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诞》 第1章 楔子 “铃铃~铃......” 诡异沉重的铃声好似从遥远不见底之处悠悠传来,又似从眼前人杖上纹丝未动的铃中传来...... 南一看着眼前的人,他左手撑着杖,杖的顶端挂着一个形状怪异的铃,铃端极小,□□圈却极大,却并非圆口,而是扁口,向着左右两边延展翘起,整个铃身漆黑,一眼看去就像是一张对着人桀桀而笑的唇,渗人至极。 走动摇摆间,那铃却不见有丝毫摇晃。 右手执灯,灯身银白,萤萤黄光,摇晃间垂直打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圆圆的黄圈,跳跃在地面之上,在这一片白如混沌之地,分外吸睛。 前面的男人仍旧在继续缓步向前走着,其实说他是个男人,也是南一猜的罢了,因为此地太过白了,入目苍苍一片茫白厚重的浓雾,男人的整个头颅都影影绰绰的藏在白雾之后,让人无法窥到他的面貌和特征,只有他着的和白雾一样颜色的衣服,隐隐勾出了身形,不似女子的纤细,而似男子的瘦阔,因此南一便觉得他是一个男子。 南一低头看着二人脚下所踩的这条小路,这是为数不多视野所能及之处了,是一条笔直的阡陌泥土路,仿佛经过千万遍的踩踏,土面结实干燥,两侧都是绿油油的小草,无风无流,一动不动,看起来和所有田间小路一样没什么不同,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大概是这条路太长,太长,因为南一已经在这条路走了许久,许久...... 雾不消,路未尽,声无起,一片混沌间,仿若忘记了置身何处。 你们有没有这样一个瞬间,在这广阔嘈杂,忙碌运转不息的世界中,当你再睁眼的之时,当你站在一起树下之时,当迎面一道白光刺来之时,忽然之间,就好像忘记了自己是谁,为何会在此地,又即将要做什么! 一个恍惚之间,整个世界都显得如此虚无,飘渺朦胧不清,南一此时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了! 第2章 血色圆月 正是下班高峰期,地铁中,一窝蜂闯入很多人,南一便是其中一个,她站在站台,和所有人一样刷着手机等候着列车的到来。 头顶刺眼的白炽灯让人无端生出一丝烦腻的疲惫感,南一玩了会手机,却迟迟未见列车的到来,她有点烦躁的抬头朝着不远处天花板上悬挂显示屏上看了一眼,显示列车还有一分钟到站。 也许是久坐,才站了一会儿,腰就开始有点酸,总想靠着点什么,总之就是浑身不得劲。 一分钟的到车时间并未安慰到南一什么,因为上下班高峰期的时候通常都是三分钟就一趟,有的人流量更大的路线,甚至一分钟一趟。 轰鸣之声传来,探头看去,一辆列车缓缓驶来,隔着站台的玻璃,迎上了一道刺眼的黄白光线,列车缓慢停站,地铁站台里响起千年不变的广播声,站台上等待的人群蜂拥而入。 南一没有去抢位置,通常她也抢不到,因为人群动作太快,她挑了个角落位置,靠了过去,身体稍稍舒缓了些,少顷,列车行驶,两侧玻璃中映照着外面漆黑的隧道,什么也看不到,也只能和所有人一样,低头安静的刷手机。 但今天的地铁里却是有些不同。 “唉,我听说今晚十二点会出现月全食哦”不远处一个女孩正和身旁的同伴说着话,语气有点激动:“我还没见过真正的月全食呢,只在视频里过,这次一定要亲眼看看!” “月全食?真的假的,我咋没听说?”女孩同伴诧异道。 “你都不看手机的嘛?视频里面都在说啊”女孩无奈道,说着便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呐,你自己看!” “我靠,真的呀,那我今晚也要等着时间去看!”女孩同伴后知后觉的兴奋起来,转头朝着女孩挤眉弄眼:“到时候发朋友圈啊,看看谁拍得好!” “哼,就你那稀烂的拍照技术,谁和你比,想要我图,直说。”女孩作嫌弃表情。 “嘿嘿,被识破了”女孩的同伴也不脑。 随着月全食这个话题被带处,车厢里渐渐的也低低的响起了不少交谈声。 闻言,南一心中微微一喜,说是喜,更多是好奇,也是平淡乏味的生活中一道调味剂的高兴,手指一翻,她便在手机上搜索出了月全食的信息,预测今晚凌晨十二点开始,这个时间对于南一这种夜猫子来说,轻轻松松。 晚上十点,南一搞定一切,穿着睡衣,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边刷手机边等月全食。 她的床挨着窗户,即便不出门,月全食出来了,通过窗户也可以看到。 南一自毕业后,就独自一人在这个城市打拼,南一是典型的留守儿童,奶奶去了之后,她很早就独自一个人生活了,和父母哥哥之间联络得并不很多,更多时候也都各自忙着工作,偶尔节假日会联系下或者聚下,和大多数中国家庭关系一样,虽然家人之间有感情,却很难亲近,也并不适合谈心。 南一是很羡慕那种亲昵和睦的家庭关系的。 夜,越来越深了,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了,但是今晚和南一一样熬着夜等着月全食的人是不少的,午夜十二点,对于这个躁动的大都市,真的还算早的了,而对于南一这样的夜猫子来说,本应该更是小菜一碟,但是今晚的南一却一反常态的睡着了。 终于,十二点,到了。 月全食,要开始了。 各大网站和朋友圈月全食的视频简直就是在线时时更新,无数视频博主都争先恐后的上传自己的视频,一时间热闹非凡。 相比起网上的热热闹闹,南一的房间内却十分安静,唯有挂在墙壁上圆钟走动的指针,滴答,滴答,有规律的微微作响,让这个房间更添了一份安宁。 红色月光透过窗户渐渐地漫延到了南一睡着的脸上,原本睡得正好的南一神情却忽然露出了一丝痛苦,似乎是做了什么噩梦一般! 随着月全食的慢慢推进,红色的月光越发强烈,南一的表情也越发痛苦起来,小巧的五官都挤皱到了一起,不一会儿,脸色苍白的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了,唯一血色在被咬破的唇角上,额头冷汗直冒,整个人就如同刚从水中捞起般湿透。 这绝不是做噩梦那般简单。 痛,痛,痛!!! 痛痛痛!!!!救命,救命!!! 南一痛到全身的骨头都在颤抖,她想叫出来,想求救,但是喉咙好像根本无法发出声音,想睁开眼睛看个究竟,眼皮却又似乎被强力粘在了一起,无法睁开。 忽然,脑中像是被炸开了花,眼前一片血红,整个人像是坠入了一片汪洋血海一样,全身的骨头都好像在被某种力量从血肉中生生抽离出去,痛得撕心裂肺,南一觉得自己此时就像那粘板上被人剥皮抽筋的鱼一样,任人宰割无法反抗,全部的感官就只能输出一个字,痛! 痛,太他妈痛了,谁来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与此同时,大昭国,京都郊外五季山的祭台上。 几个道士分站在祭台周围,祭台之上,一个老妪被绑在一根台柱之上,她的旁边站着一个全身笼罩着黑袍的人,唯有侧身旁边露出了半截拂尘显示着他的身份,一名道士。 很明显,他应该就是这群道士的领头。 领头道士抬头观察着天边的血月,须臾,月食终于过半,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时间到了”。 苍老的声音透露出他的年纪,随着老道的声音响起,祭台周围站着的道士,纷纷开始就地盘坐,双手结印,口中还振振有词的细声念叨着些什么,不出片刻,祭台中央的八卦阵图中心便亮起一点,随着周围道士的持续施法,亮光逐渐漫延开来,直到最后,整个祭台幽光大亮。 老道站在台上,朝着祭台不远处树林下看去,这才发现,漆黑的树木之下,有一人坐在轮椅之上,这人同样全身罩着黑袍,只是他显然十分瘦弱,黑袍空空荡荡,他坐在轮椅上反衬得轮椅似乎格外的大,对着老道投过去的眼神,他微微点了头,老道见状,便走向祭台中央的老妪,拿起了老妪的右手,用一把浑身漆黑的匕首,割破了老妪的中指。 一直以来都恍若失去意识的垂着头颅的老妪,此刻终于有了反应,她眉间微动,似乎极力想睁开眼睛,却又屡次失败。 血液从老妪被划破的中指流出,却并未流向地面,涓涓形成一条流动血绳,在空中流向对面台柱上挂的一副画上,画中是个面容较好年方二八的妙龄女子,身着一袭浅杏襦裙,手持着一柄团扇,笑面如魇,栩栩如生。 就在血液触及到画的一刹那,原本平静的画轴,却忽然剧烈颤动了起来,似乎是极其兴奋,原本缓缓流向画的血液,也变成了那副画在主动吸食着老妪的血液。 诡异至极。 随着血液越放越多,老妪原本苍老的脸庞,慢慢变得青灰,她的神情也越来越痛苦,似乎是知道的自己今晚必死,她苍老干瘪的脸上露出了强烈的不甘,几次挣扎尝试下,竟奇迹般的睁开了双眼,只一瞬间,眸光便精准的锁住了那半隐在树下轮椅之上的人。 轮椅上的人看到老妪投过来的眼光似乎并不意外,他只是微微叹了声气,夜风微动,吹散了这声叹息,让人几乎听不到。 老妪的神情却忽然平静下来,不再挣扎,最后看了一眼轮椅上的人之后,又艰难的转头看向了对面画中之人,她浑浊的目光在触及到画中女孩时,顷刻间便染上了十分温柔,干瘪的嘴角微微上扬,少顷,便再次垂下了头颅。 红血已尽,祭祀已成,血月已满,这一次她便真的再也无法抬起头来了。 老道收起吸饱了血液之后平静下来的画轴,朝着不远处树下轮椅上的人走去,恭敬的将画递了过去。 轮椅上的人这才从严丝合缝的黑袍之下伸出了一只手,接过了老道手上的画,珍若似宝般的放进了怀中。 只不过一个动作,却也足够让人看清,黑袍之下伸出的那只手,枯老瘪谒得全然不似活人的手,仿若一根枯骨。 “苍峦山那边如何了?”轮椅上的人出声问道,他的声音听着有种说不出的诡谲感,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像是尸体从喉咙中挤出来的规律震动。 老道显然早已习惯他的声音,纹丝不动,面色如常,并未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一切都布置好了,付道长亲自过去安排的。”又一道声音在林中响起,顺着声音才发现轮椅之后阴暗之处还站在两名黑衣人,回答的正是其中之一。 轮椅上的人对这个回答也不知道是满意了还是没满意,并未接话,一时间林中又静默一片,顷息,一双手才按上轮椅椅把,一群人陆续离去。 夜色更浓了几分,山林染上了一层红腻的月光,一轮猩红的圆月高挂在夜幕之上,将那墨黑的天幕染上一抹邪魅的血色! 第3章 血色圆月 大昭国,西北部,苍峦山,红月依旧。 苍峦山脉植被茂盛,云杉树遍布,草地平整,山顶终年云雾缭绕,一年中有大半时间都在冰封之中,翻过苍峦山脉过去就是月凉国,但这座高陡且危险的山脉,至今也无人翻越过它,所以它也是一道天然的国之屏障。 也正是因为如此,苍峦山才终年人迹罕至,通常人们也不过在山脚附近略有活动。 红月之下的苍峦山更像是一头巨型猛兽,慵懒的静卧在这夜幕之下。 一向安宁的苍峦山深处,今夜却多了几分波动。 几个道士面色惊慌,正连滚带爬的从一个墓室中争先恐后的跑了出来,仿若身后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在追他们似的。 只是他们刚刚在墓室外落定脚跟,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狰狞痛苦至极。 “啊~” 一声断息之后,接踵而来的是更加惨烈的连续的哀嚎声,绵延整个山坳。 “啊......啊啊......啊...” 几个道士连忙转头看去,却只见落在最后面的一个小道,被墓室中弥漫出来的黑气所吞没。 那黑气有毒,还具有腐蚀性,墓室外一个领头模样的道士看着陷入黑气中的小道,面沉如水,他抬了抬自己的右手,虎口之处,正是他刚才伸进墓室棺材内的那只手,即便在那黑气漫出的瞬间就已经收手,还是慢了一步,碰上了些许,但也只是碰了一下,却已经腐蚀出一大块焦伤,灼痛难忍。 但此时他也顾不上这些伤口了。 忽然耳边的惨叫声嘎然而止,领头道士抬头看去,却见那小道的衣服皮肤都已经被腐蚀掉了,有的地方甚至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 小道士仍旧在疯狂的挣扎着,极致的疼痛让他想要吼叫,但是喉咙处已然灼烧一片,小道的双手疯狂的抓着喉咙,也无法发出一丁点的声音,不过片刻,他的身体被腐蚀得几乎只剩下了白骨,他突兀着眼球,看着外面的同伴,艰难的最后朝着他们伸出了那没挂着多少肉的手臂,似是想要求救,又似想要他们给他一个痛快。 其他几个道士看见小道如此的状况,不禁心颤,就算是死亡,这种方式也太过痛苦,几近凌迟了。 “别看着了,赶紧把之前给你们的防身符用上,这墓室门上的符咒顶不了多久,鬼气还是会漫出来的。”领头道士见其他人都一副都吓傻了样子,出声警醒道。 其他几个道士这才如噩梦般初醒,赶忙将怀中的护身符催动,护住身体,直到见到那淡淡的符光萦绕在周身时,心中才算得到了些许安慰。 但其实这种情况他们都是第一次面对,护身符是否有用,又能在黑气之中撑住几时,在真见识到这黑气的厉害之后,他们心中越发没底了。 果然只是顷刻之间,几乎是他们刚刚催动护身符,墓室门上的符咒光亮就已然熄灭,其内的黑气如潮水般向他们涌来。 面对如斯恐怖的黑气,几个道士都不由得小腿肚子打颤,本能的就想跑,但他们也知道,即便现在跑,也难逃被黑气占上的命,更何况他们的任务还在墓室之内,根本跑不了。 黑气潮涌之后,渐渐变得平缓,庆幸的是,护身符发挥了作用,几个道士如劫后重生般松了口气,但是利剑仍旧悬在头顶,因为谁也不知道这护身符能坚持多久。 “走”领头道士的低喝一声,率先走进了墓室,余下几个道士也跟着进去了。 门口徒留一架雪白的枯骨,一动不动。 墓室内的黑气比外面的更浓,但几人目标明确,径直走到墓室中央摆放的一口黑棺旁边,黑棺的棺盖早已被掀开,此时棺内黑气萦绕,黑气之下依稀看到的是一具白骨,正向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黑气,透过黑气细细观察那白骨,就会发现,白骨上漫延上了数百条血管一样的错综复杂的血丝,血丝蠕动中,居然渐渐生出了血肉,这是......白骨正在复活。 几个道士盯着那些白骨上的血丝,大喜。 渐渐白骨上的血丝越来越多,其身体躯干四肢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的重新长了出来,邪性十足。 痛,痛,痛...... 扒皮抽筋,重捏血肉的痛也不外如是了吧,南一的意识早已被痛得七荤八素,她想叫,但喉咙就像被堵住了一样,根本无法出声,她想去找人求救,身体却像千斤重,根本控制不了,传递给她的只有这要命的疼痛,她不知道人究竟能否被痛死,但是她觉得她今晚应该是会被活活痛死了。 她想大喊,想大叫,想要睁开眼,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终于...... “啊......” 一声刺穿天际的尖锐嚎叫声从棺内发出,伴随着这声尖叫声,是一股爆炸般涌出的黑气,霎时间,墓室内的黑气浓郁得几乎难以化稠,也就在这同时,站在黑棺旁边的几个道士的护身浮光裂出纹路,领头道士脸色凝重,反应极快,连忙又将怀中的两份护身符同时催动,才勉强抵住了这黑气。 他这边才刚刚松了口气,其他几个道士的情况就不那么好了,尽管他们也都及时更换了护身符,但新更换的护身符是他们自己画的,而之前的护身符是出发前荃道长给的,那功效差的不是一星半点,眼看他们的新更换的护身符光,没一会儿就居然颤动起来,是要破裂的前兆。 领头道士当机立断道:“你们几个赶紧出去。”总归墓室外的黑气要淡上许多。 护身符可以说是最基础的符咒了,所以它的功效参差也极大,主要体现在画符者的功力深厚,功力越强,画出的符咒就越厉害,像这种能抵挡如此鬼气的护身符,哪怕是功力强如荃道长能画出几张送给他们,已经是很不错了,需知道,这种功效强大的护身符画起来,本身也是极损耗画符者的功力的。 其余几个道士见此情况也知道他们再待下去,就要和门口小道士一样的结果了,果断转身便飞身而出了。 终于叫了出来!!! 南一一度以为自己会痛死在今晚,却没想到原本怎么也喊不出声音的嗓子,居然在刚才突然一下子就喊了出来,随着这一嗓子嚎叫出来,她的疼痛也全部如潮水退去般消失了。 她躺棺内,如溺水得救般贪婪的大口呼吸着,好一会儿,才总算缓了过来。 真好,还活着,又是一条好汉。 南一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才发现有个人就站在自己对面,很近,正看着自己,他的眼中有着恐惧,更多的却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还不待南一反应,那人就道:“小姐...” 声音轻缓,带着丝丝试探。 南一被吓得一个激灵,这是什么称呼?她又悄悄挪转眼睛,才发现她躺的是一口棺材,又是吓得小魂儿都一颤,不过南一还是在心里暗自庆幸的,她没有被吓得直接跑出去,要是那样,她才更会被吓死,因为谁他娘的,她,居然是裸着的......要命...... 面的如此怪异的场景,南一不得不迅速拉回脑子,警惕看向面前之人,这个男人,或者说是一名道士,年纪看着也过了不惑了,这人是谁? “衣服”南一尝试着和此人沟通,看他的眼睛,情绪虽多,却并无**,于是她便大着胆子开了口,但是可能因为刚才那一嗓子嚎得太过厉害,现在喉咙磨砂肿胀得难受,试了几次开口,还是选择了直说。 对面的道士倒是好说话,连忙就从背后拿了件衣服过来,居然是一件古装女性襦裙,变态啊!!! 南一拿着衣服,正准备想着怎样将此人支出去,墓室外面就传来了几声“嘭嘭”的响声。 道士几步走出墓室,却在门口的时候堪堪停下,只是眼睛朝着外头看去。 这是怕她跑了? 南一也不多想了,赶紧趁着这功夫,矮身在棺内将衣服穿上,要说这平时,看见棺材得绕路走,何况是这漆黑的棺材,南一最怕了,但是现在她更怕的是那个可能是个变态的道士,也不知道他外面是否还有同伙。 说起来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啊!她好好的在家里等着看月全食,经历了一场非人的疼痛折磨也就算了,现在这情况,莫不是借尸还魂穿越了? 南一乱着脑子速度地将衣服穿好,又顺带偷瞄了下墓室,悲催的发现确实没有其他出口。 再怎么磨蹭也没用,因为没有其他的出口,南一只好也跟着来到了墓室门口,结果一眼朝外望去,差点没把她刚刚借的尸体给还回去。 只见外面飘渺的黑气之中,全是鬼!!! 血红的月色下,有嘎吱嘎吱作响的惨白骷髅,有提着自己断手的腐烂鬼,有甩着头发乱飞的一颗头颅,还有张着一口獠牙的青面鬼等等,简直是百鬼乱舞。 有几个道士,正挥舞着剑在对付着那些向他们攻击的群鬼,交手之间,一阵砰砰作响,但很明显那几个道士已经是勉强支撑而已,他们周身泛着的微弱光罩,似乎随时就要熄灭了一样。 但不管结果如何,对于南一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无论哪方赢败,不过是一个狼窝,一个虎穴罢了。 为今之计,她想她也许可以在两方打斗之时趁乱逃跑,她不动声色的瞄了眼旁边不惑道士,他果然眉头紧锁,只要他也出手,逃跑就不是问题! 很快,南一就发现错了,她完全没有机会趁乱逃跑,因为就在她站在墓室门口的那一刻,几乎是同一时间,山坳间所有游荡的鬼好似一下子就找到了目标方向,也不管那几个道士了,齐刷刷的就朝着她飞来。 其画面恐怖程度堪比末日来临也不止了,南一心里非常非常希望,这一刻它们真的可以把她的魂儿给吓回去。 但是没有,她还是坚强的清醒着,果然,电视剧都是骗人的,人那有那么容易就晕过去的,今晚经历的这一连串非人事件,她居然一秒要晕过去的迹象都没有!!! 不惑道士见状,拽着跟傻棍一样杵着的她就跑,边跑还边朝着过来帮忙的那几个道士喊道:“不要恋战!” 夜风飒飒,在脸边划过,两侧的树木在快速后退,尽管夜色下,林中漆黑,却丝毫不影响不惑道士拉着她跑得飞快,南一在后面大脑还处于一片空白,完全就是两条腿支着她跑。 不久之后,南一看着,他们好像已经跑过了一个山头,那几个道士也有几个陆续追了上来,不惑道士却没有丝毫要停的打算。 忽然,南一一个猛头扎在了不惑道士的背上,正疑惑间,却见前面有一来人。 那人一袭素衣白袍,长身玉立,鹤发童颜,面若好玉。 他负手立于血月之下,本来素净清雅的一个人,似被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邪魅感,精致的面容仿佛在瞬间勾勒出了一种浓墨重彩的艳丽绝色。 细长的眼睛微微勾起,眼睑略抬间,眸光便在刹那间锁住了南一。 找她的吗?南一莫名其妙的想着。 “请问阁下为何拦路?”对面之人显然没有开口的意思,不惑道长便率先开了口,不管怎么说,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后面的鬼群还不知道啥时候会追过来。 但对方实力不详,目的不详,自己这边也只剩下几个油灯好尽的伤累号,不惑道长显然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引麻烦,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清楚,人既然都堵过来了,这三更半夜,百鬼乱舞的,不是想要点啥,难道是单纯过来送祝福的吗?他只是希望仍旧可以有谈判的机会,和平决绝。 闻言,对面那人勾起了嘴角,唇瓣微启,道:“无他,只是过来问候一句。” 其声音如冷泉叮铃般好听! 然则,众道士却并无这个欣赏的思绪,皆是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与他们相同的是,对面那人,也并不在乎他们的想法,又开了口。 “异世之魂,欢迎回来!” 只一句话,便让众道士刚刚露出的信了你个鬼的表情卡在了脸上,不上不下,滑稽至极! 也只一句话,震惊的南一的脑子都空白了片刻,而也仅仅只有片刻,南一就决定了,她一定要跟这个男人走!!! 来着不像善茬,却不动手! 不管如何,己方已经不适宜再战,不惑道士拉着南一,和其他几个道士,将信将疑的朝着男人的方向的路走去,果然,直到越过男人,对方也没动手。 不惑道士不由得心头一松。 但南一此刻的心情则与道士们截然相反,她此刻脑子如同一团乱麻,想办法,快想办法,什么办法能让人出手救人呢? 死脑子!快想办法呀,快呀!!! 果然,人越是着急,越是想不出办法,眼看着已经越过了男人,不惑道士拉着她就要跑,南一急乱的脑子脱口而出:“我有点饿了,可以去你家蹭个饭吗?” 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种奇妙的沉默在众人中漫延开来!!! 最先开口的是那人,他似乎很开心,低声笑了笑,才道:“好啊,随时欢迎!” 这就成功了!!! 成功来得太容易了吧! 不惑道长见此状况,赶紧道:“小姐,老爷还等着见你呢,如果你饿了,我等下去马上帮你安排饭食。” 南一不语。 不惑道长又对着那人道:“谢过阁下好意,不过我们会照顾好小姐的。” 那人也不语。 场面顿时又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中,不惑道长打量着那人,心中一横,便准备不管不顾拽着南一继续走。 只是脚步刚一动,不过眨眼间,他连着几个道士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拍飞了老远,他甚至都没看清那人究竟是如何出手的。 不惑道士扶着几个道士站了起来,心中惊诧于那人恐怖的力量,却又庆幸于那人留手了,不然现在的他们根本不可能站得起来。 “请问阁下如何称呼?”不惑道士的态度比之前更多了一份尊敬。 这样厉害的人,不可能寂寂无名啊,但他确实从未见过此人。 “道明”那人如是说道。 闻言,不惑道长仍旧面露惑色,居然真的没听过,难道是自己的消息太闭塞了。 “说与你们老爷听,他自然知道。”道明似知道不惑道长的疑惑,开口说道。 说完便不再理会他们,转头看向南一,他容颜隽永,伸过来了一只洁白无瑕的手,道:“走吧!” 竹屋间,南一坐在桌旁,吃着饭菜,还是感觉一切是如此不真实,当时,她是怎么就牵上了他的手,来了这竹屋呢! 红色的月光下,那只手,细腻白皙,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就这么长在了心趴上!!! 女娲造他的时候一定是偏心了的。 美色果然误人啊!!! 第4章 血色圆月 竹屋就两间房,后面有一个抱厦厨房,前面廊檐下凸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空地,屋檐稻草垂落,颇有竹亭的风味。 这竹屋虽然是叫竹屋,也确实是竹子做成的,但是它的周围尽是云杉树,一根竹子也没有,透过云杉树往前看去,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感觉不论是那种风景,此处的屋子都不应该是个竹屋,而应该是一个小木屋。 按照路程来说,这个竹屋应该距离墓室并不算很远,应该也就隔了两个山头的样子。 南一看了看桌上微弱的烛光,又抬头看了看对面坐着的道明,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使得五官轮廓凭添上了一份柔和之色,美的让人想沉沦,南一赶紧低头看菜,简朴的竹桌上,摆着几道非常精致的菜肴。 一盘莴苣出笋,颜色清凉,笋片薄后相宜,每一片都如同前一片的复刻,连个角尖大小形状,甚至折度都一毛一样,这...莫不是有强迫症,还有一份羹汤,里面有鱼还有鳖,汤汁浓稠鲜亮,看着就十分可口,然后就是一份榆钱蒸糕,莹白与嫩绿相映,如同碎玉点点,煞是好看。 不是,这荒郊野岭,高山僻远的从哪儿弄出来的这些菜食?难不倒是他自己做的,看着也完全不像啊。 菜色虽然可口,如果换个地方,也许南一也能一饱口福,但是如今,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确实令她如坐针毡,味同嚼蜡,忍了忍还是没能忍住,开口问道:“我看这里离那个墓室山头也不远,那些鬼不会追过来吗?” 开口第一句先问平安,这也是南一为何会如坐针毡的原因了,想着随时会飘过来的百鬼,那里还能坐得安稳,虽然对面这个人很厉害,南一也相信他的能力,但毕竟那不是一只两只鬼,而是数百只,要是车轮战也不知道对面的人能否坚持住,不管如何,保命要紧~ “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人过去处理了。”道明对此毫不担心。 难怪,她说怎么这么久,也没见到任何一只鬼跟来,南一正准备再问,道明却已经起身,他朝着房间内角落处摆放的一口箱子走去,从里面拿出了一件白色的衣服,然后将衣服放在了窗边的竹榻之上,他并未再坐回桌边,只是站在那儿,对南一说道:“这件道袍,你记得换上,能遮鬼气。”说着,他又走近了几步,看着南一,眸光柔和,将手落在南一的脑袋上,揉了揉,道:“今晚,就早些休息吧!” 看着道明离去的背影,南一坐在桌旁,张着嘴,欲言又止,遮什么鬼气?还有异世之魂这个问题还没问呢......唉,算了,明天再问吧,南一吃完饭将碗筷都收拾进厨房,还是顶着一脑袋疑问,她抬头看了眼仍旧挂在天边的血月,折腾了半宿,天都快亮了吧,无声地叹了声气,她也回房间睡觉了。 暮春之际,苍峦山脉中仍旧算得上是有点冷的,山顶甚至还有积雪,但这样的温度南一却觉得很舒服,今天发生了一连串古怪的事情,躺在床上的南一本来以为她会睡不着,结果几乎是沾床就睡。 红月渐渐退去,清亮的月光透过树影,洒落在窗边睡着的女孩脸上,树影婆娑,光影点点跳跃,仿佛在与女孩戏耍。 南一半醒半梦中,似乎总感觉哪里不对,不甚舒服的心悸让她从睡梦中醒来,睁开了迷蒙的眼睛。 月光下,清朦幽暗的房间内,她的床边立着一个红衣女鬼,一双红招子在暗夜中格外的显眼,骇人,她那黑得令人惊悚的头发,长至脚踝,每一根仿佛都有了生命,无风乱舞,它的脸在黑暗中半隐半现,被月光照到的半张脸上,皮肤仿佛僵硬成一整块,青白暗灰得瘆人! “鬼啊啊......” 一声惊叫刺破了宁静的夜。 南一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床上翻卷到距离红衣鬼最远的窗角,抱着被子瑟瑟发抖。 “嘎嘎~”红衣鬼的喉咙中发出了一阵阴森的怪声,似乎是笑。 她说:“找到你了” 话音落下,她身形未动,长发暴长,瞬间就长数几米,密密麻麻的向南一包裹而去。 “啊啊啊啊......” 南一被吓得几乎死去,手忙脚乱的就从窗户翻滚了出去,抄脚就跑,边跑边喊:“道明道长,救命啊~” 片刻之后,廊下竹亭。 道明手执火折子,将竹亭四角的灯笼,都点燃了起来,小小的竹亭一下子就亮堂了起来。 坐在茶案一边的红衣女鬼,早已变了一副样子,她长发及腰,身材纤细,面若鹅蛋,柳眉杏眼,真可谓是一个标准的美人了,但是美人的姿态太差,她虽坐在,双手却撑在背后,整个身子都仰出去了一半,她抬着头,表情微哂,朝着道明道:“假模假样,有必要点灯吗?在坐的谁看不见了~” 道明没理她,收起火折子,便也在茶案一边坐了下去。 红衣女鬼似乎也习惯了他这般,也懒得再和他说话,转头看向坐在查案另一侧的南一,这次脸上嘲笑讥讽之意更是十足,道:“你说,你一只鬼,还被另一只鬼吓得屁滚尿流的,这不是丢咱鬼的脸吗?” 原本好不容易从惊魂未定中缓过来的南一,小心脏再次抖了三抖,嘴唇都哆嗦了,一根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她,脸却是朝着道明:“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道明看了南一一眼,仍旧是没说话。 红衣女鬼却不撒丫子:“怎么,瞧不起做鬼的还是咋的?你该庆幸,你不是那些低级的废物,连个意识都没有,一出生就是百年大鬼,多高的荣耀啊,别人想都想不来呢。” 瞧着南一似乎要撅过去的样子,道明终于开口阻止了红衣女鬼:“行了,你很闲,在这里刺激一个小姑娘?” 就像道明不将她放在眼里一样,红衣女鬼也是一样,但她也没和道明对着干就是了。 “既然事情都办完了,就回去吧”道明撇了她一眼道。 红衣女鬼哼唧两声,拍了拍双手从地上站了起来,语气不满道:“臭道士,过河拆桥。” 红衣女鬼走了,南一还是一脸愕然。 道明并没有安慰她,事实是这也没啥好安慰的,他开口肯定道:“她说得没错。” 一锤定音。 “你应该也发现了,在你穿上我给你的那件白袍之前,你身上一只散发着黑气,那就是你的鬼气。”道明又说道。 是的,南一其实早就发现了,但是她并不关心,这不是她的身体,她也不需要去了解太多,甚至于这个世界,她都不想去了解太多,她不认为这是她的世界,她终归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去的。 想到这里,南一突然想起昨天道明说的“异世之魂”这四个字。 经历了一场场骇人的事件,她觉得她一秒都不想在这个世界多待了,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问道:“你昨天说异世之魂,你知道我的魂魄来自异世,对不对?那你可知如何能够送我回去吗?” 道明看着南一的眼神,她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这句话,但稻草终归只是稻草,它救不了命。 “并无,我虽可以看出你的魂魄来自异世,但是我送不了你回去。”道明声音很轻和,甚至带着一点抚慰,但是也断绝了南一最后一点希望。 南一眼中的光点点散去,她不知道道明到底是真没有办法,还是假没有办法,但是一向言语简洁的他说道这个份上,那她回去肯定是没戏了。 那是只能留在这个世界了吗?南一抬头望向远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葱郁的云杉树在这微亮之下轮廓也更加清晰了,不知哪里似乎有早起的牛羊,哞哞叫起,天亮了。 一个人影似披星戴月般,从云杉树中走了慢慢走来。 南一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眼花,毕竟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又是大清早的,怎么会有人,再定眼一看,果真是一个人朝着他们走来,随着他越发走近,南一也看清了他的脸。 来人是个男人,年纪大概在二十出头,他的气质相当温和,仿若是与生俱来从骨子里带出的一样,连精致的五官都显出几分绵软,面部轮廓也十分柔和,一眼看过去让人觉得他一定十分平易近人,待他走近了,南一才发现也许不是,他的瞳孔颜色极淡,透露出明显的疏离,即便他冲着你笑,却也似乎隔着一层玻璃。 “回来了,那边都搞定了?”道明看到来人丝毫不意外。 “嗯”男人应道,居然连声音都似暖玉一般温润,真是极具欺骗性啊。 “有红依帮忙,搞定那些鬼,想来也不难。”道明道。 在这个男人面前,连少言的道明都显得话多了起来。 等等,他说什么来着,“搞定什么鬼?”南一心中隐隐有答案。 道明低头笑了笑,说道:“还能是哪里的鬼,是你墓室那边的鬼!” 这话再次震得南一心荡了几下,那可是数百只鬼啊,可不是一只两只啊,就这么被两个人都杀完了?这厉害得还是人吗?不过她又想到昨天道明一袖就将那几个道士全都扇翻了,想来道明可能才更是那个深不可测的。 道明摆着手中的茶具,男人见状,向竹屋厨房走去,没一会儿就提了一壶沸水过来,然后就在红衣女鬼原来的位置坐下了。 道明的手,十指修长,指节分明,炙茶,碾茶,煮水,分茶,动作流畅,赏心悦目。他还是着的一袭白袍,晨光初透,清亮的打在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都似乎格外清明,清风徐徐吹过,撩起了他背后垂下的些许发丝,道袍微动,竟似有仙风道骨之姿! 和昨晚血色圆月下的妖异魅惑之姿对比,完全是两个世界的差异。 一杯茶水被推了过来,在杯中荡起了层层细纹,茶水透着淡淡的褐色,在白色釉瓷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透沁心,让南一这个从来都牛饮茶水的人也不禁想去细细品味,浅尝一口,果然,清香且回味甘甜。 “我也能像她那样厉害吗?”南一嗓音淡淡的问道。 如果不能回去,那至少要让自己厉害起来吧。 道明端着茶水的手一顿,微微抬头道:“你想学?” 南一晶亮的眼睛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就让他教你吧!”道明说完,品了一口茶,神情满足。 男人应声转向南一,表情依旧淡淡,看着她说道:“落亦,字月西。” 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别说还真和他有点搭。 “南一,我叫南一”。 第5章 百年大鬼 道明走了,就好像真的就只是来打个招呼一样,就离开了,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对于道明的离开,南一心底是有一点不安的,虽然才认识不久,但是他给人的就是一种很可靠的感觉,她让他救她,他就出手了,她想提升修炼,他便让落亦教她,他还让落亦和红依解决了墓室那边鬼群的事情,总之,就好似雏鸟情节一样不想他离开。 但他有他的路要走,她也有她的桥要过,万事伊始,新的世界,我来了...... 天光已大亮,红阳冉冉升起,新的希望也随之而来。 “我们也尽快离开吧,昨夜动静太大,必定会引来不少道士,晚了,恐怕会很麻烦。”落亦说道。 南一收起远眺的目光,点了点头。 落亦回房去收拾行李了,南一没有行李,不用收拾,不过她突然想起穿越到现在还没看看自己的摸样,不知是否有变化,房间里是有铜镜的,但是昨晚太黑,脑子太乱,也没顾得上看,趁着这个功夫倒是可以去看看。 想到这里,南一便也踏步回了房。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好家伙,南一又被吓了一跳,她昨晚睡的床上赫然躺着那位红衣女鬼,她翘着腿,躺也躺得四肢懒散。 “原来你还没走啊?”南一对昨晚的记忆仍旧心有余悸,故作轻松道。 “哼,小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的脾气果然臭。 她能想什么呀,南一尴尬。 “要不要跟我走啊~,保准不让你灰飞烟灭。”不过她也不甚在意,语气一转,颇为温柔妩媚的诱惑道。 南一感慨她的脸就像多变的脸谱一样,刚才唱的还是红脸,现在就要唱白脸了。 只是,听过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还真没听过保证让你不被灰飞烟灭的?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南一和和气气的拒绝道,真的不行,可能昨晚她的那副尊荣的余威尚在,看着她,南一总感觉心里毛毛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红衣女鬼这次倒是没有再变脸,不过她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这次倒是不东倒西歪了,她就这么直直的盯着南一看,半晌也不说话,看得南一心里慌慌的。 就在南一快要顶不住的时候,她站了起来,语气却是从未听过的认真,说道:“那你就作为鬼好好努力活着吧。” 说完就施施然走了。 她的话让南一感觉怪怪的,不过更多的还是因为她的离去而悄悄的松了口气。 这么耽搁了一下,想来落亦也快收拾好了,南一才想起了自己来房间的正事,在镜前坐了下去。 镜子是铜镜,倒也打磨得光亮,白天光线也足,南一细细看了下,和现代的脸没什么不同,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皮肤了吧,好得不可思议,居然脸毛孔都不见了,难道是因为死了的原因吗? 这样走出去,确实,说她是十八岁估计都有人信,她穿越的时候都二十六岁了。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南一上前去开门,落亦站在外面,他的背后还背着一个小包袱。 “呃,这不是修仙的世界吗?你没那什么戒袋之类的收纳器吗?怎么还要背着包袱?”南一没头脑的问出了这句话。 落亦看着她的眼神像看白痴。 南一和落亦提过,她想在下山前再去那个墓室看看,主要是想看看里面是否有留下些什么原主的信息,好让她知道这个世界至少有那么些人是和她有点联系的,昨晚太黑,意外情况也是一茬接着一茬,她也没能去仔细查看。 所以,他们现在便是往墓室方向而去。 翻过两个山头,就到了墓室所在的山头,果然竹屋离墓室确实没多远,继续向前没走多久,就听到一片嘈杂声,似乎有人在说话。 南一心中一惊,这么早就有人来了,现在也不过晨时的时间,那莫不是昨晚连夜就出发了? 果然,走进山坳,南一就看见了不少道士,有些站在墓室门口不远处,正在七嘴八舌的在讨论着什么,有些则在那些坑坑洼洼的坑里到处查看着,试图从其中找到些蛛丝马迹。 “这.....”南一有点傻眼了,看着眼前到处翻飞的泥土和一个个深坑,整个山坳几乎没有一块好的地皮,落脚都分外艰难。 南一微微伸头,目光探进其中一个坑,嗯,很好,最起码能竖着装下两个她,炸得这么狠的吗?又看看那些艰难走在坑边的道士,十分佩服,泥土湿滑,这要是一跤摔进去,可不是开玩笑的。 对于群鬼的出现,道明是和她说过原因的,主要是因为她的鬼气,能养鬼,对鬼来说是大补之品,昨晚她出世,鬼气是最鼎盛时期,那外面原本的孤魂野鬼在充分吸收了她的鬼气之后变成恶鬼,就不奇怪了。 但是为什么小小一个山坳会有这么多的尸体呢? 南一有疑问,也不犹豫,转头就问向旁边的落亦。 落亦的脸色淡淡的,阳光撒在他的脸上,白皙的皮肤仿佛淡化出了一层光晕,恍若谪仙,他本来就浅色的瞳孔,在强光的照耀下,似乎变成了浅金色,疏离冷情更添了几分,南一感觉他虽眼看着这世界,但这个世界并未抵达他的眼底。 但是就是这么一个清离的人,道明告诉她,他是因为一个执念而留在这个世上的百年大鬼,只是和南一不同的是,他是以魂体修炼而成,没有实体,不食五谷,所展现在人前的实体,不过是他以鬼气凝聚而成罢了。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执念能让这样一个清冷如谪仙的人甘愿以一缕残魂游荡于这世间百年呢! “苍峦山脉地处大昭国西北边境,与月凉国接壤,月凉国尚武,好战,尽管有着苍峦山这道天然屏障,他们也总是常年大小骚扰不断,导致战争频发,虽大部分都规模不大,但是累年下来,死伤无数,边境之地煞气太重,加之那些士兵又都是战死的,本身就自带煞气,如随便埋葬,容易发生尸变,所以大部分的战死的士兵就都被埋在了这苍峦山深处,这里也算是一块净地,尸体埋在这儿并不易发生变异,这也是苍峦山被附近百姓称为神山的原因。”落亦轻和的声音婉婉道来,拉回了南一的思绪。 “神山,只怕再多出些恶鬼,神山也要变养尸山了。”落亦的声音刚刚落下,后面就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南一转头看去,发现是几个道士,他们似乎也是才赶过来,打头的是两个年轻道士,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应该二十四五的样子了吧,狐狸眼,勾勾唇,不笑也似三分笑,看起来完全不像道中人,倒像是游戏人间的红尘客。 另一名道士年龄略小,刚及冠的摸样,面庞俊秀,轮廓流畅,两颊还带点少年人未消的婴儿肥,一双修长的丹瑞眼神态清厉,写满了生人勿近,此刻看着墓室前混乱的景象,眼底透出一股怒气,刚才接话的正是他。 语气确实非常不友好。 年纪稍大的那个道士见状,勾起狐狸眼,笑道:“抱歉,我师弟一时生气,失礼了”。说完又介绍道:“我是西埑山观妙言真人坐下明衍,这是我师弟明真以及我的同门们,请问二位是师出何观?” 虽然对方的师弟不礼貌,但伸手不打笑脸人。 于是落亦也拱手示礼道:“我们是附近小观的,成山观,这是我师妹。” 听到落亦报出的观名,前面明衍师兄弟脸上倒还没什么,只是他们后面几个同门明显是脸露不屑了。 双方又寒暄了几句,明衍他们便先向墓室那边走去了。 两人皆是一身青袍,看似朴素无华,实则用料极为轻逸。晨光洒落,衣袂流转间,其上暗压的繁复纹路若隐若现,如同静谧湖面上被微风拂动的粼粼波光,于不经意间流露出内敛的华贵。 真有钱,南一想,这大道观果然就是不同,再看看自己,就这一身白袍,她找道明要件换洗的都被拒绝了。 道明的原话是这样的:“鉴于你才刚刚苏醒,尚不能完全自主的控制自己的鬼气,所以这件衣服算我借给你暂用,以掩盖你的鬼气,你需时时刻刻都穿着它,直到你能完全控制了,然后还我。” 她赤条条的来到这个世界,还欠了一件衣服。 “他说得没错,这个山坳已经养出了数百具尸体,怕是接下来几十年,这里都不能再做埋骨地了,不然也是极易养出恶鬼的。”落亦见她眼神幽怨的直勾勾的盯着那师兄弟的背影,以为她耿耿于怀他们刚才的话,难得的主动出口解释道。 虽然南一并没这个意思,但落亦能主动开口帮她解释,她还是蛮开心的,毕竟他算是自己的半个师傅,打好关系是有必要的,于是笑着开口说道:“我们也进去看看吧。” 落亦颔首,正待二人准备走过去,就见墓室内走出一人,四十岁上下的样子,国字方脸,看起来是个稳重有资历的可靠前辈,等在墓室外的人,见此人出来连忙围了上去,其中一个年纪颇大的胡子道长开口就问道:“玉青道长可有看出什么?” 玉清道长面色凝重,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道:“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待玄风道长出来后,再与大家说明吧。” 苍峦山之所以被称为神山,那也是因为它有这个资本,因为千百年来,从未有任何一条记录过苍峦山有发生过尸体异变,昨夜却突然鬼气大动,这绝对是一件足以震惊整个大昭国的事情,事情发生以后,附近的道士几乎是马不停蹄的就往这里赶来。 离这里最近的无虚观和西埑山观也是连夜就派了人前来,一探究竟。 几个道士见玉青道长如此,心里更加笃定他是瞧出什么来了,便更是耐不住性子,连连催问。 玉清道长见此,也是没办法,只好说道:“我与玄风道长仔细观看了那棺材,应该有百年了,但,仍旧未能在墓室捕捉到任何残留的鬼气,不好断定。” 百年大鬼!那是什么概念,在场的道士听到这个年限无不骇然,以至于完全没人在意他的后半句话。 “切~,百年?瞎编的吧,世间百年大鬼极其罕见,不要听别人说棺材墓室年限久远,就往百年上面猜,你知道百年大鬼意味着什么吗?”一道嘲讽的声音打破了这份震惊,说话的是站的较远的一名道士,看起来很是年轻,不到三十的样子,他的身旁也站着几个和他年龄看起来差不多的道士,也同样露出了嘲讽之意。 百年大鬼很稀罕吗?怎么她这边,不仅她是,落亦也是,据说那个红衣女鬼也是,感觉多得跟白菜一样,怎么到这些人嘴里就变成了稀罕,南一心想。 “你才胡说瞎编,你有能耐,自己怎么啥都没瞧出来。”这话说得难听,站在墓室旁边的一名圆头小道士立刻就开口就怼了过去。 “都被禅山观逐出山门了,还摆什么普。”那年轻道士也是不甘示弱。 果然圆头小道士听了此话,气得脸都红了,也没能找到怼过去的话。 因为那是事实,众所周知,禅山观在四大观中一直都是一个奇葩的存在,它能位列四大观,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但它的奇葩之处在于他们观内总有些资质好,或者能力强的弟子不是被逐出师门,就是叛出了师门,要说其中原因,那恐怕也只有禅山观观主和那些当事人本人清楚了,但说到底也没人愿意自揭短处了,观中弟子因为这些事情也老是被其他观嘲笑,因此他们特别介意别人拿这个说事,但禅山观主对此事倒是相当不在意,仍旧是四处云游,四处捡尸。 要说正常各道观收弟子都是有考核的,尤其是四大观这样级别的道观,招收弟子的考核更是严苛,只有禅山观的观主是出了名的爱到处捡弟子,没有理由,不看资质,只要他愿意,连乞丐也会收回去。 不过即便那些道士被禅山观除名,他们的能力却也都是公认的,道门中的大多数人对他们还是很敬重的,但也总有些欠儿头。 “我师兄如何,还轮不到你们一个小小的济山观来置喙。”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道士,他一身紫袍,身姿挺拔,面容英俊,脸上不怒自威,长眼微眯,轻蔑的扫过那几个挑刺的道士,对方刚才还嚣张的气焰,现在却是闭得老实。 南一正疑惑,那几个年轻道士这么容易就熄火了?就这么点胆量还要做那反派去挑衅人家? “是玉仑道长啊,这下老实了吧,哼,再多说一句,就等着鼻青脸肿吧...”旁边小道士幸灾乐祸话被南一听个正着。 “就是就是,玉仑道长可是出了名的脾气爆,打他们一顿都算便宜他们了。”小道旁边的一个道士附和着说道。 玉仑道长在众人的注视下,稳步走来,待走近,旁边站的道士纷纷恭敬的见着礼。 玉清道长也拱手示礼:“玉仑道长。” 那玉仑道长听见他的称呼,眉头一皱,哼一声,没发一言就走进了墓室。 玉清道长似乎早已习惯,面色淡然。 好一场道观之间的爱恨情仇啊,南一看得是叹为观止,津津有味。 随后,南一和落亦也不再耽搁,进了墓室,仔仔细细的查看了每一个角落,连棺材底都没放过,令人失望的事,没找到任何信息,立在外面的墓碑上更是一个字都没有,无字碑吗? 看来在这里是找不出什么信息了,不过昨晚那群道士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若能抓一个过来,定然也能套出些来,南一琢磨着。 第6章 阴兵过村 苍峦山实在是太大了,南一和落亦到山脚下的时候,都已经快酉时了。 南一可能是身体才苏醒,她觉得很累,她一只鬼觉得累,她觉得这十分不科学! 不过她也终于相信了这儿真的不是她想象的那个修真世界,可以御剑到处飞了,因为她看见那些上山的道士们,个个都是一步一个脚印,面如菜色的向上爬。 所幸,一眼望去,不远处就有一个小村子,于是二人便打算去那里先休整一晚。 好吧,实际上只有南一有这个需求,落亦看起来完全还是那一副清清爽爽,气定神闲的样子,没有丝毫疲惫之色。 南一表示嫉妒。 进到村子,才发现这个村子并不大,村里的房子基本都是土房,不仅低矮而且窗户格外的小,这种设计,就算没走进屋内,也知道屋内的光线定然不太好。 而且他们家家户户的房子门楣之上都挂着八卦镜,门上除了有威严怒张的门神画之外,还贴了符咒,就连窗楣上都贴了,南一仔细看了下,开头都是“敕令”或者“雷令”的字样,是镇宅符。 “这里经常闹鬼?”南一疑惑问道,因为这一看就是防鬼的。 落亦道:“边境之地,煞气太重,鬼异横生,百姓为自保,很正常,不过对于我们来说没什么用,只对一些孤魂野鬼有用,稍微有点年历的鬼,都没用。” “这种情况,附近的道观不管吗?”南一继续问道。 “此地位于西北,是属于无虚观的管辖之内了,无虚观多医道,他们在管理上难免会有所不擅长,应该也会让管辖之下的小道观前来处理,不过这种没油水的苦力活,下面的道观估计也不太想管,最多也就基于无虚观的面子会不定时过来查看下。”落亦解释道。 唉!南一不由得叹了口气,战争不断,民不聊生,没有好处的活,谁又愿意去做呢! 村里的人想来不常见到陌生人,对于南一二人的突然出现,他们态度十分警惕,总体表现就是,大部分人看见他们都很快就跑回家,然后关上了门。 南一感觉分外怪异,不管怎么说,天边的夕阳霞光还挂那儿,现在也算是大白天,怎么就会防备陌生人至此! 越是怪异,南一今晚还越是就要住这儿了,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在作祟。 南一怀着这样的心情就着近处一户土房子,上前就敲门,然,敲了半天无人回应,但南一知道里面有人,她刚还看见一个大姐跑进去,然后锁了门,所以她继续敲,锲而不舍! 可能是折服于南一的毅力,那个大姐还是开了门,不过却只露了一条缝,屋内并未点灯,傍晚光线太黑,南一也看不清大姐的表情,便自顾道:“大姐,我们是成山观的道士,刚从苍峦山上下来,可以在你们家借宿一晚吗? 大姐并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她摇头幅度很轻,南一借着微暗的光线勉强才看到。 “我们可以付费用的,不白住”南一又补充道。 大姐还是不说话,只是继续摇了摇头。 南一真的觉得,这大姐半隐在黑暗中的脸,一声不吭又面无表情,眼神幽幽,简直比她还要像鬼,还要令人觉得怪异。 人家一再摇头拒绝,脸皮也不好厚如此,便再前往下一家试试看咯。 最后,在连问了五六家之后,都被拒了。 南一正想着今晚该不会要露天而营了吧。 “婶婶...”身后响起一个软糯的稚音,连着叫了好几遍,南一都没反应过来,还是旁边落亦拍了下她肩膀,她才回头看了过去,发现那小女孩居然是在叫她! 南一有点新奇,毕竟她两辈子都没被人喊过这个称呼。 小女孩年纪看着应该才六七岁的样子,很瘦,身上的衣服虽然浆洗得干净,但依旧可以称得上是褴褛了,因为简直破得补都没法补了,和南一刚才看到的其他几个村民比,至少他们的衣服虽然补丁多,到底也算是一件完整的衣服。 南一感慨,这个时代,没有聚酯纤维,所以便没有了给穷人的选择。 小女孩见她看过来,蜡黄的小脸一亮,赶紧说道:“婶婶是要借住吗?我们家可以哦”女孩指了指她身后不远处的房子,南一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发现女孩家的房子比起村里其他的土房,似乎更小,更矮了。 一眼看过去,除了一扇一臂宽的小门,也就墙面上一个洞似的窗户,估计也就能伸出来个沙包大的拳头。 “我们家很干净的”小女孩也许是见南一迟迟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看着自己的房子,于是赶紧为自家房子说好话,但似乎除了这个没有其他的能夸的了,小女孩窘迫的搓着手指。 “好啊”南一看着女孩的样子答应道。 小女孩都以为南一要拒绝她了,没想到她居然答应了,刚才还耷拉的小脸立刻就露出笑容,但是转而又很是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刚听婶婶说可以给费用,所以可以给我们五文钱吗?” “当然可以”南一笑道,真是个傻姑娘,就算连南一这种古代货币值不敏感的人也知道这个要价简直等于白住。 天色渐暗,树影摇曳,灯火跳跃。 土屋内很是阴凉,这个屋子确实如小女孩说的一样,虽然很小,很破,但确实被收拾得很干净,除了吃饭的这个算是厅,后面隔开了一个隔间便是厨房,右边是一个和厅一样大的房间,然后中间也被隔开,算作了两个小房间,除此之外,每个房间门上都挂着八卦镜,贴着镇宅符,还有那大门后面挂了剪刀,也挂了艾草与菖蒲,堂厅还供奉了一副观音图。 “你们这儿家家户户屋里都挂着这些吗?”刚才在屋外就见他们到处贴了符咒,没想到屋内更甚,看来这地方闹鬼的频繁程度远胜她所想的,不由得皱眉问道。 “嗯,是的,村头张叔还总会不时托人到道观里求些师傅们亲手画的符咒回来,村里很多人都争着去他那里买呢!”女孩习以为常的解释着,不过说完小脸又露出一丝窘迫:“但道观师傅亲手画的符咒是很贵的,我们家挂的这些都是从镇上小摊上买回来的。” 符咒这东西是否有效,功效如何,端看画符者的功力如何,道观师傅们的符咒,在平民之间自然争相哄抢。 南一坐在桌旁无声的又叹了口气,听着厨房阿婆忙碌的声音,又看了看坐在一边正在扎纸的小女孩,便转移了话题和她闲聊了起来,没一会儿,南一知道了小女孩名唤小听,她父亲战死沙场,后来母亲一人担着全家的生计,过度劳累,去年也走了,只剩下她和阿婆一老一少相依为命,阿婆腿脚不好,只能做些简单的家务,小女孩便时常在山里摘点花拿到镇上或者城里去卖,这也算是这个家庭唯一的收入来源了。 这个话题也许太沉重,小听说完脸色郁郁,南一见她手指翻飞间便是一个纸人就做好了,便又赶紧转移了话题:“你扎这个纸人是为了什么祭祀节日准备的吗?我刚才见你们村家家户户都在扎这种纸人。” 说着,南一还低身从地上捡起一个纸人,仔细看了下,虽然纸人做得简单粗糙,但是依稀还是看得出,四肢孔武有力,身材粗矿,这好像并不像是大昭国的人。 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很容易被转移,小听见南一一脸疑惑的拿着纸人,脸色的郁郁之色果然不见了,只是热情的解释道:“这种纸人我们这里的人都会扎,不是大昭国的人,是隔壁月凉国的人。” 小听说着,又似想起什么,放下手中的活,跑到房间内拿出了一样东西,递到南一面前给她看,说道:“这是指邪盘,每次只要附近出现鬼,就可以指出鬼的方位,但是我手上这个指邪盘有点坏了,只会乱转。” 小听说道后面还一脸可惜,殊不知,南一听见说可以指出鬼的方位,顿时心里一个咯噔,后面又听她说坏了,只会乱转,才稍稍放心,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落亦,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根本就是毫不在意。 南一伸手横过桌面,准备戳下对面落亦的手臂,却在手指即将碰到他衣袖的瞬间,对方却似惊了一下子,立刻就偏开了,看着他怪怪的反应,南一心中一阵奇怪,不过她本意也只是引过他的注意,她见落亦看了过来,便也不纠结于他的反应了,压低着声音问道:“那个指邪盘,不会暴露我们吧?” “不会,太低级。”落亦回道。 南一还待再问,却见落亦似无再开口的**,便也熄火了。 那边小听还在继续讲着:“所以啊,只要这指邪盘有了动静,我们村里的人就都会扎纸人,我们边境常年打仗,所以很多鬼都是士兵死后所化,他们生前在战场上就是杀月凉国的人,死后化作鬼,只要给足够的月凉国士兵给他们杀就行了,这样他们就不会伤害人,这些月凉国纸人就是我们为他们准备的。” 这也算是小市民的大智慧。 这时,阿婆从厨房端着两张麦饼和一碟青菜过来,放在了桌上,客气的招呼着南一和落亦赶紧吃。 南一定眼看了下,阿婆手艺真算不错了,刚才她就想说,这屋里就点了一盏灯,厨房里面简直可以说是乌漆嘛黑的,阿婆这饼还能烙得圆圆的,不过小听也说,这煤油灯一般人家都不舍得点,天黑了就睡觉,今天还是他们来了,这婆孙俩才点了一盏。 阿婆看着南一和落亦两人仍旧未动筷,又热情的说道:“赶紧吃啊,趁热吃,才好吃。” 桌上的青菜没有半点油水,就像水煮一样,南一一向不喜欢这种淡了吧唧的食物,皱了皱眉,还是选择拿起了一块麦饼,啃了一口,有点干,还有点噎,嚼了老半天,总算能咽下去。 阿婆看见南一终于吃了,面露欣慰,又招呼着对面落亦赶紧吃。 但落亦吃不了这五谷,他不像南一,是以□□诞生的鬼,可以吃五谷,不过吃与不吃,并非南一身体所需,实乃嘴馋。 此刻他坐在桌旁,表情怪异,似乎想开口拒绝,但是面对老人家慈祥,热情的脸,又说不出口,估计他这辈子也没被这种热情为难过,憋在那里不上不下,在阿婆半天的劝说下,才憋出来一句干巴巴的话:“我不饿。” 南一在对面看着,有点不厚道的想笑,见阿婆还待再劝,于是便赶紧开口道:“我兄长最近牙痛,吃不了东西,就喝点水就行。” 说完又赶紧转移话题:“阿婆,你们这纸人要扎多少个?” 阿婆果然被劝了下来,也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和小听一起扎起了纸人,感慨的徐徐道来:“这都是祖宗门的经验,延续至今,也造福了我们这些后代的人,偶尔也会有像你们一样的道士路过村子,会帮忙除鬼,只可惜,这战争停不了,这鬼也没法杀尽。” 阿婆的眼睛蕴含着朴素人民生存的智慧,又道:“至于说要扎多少,那得要看这仗打了多久,死了多少人,太少了可不行。” 阿婆的声音无悲无伤,却又听着似悲极伤极。 南一听着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也许那些战死沙场之魂中,是否也有她们的儿子呢,现在却是要千防万防着他们,如仇人一般,脑子似抽了一下,异想天开道:“要是人和鬼能和平共处就好了。” 阿婆听了南一这话,倒没嘲笑她,只慈祥的笑道:“姑娘这话说说便好了,不可能的。” 南一也许原本只是一时脑热,听了阿婆的话却有点执念了:“要是他们也是有意识,有记忆,能沟通的呢,鬼生前也是人,他们都是人们的亲人,如果这样为何不能共存呢?” 阿婆听完南一的话,却是一声叹息之后方才慢慢说道:“你看这世间,花儿啊,草儿啊,树啊,它们那个是为了鬼而生的呢,都是为了人才生的,也只有人才需要它们,这才是活生生的人,鬼,再是亲人,也终究不同,它们有它们的投胎路要走,若执意逗留于这人间,便就已经是人鬼殊途了。” 阿婆的声音轻和又慈祥,落在南一耳中却如当头喝棒,是啊,终究是人鬼殊途的! 南一最终还是没能吃完这饼,她当然知道这已经是阿婆家能拿出的最好的食物了,但可能实在是昨晚那顿饭太好吃,养刁了味觉,最后还是将食物都给了在一旁流口水的小听。 至于落亦他本来也没动,于是便也都给了小听。 因为屋子一共只有两间房间,小听和婆婆一个房间,便只剩下一个房间了,于是南一睡房间,落亦在客厅打坐。 小听为此还十分抱歉,她说她最开始以为她和落亦是夫妻,没想到他们是师兄妹,惹得南一哈哈大笑了好一阵,反过来还安抚了小听好一阵,才把她送进房间,毕竟,他们做鬼的不用睡觉都没关系。 进房前,小听大概是觉得她一个外乡人,给她讲了村里阴兵的事情,担心她害怕,便小声安慰道:“晚上姐姐不用害怕哦,我们准备了足够多的纸人,肯定会没事的。” 南一笑着的点了点头,虽然有落亦在却是不用害怕,但还是又被暖心到。 夜色渐深,南一躺在床上,可能是今晚月光不够亮,亦或是那所谓的窗户实在太小,房间内真可谓是乌漆嘛黑,伸手不见五指。 南一想起了阿婆的话,又想起了在苍峦山探查的那些道士,还有她下山之时,甚至碰到一个军师带着一支队伍浩浩荡荡的往山上而去,他们又是想干嘛呢? 唉!一时间她也不由得对她自己的未来迷茫了起来,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第7章 阴兵过村 夜半子时,土屋内似乎越发阴凉了几分。 不对,有鬼气!!! 身为鬼身,对同类的鬼气可以说是比凡人要敏感上数倍,南一猛的从睡梦中睁开双眼,面前一片漆黑,只有墙上被月光从窗户洞中投射落下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光晕。 忽然门外堂屋传来了轻碎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还伴随着阿婆压低的声音:“小声点,不要吵醒了他们。”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虽未听到有人回答,但接下来堂屋里的动作却愈发轻盈了几分,两人应该是在拖拽着什么,脚步微沉,不一会便消失在夜色中,屋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落亦就在堂屋打地铺,不可能没听到声音。 南一起身下床,轻轻的打开了房门,走进了堂屋,见落亦虽躺在地上,却睁着眼睛,显然已经醒了。 做为鬼,其实根本不需要睡觉,尤其是晚上,月光出现,打坐修炼对他们来说是最佳的时间,只是他们现在行走在这平凡世间,跟随着人的习惯作息,才能掩饰好他们的身份。 不过说实话,此刻南一看着落亦那僵硬的躺姿,从来能躺着就不坐着的南一居然觉得他应该是躺得分外难受,如此不适,也难得他还能老老实实的躺在阿婆热情为他铺的地铺上。 见到是南一,落亦便终于弃了那硬邦邦的躺姿坐起了身来! 黑暗中,南一的视线没有在落亦身上过多停留,她看着那虚掩着的大门缝中,时不时亮起的闪烁火光,心中奇怪,几步便向着门口走去。 打开房门才发现,门口堆积着不少昨晚阿婆和小听扎的纸人,不远处的路边空地处,阿婆和小听正在燃烧着这些纸人,更壮观的是,一眼望去,这条横亘在村中的大路两边,家家户户都在挨着路边烧纸人,随着道路的蜿蜒,犹如一条火龙。 路旁的人很多,可以说几乎是全村出动,但奇异的是大家都静悄悄的一片,连动作都轻手轻脚。 可能是因为这样的事情经历了很多次,每个人的脸色并未展现过多的恐惧,一切都在有条不絮的进行着,但这样山雨欲来前的安静,本身也是一种沉默开来的恐惧。 “姐姐!”小听发现了门前的南一,笑着轻声的和她打招呼,又几步走到她跟前,仰着小脸道:“是我们吵醒姐姐你们了吗?” 火光很亮,让南一很容易就能看见小听的小脸上微皱着的眉头,她笑了笑,道:“没有,别多想。” 说完,南一又抬头看向了那熊熊烈火中的纸人,阿婆他们刚才在堂屋内向外搬是这些纸人吧! 小听看着南一一直盯着路边看,担心她害怕,出言安慰道:“姐姐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在烧纸人了,等会儿要是有鬼来,有纸人给他们杀,是不会伤害我们的。” 小听的话音刚落,一阵阴风便吹了过来,阿婆面前正烧着的纸人,一下子就被吹得东倒西歪,见状,阿婆忙挪着不便的腿脚,想去将纸人重新拢进火中,小听看着阿婆艰难的动作,连忙上前拿起棍子帮忙将那吹散的纸人给别回了,顺嘴还小声抱怨道:“这风也太大了些吧。” 这是阴风,不是普通的风,小听不知道,整个村中的村民都不知道,只是在努力的拽着手中燃烧的纸人。 鬼气越来越浓了,阴风也越来越大了。 南一心中一凛,是要来了吗? 这次,连村民们也都似有所感,紧张的盯着黑漆漆路口看去,气氛压抑,连呼吸也不由自主的屏住了,一时间,火光通明,人口攒动的道路两边落针可闻,却无一人敢动。 阴风过阵,衣裳猎猎作响。 不过眨眼间,原本还漆黑的路口,出现了一队兵马,他们列队整齐,手持折戟,高头烈马,甲胄威严,身影幽幽暗蓝。 在他们的前方,被烧掉的纸人攸然现身,列阵在他们的对面,它们身材魁梧,面色威武,手持弯刀,身影盈盈黄亮似火光。 怒风嚎叫,战争一触即发。 蓝黄相冲,顷刻间,如坠沙场,刀光剑影,血撒漫天,哀嚎遍野!!! 杀!杀!杀! 誓死保卫疆土,誓要破除月凉!!! 热血的口号响彻云霄!!! 南一看着手中不知道哪里来的折戟,脑中空白一片,唯留下一个执念,杀光月凉人,她热血沸腾,就要同众士兵一起冲杀上去...... 忽然,背上传来一阵疼痛感,几乎是立刻,南一就醒了。 遍布在耳边的喊杀声,染红了眼前的热血,满地的尸骸惨叫声,一下子全部如潮水般退去...... 瞬间南一就从沙场欲血回到了这个偏僻的小山村。 南一看着路口那端幽蓝的阴兵还在和那些月凉纸人兵在激战,它们都非人类,无法发出声音,也没用疼痛感,一片厮杀中也只留下赫赫的风唳声。 纸人毕竟只是纸人,很快便已经展现颓势,幽兵桀桀诡笑,似乎胜利在望! 她扭头一看,看见了更恐怖的一幕,火光中,村民们如同没有血肉般,互相厮杀,没有惨叫,没有疼痛,有的只有一腔热血杀敌,整个村庄,除了棍棒刀廉抨击□□的声音,再无其他一丝一毫的声音。 这是一场无声的屠戮!!! 一棍裂风而来,南一赶紧偏身躲过,抬头一看,是阿婆,平日里还腿脚不便的阿婆,此刻身手矫健,见一击没中,立刻又缠了上来。 不对,不对,都不对! 阿婆和小听明明说过,那些阴兵只要杀了纸人月凉兵就会离开,那刚才她为何会经历那如此逼真的战场?这些村民又为何仿若战场上的奋勇士兵般,无畏无惧,只一味拼杀?南一一边将事情的原委在脑中急转,一边躲闪着阿婆的棍棒。 忽然,她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小听,在她对面一个壮汉手持镰刀,面无表情的朝着她就要劈下去,这一刀下去,小听几乎是必死无疑,但诡异的是,面对这一刀,她小小的瘦弱身体,不躲不闪,居然直直迎上。 南一心中着急,顾不了那么多,几个走位,避开阿婆,跑向小听,一把捞过她,就地一滚。 “呲啦”刀割破血肉的声音,南一看着怀中的小听,脸色阴诡,她的手中持着一柄小刀,刀尖带血,与刀口相同的是南一手臂上的伤口,见此,南一顾不了疼痛,赶紧夺过她手中的小刀,抱着她躲过阿婆的棍棒就准备回屋向落亦求助。 然,脚步还未动,夜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的笛声,打破了这个小山村的平寂,笛声绵绵,听着似无力,却丝丝入魂,没一会儿,原本血液冲脑的村民们,动作慢慢的变得呆板僵直,不再厮杀,南一怀中原本挣腾的小听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南一望着笛声传出的方向,片刻之后,黑暗中走出了一个少年,他看着似乎还尚未及冠,一身和浓稠的黑夜一般的玄衣,在夜风下飒飒作响,他的手中持着一只玉笛,横在嘴边,正在吹奏。 路口边正在搏杀的阴兵也似有所感,原本没有神情没有焦点的眼睛,忽的一下就齐刷刷的对准了少年,纸兵已毫无威胁,他们重整列队,在前方高头大马的阴将的指示下,柱着手中的折戟,无声大喊...... 杀!杀!杀! 口号震天!!! 村民们在口号的呐喊下,再次变得躁动强健起来。 南一早有准备,稳住了心神,这次没有再被拉回战场,但怀中的小听却再次暴躁起来,似乎更胜之前,南一不得不加强力道压制住她。 少年见此,笛声一转,陡然拔高,如一根无限延伸的银丝,绵长尖锐的笛音直击灵魂深处。 随着笛音的牵动,村民们的动作再度迟缓起来,但他们原本蜡黄的脸色却尽显苍白,嘴角溢出缕缕血丝,凡人的魂魄怎经得起这样的折腾的。 那头阴兵仍旧不甘示弱,少年也笛音紧催,双方斗得如火如荼,村民们的脸色却痛苦不堪。 没一会,少年就显出几分吃力,他那原本就白皙的脸庞,更加苍白了几分,脸上也透着晶晶的汗津。 不行的,这样下去,村民们还是死路一条...... 但这个少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若落亦在他面前出手,他们的身份还能藏得住吗? “看什么?屋里那个再不叫出来,大家都要死光了。”少年猛的朝着南一吼道。 他?他居然知道?是她想的那个知道吗? 不过现在南一也顾不了这么多,只能赶紧转身准备回屋喊落亦,结果刚转身就看见落亦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站在矮屋前,欣长的身体几乎就要和屋子的高度持平,淡蓝的衣袍飘逸感十足,衣脚在夜风中微微扬起,徐徐如仙,火光打在他的脸上,透出几分暖色,然,他淡然的神色和略略下垂的眼睑,让南一第一次感到一种来自神仙的悲悯和冷漠。 求救的声音一下子就被卡在了嗓眼。 “还不动手吗?落亦。”少年又催了一声,他的声音几乎是咬牙而出,显然已经很吃力了。 静默中,少年的话如水滴入海,毫无波澜。 似乎只是片刻,又似乎很久,落亦终于动了,他抬起眼睑,看了一眼路口的阴兵,几乎是刹那间,他身上的气息骤变,黑气翻滚...... 对面的阴兵见此,面露恐惧,如丢兵弃甲般连连后退,纷纷要逃。 落亦却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他几步向前,站定在道路中间,宽阔的衣袖一挥,他周身的黑气便如箭般,以千军万马的气势向阴兵横扫而去...... 只是瞬间,阴兵尽消。 村民们也失去了意识纷纷晕倒而下,村中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有南一心中久久无法平静下来,这,就是百年大鬼的力量吗?她也是可以拥有这般力量的吗? 如果说上一次她只是知道落亦和红依的厉害,就很希望自己也能学个一招半式,那这次,亲眼所见,简直就是震撼,对力量的渴望一下子就到达了顶峰。 火龙开路,一身素袂,黑气鬼魅,恍若鬼仙。 这就是落亦。 第8章 阴兵过村 “厉害吧,所以你真是丢脸丢到家了,鬼姑娘!”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闪身到了南一的身旁,看着南一震惊的脸色调笑道。 见南一转头看向他时,笑容更甚了几分,即便苍白的脸色也抵挡不住他那郎朗如月的笑容,他道:“在下无虚观,风逐!” 或许是这个世界诧异之事太多,又或许是在这个少年知道落亦的身份时,早有心里准备,所以当少年说出她的身份时,她居然一点也不意外。 “我叫南一。” 阴风散去,月亮从云丛中探出了半个脑袋,暮春初夏之时,天气舒爽,池塘中有早蛙,呱呱的叫出了声,给这个小山村的夜晚添上了一丝恬静。 伤民很多,风逐身为医者,自然得给村民们诊治,而且,村民乃阴兵所伤,灵魂受损,普通的医者,也医治不了,所以只能风逐出手。 南一将小听和阿婆抱回屋内房间,放在床上,两人脸色还算平静,风逐说,虽然阿婆和小听的□□没有受伤,但因为她们本身灵魂力就比较弱,伤损还是有点严重,他是已经尽力医治,醒过来怕也是要养上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彻底康复。 南一微微叹了口气,起身退出房间,轻声关上了房门,堂屋里落亦正坐在桌旁,挑着煤油灯,烛光闪闪,透着几分昏黄的暖意。 “你知道这次的阴兵为何会这样吗?按照阿婆说的,他们以前遇到的阴兵杀完了纸兵变会走,并不会伤人。”南一出声问道。 落亦放下了手中用来挑煤油灯的剪子,缓缓开口道:“因为你。” 南一心头一震,她其实早有猜测,只是面对如此惨烈的状况,她不想承认:“是因为我的鬼气,加强了他们的力量,才让他们有了能力将活人的灵魂拉入他们曾经的战场,对吗?” 落亦点了点头。 看着落亦点头,南一心中没了侥幸,她有点不敢想如果是因为她的原因导致这么多条无辜生命葬送,她该如何跨过那道心中的罪恶的槛儿,尽管这虽非她所愿,非她能控...... 但好在,她今晚宿在了这里,落亦出手救了他们,她的心里多少好受了点。 南一本来还想问问风逐怎会知道他的身份的,如果他知晓了二人的身份,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之类的,但是想了想前面的是人家的私事,不好打听,后面的担心,在见到落亦一脸毫不在意的神情之后,便也不想再问了。 至于风逐为何会知道她的身份,这一点也不难猜,有落亦在身旁,加之墓室之事在各观之内想必早传开了,而这座小山村又在苍峦山脚下,脑子稍微一动,便知道了她的身份。 次日早上,有村民陆陆续续的醒了过来。 南一去探望,有些刚醒来的村民因为昨晚阴兵战场太可怕,情绪还不是很稳定,南一安慰了几句,便也走了,这种恐惧时间会去抚平它的,不过也有几位村民已经能够思考,知晓了这次的阴兵和以前他们遇到的都不同,他们十分担心以后的阴兵都会是这样,那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就这个问题,南一也问过了落亦,他说不会,除非她的鬼气一直供养此地鬼物,既然断了鬼气,就不会再出现这次的情况,所以南一也因此松了口气。 不过这些原因也不能直接就这样和村民解释,否则他们更是要吓坏了,风逐只能不停的安抚他们,和他们说不会再出现的,最后又答应亲手给他们每家都送上几张亲手画的镇宅符,村民们方才慢慢罢休。 风逐显然在这些百姓中还挺有分量的,他们几乎都知道他的大名,对他的符咒十分信赖,所以也是因为风逐的原因,落亦和南一二人没有像昨天一样被村中的人恐惧排斥,倒也能何他们平常的说上一两句话。 阿婆和小听在过了中午后也都悠悠相继醒来,说起昨晚之事也是后怕不已,又连连对南一落亦二人致谢,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南一一再解释救他们的是落亦,给他们诊治的是风逐,她自己并未出什么力,但还是架不住二人仍旧要把她也算上救命恩人行列。 南一对此也很是无奈! 阿婆说她年纪大了,倒是不畏惧生死,她只是放心不小听,若是她去了,小听便就只剩一个人在这个时间孤苦伶仃的了,小听在一旁听着,也红了眼,一时间婆孙俩都神色戚戚。 对此,南一也十分感慨! 下午的时候,南一和落亦向阿婆她们告别,风逐也在,大嘴巴的说了南一被小听砍了一刀的事情,吓得小听连忙就要查看南一的伤口,真是开完笑,那种普通的小刀划拉出来的伤口,早就愈合了,要真给小听看了,才解释不清了。 好不容易说服了小听,放弃了要看她伤口的想法,南一无语的看着风逐,他的脸上还是挂着张扬又明媚的笑容,南一无声的叹了口气道:“这里的村民就麻烦你了,如果以后有可能,还麻烦你帮忙尽量照看下阿婆她们。” 她要离开了,都不知道还会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但风逐是无虚观的,此地又属于无虚观的管辖之内,想来他还是会有机会再来,于是便出言拜托道。 “没问题。”风逐答应的十分爽快,不过眼珠一转,又变成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道:“不过,这得算你欠我的,以后我可是要讨回来的。” 南一再次无语,她瞄了一眼在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落亦,终于知道为何他总是不想接风逐的话了。 “好,算我欠你的。”南一无奈回答。 谁料风逐听了此话,竟然莫名的就笑了起来,半晌,才止住了笑,眼睛一眯,玩味的说道:“你还是先能活下来再说吧。” 此话一出,引得一旁的落亦都侧目了几分,但到底他也没说什么。 不过这种话,南一已经是第二次听了,她觉得他们都小瞧了她,她和落亦以及红衣同为百年大鬼,她虽然现在是刚刚出世,能力比较弱,但是道明都说了,只要她好好修炼,一年半载就可以达到落亦的实力程度,所以怕个得儿啊。 因为是下午才出发,当南一一路走来,终于遥遥看见城头之时,已经临近傍晚了,红霞西挂,燕子回巢。 “咚咚...咚咚...咚咚......”城墙之上忽然传来远远的急促的敲鼓声,沉闷的鼓声回荡在这空旷的城池上空,渐渐扩散。 “要尽快了,城门还有一刻钟就要关了。”南一的脚步太慢,落亦不得不出声提醒道。 “啊?这么早的吗?不是半夜才关城门的吗?”南一对这些真不太知道。 落亦依旧拒绝回答她的傻问题。 二人加快了脚步,幸运的在城门要关闭的前一刻入了城。 进城是需要路引的,所以,南一此时看着落亦给自己的路引,颇为新奇,上面写着俞城本武县,南家,南大姑娘,南一,年龄十七,商贾之家,下面还有一小行字写了出行事由探亲,以及目的地之类的。 还挺详细,不过居然是真名吗?还有这十七岁有点过分了吧,她明明都二十七了。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个路引?”南一好奇的问落亦,这一路上也没见他有走开过呀! 落亦撇了她一眼,说道:“道明道长弄的。” 道明啊,那就不奇怪了,他看起来简直有点无所不能了,不知道为何,南一觉得自己对道明好似有种天然的信任感。 “来着何人?”忽然,城墙之上响起一声雄厚的高喝之声。 紧接着城外之人似乎也回了一句,不过声音模糊,并未听清,倒是那城墙之上的将士没过一会儿就急匆匆的下来了。 他挥手示意旁边的守门士兵赶紧开门。 这是来了什么大人物吗?就算是南一也知道,城门关上之后,除非特别特别的异常情况,否则是不能开的。 沉重的门闩被几个士兵联合抽抬下来,城门被缓重的拉开,“嗡......”深沉又古老的声音从城门巨大的转轴中扩散出来。 城门之外是一行人,个个都骑着高头大马,为首的是一个极年轻漂亮的姑娘,一袭白色道袍,和南一走了一下午就灰头土脸的白袍不同,那姑娘虽然也明显是一路长途跋涉而来,但她的一袭白袍却只是纤尘微染,依旧飘逸。 见城门打开,姑娘右手旁的一个一身玄衣的姑娘利落的翻身下马,将手中一枚金牌展示给了看守城门的将士。 将士见到令牌,忙让士兵放行,接着带领着士兵分跪在城门两侧,以示迎接。 还真是个大人物,虽然南一不认识那令牌,但从城门将士的表现来看,也知道它的权威了。 领头的白袍姑娘自始至终的肃然着一张脸,对两旁跪迎的将士看也不看一眼,见路被让开,便催动身下的马匹,飞驰而入。 和一众跪下迎接的士兵相比,落亦和南一两个直直杵在城门口的大活人,就显得分外突兀惹眼,那领头白袍女子在马匹驰过的瞬间向二人撇过来轻轻一眼,眼神淡漠十足,如看蝼蚁。 随着一阵尘土落下,身后的城门又轰然关上,一切恢复如常。 “她也是四大观的人吗?”南一问向落亦,一身道袍,权力又大,除了四大观,南一想不出其他地方。 “不是的,她是国师府的人。”落亦回道,又解释了一句:“四大观和朝廷向来互不干涉,四大观负责天下道观的治理和各区下鬼怪之事,不享朝廷的特权,除非是和朝廷有协同的任务。” 她原来还以为四大观虽然分管自己的区域,但是最终也归朝廷管,没想到居然是单独分了出去,虽然不享朝廷特权,但也不得不说,这样的话,几乎和朝廷持平,权力似乎更大了些呢。 “看她们风尘仆仆,又手持令牌,看来是有什么大事啊,不过,国师也是名女子吗?”南一看着刚才那一行人都是女子,不由得问道。 “不是,而且现在没有国师。”落亦回道,“自从上一任国师天衡于三十年前去世之后,朝廷一直都未再册封新的国师,但国师府仍旧在,目前是前任国师的直系弟子青鸾在管辖。” 国师都没有了,一个国师府却依旧可以活跃朝廷权力中心三十年之久,真不知道该夸这青鸾有能力还是损她能力不行,无法册封国师。 “不过既然这鬼怪之事,是由四大观负责,那上次那个军师上苍峦山是干什么?”南一隐隐感觉奇怪。 “无非是各方为了自己的私欲而已,总之,我们小心点就是。”落亦回道。 第9章 延城出逃 天色渐晚,但延城的街道之上依旧热闹。 不过仔细一看,基本都是外地而来,其中很多都是道士,另外也有不少跟随道士而来的世家公子,彩衣华服,细皮嫩肉的,和这个风吹日晒的边境小城格格不入。 延城整体来说,还是土屋偏多,很少有那种精致的楼屋。 南一走在街道上,几乎三五步就听见有人在谈论苍峦山墓室百年大鬼事情,平民当做饭后谈资,道士们则到处探索百年大鬼的下落,希望自己能亲手抓住它,毕竟众所周知,苍峦山百年大鬼刚刚出世,定然有虚弱期,若是这个时候抓住了她,即便是虚弱期,也是百年大鬼,完全足够扬名立万。 甚至还有茶馆将此事改编成故事,情节曲折蜿蜒,吸引了不少听客。 这消息传得可真快啊..... 似乎一夜之间都知道了。 南一心中郁闷,消息传得越广,对她来说就越不是什么好事,她完全没有了欣赏古代边城街景的心情,和落亦找了间客栈便住下了。 延城,将军府,偏厅。 一袭白色道袍的女道士端坐在下首的圈椅上,背脊笔直,神色冷肃,面惹风霜,开口道:“武将军,苍峦山有百年大鬼诞生,这个消息是否已经证实?” 她的身声和她的脸色一样冷。 苍峦山的事情发生已经两日了,她日夜兼程从京都赶来,路上的消息众说纷纭,各种各样的版本层出不穷,她需要尽快确认下准确的信息方才好安排下一步的计划。 坐在上位的将军点头嗯了一声,转头朝着站在身旁的人道:“姚军师,你说与楚心姑娘听吧。” 姚军世微微踏出一步,向楚心行了个礼,方才道:“并未,墓室事件发生之后,我们带人上山查看,但是墓室和山上的鬼气都被清理得很干净,没有遗留,所以我们迟迟无法确认,不过经过四大观的人勘察,墓室中的棺材是超了百年年限没错,另外,就是墓室外炸开的泥土坑,确实是埋骨坑,所以那些尸体发生了异变事肯定的,但是我们一行人找遍了整个山头,也没有找到任何一具异变的恶鬼,所以暂时还未能确认墓室中诞生的是否是百年大鬼。” 楚心听完,眉头紧锁。 临行前太子的话历历在耳,现在又是线索全无,想到这里,本来紧锁的眉头,不由得又皱了几分。 厅内一时沉默开来,那武将军见状,悠悠开口劝慰道:“事情也没办法急在这一时,楚姑娘远途而来,不如还是先回去休息吧,生活上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找方管家就是。” 听到此言,站在偏厅门口的方管家连忙一个转身,朝着楚心姑娘的方向见了个礼,然后又站了回去。 楚心依旧冷绷着一张脸,对武将的话恍若未闻,径自开口道:“我来的时候,听说岐山观的虚坛道长已经出发在路上了,虽然他们岐山观在东边,离得稍远些,但以虚坛道长的功力,想来也快到了,等他到了,就算找到了那墓室中的鬼,我们也没法带走了,太子可是下了命令,一定要抓住这只鬼的。” 当年圣上因为身体原因已经隐退多年,朝廷一向事宜都由太子处理。 苍峦山的事情发生时,太子在第一时间就给驻守在边城的他递过了消息,让他们一定盯紧苍峦山百年大鬼的一切大小事,等国师府人到了,辅助她们,务必要抓着那只鬼,所以纵然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丫头语气不善,他也只能忍了,说道:“那楚心姑娘想怎么办?” 楚心完全不在乎武将军如何想,她的心中只有任务,道:“既然没有线索,那就找吧,地毯式搜查,挨家挨户,挨村挨镇的找,总归时间尚短,想来也跑不远,不论如何,不管是不是百年大鬼,我都要将它带回去见太子。” 此话一出,室内几人明显都脸露不赞同之色,这种搜查之法是极其费人费力,还费时间的,但,人家持着太子令牌,也无法拒绝。 武将军沉默半晌才道:“姚军师,那这件事你就来安排吧。” 楚心走后,厅内又是一片沉默,武将军坐在上位,脸色郁郁。 姚军师见状,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上前劝道:“将军就别多想了,上面有命令,我们好好办事就行。” 想来这样的话姚军师没少说,武将军也没少听,所以根本没有丝毫作用。 姚军师沉默了一会也没有再劝。 好一会儿,武将军才叹了一口,又道:“将军不打仗,国师府也本职不顾,一个个的都跑来抓鬼,各不司其职,到底是想抓还是想养呢?上面都如此,更何况下面的官员。” 这话说得危险,姚军师皱着眉道:“将军这话心里想想就行了,莫要再说出口了。” 武将军听见姚军师这句话,脸上的郁烦之色更添了几分,开口就道:“明日我出城去营地,往后几日我就不回来了,你留下就行,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说完便起身大喇喇的走了。 姚军世望着他的背影终于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南一站在包子铺门口,接过老俺娘递过来的包子,刚刚咬了一口,就看见街上人群一阵急乱,随之而来就是一行人策马而来,他们都着着一身粗布裋褐,看着似行军之人。 为首的那人,年纪大约在四十上下,面庞英武坚毅,身材若只说高大魁梧,感觉还弱上了几分,他虎背熊腰,身高怕是九尺有余,坐在马上,就如同一坐小山般,就连他□□的马匹都比后面同行人的马匹要高大上不少。 这人若是立于阵前,怕不是对面的敌人都要吓死,南一心想。 一行人策马不停,直奔城门,很快便消失在扬起的一片尘土中。 南一没顾手上落灰的菜包子,转头问过店铺老板年:“刚才过去的那行人,是军中的吗?” 店铺老板娘倒是热情,笑了笑说道:“姑娘是外乡的吧,那是武将军,驻守我们西北边境很多年了,有勇有谋,月凉国的将士面对将军,都老实了不少,连着我们边境百姓的日子也安稳了不少呢!” 还真是位将军,不过那人一看就是一位天生将帅之才。 南一又和包子铺的老板娘东拉西扯了几句,啃完了手上的两个包子,就回了客栈。 刚到客栈门口不远处,居然看见落亦不知道从那里弄来了俩马车,虽然看起来灰不溜秋的,但确实是俩马车不错了。 南一还没见过古代的马车,忙好奇的凑了上去,东摸西看的,心中想着,不错,不错,终于不用再靠11路了。 落亦站在车前,看着南一说道:“走吧,我们现在就离开。” “什么?现在就走,为什么这么急啊?”南一问道。 落亦抬头,示意她看街头。 她这一看才发现,街上到处都是士兵,像巡逻,也像搜查,还不停的在公告板上贴着告示,南一几步走向最近的一处公告示处,凑了上去一看,上面写着: 延城府衙 为缉拿江洋大盗事 两日前有江洋大盗逃匿至延城,其人擅长易容,伪装,如有发现形迹可疑之人,或者面庞生疏的外乡人,需一律赴衙禀报,提供线索者,皆有善银,若有知情不报、窝藏隐匿者,一经发觉,一体同坐,决不轻饶! 看着这告示,南一忽然之间她就想起了昨日她问落亦的话,她问他,那个军师为何要上苍峦山,还有那个国师府的女道士,一路风尘仆仆又为何而来,这一切都似乎有了答案,就是冲她而来。 没想到比四大观的动作先来的居然是朝廷。 她连忙也不多逗留了,快步就爬上了马车,刚刚坐下,就从车窗看见一队衙役闯入客栈,客栈众人惊起一阵慌乱,那些衙役却全然不管,为首衙役站在柜台前,看着掌柜,命令道:“例行查访,请将近两日的入住名录拿出来。” 说什么江洋大盗,目的不过是一只鬼而已,不过朝廷的介入终归名不正言不顺,而且直接如此大动作的抓鬼,也容易引起民心动荡,所以才用什么江洋大盗做掩盖吧。 虽然人人都知道苍峦山出了一只百年大鬼,但是只要官府没动作,他们依旧觉得遥远,但官府真要大动干戈的找起来,到那时才会感觉到怕。 马车快速行驶,没一会便到了城门口,例行检查之后便放了行,直到马车驶出了城门,南一才忍不住撩开车帘向后看去,赫然就看见了一张熟面孔,正是那天碰到的上山的那位军师,好像是姓姚,当时听见他手下的人喊的是姚军师,此刻他带着一队人马正往城门而来,到了城门,那些士兵便训练有素的在城门分布开来,不过片刻,城门显然已经严防控守,往来的行人也被查得更严了。 幸亏好落亦反应得快! 放下车帘,南一心里一阵五味杂陈,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朝廷要抓她,又或者是要杀她?如果是这样,不是还有四大观嘛,他们又不是摆着好看的,而且,最重要的是落亦昨天说的私欲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抓她去做苦力? 想不通,不想了,可能就是因为百姓怕吧,毕竟,对于人来说,鬼是不该存在的。 马车疾驰在官道上,渐行渐远,后面的城楼也在慢慢变小。 忽然,地面隐隐传来震颤,远处响起一阵马蹄声,转眼,一队人马便卷尘而来,迫近眼前,他们俱是一身灰色道袍,前后都有四个人骑着高头大马,中间是一辆华丽的马车,四匹齐驱,速度快而稳,擦肩而过的时候,南一透过车窗看见对面马车被风带起一角轻柔薄翼的车帘后面露出了一张脸。 那人年纪大概在五十往上,一身华贵灰色道袍,留着短须,有些花白,浓眉大眼,不怒自威,似觉察到南一的视线,他猛然转头看了过来,眼神犀利,气势逼人,电光火石之间,南一心中一凛,几乎是下意思的立刻就放下了车帘,挡住了那道极具威压的视线。 他是谁?他穿着道袍,是道士吧,难道也是冲她来的吗?真是要命了!!! 南一在心里哀嚎,想起那双锐利的双眼,心头微颤。 马车一路南下,一连行驶了好几天,他们甚至连住宿的地方都没找,可谓是日夜兼程,主要也可能是因为刚出城那会儿,就发现延城外的沿路的小镇,村庄,居然都有衙役在搜查,也没地方落脚休息,只好马不停蹄,后面习惯了,也就懒得再找地方住宿了。 南一刚好也借着这几天好好修炼,偶尔停下来时,她也会跟着落亦学一些手脚招式,她是百年大鬼,体内的浩瀚的强大鬼气就是她的武器,只要稍加控练,一般的道士便已经不是对手,只是动用鬼气容易暴露,所以落亦给的建议是慎用。 第10章 小镇闹鬼 一路下来,山头渐底,丘陵连绵,平原广阔,植被茂盛,天气也更加暖上了几分。 第八日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叫浮山镇的地方停了下来,稍作休整,浮山镇绿意盎然,这个地方已经蛮靠近南方了。 在这个地方,南一也终于体会到了一份轻松,在浮山镇甚至没人知道苍峦山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们根本不知道苍峦山。 在这个交通不发达的时代,很多人,可能一辈子也没能走出多远,更遑论远在天边的苍峦山呢。 浮山镇的绿植真的多,走进去就感觉明显比外面要凉快很多,这个小镇很小,小镇后面就是一排一排连绵的山丘,不高,但是真的很宽很广。 此时,南一和落亦就站在小镇里唯一一家客栈门口,客栈很小,但它的门前却有一棵两层楼高的泡桐树,正是初夏时节,泡桐花紫白相间,簇簇高挂枝头,煞是好看,浓郁的花香随着清风在空中四散开来,树枝摇摆间,几朵紫白泡桐花便翩然落下,点缀在泥土地面上,又是一番美景。 此时已经过了晨食,外面艳阳高照,客栈大厅里冷冷清清,没见客人,只有小二爬在柜台边在打瞌睡。 “都说春困秋乏,可现在已经是夏天了呀,小二哥怎的还在偷觉呢?”南一很喜欢这个地方,连带心情也很好,于是打趣着小二。 小二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从瞌睡中醒来,看着来客,弯起双眼就笑着回道:“客官只说了一半,可还留有一半,是说,夏日打盹和睡不醒的冬三月,这可不正巧,夏天正正儿就是打盹的时候!” “你这小二哥可真有意思,可不怕你老板扣你工钱?”南一又调笑道。 “这来客了,老板怎会扣我工钱呢!”小二哥笑着回道。 好个小二哥,真是能说回道。 那头落亦已经和小二哥办好了住宿,南一已经有两三天没梳洗了,迫不及待的就要向店家要了水,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然后...... 她穿着湿哒哒的衣服,散着湿漉漉的头发,整个人都挂在窗栏上进行晾晒,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光点在脸上摇晃,徐徐微风带过,很是舒服惬意。 “天杀的,肯定又是那恶鬼,将我儿给掳走了,没有他,我可怎么活啊...”忽然,远远的一声尖锐女声,打破了小镇上这份夏日宁静。 什么情况啊这是! 南一并从窗户探头去寻,左右四边处也没看见人,想来那人不在这条街,于是她便又倾耳听了一会,却没有了声音,奇怪。 心中搁着事儿,南一在窗台上只将衣服和头发晒了个半干,就下楼找了小二哥问起了这事。 小二哥土生土长,知道得颇多,他说他们镇上,最近总有人无故失踪,也派人去找了,但是找遍了山头都没找到人,他们也去找了附近的道观,道观倒是派人来了,但那鬼十分狡猾,很能藏匿,来的两个道士都扑空了。 不过所幸的是,白天都没事,只要在晚上小心出行,大多倒也是没事,于是大家便也不那么紧张害怕了。 说着,他眼珠一转,声音略微压低,不屑的说道:“刚才搁那儿嚎的就是东头的王二婶,她的那个儿子是个出了名的酒鬼,估计是昨晚又喝醉了倒在那个沟沟了,就失踪了,说起来他以前都在我们店喝的,但是因为欠了太多酒钱,我们老板不肯再赊账给他,他就跑进城里喝,这不,就出事了...” 说着他又神秘一笑,道:“你知道她刚才为啥嚎了一声就走了吗?听说她家男人在城里寻来了厉害的道士去救他们儿子,不过,依我看,多半是骗人的,这段时间我们找到的道士还少吗?不都普空了。” 南一问到了事情的原委,便也没和小二哥多聊,噔噔的又上了楼,找落亦。 “砰砰...”南一从来学不会敲门,向来都是整只手掌哐哐拍得门啪啪作响。 落亦拉开门,南一便迫不及待的就走了进去。 一屁股就坐在桌边,开口就道:“刚才那声嚎叫你听见了吗?”虽然是问落亦,她却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就一股脑的霹雳拍啦的将自己从小二那里打听的消息倒了出来。 落亦关了门,也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了下来,他也没说话,只是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放到了南一右手边。 南一本来还在喋喋不休嘴,在看到这杯茶水的时候,忽然就卡了壳。 她盯着眼前那杯茶。水面细纹轻荡,茶斟七分满,杯沿与桌沿恰好一掌距离,水面波纹微漾,茶水七分满,茶杯的位置距离桌沿刚好一掌远,随后她目光微抬,扫过对面的落亦,他背脊挺拔,上身向前微倾,双臂自然垂落于膝上,双腿分开与肩膀同宽...... 这是一个标准得能入画的待客姿态。 就连向来不拘礼节的南一,也看得出这姿态不仅端正,更透着一股刻进骨子里的教养。 南一默默放下二郎腿,又莫名的生出一股气起来。 “你什么意思啊?是在内涵我的坐姿粗鲁没礼貌吗?” 落亦没理她,自顾端起面前的茶水,尝了一口,又放回了原位,连印都卡得刚刚好。 好了,确定了,他就是在内涵她。 南一刚才的那股气,瞬间就似找到了出口:“你还好意思嘲笑我,你看看你自己,一天天的,不是穿的淡红,就是淡绿,淡紫,淡黄,淡青,淡蓝,还有淡橙色的衣服,怎么,你是要把彩虹穿身上啊,你一个大男人,每天穿这些粉粉嫩嫩的颜色的,合适吗?还有,你上次在街上对着糖葫芦发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馋。” 一顿输出,南一心情瞬间多云转晴,又隐隐心虚。 “遗弃鬼,生前被遗弃而死,死后到处捡人,不伤人,脾气温顺,但,切记,不要当其面抢人,不然它就会暴躁动怒。”落亦开口说道,他声音平稳,情绪毫无波澜,并未生气。 南一心里悄悄的松了口气,她还是太冲动,落亦毕竟算她的半个师傅,被师傅嘲笑下礼仪,本来就正常,她刚才脑子一热,话没经过脑子就说出了,也是有点后悔。 “你晚上就去会会这只遗弃鬼吧,正好作为你这几天修炼成果的检验。”落亦轻飘飘地说道。 好吧,南一收回刚才的话,他果然是有点乘机报复的吧。 不过话说回来,他怎么就知道是遗弃鬼? 晚上,月正明,人初静。 南一一个人走在后山上,多少还是心里有点戚戚的,怕鬼吧,身边一堆,大概是怕黑吧!她又摸了摸腰上的软剑,那是落亦送给她的,让她别用鬼气,郁闷,不用鬼气怎么打。 南一爬了半天,好不容易攀上一座山头,放眼望去是连绵一眼望不到头的群山,这...这怎么找,我怎么知道那只鬼藏在了那个犄角旮旯,她算了理解了为啥小二口中来的那些道士都扑了空。 然,不管如何,任务发了下来,还是得老老实实的做。 于是南一就头顶清腻的月光,在这一片山凌中找到了大半夜,连最开始的那点戚戚也变成了烦躁,还是没见到半只鬼影......嗯,除了她自己之外。 正所谓有山就有水。 一条河流蜿蜒而过,水面荡漾,倒映着夏日夜晚正好的繁星和月亮,仿若天上的银河。 南一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褪下鞋袜,足入水中,清凉舒爽,烦躁慢慢褪去,南一躺在石头上,脑中整理着线索。 落亦说,遗弃鬼喜爱捡人,但是并不会杀人,相反,它还会去养那些它捡去的人,所以他给的建议是,让南一尽量果树多,有水源的地方找。 可,南一沿着这条河,找了老远,然后看到湖泊,就沿着湖泊找了好久,果树也是找到了不少,就还是颗粒无收,十分郁闷。 算了,先休息一会,晚点再往远点的地方去找找吧,大不了就是今晚扑空咯。 这么想着南一便放空了脑袋,享受着足下的清凉。 四处寂静,夜风刚好,月色醉人。 南一正躺在石头上昏昏欲睡之际,脚底忽然传来一阵瘙痒之意,南一以为是小鱼群,没在意,继续躺尸。 没一会儿,脚上又似攀爬上了一只冰冷的大手,很好,这次,南一知道不是小鱼儿了,她不动神色,趁着那只手还在不停抚摸她的脚掌之时,猛的两脚将之钳住,腰部发力,用力一甩,想将水底那玩意给甩出水面,嗯,结果怎么说呢... 想象很好,计划也很好,就是低估了水底那玩意,贼滑溜。 “出来,你给我出来。”南一朝着水面怒吼,什么东西就扰人清梦。 吼声在静谧的山林中传散开来,回荡着似有若无的回音。 然,水面平静如初,连一丝涟漪也没有。 就在南一以为那玩意肯定逃走了之时,准备继续泡脚时,水面却波哗啦一声,一个蓝了吧唧的玩意从水面跃起,月辉之下形似美人鱼。 但,他不是,南一看着面前这个鬼吧,他还算四肢健全,像个人样,只是刚才在水里显得蓝了吧唧的,此刻皮肤却是死白,看着虽然死时尚还少年,但却是死了有些年头吧,身上连件衣服都没有,满身挂着的都是不知道那里缠住的各种水草,勉强敝体,容貌也算得上清秀,只是一个大男鬼,长着一双卡姿兰大眼睛就算了,还很无辜的扑闪扑闪的,是个怎么回事? “你是什么鬼?”南一开口问道。 那鬼呜呜,眼神蠢萌。 “你为何在此地?”南一又问道。 那鬼继续呜呜,眼神无辜。 “你还记得你生前是什么人吗?” 那鬼依然呜呜,眼神无辜又蠢萌。 得,好吧,这就是一只什么都忘了的鬼,别想问出啥了。 落亦和她说过,人死之后,若还有执念未消,则无法入得地府转世投胎,它们生前的记忆会慢慢消退,最后仅靠着一缕执念存于这世间,需得修炼百年,方可找回记忆。 眼前这家伙再怎么看也不想死了百年之久,那他的记忆应该是不全了。 既然问不出什么,他又不是那遗弃鬼,南一不太想理他,便又继续在石头上躺了下去。 那鬼也很乖巧,见南一躺在石头上,他也把头凑过来躺下了。 南一无语,简直不想费力说他。 少顷,南一猛的从石头上坐起身体,斜过眼睛看着旁边这家伙,若他经常在这附近出没,那对这块儿应该很熟,说不定就知道点什么。 想到这里,南一伸手从胸口将一块破布翻了出来,这是她白天向受害者家属要的受害者生前穿过的布料,上面有受害者的气息,本来是打算在找到遗弃鬼之后用分散气息的方法,先将受害者救出来的,现在连鬼都找不到,虽然希望有点渺茫,但好赖先试试。 南一将布料递到男鬼面前,让他闻了闻,然后问道:“这个人的气息,你在这附近有嗅到过吗?” 男鬼很是听话的凑到破布上闻了闻,可能是味道不好,他皱了皱眉,不过他闻完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在南一期待的眼神中,真的有了反应。 只见它身子一转,便跳入水中,向前游了一小段,又转头看向南一,这是在给她带路?南一大喜,连忙跟上。 这条河真的很长很长,每当南一以为它要到尽头时,翻过蜿蜒的山路,它又是一条看不到头的河,就这样,南一跟着它不知道翻过了多少座上头,几乎快走了两个时辰,男鬼终于停下了。 “就是这儿了吗?”南一随口问道,根本没期待那记忆不全的男鬼能回复她。 不料男鬼闻言居然在水里点了点头,模样依旧乖巧。 忽然之间南一就想到了撸猫这个词,不过现在时间地点天气都不合适。 男鬼既然点头,那大概就是**不离十了,南一抬头看着眼前这座山头,草木茂盛,树影摇摇,和其他的山头就像无数的同卵双胞胎一样,一模一样,这要是没人带,真的,别想找到。 寻找范围一下子缩小到一座山头,那还不是手拿把掐,南一十分高兴,她回头看着水中的男鬼,笑道:“谢谢你了,等我抓了那遗弃鬼,救了人,我就来找你,帮你完成你的未了心愿,送你去投胎。” 男鬼听了此话,一双蠢萌的双眼一下子就变得亮晶晶的,很是兴奋,还连连点头。 第11章 小镇闹鬼 既然目标有了,南一也没做多留,转身就走进了树林。 山路崎岖,大树枝叶茂盛,林中很黑,南一仔细观察着这个山头的每一处,“咔嚓”脚下传来一声响声,南一低头一看,是一颗早熟的野生枇杷,南一顺势捡起地上一个看起来还算好的枇杷,用衣袖擦了几下,送入口中,有点酸...... 南一啃着枇杷,踩着树枝,继续向前走,没走多久,就听见前方隐隐的传来一阵类似打斗的声音,偶尔间隙,南一还能感知到丝丝鬼气。 找到了! 南一心中一喜,脚步不怠,朝着声音源头跑去,片刻之后,便在一处石岩前的空地上看到了正在打斗的一人一鬼。 不错嘛,居然有人真的可以找到它。 这一人一鬼看起来似乎已经打了一会儿了,遗弃鬼被惹怒,完全看不出落亦口中的胆小和温顺,它青面覆发,看不清具体容貌,此刻它鬼气全开,将整个石岩前的空地都笼罩在黑气之下,它在黑气里如鱼得水,脑袋和身子各守一边,包围着那个道士,随时准备突袭。 反观那道士,他虽背对着南一,但也不妨碍南一知道他的视线受到了黑气的遮挡,他持着剑,仅靠耳朵在分辨那鬼的方位。 不过好在这鬼的鬼气充其量也就只能混淆视线,要是有毒,或者有腐蚀性,焉能让那道士活到现在。 南一也是鬼,这点鬼气还挡不住她的视线。 须臾,鬼头向前探了一步,道士耳朵极其灵敏,只这一下,他剑身一转,出手极快,凌厉的剑锋直直的就身后朝鬼头的刺去,方位分毫不差! 道士转过身来,南一才发现,原来还是个熟人,就是那天在苍峦山出言不逊的那个狐狸的师弟,叫什么来着,是了,叫明真。 明真的剑光冷冽,那鬼可能头颅和身子分开了,有些笨笨的,它身子想要过去困住道士,头颅想要跑开,可能一个大脑确实操纵不了脑和身子同时却又不同的动作,最后很滑稽的,脑袋被削去了一角。 霎时间那鬼更加暴怒,也不管对策了,脑袋和身子一起朝着道士就攻了过去,明真持剑就准备反击,但,两边都有声音,加之那鬼速度很快,带起周围的风动声音,他似乎一时失了判断的方向,一息之后,还真叫那鬼的身子四肢和脑袋都死死的缠在了身上。 如此近战,对于明真这种用剑的人,是极为不利的。 遗弃鬼一时得了上风,张口血盆大口就要朝着明真脖子咬去,南一也没法看热闹了,几个箭步便奔了过去,一手拉着那鬼的长发,就地几个左右暴摔,不过片刻,那头颅就被摔得眼冒金星,晕头转脑。 紧接着又衣袖一挥,鬼气顷刻间便被散了个干净。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虽然释放自身鬼气容易被察觉,但吸收掉这些鬼气,那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鬼气散开,视野恢复清明,再加上那鬼的躯干缺少了头颅的指挥,明真很容易被挣开了,几个招式,便将那鬼的躯干控制住了。 南一将手中的头颅往他身上一扔,说道:“一起用束缚符绑住吧。” 各大道观抓鬼,基本都是以超度为主,除非是非常十恶不赦的鬼,才会直接将其灰飞烟灭,这遗弃鬼当然是带回去超度咯。 站在这个角度南一才发现,石岩底下有着一条缝隙,不是很高,但是很宽,总体来说人在里面自由活动是没问题的,此时山洞里有几个人正神情紧张的看看这边。 南一看了下,多是年轻男子,大概有六七个,还有两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看他们的样子,虽然脏乱,也不瘦,洞穴里还似有火堆,看来也没遭受什么虐待。 “多些道友出手相助!我是西埑山观妙言真人座下二弟子,明真,请问道友师出何观?”明真已然绑好了遗弃鬼,一脸正色的向南一致谢。 什么情况?这就不记得人了?南一不由得摸了摸脸,难道是她长得太不起眼了,但是她也是照过镜子的,虽然不是什么绝世大美人,但也不至于让人脸盲到记不住吧。 “这是你们观的标准话术吗?你师兄当时也是这样问我师兄的。”南一挑眉说道。 明真闻言一怔,他虽然听不懂前面半句话,但是后面半句却是没问题,他神色略微尴尬的问道:“我们见过吗?” 虽然这话有点不礼貌,但明真此时想不起来也只能硬着头皮问了。 “苍峦山见过一次,成山观南一。”南一只得又介绍了一遍,心里直翻白眼。 明真思考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南道友,抱歉! 南道友怎么会在这儿呢?” “和你一样,抓鬼。” 南一怀疑他是真的想起来了,还是只是搁那儿假装,不过能损他一下也很让人高兴,想起他上次那副拽拽的样子,南一就很想再损他一百遍。 明真点头了然。 他转身往山洞走去,和那些人说了些话,随后就带着那些人一起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明真右手持剑,左手拉着那遗弃鬼,南一走在他的右手边,山洞里出来的那几个人都在后面远远的跟着,不太敢靠近。 夜色依旧,漫天繁星,月过枝头。 “你抓鬼怎么会抓到这儿来了?”南一随口问道。 “我们原本是住在俞城客栈里,后来听人说这边闹鬼,便和师兄还有岐山观玄风道长一同赶了过来,这里群山连绵,地方太广,我们就分作了三路,约好了天亮在浮山镇口碰面。”明真答道。 原来小二说的王二婶家请来的厉害道士就是他们啊,那确实挺厉害的,这次是小二哥预料错了。 南一又抬头看了看天色,从这里走回去,也差不多到天亮了。 “那苍峦山的墓室你们没继续追查吗?怎么会到这里来了?”半晌,南一才试探着开口问道,见到明真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了,更何况他们还带个岐山玄风道长,不问下心里总是不踏实。 “虚坛长老都亲自过去了,如果真有留下能追查的线索,以虚坛长老的能力找到墓室主人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我们这些小辈就不凑热闹了,总有别的地方更需要我们,就像这里。”明真笑了笑,说道。 虚坛长老?是那个人吗?是那天在城门外见到的马车里的那个人吗? 虽然还不确认,但南一的脑子里几乎是立刻就闪过了那人的脸,虽然只照了一面,但那个人确实有令人害怕的资本。 “这么大的山头,你是怎么找到这遗弃鬼的?”对方的话里一笔带过,显然也不想细聊,为避免被怀疑,南一便转移的话题,不过问起了这个问题,她才真感觉有点兴趣,原因无他,明衍,玄风都没找到,连她自己都是男鬼带路才找到,他是怎么找到的。 这次明真倒是很愿意细讲,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指邪盘,递到了南一面前,说道:“就是用这个找到的。” 南一觉得奇怪,指邪盘这东西要是有用,他们也不至于找到这么费劲儿,指邪盘虽然能指出鬼气的方向,但是它有范围限制不说,还得是在鬼没有收敛气息的情况下才能指认,也就是说相当于一只鬼,故意释放森森鬼气,然后告诉别人,我就在这里。 保护自己是一种本能,纵然很多鬼都没有人的意识,但是人家也有本能的好吧,怎么会傻傻地暴露着等你来抓。 他显然早就料到了南一的疑惑,解释道:“这个不是指邪盘,恰恰相反,这个是指生盘,简单来说,它能在人少的地方,指出生人的气息,遗弃鬼养人不杀人,它的老巢也在荒无人烟的地方,他们几个人的生人气息就是最好的路引。” 那这东西用在此处倒是刚刚好了。 “你这是在那里买的,我怎么没见过哪里有卖的?”南一问道。 “这个东西是我自己琢磨着做出来的,外头没有这种指生盘,南道友要是想要,我可以做一个给你,就权当今日相帮的谢礼了。”明真说道。 “好啊!”南一笑道,没想到居然是他自己发明的,还挺聪明的。 回到浮山镇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山洞带回来的那几个人,远远的见到镇子,就激动不已,和南一明真二人道了别之后就匆忙的往镇里跑去。 另外还有两个男人和那两小孩不是浮山镇的,便没有跟去。 听明真说那两小孩是俞城里,因为出门礼佛,迷路了,故而被遗弃鬼捡了去,他打算等超度了遗弃鬼之后,将二人带回城里。 至于那两个男人,因为是成年人,便看他们自己的主意了。 他们还带着一只鬼,便也没有往镇口那边凑,只是在旁边找了个略微偏僻的地方,等明衍和玄风。 果然,没等多久,明衍道长和玄风道长便也回来了。 见到二人,明真连忙向他们挥手示意自己的位置。 二人见到明真,便朝着这边走来。 “不错啊,明真,还真教你找到了!”明衍道长看到明真身后的遗弃鬼笑着说道。 确实,这遗弃鬼虽然好抓,但难找是真的,这不,连明衍和玄风都扑了空。 明真笑了笑,才道:“不过这次多亏了南道友帮忙,才能如此顺利的抓住了它。” 明衍狐狸眼一转,看见南一,唇角一勾,便道:“这不是苍峦山上遇到的南姑娘吗?又见面了,你师兄也在这里吗?” 瞧瞧,这师兄的记忆力果然不一般,记得落亦,也更记得她。 “天色快大亮了,等下人就多了,我们还是先赶紧找个地方将这遗弃鬼超度了吧!”玄风见明衍有要叙旧的趋势,连忙截断了话题。 对此,几人倒是没什么意见。 明衍又问:“南姑娘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南一忙了一晚上,有点疲惫了,而且超度鬼魂有啥好看的,便摇了摇头。 见南一拒绝,明衍也不勉强,只笑着道:“行,那下次请你和你师兄喝茶。” 南一笑着点了点头。 明真三人正准备离去,镇口却乌泱泱的走出了一群人。 “道长,道长请留步。”带头的一个男人喊道。 三人虽不明所以,却也停下了脚步。 南一转头看去,在人群里她还见到了早上刚刚从山里带回来的几个男人。 他们面色凝重,显然不是来道谢的,如真心道谢,该在家里备上酒菜,再差几人来邀请即可,而不是乌泱泱的一群人过来。 事实也证明,南一的猜测是对了。 那几个家属道完谢之后,领头那个男人便问明衍他们是否打算去超度此鬼,见三人点头,那男人却说:“恶鬼如斯,请道长将它魂飘魄散,永不超生!” 他是怎么用如此礼貌的语气说出如此恶绝之话的,南一都震惊了。 明衍见男人如此,又看了看沉默的人群,显得他们是商量好了一起来的,他叹了口气,道:“何至于此呢,亲人已经被救回,也无人受伤,超度即可,何必一定要赶尽杀绝呢?” “道长,这恶鬼实在可恶,作恶多端,你看我儿,被它掳去,才两日,就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一个女声哭诉着说道,这个女声南一熟悉,就是昨天在街上嚎了一嗓子的那位。 女人的话一落,其他几个家属也纷纷哭诉,一时间,众口齐烁,都一致要求将遗弃鬼魂飞魄散。 还未等明衍几人开口,旁边被绑住的遗弃鬼突然就暴躁了起来,狰狞着身子嘶吼着就要向人群冲去,它神色恐怖,青面如死灰,头还被削掉了一小块,形象十分恐怖,只一声吼叫,那些人瞬间吓得连连后退,鸦雀无声。 玄风见状,连忙飞出一张符咒将其压制住,道:“那就魂飞魄散吧。”话落音,他又转头看向明真,说道:“明真,把你的赤刃剑拿出来,杀了它吧!” 他的语气是如此轻飘,就好像说,今天吃什么,天气如何一样稀松平常。 见明真真的把剑拔了出来,南一再也忍不住了。 “为什么要杀死它?它手上又没有人命?”南一质问道,没等人回到,她又来到那个女人面前,厉声问道:“你说你儿是被掳去的,难道不是他自己贪酒,半夜醉倒在路边,才被它给捡回去的吗?要不是它给捡回去了,你儿子在荒郊野外睡一晚,第二天怕是连骨头都不剩了。” 女人被南一一堵,一时哑口。 “道长这是说的什么话,它是鬼,如此这个理由杀死它还不够吗?”是那个领头的男人,他一脸正义之色,却刻薄得令人发颤。 “它是鬼,可它生前不也是人吗?她没有伤害任何一个人,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保护了他们,养在山洞中,也没亏待了他们,如果我没看错,它还给你们捕猎了吧?”南一说着,眼神盯着几个被救回的男人,虽然是问句,也是肯定句,南一并不需要他们的回答,又道:“如此这般,都换不回来一个超度,非得要魂飞魄散?” 南一话音一落,人群顿时骚动了起来,在压着声音议论着什么,还有人向那些被救回的男人反复确认着什么,间或,南一好像还听到了“烤肉”的字样,最后好一会儿才又安静下来。 还是那个男人,他站了出来,缓缓开口道:“道长说得也有道理,不杀死它也行,不如道长将控制它的方法教给我等,让我们自行处置它?” 南一一时间气得都有些手脚都有些发抖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说的这话,再加上刚才听到的“烤肉”二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是想将遗弃鬼的力量收为自己所用而已。 “荒唐,朝廷严令任何人都不得私自养鬼,你们居然想养鬼,几条命够你们出的?”玄风出声喝斥道。 玄风作为岐山观弟子,自有一番上位者的气势,陡然亦厉喝,众人也都没有再出声,又听他说的条律便也熄了那心思。 南一虽然很生气,但仍旧想要为遗弃鬼争取超度的机会,毕竟,这原本就是它应得的,然,她还未开口。 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急促尖锐的鬼嚎声! 南一转头一看,只见玄风手中持着赤刃剑,而剑身从遗弃鬼的头顶一路向下劈开,遗弃鬼被劈成两半的身子瞬间就烟消云散。 “好了,都不用争了,只是只鬼而已,被千年桃木剑所杀,身消魂散,大家都散了吧。”玄风的声音中带着些不耐烦。 人群闻言,稀稀拉拉的一阵便也都散去了。 南一坐在房内,一时五味杂陈,她不知道是因为玄风灭掉一只鬼就如同杀死一只蝼蚁一般,还是因为镇民们那副刻薄又贪婪的嘴脸,忽然一瞬间,她就讨厌极了这个地方。 “既然待不了,那就走吧。”不知何时,落亦站在了门口,看着南一说道。 第12章 川城二三事 他们又出发了,跟着那只男鬼。 男鬼依旧沿着河流带路,他们架着马车在官道上跟着方向。 煦日高挂,暖意催人,农忙依旧,远远的田间里,佃农跟着季节的脚步,打理着脚下的庄稼,每一样东西,都有着属于它们的时节和位置。 “落亦,你说我们能好好的在这里世界生活下去吗?”南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飘渺。 落亦却并未回复她,他只是依旧安静的赶着马车。 南一靠在马车门旁,抬着头,眼睛望得很远,她看着山水田间的交替,想起有人说过,可得心宁之处,唯有山水之间,和神佛之处,那她呢?还能找到她的宁静之处吗? “那天阿婆和我说,这世间的花啊,草啊,树啊都是为人而生,但我们是鬼,这满目的田野山绿,就都不属于我们,那何处才是我们的归处呢?”说着南一忽然嗤笑一声,又道:“你说,阿婆那样好的人都这样说,如果知道了我们的真实身份,大概也就不会再有什么慈祥温和了吧?至于浮山镇那些人,更是别提了。” “哦,对了,还有国师府和各大观那些阴魂不散之人。”南一收回远眺的目光,看着落亦,问道:“你当初也是这般到处被追杀吗?” “没有,我是魂体修炼,一开始就和孤魂野鬼没区别,没人会一直追着一只孤魂野鬼杀的。”落亦回道。 那敢情只有她这么倒霉吗? “但,只要你足够强大了,就没人能杀得了你。”半晌,落亦又开了口。 “那你是如何和这些世人相处的呢?行走世间,总要融入他们才行吧。”南一继续问道。 “没有,我不需要融入他们,现在不需要,生前也不需要。” 虽然隐晦,但这还是南一第一次听到落亦谈起他的事情,生前也不需要吗?那又该是何种挣扎的生活,但他说起来,就像说别人的事儿一样,没带一丝感情。 男鬼这一次带的路,出乎意料之外的远,他们居然一连跑了好几天,进入了越州,在一个叫川城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这个地方更南边了一些,初夏的太阳在这个地方都多带了一丝丝热意。 男鬼没法说话,记忆也不全,那天答应完成他的未了执念,但现在却连地儿都找不到,现如今他虽停在了川成这个地方,也还是一头雾水,于是他便在附近到处的水域乱窜,试图找到他熟悉的地方。 如此这般,南一和落亦也只能先在川城找个客栈住下了。 川城街道宽敞,路面干净,道路四通八达,井然有序,店铺熙熙攘攘,街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好不热闹。 南一在房间洗漱了一番,同样,等到衣服半干了,她去敲了隔壁落亦的房门,想邀他一起出去逛逛,落亦拒绝了。 好吧,不过这也不影响南一想逛街的心情。 说实话,她来这个世界快一个月了吧,不是在赶路就是在逃跑,都没有正儿八经的好机会来逛逛这古代街道,今天就是这个好机会,落亦不去,南一便一个人出门了。 街上喧嚣如沸,人潮涌动似浪,街道两边,小贩和店门数不胜数,各种商品琳琅满目,看到这个古香古色的世界,这一刻,南一才真的感觉到自己离原来的世界已经很远了! 现下正值人间四月天,天气变暖,人们的衣服也都薄了起来,南一身上穿的半干的道袍很快就干了个七七八八。 四月芳菲未歇,桃花虽谢,栀子与杜鹃却正当其时。南一看着迎面走来几位少女,她们手捧鲜花,似是从郊游方归,她们手中的花,有栀子、杜鹃,还有茉莉,另外还夹杂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合成盈盈一束,煞是好看,她们嬉笑打闹,互相打趣,亲昵而不散场,鲜活又明亮。 南一在摊贩上买了个糖人,又吃了糕团,然后跑去看了杂耍,最后又捏了个泥人,玩得不亦乐乎,将热闹处逛了个七七八八,便准备打道回府。 路过卖糖葫芦的老伯时,又挑了根最甜的糖葫芦,算作是带给落亦的礼物吧。 南一拿着糖葫芦没走多远,就见一处街道人群密集,一阵骚乱。 看八卦的基因一下子就动起来了。 南一挤进人群,就看到一场经典的恶霸打小偷的戏。 一个身形巨大,衣着华贵的肥胖贵公子,此刻他站在一旁粗眉倒竖,眼放凶光的盯着地上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恶狠狠的说道:“打,给我狠狠的打,狗东西,也不看看爷是谁,敢偷爷的玉佩,爷看你是不想活了。” 收到命令,站在肥胖公子旁边的几个仆从模样的人上前几步围住老乞丐,就是一顿拳脚相加,那老乞丐却一声不吭,只隐约传来几声闷哼声。 围观的人群却鸦雀无声,甚至不少人见此都面露不忍,有的皱着眉头欲言又止,有的看着地上的乞丐眼含担忧。 “大爷,这到底是怎么个回事啊?”南一看着奇怪,于是朝着身边的一位大爷问道。 “唉.....造孽啊!”大爷重要的字只字未吐,气氛先上:“这位公子的玉被偷了,非说是这老乞丐偷的,怎么可能呢,老乞丐都在这儿待好多年了,别人不知道,老朽还能不知道,”说着,大爷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说起这老乞丐啊,虽然大家不知道他到底从哪儿来,因为他总是一个人坐着,也不说话,别人问话也不回,所以人们也有喊他哑巴的,说他是乞丐,但他从不行乞,大多数都是好心人施舍点饭菜给他,但是也经常被其他乞丐抢走,他也从不拦,任由他们抢走,这...他怎么可能跑去偷玉佩呢!” 说话间,那乞丐居然被打到吐血了......,短短一段时间就被打到吐血,可见那些人下手是毫不留情,这怕不是要将人活活打死吧! 如此残忍血腥,南一忍不住皱眉,想要出手,又有点犹豫,看了一圈周围围观人群,大多忌惮这贵公子的权势,不敢挺身而出。 没一会儿,那乞丐又吐一大口鲜血,南一心急,这样下去只怕要不了多久,老乞丐就会丢命了吧! 毕竟是一条人命,南一还是无法眼睁睁的看着他就这样死去,指间凝气成丸,顺势弹出,那个正抬腿要踹向乞丐的仆从“哎呦”一声惨叫,就朝旁边倒下了,他的旁边站着的是他的同伴,也正抬脚要朝乞丐踹去,那个仆从一倒,便也带着压倒了他,紧接着一溜圈的仆从就都倒下了。 南一出手时是特意挑了那位仆从,他站的角度最歪,而且其他几个仆从挨得又近,一个倒下,旁边的人要是没注意,就很容易被连带而下,果然,不出她所料。 那受伤的仆从还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哀嚎喊痛,一旁的肥胖贵公子却是一脸凶煞的看着人群,喝道:“谁,给老子站出来!” 面对有钱有势的富家公子哥怒气冲冲的样子,百姓自然不敢沾惹上半分,都纷纷后退。 那肥胖公子见无人承认,怒容又黑了几分,正欲再次质问。 “是我!” 一个贵气翩翩的小公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看年纪还不到二十,一身低调又奢华的锦服,手上拿着把折扇不紧不慢的扇着,小脸精致又稚嫩,好看像突破了次元,他的身后跟着一位娇俏灵动的小婢女和一名男子。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南二公子啊!”肥胖公子看着来人,面露讽色:“不过南二公子若想逞英雄,那我便给南二公子这个机会,我这仆从的伤和这老乞丐偷的玉佩,便由南二公子来赔吧。” “赔什么?”南二公子语气不屑,一抬手,命令道:“带上来。” “砰”的一声,一个鼻青眼肿的干瘦男人被扔了出来,扔他出来的男子和一直站在南二公子背后的那位男人,两人惊人地相貌相似,只一看便知道他们是亲兄弟。 干瘦的男人一被扔出来,人群顿时就窸窸窣窣开来。 “那不是草头村的赖哈子吗?”尽管男人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人群里还是有人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他这又是被人从那个赌坊拉出来的!”又有人嘲笑道。 “快说,老实交代!”那个将他提溜出来的男子一声厉喝,那赖哈子估计是被打怕了,连连点头,哆嗦着全盘托出了:“是是,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贪财,偷了公子的玉佩,眼见跑不掉,又栽赃他人,饶命啊,各位爷,饶命啊!” “常胖子,要赔钱的正主搁这儿呢,看见了吗?”南二公子眉峰一挑,说道。 那肥胖公子听见“常胖子”三字时,眼神几乎要杀人。 对面的南二公子却毫不在意。 赖哈子的招认,使得人群的议论说更大了,对着他就是一阵指指点点,连带着有也有对老乞丐的同情。 “混账东西,该死。”那常胖子正怒气难消,见着赖哈子,几步上前一脚就踹在了他的心窝上,居然是起了杀心。 很明显,如果说刚才他还只是生气,而现在,面对着南二那轻蔑的表情,他狠厉的表情杀意四起。 “那就多谢南二公子的帮忙了。”常胖子说得咬牙切齿。 “好说,好说!”南二公子回道风轻云淡。 “带回去,我们走。”常胖子开口,几个仆从听令上来就要将赖哈子拉走。 “不,我不要走。”赖哈子估计是感觉到了常胖子的杀意,挣扎了起来,那几个仆从估计是也没想到人会挣扎,竟然真的被他挣扎开了。 赖哈子连滚带爬的跑到南二公子身边,拼命的磕头:“爷,求您了,救救小人,小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小人死了,他们可怎么活哟!” 那位南二公子估计是太年轻,经历太少,面上居然真的露出了几分难色。 那赖哈子也是人精,一看有戏,哐哐一顿磕头磕得更狠了,正准备开口再接再厉,那几个仆从便过来钳住了他。 眼见这次挣脱不掉,赖哈子扯着嗓子喊道:“爷,爷,救命啊,救救小人,小人发誓再也不敢了。” 终究,赖哈子还是被几个仆从拖到了常胖子身边。 “抓牢了,再让人跑了,小心拿你们是问。”何公子斥责道,几个仆从连连称是。 “走。”随着何胖子的话音落下,几个仆从拖着赖哈子就准备走。 也许是看南二那边是没希望了,也许是太过害怕被带走,赖哈子崩出了惊人的体力,居然再次挣脱了那几个仆从。 但他居然不是逃跑,却是在震怒的常胖子面前跪了下去,拼命的磕着头:“大爷,您行行好,饶过我吧!”听见这句话,常胖子面露不耐,正要抬脚踹人,就听到赖哈子说:“只要你肯放过我,我把我女儿送给你,她今年十三,已经可以伺候人了,长得很漂亮的。” 赖哈子此话一出,人群顿时轰动。 有人指着赖哈子就骂:“你个丧天良的,挨千刀的孙子,小心遭雷劈。” 还有人骂道:“你婆娘跟你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你祖宗要是知道出了你这么个龟儿子,怕都要起得起来灭了你。” 更有人骂道:“赖哈子,你干出这种事,小心生儿子没□□,断子绝孙。” 对面的南二公子一群人闻言也是面色不虞。 常胖子看着众人的反应,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南二公子的脸色,神情一转,颇为和气的对赖哈子说道:“放过你也可以,只要你女儿够漂亮!” 赖哈子闻言,面露狂喜,正待磕头言谢,忽的他就被人一脚踹飞,直直飞出几米开外,才堪堪停住,人群见赖哈子撞过来,连连避让。 赖哈子躺在那里哎呦一阵痛嚎。 再定眼一看,赖哈子原来跪的地方,站的正是南二公子的小侍女,她盯着赖哈子,气得脸色通红:“你还是人吗?连自己的女儿也不放过。” 那赖哈子躺在地上,却丝毫不敢搭话。 常胖子见此情形,也不生气,挑眉朝着南二说道:“怎么,南二公子要管这事儿?” “阿林,回来!”南二公子没有理会常胖子的挑衅,只是对着侍女说道。 老子卖女儿,在这个朝代是合法且被允许的,他还真管不了。 那侍女气极却也没有办法。 也许是见南二公子那边吃瘪,常胖子脸色更是得意了三分,顺口吩咐手下道:“你们两个跟他回去,把他女儿带过来。” 说完撇了南二公子一眼,扬着嘴角就准备走。 一只手却抓住了常胖子的脚腕,“玉佩是我偷的,你放了他。”是那个乞丐,原来他不是哑巴啊,他的声音可能由于长期不说话,很沙哑,却也足够让人听清楚。 看得出常胖子此刻心情很好,就算乞丐抓脏了他的衣服,他也不在意,只一脚把乞丐踢开,随口斥道:“凑什么乱。” 随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常胖子走了,赖哈子从地上挣扎爬了起来,却狐假虎威,见人群里还有人在骂他,便威胁道:“你们都给我小心点,我女儿是要去伺候常公子的,到时候得罪我有你们好看的。” 众人顿时觑声,待赖哈子走了,又朝着他的方向唾弃,什么玩意! 人群散开,南一看见那个侍女阿林去扶起了那个乞丐,然后给了他一个钱袋,似乎叮嘱了几句,便也随着南二走了。 天色已擦黑,街道依旧热闹,南一看着老乞丐仍旧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便上前问道:“需要送你去看大夫吗?” 乞丐恍若未闻,也不回话。 正待南一准备再开口时,旁边的一户人家打开了院门,是个女子,二十多岁的样子,有点腼腆,对着南一轻轻说道:“姑娘,让我们来吧,我丈夫懂点医理。”这时南一才看见女子身后还站着个汉子,皮肤黝黑,身材敦实。 南一看着他们将老乞丐扶进了门,便也回去了。 第13章 骨铃破执 “叩叩叩...”门外响起敲门声。 落亦睁开眼睛,下了榻,朝着门口走去。 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噹噹...”随着一声轻俏的女音,眼前赫然出现一根通红的糖葫芦,紧接着,南一的脸就从旁边露出来,看着他笑道:“我给你带的糖葫芦。” 时间仿佛突然被定格,门口一片寂静。 南一本来以为落亦见到糖葫芦会高兴,却见他迟迟未动,只是看着她,他虽神色未变,瞳孔未缩,莫名的,南一却好像感受到了一阵淡淡的却又化不开的悲伤。 他的目光与其说是看着她,不如说是透着她看向了更远处。 “怎么不接,不喜欢吗?”南一的声音不自觉的轻了几度。 落亦瞳孔微动,仿佛才缓过神来,他抬手接过南一手中的糖葫芦,嘴角微启,但很快又压了下去,道:“谢谢,我很喜欢。” 没看错吧!她居然看见落亦笑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笑。 “你笑起来更好看了呢!”南一见落亦转身向屋内走,也关上了房门,跟了上去。 落亦闻言,背脊一顿,却并未回应南一,他走到桌边,拿个碟子将糖葫芦放了上去,他低头盯着糖葫芦看了会儿,又将它拿了起来,向左边稍微挪了挪,方才似满意般歇了手。 南一坐在桌边看着他的动作,脑中却想着街上的事情,想了想,还是将街上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落亦摆好糖葫芦,又将它端至床边的方案上,才道:“你想做什么?” 天已经完全黑了,房间内却并未点灯,外面街道叫卖声,交谈声川流不息,街道上亮堂的灯光,交映着人影打落在窗棂上。 “我想杀了他!” “噼啪”烛芯碰到明火,溅出几个极小的火花,火光几个跳跃间,便已经将房间照亮。 落亦将火折子盖上,重新放进怀中,也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才道:“还不是时候,常家,背靠的是舒家,舒家屹立在朝堂数百年之久,出过了数个宰执,二十年前,舒家因为一桩贪腐案,受到牵连被贬,而今,又重新站在了庙堂之上,连带常家也水涨船高,像常家这样的人家,不可能没有几个道法精深的道士护佑的,你如果非要杀他,你的身份就会暴露,这样会对你很不利。” 其实早就知道过是这样的结果,还是忍不住一问,她从苍峦山一路逃亡至此,身后的追兵仍旧不肯罢休,她自己尚还靠着落亦的庇护与教导,她又那什么去保护别人呢! 虽然不甘,却也只能先行放下,等待合适的时机。 “对了,我今天在街上还看见了不少道士,他们好像在说着什么城外怀远镇的噬灵鬼...听说有近百只,噬灵鬼是什么鬼?”半晌,南一换了话题,开口问道。 其实她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不想理的,因为她来这里只是为了帮男鬼完成它的执念,等送它去投胎了,她的任务就完成了。但现在,她想去历练一番,她想看看自己真正的实力。 “虽然朝廷明令禁止养鬼,但是鬼的力量到底招人垂涎,噬灵鬼便是那些反噬了养鬼人,吞掉了他们的灵魂而成的鬼,他们以人的灵魂为食,虽灵识未开,但是鬼身极为强悍,几乎可以说是杀不死,除非超度或者直接魂飞魄散,否则它们只会不断复活,哪怕只剩下一截残肢。”落亦缓缓道来。 他似是看穿了南一心中的想法,接着便说:“出现这种事情,朝廷和四大观都不会容忍,你要历练,这并不是个好机会。” 好吧,如果去怀远镇历练会增加身份暴露的风险,那还是另外再找其他历练的机会吧。 次日一早,南一依旧是在街上吃完早餐,抹了抹嘴巴,才无所事事准备打道回府。 她摸着腰间的钱袋子,略微有点发愁,付完早餐费用,里面已经没几个子了,她身上的钱都是落亦给的,但他看起来也不是很富有吧,一路上来,他们住宿的房间都是一般的,马车也是极简的,她自己呢,半分钱不挣,还要花钱在吃食上,这样一想,她花得还是蛮多的,她又摘下钱袋摇了摇,里面传出几个钢镚声,声声分明,好吧,她暗下决心,以后还是要少花点,说不定落亦也会在背后偷偷地为钱发愁。 回到客栈,她照旧去敲了敲落亦的房门,等了一会,没人来开,于是她便又敲了敲,又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人来看门。 什么情况?落亦晚上从来不睡觉,都是在打坐修炼,她知道的,那怎么会没听见呢? 见久久没人应声,南一试着伸手推了下房门,然后房门居然就被推开了,她走进房间一看,屋内用具床榻整洁,难不成是出去了? 出个门很正常,她没放在心上,坐在桌边,准备给自己倒杯茶水,结果,就发现了桌上的纸条,她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我有事先走,万事小心。 是落亦留给她的,我的个天噜啦,有人跑路了!!! 南一就这样被抛弃了。 她坐在房间内,喝完了一整壶茶,才终于接受了这一事实,她摸了摸腰间还剩下几个铜板的钱袋子,欲哭无泪,还好她死了,不是非要进食,要不然就这样丢下她,过两天再来看,岂不是只能等着收尸了,不对,好像现在来也一样。 南一正在感伤被人抛弃的滋味时,她手腕上的铃铛却忽然响了起来,这个铃铛是那只男鬼给她的,平时是不会响的,只有男鬼要找她的时候,通过此铃铛感应,才会响。 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居然有这个功效。 南一没有多想,起身便离开了客栈,朝着城外的不远处的河流走去,她到的时候,男鬼已然等在这儿了,见她来了,冲着她一顿呜呜。 南一掩额,沟通是个大问题。 不过她也不用费力去理解他的意思,跟着他走就行了,带路这种事儿,一回生二回熟。 这次他带着南一倒是并未走多久就停了下来,然后就冲着右手的方向一直在叫唤,南一顺着方向看过去,就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小镇子,她又向周边看了看,两山之间,唯有此一处小镇,并未看见其他人迹居住的痕迹,不过看着眼前通往镇子的道路杂草横生,人迹罕至,似乎被遗弃已久。 南一收回目光,又回头看向男鬼,指了指那个镇子,叮嘱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有事摇我。”说完,又抬起手腕上的铃铛,向他示意,看他并无其他反应,便转身朝着小镇走去。 立夏已过,杂草狂长,几近人高,南一在里面深一脚浅一脚,好不容易才终于走到了小镇的牌坊下。 牌坊周边虽然也有草木生长,但到底没有刚才路上的杂草茂盛,也算是透了口气。 南一抬头一看,牌坊上方赫然写着:怀远镇! 什么情况,兜兜转转还是来这儿了吗?想起落亦说的那些话,南一面露犹豫之色,半晌,摇摇头,算了,既来了,小心些便是! 眼前的牌坊青瓦斗拱,彩雕绘画,两边刻着一副龙飞凤舞的对联,只是日头像是有些久了,彩漆有些脱落,刻着对联的墙面也发出了些裂痕,倒也不难看出它曾经的辉煌,但透过牌坊往里看去,画面却截然不同,不远处的镇中建筑鳞次栉比,飞檐斗拱精巧异常,青砖街道十分整洁平整,而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醒目,酒旗随风摇曳,竟是一派繁华摸样! 这个小镇果然怪异。 南一这一路的经历,早已不是最开始见到鬼还被吓晕的摸样了,这种情况还不至于吓到她,抬脚就准备进去一探究竟。 “小友且慢。”是一道沉稳的男音,南一抬头看去,就见一个三十来岁的道士,拨着杂草走了出来,随后,在他后面又陆陆续续走出来几个人,看得出他们是一起的。 刚才在杂草覆盖的道路上,南一就发现了不少被踩踏的痕迹,看来最近来此的人怕也是不少。 南一看着他,并未说话。 道士走近,很是礼貌的见完礼才开口说道:“在下常山观元丛,这些是我的同门,此镇危险,小友不妨和我们同行,如此也可以相互照应。” 这人说话真好听,南一并不会觉得此人是真心觉得她道行不错,想要互相照应的,他估计只是看她只身一人,想照应她,但说出来的却是相互照应,让人听着就舒心。 不过此番南一带着男鬼的任务进镇,和他们的目标怕是不尽相同,还是不同路为最好。 “成山观,南一。”对方介绍了师门,南一便也自报家门,虽然她一直不知道这个观是否真的存在,还只是落亦随口胡编的,果然对方听见她报出的观名,一头雾水,显然没听过。 “元丛道长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师兄已经进镇,此番我进去会和他回合,所以便不与诸位同行了。”南一婉言拒绝道。 “如此,那便不强求了。”元丛道长说道,又和南一辞了别,就带着同门先行入镇了。 片刻之后,南一便也进了镇。 第14章 骨铃破执 果然,甫一入镇,原本在牌坊外看着四处清明,繁荣昌华的镇子,进来之后却完全不同,完全没有了昌荣的迹象,反而一现颓败之意。 街道上,因为长久无人打理,青砖之间的缝隙中,生出了不少杂草,随处可见的都是散落的杂物和枯枝落叶,街道两边的店铺,牌匾半挂,旗帜破旧,都门窗紧闭,只偶尔几个商铺的门似被人从外踢开,就这么倒在地上,透过被踢开的门往里看,光线微暗,只依稀看见几个旧时商用的架子,在屋内凌乱一团,被厚厚的灰尘覆盖。 南一回头一看,刚刚还近在眼前的牌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屋子,和小镇其他的屋子别无二致,转过屋子再看,依旧是曲折的小镇巷子,出口没有了。 是什么?难道是鬼打墙?不会吧,她都还不会这个技能。 南一虽然疑虑,却也并不害怕,抬脚便继续向前走。 一炷香之后,南一已经在镇子里面晃荡了很久,发现了几个问题,其一,刚才她怀疑的不是鬼打墙,如果按照鬼打墙就是被困住不停在原地转圈的话,那她确信不是,一路走来,风景确实不同,另外就是,她在镇内走了这么久,居然一个人都碰见,明明确实进来不少了人不是吗?而且,更不要说那什么噬灵鬼,也是影子都没一只。 然后就是出口也没找到! 那么他们究竟都在哪里呢?毕竟小镇就这么大,怎么会一个人影都没碰到。 南一决定再找找,大不了走遍整个镇子,也不费什么事儿,正准备抬脚继续走,就听见左边临近的巷子里传来了微弱的脚步声,在这个人鬼不知的镇子里,南一并不敢大意,她放低脚步声,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追去,却在追进巷子里时,什么也没看见,连之前微弱的脚步声都没有了。 难道是之前听错了,正奇怪中,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破风之音,南一转头,就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她连忙提脚就追了上去。 那黑影似乎对镇子的布局地势十分了解,南一在后面努力追着他,几条巷子之后她还是迷失了方向。 南一站在原地,十分懊恼,又在附近巷子里一顿乱窜,试图找到黑衣人的蛛丝马迹,却没想到,黑衣人没找到,找到了个熟人。 “你怎么在这儿?”南一看着对面的人,警惕的问道。 她在镇上转了这老半天,连就在她前面进来的元丛都没遇见,但是他却出现在这儿,从浮山镇到川城怀远镇,真有这么巧? 对面的明真却一言不发,只是双眼紧紧盯着她,眼神幽幽,带着几分让人看不懂的思绪。 就在南一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的眼神又变了几变,终于从南一身上挪开了,缓缓开口道:“有人在这里布了幻阵,不破阵眼是出不去的。” 幻阵?什么阵?怎么破?阵眼是什么又在哪儿?对于这方面的知识,落亦好像完全没有提及啊! “跟我来!”明真开口,说完就转身朝前走去。 南一对此类知识脑中是一片空白,要不想在这镇子里瞎转,就只能跟上了。 南一跟着明真在镇上七拐八拐,走了好久,眼前的建筑和巷子都已经是看了几遍了,仍旧没找到他所说的阵眼,在明真再次带着她走回到一条熟悉的巷子时,南一十分怀疑他也是不知道所谓的阵眼到底在哪儿,说不定就是纯溜自己,就在这时,原本还是熟悉的房屋,熟悉的巷子,却延伸出了一条全新的路...... 这条路很宽阔,虽是土路,路面中间却并无一根杂草,而且踩压得很是结实,只有经常有人走的土路才会呈现这种状况,道路两边是树林,再往前看去,是一片山林,林中还有稀稀拉拉的房屋,和镇上的房屋不同,更加破败了。 “这...怎么会突然出来了一条新路?” 南一跟在明真身后惊讶的问道,双眼到处乱看。 明真没有回答她。 南一热情不减,又问道:“这就是破了阵眼了吗?我们是已经出来了吗?” 这也不对啊,她记得进来之前她看了下镇子周边,没见到其他房屋痕迹啊,这些屋子在哪儿来的? 明真突然脚步一顿,跟在后面的南一脑中正想着事儿,一个没注意,差点就撞了上去。 刚刚刹住脚步,就听见明真出口道:“阵眼没破,我们也没出镇。” 他虽然出声解释,却并未转身过来,说完又继续朝前走去,似乎是被南一吵得不行,才不得不停下来解释。 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礼貌的?明明上次浮山镇不还挺好的吗?也对,在苍峦山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臭脾气,令人讨厌。 南一识趣的没有再问。 不过看着这个地方也依旧没见到什么人影和噬灵鬼啊。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南一刚刚才还在想,现在就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了打斗声,二人默契的都拔腿就朝那儿跑去。 是黑衣人! 和他打斗之人,南一居然认识,是之前在川城碰到的南二公子的侍女和两个护卫,还有一个道士,南一不认识。 南二公子自己站在战场之外,靠着一棵树,肆意潇洒的摇着手中的折扇。 那黑衣人一人斗四人,竟然也不见得落风多少,只是见又有人来时,连忙脱身逃跑了。 南一拔腿就准备去追,却见其他人都身形不动,不由得问道:“怎么都不追啊?” “不要追,他们就是想我们去追,这里黑衣人不少,我们还是不要分散为好。”回道南一的是那个道士,他看起来应该三十出头,眉眼周正,看着南一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平易近人。 “云风师兄!”明真向那么道士见礼道。 云风亦还礼:“明真师弟,没想到你也来了!” 明真点头,见有熟人,几人自是相互一番引荐,南一知道了,南二公子是南太傅府的二公子,叫南忆竹,侍女阿林,护卫张勇和张虎兄弟俩。 最没想到的是云风居然是岐山观虚坛坐下弟子,也就是玄风的师兄,他一身灰袍,手中持一根浮尘,脸上总带着淡淡的笑意,和玄风那张冷冰冰的脸,还真不一样。 听落亦说过,四大观之间关系和平,有弟子之间关系较好,也会互相喊师兄弟,所以云风和明真之间这样喊,其实就是说明他们的关系还不错。 看着众人都介绍完了,南一也跟着道:“成山观,南一。” 云风听着南一的话,皱眉道:“南道友这个山观似乎没怎么听过!” “啊,小观,小观!”南一赶紧解释道。 云风还待再问,没想到让南二公子抢了先:“南姑娘也姓南啊,说不定,我们几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南二公子这话整得南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是太傅之子啊,她就是草根,这要是应了,会不会有点攀关系的感觉! 不过好在如此一打断,云风那边没在问什么。 众人又简单聊了几句,便又整装出发。 山林很大,房屋很稀,基本都破败不堪,早就已经许久无人居住了,他们越往前走,房屋更加少了,到后面甚至基本就不见了,只剩下成片的树林和肆意飞长的各种杂草。 他们就这样走了半日的路程,没再见到黑衣人,也没见到噬灵鬼,几人也有些疲乏了,其实要说累的真正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南二,明真云风二人是修道之人,南一是鬼,侍女阿林和张虎张勇三人是习武之人,都不会因为这短短半日行程而感到疲惫的。 但他们还是停下来,原地休整。 明真和云风两个姿态都很好,哪怕是只是坐在一块截面都不平整的小石头上,也是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 再看南二,简直配的上一句精致男孩,侍女阿林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在上面铺上了一块毯子,南二坐在上面,姿态优雅中带着一丝慵懒,面前摆着一张小巧的矮矮的茶案,上面摆放了一些糕点和一套釉色洁白如雪茶具,不过因为无法泡茶,茶壶中倒出来的是水。 真是,看得南一一阵羡慕,说好的一家呢,说好的大家都姓南呢! 南一自己相当随便,她找个截枯树木,就撑着手肘,翘着腿歪躺上去了,全场就她的姿势最随意,一度引得众人的注视,尤其是南二身旁的侍女阿林,负责巡逻的张虎张勇兄弟更是都不敢多往她这边看一眼。 “坐就坐端正些!”明真看不下去,开口说道。 南一想她一辈子无论如何也没法像明真那样端坐,看着就觉得腰累,她双手往脑袋后面一抄,彻底躺了下去,说道:“那我不坐了,我躺着,也还算端正。” 明真被南一这样一呛,也没有再说话了。 倒是云风说道:“南道友肆意随性,也很好。” 这人说话倒是让人觉得舒心,算起在镇口遇到的元丛,云风是南一觉得说话让人舒心的第二个人了。 南二对此也不在意,他让侍女阿林给众人都送上一份糕点,看见大家都拿到糕点,还很贴心的配上了糕点解说:“这楼记的苏云糕,入口绵密,甜而不腻,在京都的时候就分外受各大府贵的喜爱,没想到川城也有他们的分号,今早入镇前就特意买了些,大家可以品尝下。” 说完他还一脸期待的看着众人,南一想,他可真像给人安利商品的博主啊。 南一一向不太喜欢吃甜腻的东西,看着手中白糯糯的糕点,和某宝上的样子也大差不差,南一尝了一口,到底是现做的,味道更香点,于是她随口点评道:“还行。” 另外两位在品尝之后也给出了评价。 “清香软糯,口感甚好。” “米香浓郁,味道香甜。” 南一听完目瞪口呆,有种被背刺了的感觉,你俩是搁这儿踩着我秀你们高超的情商还是丰富的文化? 早知道,就不抢嘴先说了,不知道现在再补两句还来不来得及! ...... 风秀木林,阳光从树上撒下斑驳的光点,在众人身上摇曳,四下安静,心神安宁。 没多久,坐在南二旁边的侍女阿林便起身准备去换张勇张虎兄弟俩休息,只是她刚起身没走几步,就见一道泛着冷光的剑向着南二疾驰而去,她神色一顿,立刻转身朝着南二身后的树林奔去,几乎是在她转身同时,她又听到了另一声剑声也跟着破鞘而出,但这一剑却并非朝着她的方向。 “咻” “咻” 两柄剑前后脚出鞘,去方向确实截然不同。 随着两声剑声落下,现场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这突如起来的变化弄得众人一时有些发蒙。 南一不可置信的看着插入腹中的剑,因为是千年桃木所炼,剑身带着微微泛红,正应了那个名字,赤霄剑! 这是起了杀心!!! 明真身上是有两把剑的,她是知道的,一把是赤霄剑,一把是上次他在浮山镇后山对抗遗弃鬼时所用,否则如果是赤霄剑削掉了遗弃鬼的小半个脑袋,它怕是早就魂飞湮灭了,还用得着带回去超度? 而如今,他却一出手就是赤霄剑! “这是怎么......”南二刚刚被剑擦着耳朵疾驰而过,现在还有点惊魂未定,他看着南一腹上的剑,颤着声音不明所以的问道。 “嘭”的一声,不等他问完,一具恶灵鬼被侍女阿林扔了出来,恶灵鬼的脑袋赫然被一把软剑刺穿。 正是南一一直圈在腰间的软剑。 一瞬间,大家又好像明白了什么,气氛有点诡异的安静。 南一抬头,看向明真,见他只是一脸呆呆的看着她的伤口,她正准备开口。 一柄浮尘破风袭来,直取要害,南一伤口太痛,勉强侧身躲过,肩膀却被扫到,顿时针扎般密密麻麻的疼痛从肩头弥漫开来,不过这对于腹部刺了个对穿的伤口,却是小乌见大乌。 浮尘一袭未成,又如灵蛇一般以极其刁钻分叉从各个角度攻来。 南一正准备拖着伤重的身体再躲。 然,这一击却并未落到她身上。 “你疯了?”侍女阿林挡在了她身前,云风及时收回了攻势。 “让开。”云风完全不理会侍女阿林的话,开口斥声道,声音完全没有平日温和的样子,低吼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恨。 “你干什么?要发疯一边自己疯去。”侍女阿林丝毫不打算让。 “你自己看看,站在你身后的是什么。”云风见侍女阿林迟迟不肯让开,咬牙说道。 此话一出,几人齐齐朝南一看去,南一也跟着低头看去,只见赤霄剑导致的伤口周围已经冒出缕缕鬼气,昭示着她的身份,伤口周边的肉如同灼烧一般,滋滋发黑,早就已经失去掩藏体内鬼气的能力了。 她的身份暴露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明真虽然看着她的伤口,却并未露出震惊,他显然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之所以不动手,是在找最好的时机?” 她怎么这么傻,居然放松了警惕,他本来就恨鬼,在浮山镇的时候,玄风让他用赤霄剑杀了遗弃鬼,他可是没有丝毫犹豫的就拔出了剑的。 现在好了,说不定连命都要搭在这里了,她还没送男鬼去投胎呢。 “我再说一句,让开!”云风的脸色愈发阴沉了。 南二见到云风如此,想要开口叫回侍女阿林,但是想到南一是因为救了他才被伤,又有点开不了口。 侍女阿林仍旧挡在南一身前,一步不挪,声音坚定:“是鬼又如何?是人又如何?就凭她刚刚救了人,你就不能杀她。”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明真终于开了口:“放她走吧,云风师兄,她帮过我一次,我便还了这一次。” 云风听见明真的话,显然不屑:“她是鬼,需要承什么恩。” “就这一次,何况她中的是赤霄剑!”明真又开了口。 听到赤霄剑,云风的神色显然一下子松了不少,也不在说话了。 见他不再说话,明真走近南一面前,声音无波无澜:“下一次,再见面,我会杀了你。” 说完,他抬手就准备昭回赤霄剑。 南一抬起手掌示停,不愧是千年桃木所制,伤口的灼烧感,向着四肢漫延,她脸色煞白,汗如雨下,极致的疼痛让她全身发抖,眼前发蒙。 但她还是抬手握住了剑柄,按压住伤口周围,全身发力,一剑而出,钻心的痛感瞬间漫延四肢,小腿一软,她差点就倒了下去,还好侍女阿林及时扶住了她。 她是鬼身,剑虽然被拔了出来,但是她的腹部并未流血,只是一个很明显的窟窿,窟窿周围的肉全部都被烧得漆黑,剑一拔出,黑气冒得更凶狠了,这样只会更容易暴露,南一连忙扯了扯衣服,将其盖住,阻止黑气外泄。 “砰”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赤霄剑被南一扔在了地上。 明真也不脑,弯腰将剑捡了起来。 南一扶着侍女阿林的手,勉强定了定神,咬牙说道:“你捅我一剑,下一次见面,我亦不会放过你。” 说完,南一便摇晃地撑着身体走了,她没有发现,手腕上的铃铛刚才微微响了起来,似有感应。 第15章 骨铃破执 六天后的傍晚。 南一从一个狭小的山洞中醒来,她掀开衣服,看着里面的伤口,这几天她一直在用鬼气治疗伤口,虽然已经不怎么痛了,但却是留下了这剑身般的洞口,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愈合得了。 她合上衣服,看着上面的被刺破的破洞,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落亦说这件道袍,也算得上是一件法宝,它可以遮挡鬼气,而且只要不是人为破坏,它几乎也不会旧更不会破,可如今,上一次被阿婆缝了一次,这一次又弄出了两个破洞,唉...... 这次没得缝,南一只能将腰带盖住破口。 夏天的夜晚天黑得晚,天边已经只剩下一点暮蓝,没有什么光线了,树林里漆黑一片,此时的月亮也还不是很亮,但树林中的萤火虫却分外莹亮,照出了林中的轮廓。 南一行走在山林间,脑中却思索着此地已经不宜久留,尤其是已经有了几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但,她还是没找到男鬼未了的心愿是什么,另外,此地阵法不破,她也出不去啊。 想了想,她还是按照之前明真他们之前的路线继续向前走。 想起明真那一剑,真是吃在了没文化的亏上了,要是她知道如何破阵,焉还能让他给偷袭了。 南一沿着那条路,向前大概走了一个多时辰的样子,手腕上的铃铛却忽然朝着前方疯狂的摇动作响,南一虽然不明所以,但是还是加快了几分脚步。 大概又走了一个来时辰,然前方传来隐隐的一阵嘈杂声,南一谨慎的没有贸然的过去,在附近找了一个隐蔽处观察。 只见前方空旷的场地上,正中间有一个巨大又金光闪闪的阵法,阵法显然已经开启,泛着金光法壁高耸而立,让被困住里面的人无法逃脱,显然,刚才南一二人听到的嘈杂声来源,就是这群人发出的,而阵法内部,被一分为二划出了两个区域,以金光法壁隔绝,另一边的区域,关住的都是些噬灵鬼,足足有近百个之多,阵法顶端上面似乎还绑着一只鬼,但是却不是噬灵鬼,只是一只普通的魂体,垂着脑袋,并无意识。 难怪之前都没怎么碰到什么人和噬灵鬼,原来都在这儿啊! 南一看了一会儿,才发现百鬼那边躁动无比,似乎在攻击着什么,南一又定眼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其中居然有个人,他在百鬼之中,太过渺小,不仔细看几乎淹没在百鬼之中。 什么人啊,这么勇,一人战百鬼? 阵法的另外一边,还有几个黑衣人分位而守。 南一不知道是这是什么阵法,本来想好好的想想怎么办,然,手腕的铃铛却越来越响,毫不意外的惊动了那几个黑衣人。 “什么情况,不是说人全都清完了吗?”领头的黑衣人开口责问道。 “是的,确实在镇中各个地方都找了,确认是没有活人的气息的。”旁边一个属下回道。 “哦,不是人,那就有意思了,你们去会会她吧!”领头黑衣人嘴角擒着玩味的笑,吩咐道。 看着朝着她走来的五六个黑衣人,南一也不用再躲了,起身便走了出来。 只是她不太想打,黑衣人的厉害她是知道的,如果不用鬼气,她几乎没有胜算。 几个黑衣人上来,直接就要动手打过来。 这么爽利的吗?不说几句废话。 “停停停,不要动作。”南一看着几个黑衣人,笑了笑道:“或许我们可以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不是?” 几个黑衣人的眼神就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也对,这么秘密的事情被撞破了,还能留下活口才怪。 那也就只能打了。 就在双方正要出手之际,南一却猝不防及地被一股力量直接带进了阵法之中,还是百鬼这边,一进来,铃铛响得更欢了。 显然,那股力量就是出自铃铛! 这铃铛是什么情况?难道,这百鬼...就是他的执念吗?那是要杀了它们?才算完成心愿? 还不待南一理清思绪。 “嘭”的一声,一个人被一爪拍飞了过来,正正落在南一前方不远处,背对着南一,感觉伤得不轻,似乎连站起来都略费力。 可能是因为是同类,那些噬灵鬼并未去攻击南一,它们只是仍旧朝着地上那人齐齐攻去。 南一就是这么记吃不记打,自来到这个世界,被权势的各种追捕,被百姓的喊打喊杀,被明真的剑刺,但此刻,真的要眼睁睁的见道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那该死的根正红苗,长在红旗下的正义感又在作祟...... 就在众鬼的鬼爪即将落到那人身上之时,南一毫不犹豫,抽出腰间的软件,迎了上去,她一脚将横卧在那里的人踢飞到后面,又持剑刺向最前面的噬灵鬼的脖颈右侧,顿时那只噬灵鬼 如小山般的强悍身躯轰然倒下。 这是落亦告诉她的,噬灵鬼的身上其他地方几乎是再怎么砍,怎么刺,都没办法杀死它们,只会更加的激怒它们,只有脖颈右侧能短暂毁掉杀死它们,需要及时超度,若不然要不了一会儿,它就会重新复活。 其他噬灵鬼见此情况,瞬间暴动的就朝她攻来,南一脚尖一点,横身在空中一个翻滚,便抽身落在了鬼群之外,而她刚刚所站的地方只瞬间就被众鬼淹没,趁着它们还未反应之际,南一连连又收割了几只,她一招多余的招式也不用,出手就是直指它们的右侧脖颈。 “发什么呆,快点超度!”南一头也不会的朝着身后之人喊道。 噬灵鬼身形高大魁梧,力量悍然,又极易复活,它们没有意识,只有本能,杀戮只会让它们更加强悍,如果只是碰到一只或者几只,那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百鬼大群,其实南一也没什么把握。 几个回合下来,再加上她的伤还未好,她已经颇感吃力了。 反观众鬼,面露凶狠,毫无疲软之色,见南一松懈,瞬间就从四面围攻而来,鬼爪尖利坚硬,这要是被划一爪,怕不是顷刻间肋骨都要露出来了。 南一蓄力右手,积势剑尖,不待众鬼的围攻,反而朝着其中一个方向迎步而上,率先发动了攻击,随着几具噬灵鬼的尸体倒下,包围被突破了一个小口,南一不敢停留,挥剑迎击后面更加暴躁的众鬼。 一阵厉风裹挟着血腥之气,从侧面攻来,南一一剑快速割破正面噬灵鬼的右脖颈,才堪堪收剑挡住了侧面之击,失了先机,如果再和噬灵鬼拼力气,那简直是找死的行为,只是瞬息,南一便抽剑不再防守,任由鬼爪落下,而她自己的剑则更快的刺向它的右脖颈。 然,面前的鬼爪居然没有落在身上,它无神的眼睛在见到南一右手腕上的铃铛时,似乎有了刹那的挣扎,颤颤的伸出鬼爪欲要碰触那颗铃铛...... 南一在瞬间似乎意识到什么,但她的剑势攻落之下已经无法收回,最终,它还是倒下了,倒在了南一的剑下,倒在了它就要碰到那颗铃铛之时...... 铃铛顿时疯狂摇摆,震动,比以往任何一次的摇响都来得更为激烈,就好像拼命的要从南一的手腕上挣脱掉一样,原本清脆的铃声,这一刻也似乎变得格外尖锐,悲伤...... 所以这些噬灵鬼是他的亲人?他的执念是救出他的亲人吗? “发什么呆!”身后传来一阵厉喊声,将南一的思绪拉了回来,她侧头,只见一具噬灵鬼被斩杀,而斩杀它的正是赤霄剑!!! 那噬灵鬼,居然在被赤霄剑斩下的瞬间,就爆了身体,眨眼,它的身体就化成了无数碎片,紧接着,其中一个碎片疯狂膨胀,没一会儿,就重新长出了一具□□。 它们居然用这种办法,避开的赤霄剑的威力!!! 难怪明真即便手持赤霄剑也被杀得这么体面! 噬灵鬼的生命力太过顽强,给他们一点时间,就会不停的复活。 不过,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早知道这里的人是明真,她就该让他被这些噬灵鬼给生吞活剥了,插什么手,原本是可以在一旁插兜看戏的,现在好了,被杀得一样体面。 “我杀你超度!”南一吼声道。 只是现在她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她会完成男鬼的心愿,送他们全部去转胎的。 这是她对男鬼的诺言。 手腕上的铃铛渐渐平静了下来,只是嗡嗡不动的微微震动着。 软剑再出,少了几分杀意,却也多了几分坚定,剑身更快了....... 不得不说,她虽然和明真不对付,但是他们配合得确实默契,不过纵然他们再默契,还是架不住噬灵鬼的车轮战。 二个时辰后,南一拄着剑,单膝跪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发丝凌乱,虽双眼还算清明,但不难看出已经几近力竭,不过是强撑而已。 她旁边的明真也没好到哪里去,少年道袍凌乱,额头上流着豆大的汗珠,虽然他主要负责超度,但难免总有南一顾及不暇的噬灵鬼会攻向他。 再看对面,即便在他们合力围杀之下,鬼群的数量仍旧有超过一般之多,其中有不少都是被杀死了,来不及超度又复活了。 连续杀了四十多只鬼,似乎也震慑到了对面的鬼群,此刻两方对望,居然一时间没有那方先动手。 隔壁金光之中的人们也是个个瞪着眼睛看着他们,神情紧张之际,也似有意外他们居然能坚持如此之久。 南一还看见几张熟脸,南二他们一群人,还有之前在镇口见到的元丛道长。 “你们很不错,但放弃吧,没用的。”金光阵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是黑衣人,说完他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说道:“你们看,月亮就要圆满了,一旦满月形成,你们就都成为我鬼丹阵的材料吧,哈哈哈......” “什么意思?”南一闻言,心中一凛问道。 明真似乎很诧异,南一居然不知道,但还是出口解释了:“这是鬼丹阵,活人为祭,鬼魂炼丹,皇族魂魄为引,传说此丹练成,可以延寿百年,但如果阵法失败,布阵之人将会被反噬五代,五代之内,子孙皆活不过二十岁,所以这个阵法从开创出来,就被禁了,他说得没错,月满之时,阵法之中就会在燃起金火,将阵中的一切都炼化,最终成丹。” “所以若是炼化之后呢,灵魂能留下吗?能转胎吗?”南一继续问道。 “不能,不仅是这些噬灵鬼,还有那边的人,都不能。” 魂飞湮灭,此阵居然如此灭绝人性。 “我一直没问,为什么他们都在那边,而你一人在这边?”南一问道,她来这边纯纯是因为铃铛,现在看似杀鬼也是因为要让他们转胎,那明真是为什么?误入进来的吗? “那些黑衣人在镇中分散各个击破人群,然后又趁他们落单之时,将之击败扔进了阵法之中,我也是被几个黑衣人围攻,逼的没办法,选着了进入这边,虽然希望渺茫,但只要杀光这边的噬灵鬼,可以破除此阵。” 可以破阵! 南一闻言,精神一阵,拄着剑又站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明真见此,立即问道。 “杀鬼啊,还是一样,我杀你超度。”南一回道。 “没用的,离满月还只有不到半个时辰的样子,到时候金火一起,我们谁也逃不掉。”明真看着她,欲言又止,还是开了口:“用你的鬼气吧,或许还可以有一线生机。” 此话一落,南一眼神陡然凌厉:“是谁的生机,是你们的,不是我们的,你明知道,一旦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了鬼气,我的生机怕是不会比现在大几分,你也明知道,一旦我用鬼气,它们跟被炼掉了有什么区别,那只是你们的生机。” 众所周知,鬼气是有严格的等级之分的,百年大鬼的鬼气,对一般的鬼,可以是补品,但更可以是最致命的杀器,她要救这些噬灵鬼,自然不会用。 言罢,南一不再废话,转身持剑准备再战,对面的鬼群虽然被震慑到了一时,此刻却早已蠢蠢欲动。 转眼,双方再次拼杀在一起。 刚刚短暂休息恢复的力气,仅仅在杀了几个噬灵鬼,便已经再次耗尽。 南一咬紧牙邦,不停手。 伤口的疼痛,喧嚣的经脉,麻木的四肢,她都不顾,只一味向早已干枯的体内不停的抽取力气。 她不再防守,只一味的发动攻起,对面的噬灵鬼也被她如此杀敌一千自损百八的方式激起了最热烈的战意。 一剑刺穿一只恶灵鬼的同时,手臂也被鬼爪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南一的血气弥漫,鬼群闻到几乎是振奋异常,南一知道,这是因为她的血与常人不同,对鬼来说,她的血,可以说是毫无攻击力的大补之品,这也是为什么那时,在苍峦山她刚刚踏出墓室便被百鬼所攻的原因。 彼时她自身毫无攻击力,鬼气亦是补品,她的血躯更是它们的最想争夺之物。 战斗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南一身上的伤口再添了几遭,对面的鬼群因为南一的血气,更加激奋,简直恨不得群起围攻而分食。 如果说最开始他们把她认作了同类,不攻击,后来南一主动攻击,它们只是想要杀了她,那现在它们是在渴望她,渴望她的血肉。 南一刚刚一剑刺穿一只鬼的右脖颈,另一只鬼的鬼爪就袭了过来,南一想抬剑去抵挡,但手臂的脱力导致她的动作变得缓慢,只是瞬间,肩头边又多了一道深深的抓痕。 她一声闷哼,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抬剑,准备去攻...... “嘭”后背突如其来的重量将她一下扑倒,明真的脸在肩头垂下,一口鲜血,直直喷在了南一刚想探头的脸上,血红一片...... 他说:“用鬼气吧!南一。” “滚开~” 闻言,南一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抬臂膀,将压在身上的明真震飞数米。 她看着明真,才发现,他的身上也一样遍布抓痕,他被震飞倒在地上,几乎是一动不能再动。 自从南一的血气出来之后,他就已经不是鬼群的目标了。 南一不再理会他,再次冲向鬼群,身体的力气仿佛一下子居然回归了,她手起剑落,一把软剑挥得快如残影,只是顷刻,又有数十个噬灵鬼倒了下去。 剩余的鬼好似终于又被震慑住了,只远远围着南一试图等待她的再次虚弱而攻之。 南一想,情况简直糟糕透了。 像力气突然回归一样,全身的力气像是又被一只手一抽而空,不是力竭,不是力尽,就是空了。 她躺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群鬼陡然振奋,早已蓄好的势,如离弦之箭,飞冲向南一...... 后方本来正在超度的明真见到南一瞬间被鬼群淹没,目瞪口呆,飞身就朝这边奔来...... 却在还未近前之时,“嘭”一声巨响,紧接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掀飞。 南一趴在地上无法动弹,她双眼呆愣的看着面前的男鬼,他在群鬼攻来之际,从她的铃铛之中突然冒了出来,是魂体...... 然后他干了什么,他自爆了...... 灵魂自爆,力量巨大,周围的鬼群只是瞬间,就被炸成了渣渣。 手腕的铃铛却飘出一股淡淡的幽光将她护住了..... 眼前的一切突然就变得迷蒙了起来,她看不清他最后的笑脸,看不清周围的一切,看不到吵闹的人群...... 如果说道明救了他,但他终归是一个有着秘密的人,连南一在他面前也不敢过于放肆。落亦他虽教导她一时,但她也知道,他更是有他自己的轨迹,至于其他人,不过就是追杀她,厌恶她,哪怕是那个小村庄里最和蔼的阿婆,和最可亲的小听,她也不能完全在她们面前做自己...... 只有他,这个误入她视野的男鬼,他虽记忆零碎,甚至连话都说不了,但他眼神清澈,干净,只有在他的面前,她仿佛可以卸下所有,提任何的要求,只要他能做到...... 他用他的办法,保住了所有的亲人,还有她,可他再也不在了...... 阵破了...... 第16章 骨铃破执 几乎也在男鬼自爆的同时,另一边金光阵法之内。 人群一动骚乱。 所有人的注意力却全都在飞身而上南二身上。 因为他居然去刺杀阵法顶端的皇族之魂...... 这一剑要是刺了下去,皇族之魂就会彻底的烟消云散了...... 侍女阿林和张勇张虎在下面急得不行,大喊道:“公子,快住手。” 云风见状,连忙飞身去追,想要阻挡,眼看却已然来不及,声嘶力竭的朝着南二大喊:“南竹忆,你住手!” “噗呲。”利剑刺入血肉的声音,但是所有人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却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包括云风,因为灵魂是没有血肉的,被刺中只会灰飞烟灭,这说明被刺中的不是昭仁太子。 云风被这反差弄得怔愣了下,反应过来后赶紧上前去查看,却在看见中剑之人时,目瞪口呆,双眼发红,一把推开了南二,接住了中剑男子,怒吼道:“你都做了什么,南竹忆。” 云风赶紧去查看中剑男子的伤口,然而,一剑入心脏,已无生机。 一滴泪悄无声息的在空中划落,云风看着男子,喊出了那个记忆中尘封已久的称呼:“舒意哥哥。” 紧接着,云风抱着中剑的男子,又带着皇族之魂,便飞身而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视野中。 而被推下的南二,一直到被侍女阿林和张虎张勇接住,还一脸茫然又怔愣的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喃喃道:“我不知道啊!” ............ 南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这次她虽然伤得重,但基本都是一些普通的外伤,按照她的恢复速度,一晚上,足以恢复得连疤都不留,而唯一留下的经久不复的伤口,还是腹部那一剑的伤口。 她看了下她身上的衣服没动,却也缝补了不少,针脚很好。 “你醒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是侍女阿林,扶她坐起来后,她看着有点为难的说:“你的衣服我帮你缝补了下,但明真道长说只有你身上的这件衣服才能遮住你的气息,所以没办法给你换衣服,或者你还有其他能遮住气息的衣服吗?你换下来,我帮你清洗。” 南一看着她,她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出现的会是她,但是好像又很合理。 “没有了,我就这一件衣服。” 就这件,道明还所要她还的,但是现在破成这样,要是哪天再还给他,也不知道他还要不要! “啊!那...那你这样衣服是谁做的呀?不拘价格,我让我们二少爷再给找他给你做几身,要不然总只有一件衣服怎么能行的,尤其是咱女孩子更是多少衣服都不嫌多。”她看南一没吭声,又说道:“别担心,这次你救了我们,我们二少爷肯定乐意出钱的。” 南一看着她关切的面庞,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是谁做的,给我衣服的那个人说,他就这一件,让我珍惜点,没事的,你帮我让小二打些水来,我自己清洗就行。” 侍女阿林虽然面露失望之色,还是点了点头,出了门。 南一推开床边的窗棂,楼下的街道很熟悉,是川城。 夏日已至,艳阳高照,偶尔远远地传来几声蝉鸣之声,人们的生活依旧按班就部,井然有序。 “姐姐,你看,你看,我的蜻蜓要飞咯......”街道上一个小男孩拿着一只草编的蜻蜓,举着在手里,在前面小跑着,蜻蜓在空中婉转,好似真的飞起来了一般。 “你慢点,要是摔倒了,我可不扶你,你也不许哭。”姐姐虽然嘴头傲娇,眼睛却一直关注着弟弟。 弟弟显然也知道,一把就跑向姐姐,抱着了她的腿撒娇。 南一看着那个蜻蜓,也曾有人送了一个给她,或者说是只鬼。 那时,他们从浮山镇赶路到川城来,晚上的时候她总去找他,让他给她抓鱼,然后那小傻子就真的抓了一晚上的鱼,等第二天给南一的时候,她都傻眼了,几十条鱼。 最后,她,小傻子,还有落亦三人围着河边烤鱼,结果只有她一人能吃。 她那时候嘲笑他们,没有口福。 落亦无所谓,只有小傻子一脸嘴馋的样子看着她。 三个人都不会烤鱼,南一自信一揽大厨之职,豪心虽然有,但味道嘛,实在一言难尽。 但见到小傻子一脸馋样,她故意说得十分好吃,还装作吃得很香的摸样吃了不少鱼。 结果就是接下来几天她都不想再看到鱼了。 小傻子以为她在生气,给她送了一个编得很丑的蜻蜓,逗她开心,但南一当时很嫌弃,主要是,她三岁就没再玩这种蜻蜓了,觉得幼稚,随手就仍在马车里了...... 怎么会这样?要是他只是去转胎了,该多好! 现在却只剩下了一个不会响的铃铛空挂在腕上。 一条青色的帕子递了过来,南一才发现脸上居然有泪。 她没有接帕子,只是说道:“你怎么来了。” 明真见她没接,便收回了帕子,只是并未回答她的话。 他的目光随着她的手,落在了她腕上的铃铛上,说道:“那是骨铃,用死者生前遗体的骨头取出一截制作而成,能感应亡魂的情绪。” 是,她猜到了,小傻子的魂魄从骨龄中出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这肯定不是普通材料做的,只是没想到居然是遗骨。 如此也很好,她会一直带着的。 “鬼丹阵的出现,还有昭仁太子的魂魄,这都是足以震惊世人的事,朝廷和四大观想必马上就会派人来,这个地方你不能久留!”明真又说道。 “我的去留不是你该关心的,而且你不是要杀我吗?”南一挑眉,看向明真,才发现,他包得像粽子一样,突然就觉得有点好笑! 明真的脸色本来很是苍白,此刻确实红了白,白了红,说道:“我这人一贯是恩仇都要报。” 南一闻言,似笑非笑道:“那你的恩情我还真是承不了。” 明真闻言并未搭话。 房间一时陷入了沉默。 “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少顷,南一又问道,那天被刺了一剑之后,她问的是,他居然早就知道她是苍峦山墓室的主人,其他人或许知道她是鬼,却并不知道她就是苍峦山的那只鬼。 “那时候,在浮山镇后山,我拿出指生盘的时候,它对着你毫无反应,你就不可能是活人。”明真出口解释道。 南一又挑眉笑了笑:“这么有自信?就光凭这一点?” “当然不是,还有你的试探,你问我苍峦山的情况时,说的“你们”二字,很不同,很像置身事外,可天下没有那个道士会在这样的事情面前置身事外,最重要的是你曾经出现在苍峦山,而且在川城街上你向那几个仆从出手的鬼气,有这些已经足以。” “还真是大意了,你怎么不说我出手是为了帮那个乞丐呢,说到底,我不出手,他就要死了。”南一扯住嘴角又说道,不过她随嘴一说,明真便也没有再回答。 半晌,南一又开口了:“所以怀远镇你是跟着我进去的,对吗?” 明真没有回答,那就是默认了。 “还真是辛苦你忍了那么久才动手,你走吧,我暂时并不想看见你。”南一淡淡的开口道。 明真走了没多久,小二的水就来了。 南一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 又听见有人敲门,侍女阿林说是常山观的元丛。 因为身上的衣服没干,南一坐在了里间,放下了隔间的纱幔。 元丛进来时候,透过纱幔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我来是专程来向南道友和明真道长感谢救命之恩,另外,也是来和二位道别的。” “元丛道长客气了,不过走了也好,这个地方的是是非非太多了。” 元丛听了此话,却是无奈一笑:“这里的是是非非,我们常山观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此次急着回去也正是因为此间之事。” “这是从何说起?”南一疑惑。 “想来南道友昨日昏迷过去了,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那日阵破之后,我们抓住了那些想逃跑的黑衣人,只是其中五个都咬了毒药死了,只有一人被人发现及时,卸了下颚,那人就是我师父,也是常山观现任观主,师父现在已经被带往岐山观审查,出了如此这种事情,观内定然也一片哗然,人心惶惶,诸位长老定然会急召回各地弟子的。” 元丛的声音虽然依旧平稳,但不难听出其中的一丝难过,自己的师父,那么不留情面的要杀自己,这如何能令人不寒心,不难过,他还能如此镇定理智的处理着各项事情,还专程过来道谢和辞别,压在心中的痛苦,可想而知。 只是南一给不了他什么安慰,只好道:“元丛道长珍重啊!” 元丛走了,南一掀开纱幔,看着他的背影,无端的就有一种形单影只的感觉,他当日明明那么朗爽,和善。 此一去,更是痛苦的开始,她自身难保,也只能送他一句珍重了。 第17章 清风破观 夜色深沉,风声寂寥,虫鸣肆意! “你来了!” 客栈的房间内,一片漆黑,似乎连月色也透不进几分。 来人一身玄衣,站在门边不远处,仿佛要和黑暗融为一体,他锐利的眼神,如化实质般锁定在南一身上。 他一言不发,身形一动,剑尖已化作一点寒星,直刺而来。 剑光凛烈,寒光一闪,照亮了南一的双眼。 南一却坐靠在床上纹丝不动。 “叮”剑身轻微的震动,传出一声轻咛的响声。 南一双指夹住剑尖,手边黑气萦流,剑身便无法再进一步。 来人并不甘心,从怀中掏出符咒,施法加持在剑身,剑身陡然一亮,橙光环绕,似要烧尽邪祟。 “够了~”伴随着一身肃然的声音,南一凝聚住手边的黑气,指间一转,“咔嚓”一声剑便断了。 对方动作一顿,尤不罢休,随即又甩出拂尘四面袭而来。 招式狠绝,杀意四溢。 自穿来这个世界,她总是在躲,在藏,在忌讳,连衣服也不敢换,鬼气更是不敢用,连小傻子都死了,此刻看着对方不休不止杀招,她真的不想再忍了。 “你想死,我就成全你!”南一厉声道,随即一甩宽袖,森然的鬼气从袖中翻滚而出,向对面直扑而去,不肖片刻,拂丝尽消,鬼气如蛇般顺势向上缠住了对方的咽喉,顷刻间,来人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眼球因充血布满血丝。 南一掀开薄被,几步走到来人面前,看着他因窒息而涨红的脸说道:“你来杀我,是想趁我虚弱的时候杀了我?” 来人当然无法回答,他的喉咙被勒住了,说不出半个字。 “你还真是天真,你以为当初在镇上,我被捅了一刀,你就能杀得了我?”南一也不在乎,她理了理衣服,踱着步,讥笑十足的继续说道。 “亦或者你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没有猜到我的身份啊?” 来人依旧无法发出一言! 少顷,她的身形猛的一动,骤然出现在对方眼前,眼神如冰,厉声道:“你以为你面对的是谁?纵然我还在虚弱期,你以为凭你就能杀了我?就凭你这跟剑?还是你这根拂尘,云风,你什么时候傻得这么可爱的!百年之鬼,你们岐山观是没教好你什么叫做百年大鬼吗?” 好一会儿,看着他双眼持续泛白,几乎要死去,南一终于放开了,任由他瘫倒在地上,手掌一伸,顷息间,鬼气消失殆尽,南一又幽幽道:“你敢独身来刺杀我,依仗的是什么?是我的不够狠心?还是对门那个臭小子的赤霄剑?又或者是笃定我不敢使用鬼气?” 云风在濒死的窒息边缘走了一遭,突然的卸力,大口的空气涌向鼻腔,刺激他不停的咳嗽,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喉间咳出来一样。 半晌,云风才微微缓了过来,他抬头看向南一,目光带恨,道:“依仗的不过是一颗想要杀尽天下之鬼的心,纵然九死也不悔的心而已!” 他的声音沙哑难听。 “真是好一番慷慨陈词啊。”如果不是时间地方不对,南一都忍不住要给他鼓掌了,她突然弯下身子,低头凑近云风面前,轻声道:“你真的想死?我可以成全你,让你作为我来这个世界杀死的第一个亡魂。” 她看着他,眼神露出微微疑问,语气平静,眼神认真。 云风觉得如果他此时点头,她大概真的就会出手,杀死他。 沉默在这个黑暗的房间内漫延。 “砰砰,砰砰.......”门外传来大力的拍门声,似乎分外着急。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南一站直身子,走过去开了门,门外果然是明真,他看了一眼南一,又双眼急急的在房间内扫了一圈,直到看见坐在地上的云风,才似松了口气,掩饰道:“我刚才感受到你的气息有波动,便过来看看。” 哼,南一懒得理会他的那点小心思,让开了门,说道:“你把他带走吧!” 明真连忙走进屋内,扶起了云风,向门外走去,路过南一的时候,只听她幽幽的说道:“云风,你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下一次,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我不会对要杀我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 闻言,云风的脚站在门边没动,半晌,他才扶着明真转过了身子,说道:“你不知想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你,为什么对你的恨意如此深吗?那你便跟我来吧!” 如果只是普通的激将之法,南一当然不会去。 但是看着云风那双格外明意的眸子,鬼使神差的南一还真的跟了过去。 云风带她去的地方,就在不远处的山中,一个看着似乎已经废弃很久的道观。 走近才发现,道观虽然很小,很破,有些地方却还有新修缮的痕迹。 道观的里面也被收拾的很干净。 堂屋烛火萤亮,中间摆着一具尸体,还有一只魂魄,却都是没有意识的。 南一走进堂屋才发现,这两个人她居然还有点眼熟,右边的男尸,虽然被换了衣服,梳洗了一番,但却正是那天在川城被那个常胖子家仆围打的老乞丐,他不是在那对夫妇家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左边摆着的魂魄,是那天在怀远镇阵法顶端的那个皇族之魂。 “这是什么意思?”南一看向云风。 云风却并未回答她,只是在两人脚下盘腿坐了下去。 明真在一旁开口介绍道:“这个皇室魂魄是昭仁太子,昭仁太子在世之时素有贤名,于二十年前出世,当今皇帝当年还差请须通大师带领其三百弟子为昭仁太子殿下超度梵唱了三天三夜,而二十年后,昭仁太子的魂魄依旧未转世,却出现在怀远镇,不得不令人疑心,至于旁边这位,我也不认识。” 云风依旧闭着眼睛,也没有打算解释的意思! 不过南一压根也不关心这些,她道:“所以这就是你说的你一定要杀我的原因?真是无聊!” 南一说完就准备转身走人,果然白来了一趟。 就在这时,端坐在地上一直闭着眼的云风突然睁开了眼,在他看向南一的同时,一道白光闪过,瞬间南一就没了意识。 明真还未反应过来,几乎是下意识的接住了倒下的南一,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眼中不敢置信:“你疯了!你居然把她的灵魂送进了太子的过去!” 云风没有理会明真的指责,他从地上站了起来,语气云淡风轻,道:“是,我杀不了她,困住她还是可以的。” “你知道,若她久回不来,她的躯体也会随之消散,到那时候她就是彻底的死亡了。”明真仍不敢相信。 云风面无表情,不发一言! “你别忘了,你的命是怎么捡回来的!那些人的命又是怎样捡回来的!”明真陡然怒吼道,他双眼微微发红:“是她,救了我们所有人!” “那又怎样!”云风突然变了脸色,厉声道:“她是鬼,我们是道士,我的职责就是除鬼,别告诉我你忘了你从小学的是什么!” 闻言,明真呆愣了片刻,不过也仅仅就片刻,他的眼神更加清明,也更加坚定,道:“没错,从小我们的师门就教导我们了解它们的种类,了解它们的弱点,以及如何运用已学的法术去除掉它们,可是师兄,是谁教过我们不用承恩的,是谁教了我们可以恩将仇报的,你告诉我,鬼的恩情不用承,即便她救了我们,我们也可以问心无愧的杀了她,但,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和死在我们剑下的那些恶鬼又有何区别?到底谁才是真的鬼?” 质问声回荡在屋内震耳欲聋!!! “当恩情,情义和宿敌重合,师兄,我们真的可以抛却掉所有的道义吗?” 明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入耳,云风很想开口反驳,却发现话到嘴边竟然说不出来一句。 沉默在屋内漫延开来...... 像是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明着再次开了口,问道:“你把她送到了哪年?” “你想干嘛?” “把我也送过去吧,我去把她带回来!” 云风目瞪口呆,呵斥道:“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那有多危险,你自己也知道,一个不小心,连你可能也回不来的。” “我们欠了她的,总是要还的。”明真的声音虽轻,却也带着坚决。 云风静默了片刻,没有再劝,回道:“她在永和二十年,也就是二十年前。” 明真闻言,未再开口,只是将地上的南一抱了起来,送进了右侧的房间,安置在了床上。 “你需要带件现在的物品作为媒介,届时找到她方可回来。”云风在门边出声提醒道。 南一是灵魂过去的,他要去带回她,自然也只能是灵魂过去,什么东西才能带在灵体上呢? 明真的眼神划落在南一身上,如果想要和她落在同一个时间,或者更快的找到她,最好是她的东西。 夜风吹过,月色依旧,天还没亮。 窗下榻上之人,双眼紧闭,面色柔和,白袍素袂,在凉白的月光下,恍若仙人,衣袖被风轻轻带落,露出了里面莹白的骨铃。 不久,堂屋内再次传来一阵白光,道观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烛光微盈,从道观的门窗中透出,点缀在这片上头,渺小得仿若一只萤火虫。 第18章 尘封往事 南一在似醒似梦中感觉身体越来越轻,直到轻得跟没重量一样,漂浮在半空中,像一根羽毛一样,随风而荡。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但过度的失重感,让人有着些许不安,南一想要睁开眼睛看看,却发现她好像根本就感受不到自己的眼睛。 “炊饼——!刚出炉的炊饼——!” “磨镜——!磨剪刀戗菜刀——!” “馉饳儿!热乎的馉饳儿!” “甜梨!大石榴!新摘的柿子” “咚啵----拨浪鼓!” 忽然耳边传来各式各样的嘈杂之声,像是在无比热闹的街头...... 她原本不是在山中的道观吗?怎么耳边吵如闹市? 她不解,但此刻也只能仔细的去聆听,没一会儿,她似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各种各样的,她心头一喜,感官在逐步恢复...... 终于,猛的一下,南一睁开了眼睛。 “让开,快让开.......” “都让开......” 一阵急促的铁蹄声如骤雨般砸在青石街上,由远及近,路人纷纷避让,马背上的少年身姿挺拔若迎风柏松,朗目星眸,轮廓在疾风中愈发分明。他整个人沐浴在朝阳和疾风中,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明媚灼亮,闪耀摄人,让人无法挪开双眼! 南一恍神间,黑影已笼罩而下,巨大的马头带着奔腾的热风扑面而至,惊呼卡在喉间,心脏几若骤停...... 然而,少年非但未勒缰绳,反而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撕裂长街的嘶鸣,竟以决绝之势加速,朝她直直冲来! 预想中的撞击却并没有,待她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时,那骑影已在数丈之外,那匹马居然直接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毫无阻力。 她什么时候只剩下魂体了? 而且这是给她干哪儿来了?南一看着眼前这陌生的地方。 长街宽阔如砥,笔直地向着天际延伸,街道两侧,商铺檐宇连绵,旌旗招展如云,其后,楼阁重重,朱漆雕栏,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勾勒出繁华的天际线,而街上,正是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商贩的吆喝、士子的谈笑、车马的辚辚,无不昭示着这座城的富庶与生机。 这究竟是哪儿? 还有刚才那个少年的面容,看着很是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突然,前方不远处街道上,一声尖锐短促的嘶鸣声刺入耳中,马儿似受惊般猛的竖起前半身,前蹄腾空,高高扬起,在空中狂乱地蹬踢,脖颈和身体剧烈的左右甩动,好似势要把背上之人甩下一样,而它背上的少年始终紧紧的握着缰绳,用力的保持着身体的平衡,须臾之后马蹄落下,马儿回归平静,少年打了几个转,定睛看着马前之人,怒喊道:“你不要命了,敢这样冲出来拦马。” 见是刚才那个少年,南一连忙飘着跟了过去。 马前之人,也是个年纪尚小的少年,一身仆从打扮。 此刻他一副吓傻的摸样,对少年的话也没丝毫反应,少年显然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见面前小厮如此,抬头冲着一旁的酒楼就大声喊道:“赵平安,你个乌龟王八蛋,你敢叫人拦老子的马,你给老子滚出来!” 果然,下一刻,酒楼二楼窗户边就冒出了一个脑袋,也是个少年,五官很精致,圆圆的脸蛋,透着几分可爱,也让他看起来比少年还稚嫩些,只是脸上的表情就不那么可爱了。 “你骂谁呢,你才是乌龟王八蛋!”赵平安听见少年的话,立刻火冒三丈的从二楼探出头来:“舒意,你给我等着,我这就下来打你一顿。” 舒意正是那马背上的少年,他对于赵平安的话很是不以为意,像是早已习惯了他的这副摸样。 片刻之后,赵平安就怒气冲冲的从酒楼出来了,他的身后还跟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同龄人。 虽然他气势汹汹,但舒意完全不放在眼里,盯着他,肃然道:“赵平安,你今日让人当街拦马,枉顾他人性命,我定然会将此事如实禀告给赵老将军的。” 一听此话,原本还气焰嚣张的赵平安,瞬间就有点怂了,说道:“你瞎说,我哪有不顾他的性命的。” 话落,他眼睛一亮,又似想到了什么,十分有底气的又说道:“前几天你不是说你马术相当不错嘛?都到人马合一的境界了吗?那这样的话小费怎么会在你的马蹄下丢掉性命呢?除非是你撒了谎。” 小费就是那个吓傻了的小厮。 见舒意没再说话,赵平安一脸得意,说道:“是你撒了谎,骗了我,我是相信了你的话,才让小费下来拦你的,他若出事,那肯定是你撒谎导致的。” 舒意似不想再和他多费无畏的口舌,只道:“你拦我做什么?是前几天没抢走我的马,不甘心,所以今天又来抢?” 说着他还看了眼身下的骏马! 马儿全身线条流畅,肌肉饱满又结实,无不昭显着它肌肉之下蕴含的力量,浓密顺滑的栗色鬃毛在奔跑时如瀑流般飘动,极具神采,显然是一匹难得的好马。 赵平安双眼放光了看着他身下的宝马,闻言,立刻就炸了,道:“这本来就是我家的马,怎么是抢呢?我是来拿回我自己家的马的。” “赵老将军将它送给了我,它就是我的”舒意挑眉说道:“我不同意给你,你就是抢。” 这句话一出,就好像戳了赵平安的心窝子一样,他气极的脸上似带着一丝不甘的委屈,也不再理会舒意的话,上去,就用手拉着了马匹侧脸的缰绳,因为他的用力,马儿一时有些躁动,赵平安却尤闲不够,又对身后的少年喊道:“何威,快来,帮我压住另外一边。” 不等何威过来帮忙,马匹却因为缰绳施力难受更加暴躁了。 舒意在马背上轻轻控着缰绳,安抚身下的马儿,它才总算平静了些,他又将目光向马头旁的赵平安,颇感头痛:“赵平安,你再这样,我真的就不客气了,到时候你受伤了,别赖我!” 赵平安正待要还口,却听见一声清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舒意,这是怎么了?” 赵平安转头看去,就见一位大概双十年华的姑娘款款走来,她一袭朴素白衣勾勒出好看的身姿,标准的鹅蛋脸,一双清冷的丹凤杏眼,让她即使是在关问此事,也透露出几分疏离,好似什么事情什么人都没办法到达那眼底,又让人忍不住想将自己留在其中。 舒意见到来人,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道:“长姐,小妹,你们怎么在这里?” “大哥,我们路过,被人群挡住了路,才下车来看看,没想到是你。”说话的是那姑娘身旁一位年龄看着更为稚嫩的女孩,也就是舒意口中的小妹。 舒意这才环顾了周围,发现就这么一会功夫,已经围上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了。 只好将事情的原委道了出来。 姑娘莲步轻移而来,身子轻盈,声音悦耳动听,她道:“长者赐不敢辞,但赵世子若想要,我作为舒意的长姐,过几日我挑一匹好马赠与你,作为补偿,如何?” 话落,半晌,赵平安仍旧一副傻样子,一言未发。 站在他旁边的何威赶紧拿肩膀撞了撞他,他似才回过神来,赶紧放开了手中仍旧抓着的缰绳,又胡乱的理了理衣服,正待回答,却又见马头又靠了过来,一把将之推开,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很得体的笑容,说道:“那平安谢谢姐姐。” 他相当自来熟的开口就将距离拉近,甚至走的时候还喊了舒意一声“舒兄”,被喊的舒意本人,和周围听的众人无不是一脸震惊。 .............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天宇澄澈,云淡风轻,阳光亦褪去炎威,变得温煦醇和,宛如鎏金。 舒意站在上书房外面,因为迟到罚站。 一墙之隔的屋内传来郎朗读书声。 不多时,下课后。 老学究夹着书出来时,看着在门口站的东倒西歪的舒意,更加吹胡子瞪眼了,气得一句话都没说就哼着声走了。 “你也真是,干嘛气他?”门口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 “太子殿下!”舒意看见来人,勾起嘴角:“我还奇怪他为啥就那么爱生气!” “舒意哥哥~”这时,后面跟着出来了一位十三四岁的男孩,见到舒意满面笑容。 “五皇子!”舒意看见男孩,抬手就搭他脑袋上,又用力了揉了揉。 见头发惨遭毒手,男孩赶紧撇着嘴躲到太子身边了。 于是舒意收了手,太子无奈了看了他一眼,两人便朝着前方的长廊走去,五皇子跟在他们身后。 “你昨晚告假回去,今日本来就已经是放宽了上课的时间,你还迟到,他岂能不生气!”太子走在前面,回答了他刚才的疑问。 舒意双手一摊:“冤枉啊,这可不能怪我,害我迟到的罪魁祸首是赵平安。” “表弟又去找你麻烦了?”虽然是问句,也是肯定句,太子丝毫不意外。 舒意嘴角一撇,道:“是啊,你知道,他向来看我不顺眼,前几日赵老将军送了我一匹马,他不服气,就去堵我了!” 太子闻言,轻笑了声,说道:“你跟着外祖父习武,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外祖父数次在母后跟前提起过你,对你都是满口夸赞,表弟更是因为你,被外祖父训了不少次,他如何能看你顺眼起来,再说这次,外祖父那配好马,他可是心心念念了许久,不成想最后被你得去了,叫他如何不气。” “这如何能怪我,他自己文不成,武不就,京都就没有那条街不认识他赵世子的,祸也没少闯,赵老将军为此颇为头痛,他要是争点气,赵老将军也就不会如此这般了。”舒意挑眉说道、 太子闻言,叹了口气,道:“两个表哥早年战死沙场,舅舅驻守边疆,赵家除了退下来的年迈的外祖父,就剩下表弟这跟独苗了,舅母和外祖母也是担心他出事,平时都有纵腻,才养成了这般,对于这个表弟啊,就是母后也是当作了半个眼珠子看,还能怎么办?你也就忍忍吧。” 舒意表示无所谓,他忍赵平安都忍出习惯来了,不过好在,他也闹不出什么大乱子。 “对了,明年开春,父皇说会为我行冠礼!”太子换了个话题,说起这个,他的脸上带了些许开心。 舒意听到这个也是一喜,随后又道:“你生辰上个月就过了,早就该办了!” “舒意哥哥,我和太子哥哥明日会去太子哥哥京都郊外的温苑泡热汤泉,舒意哥哥和我们一起去吧。”五皇子看着舒意笑嘻嘻的说道,他倒是一点也不记仇。 舒意闻言,明显很感兴趣,却佯作生气道:“好啊,太子殿下,小五,明日休沐,你们早已有了好去处,却现在才来告诉我,可是原先并不打算邀我?枉我往日里还总是给五皇子从宫外带好玩的东西。” 五皇子连连摇手,局促的说道:“没有的,没有的,我和太子哥哥原本就打算邀请舒意哥哥的。” 太子见他如此装模作样,十分无语,道:“好了,你不要再逗他了。” 随着他们渐行渐远,声音也在耳边越来越淡。 直到这位叫舒意的少年和太子站在一起,南一才发现,他居然就是川城的那个老乞丐,太子赫然就是昭仁太子,后面那位五皇子,显然就是云风小时候的翻版,没想到他居然还是皇子啊! 但,看着他们现在稚嫩的年纪,她怕不是来到了二十年前吧! 云风那斯搞的什么鬼?她还能回去吗? 一时间,南一盯着跟着后面那个小小的背影,咬牙切齿! 不过,原本如此肆意潇洒的少年郎,最后又为何会成了那让人肆意殴打的哑巴乞丐呢! 第19章 尘封往事 夜凉如水,桂影婆娑,不见一丝月光,黑的深沉。 京都郊外。 两个瘦弱的身影行走在小道之上,脚步匆匆,很快,他们来到一处别苑。 别苑依山傍水而建,青砖高墙,寂然肃立在这夜色之中,一看便知住在里面的人非富即贵。 两人敲了门,局促地站在门口等待。 高悬在朱门两侧的红色灯笼,照亮了别苑的门匾:温苑,也映出了门下二人的摸样。 二人面如菜色,形如枯槁,骨瘦如柴,只有那身粗布衣裳勉强还算浆洗得干净,显得与这院子格格不入。 别苑内。 “殿下,他们到了。”房间内暗卫跪在书案前的地面上说道。 “可让那些盯梢的人看见了?”坐于书案后的太子,手中持着书,头也不抬的问道。 “是,护送的弟兄看着,那些人一直盯到了门口,估计很快就会去报信。”暗卫回道。 太子点了点头,又问:“苏青他们已经过去了吗?” “是的,苏大人前几日就已经出发去秦州了。”暗卫又回道。 “好,让他们暗中行事。”太子吩咐,说完又自喃道:“明日就应该会有消息传入京中吧。” 暗卫跪在地上并未答话。 太子未再说话,暗卫也并未离去。 半晌,太子叹了口气道:“带他们进来吧!” “是。”暗卫应声退了下去。 暗卫刚走不久,就有一个人大咧咧的走了进来,来人正是舒意,他显然也是刚从热汤泉里出来,脸色殷红,一件袍子松垮垮的挂在身上,露出大片独属于少年的清瘦胸膛:“我刚看魏鑫出去了,这大半夜的还有人来求见吗?” 说着他就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歪,道:“好不容易有个休沐,还有人半夜来打扰,太子殿下,你这还没行冠礼还没正式参政,就这么忙,这要是明年开春冠礼后正式参政,那我不得连你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太子看着他,微微皱眉,道:“君子正衣冠,坐好。” 舒意瘪了下嘴,又道:“什么人啊,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呗。” 太子放下手中的书,道:“那你最好现在就去换身衣裳,有女眷。” 别苑偏厅。 太子坐在上位,舒意就坐在他下首位置上。 对面坐着一对非常局促的夫妻,还是在太子一再要求下,才勉强坐了一点点椅沿。 太子温声开口道:“说说吧?” 那夫妻一听却又是连忙跪了下去。 “太子殿下,你要为我们做主啊。”男人说着就开始磕头,“我们实在是被逼得没有活路了。” 大半夜,说啥废话,舒意有点不耐烦了:“太子殿下是让你说事。” 这一下又把那对夫妻吓得连连磕头。 于是源舒意成功的得到了几百年都不发脾气的太子殿下的一个白眼。 “没事的,说吧,本宫听着。”太子温和的声音,让那俩夫妻倒是好了些,接着便听那男人说道:“我们是从魏县来的。” “我们那里今年闹了旱灾,地里的庄家都干得不行,谷不登麦也不长,只能靠着微薄的积蓄卖粮过活,然而物价一天天的往上抬,原本的十钱,现如今也只值七钱,买来的粮食,一斗也要被扣掉四升,原本艰难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可恨那些米行,他们简直是贪心不足,卖给我们的粮,那是谷中掺瘪谷,米里面加粗糠,没多久,到处都是饿得面黄肌瘦的人,只能吃点野菜树皮来维持生命,后来官府说开仓放粮,大家都高兴得不行,但是给赈灾粮全部都是劣质,发霉甚至掺了假的粮食,米粒比珍珠都要贵,人们卖儿卖女,弃婴到处都是,成堆饿死的人横卧街头,我们的两个儿子也都被饿死了,只留下我们两个老的。” 男人说完,夫妻二人早已是泣不成声,又朝着太子殿下拼命磕头,希望他能救救魏县的百姓。 竟然有人敢如此大胆,如此欺压百姓!! 舒意听完猛的一下站了起来,身下的椅子“咯吱”一下被撞得后移,他原本就因为泡泉浴而微微发红的脸,此刻因为气急更加红了。 太子看了他一眼,却并未说什么话,他是早就知道一些魏县的事的,只是如今亲耳听到,心也是不由自主的往下沉。 待送走夫妻二人后,二人却依旧坐在偏厅内,不发一言。 “殿下可要管?”半晌,舒意轻声问道:“现在殿下还未参政,不如带那夫妻直接去见陛下?” “不,这次孤要管的。” 太子的语气,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 “好,我和殿下一起,让那些奸商贪官得到应有的惩罚。” 次日朝堂之上。 “啪嗒”一下,一份奏折被皇帝从上面扔了下来,顿时,朝廷百官寂静一片。 “看看,一个小小县城的旱灾,你们赈个灾居然就激起两千多人的暴乱,户部呢,户部呢?朕的银子都赈到哪里去了?” 永和帝今年四十有余,他作为帝皇,长得是有点过分秀气,此刻,阴着一张脸,显得有些寡薄。 “陛下,臣都是按照章程和往年赈灾流程办的,请陛下明察。”何尚书闻言立刻出列,跪在中间诉道。 永和帝听到这话,更气了,拿起手边的杯子就朝着何尚书砸了过去,何尚书不敢躲,被砸了个正着。 “陛下,事到如今,首要事务是要先处理好那两千暴民,别让他们再扩大滋事才是。”舒相出列劝说道。 永和帝稍稍收了气,道:“舒相公以为该如何处理。” “既是刁民闹事,自然是当派兵前去剿灭。”舒相说道。 此言一出,朝堂之内一时鸦雀无声。 永和帝的脸色也是更加阴沉了几分。 半晌,太子出列道:“父皇,儿臣以为应该先查清赈灾物资是否落到了实处以及动乱原由,对于暴乱百姓,朝廷应该给他们一次机会,以安抚为主,剿灭为辅。” 太子话一落,朝堂又是一阵沉默,好一会儿,一个站在后面的年轻人站出来说道:“启禀陛下,臣认为太子殿下说得有理,臣附议。” “太子还未正式参政,旁听即可。”少顷,永和帝才说道:“其他爱卿以为如何呢?” “臣认为舒相说得有理,眼下还是先进行剿匪,以避免他们再壮大,成为祸患。” 接下来,又有三三两两个大臣跳出来附议。 永和帝仿佛已经彻底消气了,看着舒相问道:“那舒相公以为那位武将可以胜任此事呢?” 舒相闻言,答道:“臣推荐于将军,于将军骁勇善战,有勇有谋,最为合适。” 于将军,从小兵做起,一路靠着自己的沙场上拼杀的功绩换来的官位,以前在赵国公麾下,就是出了名的善战,现如今也不过四十出头,确实是一名猛将。 “既如此,就着于将军带一千人前去支援吧”永和帝的声音透出一丝疲惫。 太子又开口道:“父皇,儿臣请求随于将军一同前去。” 太子此话一出,在众人中,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永和帝还未说话,何尚书就道:“陛下,太子殿下,此事万万不可,不过镇压小小匪徒,怎能让太子殿下亲行,要是误伤了太子殿下,那罪失就更大了。” 紧接着,又有一人站出来说道:“太子乃是东宫之主,一国储君,万不可涉险至此,况且,太子殿下接下来要行冠礼,此时出京,不妥。” 永和帝点头:“众爱卿所说甚有道理,太子你还是留在京都吧,就不要去掺和了。” “父皇,正是因为儿臣马上要行冠礼了,才更要去啊,魏县旱灾,却引发暴乱,这场暴乱的根源还是灾情,那魏县的灾情是否有妥善处理,就尤为重要,否则,只怕这暴乱就会越滚越大。”太子急道。 永和帝一挥手就下了决定:“行了,太子想参政,还是等冠礼之后吧。” 秋天是一个丰收的季节,也是一个萧瑟的季节。 它的雨与夏雨的干脆不同,与春雨的温柔也不同,是一种细密绵长又冰冷透骨的黏腻感,太子殿下的衣裳并不厚,此刻已经湿透了,全都湿哒哒的贴在身上,冰冷的雨水似乎要从他身上将最后一丝热气也吸走一般。 天已经黑了,明明还算早的时间,却已经黑得没有半分光亮,漆黑一片,是了,秋天的夜,也是极长的。 有光亮从御书房的门窗之间映射了出来,也照亮了跪在它面前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自下朝就跪在这里了,为的依旧是早上朝堂之事。 绵密的细雨还在下着,头顶的雨却忽然停了,太子抬头一看,就见到礼部尚书李厉方撑着伞挡在了他的头顶。 李尚书今年已经五十有余,出身寒门,凭借着自己的才学和孤用一路走至现在,他学识渊博,早年任职国学,其学生遍布整个大昭国。 李尚书并未对太子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将伞递给一个小厮,继续撑着,便进了御书房。 片刻之后,皇帝宣太子进殿。 宫人将太子扶了起来,太子由于双腿跪得太久,突然站起,几乎无法走路,待缓了好一阵儿,才在宫人的搀扶下进了殿。 殿内很安静,皇帝做在桌案之后,李尚书站在台下。 太子正准备见礼,头上就传来一声,“免了。” 但太子依然跪了下去,说道:“请父皇成全。” 永和帝皱了皱眉,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李尚书上前将太子扶了起来,沉声说道:“太子可知,那魏县是处于大昭国东部富庶之地,往日是有鱼米之乡的称谓,而如今,一个小小区域的旱灾,却致使如此程度,这其中,这背后,还不知道藏了多少事。” 李尚书出言就直指事情的要害,将其中最危险,最坏的情况说与了年轻的储君,他从不曾因为年轻而轻视这位还未参政的储君,相反,他对他期待甚深。 太子道:“我知道。” 李尚书又道:“太子可知,如果你一定要去,会非常危险。” 太子道:“我知道。” 李尚书看着太子,眼神似欣慰,又似痛苦,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永和帝突然“啪嗒”一下将手中的奏折摔在案上,盯着太子,呵斥道:“既然你都知道,就不该去。” 面对永和帝的生气,太子并未惊慌,只道:“父皇,我去最合适。” 闻言,永和帝怒道:“你是真不明白吗?舒家世世代代在朝堂都待得太久,他们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连朕都要忌讳他们三分,魏县此事,定然是有他们的手脚,你如此冒头,是不要命了吗?” 怒声在殿内回荡,太子却又一次,朝着怒容的帝皇跪了下去,他道:“父皇,你相信我,这一次,绝对是一个扳倒他们的最佳机会。” 声音一字一句,透出其中不容拒绝的坚定。 永和帝再未能说些什么了。 少顷,永和帝似妥协般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上方响起:“你那伴读一起带过去。” 太子闻言一怔,却还是说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儿臣不想带他去。”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永和帝还是气得不轻,冷语道:“随你。” 第20章 尘封往事 次日,圣旨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魏县赈灾失宜,酿成民变,聚众两千,扰乱乡里,朕心深为震恻。此风断不可长,国法岂容轻慢! 兹特命于将军为剿抚使,总领京营精兵一千,克日前往,平乱安民。务须明辨首从,剿逆抚顺,速靖地方。 皇太子随行观政,体察民情,咨访得失,以明治国之要。 户部尚书何文庆,协同处置善后,并彻查赈灾钱粮始末。如有贪渎情弊,即行严参,毋稍宽纵。 限五日内整军毕,自京启程。尔等当同心协力,秉公持正,早奏肤功。倘有贻误,决不姑贷。 钦此。 五日后,大军开拔。 魏县位于秦州,秦州在大昭国的东部,京都位置在大昭国北部,千里之遥,暴乱也亟待处理,因此此次行军的速度需要快且同时保存士兵的体力,早在圣旨颁发当日,于将军就已经派遣了先锋小队,携军令按照路线沿途通知打点,所以这次全程行军周期预计是25天。 秋日行军,太阳和煦,天高气爽,凉风习习,一整日行军下来也不见会出多少汗水。 太子站在树荫之下,眺望着远方田野之间扬起的一层层麦浪,佃农们往来忙碌,彼等戴箬笠,束短衣,或挥镰刈禾,或驱牛碾场,碌碡吱呀,滚压新谷,咿喔之声相闻,欸乃之音互答,虽汗透衣衫,然眉宇间皆洋溢着丰年获济的欣然之色。 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魏县,怕是就没有这样的好风光了吧。 “殿下,喝点水吧!”身后传来苏鹤的声音,苏鹤和苏青是兄妹,此前太子已经派了苏青先行到秦州暗查,苏鹤此次到秦州的任务和他妹妹相同,不过他在明,苏青在暗。 “我们行军有七八天了吧?”太子喝了一口水,随口问道。 “今天是第八天。”苏鹤回道。 太子转身看了眼身后原地休整的士兵们,没再说话。 突然,后方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人一骑,越来越近。 还未至前,远远的,于小奇就看清了来人,惊喜的喊道:“是舒意哥!” 于小奇是于将军的儿子,今年才十六岁,但他早在十三岁就随着父亲上了战场,此次剿匪对战场杀敌经验老道的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他生得高壮,孔武有力,一身的腱子肉,甚至比太子和舒意都要高上几分,那英武的脸上却总是带着憨憨的笑容。 舒意灰头土脸,人和马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待近前,他拉着缰绳减速后,利落下马,朝着太子拱手行礼:“太子殿下。” 看他的样子显然是一路急行追过来的。 “胡闹,你追过来,舒相可知道?还是你自己偷跑出来的?”太子劈头盖脸的就斥责。 “好男儿志在四方,我都十八岁了,去年还夺了武状元,这次剿匪焉能没有我。”舒意完全不在意太子的责备,豪气的说道,他又拍了拍旁边的于小奇,道:“你看,他还比我小,都来了,我嘛,自然也是要来的。” 说完他又略微心虚的道:“至于我爹嘛!回去大不了就是被打一顿,再跪跪祠堂,没什么大不了的。” 旁边的于小奇听见他的话,嘿嘿一笑,缺心眼的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太子显然不同意,正准备再开口,舒意赶紧抢先说道:“我可不回去,我快马加鞭几天才追上你们,我容易吗,吃了一嘴的灰,再说了,攒个功劳回去,就不会挨骂了。” 如此,太子也只能同意他跟去了,因为他总不能派人把他压回去,而且最重要的是即便压回去了,也可能还是会跑来。 十七天后,已经是十一月初了,温度下降,天气寒冷,不对过于行军之人强健的体魄来说,这点寒冷,不值一提,而他们也终于到达了秦州。 秦州知州张毅,早早就率众人候在了城外。 见到太子,赶紧带着众人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免礼后,他又朝着何尚书和于将军,见了礼,才道:“太子殿下一路奔波辛苦,臣已经在城内略备了薄酒,替太子殿下和何尚书还有于将军接风洗尘。” “不必了,我们直接去魏县即可。”太子拒绝道:“苏鹤,你就协助何尚书留在秦州查账吧!” 太子厉雷风行。 何尚书和苏鹤也连着应下声来。 “魏县知县在哪儿?出来带路。”太子看着秦州众官员下令道。 声音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威严,令人不敢拒绝。 一个略微显胖的穿着官府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微臣雷全见过太子殿下。” 雷县令胖胖的脸上略显苍白,他自发生暴乱以来,心就没办法落到实处,毕竟是他的辖区,一个搞不好小命就要丢掉了。 太子的眼神的他身上一略而过,威压尽释。 雷县令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太子一行人到了魏县,军队并未驻扎在魏县城内,而是在魏县之外一个临水,地势较高的开阔之地驻扎了下来,此地离乱民占领的九功山也不远。 驻扎下来之后,太子也并未着急动作,只是先行派出了斥候四路打探。 舒意自告奋勇去探查附近百姓的情况,一时也不需要训练,他便拉着于小奇一起出去了。 傍晚,舒意和于小奇垂头丧气的回来了,舒意进帐,一屁股就坐在右边的椅子上。 灯火明亮,太子坐在案后,手中拿着本书,见他们进来,头也不抬。 舒意也没在意,自顾开口道:“太子殿下,我们在附近几个村子都探查了个遍。”说着他双手一摊,接着道:“但是我们啥有用的信息都没探到。” 太子头也不抬,意料之内。 “沿路问过去的村民见我们一问,就拼命的说县令的好话,说他们是父母官,又说他们有粮,再就是感谢天恩,感恩朝廷的赈灾粮,反正就是一堆好话,但如果是这样,我们又怎么会来这儿呢?还有那对夫妻,又怎么会冒着生命危险千里迢迢到京都去告状,对吧?”舒意又继续道。 对面的于小奇听见舒意的话,连连点头表示同意,也不管是不是听说过那对夫妻的事。 舒意又吐槽道:“而且一问他们九功山那些人的情况,就一脸惊吓,再就是说他们各种不好,说他们是刁民,说他们是过分贪粮之类的。” 于小奇继续在旁边连连点头。 舒意总结:“反正呢,什么都正常,官都好,错都在那些暴乱的刁民头上,这还问个屁啊!” 最后一个字一落,舒意总算赢来了太子殿下的一个侧眼。 舒意不在意,见太子看过来,赶紧说道:“要不我们晚上再去更远的地方探探?我就不相信,这偌大的地方,他们还能如此面面俱到每一个人?” 对面的于小奇闻言,又是狠狠点头。 太子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说道:“好了,你们要没事做,就出去帮帮忙,于将军会给你们安排事务的。” 于小奇很听话,麻溜的就溜了出去,去找他爹了。 舒意却是一怔,继而又十分不甘的凑近到太子桌前,说道:“太子殿下,你不担心吗?你看我们还只是在附近村庄逛了下,他们就防得这么严,那你派苏鹤和何尚书在秦州那边查账,那不更会什么都查不出来啊?” 太子不答,继续拿着手中的书看了起来。 舒意见了他这副样子,恍然大悟道:“哦哦,我知道了,你早就有了安排,对不对?” 太子依旧不答,舒意了解他,这般样子,那定然是早早就有了安排。 既然有了安排,他也就不着急了,也跟着溜出去,找于小奇切磋去了。 于小奇,不可否认是一个很合格的陪练人,身法好,力气大,就跟不知道累似的,跟他打,让舒意越大越起劲儿,最重要的是,他还很听话。 半夜,夜深人静。 一道暗影轻盈的落进了帐篷中。 “怎么样?他们有什么动静吗?”上头案后的声音问道。 暗影闻言道:“我见他们有人往蓉城方向去了,进了城府,但府内守卫森严,我没敢跟进去。” “蓉城吗?”太子细细想了一番,也没想到原因,不过这个时候对自己来说总不是好事就对了。 “你派人继续盯着。” 暗卫点头应是。 “苏青那边如何了?”太子又问道。 “苏大人那边已经有些眉目了,还在查。” “行,让苏鹤配合她,尽量收集多些证据。” 暗卫闻言,退下了。 没多久,于将军又进了太子营帐。 他站在下面,抱拳见礼:“太子殿下,左大人那边已经联系好了。” 说着,他有顿了顿,才道:“另外就是,白天我们派人去联系九功山的人,被杀了!” “被杀了?”太子闻言手一顿,诧异道。 他们居然态度如此排斥吗?连派去的人都直接杀了,就相当于直接拒绝了沟通,这点确实让太子没想到,他知道劝顺九功山会很棘手,只是如今来看还真不是一般的棘手。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道:“行,我知道了,左大人那边让他们务必小心隐蔽些。” 于将军应声而退。 第21章 尘封往事 又过了两日,秦州那边依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何尚书和张知州来了一趟营中,跟太子吐槽那九功山的人居然猖狂到杀了太子的人,全部都劝太子还是早日剿灭了他们最好,太子随便听了听,便将他们谴走了。 他一直都密切关注着京都,还有秦州的情况。 但是这两天却一直没见他们有什么动作,他开始以为那天秦州派人到蓉城,不外乎就是找杀手或者找帮手,但,这都两天过去了,也没有动静。 太子身边安排了不少暗卫,是永和帝在他出发前,调了一些给他的,个个都是暗卫中的精英,所以太子并不害怕他们派来杀手,真的来了,他也有办法抓住杀手然后撬开他的嘴。 早在魏县的县令雷全没死的时候,他就知道,魏县这件事情,他们绝不是简简单单想要脱个罪就算了,因为如果想脱罪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责任全部推到雷全身上,然后杀了他,就死无对证,他曾经就是这样想的,所依他让苏青派人保护雷全,却没想到,他们根本没派人去杀雷全。 既如此,那只能说明他们的目标更大,估计就是他吧。 苏鹤和何尚书的帐吗?当然是查得一塌糊涂,什么都正常,什么也没查到,不过,这也是预料之中的。 自从上一次,九功山杀了他派去的人,后来他们发现九功山那边虽然对朝廷的人恨之入骨,但对附近的村民却不会,所以后来他们让村里的小孩帮忙送消息,倒也是联系上了。 关于九功山的头头,也就是此次暴乱的发起人,武野,也是众说纷纭,其实说道底也只是秦州这边的官员,他们说武野自小是孤儿,混迹街头,偷鸡摸狗什么事儿都干,是个十足的坏痞子,不过附近村民虽然也不敢说武野的好话,却没人说他的坏话,问了几个小孩子,还说他人好,经常帮村里一些孤寡的老人。 如此,直到他来到魏县的第五日,各方也依旧没有动静。 不过没关系,苏青那边的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最后一个证据,就让他来送给他们好了。 九功山不就是最好的浑水摸鱼的刺杀之地吗? “什么,你要亲自上山?”营帐内舒意发出不可思议的叫声。 “不用这么大声,我听得见。”太子缓声说道。 一旁的于将军似乎也想来劝,太子阻止了他:“于将军不用再说了,去准备准备吧,明日早上出发。” 于是于将军欲言又止的声音便又咽了下去,出了营帐。 舒意知道,太子虽然平日里看着总是温温和和,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但是如果是他决定的事情,那是任谁也没办法扭过来的。 “那我陪你一起去。”他开口道。 太子眉头一皱,就要说不同意。 舒意更快抢先道:“我说服不了你,你也休想说服我,就算你不让我去,我也会偷偷跟去的。” 太子无奈,这确实像他能做出的事情,只好答应了。 晚上的时候,张知州和何尚书,又来了,装模作样的劝了他一番,见没劝动,便都走了。 是终于要露出尾巴了吗? 冬月也已经快过了一半了,天气越来越冷,早起总是有浓浓的雾气。 太子和舒意便是踏着这凛冬的雾水上了九功山。 按照和九功山说好的,他们只能带五十人在山下接应,余下就只有太子和舒意两人能上山,当然暗处还是有几个暗卫的。 九功山很高,很陡,易守难攻,山的背面就像被一刀切平般,是陡峭的山崖,远离人群,周围一眼看不到有什么村庄,侧面临了一条河,离管道也不太远,确实是一个好据点。 两人大概走了半个时辰的样子,才看到山寨的一个哨口,说是哨口,其实也就是在一条关键的小路上设置了阻挡,然后安排了两个人把守而已。 太子上前,表明了身份,然后又说明了来意。 守卫的人显然也知道,但他们提的要求却让人着实生气。 “我们大当家说了,要让你们留下武器,方可以进去。”守卫的两个人看着胆子虽然不大,却依旧梗着脖子说道。 “放肆,你以为站在你面前的是谁!”舒意听到这个要求,顿时就红温了。 正在两方僵持的时候,一道温厚的声音传了过来。 “算了,让他们上来吧。” 舒意顺着声音看去,是一个青年,虽然身上穿着粗布,气质却显得很儒雅,显然是个读书人。 对方见他们看了过来,拱手行礼道:“在下陶飞,请随我来。” 两个守卫见了此人,颇为敬重,喊了一声陶先生,然后便放行了。 二人跟着这位陶先生一路畅通,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了他们寨子。 越靠近寨子,巡防的人也越多。 进入寨子之后,才发现里面的人更多,如果说外面的人看起来还都有些瘦弱,这里面则有不少都是五大三粗,原本都是普通的百姓,可这次暴乱,杀了人了,眼中都凭添了份杀意。 但他们这份杀意,还吓不到他们二人。 陶飞带着他们一路来到了寨中的堂屋。 堂内布置简单,除了几张椅子,旁边隔间里面放了一张大桌子,桌子上似乎还摆了一张似图的东西,其他就没什么了。 正对着门的厅堂最高处,摆放了一张高椅,武野,此时就坐在上面,他的下方还坐着三个人,三个男人,两个比较魁梧,但个子一高一矮,两人看着三十来岁,另外还有一个颇瘦,看年纪都比武野大不少,看着得有近四十了。 见他们进来,堂内之人的目光全部向他们聚拢了过来,原本就安静的厅堂,这一刻更加是针落可闻了,就在这时,门外的天空响起了一声闷雷,让这份静寂更显压迫了。 自送入了冬月以来,天色就一直阴沉沉的,今天是要下雨了吗? “能见到太子,武某三生有幸啊!”武野悠悠的率先开了口。 话中带着三分讥笑,七分漫不经心,一听就不是啥好话。 太子却好似并未听到他话中的讥讽之意,说道:“武寨主客气。” 堂屋内无人待客,不过太子也不介意,自己找了位置便坐了下去,舒意就站在他身后。 “太子果然不愧是太子,都到这里了,还能这么淡定,不怕我杀了你?”武野看着太子的动作语气漫不经心。 “怎么,武寨主要杀我?”太子虽然问着,语气里却丝毫没有紧张。 武野盯着他,眼睛微眯,半晌才道:“说不定呢?毕竟我可是杀过你的人。” 太子看了眼站在他身旁的陶先生,悠悠道:“武寨主杀那人之时,陶先生可同意了?” 武野闻言,脸色一变,眼神添了几分锐利,是的,那日陶先生并不在寨中,回来之后知晓了还说了他一顿。 陶先生见武野脸色不虞,开了口:“太子殿下今日前来总不是来和我们耍嘴皮子的吧。” “自然,我今日来的目的也很明显,就是招安......”还不待太子说完,话就被打断了。 “招个屁的安,要打尽管来,我们要是嚎一声,就算我们是孬种。”说话的是那个瘦子,他对太子的话满脸不屑,剩下两人包括武野也显然是同意他的话的。 只有站在武野身后的陶先生微微皱了眉。 太子被打断了话,也并不生气,只是问道:“这位是?” 瘦子本人还未说话,坐他旁边的高个子魁梧男人就道:“我们二当家的。” 武野此时也开了口:“老二说得对,我们是不可能归顺的,归顺后再去巴结那些狗官吗?做梦!太子也不用费口舌了,还是留下来给我们当人质,让朝廷拿物资来换人。” “为何不可能?我与你的想法正好相反,我认为你肯定会归顺。”太子语气十分肯定,听在武野耳中,却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冷笑话。 “无稽之谈。”武野对太子的话嗤之以鼻,接着又恶狠狠的说道:“我们能有今日,不都是拜那些狗官和奸商所赐吗?不都是拜朝廷所赐吗?还妄想我们归顺,简直可笑。” “你只说对了前面一半,后面一半却错了。”太子纠正。 闻言,武野嘲讽道:“都这个时候了,太子殿下还有心情在这里撇责任,有意义吗?朝廷和那些狗官,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太子的回答斩钉截铁:“我问你,你叛乱到现在,报仇了吗?杀了多少个仇人?” “哼,我们杀了那些奸商,抢了他们的米行,还杀了那些衙役,抢了好几个义仓,至今,那些粮食还在我们寨里放着呢。”说起自己的壮举,武野相当自豪。 说完,眼珠一转,看着太子讽刺道:“怎么?太子殿下是想替他们报仇,向我们追责吗?不过很可惜呀,你现在怕是自身难保咯,哈哈哈!” “如此,就够了吗?就算是为了那些成千死去的百姓报了仇了吗?”太子言语很轻,却每一个字都落在武野心上。 武野双眼微红,眼神紧锁太子,他当然知道,不够,远远不够,饿殍偏野,这点怎么能够。 太子却继续道:“你们不过就杀了点下面跑腿的人罢了,那些上面真正受利的贪官依然潇洒,那些奸商也不过就是损失了九牛一毛,而你们,却在这里因为那些对他们来说微不足道的东西背上了叛逆之名,和你的这一众兄弟一辈子都要躲躲藏藏。” 太子的声音平和,却慷锵有力。 武野一下子被击中痛处,眼睛通红,目光死死盯着太子,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直到这时,舒意才知道,为啥武野一个年纪不过二十的小伙子能带领众人叛乱,他站起来,就像一座小山,对其他人简直是碾压式的打击。 “是你们朝廷放任,官商勾结,枉顾百姓的死活,让魏县沦为人间地狱,迫使他们卖儿卖女,遗弃婴孩,你们简直罪该万死。”武野被刺激的双目发红,低吼道。 他的声音带着极致痛苦,又带着极致压抑,像一头困兽。 这时,屋外突然响起一声轰鸣的雷响,低压沉沉的乌云中亮出一道闪电,让光线不足的屋内猛然白亮,也映出了武野那张略微扭曲的脸。 山雨欲来风满楼,风雨之前也可能并非宁静,而是一场如雷电般的干嚎。 对上武野那双兽一般的眼睛,太子的眼神却像刀子一般,刺开了他眼内的渴望,又像带着诱惑般道:“你想报仇吗?想让每一个罪有应得的人都得到应该有惩罚吗?” 想吗?当然想,做梦都想,但....... 武野撤回了眼神,又走到上面的椅子东倒西歪的坐了下去,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很简单,就凭没有那个当权者希望自己手下有蛀虫,正如你这个寨子一样,你也不希望它出现背叛者,不是吗?”太子说道。 武野似乎真的在思考,并未回答太子。 “我们有着一样的目标,我会是你最好的同盟。”太子继续说道。 武野仍旧未开口。 “太子来魏县,都自身难保?我们为什么要选你做同盟。”武野身旁的陶飞开口了。 太子抬眼看了过去,此人其貌不扬,存在感也低,没想到对朝局居然分析的如此犀利,还真是不可小瞧的一个人啊。 虽然前面武野也说过太子自身难保,但和陶飞说的却完全不同,武野说的是指太子人陷寨中,陶飞说的是太子人陷朝敌政局之内。 对于这样的人,没必要用任何方法,坦诚为最佳:“因为除了我,你们没得选。” 显然两方对对方的底儿都知道得蛮彻底的。 “如此,我也只要太子一句话,太子你能确保自己活着走出秦州吗?”半晌,陶飞看着太子又道。 太子道:“能。” 一个字足以。 “好。”陶飞说道:“那我再问一句,劝降之后,太子打算如何安置我们呢?” 堂下的几个人听见陶飞问此话,有些皱着眉头,有些欲言又止,但是看着武野没说话,便也都没最终熄了音。 “武寨主,陶先生,应该知道我舅舅,赵国公吧。”太子说道。 武野听见赵国公的名号时,眼神明显亮了亮。 陶飞点了点头:“赵国公,是一位真正的巾帼英雄,守卫边疆多年,从未让敌人越过雷池半步,又深受其部下爱戴,某甚为佩服,殿下是想将我们推荐过去?” 太子点点头:“正是。” 太子正待继续说,突然有人闯进了堂屋,神色慌张的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寨主,他们打上来了。” “不可能。”舒意赶紧说道:“再说我们只带了五十人,怎么打。” 武野挑了挑眉,追问道:“说清楚。” “不止五十人,起码上千号人。”那人说道。 随着那人的声音落下,外面突然又打起了雷,震耳欲聋,连环不绝,好似誓要将这座山都轰平才罢休。 闪电伴随着暴风雨,终于落下来了。 一道锋利冰冷的刀光透过闪电折射劈来,舒意几乎立刻就拔剑迎挡了过去,一招落空,招招不断,舒意甚至只来得及喊一声:“保护太子”,就丝毫不敢分心的去应对对方的攻击。 这武野,真的是绝对的将才,天生的勇士。 盯着突然出现的暗卫,武野眼中的寒意几乎彻骨:“好啊,你们果然虚伪。” 说罢,一把大刀更加不遗余力的劈来。 “蠢货,搞清楚再打啊。”舒意抬剑扛上去,勉强接着,虎口却被震得发麻。 然而对方早已红了眼,刀舞得越来越快,武野的刀法极为简单,统共就三个动作,竖劈、横砍、斜撩,但每一刀都带着劈山断岳般的沉重力道,像是经过无数次的锤炼一样,刀随人动,快到不可思议,源舒意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武野一出手,堂下三个也立刻出了手,攻向太子,不过那三人的功力就要弱上很多,暗卫应付起来并无问题。 堂屋内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 刀风裂空而来,舒意格挡不及,被一刀震飞,他借着落地之势急滚,欲要翻身跃起,对方的刀却快如闪电,已向面门直劈而来,舒意连忙横剑硬扛,沉重的力道压下,他半跪在地,被推得向后滑行,膝下传来皮肉撕裂的剧痛,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舒意额头汗珠晶亮,他咬紧牙关,全身肌肉绷紧,这一下他竭尽全力,猛的再发力准备格开对方的刀。 “咔嚓”一声,剑却断了。 饶是他反应已快得惊人,一个狼狈的贴地翻滚险险避开要害,但那凌厉的刀锋还是“嗤”地一声割开了他肩头的皮肉。剧痛瞬间炸开,身子刚砸落在地,整条臂膀便已痛得麻木,再也动弹不得。 本以为下一步对方肯定会过来一刀砍死自己,然后他看到了比砍死他还要恐怖的事情。 “不要.....”刀锋冷冽,气势骇然,垂直劈向太子,舒意觉得自己形魂具散,喉咙喊出这二字之后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天空似乎一下子都安静了,世界也都静止了。 堂屋内响起两声闷哼声。 一声是太子身旁的一个暗卫,他替太子挡住了武野的刀。 另一声是陶先生,他替武野挡住了背后一刀。 那一刀来自那个瘦子男人,也就是二寨主。 他一招失败,此刻面对着发怒的武野,吓得脸色苍白,拿着刀的手抖得十分厉害。 “为什么,老严,为什么?”武野双眼通红,盯着瘦子男人厉声质问道,这是他过命的兄弟啊! 老严那个瘦子男人闻言,却突然就不害怕了,他的眼神透着几丝疯狂:“为什么?那你一个不到二十的毛头小子,凭什么统领全寨,你都可以,我凭什么不可以,你不是想知道,是谁攻上来了吗?告诉你,是我,是我让人放人上来的,今天你们都得死,都得......” 他话未落,胸膛处已经被一柄刀刺穿,瞬间就没了呼吸,倒在了地上。 “小野......” 微弱的声音拉回了在情绪暴走边缘的武野,他连忙走了过去,跪在陶先生身旁,抱起了他血泊中的身子,泪瞬间就从脸颊滑落。 一时间,堂屋内一片安静。 “你啊,成也是因为你这身武力,败也将会是因为你这身武力”陶先生的嘴角流出了鲜血,呛得他似乎无法再继续说话,缓了一些,才又继续道:“太冲动,一定...要记住...凡事要先想...一想。” 陶先生死了。 武野抱着他仍旧不肯松手。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雷声也越来越响,什么也都听不见,仿佛这外面,这山野中就只是下了一场普通的暴雨。 突然,雨帘中有一个人影走来,跌跌撞撞,靠近了一看,是于小奇。 他伤得不轻,一个暗卫连忙上前扶住了他,馋进了屋中。 “太子殿下,不知道哪里突然冒出了二千精兵,我们刚开始还以为是友兵,但他们却见到我们就杀,我见形势不妙,只得让老方回去报信,自己则上山报信,他们精兵强将已经攻了上来,寨上的人恐怕抵挡不了多久。” 于小奇的话,惊呆了所有人。 “两千精兵?他们真是好大的胆子!”舒意惊怒道。 舒意看了一眼旁边的太子,他的脸色虽然带着些许诧异,但却并不意外,两千精兵,谁值,在这里只有太子值这个大手笔。 或许,最开始在他们来到魏县之时,对方就已经开始布局了,为的就是要在这里借暴乱山民之手,杀了太子,但一个小小的知州如何敢这般行事,他的背后必定还有人,而且那人的权利绝对不小,官位绝不可能低,那太子呢,他是否有早就知道,早在温苑那天就知道了吧,那他为何要跳进这个陷阱呢? “太子殿下,他们做了到这种地步,断然不可能让老方联系上于将军的,我们还是要尽快想办法离开此地才行。”舒意看着太子说道。 太子没有搭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这厚重的雨帘,雨太大,几乎都感觉不到外面还有人,半晌他才说道:“没用的,只怕整个秦州都不安全了。” 他还是败了吗?原来那天去蓉城的人竟然是去搬兵去了,他原以为他们最多也就安排杀手安排在寨中侍机刺杀,再多也就是策反寨中一些人,合手行事,却不料居然去蓉城搬了两千精兵,无声无息,他的人居然一点也没查探到,难道他真的是高估了自己吗? “太子殿下你们家这皇位当真是坐得稳啊!”武野终于放开了陶先生的尸体,讽刺道,事到如今,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两千精兵绝不会是冲着寨子来的,他这个寨子只怕还不值。 说完,他转头看着矮个子魁梧男人,道:“你去敲钟,让他们撤退,剩余的人跟我来。” “大当家的,二当家也知道那条撤退路线的。”男人开口道。 “走吧,还有条小道。”武野没有看他,说完便率先踏入了雨中。 众人便也纷纷跟着武野踏入了雨帘之中,暗卫搀着舒意,也跟了出去。 舒意被搀着走出门口的时候,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躺着血泊中的陶先生,突然想起上午他们被刁难的时候,第一次见这个儒雅又疏离的青年人,下午在堂上时,他也多是默默的站在武野身边,没说几句话,现在却死于自己人的刀下。 千言万语到了到了嘴边最后都化为了一声叹息,陶先生,再见了。 武野带着他们走的是一条紧贴着悬崖的羊肠小道,路势陡峭,碎石嶙峋,但是足够隐蔽。 然而,他们还真是小瞧了这帮人,他们刚刚下山,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几十名头戴蓑笠的黑衣人,便悄然出现在眼前,堵死了前路。他们身形沉稳,刀锋上的冷光凝练不散,绝非普通士卒可以比拟的。 而自己这边还有伤有残,步履维艰,这是一场注定艰难的硬仗,然而,在未能踏出秦州地界之前,这样的伏杀,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暴雨倾盆,砸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冰冷的剑光却比雨水更刺骨,刁钻地袭来,战斗在刹那间爆发。 舒意肩上的伤只经过简单的包扎,此刻被雨水打得生痛,包扎的布早已被血水和雨水浸得殷红,此刻他拖着一条伤臂,勉强应对着对方的攻击,额上冷汗直冒,已然是吃力非常了。 但是还不能倒下。 反观冲在最前的武野,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手中一柄大刀挥舞得如同咆哮的狂风,凶猛无匹。刀光一闪,竟是硬生生将一名黑衣人的头颅劈斩而下,头颅混着血水飞溅开来,瞬间被雨水冲刷在地。 然则双拳难敌四手。对方人数众多,配合默契,渐渐又有同伴惨叫着负伤,圈子被越压越小。 武野若要独自杀出重围,并非难事。可若要护住身后这群人,便是万分艰难。 就在舒意气血翻涌、力竭之际,暴雨声中,似乎又传来了新的、更为杂乱的脚步声与战斗声。 他好像看见了于将军,这是他在陷入昏迷前最后的意识。 暴雨还在下,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干旱都下回来。 这样的暴雨,不管发生了什么,最后什么痕迹也都不会留下。 第22章 尘封往事 隔天,阴沉了大半个月的天空,终于放晴了,冬日的暖阳,总是格外令人向往。 太子上九功山劝和,结果遭到二千精兵围剿,幸得于将军和左将军带了三千精兵前去解围,化险为夷。 此消息一出,立刻像插了翅膀一样飞向了各大州,飞向了大街小巷,一时间,人人都在议论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两千精兵。 很快,连京都都收到了消息,皇帝大发雷霆。 证据确凿,太子发令,即刻就逮捕了秦州知州,蓉城驻扎军营的曲将军,再加苏青查出的赈灾贪腐一案的证据,所有涉事的官员一律逮捕,还有和官员勾结倒卖赈灾粮故意哄抬粮价的商贾,全部都被逮捕,判斩立决,立刻执行。 这天,一波一波的人,在邢台上落下了头颅,染红了街道,百姓围观纷纷叫好。 昏暗的牢房里。 太子坐在案后,何尚书带着脚镣跪在案前,不发一言。 “何尚书,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以为我还要审你?”太子的声音在这小小的审讯室,清晰异常。 何尚书一顿,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今早落狱,到现在却听说张毅他们已经被斩首,他未曾亲眼见到,是有点不信的,毕竟那么多官员,那么短的时间...... 而且,就算太子拿到罪证,真的砍了他们,那又如何,他到底是不同,他是朝廷二品大员,还有舒相这个靠山,只要他抵死不招,太子就不能把他怎样,退一万步来说,他是朝廷二品大员,就算有罪,也是要押回京都,三司会审后,皇帝亲自定罪,但只要回了京都,有舒相帮忙,他就不可能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见何尚书不语,太子又笑了笑道:“你不会以为我特意把你带出来了,是为了再把你带回去吧。” 何尚书闻言一惊,那双向来老练镇定的双眼中似裂冰颇痕,露出了一丝慌张:“殿下是什么意思?所以是殿下向皇上提出要老臣随军来秦州的?” 太子点头,道:“我知道,此事要是事先放在朝堂上商议,舒相绝不可能让你随军,不过你要知道,这天下,终归是姓沈,而不是姓舒。” “给他看看吧!”太子开口,立在他身后的苏鹤拿出了两样东西放在何尚书面前。 何尚书探头看去,赫然就看见盒子内装的是张知州和曲将军的人头,张知州只是个知州,证据确凿,太子斩杀了倒也勉强说得过去,但是曲将军,那是驻扎蓉城,统领了几千精兵的将军啊,太子居然也说杀就杀? 他看着案后那张还带着一些稚嫩的脸,他甚至才过二十生辰不久,他甚至还没有正式参政,却敢只身来此地,刚开始来的时候,他以为,他必定会死在这里,没想到最后是他们败了,他的表情依旧温和,就像往日里他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温和,好脾气,很容易相处。 他们总是下意识里就看轻了他,总觉得他就是一个脾气很好的还未及冠的小子,虽然嘴里喊的是太子,心中的敬重却并没有几分,现如今他居然如此厉雷风行的就把一应相关的官员全部都处理了,出手是那样的快,准,狠。 难怪,难怪那天,他离京的时候,舒相叮嘱他一定要小心太子,当时他还未在意,现在看来,真是他大意了。 他又打开了另一个盒子,里面是一些信件,他打开一看,竟然都是他和张知州这些年的贪污沟通信件,他记得,他明明不是已经烧毁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很奇怪?明明是烧掉了,对吗?但你烧掉的那些信件不过是誊抄件而已,并非原件,就和你手中这些一样,都是誊抄件。”太子说道:“所以,你现在还以为,我是想要审你?我有这些证据,足够了。” 何尚书眼睛终于露出了恐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颤抖:“我是朝廷二品大员,就算是定罪,也是要皇上亲自定罪。” 太子听完,只是笑了笑,道:“如果我在这里杀了,你以为,我回京之后会如何?是父皇会废储?还是囚禁?不过无所谓,过不了多久,我还是会出来,还是会重新拿回太子之位,而你,就不一样了,你那时恐怕早就是一撮白骨了吧。” 何尚书闻言一愣,身子一歪,倒了在地上。 他说得对,他是太子,他纵然杀了他又能如何,更何况他还带着他的罪证,根本不可能会被废储,也不可能囚禁,至多不过就是皇帝骂他一顿。 “何尚书,你要知道,我的目标并不是你,你是死是活,对我来说影响都不大,所以,你想不想活,选择在你。”太子继续道。 他当然知道,太子的目标不是他,但如果是舒相,那自己怎么可能还会有活路呢? “太子说笑了,出卖了舒相,我怎么可能还会有活路呢?” “当然可以,你可以选择走,我会送你去大禹国,待事情了,我还会把你的家人一起送过去。” 走?此刻他当然想走,但是真的能走得掉吗? 何尚书迟迟不答,太子也不急,他站了起来,理了理衣服,道:“我给你一天的思考时间,明日此时,我希望听到你的答案。” 说完便带走苏鹤走了。 回到营帐的时候,舒意已经醒了过来,他伤得太重,昨天力竭昏倒了。 只是没想到武野竟然也在。 他进去的时候,他们似乎正在聊着刀法,聊得还挺开心。 “太子殿下!”舒意见到太子,连忙喊道。 听见舒意的话,本来背对着太子的武野也转过身看了过去,只见他几步走到太子面前,竟然跪下了,太子一怔,连忙去扶他起来,他却不肯起,而是认认真真的磕了一个头,说道:“多谢太子殿下替魏县百姓报仇,我代魏县所有百姓向太子道谢。” 太子将他扶了起来,道:“这都是孤应该做的,终归是朝廷没有保护好他们,如今,那些贪腐之人都已得了应有的惩罚,也算告慰亡魂了。” 武野闻言点了点头。 这边聊罢,太子又走到床前,看了看舒意的脸色,才问道:“伤口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幸好当时偏得快,要是慢一点,武兄的刀就可以取了我的小命了。”舒意打趣的回答。 看他这副样子,太子便知道他没什么大碍。 不过武野听了这话,神情却并不是很好,声音里都带着悲伤和自责,道:“我昨天要是停下来先听你们说清楚,该多好啊,那样的话,陶先生就不会死了,你也不会受伤。” 舒意只是玩笑,并未真追什么责,却不想勾起他的伤心事儿。 “陶先生的死,不是你的原因,你不要过于自责,该自责的是那些人,如今,他们都死了,陶先生的仇也算报了。”他连忙开口劝道,话峰一转,又玩笑道:“至于我这点伤吗?小伤,不足挂齿,武兄不用介怀。” 武野虽然不是什么伤春悲秋的性格,但陶先生的死,对他打击是挺大的,这伤,也只有时间能治愈了。 舒意说完,又扭头问太子:“殿下,你把他们都斩了,到时候回京都,不会有事儿吗?” “不会,证据都已经封存,先行送回京都了。”太子回道。 “那就好。”舒意道。 “太子殿下,此间事情既然已了,我想带着剩余的几个兄弟,明早就出发去边疆。”武野说道。 这是昨天太子给他们的去处,想必陶先生也是希望他去的。 “这么急吗?武兄,我这还没好,我还想等好了,再和你切磋切磋呢!”太子还未开口,倒是舒意先开了口。 “我去边疆建功立业,以后要是功成名就,也会去京都的,到时候再切磋,也是一样的。”武野回道。 舒意撇了下嘴,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啊。 “也好,既如此,这个先给你。”太子从怀中掏出了一封推荐信,递给了武野。 武野连忙接过,又向太子道谢。 “真是羡慕武兄,可以去边境沙场杀敌了!”舒意在一旁酸酸的说道。 武野没听出来他的酸话,只道:“舒兄要是想从军还不容易?我可是听说你的武功是赵老将军教的。” 舒意迎天无声嚎叫。 武野见此很不理解。 “你别理他,他就是有点酸了,舒相不允许他参军,明年开春他还要参加春闱考试!”太子笑着说道。 武野一听,哈哈大笑。 舒意却一脸悲伤道:“这是怪我,怪我在武艺上天赋如此好就算了,偏在文采上也是天赋好到稀有,这可不就给了我爹选择了。” 武野顿时就不笑了。 太子也恨不得给他一个白眼。 次日一早,舒意非是要挣扎着起来要给武野送行。 军营大门口。 晨露浓重,寒风凛然。 马头和行囊早已备好。 舒意看着武野,深深的道:“此去,一帆风顺,千万珍重。” 难得舒意这么正经,武野点头应下,又和旁边的太子说了几句,便利落的翻身上马,后面几个兄弟也跟着纷纷上了马。 源舒意还是没忍住的说道:“武兄,你得记住,你还欠我一刀,好好活着,好好建功立业,总有一天我要去边疆去把这一刀讨回来的。” 武野一听,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开阔,好似要冲破云霄。 “我一定记着,我定早日居封将候,好叫二位知道我武野在边疆混得不错。” 说罢,也不再多言,他一磕马鞍,扬鞭一挥,马儿便嘶鸣着冲了出去,蹄下溅起滚滚泥浆。 “好~,我也等着。”源舒意冲着那背影喊道。 那么多兄弟,现如今还能跟着他的也不过七八个人。 其实昨天跟他下来的只有那两个男人,不过后来又有几个幸存的兄弟找了过来,但也只有这么几个幸存的人了。 昨天那一仗,对于九功山的兄弟们来说,不可为不惨烈。 送走了武野,舒意和太子准备回帐。 “对了,我怎么一直都没见到于将军和小奇啊?”舒意忽然想起,他自醒来就没见过他们俩父子,不可能是回京了吧。 “你昨日不是还问我,斩了那么多人吗?那没人顶位置,可不得拜托于将军了!”太子难得的语气里还带了些调侃。 舒意心中为于将军默哀。 第23章 尘封往事 三日后,太子凯旋。 因为秦州新任的知州,还有其他官员还未到位,所以于将军被留了下来,太子还留了几个亲信给于将军分担事务。 从京都带来的以前精兵,太子带走了五百人,剩下五百届时会随着于将军一起返京。 舒意的伤还是有点重的,太子本来想让他留下好好养伤,到时候和于将军一起回去就行,但他不肯,于是只好给他弄了辆马车,好在,这次回京并不需要急行军。 天越来越冷,已经真正进入隆冬了,早上的水都是结冰的,说话间尽是白雾。 舒意拥着被子坐在马车里,任由外面北风呼呼,他在这一方天地仍旧是暖和的。 他掀起车帘一角,寒风立刻就灌了进来,他看着外面骑马的太子,说道:“殿下,这天太冷了,要不,你也进来坐着吧。” 太子无声地拒绝了他。 舒意也不在意,正准备放下车帘,突然发现天空飘下了几片雪花:“下雪了。” 雪花从灰扑扑的天空洋洋洒洒的飘落而下,越来越密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太子闻言,也抬头向天空看去,鹅毛般的雪正好落在了他的身上,他不自觉的拿出手去接,几片雪花似听到召唤般落在了他的手心,丝丝沁凉融化在掌心,最后仅留下了几点水滴。 真的下雪了。 一路雨雪相送,大军终于赶在了过年前回到了京都。 太子在秦州魏县,劝降山匪,查惩贪官奸商,为民伸冤的事迹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百姓无不为喝好。 进城的这天,更是夹道欢迎,热情高涨。 舒意骑着马跟在太子身侧,与有荣焉,意气风发,他的伤养了将近一个月,已经好得七七八八,骑马已然是没什么问题了。 他本来也是京都有名的小公子,自然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他。 他在一顿夸赞的海洋中早已畅游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嘴角就没压下来过。 一直到走出了老远,他还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 “行了,你长姐来接你了。”太子看着他的样子,无奈的出言道。 舒意一看,果然,就瞧见长姐的马车停在街角的一旁,她的头从车窗探出,正朝着自己的方向看来。 老实说,他从小到大还没离家如此久,此时看见长姐,也倍感思念,咧着嘴就朝着长姐那边哐哐一顿挥手。 又回头对着太子三两句辞别:“殿下,那我就先过去了。” 不待太子回应,便就打马走了。 待近前,翻身下马,看着长姐就笑道:“长姐,你是特意来接我的吗?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回来?” 他长姐给了他一个特别温柔的笑容,然后道:“是父亲说你今日回来,让我在这里等你,带你去祠堂。” “不是吧!”舒意笑瞬间就僵在脸上,心中更是百悔莫急,早知道他就不过来了。 此次他擅自行动,按照他的原计划是打算偷摸回去,先赖去祖母身边躲着,父亲自然就不敢打他了,谁知道,一见到长姐,全忘了,乐颠颠的就过来了,被逮了个正着。 他苦着脸:“姐,你可是我亲姐啊,到时候父亲若是要打我,你千万记得帮我通知祖母啊!” “父亲因为你私自跑去魏县剿匪,十分生气,都不敢告诉祖母,就怕她老人家担心,对她只说你是在宫中就读,辛苦,近来都没空回去,所以这次,你还是自求多福吧。”舒泉一脸爱莫能助道。 舒意不罢休,继续哭诉:“姐,你还是我亲姐吗?” “泉姐姐,我给你买的糖葫芦。”舒意还在死皮赖脸,一个身影就窜了过来,一把就将他隔出了马车旁边,自己站到了窗下。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来人,竟然是赵平安。 又不可思议的看着长姐居然真的接过了来人手中的糖葫芦,还尝了一口,又笑着对那人道:“谢谢平安,很好吃。” 然后对面那傻子脸上的笑就更傻了。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到底是错过了什么?他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比他这个亲弟弟都好。 “赵平安,你长眼睛了吗?看到你背后还有个人了吗?”舒意闷着声音质问道。 赵平安一回头,竟然露出了惊喜的笑容,看着他就热情的喊道:“舒兄,你可算到了。” 舒意挑眉,怎么,听你这意思,还是在等我呗。 就见他转头朝着舒泉道:“泉姐姐,这外面还是太冷了,既然舒兄到了,我们就回去吧。” “回去,你回哪里去?要回去也是回你自己家去。”舒意急急喊道。 赵平安笑他:“舒兄,我自然是要回我自己家啊,不过我先送泉姐姐回去。” “哼,有我在,我长姐需要你送吗?”舒意怼道。 但最后这货还是跟上了,舒意无语。 他转头朝着马车里的长姐苦口婆心:“长姐,这厮可不是什么好人,你离他远点。” “不会啊,平安很好,又乖又可爱,说起来,比你省心多了。”他长姐面不改色的说道。 劝说不成,还被携带着又拉出来鞭尸一番,舒意终于罢了语。 倒是赵平安听见舒泉的话,脸上的笑仿佛都能开出一朵花。 回去的路上,那二傻子,一直在旁边,左一句泉姐姐,又一句泉姐姐,听得人实在膈应。 哼,自己没姐吗?他这个长期离家思念家人的亲人,想和长姐说会话都没机会。 不出意外,舒意回去挨完罚,就被禁足了。 太子此次的行事虽然被百姓称赞,但朝廷上的官员却并不赞同他的做法。 他们一个劲儿的在永和帝那里弹劾太子。 主要就是参他此次在秦州行事太过武断,太过独断,有人甚至还在里面挑拨,说那些官员就算有罪,也是皇帝的臣子,定罪也应该由皇帝定罪才是,太子如此行事,是僭越。 永和帝虽然很生气,但也没办法,为了平复众大臣的怨气,只好也给太子禁足了。 除夕就这样在禁足中来了,又走了。 终于在过了十五上元节的这天,舒意被暂时解除了禁足。 原因是因为母亲和妹妹要去郊外石法寺礼佛,舒意被他爹派去当了陪同。 石法寺素有美名,虽然不是国寺,但它的斋菜誉有盛名,庙中的好风景也是远近闻名,特别是那一大片桃花林,尤其受京都达官贵人的喜爱,他们的住宿设施也很不错,所以很多贵人过去礼佛,都会小住一两日。 自然,舒意母亲此行就是如此打算的。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石法寺的外面停下,舒意将母亲还有妹妹扶下了马车,抬头就见到石法寺大门,寺门高阔,由厚重的玄色木材制成,一对古旧石狮默然镇守,自有一种令人敛声静息的庄严。 舒意扶着母亲向庙中走去,眼睛在门外扫了一圈,发现这里停的马车还真不少,看来这石法寺还真挺受欢迎的,他正要收回目光,却在一众马车里,看见了个脸熟的人正站在其中一辆华丽马车前。 是常和赵平安还有何威混在一起的李凡松,他怎会来这里? 李凡松是礼部尚书李厉方的孙子,之前经常和赵平安还有何威混在一起,在京都各个酒楼乐馆混迹,其实说他是混迹也不太准确,毕竟礼部尚书的家教是很严,而且他才十五岁,所以他大多时间都是被另外两个拖着去的,最近一段时间倒也是没怎么见到他,大概是被家里管起来了,只是没想到今天居然在这遇到他了。 看着他愁苦的脸色,舒意决定去一探究竟,也许是因为这大半个月禁足太过无聊,又或者寺庙内礼佛也太无聊,此刻他竟然还挺热心肠。 “母亲,我看见个熟人,过去打个招呼,晚点就过去找你们。”舒意转头和母亲说道。 见母亲点了点头,又对妹妹舒穗儿叮嘱道:“穗儿,你照顾好母亲。” “知道了,哥哥快点来啊。”舒穗儿嘟囔道。 舒意点了点头,便朝着那边的李凡松走了过去。 李凡松最近有点痛苦,因为赵平安不知道为啥近来礼佛都快礼疯魔了,京郊所有的寺庙和周边寺庙,不拘大小与否,偏僻与否,他都去个遍,而且仍旧不肯停,大有向外地,乃至整个大昭国扩展的趋势,他家人见状便拦住他不让他去,然后他拉了自己充当苦力,他跟着他也拜了不少佛寺,实在不想再去了,赵平安便让他等在门外。 李凡松正独自犯愁,就见舒意朝着他走来。 舒意是太子伴读,文采是皇家先生教授,武功是精国老将赵老将军传授,所以他的文采和武功都是相当不错,和他们三个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而且他爹是丞相,别看平日里赵平安总带着他俩一起堵舒意,其实真正敢招惹舒意的只有赵平安一人而已,李凡松是有点怵他的,因为他觉得舒意的胆子特别大,居然敢在上书房经常把教导先生气得跳脚。 尽管各位教导先生总是在皇帝和太子面前告他的状,但是皇帝和太子一次也没责罚过他。 见他走近,李凡松连忙见礼:“舒伴读。” 舒意点头回礼,问道:“你怎么在这儿?赵平安也在?” “嗯,平安兄在寺里礼佛,我在这儿等他。”李凡松有问必答。 “他?礼佛?”舒意挑眉诧异道:“这是转性了?” “他最近一直在到处礼佛,我们也不知道为啥!”李凡松又补充了一句。 李凡松是赵平安这三人小团里最小的一个,看着很是稚嫩,长相也很乖巧,他说的话天然就让人信了三分。 “这么奇怪?那我进去看看。”先不说他和赵平安的关系,就单说他是太子表弟,赵老将军的孙子,他有什么异常,他也是应该去看看的。 说罢,他便话别李凡松,也进了寺院。 母亲想必还在礼佛,听经,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结束,他便先在寺内各大殿中找起了赵平安。 没多久,还真叫他找到了,直到真的看见赵平安在认认真真礼佛,他仍旧是一脸不可思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把一个只知道流连在各大酒楼,乐馆的纨绔逼到转了性,来礼佛。 只见他一尊一尊的佛像叩拜,不漏过一尊,神情虔诚无比,双手合十,嘴唇微动,似乎还在小声讲着什么。 “赵平安!”舒意出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赵平安听见他的声音,抬头看了过来,眼神盯着他,忽然就亮了一下,他站起来,几步就来到他跟前,抓住了他的双肩,道:“舒兄,你帮帮我,你得帮帮我!” 舒意更下奇怪了,说道:“要我帮你什么?” “是泉姐姐,她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但是她不肯说,自从过年后也不肯再见我,你帮我再问问。”赵平安的神情很是着急又激动。 舒意原本见他如此反常,心里还隐隐担心,担心是否是赵老将军出事了,结果就听他说长姐,他早上才和长姐辞别,怎么可能会出什么事儿呢? 他无奈道:“你想多了,没事儿,我早上才见了长姐,再说了,她要是有什么事儿,我们这些亲人自然会第一个发现。” 赵平安却半点也不信他的话,说道:“不可能的,年前我和泉姐姐在酒楼吃饭,我虽然喝得有点多,但是我分明听见泉姐姐说她没剩下多少时间了,你帮我再问问她,或者你带我再去见泉姐姐一面,我要自己问。” 长姐都不肯见他,他要是还带他去,不是找骂吗?别看长姐平日里脾气温温和和的,要是真有什么事情,她可是那种可以硬钢父亲大人的存在的。 “长姐身体健康,平安无事就在府中,她要是身体不舒服,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再说了,既然长姐她不想见你,那我就不能带你过去,你再等等,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肯见你了。”舒意无奈劝道。 闻言,赵平安依旧不依不饶。 没办法,最后舒意只能答应,回去帮他在长姐面前说说好话,再问问情况告诉他,他才勉强放了手。 说实话,他现在都后悔来找他了,他就多余事儿,再说了,他长姐的情况,有必要让他知道吗?也是奇怪,他居然还答应了。 第24章 尘封往事 深夜,皇宫内。 一个老太监提着一盏灯笼从值班房内走了出来,看样子也许是打算去巡夜,他似乎才浅眠完,这会儿还有点睡眼惺忪,灯火微弱,夜色浓重,老太监不由得揉了揉迷蒙的双眼,想让视线更清晰点,四处寂静,老太监沉重的脚步在夜色中显得尤为突兀,不过这样的夜,老太监一生已经不知道值守了多少次,每一条路,每一块墙壁他都了如指掌。 冷风吹过,随即传来一阵嘎吱声,好像是门被吹得晃悠了起来的声音,老太监没太在意,继续巡夜。 忽然,老太监停住了脚步,又走了回去,果然,发现大殿门口的两个值守小太监在偷睡,而且居然连大殿的门都没关,真是岂有此理,两小崽子又在偷懒,老太监如是想着,便加快了几分步伐,向那大殿走去,只待上去就要教训教训这两崽子,然而,他刚走到门口,朝里面一看,就七魂六魄都差点被吓走了...... ...... “太子薨了......” 清晨的雾水里报信的人声音很大,但他的话却是让人不敢置信。 他的声音近在眼前,却又仿佛远到从天的另一边隐隐传来,震得人灵魂深处密密麻麻的发痛,不过瞬间,就传向了四肢。 舒意正搀着母亲,一行人刚踏出寺庙大门,这声报丧便迎面撞来。 他的身体几乎是比意识更先反应,一把冲上去就抓住了那个报信人,惊怒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报信人冷不防被人楸住了衣领,对方眼神中的怒气几乎要化为实质,似乎只要他再应一声,他的怒气就会化成利剑,毫不犹豫地刺向他,但他却也不敢不回,声音抖得不成样:“太子,薨了。” 话音虽小,但却清晰无比。 对方的暴怒并未如想象中降临,他惊怒的眼中,更添上了无措的担忧和害怕。 舒意一把用力的将报信人推开,甚至来不及和身后的家人交代半句,便转身冲向寺外的马匹,纵身一跃,尘土轻扬,只给众人留下一个背影。 马儿被催到了极致,冲进京都的城门,一路向着皇宫的方向驰去,舒意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只想,快点,再快点,他绝不相信太子离世的消息是真的,绝不...... 但他还是被拦住了,皇宫近在眼前。 宽敞寂静的道路上,舒相就这么远远的立于其间,面目虽看不清,但厚沉眼神却清晰无比的传了过来,看似轻飘飘却又极重。 好像在印证着那个不好的消息。 舒意几乎是从马背之上跌下,跌在了他父亲的脚下。 他抬头,话还未出,泪却已经从脸庞低落,声音哽咽又微弱:“爹......” 舒相一动未动,只是微微低着头,眼神垂落,看着他,似怒其不争,又似悲悯怜人。 “爹,让我过去看看......让我过去看看。”舒意再次哽咽着哀求道。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他爹是不太想他和太子的关系过于要好的,哪怕当年在那场太子择选伴读时,他也是想要阻拦他进宫伴读的,是他自己坚持要入宫的,早在那个时候他就认准的兄弟了。 ...... 舒意一路狂奔到东宫灵堂。 入眼的都是白,打眼的白,刺眼的白,到处都是白的,他急促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舒意从未有一刻像此刻一样厌恶白色,又恐惧于白色。 一口黑漆漆的棺椁赫然静立于堂中,一个巨大的“奠”字,像一张巨网一样,罩住了他,也熄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的心里。 他的泪水早已停住,眼神略带呆滞,直直的看着那口棺材,抬步就要步入灵堂之中,却被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 “让他进来吧!”灵堂之内,皇帝说道。 往日威严的声音,如今好似也添了几分悲伤与疲惫。 舒意没想到皇帝也在,他正要行礼,皇帝却道:“免了,过来看看吧!” 舒意走了过去,棺盖未封,太子躺在棺内,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有那异常青白的肤色,昭示着他的离去。 一口气猛的被卡在了喉间,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整个身体都分外难受,辗转,窒息感袭遍全身,让他如同离水之鱼,眼泪却流不出一滴。 ...... 十五日后,太子出殡。 舒意直到今天他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度过来的,日子那么黑暗,却又那么平静。 他随着众人送葬,下葬,虞祭,只是依旧流不出一滴泪。 太子的死,轰动全国,天下缟素。 他的死也很快就有了结果,罪书上写着,前何尚书,何文庆因魏县贪污被贬一事,记恨太子,随信件于其女何昭仪之手,下毒戕害当朝太子,现罪证坐实,着满门抄斩,何昭仪打入冷宫,永不得出! 太子谥号昭仁。 一国的储君就这样落幕了! 舒意继续着他的生活,他变得平静,他变得不爱出门,他也学会了喝酒,很辣,很烈,刺灼烧的感觉激着近乎麻木的感官,他以前很不理解,怎么会有人爱这样辛辣苦涩的滋味,现在的他也终于懂了。 烈酒穿喉过,往昔难再寻。 舒意本来以为日子也就会这样慢慢的平静的过着,直到这天,他被季贤妃招进了宫。 季贤妃是五皇子的生母,她和皇后的关系颇好,所以五皇子也和太子很是亲厚,自小就是由太子带着身边教导。 玉音宫。 舒意一到,就被带入了偏殿里间,他进去的时候,刚好碰到太医出去,神色并不是很好。 果然,他一进去,正准备行礼,季贤妃就出声道:“舒伴读,快免了吧。” 舒意闻言一怔,舒伴读!他再也不是了。 他一抬头,发现季贤妃的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了,只听她又继续道:“快帮本宫看看皇儿,皇儿自从太子遇难那晚,被发现在太子宫外不远处的草丛里,抱回来之后,就噩梦不断,反复发热,有时候还会胡言,连太医看了也无用,这两日他突然在睡梦里喊了你的名字,本宫便想让你来看看。” 说着,便将他引到了五皇子的床前。 只见床上的五皇子,虽然已经睡着,但稚嫩的小脸上眉头却紧锁,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殷红,在这初春之际,依旧寒冷的天气,额头上却布满了细细的汗珠,嘴唇不断的喃喃着,听不清在说些什么,显然睡得十分不安稳。 舒意试着探身过去,轻声的叫了声:“五皇子!” 床上原本还在梦魇之中的五皇子,突然唰一下睁开了眼睛,见到面前之人是舒意,一把就抱住了,哭声震天,急急道:“舒意哥哥,快去救救太子哥哥,快去救救太子哥哥!” 舒意只能回抱住他,他哭了很久,舒意也安抚了许久,最后哭累了,又睡着了,只是这一次,却睡得安稳了许多。 季贤妃见此,面色一喜,俯身道床前一边替五皇子拭着汗,一边向舒意道谢。 舒意见此,正准备将五皇子拉住他的手松开,却在抽手之际,发现他的手中滑下了一枚黑色的玉佩。 这块玉佩...... 他见过...... 在父亲的书房...... 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恐惧向他密不透风的袭来,他的四肢麻木的几乎无法动弹...... 太子的死,竟然和父亲有关!!! 他一直恨,一直后悔,那个时候在魏县,没有劝太子早点杀了何文庆,让他有了机会勾结自己的女儿毒害太子,现在却发现,也许这所谓的真相根本就是错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宫的,又是怎么回府的。 马车堪堪在府外停下,他突然就像发了疯般的向府内冲去。 正堂中,他看见了他的父亲。 他看向他的眼神,虽然略微惊讶,却似乎并不意外。 “啪”的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黑色的玉佩被扔在了地上,却并未破裂。 “父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知道......”舒意低吼地质问道,加倍的痛苦却让他几乎难以说完句子。 舒相俯身捡起了玉佩才回道:“因为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他的声音平静到不可思议,说出的却是这世间最恐怖的事。 “所以,真的是你杀了他?”舒意双眼发红道,一字一句都带着不肯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舒相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也就是默认。 “那可是...我最好的兄弟啊,我们一起长大,父亲,你杀了他!”泪,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模糊了视线,如断了线般流了下来,像是要把那些麻木日子里流不出的泪,统统都释放出来。 初春的冷,很刺骨,却冷不过舒意的心里。 “叮”一道冷光泛过,剑身微微颤动,剑尖却直直指向了舒相,而剑柄正握在舒意手中。 舒相看着指向自己的剑,却丝毫不怕,他依然是素日严肃沉稳的样子,连严厉都未曾多出一份,说出的话,却血淋淋,他说:“是哪本书,教你如此这般用剑对着生身之父?” “你以为,太子为何要去魏县?真的只是为了查账和剿匪吗?” “你又以为,太子的剑指向的是谁?” 所以他们都知道对方目的,所以魏县之行就是一个阳谋,一个双方都想要杀死对方的舞台,一个不惜以身入局也要利用这个机会扳倒一国之相,拔出这个皇权的威胁者,一个不惜以身为饵也要利用这个机会杀掉当朝储君,除掉一个太过智慧想要夺走自己权势的继承者。 这一刻舒意明白了所有。 “可是,父亲!”舒意咬牙吼道:“如果你本来就清白,又何惧太子?” “你已经是丞相了呀,你的权势难道还不够吗?” “权势如何会够呢!”舒相像是听到了这世界上最可笑的话:“没有如今的权势,你还可以锦衣玉食的享受这一切吗?没有权势,你怎么可能成为太子伴读,没有权势,你长姐,妹妹,母亲,祖母,还能过如今这般日子吗?我供养着你,让你无忧无虑,从不曾让你操心这些俗事半分,就算天下所有人都有资格指责我,质问我,唯独你,没有资格!” “没有资格,是啊,我最没有资格,我每天什么都不知道,无忧无虑,多好啊!就像你们精心为我织的梦一样,我快活了十八年!”舒意的脸上自嘲般的扯出一个转瞬的笑容,只是放在一张泪水横流表情痛苦的脸上,这个笑,真的是难看至极。 “父亲,你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什么都瞒着我,太子也一样,他也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不想让我知道,但,梦,永远只可能是梦,它不可能成真的,一朝梦破,你想让我如何自处?我又能如何自处?” “父亲,你告诉我,我还能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这沾满了太子鲜血的富贵吗?”舒意声音很轻,仿佛就像一个无措的孩子在向自己的父亲发问。 “砰”一声清脆撞击声响起,剑到底是落地了。 他接受不了父亲的一切,却也无法替太子报仇,他终究还是懦弱了。 舒相看着面前的舒意,头一次,他好像无言以对,他动了动唇,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灰扑扑的天空下,冷风还在肆意呼啸着,这个地方已经不属于他了,舒意转身,没有再看舒相一眼,朝着大门走去。 “意儿......”一道温柔的声线,从他身后急急追来,试图缚住他决绝的背影。 那是母亲的声音。 “舒意,舒意,意儿喜欢这个名字吗?母亲希望你一生舒心又如意!”记忆中,在他还是孩提之时,母亲总爱抱着他,温柔的说道,她说这个名字,是她给他的祝福,也是眷恋。 但是,终究是要让你失望了,母亲。 孩儿还有希望能舒心如意吗? 他没有回头。身影最终融入了门外的灰蒙蒙之中,像一滴水,汇入了没有尽头的苦海。 开春后,太子没能参加他期待的冠礼,舒意没能参加他的春闱。 再后来,人们不知道何时起,就在川城看见了那个哑巴乞丐。 第25章 原来你在这里 “铃铃...” 渺茫中,似乎有铃声传来,铃声清脆却带着一股淡淡的悲伤。 南一忍不住去寻,去找那铃声的来处。 “铃铃...铃铃...” 铃声再一次响起,好似更近了些,也更清晰了,悲伤的铃声似在召唤着什么。 “铃铃...铃铃...铃铃......” 铃声陡然间变得急躁起来,不断疯狂的摇响,仿佛近在耳边。 南一抬头向着铃声处看去,她盯着那处,眼睛一瞬不瞬,虚空中,一道清弱的身影慢慢地显了出来,他的身体带着还未长成的少年的稚嫩和单薄。 皓白的手腕上赫然带着一个铃铛,它疯狂的向南一这边摇晃,就像要挣脱那条手腕飞向南一而去一样。 原来是你!原来你在这里! 骨铃的主人,李凡松! 浮山镇初见的小傻子! 我终于知道你的名字了! 他唇角微启,他说:“回去吧!” 那声音就像带着蛊惑一样,南一不自觉的就闭上了眼睛,他的声音果然和她想的一样,很乖。 ...... 清脆的鸟鸣声,叽叽喳喳的在耳边响起,南一恍惚间觉得自己从虚空落到了实处,这种切实的感觉,她好像已经好久都没有体会过了。 她睁开眼睛,窗外有光透过窗棂的白纸照了进来,微微有些晃眼,南一不由自主的拿着手挡了挡。 脑子有点发蒙,她眯着眼,从指缝中看着光,一时间难以分辨自己身在何处。 “醒了?醒了就起来吧!道观不养闲人!”一道不怎么友好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 南一抬眼看去,才发现这里还是那个小道观,站在门口的居然是云风。 意料之内的人,又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情况,按照云风对她的厌恨程度,竟然没有趁人病,要人命? 云风扔下一句话,也不再理她就转身走了。 南一撑着手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的脑子还是有点混乱,二十年前的,现在的,甚至现代的杂乱的记忆,全部一股脑地揉进了她的脑子。 她坐在床上稍微缓了缓,定了定心神,才掀开薄被下了床,走出了房间。 道观的堂屋还是一样小,之前被摆放在堂屋中间的昭仁太子还有舒意,已经不在了,想来应该是云风已经将他们超度了吧。 南一没见到人,往院子里看去,也是寂寂静静,唯有艳阳高照,还有一片虫鸣的生机勃勃。 是夏天啊! 仿佛上一刻还是二十年前那冬末春初的凛寒,转眼已至盛夏烈阳。 “进来啊,傻站在那里做什么?”云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不友好。 他站在堂屋另一边的厢房内,看着她说道。 南一无声的叹息了一声,走了进去。 这边的厢房和她躺的那边,别无二致,一张小榻放在窗下,明真正紧闭双眼地躺在上面。 她原本觉得这张榻,还算大,最起码躺一个她绰绰有余,没想到,同样大小的榻,明真躺在上面,却显得格外拥挤,明明平常看着还挺瘦的。 “他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苍白?”南一觉得奇怪,她离开之前明真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现在脸上惨白得一眼就让人能够看出不正常。 “他?还能怎么了?自讨苦吃。”云风难得对明真也没好语气,转头看她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放心,他还死不了,你来照顾他吧。” 说完便抬脚就向门外走去。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南一看着他的背影急急问道。 不过云风的身影消失得太快,导致仍旧在状况之外的南一,只来得及问出这句,她甚至都来不及问上一句,凭啥是她来照顾,毕竟她昏迷之前,不管是和明真还是云风的关系都算不上好吧。 “不知道,谁知道!”云风不耐烦的从外面扔了过来,观内便再没了动静。 南一也只好做罢。 四下安静,南一低头打量着昏迷的明真,他的脸色惨白,眉头紧锁,好像在承受什么痛苦之事一样。 到底在她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云风不再对她喊打喊杀,明真昏迷不醒。 南一看着他,好半天也没能想明白,便也只能作罢,手在榻沿一撑,她便滑下身子在床边的履箱上坐了下来。 “叮铃”,手边传来了一声悦耳的铃声,南一低头一看,是她的骨铃,怎么会带在了明真的手腕上? 骨铃似乎很高兴,摇晃了两下,居然自行从明真的手腕上脱下,又缠上了她的手腕。 她抬手看了看,骨铃什么时候会响了啊?她试着又摇了摇手腕,发现又不响了,和往日一般静静的悬在她的手腕上,不声不响。 她就像断片了一样,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她离开的时候,失去意识前,她听见了骨铃的响声,还看见了那个人...... 不过这骨铃当时不是在小傻子的手上吗?怎么又跑到明真手上了? 刚刚醒过来的脑子就像浆糊一样,怎么转都好像通顺不了,又忍不住七想八想,最后什么也想不明白。 时间静静流淌,一天就过去了,榻上的明真的表情依旧痛苦,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 南一坐了一天,微微有点乏,看明真这情况一时半会也醒不了,她便去了院中透透气。 道观小,院子也小,院外倒是大,一眼望去都是山头,天已经微微黑了,只隐约看得到山体黑黑的轮廓。 忽然,不远处的一个山头好像有隐隐火光微亮,在这一片漆黑的山群之间,分外扎眼。 这山头没有别人,那只能是云风了。 南一过去的时候,云风跪在墓前,他面前的火盆中正烧着纸钱。 借着火光,她看清了墓碑上的字,若兄舒意之墓! 舒意离家的时候,还不到二十,无人为他加冠,没有表字。 “你都看见了?”云风突然出声,他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半隐半晖,他虽是问却已肯定。 是的,都看见了。 也看见了那晚!!! 太子去世的那晚。 庭院中,太子坐在树下,身前的案桌上难得的摆了一壶酒。 苏鹤站在太子身后,略微担心的开口:“殿下,天气尚冷,凉酒伤身,还是让属下拿去温热下再给殿下送过来吧!” 太子却摆了摆手,拒绝了。 他从小就是储君,一言一行皆有法度,无论行走坐卧,他都恪守不渝,经史课业也从未让皇帝和朝臣失望过。 但今天他想饮这凉酒。 见太子拒绝,苏鹤只好替他斟了一杯酒。 太子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苏鹤见状神情微动,欲言又止。 冰凉的酒水滑入喉,如一道冰线直坠腹内,片刻,一股灼人的暖意却自内而外反窜上来,瞬间通达四肢,这样极致的反差,真是刺激,难怪有许多人爱冬日饮凉酒。 太子放下酒杯,缓缓开了口:“苏鹤,何尚书留了一本薄子,记录的是这些年他和舒相的交易,他说他将薄子放在了他夫人的老家,淮州,你亲自去取回来吧!这些年,他为舒相鞍前马后,知道的秘密肯定也不少,你小心些。” 苏鹤应声,又道:“那我让魏鑫过来伺候着?” 太子摇了摇头。 苏鹤无奈只能转身离开,他总感觉今日的太子隐隐让人有点不安。 “拿到薄子之后,你找个机会将何文庆送走吧!” 苏鹤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背后太子传来的声音,他转身刚准备应是,太子又低语道:“如果他还能走得掉的话。”声音极轻,随着寒风飘来,听得十分不真切,更像是一种错觉。 苏鹤走后没多久,太子的身后就出现了一个黑影,无声无息。 她就像只幽灵一样,与黑暗融为一体,仿佛只要有黑暗的地方,就有她。 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只鬼。 她站在太子身后,她的脸庞在微弱的灯光下,若隐若现,但是南一还是看清了,那张白的如刷漆一般死色的脸,或者说早就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因为斑驳得就像一面脱落墙灰的墙面,到处都是裂痕,脱落的稀稀落落,从脸一直延伸到脖子,都是如此,她的眼中没有眼球,一片死白。 太子坐在那里,仿佛早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不慌不忙的说道:“你果然来了。” 大概是见背后没有回答,也或许是知道背后不会回答,太子起身站了起来,转身看向了她。 哪怕是面对着这样一只鬼,这样的一张脸,太子却丝毫没有惊鄂和错乱,只是轻笑了笑:“他这些天应该一直在找何文庆吧,但他不可能找得到的,他找了这许久,应该也是明白了吧,他担心何文庆留在我手上越久,他的事儿被挖出来的就越多,所以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我,对吧?” 对方没有丝毫的回应,仍旧一片死寂。 “这样只会让他付出更大的代价。”太子也不在意她是否能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只是可惜了我的冠礼!” 对方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子又回身坐了下去,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仍旧是抬头一饮而尽。 太子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杯,良久,才轻声道:“舒明珠......还君明珠,当初你被生下来的时候,一定也是带着祝福的吧!” 话音刚落,不过攸忽之间,太子的嘴角就溢出了鲜血,仔细一看,才发现黑暗之中,一缕丝丝流淌的黑气穿透了他的身体,而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太子看见了院子门口大树背后的五皇子,他的脸色惨白。 太子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竭力的吼道:“走啊,快走!” 五皇子终于哆嗦着颠颠撞撞跑出了宫门。 被人操纵的木偶,没有指令,又怎可能有动作。 ...... 亲眼见到敬爱的皇兄被恶鬼所杀,所以,这便就是云风的心结了吗? 夏夜的山头,风带了凉意,将白日的暑气涤荡一空。四野虫声唧唧,天幕低垂,仿佛一伸手,便能撷下星子。 “所以这就是你要杀我的理由吗?这也是你把我送到过去的理由?”静默里,南一的声音忽然响起,划破了夜的宁谧。 火盆里的纸钱早已燃尽,唯余点点星火,在风里明灭,云风依旧跪在那里,彻底沉入阴影,教南一看不真切。 他说:“是。” 他的回答简洁,肯定,毫不犹豫。 听见他的回答,南一以为自己会有恨,会有怨,甚至可能想要杀了他,但奇异的是都没有,她轻叹了一声道:“你的债主不是我,你杀不了舒明珠,纵然杀了我,又能解你几分恨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南一清楚,云风也一样明白,所以他沉默了。 山野寂寂,风静树止。 南一看着云风的背影,他跪在那里,头颅低垂,脊背弯曲,仿若将这天地夜空下的孤独尽背一身,忽然间,那背影显得如此瘦削,如此脆弱。 她再也无法从中,寻到一丝二十年前,那个活泼烂漫、无忧无虑的小五的痕迹了。 终是一声叹息,了断了所有的过往,南一无话再说,转身离开,没带起一丝声响。 “你白天不是问明真怎么了吗?他去找你了,他带着你的骨铃想去二十年前找你,不过,他被送到了三十年前,所以,他等了十年唤醒了你,他的灵魂在过去待了太久,很虚弱,所以这也是他迟迟未醒的原因。” 云风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闻言,南一离开的脚步猛了一顿。 追溯术,她听落亦提过,施法者将人的灵魂送回到过去,如果被送过去的人意志力不够强大,又没有媒介,灵魂很大可能就会被困在过去,直到消亡,所以灵魂在过去待得越久就会越虚弱。 落亦说这个法术虽然很多道士都会,但它的难点在于锁定追溯时间,很少有道士能精确锁定自己想要的时间,所以一旦有人被困在其中,几乎不会有人愿意以身试险去救,因为被送过去的时间太不固定了,太危险了。 而明真不仅过去了,居然还等了十年吗? 第26章 又遇南二 回到道观的时候,已经蛮晚了。 南一离开道观前,在明真的房间内留了一根蜡烛,现在估计是快燃尽了,只有微暗的光晕映在窗棂上,晦暗明灭。 屋内,南一拿了根新烛点燃,火花刺啦一声,房间内重新亮了起来,那苦撑着最后一丝光亮的旧烛也终于完成了它的传接。 南一照旧坐在了床边的履箱上,看着床上的明真,昏黄的灯火打在他的脸上,透出几分暖意,他的两颊还带着未褪完的婴儿肥,长长的睫毛在灯光的映照下根根分明的打落在下眼睑上,遮起一片阴影,那双平日里总是略显冷傲的双眸,此刻也乖乖闭着,忽然之间,就让南一意识到,他才不过及冠年纪而已,脸上稚嫩尽显,不过是他那种脾气和冷傲的眼神总是让人不自觉的就忘记了他的年纪。 那为什么当时会用小傻子的样子出现呢? 明真是在一周之后才醒的,云风自从上次墓地上头一别之后,便再也没有回道观。 他说让南一照顾明真,还真就一拍屁股人就彻底不见了。 道观厨房内。 南一蹲在灶口前,手忙脚乱地对付着那几根倔强的柴火。好不容易,一点微弱的火苗颤巍巍地亮起,她眼中刚泛起喜色,那火光却在她眼前闪了闪,倏地熄灭了,只留下一缕青烟。她望着那点余烬,苦恼地蹙起了眉。 这古代的柴火灶真是要命,这几天她自己因为不想用这个灶,所以什么也没吃,只是今天,明真醒了,他到底是人身,南一便在山里抓了只野鸡,打算熬点汤给他补补,没想到出师就不利。 “还是让我来吧!” 身后传来明真的声音,南一回首望去,见他斜倚在厨房门框上,脸色仍带着伤后的苍白,身姿却依旧挺拔如修竹。见南一看过来,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会吗?”南一将信将疑。看他的模样,也不像是会下厨的样子。 明真点了点头,缓步走近,从她手中接过火折子。然后俯下身,熟练地调整了一下柴薪的位置,引燃火折,小心地送入其中。不过三两下,橘红色的火苗便顺从地升腾起来,稳稳地包裹住锅底,将整个灶间映照得温暖而亮堂。 “你居然还真会啊!”南一惊讶道。 明真没有回应,他起身掀开锅盖,目光落在锅内,只见一只光秃秃的鸡浸在清水中,水面上还漂浮着些许未净的血丝。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南一显然也略尴尬,解释道:“这山中也没什么去腥增香的作料,我原本打算,煮久点,将汤熬白,味道应该也不会很差吧。” “方法倒也没错,只是至少要将这血水除尽,不然会很影响汤的口感!”说着他回到灶边,抽出几根柴薪将火势调小,随后极有耐心地持勺,待血沫渐渐浮起,便仔细地一一撇去。接着他将整只鸡捞出,用温水洗净,重新注入清水,让鸡肉在文火的温柔拥抱中慢慢炖煮。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会啊!”南一感慨道:“你们西埑山观,天下第一观,你又是妙言真人座下,不应该从小就有人伺候衣食住行吗?” 明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才平静地回答:“并非如此。每日的生活起居也是必修的功课。况且离观之后,弟子都要独自游历,这些本事,自然是必须要会的。”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白晶晶的细末撒入锅中。 “这是盐?”南一惊讶,“没想到你还随身带着盐的吗?” 这道观厨房久没有使用,就剩下了布满灰尘的一口锅和一口灶,还有角落里一点柴火,南一里里外外都洗涮了一遍,也没见到油或者是盐,至于其他的调料嘛,更是不用想。 “嗯,”明真颔首,“有时在野外露宿,烤肉时放上一些,味道会更好。” 灶火哔剥,即便是早晨,夏日的太阳已经有些灼人了,灶台旁更是添了几分热气。 南一一向是比较厌热的,此时不知道为何,听着窗外的蝉鸣一片,心里却出其的平静。 “你为什么会愿意去过去带我回来啊?” 寂静的厨房里,只有锅盖下汤水咕嘟的轻响。南一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打破了这片宁静。 明真似乎怔了一下,过了半晌,他才轻声回道:“你救了我几次,这份恩,终究是要还的。” 原来是还恩吗?南一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她只是觉得,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为了自己险些搭上性命,这份暖意,她很想去留住,无关爱情。 不过这样也好! 沉默在厨房里缓缓流淌,只有炖鸡的香气越来越浓,诱人垂涎。 “咕噜噜~” 一阵声响突兀地响起。自然不可能是南一的,那便只能是明真的肚子在抗议了。也难怪,他昏迷了这些日子,腹中空空实属正常。 南一觉得这再自然不过,倒是明真,微微侧过脸,耳根悄悄漫上一抹薄红,难得地显出了几分窘迫的少年气。 不多时,鸡汤熬好,堂屋餐桌上。 南一端起碗,尝了一口鸡汤,味道甘鲜,竟然没有半点腥味,这走地的野鸡肉,果然和现代工业饲养的鸡肉完全不一样。 “你想好接下来去哪里了吗?”对面的明真喝了几口鸡汤,苍白的脸色显出几分红润,看着南一问道:“上次怀远镇一事,影响太大,必定会引来不少人,你的身份敏感,还是先离开此地为好。” “去东边吧!”这个问题,纵然明真不问,南一也考虑过的,毕竟之前落亦就让她赶紧离开这个地方,现在既然事情都了了,她自然会尽快离开,“那个岐山观的长老不是老追着我不放吗?我就躲到他的辖区,灯下黑,也许会更安全些。” “也好。”明真想了想,回道。 南一没有去问明真的去处,他作为西埑山观的弟子去到哪里都是安全的,也都是耀眼的。 明真将养了两日之后,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他们便下山了。 这两日说是南一照顾明真,还不如是明真自己照顾自己,顺带还要给南一做饭,夏日山野之间,各种野菜和舂谷有很多,小动物也不少,他们并不却食物。 他们刚刚下到山脚,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两人默契选了个隐蔽的地方,先行观察,这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两个老熟人。 南二和常胖子,两人的身后都各自带了不少人。 “常寅,你想跑?”南二盯着对面常胖子质问道。 “跑,我为什么要跑?”常胖子挑眉,对南二的话毫不在意。 “你以为你让人对我使用**符,致使我被操控在怀远镇鬼丹阵中持剑刺向昭仁太子魂魄?就没人知道吗?”见对方不承认,南二不想啰嗦,直接摊牌。 闻言,对面的常胖子更是挑衅的笑了起来:“南二,饭可以乱吃,话可就不能乱讲,你自己刺杀昭仁太子未遂,还跑过来赖上我?” “你。”当时那剑要不是被人挡下,一旦昭仁太子的魂魄因为他而消散,其后果甚至会波及到整个太傅府,想到这里,南二的语气更冷了,“那个用符的人是你派人去杀的,就是为了死无对证,对不对?” “什么人?”常胖子还是一脸有恃无恐,“我根本不知道,也不认识,你不要什么屎盘子都往我的头上扣。” “你......”南二面对如此卑鄙小人,气得脸色通红。 “你什么你?”常胖子还在继续挑衅,“说话时要讲证据的,你要是有证据就拿出来,没证据你就给我把道让开,毕竟好狗不挡道。” 如此羞辱之语一出,不仅南二被气得胸膛翻滚,连带他后面带来的人也都被气得摩拳擦掌,尤其是他身旁的侍女阿林提剑都要冲过去了。 不过南二拦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待胸中怒意稍减,才开口道:“不管你今日如何讲,你都要和我去见官,既然你我各执一词,就让官府来查吧!” “你有病吧,你爹太傅,我爹侍郎,在这里见什么官,要见也回京都再见。”常胖子当然不同意。 “事情在这里发生的,当然要在这里查清楚了,才能走人。”南二坚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就是想着回了京,你爹还有舒家会为你运作辩护嘛。” 既然大家彼此目的明了,常胖子终于不再嘻哈,他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南二,缓声道:“南二,我想走,你以为你拦得住我吗?” 南二正准备回应,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他拦不住,那我呢?” 来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眉骨深邃,流畅的下颌线棱角分明,显出几分刚毅,是一个标准的浓颜系帅哥,身高目测应该都快到一米九了吧,身材比类极好,一袭天青衫穿在他身上,就如同一个行走的衣架子,十分赏心悦目。 “哥,你来了~”南二见到来人,十分开心,连忙就迎了上去。 常胖子见到来人,刚才还嚣张的气势,明显一下子就弱了许多,“不知南大公子为何要拦我的去路呢?” 南大公子星目微挑,道:“我以为我弟弟刚才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难道常公子还有什么听不懂的吗?” 常胖子见到来人态度如此强硬,眼中显出几分决绝:“你们没有证据,凭什么要来抓我?就算今天我一定要走,你们又能把我怎样?别忘了我爹可是户部侍郎。” 南怀竹对他的话丝毫不惧,他抬手一个动作,身后一个侍卫就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纸,准确的说是一份供词,“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要的证据。早在你杀掉那个人之前,我们就已经拿到了他的供词。” 说完,他眉眼一勾,讽刺十足的又说道:“而且,谁说我们只是要抓你的。” 闻言,常胖子的眼中终于露出了几分恐惧,却依旧哽着脖子道:“你不能把我怎么样,我爹是户部侍郎,而且我要是有事,舒家伯父也不会放过你的。” “都...杀了吧!”南大却似厌倦了这般的扯皮,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轻声吩咐道。 随着他的话落音,周围瞬间涌上了几十名鬼魅般的身影,向常胖子一行人围攻而去。 “你敢?南怀竹,你敢?”常胖子在后面吼得撕心裂肺,南大手下的人围剿却毫不留情。 至于南大公子本人,更是恍若未闻,南二呢,对他哥有着绝对的崇拜,更是毫不质疑他哥的每一个决定。 “这人谁啊?”南一被震惊到了,当朝户部侍郎之子,就这样还未定罪就私自杀了?且不说常家背后还有舒家,想当初,她想杀常胖子,都被落亦给劝住了,而看南二那副样子,他也没这胆量啊。 “南怀竹,南二的哥哥,太傅长子,不到十七岁,就一举夺得科考榜眼,极得太子重用,是为太子舍人。”明真在一旁解释道。 我靠,这么牛逼!怪不得这么狠! 第27章 又遇红衣 南怀竹忽然向着他们藏身的方向朗声道:“两位既然来了,就出来了吧!” “他,他什么意思?是在说我们吗?”南一诧异地压低声音,看向身旁的明真。 明真在她惊疑的目光中微微颔首。 “他武功这么厉害的吗?”南一更惊。文才已这般出众,若连武学也深不可测,那可真是不给别人留半分活路了。 “并非如此,南大公子先天体弱,自幼不能习武,只修些道家养气之法,厉害的,是他身边网罗的那些能人异士。”明真轻轻摇头道:“既然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也不用再藏了。” 两人方自丛后中走出,立时便被数道无形的视线牢牢锁住。。 最先有反应的是南二,他咧嘴笑道:“原来是明真道长和南一姑娘?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明真见礼,回道:“云风道长超度昭仁太子,我们过来送送。” 他们说话间,南一却觉一道目光始终灼灼地落在自己身上,片刻未离,她顺着视线看去,发现是南大公子,南怀竹。 南一以为是他看出了自己的鬼身,才如此盯着自己看,可很快,她发现不是,他的眼神不对,那目光里没有审视与警惕,反倒像是历经漫长等待后终见故人的悸动,又带着初逢的、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欣悦,深邃得仿佛能一直望进人的魂魄深处。 “我们认识吗?”他的目光太深沉,南一不自觉的就问出了口。 这一问,也引得南二与明真纷纷侧目,疑惑的看了过来。 静默在空气中蔓延了片刻,南怀竹才缓缓收回目光,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低沉:“是在下唐突了。初次见面,南姑娘,我叫南怀竹。” “我叫南一。”见他坦然道,南一便也不再纠结。只是心中仍旧觉得怪怪的,可她确信自己记忆中从不曾有这号人物。也罢,许是他也错认了故人,方才会有那般的神情吧。 几人一番引荐寒暄后,明真与南一便先行告辞。 令南一感意外的是,即便他们撞破了对方杀害户部侍郎之子的事实,南怀竹却似全不在意,自始至终面上都挂着温煦笑意,举止从容。 这人城府之深,当真难以揣度。 临转身时,南一终究没忍住,目光悄然投向常胖子所在的方向。 可她视线方才转过,南怀竹便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恰好挡住了她的目光。他含着笑望着她,神色温和。 南一见状,便也收回目光。 一路下山,南一本打算去附近小镇买匹马,然后径直东行,可她身无分文,明真只得先陪她走一遭。 谁知这一路,注定了不太平。 两人没走出多远,去路便被拦住了。 对面十人一字排开,身着寻常的深青色粗布道袍,脸上蒙着黑布,从身形与鬓角斑白的发色看来,都是上了年纪的老道,修为显然不浅。 跟得真紧啊!怀远镇的事她丝毫未动用鬼气,这些人却仍像狗一样闻着味就追了上来。 “还真是看得起我,”南一冷笑,“竟劳动这么多高手。你们是国师府的,还是四大观的?” 对面一片沉默,无人应答。 “这几人都不好对付,我们寻到机会便走,莫要恋战。”明真侧身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他话音未落,中间一个瘦高老道抬手一挥,余人即刻攻上,分工明确。其中两人缠住明真,招式连绵不绝,虽未下死手,却逼得他无法脱身。 剩余八人,则直扑南一而来。 她无心缠斗,可在几人密不透风的合围下,一时也难以脱身。刚避开左侧一剑,身后长鞭已如毒蛇般袭至,角度刁钻狠辣。南一拧身急闪,却正好落入另一老道的拂尘攻击范围之中。 麈尾银丝暴涨,瞬间分作数股,如活物般朝她缠来,封死了所有退路。不过眨眼工夫,拂尘丝已将她捆得结实实。 南一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可这拂尘诡异得很,越是挣扎,束缚得越紧。 持尘老道也全力控着手中拂尘,片刻后,他察觉南一的挣扎渐弱,急忙朝同伴喝道:“快!” 就在他出声的刹那,“砰”的一声闷响,尘丝尽断! 浓稠的鬼气轰然爆发,如墨潮般将围攻的老道们吞没。南一的外袍在气浪中飒飒拂动,她立于翻涌的黑气中央,漫天断裂的拂丝被腐蚀成焦黑的尘末,簌簌飘落。 那老道目眦欲裂,痛呼出声:“我的麈尾!!” 鬼气中,一众老道身体周围隐隐环绕着淡金色的护罩,显然是刚才被鬼气吞没的瞬间,及时打开了防身护罩,避免了被腐蚀伤亡。 老道们见此,面色凝重非常,持拂尘的老道也急忙两步退回位置,众人围着南一迅速变换阵型,手结法印。原本淡淡笼罩在他们周身的金色光芒骤然炽盛,齐向其中一位老道手中的法杖汇聚。 随着持杖老道将法杖奋力向空中一举,一道金色的五行八卦阵图缓缓自黑气上空浮现。几乎同时,南一朝那持杖老道击出的一记鬼气,竟被阵光硬生生反弹了回来! 巨大的八卦阵已然成型,携着凛然金光沉沉压下。金光与鬼气交界之处,爆出刺耳的“刺啦”声响,宛如水火相侵,正邪不两立。 南一再也无暇他顾,只能全力催动鬼气,在头顶凝聚成屏障,死死抵住那不断下压的阵图。 该死的老东西,一上来就如此大动干戈,是打定主意要留住她了。 倘若说南一独力硬扛这八卦阵图已是万分吃力,那几位老道的情形也绝不轻松。光是维持法阵便已极大消耗他们的功力,更何况还需不断注入更多法力用以压制南一。其中两三人嘴角已渗出鲜血,显然也到了强弩之末。 南一眸中厉色一闪,正欲催动所有鬼气,一举冲破这八卦阵的镇压...... 倏然间,一缕笛音幽幽传来。 那笛声清越,却似凝聚了吹奏者的全部功力,直透神魂,摄魂夺魄。南一只觉魂魄如同被巨锤猛击,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鬼气威力一时大减! 同时,阵图金光大盛,猛然压下。南一甚至已能感受到那光芒灼烧魂体的剧痛。 “不要。”一道声嘶力竭的身后从后面传来,是明真。 伴随着他的声音,一同落下的是一道红光。 红光夹着更加凌厉的鬼气,一斩而下,八卦阵土顺势破裂,几个老道也都被振飞了出去,与此同时,笛声骤停。 南一微微定神,眩晕的感觉才堪堪好了些。 “哎呀,小一一,你怎么还是那么弱啊!” 来人竟然是红衣。 她一袭红衣在空中炸开,衣角猎猎,柔顺丝滑的长发随风飘扬,漂亮得不可思议,也强得可怕,只是脸上还是挂着那抹熟悉的戏谑。 南一看着她正准备开口,就听她急声轻道了一句:“有人来了,我先走了。” 转眼,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直到胳膊被明真扶住,南一才回过神来,发现刚才的老道居然跑得一个不剩了。 不远处,奔过来的正是南怀竹一群人。 “你没事吧?”明真急切的问道。 南一摇了摇头,道:“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感觉像是灵魂在体内被震荡了一下,她晕得有点想吐。 说话间,南怀竹众人已经走到近前,他看着脸色微微苍白的南一,面露关切,问道:“你没事吧?刚刚听见这边有法术波动,就赶过来看了看,没想到是你们。” 南一再次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南姑娘如此状况,还是需要先好好休息,在下在这附近刚好有一处隐蔽的别苑,如二位不嫌弃,不如先过去歇下脚?”南怀竹看着二人提议道。 如此情况,南一显然不可能按照原计划往东去,只能先答应了下来。 别苑中,南一的房间在二楼,她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热闹的街道,目瞪口呆。 这就是南怀竹口中的隐蔽的别苑吗? 这所别苑位于川城最热闹的地段,别苑面积不大,但是布置得很是小桥流水的小雅之意,真正是应了那句话,闹中取静。 南怀竹对于他们的惊讶,原话是这样说的:“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所以,这处怎么不算隐蔽呢!” 好吧,反正不过休息一晚而已。 怀着这样的心情,南一和明真便也落住了下来。 落霞映天,红烈似火,那是夏日太阳在夜幕到来前最后的一丝挣扎,随着红霞彻底落下,白天的暑气也开始慢慢散发,人们也终于等到了炎热了一天后的丝丝凉意。 晚膳之后,南一的房门被敲响了,来的是明真,意料之内,她早知道他会来。 烛火轻摇,映着站在窗边的身影。明真抬头望向南一,轻声问道:“你现在感觉如何?可好些了?” 南一点了点头,道:“嗯,好多了。” “那就好。”明真低声应道,静了片刻,他才迟疑地开口问道:“你会眩晕,是因为那笛声吗?” 这是她的弱点,她若足够警惕,是不应该告诉任何人。 可她还是轻声答了:“嗯,是的,但具体缘由,我也不清楚。” “白日那些道士,不像出自四大观或其他观院。只是他们蒙着面,一时难以分辨。”明真转而言道。 “无妨,”南一语气平静,“不是观中之人,便是朝廷派来的。想抓我的人太多,总有几个是不知来历的。 “所以今晚你答应住下来,是为了等那红衣女鬼吗?” 南一看向他,从他初见红衣到现在,大半天过去了,他终于问了出来,她也不否认,道:“是的,我想她应该是知道其中缘由的,你明白,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明真垂首,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沉默不语。 南一转而望向窗外繁星,胸中郁结难舒。 屋内一时静极,只听得烛芯偶尔噼啪。 “从前总觉得自己修炼勤勉,功法也佳,常得观中长辈夸赞,从未疑心过什么。”明真忽然开口,声调平静,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可这几回下来,才发现,还是太弱了。 南一闻言竟轻笑一声。 明真抬头看她,眼中带着不解。 她迎上他的目光,收敛笑意,正色道:“你已经很不错了,毕竟才二十岁,若你真的打败了他们,才可怕。至于我嘛,你是不需要和我比的,我虽然仍旧在虚弱期,但毕竟也是百年大鬼,我的年限放在那里也不是好看的。” 听她这般安慰,明真脸上的神情反而更复杂了。 又静坐片刻,他便起身离去。。 南一在房中静候至深夜,那道红衣身影终于翩然而至。 “哟,还没睡呢,小一一。”红衣从窗口悠悠荡入,无声落地。 长发垂散,面容惨白,与初见时一般无二。 一到晚上就变成这副模样出来吓人,是敬业吗? 只是南一再没了初见她的那副恐惧样子了,道:“你怎么会出现在川城?” “天机不可泄露。”红衣眨着眼睛道,惨白的鬼眼配上这个动作,其面容实在是一言难尽,接着又她道:“我今天过来嘛,你也知道,就是来给你解惑的。” 南一闻言抬头看着她,她当然知道,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红衣也不买关子了,说道:“你会被那笛声干扰,主要是因为你神魂不全。” “神魂不全?”南一蹙眉,“什么意思?我缺失的魂魄在何处?。 “你尚有一魂一魄流落在外。至于在何处,”红衣顿了顿,“去京都寻吧,应当就在那里。。 南一看着她,表示怀疑。 红衣瞬间就不服气了,道:“你别不信,落亦也是知道的,至于他为何没告诉你,我确实不知道,但我说的话,绝对可靠,因为这是道明告诉我俩的。” 如此吗?那确实属于可靠消息了,毕竟道明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 那这京都,看来是要走上一遭了。 南一心中有数,嘴下却不留情:“你们一个个的怎么这么不靠谱,这么大的事儿,都没告诉我。” 对此,红衣耸肩道:“现在告诉你不是一样的吗?” 南一继续无语,不欲多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当务之急是怎么寻回魂魄,补全神魂,“你可知道我那一魂一魄具体在京都何处吗?京都那么大,若无线索,实在难找。” 红衣闻言,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瘆人,“这个不打紧,你去了,自然就能感应到。” 说罢,她如来时一般,匆匆遁入夜色。 像她说的一样,只是专门过来给她解惑! 南一说了大半夜的话,只觉口干舌燥。她提起桌上茶壶一试,竟是空的,便拎着壶推门出去打水。 推开房门,一侧首,便望见廊窗尽头那道静立的身影。 南怀竹斜倚窗沿,似乎也只是刚刚出来,又似乎在那里已经站了许久,夜色深沉,廊内烛火惧灭,月光为他镀上一层清辉,逆光中看不清神情,可南一分明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其实从白天的情况来看,他应该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的,当时鬼气如此浓烈,他们又离得不远,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他不说,她也赖得去理,再说了,南二本来也知道,作为哥哥的南大,他知道了也不奇怪,她并不太在乎,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身边那些人,还不足以对她构成威胁。 “看来南姑娘已经猜到,在下知道了你的身份,对吗?”南怀竹开口便击中她心中所思。 这样的人实在可怕,那双眼睛仿佛能窥透人心! “让我猜猜南姑娘为何对我是否知晓你的身份一事,毫不担忧。”他语调悠然,“其一,你对自己的实力有足够自信,我手下这些人在你眼中尚不足为虑;其二,便是你对舍弟的救命之恩。”话音落下,他唇角微勾:“南姑娘,我猜得可对?” 这人绝非善类!南一正暗自权衡是否该重新评估此人的危险程度,那厢又传来他低沉的声线。 “别担心,我并没有恶意。”南怀竹忽而整袖,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一礼,道:“还未正式谢过南姑娘对舍弟的救命之恩。” 这一礼端方得体,俨然正人君子模样,仿佛方才那个句句逼人、字字惊心的不是他本人。 “南姑娘既是舍弟的恩人,便是在下的恩人。日后若有需要相助之处,但说无妨。” 南一微微颔首,他既愿承这份恩情,她自然没有推拒的道理。毕竟眼前这人,可是当朝太子舍人,太傅之子。这份恩情,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第28章 京都之行 第二天,改道京都。 明真虽然不理解南一为何突然改了目的去京都,但他提出了要同行的请求,南一没拒绝。 南大听说南一要去京都,他说正好他在川城的事情已了,也要回京都了,便也与她同行。 于是,京都之行的队伍一下子就壮大了。 “哥,我还不想回去,我在这边还有点事。” 别苑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佣人们正进进出出的向车上装行李。 南二看了几眼快要装好的马车,大着胆子向他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不行,你必须回去,这次你差点闯下大祸,我是替你担不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去挨爹的罚吧!”南怀竹一口拒绝。 南二闻言更是苦耷拉着一张脸,随后看也不看他哥一眼,堵气般的三两步就上了其中一辆马车。 很快,一切收拾整齐,他们便出发了。 南一和明真二人是没什么行李,这几大车的行李全是南大兄弟俩的。 马车悠悠行驶,天色灰蒙,还没有大亮,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之中,此时白昼相交,空气尚还存着几分凉意,再过不了多久,太阳出来,又是炎热一日了。 出城的时候,南一掀开车帘,望向城门上的两个大字,川城,犹记当初来的时候,落亦架着马车,跟着河中的小傻子,一路吵吵闹闹的来到川城,好吧,事实上只是南一一直在欺负小傻子,小傻子也不辩解,只跟着傻傻的笑,落亦大多数只是看着,现在要离开了,却徒留下她一人。 永别了,小傻子。 落亦,你此刻又在哪里呢! 一声轻声的叹息消散在清晨的凉风中,无人听见。 放下车帘,南一回头便对上了明真的视线,她了然,说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突然改道去京都啊?” 明真摇了摇头,他说:“我知道,定然是昨日那红衣女鬼同你说了什么,你才改了注意,只是,京都对你来说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个危险的地方,所以你肯定是有无法拒绝的理由才要去的。” 这是南一的私事,她其实并不想多言,只是明真,他是出于担心,才陪着自己一起去京都,她便也直言了:“红衣说,我昨日之所以会被笛声影响,是因为我神魂不全,丢了一魂一魄的原因,而那一魂一魄就在京都。” 神魂不全?明真心头一震。寻常人若失魂魄,非死即痴。可南一看着完全正常,对了,她本就是已死之身。 “那个红衣女鬼的话,可信吗?”明真仍旧不安心,毕竟怎么看南一此次的京都之行都像是一个陷进。 南一轻扯唇角道:“可靠吧,她若想取我的性命,其实很简单,但我估计她不太敢,更多的也是没必要吧,但不管如何,等我到了京都,我就可以确认这个信息的真假了。” 闻言,明真便也没有再追问。 “倒是你,”南一转而问道:“此次你不回西埑山观,而是跟我一起去京都,真的行吗?” 南一有此一问,是因为昨天在别苑,她看见了明真师兄明衍给他的来信,催他回观。 “没事,西埑山观离京都不远,等我到了那边,抽空回去一趟即可。” 马车粼粼前行,天色已大亮,红彤彤的太阳高高挂在东边,热意渐起,马车之内四下无声。 窗外蛙声退下,蝉声渐起。 “你,”明真忽然开口,又欲言又止。 南一抬眼看着他说道:“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他面上掠过一丝窘迫,斟酌片刻才下定决心:“你还记得百年前的事儿吗?” 话一出口又急急补充:“若是不方便也可以不说。” 南一知道,他其实是想问的是,她是否还记得她的仇人,百年前是谁将她炼成了鬼。 但这些,她怎么可能知道呢,她是从现代过来的呀。 “不记得了。”南一回道。 明真愕然,“所以你醒来的时候,就什么记忆都没有?” 一个人,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是一种什么感觉? “也并非如此,”南一蹙眉思索该如何解释,想了想,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以往其他穿越的人,不敢说明自己的来处,是因为担心太过惊世骇俗,会导致人们把她们当做异类,烧死,但,这种情况放在她身上,明显没用,她已经是鬼身,整天被追,还有什么情况能更差的呢。 “我醒来之前,在另外一个世界生活了二十七年。”南一琢磨了下用词,让明真更容易接受。 “另一个世界?”明真眼中满是诧异,终于显出几分符合年纪的青涩。 “是啊,我在那里,读书,工作,为生存奔波。” “所以你在那个世界,是人吗?”明真问得小心翼翼,那副神情让南一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我们那个世界,没有鬼,没有怪,只有科技,哦,对了,我们也没有皇帝。” 明真听得目瞪口呆。 二人就此聊了许久。明真问尽心中疑惑,最后叹道:“你们那个世界真好,百姓安居乐业。” 南一点头同意,本以为话题到此就结束了,却又听明真轻声问道:“那你会不会想回去呢,毕竟你在那边是人,来到这个世界就成了鬼身。” 他的话音里带着难以名状的怅惘。 南一闻言,微微一笑道:“自然是想回的,不过两个世界对于我来说,倒也相差无几,在那边终日劳碌只为糊口,在这边身为鬼身,虽无需饮食,却要东躲西藏。”她望向窗外飞逝的景色,“无非是换了一种形式的枷锁罢了。” 明真也许并不能理解那种为了生存而奔波的日子,但被追杀的惶惶不安,他懂的。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夏日的烈阳悬挂在高空中,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气温节节攀升,车厢里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在一个小镇落脚。南一从马车上下来,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腰背酸麻,尤其是屁股,遭老罪了,这滋味,简直堪比绿皮火车硬座。 次日天光未亮,一行人又已启程。 接连几日,他们都是这般昼伏夜出,借着晨昏的微光赶路,竭力避开白日的烈阳。 天气太过炎热,之前南一大多数待在山间室内,还未觉得什么,现在整日待在一个烈日暴晒的木箱子里面,就很难受了。 只能频繁多喝些水,以来缓解下散不掉的热气。 这日,她也如往日一般,半死不活的歪在车厢一角,就听见车窗那边传来几声敲响。 南一探头去看,发现是南怀竹身边的侍卫。 侍卫见到南一,便开口道:“南姑娘,公子邀你去品鉴美食。” “这个时候还能有什么好吃的?”南一奇道,古代食物并不易保存,他们大多都是在歇脚镇上,或者村子里就餐,马车上也会带一些干粮,当做午饭。 “走,明真,我们一起去吧。”说着,南一就要拉明真一起下车去。 侍卫却出言道:“南姑娘,我们主子的马车不大,坐不下三个人,给明真道长的那份,我们等会儿会送过来的。” 这南大是在搞什么玩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最终,还是南一一个人去赴约了。 甫一进入车厢,南一便被其中的奢华震了一下。 四壁与顶棚皆覆着厚实的云水绫,缎面上竹影疏落。脚下是寸许厚的雪白羊绒毯,踏上去柔软无声。车顶悬一盏琉璃灯,灯罩绘着写意山水;角落固定一尊金银丝镂空香球,甘甜的沉水香气息袅袅散开。 车厢未设高榻,只于中央置一张紫檀木矮案,案面宽阔,打磨得温润生光,上头摆着几碟糕点。车窗垂着轻如烟雾的鲛绡纱,外层遮光的杭缎则以银钩挽向两侧。阳光透过鲛绡,漫入琉璃灯盏,随车行轻摇,漾开一室斑驳流转的光影。 真有钱!!! 夏日的阳光透过鲛绡纱,在车厢内投下柔和的光晕。南怀竹静坐于矮案内侧,背脊挺拔如松,许是因为旅途中得到了放松,他周身不见平日凌厉,眉眼在光线下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见南一进来,他唇角微扬,示意她在对面落座,又亲手斟了盏茶推至她面前,才道:“听闻近来南姑娘苦夏得厉害,特意准备了些点心,希望南姑娘能喜欢。” 南一眉梢轻挑,目光掠过案上精致的点心,看着确实不错,不过南一不相信他只是邀她来吃东西的,但对方既然不提,她也不急,左右这一路时间很多,“多谢南大公子费心了。” 说着南一便拿起一块糕点,尝了尝,道:“味道很不错。” “南姑娘喜欢便好。”南怀竹眼底含笑。 矮案狭小,二人相距不过咫尺,南一看着南怀竹,说实话,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他,浓颜系帅哥近距离观看的冲击力不容小觑,精致到极致的五官,连光影落下的轮廓都恰到好处,没有一处死角。 南二其实和他挺像的,只是可能因为年龄小,脸上还带着一点点的婴儿肥,轮廓线条没有很分明,看到他的第一眼,想到的是漂亮。 南怀竹则不同,他已经完全长开,棱角分明,五官立体,线条流畅坚毅,有着成熟男人的魅力,眉眼冷峻时,更是多了一份致命吸引的压迫感和张力。 那是对自己有着绝对自信的人才会散发出来的吸引力。 吃了两三块茶点,南一便没再继续了。夏日炎炎,再可口的点心也难免觉得干腻。 南大见状,也没勉强。 不多时,车窗被敲响,他掀开车帘,只见侍从奉上一盘剔净瓜皮的西瓜,瓤色绯红,水灵诱人。 居然是西瓜!夏日吃西瓜,堪称绝配。 南一在现代每每立夏之际,就已经开始到处找西瓜了,所以到了这里也不例外,不过她找遍了市场,也没见到西瓜,还以为是西瓜尚未传来,没想到只是没有在普通人中流开啊! “这是寒瓜,很是清甜解暑,南姑娘尝尝。”南怀竹将西瓜放在矮案上,又递来一支纹饰精巧的银签。 南一也不推辞,签起一块送入口中,瓜肉爽脆,味道甘甜,汁水丰盈,带着井水浸过的沁凉。 这人还真会享受! “这样的情况下,南大公子还能弄来这寒瓜,真是好本事!”南一语带调侃。 南怀竹但笑不语。 茶过三巡,糕点和西瓜都已尝遍,见他仍气定神闲,南一终是按捺不住:“南大公子邀我前来,总不至只为这些吃食吧?” 南怀竹闻言微怔,随即失笑:“当然,不然南姑娘还以为如何?” 南一保留怀疑! 南大见此,眼中滑过一丝无奈,才道:“好吧,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南一才露出一副果然的神情,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问问,南姑娘自苍峦山醒来,过得可还习惯?”南大声线温和,低沉的嗓音格外好听。 南一心头一震,他居然这么快就猜到了她的来处,那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 “南大公子既然连这些都知道了,难道还不知道我下山后被各路追杀的事情?” 南大眼眸低垂,轻声道:“世人逐利,百年大鬼于他们而言,是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更是一把令人垂涎的利剑。” “难道南大公子不慕权势吗?”南一挑眉反问道。 南大默然片刻,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是,我的确也是追名逐利中的一人,但,倘若没有权势,我又要如何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呢。” 这话还算实诚。 久坐令人微感不适,南一忍不住轻微挪动着身体,忽然,膝盖好像撞到了什么,紧接着一副画轴就滚了出来,南一将画捡起,正要打开看,却见对面南大见到画的时候脸色大变,竟然失态地探身过来将之一把夺走。 “是在下失礼了。”他稳了稳气息,将画轴小心收好。 南一讪讪抚过鼻尖,那是他的私人物品,自己拿起来就要打开看,失礼的是她才对,随道:“抱歉,是我莽撞了。” 随后二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 抛开南大这个人的城府不说,和他说话,真的是一件很舒服的事,他总能不着痕迹的接上话题,且总能给出独到的见解,哪怕与你持不同意见,说出的方式,也十分让人能接受。 暮色渐染,斜阳将山河镀作橙金,热意渐消。 “南姑娘,如果以后无人再追杀你,人们接受了你的身份,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呢?”南怀竹忽然开口轻问道,打破了傍晚的这份宁静。 南一回眸,正落入他深邃的眼底。 她转向窗外奔流的江河山川,良久,才轻叹道:“也许是游侠吧,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虽然是一个很幼稚天真的理想,但,却是心之所向?” 只是,她以鬼身强行存活于这世间,真的还可以有个善终吗? 第29章 京都之行 接下来好几日,一行人都是白天赶路、夜晚歇脚。夏日炎炎,太阳一日都未曾缺席,已经许久未曾见过雨水了。 这天,原本该是停下歇息的时候,车队却迟迟没有停下的意思。南一心中疑惑,从车窗探出头去,正瞧见南怀竹马车旁的侍卫向他禀报:“公子,我们错过了歇脚的村子。小七去前面探路回来说,往前二十里都没有城镇或村庄了。” 南大眸光微沉,片刻后才开口:“就地露宿吧。” 赶了一整天的路,人尚且能勉强支撑,马儿却是非歇不可了。 他们最终选了一片宽敞的空地作为露宿之处,不远处还有一条河流。南一环顾四周,觉得这地方倒是不错。 在马车里闷了一天,浑身黏腻。见众人都在忙着拾柴生火、搭设帐篷,南一便唤了侍女阿林,一起去河中洗浴。 月色当空,河面波光粼粼。 水没过身体的那一刻,凉意从肌肤迅速蔓延全身,积攒了一天的暑气顿时消散无踪。 望着眼前宽阔的河面,南一不禁感叹:“可惜不会游泳,不然这时候游上两圈,一定更舒服。” “南姑娘,你不会游水吗?”阿林听见她的话,凑了过来,热络地说:“我会呀,我教你!” 话音刚落,她身子一动,几下便游到了河中央,回头看向仍站在岸边浅水处的南一,说道:“南姑娘,你看,就像这样,很简单的。” 说完,她转身继续向前,不一会儿就游到了对岸,随即又一个回身朝这边游来。尽管南一是个彻头彻尾的旱鸭子,却也不得不承认,阿林的泳姿极美——尤其是在皎洁的月光下,宛如水中的精灵。 那“精灵”从水中探出头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问出一句令人难以置信的话:“南姑娘,你学会了吗?” 我?你?是谁教了她什么,又把她的记忆清空了吗? 最终南一还是没学会游泳。阿林显然不是个合格的游泳老师,跟着她学,南一真怕自己会被淹死——虽然转念一想,她本来就是死的,还怕个什么劲儿呢? 事实证明,还是怕的。死了,也怕水。 见南一不愿再学,阿林也不勉强,只是凑近脑袋,眼中闪烁着好奇:“南姑娘,之前我听见你和明真道长聊你长大的那个世界了......” 南一闻言,目瞪口呆,心头涌起一阵不妙的预感:“你怎么会听见?” “我们都听见啦!你也能听见我们说话呀,只是我们平时没开口而已。”阿林浑然未觉南一眼中的波澜,自顾自地央求道:“你再给我们多讲讲好不好?我太好奇了。” 所以,她那根本就是“□□”?聊个天,旁边一群人竖着耳朵听?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些天和明真的对话,嗯,应该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吧,也没说过谁的坏话。 还好,情况还不算太糟糕。 她扭头看向一脸期盼的阿林,挑眉问道:“那天我和你们大公子的谈话,你们岂不是也都听到了?” 阿林连忙摇头,几乎摇成拨浪鼓,“大公子的谈话,我们怎么敢听的,再说,有辛路侍卫长在,我们怎么可能听得到。” 看阿林的反应,他们似乎都对南怀竹颇为敬畏。 “好啊,你们居然双标,就只敢听我和明真的聊天!”南一佯装生气。 “别生气嘛,南姑娘,”阿林软声哄道,“要不我待会儿抓条鱼,回去给你炖鱼汤喝?”这话刚说完不到一息,她又接道:“晚上你再给我讲讲你们那个世界,好不好?” 看着阿林那双因为游泳而湿漉漉的大眼,南一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不过得等吃完饭再说。 南一和阿林回去的时候,他们的帐篷已经搭好了。 中央的火堆噼啪作响,张勇正麻利地翻烤着串在树枝上的肥兔,油滴溅入火中,滋啦一声窜起诱人的香气。张虎在一旁切着干粮,时不时朝火堆喊一句:“哥,左边那只快焦了!” “晓得嘞!”张勇应着,撒上一把粗盐和野茴香,肉香顿时更加浓郁。 南一远远的看着,感叹道:“想不到他们手艺还真不赖。” 阿林闻言,将手中两条鲫鱼提起来在南一面前晃了晃,傲娇道:“那待会南一姐你再看看我的手艺。” 随后她拎着鱼几步跑到火堆边,张口道:“虎哥,借个锅!” 张虎看着她手中的鱼,直到她要煲汤,便从马车行囊里取出一口小锅递来,“喏,刚洗过的。” 南一也跟了过去,在火堆旁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边看着他们忙碌,一边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阿林麻利地架锅、舀水,将在河边处理好的鱼下锅,随后她又往锅里丢了几片姜叶、一撮野葱,又撒了点盐。阿林一边忙活一边解释:“这都是路上摘的,去腥提鲜最好不过!” 不远处,南怀竹独自坐在铺了毡子的案边喝茶,南二老实地坐在他哥旁边,辛路笔直地守在三步外,目光如鹰。 张勇切了一盘烤得恰到好处的兔腿肉送过去,不久,阿林的鱼汤很快滚出了奶白色,她掀盖淋了点酒,鲜香瞬间弥漫开来。最后撒入一把嫩野菜,汤色清亮,绿意点点,她盛了两碗鱼汤也送了过去。 “南姑娘,明真道长,过来一起用些吧?”辛路走过来邀请。 “不了。”南一拒绝道,她更喜欢拿起肉就吃,端起碗就喝汤,还一边和阿林他们聊天,难得放松,她并不喜欢端坐在案桌前吃那个切好的烤肉。 明真则就比较随便,不过他见南一没过去,他便也没去。 众人围坐成圈,碗里是热腾腾的汤,手里是香喷喷的肉。不知谁先讲了个笑话,引得哄堂大笑。 南一被这暖烘烘的气氛感染,也不禁多喝了两口果酒。阿林趁机凑过来,眼巴巴地问:“南一姐,你们那边女人真的可以当家做主吗?还有一个男子只能娶一个女子吗?” “当然,”南一放下酒杯,拿起兔腿肉咬下一口,点头道:“当然是真的,我们那边女子从小和男子一样读书,考学,出门挣钱,经商,施行的是一夫一妻制,婚姻中,二人都是要忠诚于对方的。” “那样真好!”阿林阿林托着腮,眼中满是羡慕。 气氛愈加热络,南一索性起身教大家跳简单的篝火舞。她拉起阿林,拽上明真,又叫上张勇兄弟,起初几人手脚不协调,你踩我我撞你,笑倒一片,渐渐也能勉强踏步,南怀竹虽仍坐在原处,却不知何时取来了琴,指尖一拨,清越的琴音流泻而出,应和着欢声笑语,惊起林间几只宿鸟。 火光跃动在一张张笑脸上,连月色都变得温柔。 直到夜深,众人才陆续歇下。阿林醉得厉害,歪在南一肩头咕哝:“南一姐,你原来的世界那么好,那你还记得你怎么会莫名就来了我们这个世界呢?” 南一也已半醉,望着天边那轮月亮,喃喃道:“不记得了,只记得很痛,痛得几乎想要死去!” 有辛路在,侍卫们都不敢多喝,各自守夜巡视。 南怀竹起身时朝火堆边望了一眼,南一已趴在阿林膝上沉沉睡去。 很痛吗? 痛得几乎要死去了吗? 他默然转身,却不经意对上明真清醒的目光。二人视线一触即分,仿佛都在彼此眼中明白了些什么。 南大的衣角消失在帐帘后。 明真轻轻为南一盖上一件外衫,独自望向这漫天星河,这一夜还长。 第30章 虚坛长老 半个月后,他们终于快要到京都了。 南一探出头问向车旁边的一个护卫,“还要多久才能京都啊?” 护卫骑在马上,见南一开口问,便回道:“还有两天便可到京都。” 还要两天啊! 南一叹了口气,收回脑袋,坐回车厢内,就见刚才还在打坐入定的明真睁开了眼,正看着她。 “怎么了?” 南一刚刚问出口,车队突然就停了。 “有人来了。” 来人是虚坛,正是之前和南一在延城外有过一面之缘马车内的灰袍道士,他的身后还站着数名道士。一张肃然的脸上尽显上位者的威压,犀利的眼神紧锁南一,声音如钟:“上次不小心让你跑了,这次,你跑不了。” 显然他也记得延城外那次的匆匆一撇,他的声音洪亮,威严,南一从小就怕这样的人,高高在上,气势逼人。 尽管初见的时候,南一就猜测如果他是为了自己去的延城,那他们之间有一战,也就是迟早的事儿,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找来了。 “虚坛师叔,你放过她吧,她从未做过伤人之事。”明真看着虚坛,向前走出了几步,对这虚坛行了晚辈礼后,求情道。 只是他的话语堪堪落音,就听虚坛冷哼一声,衣袖一拂,一道凌厉的气劲直击明真膝盖,只听“扑通”一声,明真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紧接着就传来了虚坛的怒声:“你师父就是这么教你的,你从小学的是什么?全都忘干净了吗?” 南一见此,心中一凛,正待上前,却一把被南大抓住手腕,只听他压着声音急道:“南姑娘,他的目标是你,我们掩护你跑,只要你跑了他们自然只能作罢。” 南一闻言转头看向他,只见他的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四十多少的道长,很瘦,尤其是脸上,两颊凹陷,颧骨突出。 “这是木道长,是我们家供奉了多年的道长,功力深厚,有他的掩饰,你脱身应该不成问题。”南怀竹担心南一不答应,又急急补充道。 接着,他又侧头问向木道长:“木道长,你能拖住虚坛多久?” 木道长思考了一下,回道:“虚坛长老,脾气暴躁,功法极高,如非不喜打理观中杂事,现在的岐山观主只怕就是他了,现如今能打败他的,怕也只有西埑山观的妙言真人,光是拖住他,一炷香是没问题的,但是他身边带来的几个道长,也都不是泛泛之辈,恐怕只会更短。” 南大闻言眉头紧皱,久久不语。 “不用了,南大公子。”南一的话,立刻引来了南大的注视,他的眼神中满是担忧,见南一拒绝还想再开口劝说,南一又一次阻止了他,道:“谢谢你的好意,保护好自己。” 说完,她缓步走至明真身后,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道:“明真,起来吧。” 明真抬头看向她,欲言又止,似乎还想再向虚坛求情,南一看着他道:“你知道,他不可能会放过我,你求不了他的,我已经躲过了初一,终究躲不过十五,该来的始终会来的。” 南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向前走去,她直视虚坛,喊道:“你不是想抓我吗?那就来啊!” “如你所愿!” 虚坛长老话音刚落,朝身后略一颔首,站在他身后的五名老道身形倏动,如灰鹤掠空,直扑明真、南大及一众护卫而去。 攻势凌厉,目的昭然。 虚坛长老的身影随之攸忽的出现在南一面前。 还不等南一反应,虚坛长老袍袖翻飞,一抬掌就向她击来!她几乎是下意识猛一侧身,一股凌厉的掌风擦着耳畔呼啸而过,待她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方才掌风所向之处,远处一座小山头竟被轰得塌陷过半!乱石崩云,烟尘滚滚,沉闷的轰鸣声如滚雷般接连传来。 南一再不敢有半丝分神,蓄气催动体内鬼气,然而就在这转瞬之间,虚坛长老的第二掌已携着更为骇人的威势逼至面门,掌风尖啸,快得几乎撕裂空气,令她避无可避。 南一咬牙集鬼气于右掌,眸中幽光骤亮,毫不犹豫地一掌硬撼而上! 双掌轰然对撞,气劲爆裂!南一整个人被震得倒飞数米,脚下犁出两道深痕,才勉强稳住身形,而对面,虚坛长老依旧稳立原地,衣袂都未曾拂动一下。 “不愧是百年大鬼啊。”虚坛长老看到南一接下他一掌,却毫发无损,不由得赞道,但语气一转,他又说道:“不过,你尚在虚弱期,又神魂不全,拿什么和我斗。” 说罢,虚坛长老手腕一翻,掌中赫然多出一条九节长鞭。鞭身漆黑如墨,节节似玄石淬炼,通体泛着幽冷青光,一望便知是罕有的顶级法宝。反观南一,周身别无长物,唯腰间悬着一柄软剑,还是落亦所赠,虽也算精良,但与此鞭相较,顿显黯淡。但此刻她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长鞭破空扫来,快得只余一道虚影,南一刚提起软剑格挡,鞭梢已悍然撞上剑身,剑身与玄鞭剧烈摩擦,顿时火花四溅,伴随着尖锐刺耳的刮擦声,南一咬牙再度发力,僵持之际,只听“砰”的一声,软剑应声而断。鞭势却未尽消,直朝南一面门扫来。她猛地弯腰俯身,就势翻滚而出,惊险万分地脱出鞭风范围,待她踉跄站定,左臂之上已赫然多了一道皮开肉绽的血痕。 鞭身气势凌厉如电光石火,又似毒蛇般灵活刁钻,挟着符咒的金光持续不断织成一张致命罗网。南一在其中左支右绌,身形腾挪间已添数道新伤。鞭痕所及,皮肉如遭火噬,灼得滋滋作响,剧痛钻心。她咬紧牙关,心知若再无法破局,她必定会败。 不行,她还不想死,她莫名奇妙的来到这个世界,她并不想这么莫名其妙的离开,她期待着在这个世界活出自己,她也期待着或许有天她可以回去。 又是一鞭裂空而来,重重劈开她的后背。南一眼前一黑,痛得几乎跪地。她瞥见明真染血的身影在那几个老道之间□□西闯,目光焦灼地试图向她靠近,却难以突围;南大面色苍白,被木道人勉力护在身后,亦是无暇他顾;南二与其他护卫更是伤痕累累,自顾不及。 南一阖上双眼,再无半分迟疑,就在那长鞭再次撕裂空气袭来的刹那,她双臂猛地探出,十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那道迅如鬼魅的鞭影。鞭上符咒瞬间灼透皮肉,青烟腾起,滋啦做响。南一却恍若未觉,仍牢牢地攥着鞭身,全身力量绷如满弓,她喉间滚出一声低吼,盯着对面的虚坛狠狠道:“想要我,就拿命来换啊,你以为老子怕你吗?” 随着南一的蓄力冲击,越来越浓郁的鬼气似自骨髓深处奔涌而出,轰然席卷着周围的一切,鬼气之中,那如玄铁般的鞭身,竟然被腐蚀得咝咝作响,青光寸寸溃散,没一会儿,就从一件顶级法宝化成一条普通的铁条,而鞭梢另一端的人早已惊惶弃鞭,疾退数丈。 少息,“砰”的一声,南一重重砸落在地上。四散的鬼气如归巢之鸦,倏地收束回她体内,意识飘忽一瞬,继而陡然一轻。她怔怔垂眸,竟见自己悬浮于半空之中。而下方尘泥之间,正静静躺着另一个浑身血痕、双目紧闭的...她自己。 她怎么回事?怎么魂魄居然离体了? 忽然,一阵哈哈大笑传来,南一抬头朝声音来处望去,是虚坛长老,他的身体被大面积的腐蚀,原先一身泛着细腻光泽的灰色道袍,此刻破破烂烂的挂在他身上,他的头发也被烧得杂乱无章,他的样子着实看起来有点恐怖,他摇晃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南一,眼露贪婪,挪动着脚步朝她走来。 “不要。”南一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吼叫,她转头看去,是明真,他的脸上,身上居然都有被她鬼气灼伤的痕迹,怎么回事?她又转头看了看其他倒在地上的人,居然都是,离她远些的,灼烧伤就少些,近些的就多了,怎么会这样?她没控住着她的鬼气吗?她又看了看地上的自己,她居然真的没控制住,伤了他们...... 尽管明真浑身是伤,见虚坛朝南一走去,却仍挣扎着从地上撑起。随即,他踉跄扑来,一头栽倒在她前面。这短短一程,仿佛已耗尽他全部气力,他艰难的说道:“虚坛师叔,你不要带她走,她真的没有害过一个人。” 虚坛看着这个挡在自己面前的小辈,恼怒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是鬼就注定了魂飞魄散的结局,滚开~” 明真跪在地上,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他知道虚坛如此大动静的行为,不得到南一,他是不会罢休的,但是他也不知道他还能做些什么才能保住她,只能不停求虚坛能放过她。 看着挡在面前固执的明真,虚坛耐心告罄,他竟然抬掌就向明真击去,虽然他现在也是身受重伤,这一掌也许不到他全盛时的十分之一,但明真此刻伤重如斯,这一掌再下去,纵然不死也会残。 南一在空中急得不行,她几次尝试回到身体中,但都被弹了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干着急,却无能为力。 就在掌风即将击向明真的那一刻,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挡住了明真面前,用身体接着了虚坛的那一掌。 是云风! 云风的身体被虚坛一掌打飞数米之远,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却全然不顾,拖着受伤的身体,就急急地朝虚坛走去,到近前,他双膝一曲跪在地上,头额伏地,哀求道:“师父,你放过她吧,她救过徒儿一命,让徒儿还了这个恩情吧。” 虚坛闻言大惊,这个徒弟对待鬼怪的态度往日里和他可以说如出一辙,今日竟然...... 他恨铁不成钢地怒道:“你别忘了你兄长昭仁太子是怎么死的?你要救她?你还记得你在我面前发过什么誓言吗?” 听到此话,云风身体一僵,久久无言,太子哥哥的死,一直都是他的心结,也是他小时候无忧无虑幸福时光断送的开始,因为从那天开始,他不仅失去了自小教导他敬爱的兄长,也失去了那个愿意陪他耍宝,又喜爱作弄他的舒意哥哥,从此,他的人生再也没有幸福可言,他恨,恨到极致,恨到想要杀光天下所有的鬼,这也是他为何会拜虚坛为师的原因。 因为虚坛是出了名的嫉鬼如仇,在他眼里不管是什么鬼,什么怪,只要是异类,就统统该死,无需要任何理由。 虚坛见他呆愣,也不管他,正准备越过他去抓南一,却又听见他一字一句的说道:“师父,她毕竟救过徒儿一命,还请师父饶她这一次。” 他的眼神竟然是无比的坚定。 云风一直都知道,那只鬼,只不过是某些人的一把刀而已,兄长的死,最重要的仇人不是它,是那执刀之人,只是那一晚,那一幕,太过沉重,心魔已成,他甚至清醒却无法控制自己恨意。 “她是鬼,有什么恩情可承的,只要她是鬼,她就该死,就天经地义的该被炼成丹。”虚坛大怒,咬牙切齿道。 “师父,你若要炼丹,京都舒家还有一只大鬼,我定会抓来献给师父的。”云风挣扎着继续说道。 云风的话,虚坛却置若盲闻,看着南一眼神又一次露出贪婪:“风儿,她是不同的,你不知道为师等了多少年才等到一个她,今日无论你怎么说,为师是一定要带走她的。” 虚坛不容置疑,寸步不让的态度,不禁让云风和明真心头一凛。 只有飘在空中的南一满脑子都是她有什么不同?百年大鬼虽少,但也不止自己一只。 此处离京都太近,而且南一刚才那鬼气爆发太盛,太过容易引人注意,此刻他伤重,如再有人来抢,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虚坛不欲再多言,直接一掌将明真和云风两个挡在前面碍事的扫飞,伸手就要去抓南一。 明真目眦欲裂地看着这一幕,却因身受重伤而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就在这时,一道无形之力以磅礴之势扇来,只一下就将即将靠近南一的虚坛扇出了老远,口吐鲜血,连着翻滚了几个跟头才堪堪停住,接着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我的人你也敢抓。” 云风连忙手忙脚乱的跑去查看他师父的安危。 一道清瘦削长的身影,踏风而来,鹤发童颜,一袭白袍,一派仙风道骨之姿,一如初见。 是道明。 他略微调整身姿,身体轻盈的落在地上,雪白的靴子踩在地面上,似乎连泥土也生怕脏了他的靴子。 他缓步走到南一面前,蹲下身子看着她,温声道:“才不过数月未见,怎地把自己搞成了这副狼狈摸样。” 他来了,南一知道,她得救了。 道明无奈地微微叹息了一声,伸手搭在了南一的一只手腕上,紧接着南一就感觉到,一股温润的力量从道明搭在自己手腕处,源源不断的流往自己的全身,一个恍惚,她的魂魄又回到了身体中,紧接着意识就陷入了黑暗。 “南怀竹,过来给她喂点血。”道明朝着南大说道。 南大倒是没问什么,依言就过来了,他有木道长护着,再加上也不是目标,受伤并不很严重。 只是明真虽然受伤严重,但还是疑惑问出了口:“道明道长,我来不行吗?” 道明回道:“这件事,你还真不行。” 南怀竹已走到跟前。道明拉过他的手,指甲在其指腹轻轻一划,血珠即刻沁出。待将手指送至南一唇边,起初只是几滴鲜血滑落,然而南一在尝到血味后,竟无意识地一口含住了南大的手指,开始本能地吸吮。 南大的耳朵瞬间就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道明才示意停止。“可以了,”他吩咐道,“你们带她去附近找个地方休息,她很快就会好转。” 众人虽对这喂血疗伤之法满腹疑云,但最终,谁也没有开口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