的声音,“我不是没有想过。我透过那个人看到过,那是个亲子游乐园……呵,你们不知道,就算看不到我,那些香喷喷的小姑娘只要一哭闹,那些大人都紧张的不得了,多影响兴致。在快餐店里,家长只会觉得是孩子吃得不满意……” 观察室里,单向玻璃前—— “他从没有否认过他不是第一次出现。”祁煜盯着审讯室,声音低沉。 身旁穿着黑色商务夹克头发花白的祝海云局长开口:“你有什么想法?” 祁煜继续盯着审讯室里的人,目光未移:“祝局,我也认为,现在的魅已经有了能够骗过我们的方法和能力,我们的监管方式需要改变。” 祝海云:“那你们S组去查吧。” 祁煜回头正色道:“祝局,现在所有的事情还没有定论,如果就这么贸然告诉大家一个还没有验证过的猜测,只会让大家疑神疑鬼。您知道的,我们S组的同事们情况特殊。我打算私下调查。” 祝海云:“不需要帮手?” 祁煜:“不需要,大家现在这样有说有笑的……挺好的。”祁煜的声音几不可闻喃喃道:“有的悲剧,也许从一开始就可以避免。” 祝海云深深看了一眼身旁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人:“有些事情,也许从一开始,就并非悲剧。” 祁煜没有回应,转身推门,直接出现在了审讯室内。 魅在看到祁煜的瞬间转身,正对着他,声音中带着扭曲的笑意:“呦,是你啊?” 祁煜无视那目光中的挑衅,单刀直入:“既然你不愿意说,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的宿主,有没有真的在现实中,作过和你同样的事?” 话音一落,魅漆黑的眼眶开始源源不断涌出浓稠的黑雾,一旁的仪器滴滴响起警报,红灯闪烁——审讯对象发生异变。 魅的嘴巴突然裂开直至耳根,整个头部几乎一分为二,发出嘶哑的尖笑:“同样的事?你们人类还真是虚伪。” 它的脖颈猛然拉长,打着扭曲的结,紧紧贴上玻璃,声音变得凌厉如刀:“那你作过同样的事吗?”它顿了顿,满意地审视着玻璃外的人,“你们……做过同样的事吗?祁煜!” 魅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中的黑雾涌出得更多更快,几乎充满整个玻璃罩,声音中带着诅咒般的恶意:“你怎么有帮手了?你会害死他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姚建平猛拍下桌面的红色按钮,玻璃罩急速后退,顶部落下含有安定成分的浓白烟雾。 魅夹杂着咆哮的尖笑在审讯室内回荡:“哈哈哈哈哈哈,就这么点能耐吗?为什么不敢用出你的真正的能力?” 祁煜眉头骤然一跳,转身大步离去。审讯室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那篇歇斯底里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