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夜归人》 第1章 雪夜拾孤 大曜元夕夜,雪下得密,像有人在高空撕碎棉絮,一簇簇往人间撒。 曜州城外十里,官道被埋得辨不出轮廓,风卷着碎玉横冲直撞,把枯枝刮得噼啪作响。 沈归雪倒在雪窝里,小脸煞白,胸口一点朱砂胎记被血渍染得愈发艳,像雪里绽开一朵野蔷薇。 他已经不会觉得冷了,只觉得天地离自己很远,耳边嗡嗡,像有无数蜜蜂钻进脑壳。 ——再撑一会儿,娘说,只要跑出这片林子,就能活。 可娘自己没跑出来,利箭穿透她后心时,还死死抱着他,用体温替他挡了最后一拨箭雨。 血腥味被寒风冻成细小的冰碴,沈归雪张了张嘴,呼出的雾气瞬间被吹散。 他听见脚步踏雪的“咯吱”声,很轻,像猫落在瓦上,可他还是听见了。 谢无咎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披着玄青羽纱大氅,领口一圈雪狐毛被雪沫打湿,衬得一张小脸冷玉似的白。 明明才十三岁,眼神却沉静得可怕,像一口古井,映出沈归雪蜷缩的影子。 “死了?”身后侍卫问。 谢无咎蹲下,伸指探到沈归雪鼻下,指尖被微弱热气扫了一下。 “活的。”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侍卫迟疑:“殿下,咱们自身难保,再带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我让你带,你就带。” 谢无咎褪下大氅,裹住沈归雪,动作干脆得像在捡一只冻僵的雀。 大氅里残留的温度让沈归雪颤了一下,眼睫抖开一条缝,看见一双极黑的眸子。 那眸子里没有怜悯,只有审视,像在看一件趁手的兵器。 沈归雪却本能地抓住对方衣角,指节冻得发紫,也不肯松。 谢无咎低低笑了一声,尾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 “想活,就抓紧我。” 马车在雪道颠簸,车辕吱呀,像老妪嘶哑的调子。 沈归雪被安置在软榻,身下垫着白熊皮,怀里塞进一只鎏金小手炉。 暖意一涌,伤口疼得他直抽,却死死咬住唇,不肯发出声音。 谢无咎坐在对面,捧一盏姜茶,用杯盖轻轻拨浮沫。 茶烟袅袅,他隔着雾气看沈归雪,像看一幅逐渐润开的墨画。 “叫什么名字?” “……沈归雪。”嗓音沙哑,却带着奶音。 “哪家的?” 沈归雪指尖一紧,指节泛青。 谢无咎不再追问,只伸手拂去对方发间冰碴,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 “不记得也好,从今天起,你只是我捡回来的小乞儿。” 他顿了顿,唇角微翘,“叫——阿雪。” 沈归雪抬眼,漆黑瞳仁里映出灯火,像两簇将熄未熄的小火苗。 他轻声应:“嗯。” 夜更深,车队驶入一处僻静庄子的侧门。 谢无咎把人安置在西厢,吩咐仆役烧水、取药、熬粥,井井有条。 临走前,他忽然回身,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剑鞘镶着细碎蓝宝,在烛光里闪冷冽星辉。 “给你防身。” 沈归雪愣住,谢无咎已俯身替他系好,指尖不经意掠过那枚朱砂胎记,眸色微暗。 “别怕,”少年声音轻得像雪落,“以后我护着你。” 门阖上,室内只剩火盆“噼啪”炸响。 沈归雪握住短剑,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还是另一把淬毒的刀。 他只知道,从这一夜起,他的命不再完全属于自己了。 同一刻,京城方向,暗夜里升起一束赤色信号烟,像一条血舌舔过夜空。 谢无咎立于廊下,负手远望,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渐渐冷却,凝成锋利冰线。 “殿下,沈氏遗孤已确认,是否要……”暗卫现身,做了个抹喉手势。 谢无咎垂眸,指腹摩挲着方才替沈归雪系剑时沾到的血迹,声音低不可闻。 “留着。” “可若被人知晓——” “那就让知晓的人,永远开不了口。” 少年回眸,眼底一片漆黑,像无星无月的子夜。 雪还在下,无声覆盖血迹与脚印。 无人知道,这一夜,命运的齿轮悄然咬合—— 很多年后,史书只轻描淡写记一笔: “曜成宗少时,于风雪夜拾一童,赐名阿雪,常携左右。” 却无人敢写,那童是前朝最后一点血脉;更无人敢写,后来弑父登基的成宗,曾在十二年后,亲手把毒酒递到那童手里,又哭着求他别喝。 而此刻,他们只是两个半大孩子,隔着一盏灯火,一坐一立。 一个把温柔演得滴水不漏;一个把仇恨藏进骨缝,等待发芽。 第2章 听雪初晴 翌日雪霁,日头稀薄,像被冰碴磨钝的银盘,悬在灰白天幕。 庄子后园的梅林一夜白头,风过时,细雪从枝桠簌簌落下,惊起两三只寒雀。 沈归雪醒得早,榻前炭火尚红,铜壶里的水咕噜咕噜冒着白汽。 他抱着短剑,赤足踩在波斯毯上,脚底被软绒挠得发痒,竟生出几分不真实—— 仿佛昨夜血火、箭矢、母亲的嘶喊,都只是一场冗长的噩梦。 门被轻叩三下,极有规律。 “进。”他嗓子仍哑,却下意识把剑横到胸前。 推门的是个圆脸小厮,端着热水,身后跟着青衣少年,少年怀里抱一摞干净衣物。 “奴叫青砚,是殿下身边的随墨小童。”少年福了福身,声音轻软,“殿下吩咐,带您去后山泡温汤,祛祛寒气。” 温泉掩在梅谷深处,石壁蒸腾,热气缭绕如轻纱。 沈归雪踩着木屐,披一件狐白披风,被青砚引至池边。 水面上浮着几片腊梅瓣,红黄相映,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他解衣,脚尖试探水温,灼烫瞬间包裹肌肤,伤口被激得发麻。 沈归雪咬牙,整个人滑进水里,只露出下巴,热气熏得眼眶发红。 “小公子,奴帮您洗头。”青砚跪坐在池沿,挽起袖口,露出腕上青紫指痕。 沈归雪目光一滞,忽然抓住青砚手腕, “谁掐的?” 青砚笑笑,满不在乎,“殿下脾气不太好,昨夜奴摔了茶盏。” 说罢,他轻轻抽手,把沈归雪湿发捧起,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 沈归雪不再追问,心底却生出模糊的凛意—— 那少年殿下,待自己温声软语,却待旁人动辄责罚? 他忽然不确定,这份“特殊”是福是祸。 “哗啦”一声,石屏风后转出一人。 谢无咎只着素白中衣,衣摆被水气濡湿,贴在腿上,显出少年人纤长骨架。 他手里拎一只青铜小壶,壶嘴冒着辛辣酒气。 “伤口疼吗?”他问,声音低而稳,像在谈论天气。 沈归雪点头,又摇头。 谢无咎笑了,蹲下身,与他平视,“疼就说,不许忍。” 说罢,他倾壶,烈酒浇在沈归雪左肩—— 昨日箭创已结痂,被酒一激,血珠瞬间渗出,水里绽开丝丝红雾。 沈归雪闷哼,指节抠进池壁,却愣是没喊出声。 谢无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他抬手,冰凉指尖蘸了酒,按在伤口上,缓慢打圈。 “记住这疼,”少年嗓音轻得像羽毛,“以后谁让你疼,你就让他更疼。” 沈归雪抬眼,热气蒸得他睫毛湿漉漉,黑眸却亮得惊人。 “包括你吗?”他问。 空气骤然安静,只剩水声潺潺。 青砚早已悄无声息退到屏风外。 谢无咎微挑眉,忽地俯身,唇几乎贴上沈归雪耳廓—— “尤其包括我。” 沐浴后,谢无咎亲自给沈归雪上药。 白玉膏透着薄荷香,抹开时凉丝丝,瞬间压下灼痛。 沈归雪坐在榻沿,赤着上身,肩胛骨薄而锋利,像未长开的鹤。 谢无咎单膝跪在他身后,指腹蘸药,沿伤口边缘轻轻推。 动作专业得不像养尊处优的皇子,倒似惯于处理血污。 “你会武功?”沈归雪忽然问。 “嗯,师傅是剑阁阁主。”谢无咎漫不经心,“我五岁握剑,七岁杀人。”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昨日吃了什么糕点。 沈归雪心口一紧,指尖无意识地攥住榻褥。 “想学吗?”谢无咎抬眼,镜里映出两张少年脸,一个苍白,一个清冷。 沈归雪抿唇,半晌,极轻地点头。 “想。” 谢无咎笑了,把药盒一阖,发出清脆“咔嗒”。 “好,从明日起,卯时起床,扎马步两个时辰。” 他伸手,替沈归雪把衣襟拢好,指尖若有似无掠过那枚朱砂胎记,声音低下去—— “阿雪,你只有变得足够强,才能亲手拿走你想要的。” 包括我的命——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只是眼底墨色翻涌,像深夜骤起的潮水。 当夜,沈归雪被安排在谢无咎卧房外侧的碧纱橱。 两人之间只隔一道槅扇,槅心镂着梅花,烛火一映,疏影横斜。 更鼓敲过三更,沈归雪辗转难眠,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忽听“吱呀”轻响—— 槅扇被推开一条缝,谢无咎披着中衣进来,手里拎一床锦被。 “怕你冷。”他低声道,把被子覆在沈归雪身上,自己却并不走,而是坐在榻沿。 沈归雪屏住呼吸,背脊僵直。 谢无咎似乎也没打算说话,只是抬手,轻轻覆在他发顶。 掌心温度透过发丝传来,像暗夜里唯一的热源。 良久,沈归雪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殿下……为何待我这么好?” 头顶的手微顿,接着,他听见少年极轻的笑,带着点莫名的哑。 “大概是因为,”谢无咎俯身,在他耳边一字一顿,“我比你更孤独。” 窗外,雪又悄悄落下来,细碎的簌簌声,像谁在耳边低语。 沈归雪闭上眼,恍惚间记起母亲说过——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坏。 可这一刻,他宁愿相信,雪夜拾孤,是命运对他仅剩的慈悲。 他不知道,隔壁暖阁里,谢无咎正展开一纸密报—— 【沈氏遗孤,朱砂为记,凤命天临,得者可挟天下。】 少年指尖摩挲着那行字,眸色深不见底,像酝酿一场更漫长的雪。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光影晃动,映出两张尚未长开的脸—— 一个在心里默默磨刀,一个在心里悄悄种刺。而雪,一直下,一直下,要把所有血腥与秘密,都掩成洁净的白。 第3章 卯时雪刃 更鼓三声,天色尚墨。 沈归雪被一阵极轻的叩壁声惊醒——笃、笃、笃,三连一停,像某种暗号。 他翻身坐起,额上薄汗,梦里尽是火与箭,血沫堵住喉咙。 碧纱橱外,谢无咎已穿戴整齐:素缎劲装、玄色护腕,腰间悬一柄未出鞘的短剑,剑鞘无饰,唯尾端坠一粒苍青琉璃。 “卯时到,”少年声音清冽,带着微不可闻的笑意,“第一天习武,迟到者罚跑雪道三圈。” 沈归雪心脏猛地收紧,昨夜温情仿佛被瞬间抽走。 他不敢耽搁,披衣趿鞋,跟了出去。 庄子后院,百亩雪原,风未起,天地静得只剩下心跳。 谢无咎抬手,遥遥一指前方—— “蹲马步,膝平背直,雪没脚踝为止。” 自己则解剑横于膝上,竟也同步下沉,动作如尺量,呼吸绵长。 沈归雪咬唇,学着姿势。 寒气瞬间透过单裤,像千万细针扎进骨缝;不到半盏茶,双腿已颤,冷汗顺着脊梁滑进腰带,冰凉蜿蜒。 谢无咎眼也不睁,“疼?” “……不疼。” “撒谎。”少年指尖拈起一粒雪,随手一弹——雪粒破空,精准击在沈归雪膝弯穴道,酸麻暴涨,他整个人几乎跪倒。 “起来。”谢无咎声音仍淡,“以后每倒一次,加一炷香。” 沈归雪深吸口气,撑地再起,指甲抠进雪里,冻得发紫。 远处梅枝后,青砚与长顺缩着脖子张望,大气不敢出。 他们看见自家殿下唇角微勾,那笑意却像薄刃,映着雪光,冷得渗人。 两柱香尽,东方泛起蟹壳青。 沈归雪双膝已失去知觉,整个人凭本能硬撑;睫毛结霜,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雾,仿佛体内有团火被雪一点点摁灭。 谢无咎终于睁眼,眸色深如墨玉。 “收。” 他起身,随手拍去衣上雪尘,行至沈归雪面前,伸手。 沈归雪指尖僵硬,搭上去的一瞬,被整个提起。 膝盖针扎般回血,他踉跄半步,撞进少年肩窝,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 “还能走?” 沈归雪点头,却猛地倒抽冷气——整条腿像被万蚁啃噬。 谢无咎不由分说,一手穿过他膝弯,打横抱起。 “殿下——”沈归雪惊得绷直背脊。 “省点力气,”少年低笑,“等会儿还要练剑。” 暖阁里,炭火红旺,药汤已备。 谢无咎把人放进木桶,热水漫过淤青,刺痛霎时转为麻痒。 沈归雪咬住下唇,没发出声音,额角却渗出细密冷汗。 谢无咎挽袖,亲自拿药包往水里撒—— 先川芎,再红花,最后是一把薄荷叶,清香漫开,掩住苦味。 “以后每日一泡,三个时辰内不准吹风。” 沈归雪垂眼,看见对方腕骨内侧一道浅疤,像被利器反复划过。 “殿下也受过伤?” 谢无咎手指微顿,抬眸,似笑非笑,“学剑的人,谁不是血里泡出来的?” 说罢,他忽然伸手,掬一捧药水,浇在沈归雪肩头。 水珠顺着少年肩胛滚落,没入热水,像一串转瞬即逝的星子。 “阿雪,”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潮湿的哑,“疼就要喊,别学我。” 辰时,日头爬上窗棂,雪光与金光交叠,晃得人眼花。 沈归雪换好干爽劲装,被带到后山空地。 一柄木剑递到他面前——剑身狭长,握柄刻一个小小的“雪”字,刀口尚新。 “今日学刺、劈、挑、撩四式。”谢无咎并指如剑,隔空示范,动作舒缓,却带起尖锐风啸。 木剑破空,雪粉被劲风卷起,形成一道半月弧,久久不落。 沈归雪学着握剑,虎口一紧,木剑竟纹丝不动—— 谢无咎的剑尖,轻轻点在他腕上,位置刁钻,酸麻顿生。 “腕松,指活,剑是手的延伸,不是枷锁。” 沈归雪深呼吸,再次挥剑。 “唰——” 雪地被划出一道浅痕,歪歪扭扭,却总算带起风声。 谢无咎微不可见地颔首。 “继续,一千次。” 他转身,退到梅树下,抱臂而立,雪落于睫,也不眨一下。 千次挥完,日已西斜。 沈归雪臂膀失去知觉,木剑“啪”一声坠地,雪沫四溅。 他弯腰去捡,眼前忽地发黑,整个人向前栽倒—— 预期的冰冷并未袭来。 谢无咎接住了他,掌心贴在他后背,一股极细却霸道的暖流,自脊骨涌入四肢。 沈归雪惊愕抬眼,“殿下……” “这是‘听雪’第一层心法,先记住路径。” 少年声音贴在他耳廓,热气拂过冻红的耳尖,“以后每日卯时,我替你引气。” 说罢,他打横抱起脱力的人,朝暖阁走去。 夜里,碧纱橱灯火未灭。 沈归雪伏在榻,谢无咎卷起他衣袖,拿药酒揉开臂上淤青。 动作极轻,像在对待易碎的薄胎瓷。 瘀青散开,皮肤透出淤血的红紫,谢无咎眸色微暗。 “疼?” “……习惯了。” 谢无咎低笑,指尖忽然用力—— 沈归雪闷哼,眼泪瞬间涌到眼眶,却倔强地没掉。 “很好。”少年俯身,用几乎耳语的声音道,“以后每喊一次疼,我就轻一分;你忍一次,我就重一分——直到你学会,把疼变成刀。” 灯花“啪”地炸开,光影晃动,映出两张尚带稚气却已开始锋利的脸。 窗外,雪原无垠,寒风卷着碎玉,一下一下拍击窗棂,像在为这场漫长的淬炼,敲下第一声鼓。 第4章 雪隐杀机 五更鼓未响,沈归雪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惊醒。 碧纱橱外灯火骤亮,纸窗上晃过几道黑影,兵刃冷光一闪而逝。 他翻身坐起,抄起枕下木剑,屏息—— “笃。” 槅扇被极轻地叩了一下,随后是谢无咎压得极低的声音:“阿雪,着衣,跟我走。” 门开一线,少年殿下仍罩着昨夜那身素白里衣,外头却匆匆披了玄狐裘,腰间悬着真剑“听雪”。 他抛来一套短小夜行衣,袖口与腰背都已改窄,正合沈归雪身形。 “刺客?”沈归雪一边套衣,一边低声问。 “嗯,来了两拨。”谢无咎牵了牵唇角,眼底却冷,“一拨冲我,一拨冲你。” 沈归雪指尖微顿。 冲他——前朝余孽,凤命胎记,终于走漏了风声。 冲谢无咎——却是谁急着让这位刚失势的七皇子,再也回不了京? 廊檐下风灯摇晃,血珠已溅在雪地上,像点点寒梅。 七名黑衣人被困于阵心——庄子暗卫摆出“曲水弧”,以三人为刃,两人为盾,余者挽弓压阵。 谢无咎却不急,牵着沈归雪立于阶前,像在赏雪。 “看好了。”少年抬手,袖中射出一道银芒,“听雪”出鞘,剑身薄如冰片,映出漫天雪色。 第一式——“回风”。 剑光划弧,雪粒被剑气卷起,竟凝成一道半月白练,直贯敌喉。 冲在最前的黑衣人连人带刀被震退三步,仰面栽倒,血线喷在雪地,热气瞬间凝成红雾。 第二式——“落雪”。 谢无咎身形未动,手腕轻沉,剑尖点地,借反弹之力掠起,化作数道残影。 沈归雪只觉眼前一花,两名刺客已捂着咽喉倒下,指缝间“咝咝”冒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战斗结束得近乎残忍的优雅。 谢无咎收剑,血珠沿剑脊滚落,滴在雪里,像一串细小朱砂。 他回眸,冲沈归雪弯唇:“学会了吗?” 沈归雪握紧木剑,掌心全是冷汗—— 不是怕,是兴奋。 原来杀戮也能被雪衬得这么干净。 留活口的是个断腕中年人,被暗卫押进暖阁。 谢无咎抬手挥退旁人,只携沈归雪入内。 门阖上,铜炉火光跳跃,映出中年人惨白的脸。 “谁派你?”少年问得温和,像在寒暄。 中年人冷笑,血沫沿嘴角滑下,“七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咔。” 谢无咎一脚踩在他断腕处,骨裂声清脆 中年人惨嚎未出喉,又被少年塞了布团,只能发出呜呜闷叫。 沈归雪站在一侧,背脊笔直,心跳却一声重过一声。 谢无咎侧首看他,语气轻飘:“阿雪,你来。” “……我?” “嗯,你不是想学杀人吗?”少年让出位置,把匕首递到他手里,“第一刀,别刺要害,先让他疼,再让他开口。” 沈归雪垂眸,匕首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那张脸上还留着昨夜温药的暖意,此刻却要亲手撕碎。 他想起母亲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箭雨,想起雪原上的窒息。 刀尖抵住中年人肩膀,缓缓推进。 血珠渗出,沿刀槽滚到他指缝,滚烫得几乎要把皮肤灼穿。 中年人剧烈颤抖,眼球凸出,冷汗与泪水混作一团。 沈归雪手很稳,声音却哑:“谁派你? 中年人喉咙里发出破碎音节,布团被血染透。 第二刀、第三刀…… 谢无咎于一旁煮茶,水沸声呜呜,像冬夜遥远的笛。 当第四刀落下,中年人终于崩溃,拼命点头—— 谢无咎取出布团,得到两个字:“东宫。” 刺客被拖下去,暖阁只剩炉火噼啪。 沈归雪盯着染血匕首,指节因过度用力泛青。 谢无咎走来,握住他手腕,带至铜盆前,亲手替他洗去血迹。 热水氤氲,少年声音低而柔:“怕吗?” 沈归雪摇头,又点头,最后轻声道:“原来血是烫的。” 谢无咎低笑,拿过帕子,一根根擦净他手指, “习惯就好。以后你要面对的,比今晚脏十倍。” 火光映出两张尚带稚气的脸—— 一个眉眼温润,眼底却藏刀; 一个面色沉静,指尖却微颤。 他们都不曾察觉,彼此掌心相贴的温度,正悄悄把命运扭成死结。 天将亮,雪又无声落下,掩去院中血迹。 谢无咎立于廊下,展开一封密函—— 【沈氏遗孤凤命之事,已泄。东宫、齐王、太后三方皆动,速决。】 他侧眸,看向碧纱橱窗棂透出的微光。 沈归雪正伏案,用布条缠住因握刀过紧崩裂的虎口,动作一丝不苟。 谢无咎指尖摩挲着“听雪”剑柄,眼底暗潮翻涌—— “阿雪,”他无声呢喃, “你想要的仇,我替你报;我想要的天下,你替我夺——可好?” 风卷雪粒,掠过檐角铜铃,发出清脆长鸣,像替谁应了一声“好”。 而更远的天际,乌云压城,一场更大的杀戮,正在雪幕下悄然酝酿。 第5章 朱鸾血契 雪后初晴,庄子却再不太平。 东宫死士铩羽,京城风向骤变—— “七皇子私藏前朝余孽”的折子,雪片般飞进御书房。 谢无咎却按兵不动,只命暗卫把庄子暗道连夜拓宽,一夜间,外松内紧。 第三日傍晚,一辆青帷小车驶入侧门。 车帘挑开,走下一位佝偻老内侍,手捧鎏金锦盒,尖着嗓子宣旨—— “太后口谕,七殿下年弱,宜即刻返京,入宫读书。” 读书是假,质子是实。 锦盒里,躺着一枚朱红玉牌,刻“鸾”字,边沿一缕暗褐,是人血浸的旧痕。 谢无咎指腹摩挲玉牌,眸色深深,忽地笑了:“臣孙,领旨。” 他抬手,示意沈归雪近前,将玉牌挂到他颈上,指腹有意无意掠过少年锁骨—— “阿雪,替我好好收着。” 冰凉玉牌贴上肌肤,像烙铁,烫得沈归雪轻轻一颤。 当夜,暖阁密烛。 谢无咎铺开羊皮卷,上面密密麻麻朱笔圈点—— 【朱鸾血】:太后秘制奇毒,三年必亡,解药需“血亲心尖血”。 “我出生时,被太后赐过此毒。” 少年语气平静,像在讲别人的病案,“每月十五,需服她亲手炼的‘鸾心丸’,否则血脉寸寸冻裂,死状如雪雕。” 沈归雪瞳孔骤缩。 谢无咎抬眼看他,笑得温柔:“如今,你也中了。” 指尖点上他胸口朱砂胎记,“这里,会开出第一朵冰花。” 沈归雪喉结滚动,却未退半步,只低声问:“为何拉我一起?” “因为——”少年俯身,额头抵额头,呼吸交缠,“我不想一个人慢慢冷掉。” 返京前夜,庄子地下暗室。 灯火幽碧,药香与血腥交织。 谢无咎卷起衣袖,露出左腕,那里蜿蜒一道新疤,尚渗着血珠。 他取薄刃,在旧疤上轻轻一划—— 血线涌出,滴入白玉盏,约莫小半盅。 “喝了。”少年将盏推给沈归雪,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 沈归雪接过,血尚温,带着淡淡的铁锈与药香。 他抬眸,与谢无咎对视,片刻,仰头饮尽。 喉咙微涩,胃里却腾起一股暖流,瞬间驱散四肢百骸的寒意。 谢无咎低笑,指腹擦去他唇角血迹,含在自己口中,轻轻舔净。 “从今往后,你的毒,我替你解;我的命,也分你一半。” 翌日黎明,车队启行。 谢无咎与沈归雪同乘一车,帘幕低垂,车外风雪呼啸。 马车驶过官道,忽听“嗖”一声尖啸— 一支黑箭破空而来,直钉车辕! 箭尾绑着寸宽白绫,上书血红大字: 【凤命归位,逆鸾当诛】 谢无咎两指拈下白绫,扫了一眼,唇角勾起冷笑。 “终于来了。” 他抬手,袖中射出一道响箭,高空炸开银白弧光—— 四野雪原,瞬间跃出数十道黑影,暗卫反包围。 刀光剑影,血染霜雪。 沈归雪掀帘欲出,却被谢无咎按住后颈,强行摁回车榻。 “乖,别动。” 少年覆身上来,以背替他挡开车壁裂缝透进的寒风,声音低哑而愉悦—— “让他们先流一会儿血,暖暖场。” 厮杀不过半刻,雪地重归寂静,只余横陈尸首。 车队继续缓缓前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车内,谢无咎以帕子擦拭指尖血迹,抬眸,看向沈归雪颈间—— 那枚朱红玉牌在颠簸里滑出衣领,雪光下艳得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伸手,替少年把玉牌塞进衣襟,指腹有意无意按了按那颗朱砂胎记。 “阿雪,”少年嗓音轻得像雪落,“三年之内,我要太后一族血祭朱鸾。” 沈归雪抬眼,黑眸里映出对方苍白的脸,轻声应: “好。” 车外,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像无声的纸钱,提前为某些人送葬。 而京城的方向,乌云压城,电闪雷鸣—— 一场更大的血幕,正等待他们自投罗网。 第6章 雪落金阶 正月二十,车队抵京。 午门巍峨,风雪却忽然收止,像老天也忌讳这片朱墙黄瓦。 谢无咎掀帘,遥遥望见城楼下乌压压跪了一地—— 太子少师、齐王客卿、司礼监秉笔,甚至连久病不出的太后都派了贴身女官来迎。 “七殿下,”女官福身,鬓角银钗晃出冷光,“太后念您雪路辛苦,已赐居‘听雨台’,即刻迁入,不必往坤宁请安。” 不必请安,便是软禁。 谢无咎笑得温雅,揖手称谢,回头却握住沈归雪腕子,指腹在袖里写下一个字:忍。 听雨台,名雅,实则冷宫。 位于西六所最深处,三面临湖,一面高墙,冬日潮气侵骨。 沈归雪前脚踏入,后脚便听见铁闸落锁—— “太后口谕,外客不得擅入。” 外客,自然指他。 谢无咎被单独带走。 临别,他俯身替沈归雪整了整狐裘领,声音轻得像雪落—— “三日内,我必来接你。” 说罢,解下腰间“听雪”剑,塞进少年怀里,“剑在,我在。” 夜深沉,湖风卷雪,拍窗如哭。 沈归雪抱剑坐在榻沿,指尖摩挲剑鞘上那粒苍青琉璃,寒意沁骨。 忽然,窗棂“咔哒”一声轻响—— 一片薄刃自缝隙探入,挑起窗闩。 黑影闪入,落地无声,却对着沈归雪单膝跪下:“风雪楼旧部,参见少主。” 月光映出那人半边脸,赫然是庄子暗卫副统领——燕九。 沈归雪眸光骤凛,“谁准你叫我少主?” 燕九抬眼,眼底燃着狂热的火:“凤命归位,朱鸾已现。楼主有令——三日后雪夜,劫您出宫。” 同一刻,慈宁宫地底暖阁。 谢无咎赤足跪于金砖,脚踝锁着细金链,链端连在太后凤椅之下。 鎏金鹤炉里,檀香浓烈,掩盖血腥。 太后手执犀角小盏,盏内翻滚赤红药液——朱鸾解药。 她垂眸,护甲尖挑起少年下颌:“乖孙,那孩子是谁?” 谢无咎笑,唇角裂出血丝:“捡来的乞儿,祖母若喜欢,送你玩。” “哦?”太后轻笑,指尖一弹—— 药液泼在少年胸口,瞬间蚀衣透肤,冒起一缕白烟。 谢无咎背脊弓如虾米,指节攥到青白,却愣是没吭一声。 “三日后,带他来慈宁,”太后俯身,声音温柔得像毒蛇吐信,“我要剜那颗朱砂凤命,炖汤补身。” 第三日,雪下得格外大。 听雨台外,更鼓刚敲三下,湖面忽起炸裂声—— 十数黑衣人踏冰而来,袖中射出钩索,飞身登廊! 沈归雪抱剑立于阶前,狐裘被风卷起,露出里头素白劲装。 为首者,燕九,低喝:“少主,走!” 沈归雪却后退半步,摇头:“我还不能走。” 燕九急红眼:“再迟一步——” 话音未落,高墙外亮起连绵火把,铁甲铿锵,御林军鱼贯而入,弯弓搭箭,箭尖涂着暗绿磷光——朱鸾毒液! 御林军分列,让出一道玉阶。 谢无咎自雪中缓步而来,仍是一袭素衣,胸口却洇开大片血迹,步步落红。 他看也未看包围,只抬眼望向沈归雪,笑得极轻: “阿雪,我来接你了。” 少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贯的温柔—— 仿佛眼前不是千军万马,只是梅林深处,一场寻常雪落。 太后凤驾随后而至,金扇轻摇,眸光森冷。 “乖孙,”她遥遥开口,“把凤命献上来,祖母留你全尸。” 谢无咎侧首,笑意更深:“祖母年迈,眼晕了吧?” 他抬手,袖中落下一物——朱红玉牌,被毒血浸得发黑。 “凤命在此,”少年指尖一弹,玉牌高高飞起—— “想要?自己来拿。” 刹那间,箭雨齐发,毒火连天,雪与血交织成一片赤雾。 谢无咎回身,一把攥住沈归雪手腕,十指相扣—— “抱紧我。” 沈归雪未犹豫,手臂环上少年腰背,触到满手温热黏腻。 谢无咎低笑,借他力道纵身一跃—— 两人竟跳上事先暗藏的雪橇,借势滑向冰湖! “轰——”湖面炸开,冰层断裂,毒火与箭雨尽数坠入寒水。 风雪呼啸,雪橇如离弦之箭,载着少年与少年,冲破重围,消失在茫茫雪夜。 远处,皇城钟鼓忽鸣,惊起一天鸦阵。 太后立于高阶,指节攥到青白,厉声尖喝——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而雪野尽头,两道并肩背影已被夜色吞没,只余一线血痕,蜿蜒于素白之上,像一柄未出鞘的刀,悄然划开曜朝风雨欲来的天幕。 第7章 双鸾夺路 雪橇掠出三里,断冰声犹在背后轰鸣。 谢无咎忽然低哼,身形一晃,胸口血迹迅速洇开,在素衣上晕成一朵赤梅。 沈归雪一把攥住他手腕,指腹摸到脉象——乱如冰屑击玉,显是毒发。 “别停。”少年殿下却咬牙,反手推开他,“前面是落雁峡,有暗桩。” 语音未落,两侧雪坡忽起狼烟,火把蜿蜒成蛇,竟抄近路包夹而来。 “跳!” 谢无咎猛力一踩雪橇,两人借势腾空,滚入峡口雪窝。 雪橇余势未衰,直直冲向峡道深处,顷刻被火箭射成刺猬,轰然起火,照亮半壁山崖。 沈归雪抱着他滚落坡底,借雪势卸力,仍撞得气血翻涌。 抬头,崖上铁骑已现,为首之人银甲朱披,朗声长笑: “七弟,为兄候你多时!”——大皇子谢无羡,东宫储君。 他张弓搭箭,箭镞幽绿,赫然涂了朱鸾毒液。 谢无咎撑着岩壁站起,指尖在唇边打了个唿哨。 峡谷暗处,蓦地回应一声尖锐鹰啼! 雪雾炸开,数十条黑索自崖壁射出,钩住东宫铁骑马腿,霎时人仰马翻。 风雪楼死士,到了。 燕九自暗处掠出,抛来两副轻弓与箭囊:“少主,殿下,走索道!” 山崖间,早架好一条铜丝飞索,闪着幽蓝寒光,遥遥通往对岸密林。 谢无咎却转身,把弓塞到沈归雪手里:“先走。” 沈归雪眸色一沉:“你呢?” 少年殿下指腹掠过唇角血迹,笑得轻狂:“我得收点利息。” 飞索横空,山风猎猎。 沈归雪足尖一点,身形如燕,霎时滑至中段。 身后,谢无咎挽弓—— “嗖!” 涂毒箭矢破空,正中谢无羡肩甲,火星迸溅。 储君怒喝,挥刀斩断箭杆,却见少年殿下立于崖畔,雪袖翻飞,正一次搭三箭。 “大哥——”谢无咎声音被山风撕得破碎,却字字清晰 “你欠我的,先还三成!” 三箭齐发,一箭落马,一箭碎灯,一箭裂旗。 东宫阵脚大乱,风雪楼死士趁势掩杀,雪谷陷入混战。 对岸密林,沈归雪脚落实地,回身却见谢无咎身形一晃,单膝跪雪。 朱鸾毒沿经络蔓延,他半侧身子已显青紫。 沈归雪咬紧牙关,反手扯过飞索,竟又滑了回去! 燕九惊呼:“少主!” 回答他的,是少年决绝的背影—— “他若死,天下于我何用!” 雪崖边,谢无咎意识渐沉,指尖冻得扣不住弓弦。 迷糊间,有人一把攥住他后领,力道狠戾,将他整个人甩上背脊。 “抓紧!”沈归雪声音哑得发颤,却像雪夜第一束火光,劈头照下。 少年殿下低笑,血珠沿唇角滴落在对方颈侧,烫得惊人。 “阿雪……你真是……” 话未说完,人已昏沉过去,只余手臂本能地环住沈归雪肩背。 沈归雪背着他,足踏飞索,逆风而行。 铜丝受重,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山风似巨手,随时能把两人掀入深渊。 身后,东宫副将怒吼:“放箭!” 箭雨破空,呼啸而至。 沈归雪腕上运力,木剑“听雪”出鞘—— 剑身无锋,他却以鞘为刃,借力打力,一挑一拨,将箭矢纷纷击碎。 碎箭坠入深谷,回声久久不绝。 终于,脚踏实地。 燕九率死士斩断飞索,崖间铜丝“铮”然断裂,把追兵隔绝在对岸风雪里。 沈归雪跪雪,把谢无咎平放,指尖颤抖去探他鼻息—— 微弱,却还在。 少年胸口青紫已蔓延至锁骨,皮肤下隐现冰裂纹,像即将破碎的瓷。 沈归雪抬眼,眸色沉得吓人:“解药?” 燕九沉默,半晌跪地:“风雪楼无解,唯取太后心尖血。” 沈归雪指腹抚过谢无咎冰凉唇角,声音轻得像雪落,却带着千钧杀意—— “那就回京,取她一颗心。” 对岸,谢无羡捂着肩伤,望断飞索,眼底阴鸷滔天。 副将低声:“殿下,再追?” 储君冷笑,缓缓攥紧染血箭杆—— “不必,让他们回。” “朱鸾无药,谢无咎早晚求到我脚下。” 他回身,雪披翻卷,像一面染了毒的旗—— “传令下去,紧闭九门,放长线,钓这两条——冻僵的鸾。” 密林深处,雪压枯枝,偶尔“咔嚓”断裂。 沈归雪背起昏迷的谢无咎,一步步踏入风雪。 他背影瘦削,却在雪幕中挺得笔直,像一柄才开锋的剑,终于找到要斩的敌人。 远方,京城轮廓隐现,乌云压城,电闪雷鸣。 而雪原之上,少年足印深深,一路蜿蜒,直指那座吃人不吐骨的—— 金阶玉阙。 第8章 雪夜叩京 正月廿七,子时,京郊三十里。 乌云压雪,星月无光,御道被厚厚的冰壳封死,像一条冻僵的龙。 沈归雪背着谢无咎,一步一陷,雪沫灌进靴筒,化成冰渣,割得小腿生疼。 谢无咎的呼吸越来越轻,每一次白雾喷在沈归雪颈侧,都薄得随时会断。 朱鸾毒已蔓延至下颌,皮肤透出青紫冰纹,像一张细密的蛛网,将少年殿下牢牢缚住。 “就快到了。”沈归雪低语,声音被风雪撕得七零八落。 他抬头,远处城墙轮廓隐现,雉堞上灯火如豆,却连成一条金线,割开黑夜—— 那是曜朝最坚固的牢笼,也是唯一能救谢无咎的地方。 “少主,前面是暗渠入口。”燕九自雪坡滑下,压低嗓音,“风雪楼死士已清掉守闸兵,但只能拖一炷香。” 沈归雪点头,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换只手托住谢无咎膝弯,掌心触到一片冰凉—— 那是毒血凝成的冰渣,正一点点蚀透布料。 暗渠铁栅被撬开,黑水潺潺,冒着热气,竟是温泉支流。 三人依次钻入,腥热水汽扑面而来,像闯进巨兽的喉管。 水没过腰,沈归雪把谢无咎打横抱起,让少年胸口露出水面,避免毒血倒灌心肺。 幽暗渠顶,偶尔滴落温热的水珠,砸在谢无咎眉心,溅起细碎光晕。 昏迷中的人忽然动了动唇,发出极轻的呓语:“……雪。” 沈归雪低头,额角抵住他额角,声音哑得发颤:“我在。” 渠水尽头,是一处废弃的皇家浴殿——“鸾台”。 铜镜蒙尘,玉阶生苔,当年供贵嫔沐浴的汤池,如今干涸,只余一地碎玉。 燕九撬开通风窗,风雪灌入,卷起残破纱帐,像无数白幡。 沈归雪把谢无咎平放池底,借窗外雪光检视毒势—— 青紫已蔓延至锁骨下两寸,冰纹深处隐现暗红,像即将绽开的曼珠沙华。 “还有多久?”他问燕九,嗓音低得可怕。 “朱鸾毒发,第七日子正,必亡。”燕九咬牙,“明晚就是最后期限。” 沈归雪指腹抚过少年冰凉的唇,声音轻得像雪落:“那就明晚,取太后心尖血。” 鸾台外,便是慈宁宫后院。 风雪楼死士已绘出暗图—— 太后每夜亥末,需入暖阁服药,由两名女官、四名内侍守阁,阁外巡防每半刻一换 “最难的是暗格。”燕九指向图纸,“暖阁地龙口,连通太后寝榻,可潜入,但需一人引开守军。” 沈归雪抬眼,眸色沉如子夜:“我去。” “少主——” “我背他入京,再背他出来。”少年声音轻而冷,“谁拦,杀谁。” 同一刻,慈宁宫。 太后坐于鎏金鸾椅,手执犀角小盏,盏内赤红药液翻滚,像缩小的炼狱。 谢无羡立于一侧,肩伤未愈,脸色苍白,却掩不住眼底亢奋:“祖母,鱼儿已入网。” 太后低笑,护甲尖轻点案上锦盒—— 盒内,躺着一枚小小朱红玉牌,与沈归雪颈间那枚,竟是一模一样。 “双鸾血契,需同脉同命。”老妇人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温柔,“明日亥末,让那孩子亲手杀了无咎,心尖血才最纯。” 她抬手,女官捧上一只鎏金小瓶,瓶口封着“鸾心丸”金漆。 “给他服下,醒着疼,才够烈。” 雪越下越大,鸾台瓦檐被积雪压断,发出“咔嚓”脆响。 沈归雪立于残窗下,指尖摩挲“听雪”剑柄,眸光映着远处慈宁宫灯火,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 他忽然想起,母亲死前,也曾这样摸过他的脸—— “归雪,别怕,雪会盖住所有血。” 可雪终究会化,血终究会渗出来。 沈归雪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冷得吓人 “那就让雪,变成红色。” 更鼓三声,雪夜最深。 少年俯身,把谢无咎抱起,额头抵额头,声音轻得像情人耳语—— “再忍一忍,我带你回家。” 他转身,踏入风雪中,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才开锋的剑,终于找到要斩的敌人。 而远处,慈宁宫灯火骤暗,仿佛巨兽阖眼,等待送上门的祭品。 雪,一直下,一直下—— 要把即将溅起的血,预先染成温柔的白。 第9章 心尖取血 亥末,慈宁宫暖阁。 铜龙地火吐着赤舌,把金砖烤出隐隐红光。 太后倚在鎏金鸾椅,指尖摩挲着犀角盏,药液映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老而艳,像枯枝上残存的一点朱砂。 两名女官俯身替她捶腿,四名内侍垂手立于帘外,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更鼓“咚——咚——”遥遥传来,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是时候了。”太后低语,护甲尖轻勾,女官会意,掀起珠帘—— 帘外,少年被反剪双臂押入,雪衣染血,竟是沈归雪。 一刻前。 沈归雪自地龙口潜入,窄道仅容肩宽,热气蒸得肌肤赤红。 他屏息寸进,指尖扣紧“听雪”剑鞘,剑身以布缠裹,防反光。 出口处,铜格栅透出微光,映出榻底一双双绣鞋——时机正好。 却听“咔哒”机括响,四壁火舌陡灭,黑暗里撒出金丝大网,兜头罩下! 灯火复明,太后立于榻前,低笑:“小雀儿,哀家等你许久。” 沈归雪被拖出地龙口,网丝勒进皮肉,血珠沿锁骨滚进朱红玉牌,愈显妖冶。 女官搜走他袖中短剑,却漏了颈后那枚薄刃—— 雪蝉刀,长三寸,风雪楼死士最后之牙。 暖阁中央,谢无咎被锁于鎏金刑架,腕踝缠以玄铁链,胸口青紫冰纹已蔓延至咽喉,像随时会碎裂的瓷。 他垂首昏迷,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 太后以护甲抬起沈归雪下颌,细细端详那枚朱砂胎记,眸光狂热: “凤命朱砂,配朱鸾血,长生可期。” 她转身,从女官手中接过鎏金小瓶——鸾心丸,递到沈归雪唇边: “喂他服下,让他醒着疼,心尖血才最纯。” 沈归雪抬眼,黑眸里映出烛火,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 他启唇,声音却哑得温柔:“好。” 鸾心丸滚入少年口中,入口即化,赤线沿颈侧脉络瞬间蔓延。 谢无咎猛地睁眼,瞳孔血丝炸开,一声闷哼被锁链生生勒回喉咙。 太后抬手,女官捧上翡翠托盘—— 盘中,一柄薄如蝉翼的玉刃,长三寸,寒光流转。 “剜心尖,要快,要准,要让他看着你取血。” 太后低笑,护甲指向谢无咎左胸第四肋,“从这里下刀,别刺透,留三分,血才鲜活。” 沈归雪指尖微颤,却稳稳拾起玉刃。 他抬步,行至刑架前,与谢无咎四目相对—— 少年殿下眼底,毒纹与血丝交织,却奇异地带着笑,那笑极轻,只有四个字: 动手,别怕。 玉刃抵肤,寒光一线。 沈归雪手腕陡沉,刀尖没入半寸,血珠迸出,沿刃槽滚入翡翠盏,滴答—— 每一声,都像催更漏。 谢无咎指节攥到泛白,却一声不吭,只定定望着沈归雪,眼底映出少年苍白的脸,像映着最后一点光。 太后眸光狂热,俯身欲接那盏心尖血—— 就在此刻! 沈归雪指节一挑,玉刃陡转方向,脱手飞出,直取太后咽喉! 变故骤生。 女官惊呼,内侍拔刀,却快不过雪蝉刀—— 三寸薄刃自沈归雪颈后滑出,贴指一弹,化作寒星,瞬封太后颈动脉! 血线喷薄,溅了满盏,与朱鸾毒液交融,竟泛出诡异赤金。 太后踉跄后退,护甲断裂,脸上还残留着不可置信—— “你……” 沈归雪已旋身,抄起案上烛台,猛砸刑架锁孔—— “当”一声,玄铁链断,谢无咎整个人跌入他怀中,滚烫的血浸透雪衣。 暖阁外,喊杀声四起。 风雪楼死士自地龙口、檐顶、壁炉同时破入,与内侍战作一团。 燕九率人直扑暖阁,火油泼地,火把高举—— “少主,走!” 沈归雪背起谢无咎,一手持剑,一手托住少年膝弯,血自两人交叠处蜿蜒而下,滴在金砖,像铺就一条赤红归途。 火舌卷帘,太后倒在血泊,指尖仍遥遥指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破风箱声—— “凤……命……” 沈归雪回眸,眼底无悲无喜,只有一片雪原似的冷: “凤命在你,是长生;在我,是雪夜拾孤。” “如今,还你了。” 大火吞没慈宁宫,雪夜被映成赤红。 沈归雪背谢无咎,踏火而出,风雪楼死士左右护翼,一路杀向暗渠。 背后,梁柱倒塌,发出轰然巨响,像为曜朝最尊贵的女人,敲下最后丧钟。 雪,又开始下了。 大片灰烬与雪花同舞,落在少年肩头,瞬间被血温融化,又迅速被新的雪覆盖。 沈归雪侧首,脸颊贴上谢无咎滚烫的额,声音轻得像情人耳语: “再撑一撑,我带你回家。” 远处,晨钟初动,乌云却压得更低。 京城九门戒严,铁骑倾巢,火把如昼,照出雪地上两道交叠的血脚印—— 一路蜿蜒,一路鲜红,像要把这座巍峨帝都,从中心撕开一道口子。 而雪,一直下,一直下—— 要把即将轰然倒塌的金阶玉阙,预先掩成温柔的白; 也要把少年们踏过的血路,悄悄埋成无人知晓的秘密。 第10章 雪路惊龙 慈宁宫大火映红了半边天,钟鼓仓皇,九门号角此起彼伏。 沈归雪背着谢无咎,沿暗渠遁出内宫,一跃落入永巷冰河。 寒水刺骨,却遮不住血腥与焦糊味,身后宫阙倾塌,轰声如怒雷滚地。 燕九率死士断路,火油弹丸抛向巷口,形成一道赤焰长墙。 沈归雪不敢停,水下潜行十数丈,直到听见暗哨三短一长—— 出口到了。 护城河外,废闸口。 长顺牵着两匹蒙眼快马早已守候,见两人浮出水面,忙抛下干裘。 “小公子——殿下他……” 谢无咎浑身湿透,肌肤透出青紫裂纹,呼吸弱若游丝。 沈归雪用干裘将人裹紧,翻身上马,让谢无咎前胸贴在自己背上,双臂环腰锁住。 “去北城风雪观。”他低喝,“观主能压毒。” 鞭梢炸响,双马穿巷,消失在雪幕深处。 背后,皇城方向忽起悠长钟鸣—— 那是国丧之音,也是搜捕之令。 北城,风雪观。 残旧道观隐在乱松间,山门半塌,匾额被雪压斜,唯铜铃随风乱响。 观主鹤冲子,曾是太医院判,十年前为避宫廷倾轧出家,与风雪楼有旧。 丹房昏暗,药香浓烈。 鹤冲子两指按上谢无咎颈脉,眉头越皱越紧:“朱鸾毒入心脉,又遭刃创失血,最多十二个时辰。” 沈归雪单膝跪地,声音哑却稳:“请观主保命,需何药引,我去取。” 老人抬眼,目光复杂:“药引只有一味——雪蝉蛊。” “雪蝉生于北绝岭冰窟,以血饲之,可吞百毒。但三日之内,饲主必被寒毒反噬,非死即残。” 沈归雪抬眸,眼底一片澄静:“我去做饲主。” 鹤冲子长叹,终是点头:“好,我替你封脉延命。” 他取银针,在谢无咎心口连刺九针,以火罐引出毒血,再以丹药护住心脉。 “去吧,子时前回,迟一刻,神仙难救。” 北绝岭,距城三十里,风雪怒号,人马难行。 沈归雪卸下厚裘,只着单衣劲装,负剑提灯,踏入冰窟。 洞顶冰棱倒悬,像无数寒刃,随时坠落。 深处,一点银光忽闪——雪蝉。 指甲盖大,通体透明,翅生血纹,以寒毒为饮。 沈归雪割破掌心,鲜血滴入冰缝,腥甜味瞬间弥散。 雪蝉振翅而来,贴住伤口,尾针刺入,疯狂汲血。 寒毒逆窜,瞬息之间,少年黑发结满白霜,指节僵紫。 他咬牙,以内力逼出心血,引蛊循脉,将寒毒与朱鸾毒一并卷入丹田,强行封存。 封蛊最后一瞬,沈归雪以银匣扣住雪蝉,贴身藏好,踉跄出窟。 雪光刺眼,他眼前一黑,跪倒在冰崖边,却仍死死护住胸前银匣—— 那里,装着谢无咎的命。 当夜子时,丹房灯火未灭。 鹤冲子剪开雪蝉背翅,以银针引其血,沿谢无咎心口九针注入。 片刻,少年肌肤下冰纹竟渐渐淡去,青紫退至腕踝,呼吸由弱转沉。 老人长吁:“毒暂压,命已保住,但寒毒与朱鸾纠缠,三月内必须彻底拔除,否则双毒并爆,大罗难回。” 沈归雪半身结霜,却勉力撑住床沿,低声问:“如何彻底拔除?” 鹤冲子看他,目光怜悯:“需以‘双鸾血契’同源之血,每日互换,连续七七四十九日,引毒归源,再一并导出。” “同源之血?” “你与他,同为朱鸾寄体,命线已系。——换言之,他的毒,以后也是你的。” 沈归雪怔了怔,垂眸看向榻上昏睡的人,忽地弯唇,声音极轻:“好,那就一起疼。” 三日后,京城风声更紧。 太后暴毙,宫门挂白,却闭城搜捕“逆党”,画像贴满街坊—— 风雪楼少主与七皇子并肩,血价千金。 风雪观已不安全。 沈归雪雇了一辆运棺车,内铺厚毯,将谢无咎藏于棺中,自己扮作送殡孝子,趁夜出城。 车轮碾过雪地,发出细碎“吱呀”,像为谁提前奏响的哀歌。 棺内,谢无咎忽地睁眼,指尖微动,摸到身侧沈归雪冰凉的手。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去哪儿?” 沈归雪握紧他,声音低而坚定: “回风雪楼。” “养毒,也养刀。” “四十九天后——” “回来取他们欠我们的命。” 大雪未停,运棺车缓缓驶入官道尽头。 车辕后,两道车辙深深,像把整座帝都的阴谋与血腥,一并拖向未知。 而雪原之上,一线灰白天光,终于刺破乌云——微弱,却足够照亮少年们归途的第一步。 第11章 风雪旧楼 腊月初,北境风雪楼。 千年冰崖之上,楼宇如巨兽盘伏,檐角铜铃冻成冰坠,风过时发出碎玉般的裂响。 运棺车停在断崖索桥前,马匹嘶鸣,鼻息喷出白雾——再往前,便是风雪楼势力,朝廷鞭长莫及。 沈归雪掀开车帘,棺内谢无咎面色青白,呼吸微弱,心口冰纹时隐时现。 他抬手,以指背探了探少年颈侧,确认寒毒未再蔓延,才低低舒了口气。 “少主,索桥已放。”燕九自崖畔掠来,肩头积着厚雪,“楼主旧部尽数归位,只等您一声令下。” 沈归雪“嗯”了一声,俯身将谢无咎打横抱起,步上索桥。 桥板被雪覆得光滑,他却走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百丈深渊,而是归家坦途。 风雪楼主楼·听雪堂。 炭火赤红,地面铺着整张白熊皮,墙悬古剑,窗嵌冰琉璃。 沈归雪将谢无咎置于软榻,解开衣襟,以银刀划开自己掌心—— 鲜血滴入玉盏,再以内力逼出雪蝉寒毒,与血交融,呈诡异蓝赤。 鹤冲子说过:每日一碗“同源血”,可稳双毒,四十九日后同生共死。 谢无咎昏沉中蹙眉,唇角微动,似在无声喊疼。 沈归雪以指背抚过他眉心,声音低哑:“忍一忍,我陪你疼。” 第七日,风雪楼封山。 崖下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青衣,斗笠,肩背药箱,箱角刻“剑阁”篆印。 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俊少年脸,眸色浅淡,像笼着雾。 “剑阁弟子,顾西洲,奉师命送帖。” 他递上一封染雪信笺,封面四字:【双鸾解毒】 沈归雪眸光微凛,拆信—— 内里寥寥一行:【朱鸾非毒,乃锁魂蛊;解铃需系铃人。——剑阁·无尘子】 顾西洲抬眼,声音平静:“家师说,能救殿下的,不是血,是‘剑阁心印’。但需一人入阁为质,一人闯阁取印。” 换言之,一命换一命,或双命同赌。 当夜,听雪堂密议。 燕九反对:“剑阁与朝廷渊源极深,恐是陷阱!” 沈归雪却指腹摩挲着谢无咎腕间冰纹,声音低而稳:“陷阱也得去,他等不了四十九天。” 他俯身,在昏迷少年眉心落下一吻,像雪落无声,却带着灼烫温度。 “我带他闯阁。” 一句话,定了生死局。 剑阁,位于帝都北郊“藏锋山”,雪道三千级,一步一机关。 沈归雪背谢无咎,踏雪而上。 山路两侧,剑碑林立,碑上刻着历代剑阁弟子名—— 最末一行,赫然是:谢无咎。 沈归雪脚步微顿,心底泛起细刺—— 原来少年殿下,也曾是剑阁传人,却为何从未提起? 山巅,掌门无尘子立于崖畔,素衣猎猎,像一柄收鞘的剑。 “风雪楼少主,可知取印规矩?” 沈归雪放下谢无咎,拱手:“请掌门示下。” 无尘子抬手,指向崖后深谷—— 谷中迷雾翻涌,隐有铁索纵横,悬着一方巴掌大玉印,色如凝脂,却散发摄人寒光。 “心印悬于‘万剑冢’,须以血为引,破机关,受万剑,方可取印。” “受剑者,生死无论。” 沈归雪望向谷中,眸色沉静:“好。” 他解下披风,将谢无咎牢牢缚于背上,单膝跪地,以白绫固定—— “我与他,同受。” 万剑冢启。 铁索震颤,万柄古剑自崖壁拔出,悬于空中,剑尖直指闯入者。 第一剑,破空而来—— 沈归雪侧身,以鞘击飞,虎口却震裂,血珠溅在谢无咎苍白的唇角,像点了一抹朱砂。 第二剑、第三剑……剑雨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少年背脊挺得笔直,一步一血印,硬生生在雪地上踏出一条赤红小径。 谢无咎伏在他背上,意识浮沉,却每一次颠簸,都听见对方心跳—— 咚、咚、咚,像黑夜尽头唯一的鼓,催他别睡。 终于,最后一剑,自高空俯冲,势如惊雷! 沈归雪双臂锁紧谢无咎,转身,以背迎剑—— “噗!” 长剑透肩,血花炸开,染红两人衣襟,却也震碎玉印周遭机关。 沈归雪踉跄一步,伸手,死死攥住那方“剑阁心印”。 崖巅,无尘子抬手,万剑归鞘,风雪骤停。 少年跪雪,以剑撑地,背脊仍挺得笔直,像一柄不肯折的枪。 他把玉印按在谢无咎心口,以内力催动—— 玉印温润,竟缓缓渗出乳白雾气,与少年肩血交融,化作细细银丝,沿谢无咎经络游走。 冰纹一寸寸褪去,青紫退至指尖,呼吸由弱转沉。 无尘子立于崖畔,声音被风吹散:“朱鸾锁魂,心印解命,自此双毒并噬,你们命绑一线——” “生同生,死同死。” 沈归雪低笑,额头抵住谢无咎额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 “那就一起活。” 雪霁,夕阳如血,照在崖巅两道交叠的身影上—— 一个肩染朱梅,一个面色初暖,像一幅被风雪撕裂、又用鲜血缝合的画。 而远处,帝都方向,乌云翻涌,惊雷隐隐,像为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敲响战鼓。 第12章 雪止风惊 剑阁崖巅,残阳如血。 沈归雪以剑撑地,血色顺着石阶蜿蜒,滴入积雪,绽开一朵朵赤梅。 谢无咎在他背上缓缓睁眼,喉间毒寒未散,却被另一股温流替代——那是“剑阁心印”与沈归雪的血,正一寸寸拔除朱鸾锁魂。 无尘子收剑负手,目光掠过两个少年,声音薄如冰刃:“心印解命,只续一年。一年之内,朱鸾残毒与雪蝉寒息必将合璧反噬,若无‘双鸾合璧’之法,你们仍难逃一死。” 沈归雪咽下满口血腥,抬眸:“何谓——双鸾合璧?” “雪蝉为阳,朱鸾为阴,阴阳互噬,需以同源心血为媒,于极寒极热交汇之地,同祭于天,同饮于地,方可化毒为炁,转死为生。” 无尘子语气淡漠,却字字惊雷,“地点,你们自己找;时辰,一年后的冬至子正。” 说罢,他抛下一卷羊皮,转身隐入风雪。 “剑阁不问世事,只留心印。一年之后,活着再来还愿;死了——” 声音被山风吹散,像送葬的哨音。 当夜,藏锋山下临时石洞。 篝火噼啪,药香与松脂混杂。沈归雪赤着上身,左肩剑伤被火烤得外翻,却固执地不肯皱眉。谢无咎半倚石壁,指尖颤抖,以烛火消毒银针,替他缝合伤口。 “疼就说。”谢无咎低声。 沈归雪侧首,火光映进瞳孔,像一簇不肯熄灭的星:“疼才好,让我记住——是谁救了我,又是谁害了你。” 谢无咎手指一顿,忽然俯身,以唇贴上那染血肩口,舌尖尝到铁锈与药苦,声音模糊却滚烫:“以后,我陪你一起疼。” 三日后,两人重返风雪楼。 崖下索桥高悬,楼内白幡未撤,却人人面带喜色—— 少主携殿下平安归来,意味着风雪楼与剑阁暗中结盟,朝廷再不敢轻易犯境。 听雪堂密阁,鹤冲子展开无尘子所赠羊皮卷—— 极北“烛龙谷”,万年冰泉与火山热脉交汇,正是“极寒极热”天然祭坛。 “双鸾合璧”之地有了,却需两味药引: 1. 雪蝉原蛊(已得) 2. 朱鸾母蛊——仍在太后旧宫,封于“鸾元鼎”。 “鸾元鼎”如今在哪? 燕九递来京中暗报:太后暴毙,丧礼从简,其生前御用祭器皆封于“宝熙殿”地库,由东宫亲军看守。 谢无咎指腹摩挲着案上朱红玉牌,眸色深沉:“大哥守母丧,却守的是鼎,也是命。” 他抬眸,与沈归雪对视,两人眼底同时亮起寒光—— 再闯京,取鼎,夺蛊,一气呵成。 正月晦日,无月无星。 帝都南墙外,运粮车队缓缓驶入暗渠。 车尾麻袋忽被掀起,钻出两道少年身影—— 一个肩缠绷带,一个腕扣银链,皆是风雪衣,皆是修罗心。 谢无咎以指背拂去沈归雪发间雪沫,声音低而稳:“这一次,我们不再是被追的丧家犬。” 沈归雪侧首,唇角微勾:“我们要做猎人。” 宝熙殿地库,机关重重。 两人以“剑阁心印”为钥,无尘子暗中赠予的机关图为准,一路破闸,至最深暗室。 暗室中央,青铜“鸾元鼎”高悬铁索,鼎口封赤金漆,漆上刻着—— “朱鸾母蛊,唯凤命可启”。 谢无咎划破掌心,血滴金漆,漆纹瞬亮,鼎盖自启—— 一只赤红小蚕伏于鼎心,背生凤羽纹,与雪蝉遥遥呼应。 沈归雪以银匣收蛊,回身,却听“咔哒”机括响—— 地库巨闸落下,火油自穹顶喷涌! 东宫暗卫自壁后涌出,箭矢如雨。 谢无咎反手抱紧沈归雪,以背挡箭,火点溅衣,瞬间蔓延。 “走!” 沈归雪踹断鼎足,借铁索回荡,抱着谢无咎撞向侧壁通风口—— 那里,燕九已埋下火药。 “轰——” 巨响震塌半座地库,火舌卷着朱红殿柱,冲天而起。 雪夜被映成白昼,亦照亮两道腾空而去的背影—— 一个肩染朱梅,一个腕缠赤火,像两只浴血的鸾,终于冲破金笼,振翅归雪。 城外,雪原无垠。 沈归雪负谢无咎,踉跄奔至断崖边,前方是万丈深壑,后方是千骑追兵。 火把连成火龙,为首者——谢无羡,银甲染血,目光癫狂:“无咎,把朱鸾母蛊交出来,大哥留你全尸!” 谢无咎却低笑,抬手,以匕首抵住自己心口—— “大哥,你要的,是我命里这条蛊。” “可蛊已入心,你要命,自己来取。” 他后退一步,脚跟踏空,碎石滚落深渊。 沈归雪伸手,与他十指相扣,两人对视,眼底同时浮起笑意—— “要活一起活,要死——” “一起死。” 崖风怒号,雪花狂舞。 在千骑惊呼中,两道少年身影,携手跃下深壑—— 像两只终于自由的鸾,以雪为翼,以血为羽,扑向未知的寒空。 而深渊之下,早有风雪楼死士张网以待—— 巨网收拢,雪橇疾驰,载着少年与少年,滑入无边风雪, 滑向一年后的“双鸾合璧”之约, 滑向一场更大的——天下惊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