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姑爷他又晕了》 第1章 赐婚 金銮殿内,龙涎香的青烟在柱间袅袅盘旋,却驱不散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 边关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每位朝臣的心头。承德帝指节分明的手按在鎏金龙椅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下那道跪得笔直的红色身影。 那身影,如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与这金碧辉煌却暮气沉沉的殿堂格格不入。 “萧爱卿,”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北境大捷,你以少胜多,一举歼灭狄戎五万精锐,扬我国威,居功至伟。说,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朕有,无不应允。” 萧战凰闻言抬起头,一张脸算不上绝色,却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英气与粗粝,眉眼间是刀剑淬炼出的明亮。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陛下,臣什么都不要,只求一道赐婚圣旨!” “咳——咳咳咳——” 她话音未落,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猛地从文官队列最末尾响起。那声音如此突兀又如此孱弱,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一个坐在木质轮椅上的苍白青年,正用一方素白手帕死死捂着嘴,单薄的身子因剧烈的咳嗽而蜷缩、颤抖,像秋风里挂在枝头最后一片枯叶,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声音震碎。 萧战凰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过去,眼神一亮,如同在万军丛中发现了唯一的破阵点。 承德帝手里的玉如意“哐当”一声滑落在御案上,他身体前倾,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赐……赐婚?” 他顿了顿,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看上了哪家儿郎?但说无妨,朕即刻为你做主!” 须发皆白的老丞相颤巍巍出列,试图打圆场:“陛下,萧将军年已双十,功在社稷,这婚姻大事,确该……” “丞相,”萧战凰大手一挥,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目光依旧灼灼地盯着龙椅上的帝王,“我不是要嫁,我是要娶。” “嗡——” 这下,殿内是彻底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就连武将队列里那些粗豪的汉子们,也都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面面相觑。 承德帝用力扶住了额头,感觉一阵眩晕:“……你要娶谁?” 萧战凰手指一伸,毫不犹豫的指向那咳嗽的源头:“就他,谢家那个顶好看的公子。” 满朝文武的表情,瞬间从对军国大事的凝重,变成了极致的错愕,随即又统一转化为一种混合着震惊、荒谬与看好戏的复杂神情,最后,几乎所有人的眼神里都明晃晃地写着:“萧将军莫非是在边关待久了,把脑子也吹傻了?” “胡闹!”承德帝终于找回来自己的声音,他指着那咳得快要背过气去的谢知微,声音都拔高了些:“胡闹!简直是胡闹!谢家公子他……他这身子,满朝文武谁人不知?风吹就倒,药罐子里泡大的!你、你这……你让他如何经得起你……你这般折腾?” 皇帝的话在嘴边转了几个弯,终究没把“摧残”二字说出口。 “陛下!”萧战凰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步,挺直了脊梁,逻辑清晰,声音洪亮得能震醒装睡的人,“正是因为他身子弱,才更需要臣来保护啊!您想想,把他放在别家,万一被不懂事的下人怠慢了,被后宅阴私算计了,或者干脆一阵大风吹来,给吹跑了怎么办?被日头一晒,给晒化了怎么办?” 她说着,还伸出粗粝的手指,一一细数:“放在臣的将军府,臣向您保证!一天三顿……不,五顿!五顿顶级药膳,人参鹿茸当饭吃!院子里铺最软的毯子,屋里摆最暖的炭火,出门八个护卫抬着大轿,保证给他养得白白胖胖,根骨强健!” “噗嗤——”武将队列里,不知是谁先没憋住,发出一声闷笑,随即引来一片压抑的低笑声。连几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都忍不住捋着胡子,无奈地摇头失笑。 而文官队列里,谢知微的嫡兄,吏部侍郎谢知远,脸色已经从铁青转向了煞白。 他疾步出列,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利:“陛下!万万不可!舍弟自幼体弱多病,福薄命浅,岂敢高攀萧将军?这……这简直荒唐!有辱斯文!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战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看他,只目光灼灼地锁定承德帝,嘴角一翘,竟带上了几分在边关与敌军谈判时的痞气与无赖:“陛下,您可是金口玉言,亲口说了‘无不应允’。君无戏言啊陛下!金銮殿上,文武百官都可作证!若是陛下实在觉得为难……” 她拖长了调子,眨了眨眼:“这赏赐,臣先打个欠条?您先欠着,等您日后想好了,或者有更合适的‘赏赐’了,再给臣补上?” 承德帝看着她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滚刀肉模样,又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咳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魂归西天的谢知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日后将军府鸡飞狗跳的场景,以及言官们雪花般飞来的弹劾奏章。 可……北境刚平,狄戎元气大伤,至少能换来边境十年太平。 这一切,大半功劳都要归于眼前这个让他头疼不已的女将军。 萧家满门忠烈,手握重兵,于公于私,他都不能在此刻寒了功臣之心。一个无足轻重的丞相庶子,与边境安宁、军心稳定相比……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这一下抽走了他十年的精气神,连带着肩膀都垮了下去。他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准奏。” “臣,谢主隆恩!”萧战凰声音洪亮如钟,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心满意足,像只终于叼走了垂涎已久肉骨头的狼。 而在那个被所有人或怜悯或嘲讽目光注视的角落里,谢知微用那方素白手帕紧紧掩着唇,剧烈的咳嗽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无人得见,那方帕子之下,他失了血色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勾出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更无人察觉,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那双总是显得朦胧虚弱的眸子里,一丝计划得逞的冷静微光倏忽闪过,快得仿佛是错觉。 那卷明黄的圣旨被太监送到丞相府那座最偏僻、几乎被遗忘的小院时,谢知微正披着一件半旧的月白长衫,倚在窗边的竹榻上看书。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侧脸和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安静得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微响。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像一把生锈的剪刀,猛地剪破了这片宁静。小院里伺候的两个老仆吓得直接跪伏在地,浑身抖若筛糠。 谢知微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旨意中关乎终身的内容与他毫无干系。直到太监念完,那刻意拉长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小院里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他缓缓放下书,由身边一个面容沉静的小厮扶着,艰难地从榻上起身,然后,一丝不苟地、朝着皇宫的方向跪拜下去。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易碎的优雅,仿佛每一个举动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臣……谢知微,领旨。谢陛下隆恩。”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惯有的虚弱,却异常清晰。 他伸出苍白修长、指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卷沉重无比的明黄绢帛。 指尖在绢帛上“萧战凰”三个铁画银钩的字上,极其轻微地停顿、摩挲了片刻。窗外的老树上,恰好传来一声清脆婉转的鸟鸣,一只翠羽的鸟儿振翅飞向湛蓝的天空。 谢知微抬起头,安静地望着那只鸟儿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而沉寂。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认命的病弱公子,此刻心底翻涌的,究竟是无奈,是嘲讽,还是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他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波澜都隐藏在看似脆弱的水面之下。 圣旨下达的速度,比萧战凰的轻骑兵冲锋陷阵还要快。不出一个时辰,“杀神将军强娶病美人谢公子”这桩惊天奇闻,就如同燎原的野火,伴随着各种匪夷所思的细节和猜测,瞬间引爆了整个京城的话题圈,成为了茶楼酒肆里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第2章 大婚 将军府今日的张灯结彩,透着一股与往常截然不同的热闹。 红绸挂满了檐角,囍字贴满了窗棂,可往来宾客脸上的笑容,却大多藏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探究和看好戏的意味。这桩婚事,太过离奇,由不得人不好奇。 “开盘了开盘了!赌咱们这位新姑爷能在将军手下撑几天?”后院负责采买的二管事,偷偷拉着几个相熟的小厮低声开盘。 “我押三天!不能再多了!听说将军府的参汤都是按桶熬的,是头牛也补流鼻血了!” 一个年轻小厮挤眉弄眼。 “啧,可怜谢公子那身板,洞房花烛夜,别真出点什么事儿……” 一个年长些的嬷嬷忧心忡忡,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这窃窃私语,自然也飘到了今日的主角之一——萧战凰的耳朵里。 她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着振翅的凤凰,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子沙场磨砺出的杀伐之气。 她浑不在意地掏了掏耳朵,对身旁的陪嫁丫鬟,也是她的亲卫之一,红缨说道:“听见没?都等着看老子笑话呢。” 红瑛一脸耿直:“将军,您一拳能打死牛,是得小心点,别真把姑爷碰碎了。” 萧战凰:“……不会说话就闭嘴!” 前院的喧闹渐渐平息,婚礼的流程在一种诡异而热烈的气氛中走完。 拜堂时,谢知微果不其然,几乎是全程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喜嬷嬷一左一右架着完成的。 他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每一次弯腰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让观礼的宾客们都捏了一把汗,生怕他当场就晕过去。 终于,礼成。新人被送入洞房。 新房里,红烛高燃,映得满室生辉。龙凤喜烛噼啪作响,是此刻房间里唯一显得过于响亮的声音。 萧战凰自己一把掀了那碍事的盖头,随手扔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榻上。 她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比在战场上冲杀一个来回还累。 目光转向床边,那个被她“娶”回来的夫君,谢知微,正被嬷嬷们扶着,端坐在床沿。 他依旧穿着繁复的大红喜服,衬得那张脸愈发没有血色,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蜷缩着,透露出主人的紧张。 萧战凰摸了摸下巴,有点犯愁。这玩意儿,比她的亮银枪可娇贵太多了。 她几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凑近了仔细打量他。“喂,”她放低了声音,生怕一口气把他吹跑了,“你……还行吗?还撑得住不?” 随着她的突然靠近,一股混合着淡淡酒气和阳光味道的热意扑面而来。 谢知微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原本苍白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异样的潮红,连耳根都透出了粉色。 “夫、夫人……”他声音气若游丝,像风中残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不敢与她对视,“在、在下……恐……恐……” “恐什么?”萧战凰没听清,又下意识地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直接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这一下,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知微眼睫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蝶翼,随即,他身体一软,毫无预兆地向一侧歪倒下去。 “哎!”萧战凰反应极快,低呼一声,长臂一伸,稳稳地将他捞进自己怀里。 入手的分量轻得让她心惊,那腰身纤细得仿佛她稍一用力就能折断,这真的是一具成年男子的身体吗?感觉比她的铠甲轻多了,像抱着一团没有重量的云,或者一件精贵无比的琉璃盏,随时都会碎裂。 “来人!快传府医!”她一边扬声朝外喊,一边小心翼翼地,用自己这辈子最轻柔的力道,将人打横抱起,再轻轻地、稳稳地安置在床榻内侧,还顺手捞了个软枕垫在他颈下。 那全套动作,比她在演武场上擦拭保养御赐的宝弓还要专注小心十倍。 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屏息凝神诊了半天的脉,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最终表情古怪地收回手,对着一脸紧张的萧战凰躬身道:“将军,姑爷这是……先天元气亏损,底子过于薄弱,加之今日大婚礼仪繁琐,劳累过度,心神激荡,一时气血不畅,厥过去了。好生静养,莫再受刺激,待缓过这口气来便无大碍。” 萧战凰松了口气,挥挥手让府医和满屋子等着伺候的丫鬟嬷嬷全都退下。 “吱呀”一声,房门被关上。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萧战凰叉着腰,在铺着大红地毯的床边来回踱了两圈,看着床上昏迷中也微微蹙着眉头,显得无比脆弱可怜的“瓷娃娃”,最终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她自言自语,挠了挠头,“算了,就当是……捡了只顶级娇贵的战马崽子!对,就是这么回事!”她用力点了点头,仿佛说服了自己,“养着!” 她不再犹豫,利落地脱掉沉重的外袍和靴子,只穿着中衣,在谢知微外侧躺了下来,扯过锦被将自己和他一起盖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侧过身,对着毫无知觉的谢知微,压低声音,用一种像是在部署机密军务般的口吻,郑重其事地说道: “听着,谢知微,以后,你就是我萧战凰罩着的人了。京城里头,谁敢欺负你,给你气受,先问过我手里的这杆枪同不同意!”说着,她还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握枪的动作。 说完这番“宣言”,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连日奔波的疲惫和今日的折腾一起涌上,不到三息,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竟是秒睡。 在她彻底陷入沉睡之后,身旁,那本该昏迷不醒的人,浓密如蝶翼的眼睫几不可查地微动了一下,悄然睁开了一丝缝隙。 黑暗中,他静静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睡颜,听着她毫不设防、甚至带着点细微鼾声的呼吸,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计谋得逞的冷静,有一丝无奈的荒谬感,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封已久的心湖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他极轻地、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将微凉的躯体,向她那如同小太阳般散发着蓬勃热意的源头,靠近了一点点,再一点点。 新房门外,奉命来听动静的管家福伯和萧战凰的奶嬷嬷周嬷嬷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周嬷嬷压低声音,忧心忡忡:“这……这才刚进去没多久,怎么就传府医了?咱们这位新姑爷,是真真儿地……弱啊。”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明天开始要炖哪些最温和滋补的药膳了。 福伯捋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一脸高深莫测,眼中却闪着精明的光:“弱不弱的,眼下看来是没错。但嬷嬷你想,咱们将军是什么人?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主儿,什么时候对谁这么小心谨慎过?当年老将军受伤,她上药都是恨不得把伤口搓洗掉一层皮的架势。”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能让将军这么对待的,这位姑爷,是头一个。往后这府里啊,风向怕是要变咯。” 红缨和另一个亲卫青锋抱着剑,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下。红缨撇嘴:“将军也太小心了,跟捧个瓷娃娃似的。” 青锋比较沉稳,低声道:“将军自有将军的道理。这位姑爷……我总觉得,不简单。”他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那里安静得过分。 翌日,天刚蒙蒙亮,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精准时辰点,让萧战凰准时从睡梦中醒来。边关的习惯让她瞬间清醒,眼神锐利地扫过周围环境——大红囍字,鸳鸯锦被,以及…… 她猛地一扭头,就对上了一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正安安静静、带着些许初醒迷茫望着她的眸子。 那眸子极为清澈,像两汪浸在寒潭泉水里的墨玉,因着病气,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纯粹得不像话。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谢知微像是骤然被猎鹰盯住的小鹿,受惊般猛地闭上了眼睛,速度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 可他那一排长长的、如同小扇子般的睫毛,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泄露了他早已醒来并且此刻心绪极度不宁的事实。 萧战凰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 她起了逗弄的心思,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戳他近在咫尺的白皙脸颊,触感微凉,细腻得如上好的暖玉。 “喂,”她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笑意,“谢知微,装睡也专业点行不行?你睫毛抖得,都快给本将军扇风了!” 第3章 回门 三日回门,对于任何一对新婚夫妇都是大事,对于萧战凰和谢知微而言,更是备受瞩目。将军府门口,马车早已备好,踏雪马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萧战凰一身利落的暗红色骑装,长发高束,英姿飒爽。她看着小厮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谢知微,一步一顿,几乎是挪向马车,那速度让她这个急性子看得心头火起。 “太慢了!照这个速度,走到萧府都能吃晚饭了!”她失去耐心,几步上前,直接拨开那两个战战兢兢的小厮,“一边去,磨磨唧唧的。”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她熟练地俯身,手臂穿过谢知微的膝弯和后背,微一用力,再次将人轻松地打横抱起。 “!”谢知微惊得连咳嗽都忘了,苍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爆红,一直蔓延到脖颈深处,连精致的锁骨都泛起了粉色。他全身僵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活脱脱变成了一根被点了穴的木头。 周围垂手侍立的下人们纷纷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有几个年纪小的丫鬟已经憋笑憋得脸通红。 “看什么看?走了!”萧战凰浑然不觉有何不妥,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她轻松地将人塞进铺了厚厚软垫、如同一个小型移动暖阁的马车里,仔细替他调整好靠枕,这才利落地翻身,骑上她那匹神骏的踏雪马,大手一挥:“出发!” 马车辘辘而行。 车内,谢知微捂着依旧发烫的脸颊,感受着车厢轻微的晃动,广袖下的手,默默攥紧了衣角,骨节微微泛白,良久,才又缓缓松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沉静的朦胧。 而萧府门口,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以萧老将军萧擎为首,萧战凰的三个哥哥——大哥萧战天、二哥萧战地、三哥萧战玄,外加一位嫂嫂苏氏,如同四大金刚带一菩萨,在府门前一字排开。 个个身着常服却也难掩彪悍之气,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长街尽头。 这阵仗,不像是迎接新婚女儿回门,倒像是摆下了鸿门宴,准备三堂会审。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萧战凰就“噌”地跳下马,不等车夫摆放脚凳,一把掀开了车帘。 只见谢知微正扶着车门框,动作极其缓慢地试图下车,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脚尖刚沾地,身形就晃了晃,随即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让人揪心的轻咳。 萧老将军萧擎见状,浓眉一拧,声如洪钟,率先发难:“小子!”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就你这风一吹就倒的架势,连自己都顾不利索,拿什么来照顾、保护我闺女?”他刻意在“保护”二字上加重了音量。 大哥萧战天抱着肌肉贲张的胳膊,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子般在谢知微身上刮过:“听说你昨儿在宫里谢恩,又晕了一回?啧啧,妹夫,你这身子骨,纸糊的都比您结实点儿啊!” 二哥萧战地捏着醋钵大的拳头,骨节捏得咔吧作响,脸上却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妹夫,老是躺着闷不闷?跟二哥去校场活动活动筋骨?出他一身透汗,什么风寒病气都给你逼出来!保证比喝什么苦药汤子都管用!” 三哥萧战玄相对“文雅”些,他没展示肌肉,也没捏拳头,而是晃了晃手里一个古朴的酒囊,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哥这儿有珍藏了七十年的北疆烧刀子,一口下去,喉咙像着火,保管什么阴寒湿气都驱得干干净净!来一口?” 这文武混合、软硬兼施的阵仗,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谢知微牢牢罩住。 他被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掩唇咳得越发厉害,肩头轻颤,眼尾都泛起了脆弱的红晕,看上去就像一只被一群猛虎围住的小白兔,可怜无助到了极点。 萧战凰心头火起,一个闪身,结结实实地挡在了谢知微面前,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母豹,对着自家父兄就是一通火力全开的输出: “干嘛呢!干嘛呢!联合起来欺负人是吧?爹!您说话小点声!房顶瓦片都要被您震下来了!大哥二哥!把你们那身肌肉收一收!显摆什么?吓着他了!还有三哥!你那叫酒吗?那叫燃料!是人喝的东西吗?你想把他直接送走啊?” 她连珠炮似的说完,这才回过头,努力让脸上刚硬的线条柔和下来(尽管效果甚微),对谢知微安抚道:“别搭理他们,他们就是一群莽夫,嗓门大,脑子……比较直,没恶意。” 萧家众男人:“……” 我们是不是被自家闺女/妹妹公开处刑了? 萧老将军吹胡子瞪眼,三个哥哥面面相觑,表情精彩纷呈。 就在这时,谢知微适时地抬起眼帘,那双蒙着水汽的眸子湿漉漉的,如同林间迷路的小鹿。 他声音轻柔,带着些许怯意,却又努力保持着礼貌和镇定:“无、无妨……岳父大人与诸位兄长……皆是性情豪爽、赤诚之人,此乃真性情。能与诸位成为一家人,是小婿……之福。”说完,他仿佛气力不济,又是一串压抑的、令人心疼的轻咳。 这副我见犹怜、又懂事隐忍的模样,瞬间精准击中了在场所有女性成员的软肋。 萧夫人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嗔怪地瞪了自家男人和儿子们一眼:“好了好了!都给我闭嘴!一个个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没看见姑爷身子不舒服吗?凰儿,还愣着干什么?快带你夫君去你出嫁前的院子里歇着!周嬷嬷,快去把我库房里那支老山参取来炖上!” “得令!”萧战凰响亮地应了一声,无视父兄们五味杂陈的目光,再次俯身,轻松地将她的“娇花”姑爷打横抱起,在一片寂静中,大步流星、旁若无人地穿过前院,往内宅走去。 萧老将军萧擎看着女儿那“护食”的背影,摸着满是胡茬的下巴,对围拢过来的儿子们小声嘀咕,语气复杂:“看见没?宝贝着呢……看来咱们以后对这姑爷,得轻拿轻放,当进贡的顶级瓷器那么供着,磕了碰了,你们妹妹得跟咱们急眼。” 大哥萧战天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望着妹妹消失的方向,喃喃道:“爹,我怎么越看越觉得,咱家这棵万年铁树,不是去拱了别家的白菜,而是……而是小心翼翼地从外面扛回了一盆需要精心伺候、娇贵无比的绝世名花啊?” 萧战凰的闺阁院落依旧保留着原来的样子,简洁、开阔,带着一丝武将之家的利落,只是如今多了许多柔软的垫子和暖炉。她将谢知微妥帖地安置在窗边的软榻上,又顺手塞了个暖手炉到他怀里。 看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与这精致房间格格不入却异常认真的背影,谢知微微微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三哥萧战玄磨磨蹭蹭地蹭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琉璃碟子,里面是几颗晶莹剔透的蜜饯。 他脸上有点不自在,语气也别别扭扭:“咳……那什么,娘……娘让给的。说嘴里没味的时候含一颗,能压压药味。” 他把碟子往谢知微手边的小几上一放,迅速补充道,“可不是我特意去给你找的啊!你别多想!” 谢知微看着那碟显然精心挑选过的、品相极佳的蜜饯,微微一怔,随即抬起眼帘,对着萧战玄露出一个浅浅的、真诚的笑容,轻声道:“多谢三哥。” 萧战玄被他这声“三哥”和干净的笑容弄得脸一红,梗着脖子,极其不自在地“嗯”了一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迅速走开了,仿佛身后有狼在追。 萧战凰正好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挑眉看了看三哥仓皇的背影,把水杯递给谢知微:“喏,压压惊。我三哥就那样,脸皮薄,心肠软。” 谢知微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在与她相触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他抬起眼,望向眼前这个如同烈日般耀眼、行事风格迥异于他过往所认知的任何人的女子,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极浅淡,却真实抵达眼底的笑意,轻声道: “夫人,日后……怕是要辛苦你,多多指教了。” 萧战凰浑不在意地一摆手,笑容爽朗而耀眼,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好说!指教不敢当!你只要好好的,安安稳稳的,别被我爹和哥哥们那些大老粗吓死,就是对我最大的指教了!” 谢知微低下头,看着杯中因她动作而轻轻晃动的涟漪,那笑意在他清澈的眼底慢慢晕开,温柔而真实。 这片过于炽热、过于喧闹、甚至有些莽撞的阳光,不由分说地照进了他沉寂灰暗、步步为营的世界。 或许,这恰恰是他冰冷人生中,唯一缺失的、也是最不可或缺的那抹颜色。 第4章 回门宴风波(上) 萧府花厅,盛宴已开。 巨大的紫檀木圆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侍女们悄无声息地穿梭斟酒。然而,这席面的气氛,却远不如那滋滋冒油的烤全羊和热气腾腾的佛跳墙那般热烈。 萧老将军坐在主位,面色沉肃,不怒自威;萧家三兄弟虽不再明目张胆地“武力威慑”,但那一道道探究的、审视的,甚至带着点“这小白脸到底有啥好”意味的目光,仍像无形的小飞刀,嗖嗖地往谢知微身上扎。 谢知微坐在萧战凰下首,姿态是世家公子刻入骨子里的优雅,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仿佛上好的江南宣纸。他执箸的手指修长白皙,却似乎连象牙筷的重量都难以长时间承受,偶尔以袖掩唇,发出几声低低的、压抑的轻咳。 每一次轻咳,都让坐在他身旁的萧战凰下意识地侧过头,眉头微蹙,然后不由分说地往他面前那只小巧的青玉碗里夹一筷子她认为“极补”的菜肴——通常是些炖得烂熟的肉糜或参茸精华。 “多吃点,长力气。”她压低声音,语气是惯常的发号施令,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关怀。 谢知微从善如流地微微颔首,低声道:“多谢夫人。”他小口进食,动作慢条斯理,与满桌武将他风卷残云般的画风格格不入。 酒过三巡,气氛在萧夫人努力的暖场下,总算缓和了些许。就在她刚提起京城时兴的花样子,试图聊些轻松话题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讥诮,自花厅连接廊道的月亮门处响起。 “哟,我当今日府里为何如此热闹,原来是我们‘战功赫赫’的堂妹,带着她那‘大名鼎鼎’的夫君回门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腰缠玉带、面色倨傲的年轻男子,端着酒杯,步履略显虚浮地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衣着华贵、一脸看好戏神情的公子哥。 此人正是萧家二房的嫡子萧战英,素来与承袭了爵位的萧战凰这一房不太和睦,自身文不成武不就,是个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平日里最忌惮也最嫉妒这位战功彪炳的堂妹。 萧战凰握着酒杯的手指一顿,眉峰瞬间凌厉起来,刚要开口,萧战英却已径直走到谢知微的座位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同打量一件稀罕却廉价的物品,语带嘲讽,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整个花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公子,哦不,现在该叫堂妹夫了。”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啧,你说你这身子骨,三步一喘,五步一咳的,能经得起我堂妹几下折腾?别不是……就靠着一张脸,用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才攀上我们萧家这棵高枝的吧?毕竟,你们这些文弱书生,别的不行,这吟风弄月、哄骗女子的心思,倒是多得很呐!” 这话已是极其无礼刻薄!几乎是指着鼻子骂谢知微是靠着色相和心机上位的病痨鬼! “萧战英!你放肆!给老子滚出去!”萧战凰“啪”一声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霍然起身,眼中怒火如实质,周身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瞬间弥漫开来,整个花厅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萧老将军脸色铁青,手中酒杯捏得咯吱作响。萧家三兄弟也同时沉下脸,大哥萧战天拳头已然攥紧,二哥萧战地更是直接站了起来,目光凶狠地瞪着萧战英一行人。 厅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剑拔弩张。侍女下人们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低下头。 所有人都以为,那被当众如此羞辱的病弱姑爷,要么会羞愤欲绝,无地自容,要么会气得当场旧疾复发,再次晕厥过去,坐实了“没用”的名头。 然而—— 被推至风口浪尖的谢知微,并未如众人预料般羞愤或晕厥。他只是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眸子清洌洌的,像雪山顶上融化的冰湖,倒映着萧战英那张因酒色而虚浮的脸,无悲无喜。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却先微微侧身,用那方素白手帕掩住唇,极轻地咳了两声,随后竟对身旁怒不可遏的萧战凰,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并几不可查地、轻轻勾了下她的指尖。这个细微至极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瞬间熨帖了萧战凰即将爆发的火山。 然后,他才转向萧战英,苍白的唇边甚至漾开一抹浅淡的、近乎慈悲的笑意。 “战英堂兄,”他开口,声音依旧气弱,却如幽谷丝竹,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前日西市‘宝鼎轩’那尊前朝玉佛,宝光内蕴,确是珍品。堂兄为酬知己,豪掷三千金,这般雅趣,令人钦佩。” 萧战英脸上刚露出一丝得意,谢知微的话锋却如绵里藏针,悄然转折: “只是……”他微微蹙眉,似有忧色,“‘宝鼎轩’新东家乃吏部张侍郎姻亲,而张侍郎近日,正与都察院李御史清查京中官员亲眷……涉及古玩田产等,易生‘纠葛’之物。” 他每个字都说得无比恳切,仿佛真心在为对方考量: “堂兄此举,落在有心人眼里,恐生误会。若再深究银钱来路……”他适时地停下,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唉,只怕届时,伯父身处要职,亦要为难了。” 萧老将军手中的酒杯定在半空,他浑浊却锐利的眼中,第一次对这位病弱女婿射出了审视的精光——这不是兔子的挣扎,这是狐狸亮出了尾巴,还是条千年狐王! 大哥萧战天猛地攥紧了拳,他不是震惊于消息本身,而是震惊于谢知微对时局和人脉的精准把握,这完全是一个顶级斥候才能拥有的情报能力! 三哥萧战玄手里的酒囊“啪嗒”掉在地上,他张大了嘴,看看面如死灰的萧战英,又看看风轻云淡的谢知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是哪个庸医诊断的“病弱”?这分明是座藏着千军万马的休眠火药! 萧战英已不是面如死灰,而是浑身筛糠般抖动起来。谢知微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之门。他不仅点明了玉佛、飘絮姑娘、三千两,更可怕的是,他轻描淡写地勾勒出了一张能将他们二房彻底卷入灭顶之灾的关系网! “你…你血口喷人!”萧战英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却虚弱得毫无底气。 谢知微不再看他,仿佛对方已不值得浪费任何目光。他转而看向主位的萧老将军,微微躬身,语气恢复了晚辈的恭谨: “小婿失言,扰了岳父雅兴。只是事关萧氏清誉,不敢不言。” 萧战凰怔怔地看着他。 这一刻,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他。他不是她捡来的、需要呵护的瓷娃娃,他是一柄藏在精美丝绸里的宝剑,不出鞘则已,一出则必中要害。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撼、安心与强烈探究欲的情绪,在她胸膛里轰然炸开。 她保护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第5章 回门宴风波(下) 谢知微那几句轻飘飘的话,如同定身咒,让整个花厅的时间都停滞了。 萧战英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两个狐朋狗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恨不得当场消失。 “混账东西!” 主位上,萧老将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他这一声怒吼,如同虎啸,瞬间打破了凝固的气氛,也彻底击垮了萧战英最后一丝侥幸。“还不给我滚下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萧战英如蒙大赦,又羞又怕,连滚爬爬地就要往外跑。 “站住。” 谢知微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让萧战英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浑身一颤。 只见谢知微微微侧首,看向萧战英,依旧是那副病弱的模样,语气甚至带着点关切:“堂兄,今日之事,不过家宴闲谈,出了这门,便忘了吧。毕竟……”他轻轻咳嗽一声,意有所指,“言多必失,于你,于二叔,于整个萧家,都无益处。” 这是提醒,更是警告!警告他管好自己的嘴,否则后果自负! 萧战英头点得像捣蒜,连声道:“是是是!忘了,我都忘了!多谢……多谢妹夫提醒!” 说完,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花厅,模样狼狈至极。 经过这一番闹剧,花厅内的气氛变得无比微妙。 下人们噤若寒蝉,看向谢知微的目光里充满了敬畏。 萧家三兄弟互相交换着眼神,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审视和衡量。他们发现,这个妹夫,根本不是什么需要呵护的娇花,而是一株带着剧毒的曼陀罗,美丽,柔弱,却能于无声无息间致命。 萧老将军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谢知微,第一次用真正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慎重的语气开口道:“姑爷,让你见笑了。家里小辈不懂事。” 谢知微立刻微微欠身,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语气谦和:“岳父言重了。是小婿身子不争气,引得堂兄误会,扰了家宴,该赔罪的是小婿。”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萧家台阶下,又丝毫不提自己刚才那番犀利言辞,仿佛真的只是萧战英在无理取闹。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萧战凰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她一会儿看看身边安静进食、仿佛无事发生的谢知微,一会儿又瞄瞄眼神各异的父兄,忍不住在桌下悄悄伸出手,扯了扯谢知微的袖子。 谢知微动作一顿,侧头看她,用眼神询问:“?” 萧战凰凑过去,用气声在他耳边飞快地问:“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连吏部、都察院的事都知道?” 她靠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谢知微的耳尖几不可查地泛起点点红晕,他垂下眼睫,也用仅容两人听见的声音答道:“病中无聊,偶翻邸报,听些闲谈,胡乱揣测罢了,当不得真。” 萧战凰:“……?” 我信你个鬼!她瞪圆了眼睛,这家伙,到现在还跟她装! 可她心里非但没有不满,反而像是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宝藏,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好奇。她觉得自己捡回来的不是个麻烦,而是个深藏不露的宝贝! 这时,大哥萧战天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目光如炬地看向谢知微:“妹夫,方才……多谢你出言维护我萧家声誉。我敬你一杯。” 他这话,算是代表萧家男儿,正式认可了谢知微刚才的举动。 谢知微立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依旧是那副温良模样:“大哥客气了,分内之事。只是小婿以茶代酒,还望见谅。” 萧战天也不勉强,一饮而尽。二哥、三哥也相继举杯,虽然没多说什么,但态度已然缓和了许多,看向谢知微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自己人”的味道。 ****** 回门宴终于在这波澜起伏中结束。回程的马车上,气氛静谧。 萧战凰盯着对面闭目养神的谢知微,终于忍不住开口:“喂,谢知微,你老实交代,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谢知微缓缓睁开眼,车内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他看着她,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真实的弧度:“夫人想知道什么?” “所有!”萧战凰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灼灼,“你根本不是表面上那么弱不禁风,对不对?你心里清楚得很!” 谢知微与她对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声低沉而悦耳。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夫人呢?娶我回来,真的只是为了……‘养’着吗?” 萧战凰一愣。 谢知微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黑暗,看进她的心底:“陛下赐婚,边境不稳,萧家军权在握……夫人此举,当真毫无深意?” 萧战凰心头猛地一跳,仿佛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被他不经意地触碰到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看着她有些懵住的模样,谢知微眼中的笑意加深,随即又化为一声轻叹,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软垫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夫人不必现在回答。来日方长……” 马车辘辘,驶向将军府。车外是渐沉的夜色,车内是两个各怀心思、却又无形中靠近了一些的人。 第6章 病发 回将军府的马车里,一片沉寂,却涌动着比来时更复杂的暗流。 萧战凰还沉浸在谢知微那句“当真毫无深意”的反问里,心思百转千回。她侧目看着身旁又恢复闭目养神、一脸人畜无害模样的男人,只觉得手痒痒的,很想把他摇醒问个明白。可看他那苍白疲惫的侧脸,到底没忍心下手。 “哼,装,你就继续装。”她小声咕哝了一句,抱臂靠在车壁上,也开始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萧战凰率先跳下车,习惯性地转身,伸手想去扶谢知微。 却见谢知微自己扶着车门,动作虽缓,却稳当地踩着了脚凳。他抬眼,对上萧战凰有些诧异的目光,唇角微弯,声音轻柔:“总不能让夫人……次次都抱我下车。” 萧战凰:“……” 她竟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这家伙,果然是在装! 她没好气地收回手,哼道:“知道就好,自己走稳了,摔了我可不管。” 话虽如此,她却刻意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而行,目光时不时扫过他,确保他不会真的体力不支。 府内灯火通明,管家福伯早已带着下人等候。见两位主子回来,气氛似乎比出门时更微妙了些,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回到主院,萧战凰看着谢知微径直走向那张属于他的、被布置得无比舒适的软榻,心里那点探究欲又冒了出来。她挥退了下人,抱着胳膊,杵在屋子中央,盯着他。 “谢知微,我们现在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吧?”她开门见山,“你今天露那一手,别说只是闲着无聊看邸报。你到底知道多少?想干什么?” 谢知微正欲拿起榻边小几上的书卷,闻言动作一顿。他抬眸看她,烛光下,她站在那里的身影挺拔如松,眼神灼亮,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 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书卷,正要开口。 突然,他脸色猛地一变!原本只是苍白的肤色,瞬间褪成了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困难,他一手猛地捂住胸口,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蜷缩,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榻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咳……咳咳……”这一次的咳嗽,不再是之前那种虚弱无力的轻咳,而是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咳! “谢知微!”萧战凰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入手一片冰凉的冷汗,他整个人都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药……我的……药……”他气若游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萧战凰心头一紧,立刻朝外厉声喝道:“红缨!青锋!快传府医!把姑爷的药拿来!”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慌。 外面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战凰半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单薄胸腔里那艰难痛苦的震动。她笨拙地用手拍着他的背,想帮他顺气,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坚持住,谢知微!听见没有!”她在他耳边低吼,像是在命令自己的士兵,“你不是还有很多事没告诉我吗?你敢就这么晕过去试试!” 很快,红缨拿着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跑了进来,府医也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 府医一看谢知微的状况,脸色就凝重起来,连忙取出银针,熟练地在他几处穴位上施针,又让萧战凰帮忙,将玉瓶里仅剩的一颗碧色药丸喂进他口中。 一番忙乱之后,谢知微那骇人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总算平稳了些。他浑身脱力地靠在萧战凰怀里,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被冷汗濡湿,脆弱得不堪一击。 府医擦了擦汗,面色沉重地对萧战凰道:“将军,姑爷这是旧疾复发,且来势汹汹。方才那是心脉痉挛之兆,万幸救治及时。只是……姑爷这病根深种,需要静养,最忌劳心费神,情绪大起大落。今日怕是……耗神过甚了。” 萧战凰看着怀里仿佛一碰即碎的人,再回想今日他在宴席上那谈笑间逼退萧战英的冷静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所以,他那番举重若轻的表现,并非毫无代价? 她挥挥手,让府医和侍从都退下,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 她就这么抱着他,坐在榻边,一动也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萧战凰低下头,凑近去听。 “……冷……” 她眉头紧锁,试着将他往怀里又拢了拢,却发现他手脚依旧一片冰凉。她不再犹豫,直接脱了靴子,小心翼翼地将两人一起挪进榻里,扯过厚厚的锦被将两人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伸出手臂,将他整个冰凉的身体圈进自己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谢知微似乎感受到了热源,无意识地在她怀里蜷缩了一下,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黑暗中,萧战凰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臂弯里、安静沉睡的侧脸,心头纷乱如麻。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会儿深不可测,一会儿又脆弱得下一秒就要消失。她最初“娶”他,确实存了几分应对陛下、稳住局势的心思,可如今…… 她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他额前被冷汗粘住的碎发,动作是她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温柔。 “谢知微,”她对着沉睡的人,用气音喃喃自语,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承诺,“我不管你到底藏着多少秘密,也不管你是什么妖孽转世……既然进了我将军府的门,就是我萧战凰的人。你的命,我得留着,听到了吗?” 回答她的,只有谢知微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寂寥的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