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1章 UPA 亚空间的死寂吞没光线,一并吞没情绪、认知、语言。 户景生第一个回归的感官是剧痛。颅内是无数根烧红的尖针向外扎,痛楚轰然炸开,顺着脊椎一路灼烧,蔓延至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末梢。 一腔血腥。 他眨了眨眼,在这一阵绵长、先于一切而来的痛楚下,生理性的液体不受控制溢出眼角,划过太阳穴,没入鬓角。 困惑……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又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碾碎——困意在一瞬如无边无际的海啸吞没他,他的意识再次沉入深渊。 …… 一个标准时后,远处冰蓝的光点凭空刺穿诡异的黑暗。一行人缓缓靠近户景生所在坐标。 他们在三百米外停下,侦察员率先离队尝试接触。 方许开启虫洞网络,调整通讯频率:“广寒宫03,这里是Ghost-19-Actual,任务节点报告。目前标准时13时,已抵达亚空间SOL-E-02,发现UPA。” 信号受粒子风暴影响,基地回应的声音失真:“Ghost-19-Actual,这里是广寒宫03,抄收。请确认UPA信号,描述目标状态。” 侦察员探测仪已经抵达目标身侧,她的呼吸在面罩间陡然加重,频道中传来她清晰的换气声。 “方队,UPA无防护,重复,UPA完全暴露,不能自主呼吸……”她声音有些颤抖:“心跳极其缓慢……生命读数存在……怎么可能?” 方许紧盯着目镜中的实时成像,青年安静悬浮于本不应存在任何宏观可观测实体的黑暗间,如同陷入再普通不过的沉睡。 这张脸……他抿唇,手指不自觉蜷曲。 “广寒宫03,UPA状态……无法理解。请求指示。” 天狼星贝塔,北星门基地广寒宫虫洞网络通讯中心,指挥台上的宋松接过控制权,她深呼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更加平稳: “Ghost-19-Actual,这里是广寒宫03,指令更新。任务代号变更为Awake-01。接触并保护UPA。Aegis协议现已生效。Library已介入,正在监听。完毕。” “Awake-01-Actual收到。”方许示意身后的队员进入“接触”状态,没有人再说话,虫洞网络于不稳定亚空间内发生曲变,底噪前所未有的清晰。 又是几分钟,方许收到一段加密传输。 宋松的声音带着一种方许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凝重: “方许,务必带回他。” …… 半年后,天狼星贝塔,翡翠城,序列研究所。 警卫打开门,一辆北星门基地标准形制的军用车驶入研究所的大院,正正好好停在门廊的正前方。 身着军服的青年走出车门。 候在门廊的研究员之一不动声色撞了撞旁边的同僚,语气惊讶:“方队有这么年轻?不是说他离开序列的时候都已经二十五六了?” 旁边的同僚白他一眼,默不作声。 率先走出的青年向后两步让出一个身位,微微欠身拉开车门。 在众人注视下方许跨出来,没穿军服,甚至不是制服,衬衫的扣子也没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先是环顾了一周,又长舒了一口气,咧嘴向队列最前方的研究员大步走来:“姜师姐,好久不见。” 姜长安同他握手时神色戏谑:“方队长现在真是好大排场。” 方许不以为意:“到了翡翠城还是要讲点规矩。” “没看出来你多有规矩。”姜长安带他一路上了顶楼,玩笑说:“自从你把方队现在可是大明星,那些个小年轻听说你要来,都抢着要和我站一块儿看看你。” 方许一听这话就头疼:“哎哟师姐,饶了我吧。” 他们穿过走廊,打开了最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 门内的女士站在窗前。方许看着眼前头发全白的清瘦女性,收敛了些面上的玩笑,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宋指挥官。” 宋松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出了基地还是叫宋教授吧。” “宋教授,”方许从善如流:“他怎么样了?” “我们边走边说……”宋松道:“翡翠庭质询会议在半小时后,斋明德现在还不知道我到了序列,带你去见景生一面我就该走了。” “没完没了。”方许评价。 半年前,太阳系亚空间-02,方许小队任务在宋松授权下正式变更为Awake。 根据协议,任何Awake代码任务都将在第一时间同步抄送至四个星门基地指挥中心、序列研究所和翡翠庭。 但北星门基地总指挥官宋松当机立断第一时间封锁了虫洞网络,能接入任务空间通讯的只有Tower-广寒宫03和Library-序列研究所。 对此后知后觉的翡翠庭震怒。 而后两方到底如何对峙方许也并不清楚。 但就在他们完成任务跃迁回天狼星贝塔的一个月后,序列研究所向外发布了关于UPA资料的正式声明。 “亚空间SOL-E-02-UPA苏醒,其身份已确认为二十三年前于亚空间EUK-S-073失踪的序列研究所观测者‘户景生’。” 这一消息在天狼星系引起轩然大波,也惊动了翡翠庭联合议会主席斋明德,此后宋松被翡翠庭多次召见,频繁往返于北地和翡翠城两端。 如此多方对峙的五个月后,即现在时间的两周前,一道来自翡翠庭的特别调任指令被明晃晃送到北星门基地宋松的桌前,遣词讲究、用语繁复,但横竖看去不过就一个意思: 调任户景生至降临特别行动组一队,即方许小队。 “翡翠庭无权干涉星门基地的军事指挥。”方许神色莫名,语气随意。 “但严格意义上特别行动组是翡翠庭和各大基地的联合部门,他们自然有干涉特别行动组的权力。” 宋松叹了口气,又看了眼方许:“我记得方队在加入行动组之前也是序列的‘观测者’吧?你知道户景生吗?” “我知道他。”方许点头。 方许在亚空间内认清那张脸时已经有所准备了。 业内没有任何一个观测者不知道户景生的大名。半个世纪以来唯一一个ACE级别的观测者,他短暂从业五年来的成就已然难以用三言两语概括。 “方许要在序列多留上一年说不准也能被定级ACE呢。”姜长安故作可惜。 方许打了个呵欠:“我看我当时走的那天师姐倒是比谁都开心吧。” 姜长安睨他一眼,打开门,房间内的青年站起身,他的目光掠过为首两人,最终落在方许的脸上,显然是已经等候多时。 “姜工,宋教授。”他开口问好,语气温和:“这位便是方队长吧?久仰。” 方许面上不动声色,挂上一贯的、散漫的笑容:“户教授,久仰啊。” 他当然没有错过在“教授”这个称呼出口的瞬间,对方眼睛中极快掠过的一丝茫然。 此时姜长安适时提醒道:“景生不太记得之前的事了。” “这样。”方许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青年,一张温和的、哪里都恰到好处的脸,有着一种令人舒适且平静的好看,就是那双眼睛有点太平静,平静到几乎是悲悯。 宋松开口的声音打断他的发散思维:“景生,行动组接到翡翠庭调令,恐怕你今晚就要随方队长回北星门基地了。” “我已经收到通知。”户景生点头,朝方许说:“我随时可以出发,一切听方队长指挥。” 闻言方许挑眉。 “那好,我还有事要办,今晚就不和你们一同走了。”宋松颔首,带着姜长安一同转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方许看了宋松一眼,见对方朝他微微摇头,也不再多话,只笑着去开了门:“教授、师姐,慢走。” 待送走了二人,他朝户景生扬了扬下巴,问道:“真没什么要收拾的?” 户景生反问:“特别行动组的队员被允许携带多少私人物品?” 方许没想到他会问这种话,被噎了一下,说:“您是顾问,还是有特权的。” “什么特权?” “……”方许决定放弃这个话题:“车就在楼下,没要拿的就早点走吧。” 户景生微微抬手:“方队长请。” 临出城,军用车停在关隘,户景生想起方许对自己的称呼:“方队长,你刚刚叫我户教授?” 他的确是联合学院客座教授,但也不过是观测者定级后被强加的头衔,就是在二十三年前会叫他“教授”的都没几个。 方许正在假寐,眼皮子都没掀:“教授听起来多有文化。” “……”户景生不知作何回应。 军方牌照过关并不需要太久,没停多久副官便重新启动驾驶。户景生不再说话,他看向窗外,翡翠城的城门愈行愈远。 六个标准时后,户景生从车舰上走下来,昏昏沉沉的睡意便一瞬被北地的风吹散。 “北地是挺冷的。”方许跟在他身后,不咸不淡开口:“户教授之前来过北地吗?” "方队可以直接叫我名字。"户景生正在戴防风镜,但军中统一配比的规格不算合适,又是他没用过的新版本。方许看他摆弄半天,索性直接上手帮他调整卡扣。 户景生顿了顿:“谢谢。”又接着回答:“应该是来过的。” “我随便问问。”方许顺手抹去他镜片上的飘雪:“按理说您这个级别得先去总指挥中心报到,但宋教授的意思是直接去军事基地。” “了解。”户景生点头。 天狼星贝塔为在双星系统下维持稳定自转采用了引力潮汐调节,这项技术牺牲了两极地区的光照,使北地的地表环境并不适宜居住,因此北星门基地的各核心圈层大都处于地下,依托“天梯”工程完成物理层面的串联、交互、交通。 二人穿过一道不见尽头的、墨绿的防风林,北军事基地“天梯”的地面工程便近在咫尺,南门站岗执勤的卫兵仔细审阅证件后向他们行礼放行。 户景生终于看到“天梯”的真面目。 冰冷、宏伟、巨大的机械结构,独立于穹顶双星系统摇摇欲坠的白炽之下,无边际的浓黑金属远比铺天盖地的风雪更寒冷,却也无与伦比地炙热。 直到此刻,户景生才意识到从他踏上北地就一直隐约听见的底噪从何而来。那绵长不断的轰鸣正是“天梯”运行的标志,也是两百年不曾中断的、已然成为北地基因一部分的“人类的回声”。 跟随方许从停稳的载人平台中走出,户景生站在连廊间,举目所见是挑高至看不清穹顶的广阔结构。 整个基地如同一只机械巨兽,建筑、离子武器、操作平台、训练场,乃至所有穿梭于其间的军人,都是这巨兽的一部分。 户景生确信自己从未真正进入过北军事基地,可一种诡异的既视感一闪而过,微弱却不容忽视。 方许用余光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户景生正仰头望着钢铁苍穹,侧脸在冷光下显得沉静专注。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观测者时读过的一份报告,谨慎、冷静、洞察,其书写者如一台精密的机械,强大又冰冷。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身侧,失忆,温和,即将成为他的队员。 方许道:“户景生,欢迎加入北星门军事基地。” 户景生回神,收回目光。而就在这一瞬,基地的灯光极不自然地同步闪烁了一下,快得像是幻觉。 “又能量过载了?”方许张望了一圈:“这几天是不太稳定。” 户景生别过眼:“方队长,走吧。” 第2章 万象 “EUK-S-073,1075年第二次巡检……” “星门粒子波动,时空异常……虫洞通讯断联……” “亚空间进入‘降临’状态……” “户景生,你看到了什么?” …… “我看到……”户景生嗓音低哑:“……我自己。” 一阵猛烈的失重感将户景生从光怪陆离的漩涡中拽出。 他猛然坐起,眼眶胀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砸出空洞的回响。几秒钟后,视野才逐渐清晰,将他从那个与自己对视的瞬间拽回北基地的宿舍。 又是这个梦,半年来每一次侵入式治疗的终点。 序列称之为“投影”,军方诊断为“幻想”。而对他而言,只是持续不断、没有答案的轮回。 他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不知是冷汗还是溢出的生理泪水。 户景生想起昨晚进入基地时的异状,那些如影随形的幻觉与不适从未真正离开。 可他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侵入疗法的副作用还是迷失亚空间二十三年的后遗症。 北星门军事基地,降临特别行动组……他深呼吸,将这些名词从混沌中拼凑出来。 标准时早上四点。 距离特殊行动组的日常早训还有一个半小时。 总归也睡不着了,他走进浴室,剧烈跳动的心脏在温热的水流下渐渐恢复平稳。 他朝后抹了一把额前濡湿的碎发,镜子里那张脸温和、得体,处处都恰到好处,熟悉、却又陌生,令他怔愣了许久。 二十三年……他的主观记忆远没有横越这么久,但躯体生理似乎先于意识有了反应。 这种无法掌控记忆的无力感让他恶心。 提前一小时到了训练场,行动组片区算得上地广人稀,此时空荡荡的场地里只有方许。 方许刚结束热身跑,额上带着薄汗,白色的训练服紧贴着他精悍挺拔的身形。他看到户景生,脚步一顿。 “户顾问起得挺早。” “睡不着。”户景生如实回答。 “不习惯?”方许走近几步,随手拿起一条毛巾擦汗。 他不否认:“总会习惯的。” “ACE定级的观测者,”方许哼笑了声,语调拉长:“我对户顾问的适应性还是很有信心的。” 自一个世纪以前翡翠庭《星门第一法案》通过,代表“评估、观测、管控”亚空间最高执行标准的“观测者”由此诞生。 要成为认证观测者,顶级的身体素质和精神素质都是基础,应变、理论、机动所有能力皆是缺一不可。 ACE的要求标准更为苛刻,百年间成功定级的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于此,户景生只是挑眉直视方许的眼睛:“我也看过方队的档案,您之前‘差一点’就能拿到ACE认证,可惜了。” 语气温和用词得体,但就方许听来完全是挑衅。 方许靠在身旁的设备主机,不管心间怎么想面上倒是不显痕迹,他食指向下敲了敲:“听说户顾问当年在万象二代的一阶内测团队,想不想试试去年刚刚更新的第三代?” 万象,专门设计用于模拟亚空间环境,辅助特殊训练的演算系统,仅供军方和部分授权机构使用。 户景生显然听清了对方在“当年”和“去年”两个时间节点的重读,他垂下眼:“恭敬不如从命。” 手指触碰到感应接口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并非来自系统的刺痛感,猛地窜过他的神经末梢。 “……排异反应?”户景生心头一沉。 几乎是同时,总控台猩红的警报灯骤然亮起,刺耳的蜂鸣声刚炸响一个音节,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戛然而止。 已然进入系统的二人对此并未察觉,监控红光只是闪烁一瞬,空旷无人的训练场回归凝结般的死寂。 但就在户景生意识被系统洪流吞没的前一瞬,一种冰冷的、被某种巨大存在自上而下“注视”的诡异感觉,攫住了他全部的感官。 他想眨眼,可意识正在逐渐下沉。 万象模拟,正式开始。 标准时早上五点,训练场开始陆续进人。五点三十,习惯踩点的队员匆匆忙忙冲进来,发现集合的地方根本没人。 “干啥呢?”迟来的队员走到人群聚集的地方,看见成像大屏上有两个账号正在进行演算,但奈何交互区域已经围了两圈人,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得看向大屏。 “我去……这评分,是人类吗?”不明情况的队员倒吸一口凉气,再看两眼预设参数更是差点没晕过去:“是万象智能体在测新的极限标准吗?” “嘘,别吵。”旁边队友撞了撞他:“是方队和新来的顾问。” 闻言队员又仔细看了看实时数据,看了半天,又憋出来一句:“这……哪个是方队啊?” 内圈,付青青托着脑袋:“差不多了吧?” 埃尔默扫过总控,点头:“嗯。” 他话音未落,万象系统已经开始进入最终评估。 方许先一步打开舱门走出来,训练场嘈杂的声响迅速低下去。埃尔默给他递了水,方许接过,问:“评分还没出来?” “没。”付青青仔细翻阅报告的每一条数据,咂舌:“我还没见过万象一次模拟能给出这么多数据维度的。” “内测密钥调的参数,”方许摘下目镜:“沾户顾问的光。” 接着他环顾周围一圈的人,挑眉:“好看啊?” 看热闹的队员一哄而散,生怕方队长说出什么“好看你们来试试”的话,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就留下了总控旁边的付青青和埃尔默。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方许才走过去帮户景生打开舱门。 舱内户景生的脸色并不好,他迟迟没有离开就是在等自己缓过来。 果然。方许叹了口气。 户景生没等他开口说什么,自己走出了舱门。 “要不要歇会儿?”方许还是问了。 户景生摇头。 万象通过模拟亚空间维度设计专项训练,三代不知道在哪里做了升级,在整体感官上已经无限趋近真实亚空间环境。 真实到户景生在进入的一瞬间就产生了无法遏制的排异反应,这种不适伴随他测试的始终。 排异是一种生理性的,先于一切意识而来的本能反应。而身为观测者,对亚空间产生生理排异实在是荒唐。 户景生知道它一定来自那空缺的二十三年。那种说不明的烦躁又泛上来,他眼神冷了下去。 方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汗水几乎湿透户景生的碎发,他垂着眼喝水,睫毛太长以致看不清他的神色。 “评估结果出来了。”几人都朝总控看去,付青青语调轻松:“方队险胜啊。” 报告上是万象智能体从多维数据分析后给出的参考分数。 方许92.37 户景生90.89 “户顾问也太厉害了!今年演习方队再加上户顾问,我们还不得把南洋基地打得晕头转向不知天地为何物啊。” 付青青已经完全沉浸在北基地行动组一队美好的未来里。 方许没注意付青青在说什么,他瞥见身旁户景生眨了眨眼,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户顾问,我当这个队长还是够格吧?”方许眼神落在户景生的脸上,说的话依旧戏谑不着调。 闻言户景生只是淡淡回应:“我没有怀疑过。”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但棉花暖暖的很贴心。 “继续训练吧。”方许懒懒:“待会儿集合好好给大家介绍一下你。” 户景生点头,又看向总控台前的付青青:“你好,报告数据,可以发我一份吗?” “叫我青青就好。”付青青看着眼前漂亮又礼貌的男人,很是愉悦:“顾问你的终端已经接入了基地系统,之后基地内产生所有数据都会同步过去的。” 户景生表示了解,向她笑了笑:“谢谢。” “付青青是主队的成员,一般在任务里是Eyes位。”方许在一边抱着手臂,顺嘴介绍:“旁边是埃尔默,Doc位。”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高大男人向户景生点头致意。 “你们好。”户景生说。 特别行动组出一次任务需要保证五个位置都至少有一名队员,Actual指挥官,Snake通讯专家,Breacher突击手,Eyes侦察员,Doc医疗兵。 “户顾问想过自己的任务位吗?”方许问。 调令下来的时候基地的人也有问过他,但当时户景生并未给出回答。 户景生问:“不是队长安排吗?” 对话似乎在以一种诡异的似曾相识的方式展开,方许措辞:“我们队比较尊重每个人自己的定位想法。” “这样。”户景生好像在思考,接着他说:“那我应该比较适合Actual。” 一次任务只会有一个指挥官。 付青青朝埃尔默眨了眨眼,表示气氛有些微妙。 但方许只是抻了抻有些酸胀的背肌:“是吧,我也觉得。” 标准时20时45分,晚训结束。 户景生回到宿舍,调出那份万象给出的评估报告。他一条一条看过去,速度很快,几乎都在他预料之内。 但“亚空间生理适应性”的评估显示为满分。 满分,即使是观测者时期的户景生也从未拿到过生理适应性的满分。 他想起今天接入时一瞬间蔓延过他全身的刺痛,接下来一个小时不间断的反胃和眩晕。 那种令他神经高度紧绷的“被注视感”再次发作。 他对亚空间产生的排异反应是真实、客观又痛苦地存在的。 为什么会是满分? ……方许会知道吗? 那张吊儿郎当的脸跟着名字浮现出来,仿佛下一秒就将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户景生抿唇。 他并不质疑方许的能力,但身为一向独来独往的观测者,他还是不太习惯突然拥有一个“队长”。 尤其这位队长的性格是他最不爱应付的类型。 门禁系统的访客提醒打断他的思路。户景生关闭了报告显示,走到门前。 监控屏幕上的脸是方许。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户景生打开门:“方队长,有什么事吗?” 门前的方许换了军服,很正式,显得他整个人锋利又凛冽,应该是刚刚见过什么人回来。 “慰问一下我们新队友,”方许手搭在门框上,笑着说:“人文关怀。” 对此户景生不做评价,但秉持一贯的修养他还是向后让出一个身位:“进来坐坐?” 但方许只探头看了看,说:“不了,现在还早,户顾问需不需要我带你看看行动组片区?” 非常唐突地邀请。 户景生抬眼对上方许的眼神,这位行动组队长爱笑,但笑意一向戏谑又表面,不达眼底,如今也看不出什么波澜。 “稍等,我换件衣服。”户景生不再思考。 “我在楼下等你吧。”方许打了个响指,转身走了。 等户景生关上门,脸上的温和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疲惫。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抬起头,那道没有情绪的眼神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方许……”他无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户景生本就不善与人交往,方许行事匪气太过,总让他难以招架。 但比起相信这位方队长是在毫无章法地胡作非为,他还是更愿意相信这次唐突的邀请事出有因。 十分钟后户景生下楼,并不怀歉意地开口:“久等。” “不麻烦。”方许笑了笑:“走吧。” 第3章 三方协定 大陆北军事基地,天狼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具备独立生态的军事基地。 自两世纪前虫洞网络技术突破,天狼星文明迈入后星门时代,北基地职能得到进一步扩大,逐渐发展成为现在兼具研究所、虫洞通讯中心、军事驻地及生态城市的北星门基地,如盘踞在大陆北地的庞然兽群。 而时至今日,军事基地作为北地最核心的部分,仍在不断扩建。 降临特别行动组的组建由联合政府特批,各大基地军方及行政中心翡翠庭联合管理。名头很大,拨款很足,其片区面积、建筑及设施在寸土寸金的地下基地算得上相当优越。 方许带户景生走了一个小时也没走完所有地方。 “就是看不见天。”方许撑在行政楼走廊边,向上看是基地的投影穹顶,此时正推演一片基于算法的暮光带。 天狼星贝塔稳定运行于天狼星系中央双恒星的联合宜居带间,当两颗恒星一同落日,反射光映射大气,苍穹便呈现出一片瑰丽而永不消散的暮光带。 户景生顺着他仰视的方向看去,将深空收入眼底,却没有多做停留,他的目光徘徊于楼下的人群间,却最终没落到任何一点。 “方队还挺浪漫主义。” 仰望星空是人类走向宇宙的序章,自天狼星人成功攻克跃迁技术,星空从此触手可及,而人类个体意识上仍旧保留下的对天空的向往显出一种原始的浪漫。 方许分辨不清户景生说话的语气,他侧过脸想看看他的眼睛,对方察觉到他的眼神看过来,目光平静。 “你从成为观测者到定级ACE只花了三年。”方许说:“真挺厉害的。” “谢谢。”户景生想到今天的万象评估,说:“如果考核标准没有太大的变动,方队长现在去定级ACE一样可以成功。 “可惜有变动。”方许耸肩:“十二年前定级规则改革,只有任职满五年才能参与定级。” “我调任行动组前满打满算只干了四年多。” 户景生倒是没想到“差一点”是差得这么一点。 他想评价两句,但方许那句话里的“十二年前”突然戳中了他。 显然方许察觉到了他的停顿,开口道:“我拿到的治疗报告上说你没有任何失踪二十三年的记忆。” 时间如同从未存在。 说着方许话锋一转:“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前我刚刚进十二年制私校。” 天狼星贝塔十二年制教育的入学年龄为六岁。 也就是说,二十三年前,户景生以ACE观测者的身份于亚空间失踪的那一年,方许六岁。 “……”户景生本来没细想过这点,一经提起只觉得荒谬。 “但我没读完,十五岁我转学到北基地军校,一直到毕业去参加了观测者选拔。” “为什么不留在北基地?” 观测者是亚空间管控最前线的高危职业,要求高席位少,每年开放的名额只有个位数,留在北地显然是更稳妥的选择。 闻言方许顿了一下,他看了眼户景生的脸,对方似乎并不知道此举的含义,眼神中透出疑惑,方许移开目光,笑了笑:“因为我想成为观测者。” 户景生点头:“看来这些年序列为招新做出的宣传很成功。” 方许对此只是低笑一声,然后说:“户顾问二十岁从天狼军校荣誉毕业,从军从政哪条路不是前途大好?还不是去当了观测者。” “你倒是查得清楚。” “履历优秀,看一眼就能记住。”方许说的倒是真心话:“二十岁毕业,三年定级,此后又以ACE身份继续干了两年……二十五岁,户顾问才是真的青年才俊。” 户景生怔了怔。 然后说:“观测者没有时间。” 当踏入未知维度的亚空间,宇宙的速度掠过人类的躯体,熵增之下人类的“时间”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自方许正式成为观测者的第一天起,“观测者没有时间”就早已经是他们口口相传的箴言。 而现在由它的原创者亲口说出来,非常奇妙。 户景生缓缓眨眼:“年龄对我不具有意义,但序列的检测报告判断我目前生理标准是二十五岁。” 掩下一转而逝的情绪,方许撩起眼皮:“谁说的没意义,意义就是你现在完全可以管我叫哥,然后毫无负担地听我指挥。” 户景生真的觉得方许有点幼稚。 “方队长,如果你今天的目的在于给我做服从纪律的思想工作,那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一向是很遵守纪律的人。” “你也太严肃了。”方许啧了一声,像户景生这官方又生疏的言辞闷坏了。 基地中控温度夜间上调,方许觉得有些热,于是他脱了制服外套,又解开了衬衫最上的纽扣。那种军人的凌厉散了大半,属于方许本人的恣睢狂妄便毫无遮拦溢出来。 他将外套搭在小臂,似并不刻意地提起:“翡翠庭今天来了人,他们想见你,但被基地推脱过去了。” 见眼前男人的脸上琢磨不出什么情绪,方许继续说:“你的疗程没有结束,但翡翠庭坚持把你调离序列,为此不惜向宋教授妥协,送你来了北地。” “我在序列一天,他们就动不了我一天。”户景生并不意外。 他们太想从他身上挖出些什么,第一个从假性降临下成功生还的活标本,几乎可以成为亚空间扩张主义的安全旗,对于现在□□当权的翡翠庭而言意义非凡。 但序列研究所不仅是亚空间研究领域的领头单位,更是一张由无数学术泰斗牵头织成的科教人才垄断网络。 这种网络看似松散却盘根错节,无论是政府还是军方都不敢轻易干涉序列。 起码在明面上不敢。 宋松是北星基地的现任总指挥官,也是序列的荣誉学者。她不点头,翡翠庭就带不走他,如今调任到方许小队已经算是三方相互妥协的结果。 “但总归你现在还在宋教授眼下,不必太担心。” 方许是在……安慰他? 户景生站着没动,他的神色、目光,乃至于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他本人,沉稳平静、严丝合缝,论谁来都挑不出任何错处,冷得像落满防风林的大雪。 他倒是挺适合北地的。方许突然想。 他收回眼神,如抹去灰尘般抹去话题中的明争暗斗:“原本我想你现在可能并不适合一线,但今天看来还不如担心我这队长的位子还能不能坐稳。” “方队太谦虚了。”户景生不轻不重应道。 十分钟后,二人又转回了宿舍楼。 临别,正在开门的户景生突然又转过身,方许正背靠廊桥环着手臂看他。 他没想到户景生会回头,两方眼神没防备撞在一起,但方许没躲,很光明正大地望过去:“怎么了?” 户景生问道:“方队觉得我今天拿到的分数如何?” “你是想要我的评价还是数据组的分析结果?”方许环臂的姿势都没变。 对方只是沉默看着他,没有给出答案。 “我个人认为你的成绩令人印象深刻,”方许压了压指节:“至于其他的,数据组会持续跟进评估,但宋教授还没回北地,这方面的安排还需要再等几天。” 对此,户景生轻轻摇头:“方许,我今天产生了排异反应。” 方许看着他,稍稍站得正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户景生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他回忆了一下,才说:“但我记得你的生理适应性是满分。” 满分在万象评估里并不常见,尤其是生理适应性,人类的躯体总会在完全不同于自己习惯的环境下产生不适应。 但对于户景生这种级别的观测者,产生明显的“排异”也并不算正常。 “所以你退出后的状态不好。”方许只当他是太久没接触万象,体力损耗太多。 “嗯。”户景生说:“我想知道这一项的评估标准有没有改变,但看样子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没有原则性的改变。”方许还是回答道:“具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排异和数据异常,我现在无法回答。” 户景生表示理解,他垂下眼,想到什么:“我的疗程没有结束,他们的意思是会在我下一次任务后安排后续治疗计划。” “你不想让他们知道。”方许看向他。 户景生点头。 “放心,你的数据保密权限很高,只要数据源在基地内部,每一次传输都需要三重审批。” 看着面前人的脸,方许又想起那片亚空间内吞没光线的黑暗,那时户景生在自己眼前闭着眼睛,像是在等待。 “户顾问,这半年来他们的侵入式干涉疗程到底有多少用处?”方许顿了顿:“所有人都知道亚空间的问题只有在亚空间才能找到答案。” 天狼星文明进入星门时代两个世纪,要说是初窥亚空间门道都很勉强,凡涉及维度时空,唯有一线人员能在宇宙尺度下窥见冰山一角。 观测者承担这个使命一百余年,而近年来翡翠庭有意让自己的人接过这一棒,于是成立了降临特别行动组。 只有亚空间能找到答案。 “翡翠庭要你来一线,你应该知道原因。” 户景生当然知道。 干涉疗法受阻停滞,回到一线便是迟早的事。 哪怕疗程阶段报告上给出的建议是“停止亚空间活动”,三方妥协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心人想要抹掉也不是难事。 毕竟想找到答案的不止一个翡翠庭,军方、序列哪个不想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只不过是手段强硬或温和,人道主义欠缺或丰厚。 户景生沉默着。走廊的灯光在地面投下两人拉长的影子,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他大可以用一句官方辞令将方许挡回去——他擅长这个。 但当他看向方许,对方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却是罕见的认真,那句准备好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他突然感到一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来自他醒来后这六个月间无休止的伪装与周旋。 方许也是观测者。户景生突然想。 于是,他笑了笑,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放弃抵抗的意味:“当时翡翠庭来找我的代表很年轻,他说我有权拒绝。” “我知道我给出的答案并不重要,哪怕我拒绝,也不过是增加了他们需要走的必要程序,短暂推迟我调任一线的时间。” “即使如此,只要我拒绝,序列也愿意干涉,事情总会有转机,我也能再休一个长假。” 户景生笑意不达眼底又散去,连同褪去的还有他一直以来的温和的表象。 “但我答应了。” “我是观测者,我比他们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想找到答案。” 他语气很轻,也没什么起伏,却不容置疑。 “那是我的答案。” 方许几乎能听见自己一下一下心跳。 两人沉默,谁也没出声。 “方队,很晚了。”户景生最终只是轻声说:“谢谢你的人文关怀,很出色的团队文化。” 方许回过神,先是反应了一下他在说什么,才哼笑一声。 他摆了摆手,把刚刚的谈话翻过,眼神藏在暗处,目光却没有离开过户景生,他说:“户顾问,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