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公主今天登基了没?》 第1章 她将如闪电般归来 1796年11月6日,圣彼得堡这座此时整个欧洲最显赫的都城,从数日之前便开始下起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遮蔽了天日,也将室外染作了白茫茫的一片。 这座城市用黄金和大炮说话,比凡尔赛更傲慢,比白金汉更警觉。 而这座城市,这个帝国的主人,北方的塞米勒米斯——叶卡捷琳娜大帝。 人们都说,当你与她对话时,你会忘记她是女人。而她的伟大之处正在于,她的强大与权势,会让你忘了她的性别。 但,那是曾经。 这个曾经令欧洲诸国的统治者们闻之色变的危险女皇,此时正躺在她那柔软的,锦绣堆砌的床榻上,看起来即苍老,又虚弱。 寝宫的壁炉之中,熊熊的炉火正不断地散发出热气,令此时陪伴在她身侧的侍从们,都感到一阵冬季里难得的燥热。 可只有她,我们伟大的,强势的女王,她的身体依旧冰凉,似乎这些人间的温度,已经无法再温暖她了。 “陛下……”宫廷医生罗杰逊小心翼翼地低声呼唤,仿佛是在试探着什么。 而她仿若未闻,她的目光仍死死地盯着床榻边悬挂的挂毯上,欧洲地图的一角——那是她还来不及完全征服的地方。 她的意识已经涣散,可她的野心仍在燃烧。 * 叶卡捷琳娜知道,她的时间就到了,她即将死去了,去往天堂。 人生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便会忍不住地开始回忆起往事。周围人的呼唤,她听在耳中,却懒得去回应,她不想有人在此时打扰自己。 她的意识逐渐变得涣散,思绪也渐渐飞远,她这波澜壮阔的一生,仿佛一场引人入胜的戏剧,忽然在她的眼前飞速闪过。 有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来到人世间的第一个名字——索菲亚·奥古斯特,来自安哈尔特-采尔布斯特公国的公主。 即便到了生命的尽头,回忆起自己的少女时代,往事似乎也并不美好。 与俄国广袤的疆土相比,父亲的那一点采邑根本不值一提。 可是想起那个为了偷看卢梭的著作而躲在阁楼里,因此冻僵了手指的自己,她还是忍不住会心一笑。 那也许是她此时能够回忆起来的,仅存的一点少女时期的顽皮,和无伤大雅的倔强。 那时候的她,想要的其实并不多,一个温暖的家,恩爱父母,适当的自由,仅此而已。 然而少女的妄想,因为一封来自北方的信件而被碾得粉碎。 在余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的脑海中都依旧回荡着一个严厉的声音:“小母狼,想活命就学会用俄语做梦。” 她甚至还能记起,伊丽莎白女皇对初来乍到的自己说出这句话时,那支被她用来挑起自己下巴的权杖上镶嵌的那枚祖母绿宝石的耀人光泽。 也正是在那一刻,叶克捷琳娜对权势第一次有了更为具象的想象和向往。 一整剧烈的咳嗽响起,震得叶卡捷琳娜的胸腔发疼。 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的目光仍旧死死地盯着挂毯,她忽然挣扎着伸出了手,抓向了床幔,仿佛是要抓住博斯普鲁斯海峡那虚无缥缈的晨雾一般。 “君士坦丁堡……”她的声音沙哑,似从牙缝中挤出了那个令自己心心念念的名字。 带着不甘与遗憾,她那建立第三罗马的宏伟蓝图,终究该是缺了这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拼图。 侍从与医生们因为她的动作,慌忙间围拢了上来,方才还寂静得仿若无人的房间里再次热闹起来。 这略显慌乱的热闹,在门外一阵鞋跟的撞击声中再次平息了下来。 叶卡捷琳娜知道,是保罗来了。那个她从未爱过的儿子,也是她政治生涯中,最大的败笔。 很快,她听到大门被人打开的动静,青年面色冷漠地站在她的窗前,第一次胆敢这样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自己的母亲。 他的眼中没有温度,也没有不舍,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仇怨。 “母亲,我的父亲……是否真的死于一杯毒酒?死于您亲手下令灌下的毒酒?”这是他压抑了近三十年的诘问,直到母亲临终之前,才终于有了勇气,将它问出了口。 真是个懦夫,和他父亲一样的懦夫。 叶卡捷琳娜想要冷笑,彼得三世的死从来也不是秘密,只是在她的强权之下而成了一个无人敢提的禁忌。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她用仇恨喂养大的儿子,无论是性格还是能力,他都像极了他那可怜又可悲的父亲。 “你终于问出口了……”叶卡捷琳娜嘲弄般地朝保罗一笑:“这三十年来,你恐惧着根本不敢触碰的真相。” “你父亲死于他与生俱来的病症,软弱。而我,只是为他开了一剂必要的药方罢了。” 说罢,她似乎不愿再看到他,静静地转过头。 耳畔传来保罗暴怒的诅咒,可她充耳不闻,只是任由他被忠心的卫兵们架出了屋子。 可即便如此,她的脑海中还是浮现出了彼得三世那张愚蠢又懦弱的脸。那个崇拜她的敌人,几乎要将俄国的利益拱手相让的蠢货。 对于他,她连恨都谈不上,唯有厌恶和不屑。 他的死对于她而言,不过是清理掉了一块阻挡自己前进道路的碍眼绊脚石。 “他只配得到一杯毒酒,而保罗,只配活在我的阴影里,觊觎我所拥有的一切。”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平心而论,她或许是一个优秀卓越的君主,却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可那有怎样呢?她从不认为女人天生就该成为一位优秀的妻子和母亲。 她缔造了一个伟大的帝国,而他们——她的丈夫和儿子,只会在她的身后,像鬣狗一样啃噬她的功业。 她死死地拽着那一角床幔不愿撒手,就像攥着手中的权力一样。 * 凌晨四点,叶卡捷琳娜的呼吸渐渐微弱,直至彻底停止。 可她的眼睛仍盯着天花板上的巨大的双头鹰徽记,那象征着她用铁与血铸就的帝国,却也禁锢了她三十四年的灵魂。 宫廷医生合上她眼皮的瞬间,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新雪覆盖了圣彼得堡的街道,也掩埋了帝国史上最浓墨重彩的一页。 “如果……”她最后的思绪飘向伏尔泰,那位曾称她为“北方的塞米勒米斯”的哲学家。 “如果我真的那么伟大……为何此刻,我仍觉得孤独?” 窗外,报丧的钟声响彻了圣彼得堡。而欧洲的君主们,已经拿起了新的棋子。 * 一阵令人着恼的嘈杂声在叶卡捷琳娜的耳畔想起,将她的意识从一种昏昏沉沉的混沌中再次拉回了现实。 我……没死?这是她下意识的第一个念头,旋即便是一种恼怒。 她的仆人们究竟何时变成了这副聒噪的模样,难道她们忘记了自己的主人最厌恶这样毫无意义的嘈杂吗? 不,这些人说的是……希腊语!不,这与她所熟识的希腊语仍有着一些微妙的差距。 但是,她依然能够从这些人的话语里,听见了一些自己想要的信息。 “愿上帝保佑阿莱克修斯,愿他在前线一切安好。若他知道你为他诞下了一位公主,也会感到高兴的。” 随着一个威严的女声响起,说着恭喜的话,语气里却连半点喜悦之情都难以察觉。 叶卡捷琳娜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抱了起来,离开了柔软的床榻。 她已经发现了,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为何自己身边的人都说起了希腊语,而是自己的意识。 它似乎挣脱了自那具老朽而冰冷的躯壳中挣脱,却又被困入了一个更加荒谬的牢笼—— 一具柔软的,无力的,不受控制的婴儿躯体。 这真是太荒谬了!可是,活力仿佛一瞬间涌入了她的身体里,这种感觉她已经有许多年未曾体验过了。 狂喜很快就取代了震惊,而这些年来盘桓于权利的巅峰所习得的本能,也让她开始认真的考量自己所身处的环境。 忽然,她感到自己被小心翼翼地交到了另一个人的怀中,一道亮光也随即晃入了她的眼中。 这束光并不如那些悬挂于冬宫的水晶吊灯那般璀璨刺目,而是一种更加柔和,仿佛带着某种古老质感的朦胧光辉。 她模糊的视线努力地聚焦,试图穿透那层新生儿特有的视觉屏障,去看向抱起自己的人。 她的眼睛向上移去,由是对上了一双也正在端详着她的眼睛。 这是一位约莫六十岁上下的老妇人,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清晰的纹路,却并未带走她的风骨。 她的面容瘦削,颧骨微高,下颚的线条绷得有些紧,那是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坚毅。 这样的神情,叶卡捷琳娜无比的熟悉。在刚刚登基时,她常常为了保持威严而在无人时对着镜子偷偷练习。 直至后来,这个表情几乎就如同嵌在了自己的脸上一般,浑然天成。 叶卡捷琳娜感觉她并不是在欣赏一名出生的婴儿,而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入库的,关乎家族命运的重要资产。 这样的目光让叶卡捷琳娜本能的感到不喜,但仅仅只是因为,自她登基以来,已经有很久很久,没人胆敢用这样的目光来打量她了。 她早已习惯了那些恭敬的,谦卑的,仰慕的,甚至是戒备,警惕的目光。唯有这种属于上位者的目光,让她感到了冒犯。 可几乎就在下一秒,一种荒谬的寒意顺着她依旧稚嫩的脊梁窜入了她的脑中,让她警醒了过来。 她终于想了起来,她已不再是那个只用一个眼神便能让整个欧洲大陆颤抖的女皇了。 此刻,在这威严而老练的目光之下,她只是一个婴儿,一个附属品,或许……还是一个刚刚评估完价值的公主。 一个公主……她太了解权力运作的规则了,虽然还不知自己纠结诞生在了哪个家族里,但不论是在哪儿,一个公主的价值,往往只在于联姻。 就像她年轻时一样,从德意志的小公主变成俄国的大公夫人,成为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前世,她从一个异国公主一步一步爬上沙皇的宝座,将整个俄国踩在脚下。 今生,难道要重走老路,将自己前半生的命运再次交到别人手中? 不!绝不可能! 即便此刻她的身躯稚嫩,可她的灵魂却如前世般老辣,擅长玩弄人心与权术。 这一世,从现在开始,她就要一点一点,主宰自己的命运。 第2章 这是哪? 那么首先,她必须要确认,自己降生在了哪个王室之中。 摩尔达维亚亦或是瓦拉几亚公国的大公?可是这些法纳尔贵族里,可没有一位叫阿莱克修斯的大公。 叶卡捷琳娜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仔细思索了起来,却无论如何也理不出头绪。 她迫切地需要更多的信息,来推断出自己现下的处境…… 毕竟虽然同样能被称为“公主”,可出生在冬宫亦或是出身于某个多瑙河公国里,可有着天壤之别。 忽然,一阵轻柔的动作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感到自己重新回到了柔软的床榻中。 “伊琳妮,看看你的孩子吧,国务缠身,我晚上再来看望你。” 旋即,一张稚嫩却写满疲惫和忧虑的年轻脸庞便迅速占据了她那尚且模糊的视野。 叶卡捷琳娜静静地“审视”着这个少女,她还如此年轻,看起来不会超过二十岁。 她的面容姣好,却显得十分的疲惫和虚弱。汗湿的棕色长发贴在了额角,眼底还带着一些生产后的虚弱以及几乎就要溢出来的不安和焦虑。 叶卡捷琳娜立刻便明白了原因,比起公主,王室更加迫切的需要的是男性继承人。尤其是,当君主仍在外征战的时刻。 很快,她就排除了方才所猜想的两个公国。毕竟据她所知,这两个公国才刚刚享受了几年来之不易的和平。 而且,他们的大公夫人,也并不叫伊琳妮,亦或是,伊琳娜。 那会是哪里呢?她越发的困惑了起来,此时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眼前的女人,就是她这一世的母亲。 一个美丽的,或许还拥有高贵血统的,却似乎并不拥有决定性权利的年轻王后。 想必,在得知自己性别的时候,她一定都很失望吧?她冷冷地想着。 但很快,女人的动作让她一惊。 伊琳妮有些艰难地伸出了细弱的胳膊,轻轻地抚摸着婴儿细嫩的脸颊,动作温柔,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轻颤抖。 叶卡捷琳娜听见她用那甜美的嗓音轻声哼唱起了旋律古老的希腊语摇篮曲,像是在安慰怀中的婴儿,又像是在抚慰自己的惊慌。 叶卡捷琳娜没有哭闹,也没有回应那份温情。她只是沉默地承受着这陌生的抚触,内心毫无波澜。 母爱?她早就不信这套东西了。在她看来,这种基于血缘的本能和责任,在残酷的宫廷政治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比如,她和保罗。 她此刻更关心的是,此时正怀抱着自己的女人,在这个家族里,究竟拥有多少的话语权?她的母家,在自己羽翼未丰时又能够为自己提供多少的保护和助力。 忽然,她感到女人轻轻将脸贴在了自己稚嫩的脸颊上,又爱怜地轻轻摩挲了片刻。 她本能地撇开了脸,却只换来一阵轻笑,以及一句略带惊喜的轻呼:“邹伊,你看她多可爱!” 接着,叶卡捷琳娜看到一个侍女打扮的年轻女孩走了过来,她轻抚着胸口,画了一个十字:“上帝保佑,皇后陛下总算平安诞下了公主。” 可她的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的轻松,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若是一位皇子该多好……陛下正在弗里吉亚与叛军鏖战,都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期盼着一个继承人来稳定人心。” 可当这样的小声议论传入了她的耳中,邹伊还是严厉地瞥向了说话的侍女,高声叱责道: “公主的身上流淌着科穆宁和杜卡斯家族的血液,这个帝国中,除了三位陛下,没有人比她的血脉更高贵! 记住你的身份,照顾好皇后和小公主,这才是你的本份,而不是在这里像街头那些无聊的男人一样妄议国事!” 邹伊的话看似是说给身旁的侍女听的,可从叶卡捷琳娜的角度却能很清楚地看到,邹伊的目光并未投向她,而是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远处会有什么呢?叶克捷琳娜在心中暗想,大概还有几个因为自己的诞生,而正不安分地窃窃私语的侍女吧? 而邹伊的话语中“皇后”、“陛下”、“科穆宁”,“杜卡斯”这几个词汇被叶卡捷琳娜轻易的抓住,却让她不由深深皱起了眉头。 如果她的神志尚且清醒,理智尚未离她而去,那么此时能够符合这二者的国家,就只有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罗马帝国。 那个伟大的,令她魂牵梦萦的国度。 不,这太疯狂了!叶克捷琳娜仍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可是周围正说着中古希腊语的人们,希腊风格的装饰和服饰…… 这一切似乎都昭示着她落入了一个无论如何都难以解释的境地—— 她不仅带着记忆重生了,并且还回到了几百年前,一个早已灭亡的伟大帝国中,成为了皇室的公主。 这片她前世在地图上凝视了无数次,在沙盘上推演了无数次,梦想着征服并将其纳入“第三罗马”的古老土地。 而此时此刻,她竟然就身处于它的心脏之中! 巨大的荒谬感过后,是如同圣灵降临般令人心潮起伏的明悟。 她,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芙娜,俄国毋庸置疑的大帝,掌权者。竟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后,没有坠入虚无的黑暗,也没有升入至乐的天堂。 而是被一只无形而伟大的手,投入了时间的逆流,送回了这伟大帝国风雨飘摇,却依然跳动着权力与信仰之火的年代! 她的灵魂在无声地呐喊,向着那至高无上的主宰静默地祈祷着: 敬爱的主啊!你的道路何其难测,你的恩典何其深广! 你不仅垂听了你卑微仆人在生命终了时的不甘与祈祷,更以我无法想象的,奇迹般的方式,回应了我的渴望! 你知晓我对权利的渴望未曾熄灭,你洞悉我对君士坦丁堡那融入血脉的执念。 我曾以为建立‘第三罗马’是我所能触及的,对罗马遗产最伟大的继承。 然而你,宇宙万物的主宰,却以你无上的权能,将我直接带回了‘第二罗马’本身! 啊!我明白了……我前世未竟的功业,那差了一子的欧洲棋盘,并非终结,而是您为我安排的,通往真正伟大的使命的序章! 我将不再是那个遥望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北方女皇,我将成为……成为这紫室血脉的一部分,成为这千年帝国命运的执棋者! 她躺在母亲的怀中,脸上渐渐有了笑意,默默注视着悬于头顶的深紫色床幔,与那上面绣着的双头鹰纹章,在心中立下向上帝立下了誓言: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我在此立誓,我将不负你这宏大的恩典。 这一次,我将亲手捍卫罗马的荣光,让双头鹰的旗帜,在我手中重现覆盖世界的辉煌!” 初入异世的最后一点紧张,在一句句献给上帝的吟诵和祈祷中渐渐平息,转化为了一种钢铁般坚决的雄心。 欧洲的君主们曾为她的去世而欣喜地拿起新的棋子,但他们绝不会想到,他们最危险的对手,已经坐上了另一张更为古老,也更为宏大的棋盘。 历史,将因她的到来而改写,世界的格局也终因她的降生而改变…… * 此时,在叶卡捷琳娜目之所不及之处,远离后宫区域的宫廷书记员和低级军官们,在等待召见的间隙,也难免一轮齐这场牵动了整个帝国神经的生产。 “消息已经派人快马加鞭送往陛下军营了。”一位书记官一边说着话,一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但似乎感到一阵寒意,并非全然来自天气。 “不知陛下得知是位公主,会作何感想。前线战事吃紧,梅利塞诺斯家族的实力强劲,在弗里吉亚地区的势力也十分稳固。 陛下此刻最需要的是后方稳固,而一个皇子无疑是最好的强心剂。”他身旁的一个百夫长压低了声音接口道:“陛下登基不过一年,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候。外部有诺曼人、佩切涅格人的虎视眈眈。 至于内部,哼,那些旧贵族,还有依然怀念杜卡斯皇帝的人,以及那些认为伊萨克·科穆宁大公更应继位的人,哪个不是睁大了眼睛等着看陛下的笑话?” 说到这,两人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声:“这个公主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再说下去。 科穆宁王朝的建立并非一帆风顺,如今的皇帝阿莱克修斯虽然凭借母亲安娜·达拉西妮的权谋与妻子娘家的扶持,以及自身的军功才得以登基。 而才刚刚登基一年的年轻皇帝,还没有太多的功绩来向这些追随着他的将领和贵族们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他的统治并不稳固。 兄长潜在的威胁,母族内部可能的倾斜,以及旧贵族们首鼠两端的骑墙态度,诺曼人对于西地中海的虎视眈眈…… 这一切都似幽灵一般,正盘旋在君士坦丁堡的上空。 就在此时,本已沉沉睡去的皇后与她新诞下的女儿都被邹伊有些焦急地唤醒: “陛下!您的祖父约翰·杜卡斯入宫求见!” 然后,叶卡捷琳娜看到伊琳妮的脸上露出了自见到她一来,最欢快的笑容。 第3章 她是谁? 片刻之后,一个洪亮的,带着令人心安的欢欣且雀跃的声音便传入了叶卡捷琳娜的耳中。 “伊琳妮!我可爱的孩子,我的珍珠,听说你为我们英勇的阿莱克修斯诞下了一位健康的小公主。” 一连串体贴的话,带着如吟诗般悠扬的音调,就连叶卡捷琳娜听了也不由莞尔微微笑了起来。 能够如此自如通畅的行走于宫廷之中,想来他的地位超然,要远高于寻常的贵族。 而更妙的是,看起来,这个男人发自内心的疼爱着自己的孙女。 再想起“杜卡斯”这个几乎贯穿了半部拜占庭历史的著名家族,若是她预料的没有错,现在她应当正处于他们最为鼎盛的时期。 “祖父……我……”在真心疼爱自己的祖父面前,她彻底卸下了身为皇后的伪装:“我让您和父亲失望了……不是一个男孩。” 约翰越发放软了声音,轻声安慰道:“嘘,我的小皇后。上帝在此时赐予我们一位公主,必有祂深远的意旨。” 他一边说着宽慰的话,一边从伊琳妮的怀中接过了自己的曾外孙女,放在眼前细细地端详。 “你看她,她多么的安静,她的眉眼几乎与我们的阿莱克修斯如出一辙。我相信,当他得胜归来,看见你为他诞下了这样一位小天使,一定会欣喜若狂的,我向你保证。” 叶卡捷琳娜安然地躺在男人的臂弯中,就那样安静地,注视着他。 这个男人已经做了修道士的打扮,那身朴素的黑袍与他方才洪亮欢快的语调形成奇异的反差。 不仅如此,修道士的身份表明他已经弃绝了世俗的权力,可他却又能够如此自如地出现在皇后的产房之外。 由此可见,他的影响力并未因为这身装束而受到丝毫的影响。 叶卡捷琳娜立刻从中嗅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意味——她这一世的的曾外祖父是一个分明身处于权力核心,却又选择以超然姿态出现的智者。 这让叶卡捷琳娜对他产生了越发浓厚的兴趣也因此越发认真地打量起他。 这个男人精神矍铄,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但这恐怕并不是他的真实年纪,叶卡捷琳娜想。 他那一头深棕色头发上,已经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还有那与伊琳妮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翠绿色眼睛,只是这样一双眼睛,在伊琳妮的脸上,便显得温和而天真。 而出现在约翰的脸上时,却透出了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但当这双眼睛在望向她时,那几乎就要满溢出来的慈爱,又是如此的真切。 “是的!祖父,我也如此觉得!” 耳畔传来伊琳妮有些急切地话语,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迫不及待地附和道:“她长得和阿莱克修斯可真像。 虽然旁人都遗憾她是一位公主,可是我这并不影响我爱她。她是我的宝贝,从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 祖父我想了好久,我想叫她‘狄奥多拉’,对我来说,她就是神赐予我的最珍贵的礼物。您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伊琳妮有些期待地询问道。 男人闻言,却并没有很快的附和孙女的话,而是思索了片刻后,摇了摇头:“不,伊琳妮。她应该叫‘安娜’,用皇太后的名字来为她命名吧,我相信不论是阿莱克修斯还是皇太后,都会高兴的。” 他的话音落下,见孙女的神色一怔,显然这个名字先前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不由加重了语气,意有所指地说道:“她身上流淌的血脉,融合了科穆宁家族的勇武,与我们杜卡斯家族的高贵。 她的诞生,就是帝国稳定的象征,也意味着上帝对我们两大家族联盟的祝福。你明白了吗,伊琳妮?” 安娜·科穆宁娜,原来是她。 她心中的所有困惑都已迎刃而解。她已经彻底明晰了自己身处的时代与处境。 这个名字意味着她的人生里,将会出现许多的变数和波折。 而此刻将她抱在怀中的男人,约翰·杜卡斯。在阅读《阿莱克修斯传》时,曾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是君士坦丁十世的弟弟,米哈伊尔七世的叔叔。也正是他,一力促成了阿莱克修斯的登基,阻止了尼基弗鲁斯三世要收养科穆宁兄弟为养子,在他死后继承皇位的提议。 正是因为他的坚持,狡猾的尼基弗鲁斯三世才在不得已之下被迫退位,并将他送入了修道院里。 可以说,若是没有约翰·杜卡斯的支持,阿莱克修斯想要登上皇位,将会无比困难。 “祖父!您将要用那个女人的名字来为我的女儿命名!” 忽然,伊琳妮不满地说道。她的脸上充满了悲愤,不甘和抗拒,显然,她与皇太后的关系并不好。 好像在皇家,这样的事情总是重复不断的上演。对权力的争夺,让夫妻,父子,母女,兄弟,姐妹,婆媳,叔侄打破了头,家不成家,爱不成爱。 叶卡捷琳娜冷冷地想着,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万民敬仰,片语成旨的感觉令人沉醉,令人痴迷。可是代表着无上权力的宝座只有一个,为了保证自己能够安稳地端坐其上,那么亲人也变成了无法选择时,必要的牺牲品。 还好,她早已养成的冷硬心肠,早就不会再为这样的事情动容,和软了心肠。 叶克捷琳娜知道,不能让伊琳妮的任性毁了这一切。让她本就艰难的前路,变得更不可测。 可此时的叶克捷琳娜只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儿,她必须采取其他的方法,来影响伊琳妮的决定。 当伊琳妮再次强调“狄奥多拉”这个名字时,那边本来安安静静躺在曾外祖父怀中的婴儿,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 约翰默默看了一眼坐在床上,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不知所措的孙女,拒绝了乳母伸出来的手,抱着女婴,在屋中慢慢踱起了步。 “我们的小安娜,你是不是不喜欢狄奥多拉这个名字?”他语气温柔,带着循循善诱般的说道。 仿佛是听懂了一般,很快这个漂亮的婴儿止住了哭声,发出一阵带着欢快笑意的咿呀声,将小脑袋搭在了约翰的臂弯里蹭了蹭,随即便恢复了安静。 约翰似乎找到了说服孙女的好借口,他看着阴沉着脸的伊琳妮接口劝道: “伊琳妮,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这个孩子的降生,正是你与达拉西妮改善关系的最好契机。你已经贵为帝国的皇后,而非仅仅是阿莱克修斯的妻子,也不再是杜卡斯家族最受宠爱的小姐。 你已经失去了任性的权力,在做任何事之前,我希望你可以好好思考,这么做是否符合你自己的利益,是否符合杜卡斯家族的利益,是否符合罗马帝国的利益。 何况,你看,你的女儿,她更喜欢安娜这个名字。” 约翰的语气渐渐变得严厉了起来,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位高权重的凯撒,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让聆听者再三思量。 “可我是不会忘记的!祖父,我的皇后之位,是科斯马斯爷爷用他的牧首之位换来的!我是阿莱克修斯的妻子,却连这顶本是我应得的冠冕都必须依靠牺牲亲友的利益来交换,这对我公平吗!?” 伊琳妮那原本温柔的声音因为过于悲愤而颤抖着,显然,这件事令她耿耿于怀了很久。 女儿的名字,不过是这个未能化解的怨气的导火索罢了。 提起挚友,约翰的脸上也显露出一丝歉疚和无奈,可沉默了半晌后,也只是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伊琳妮……把这件事忘了吧……” 而回答他的,只有伊琳妮低低的啜泣。 叶克捷琳娜将这啜泣声听在耳中,她心中微微一颤。 她知道,她正目睹着一场几乎每个在宫廷中生存的女性都必将经历的蜕变,就如同自己当年在冬宫的长廊里,咽下的那口寒气和恶意。 前牧首科斯马斯的退位,虽然对于几人的关系并不明了,但执政多年,对于权力争夺近乎本能的敏锐直觉,她的心中以隐约有了自己的推断。 这是何其精妙的一步棋,用一顶本就属于伊琳妮的皇后冠冕,不仅换掉了前朝留下的并不与科穆宁家族同心同德的牧首。 更在伊琳妮与杜卡斯家族心中扎进了一根刺,这根刺会让年轻的皇后时刻记得:这是她给她的下马威,她的地位并非稳固,而不过是多方博弈中脆弱的赠礼。 叶卡捷琳娜几乎可以猜到那位太后心中的盘算:显然,一个内心委屈,急需证明自己且惶惶不可终日的皇后,远比一个心安理得,背后站着完整杜卡斯家族的皇后更好掌控。 同时,这也是她的政治表态——对于位高权重,在朝堂,民间乃至于元老院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杜卡斯家族,她并不完全信任。 伊琳妮根本就不是达拉西妮皇太后的对手。 “可怜的女孩。”叶卡捷琳娜的心中,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伊琳妮显然还沉溺在贵族千金的幻梦里,指望世界围绕着她的委屈转动。 她竟然天真地想用“狄奥多拉”这个名字来宣示主权。在帝国内外交困,前线战事吃紧,后宫派系林立的时刻,这种浪漫的幻想无异于政治自杀。 叶卡捷琳娜再清楚不过,约翰·杜卡斯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安娜”这个名字,是递给皇太后的橄榄枝,是巩固两个家族联盟的粘合剂,更是保护这个新生儿在风暴中存活下来的护身符。 他看的足够长远,但很可惜,他的孙女的目光却连眼前的迷雾都未能穿透。 叶卡捷琳娜的心中很快就有了结论,要想让伊琳妮这枚天生就属于她的棋盘的棋子,能够在未来那场几乎不可能避免的夺位之战中发挥出关键的作用,她需要教给伊琳妮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第4章 鹰旗照耀之夜 在远离君士坦丁堡的弗里吉亚地区,战火的硝烟尚未散尽。而在刚刚的大战中,阿莱克修斯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可不知为何,当他的目光投向叛军负隅顽抗的最后堡垒时,脸上却不见喜悦,唯有哀伤。 “陛下,请您下令,我将为您冲锋陷阵,我将为您亲手奉上逆贼尼基弗鲁斯的人头,这是他在背叛您之前就应该知晓的代价。” 在他的身后,他忠诚的将领乔治·帕列奥列格大声疾呼道。 可阿莱克修斯却挥手制止了他,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不,乔治,我要去见他。” 围绕在身后的士兵们,看着才刚刚结束了奋战,戎装上血迹未干的皇帝,都不由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陛下!请您三思!方才传令兵才刚刚自君士坦丁堡送来了急报。十五日前,皇后陛下才为您诞下了一位公主。您怎能在这样的时刻身涉险地呢!” 初为人父的喜悦如暖流才划过阿莱克修斯的心头,他便又不得已的陷入了另一种无奈的焦虑中。 他明白手下的顾虑所在,若伊琳妮诞下的是一位皇子,或许,他们都不会这样坚定的反对他。 可于紫室诞下的,却是一位公主。 若是此事他在前线出了意外,他几乎可以十分轻易地想象到,才刚刚恢复秩序的君士坦丁堡,又将陷入怎样的动荡。 可是……他的目光再次落向了梅利塞诺斯藏身的堡垒。 这是他登基以后经历的第一场叛乱,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场。在国境之内,还有数不胜数的野心家正在蠢蠢欲动地观望,等待着梅利塞诺斯的结局。 然而,此时的罗马帝国百废待兴,他的手下,堪用的人才还远远不够。这些人富有野心的同时,也富有手腕。 而这次叛乱的结局,将是他为那些正举棋不定的旧贵族们做出的表态,划出的未来。 究竟是与科穆宁共治这片古老的土地,只是死在阿莱克修斯的铁蹄之下,成为滋养它的骨血。 想到这,阿莱克修斯才刚刚因为听闻女儿诞生而动摇的决心,又再次坚定了下来。 “无妨,若我死于此处,那便是上帝的旨意,伊沙克会继承我的事业。但若我能赢得梅利塞诺斯的忠诚,帝国便将多一根擎天之柱。这笔赌注,值得。” * 是夜,一队快马手持着科穆宁家族的旗帜,身着着使节的衣裳,驰入了梅利塞诺斯最后盘踞的堡垒。 “你的主人要你们前来是为了何事?难道是为了来到我这个失败者面前耀武扬威地大肆嘲笑吗?我的姓氏古老而尊贵,可不是科穆宁这样的新贵所能够折辱的!”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彻了空旷的大殿,堡垒之中留下的士兵并没有太多。梅利塞诺斯的追随者,此时要么已经死在了战场上,要么早已在大军溃退时便已逃之夭夭。 梅利塞诺斯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了。 “梅利塞诺斯,梅利塞诺斯,你究竟因何陷入了如今的境地,又因何步入了不祥的歧途,你本该是我得力的助手,与我共享伟大帝国的荣光。 可你却背叛了我,背叛了你高贵的血统,也背叛了我们深以为傲的帝国,我真替你感到难过,也发自内心地为你的所作所为而失望。” 这时候,站在梅利塞诺斯面前的男子摘下了兜帽,露出了自己的面庞——正是本该在紫色的王帐中享受胜利喜悦的皇帝阿莱克修斯。 “你!阿莱克修斯,你果然是来看我笑话的吗!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虽然我的堡垒中,忠于我的战士已经所剩寥寥,但是我一样可以取下你的首级,然后取而代之!” 男人愤怒地瞪视着阿莱克修斯,恶狠狠地说道。 大厅中火光在风中摇摇曳曳,忽明忽暗,将梅利塞诺斯愤怒的脸映照得格外狰狞,犹如一只凶狠的野兽,正筹谋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然而,站在他面前的青年,仍是那样一脸平静地望着他。阿莱克修斯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也没有应属于胜利者的倨傲。 他只是解下了沾满征尘的斗篷,随手递给了身后的侍从,动作从容得就像是在自己的宫殿里。 然后,阿莱克修斯目光平静地迎向了梅利塞诺斯那双正燃烧着怒火与屈辱的双眼。 “我知道你有这样的能力,梅利塞诺斯。”他语气温和地说:“可你是否相信?若是我今夜死在你的手上,当这个消息传回君士坦丁,下一秒,我的母亲,达拉西妮就会将奥古斯都的冠冕戴在我兄长的头顶上。 而你,是否有信心在一个月之后迎接科穆宁家族的疯狂报复?” 阿莱克修斯说罢,意有所指的环顾四周,大厅的周围,那些仍紧握武器紧张戒备的士兵们,他们的脸上早已写满了疲倦和恐惧。 “哼,可此时于我而言已是死局,杀了你,即便无法加冕为帝,至少……有你在地狱与我作伴,也不孤单!”穷途末路的男人兀自放着狠话,可脸上的神色却已松动。 “不,这并不是死局。”忽然青年温润的声音再次在大厅中响起,阿莱克修斯说着话,又上前了几步,此时的他距离梅利塞诺斯仅剩下一步之遥。 若他真的想杀了他,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可是梅利塞诺斯并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来到这里,不是以胜利者的身份来羞辱一位手下败将。而是以罗马皇帝的身份,来面对一位迷失了方向的罗马贵族,来拯救一份本应用于守护帝国,而非撕裂帝国的力量。” 看着面前陷入沉思的青年,阿莱克修斯不敢懈怠,继续说道:“你说你的姓氏古老而尊贵,要远胜于科穆宁。是的,我承认。 梅利塞诺斯家族的血脉与杜卡斯王朝紧密相连,你的尊荣源自紫室,是帝国正统的一部分。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你的背叛才更令我心痛! 你可知道,当今日打扫战场时,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罗马人的脸庞时,我有多痛苦?这些英勇的战士,他们或许命中注定要英年早逝,但绝不是死在这里,死在同胞的手中。 他们本该死在收复故土的战场上,成为被帝国所铭记的功臣,而不是一个卑劣的叛徒。你的野心,让他们的牺牲变得一文不值,也玷污了你引以为傲的祖先荣光。” “铛”的一声,梅利塞诺斯手中紧握的长剑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我……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请求您赐我死罪,那是我应得的下场。” 在阿莱克修斯面前,梅利塞诺斯终于低下了他那颗高贵的头颅,引颈待死。 然而,预想中的死亡并未降临,他被一双温暖的手自地上扶了起来。 “我已经和你说过了,我冒险来此,并不是为了杀死你的,我是来寻求你的帮助的,尼基弗鲁斯。 你看看我们的周围,帝国之外,诺曼人贪婪的目光从未曾离开过我们在亚得里亚海的领土,佩切涅格人的铁蹄在多瑙河畔蠢蠢欲动,东方的罗姆苏丹国正日益崛起,蚕食着我们祖先的土地! 而帝国的内部,有多少双眼睛此时正盯着我们,盯着我和你,盯着科穆宁和梅利塞诺斯的结局! 他们可不在乎最后是谁坐稳了皇位,他们在乎的是,这个帝国是否还有力量凝聚人心,是否还有胸襟容纳强者。” 梅利塞诺斯已经忘记了言语,只是兀自以一种不敢置信的神色,愣怔地注视着他的陛下。而青年脸上神色温和依旧,丝毫也未见那感到自己被冒犯后而露出的气恼。 毕竟对于一个帝王而言,这样的直视,着实显得有些僭越了。 阿莱克修斯只是平静的握住了男人的手,无比郑重地向他作出了自己的承诺: “尼基弗鲁斯·梅利塞诺斯,我,阿莱克修斯·科穆宁,罗马人的皇帝,在此向你承诺:只要你放下武器,走出这座城堡,向我宣誓效忠。 你,以及你的家族,将获得完全的赦免。你所有的荣誉,头衔,领地,都将悉数归还。你不仅不会失去任何东西,更将在我重建帝国的伟业中,占据一个无人可以替代的位置。 你的才能,不应在这穷途末路中渐渐腐朽,而应在更宽广的战场上,为罗马赢得荣耀!” 大厅之中,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梅利塞诺斯怔怔地看着阿莱克修斯,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庞,看着他眼中毫无作伪的真诚。 他从这张脸上,仿佛看见了帝国复兴的希望。 他想起了开战前,自己对科穆宁“新贵”的鄙夷,想起了自己勾结突厥人时的不安,更想起了帝国如今风雨飘摇的处境。 在曼滋克特战役后,帝国早已不复瓦西里二世统治时的雄风。 良久,梅利塞诺斯喉头滚动,他脸上的暴戾与不甘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羞愧,心悦诚服,与最终释然的神情。 再一次,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后退了一步,单膝跪地,深深底下了头颅。 “陛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而坚定:“是我被野心和傲慢蒙蔽了双眼,辜负了您的信任,也辜负了帝国对我的期望。 你的宽宏如深海,您的智慧照亮了我的愚昧。我,尼基弗鲁斯·梅利塞诺斯,以及我的剑,我的家族,从此刻起,将效忠于您,阿莱克修斯·科穆宁陛下。 我将追随您的脚步,直至生命的终结。您的敌人,即为我的死敌;您的意志,即为我的方向。” 梅利塞诺斯说完了话,忽然觉得心中一轻,就仿佛已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这不是屈辱的投降,而是心悦诚服的归顺。 阿莱克修斯俯身,亲手将他扶起,紧紧握住他的手臂:“起来吧,尼基弗鲁斯。让过去的纷争随弗里吉亚的风散去。从今往后,你我同为罗马的守护者。” 说罢,阿莱克修斯望向东方即将破晓的天空,却不知为何想起了那他刚刚诞生,尚未谋面的女儿。 不知道伊琳妮会为她起一个怎样可爱的名字,她长得像谁?若是像自己想必会讨母亲的喜欢,若是像伊琳妮……那一定会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小天使。 想起妻女,他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心下归心似箭。 前方的道路依然布满荆棘,但今夜,他为自己,为也她们赢得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盟友,与一个更加稳固的帝国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