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犬》 第1章 犯错 林中,一道墨色身影快速掠过,沾叶飞身,触枝即走,起落便是数尺,行动迅捷,身形却极稳,衣袂翻飞间连只·雀儿都没惊起,只余沙沙的叶擦声,混在习习的晚来凉风里。半山腰有两名猎户行走,其中一人肩上扛着只幼鹿,正和同行人交谈,墨影自上空一跃而过,二人无一察觉,数息之后,便彻底失去踪迹。 待出了林,眼前豁然开朗,绵延草甸后,便是一座城池,石灰砂浆砌的城楼上,有见方抹平的一块,上有篆体“虚危”二字。墨影脚步不停,熟练寻了角度起身上墙,落于城内。踏着青砖黑瓦,在各家屋顶上轻盈前奔。 正值酉时,该是炊饭的时间,市场踩着最后的日头,要促几笔交易,一桩一件,应是热闹非凡。这虚危城的傍晚,墨影见过无数次,却未有哪天如此安静,街道凄清寂寥,各家门扉紧闭不见炊烟,道路只有风吹起的扬尘,巡逻的家卒也不见一个,一派肃杀之景。 墨影心中一揪,更加快了脚步,向城后酆府而去。 刚越过高墙,血腥味飘入鼻腔,墨影脸色一变,露在覆面黑色绷带外的眼睛一凝,带上冷酷的杀意和浓浓的担忧。他躬身下落,灵巧得如同一只黑猫儿,小心地入府潜伏。路上遇见两支巡逻队伍,俱是生面孔。墨影伏在院中梧桐树枝上,默默攥紧手,朝城主起居院落遥遥望了望,心里焦急万分。 他不过离开一天,未曾想一日时间,也足以令城中改天换地,府中不知发生何种变故,竟是生人守卫穿行。 他不得不警醒,若因他擅离职守,让主人受了袭击,他担不起这个后果。 墨影屏声息气,脚步再次快起来,身形只在山、树、墙、梁的阴影间留下一道残影。入府巡视者武功皆非猎户能比,也无人发现他的踪影,任由他如入无人之境,落到主人起居的鸣竹院外。 他来时嗅着越来越浓郁的血锈味,心下已是坠了千斤重的大石,待看清院内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正收敛尸骨的陌生人脸时,更只觉得脑中轰鸣一声,心下惊骇后怕得失常,稳健身形也差点破功,幸而扶住树干,吐纳几息,强行镇定心神,凝神再听,惊觉院中远不止这善后的十七八人,房内还有四人,除一人外皆是内力高深,其中一道气息再熟悉不过,是他的主人,酆恩序。 城中异象,府邸被控,枕边人骤然发难,主人恐怕深陷险境,身边可用人不知还余多少,此刻留在鸣竹院中,或许正和幕后主使对峙。 欢喜宗眼馋主人功法内力多时,竟行如此下作手段欺辱于主人!墨影顿时怒极,护主本能盖过一切,哪怕此行凶多吉少,只要能为主人拼出一条路来,那也算是物尽其用。 双钺在手,墨影径直冲破人群杀入院内,收尸人高手如云,却都差他几截,此刻猝然被攻,数人瞬间重伤,一时聚不起有效反击,竟真被墨影闯至门前,一脚踹开房门。 木门轰然洞开,房内身影一坐三站,坐着饮茶那位,自然是墨影心心念念的酆恩序。 见主人安好,他再一扫这房内。除却酆恩序不谈,三人中竟有两人是熟人,在侧有刑房李先生奉茶,影卫营影先生护卫,影先生身旁那人,他虽不识,看此情形,自然是友非敌。他心知自己全然想岔,却毫无悔惧,反倒松了口气,彻底卸甲弃刃,跪倒在地,伏低上身,将额头触到地面。 影先生上前一步,拔剑出鞘,泛着寒光的冷刃横在墨影脖颈间。 墨影心中苦笑,主人无恙,那便该论他的罪了。 酆恩序岿然不动,满院的血腥尸体暂且不论,影卫的忽然闯入也没打断他饮茶的兴致,他端坐原位,玄衣红褂,执杯的右手修长如竹,莹白如玉,剑眉星目,一派丰神俊朗。眼神也未分给跪地请罪的影卫一个,仍慢条斯理地在已送至唇边的杯沿抿了口,才放下茶杯。 于是拿剑指着影卫的中年男子冷冷开口:“影卫营甲字七,你且答。” 影卫后背闻声绷紧,沉声应是。 “与人勾结,害主性命,何罪?” 他身形一僵,向来不会失态的影卫因为害主的指控忍不住发抖。落在他肩头的剑有如千斤,他感觉有一盆燃烧的红炭,影先生钳在手里,一块块往他嘴里塞,把他喉咙烧烂了、烫穿了,堵得他呼不出吸不进,烟气呛得他拼命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的难受。 可他一滴泪也没流,他也说不出“我没有”。 兹事体大,事关主人安危,决不能在外人面前提半分。 ——就算他死,就算主人真的认为他叛主,真相也只能跟他的尸体一起烂在地里。 他会为主人保守这个秘密,哪怕是用性命。 影卫再次伏低,身影蜷缩成小小一颗黑色。 他不答话,影先生恼他沉默,要不是在酆恩序跟前,非得剥了影卫一只手好好教训不可,出言带上了怒气和深刻的恨意:“斩断筋脉,敲骨伐髓,碾作肉泥,再喂与狗吃,都算便宜了你!” 影卫的颤抖停了下来,又恢复成安静恭顺的模样,仿佛再严苛的责罚,都抵不过刚刚先生的害主二字令他惶恐。 酆恩序终于舍得给他反应矛盾的影卫一个眼神。他的贴身影卫,虚危城倾全城之力栽培,十年也不过得了这么一个。 可惜十年也没养熟。 “你有何话说?” 他的影卫又低了身子,几乎把自己折成薄薄一片。 无言以对。 “罢了。”酆恩序从他身上移开眼神,看着一旁狗腿奉茶的李俉,“想必那嘴里待着的也是根无用的蠢笨东西,拖下去,绞了吧。” 一个“绞”字,可理解的含义就多了,或是绞舌头,或是绞脖子,不过想必刑房不会给他如此干脆利落的死法。影卫默默磕了个头,随着李俉去了。李先生功夫不佳,他自然得陪着走出主人的卧居,再走出鸣竹小院。 庭前的尸首已被收殓干净,若无视石砖上的斑斑血迹,鸣竹院重又恢复成熟悉的清雅模样。 风景依旧,主人还在屋内,影卫却是叛主的罪奴了。 影卫心中有个强烈的念头,想要回头再看一看这小院,再看一看主人,却生生忍了下来。 在主人心中,他已然是个叛徒,何必再多此一举,徒增厌恶。 神魂之痛,难以言表。 他只能跟在李俉身后,一步步离开。 府内本有影卫刑房,因着酆恩序不喜施刑从未启用,影卫被带入的这处平日只处理犯错家卒,还是头一遭收进影卫。不怪影先生恼火,影卫之事,或赏、或罚、或休、或亡、或退,皆由主人或营中处置,没有出门给人调教的道理,如影七这般叛主回来,城主亲令交司刑头子李俉,就是明摆着说五位影先生教养不力,怎能不恼怒呢? 这处刑房设在地下,体量不大,却用物俱全。壁上点灯,居中刑架两侧亦立着木柱架灯,架下燃着火盆。空气烦腻得沉闷,却有阴风阵阵不知从何处来,搅动一室光影,令人不寒而栗。 影卫粗粗一扫,常见刑具挂了满墙,鞭子棍棒居多,刁钻小器亦有,各个见过血,日常精细保养也没落下,在火光中阴森得骇人。 房内另有四个司刑先生候着,见着他先上了镣铐,百十来斤的沉铁往手腕脚踝一捆,常人便难以成行,影卫动作也迟缓许多,再于周身关节各处上了束缚,将他上身往下一折,摆出个弯腰的姿势。 影卫由得他们折腾,心下已是认命,却听得一声冷笑。他抬头从人缝中看出去,李俉竟未离开,还站在不远处,拢袖看着他。 他不知李俉因何发笑,不过此人心胸狭窄,最擅些阴私手段,怕是见他叛主,心有鄙夷,留在这要罚他出恶气。 果不其然,待十八道铁链将他彻底锁死,一个司刑端了刑盘,躬身跟在李俉身边,口中道:“请先生行刑。” 李俉便扎了袖子上前,在影卫跟前蹲下。 影卫覆面的黑布已被解下,露出一张清秀面容,长眉细而淡,皮肤和口唇同样色浅,乍看之下十分寡淡,再看才能觉出些韵味。李俉唔了一声,抬手并拢四指勾了勾,从司刑处要了个夹舌的长钳子,钳尖点着影卫的薄唇,说:“知道你能耐,这里没人困得住你,你便乖觉听话些,自己将舌头伸出来。” 那枚舌头落地时,李俉早已退出三尺远,生怕被影卫吐出的血溅到白衣,催促道:“药。” 用上伤药,影卫原本白皙的面容更是苍白如纸,满头薄汗,碎发紧紧黏住脸颊,闭眼调息,又忍不住要去动动只剩下小截根部的舌头,于是被骤然浓郁的药味熏得又一阵头晕恶心。 影卫失了味觉,嗅觉却是无恙,一边闻着气味,一边胡思乱想。刑房的罚,都是从轻往重,开场是绞舌,不知之后又会是什么?只是最后碾成泥拿去喂狗这个结局,大概是跑不了的。 司刑动了机关,影卫上半身渐渐被拉直、拉高,脱离地面。镣铐的痛苦此刻便显现出来,他一双手臂几乎要多受两个成年男子的力,巨重的拉扯下错觉肌肉快要撕裂。 司刑向李俉请示接下来的刑目,门外已有人捧着刑盘来报:“影卫营送鞭子来了。” 李俉到手试了试,他武功浅薄,那也是与酆恩序、影卫等人相对而言,到底也算高手,鞭子还是能舞得起来的。 破空声响了两次,李俉两手握住鞭子,冷冷道:“听闻影卫营罚鞭,受罚人不仅要保持清醒,还得数出鞭数,慢要罚,错要罚,今天,李某……” 他话说一半,腰上被杵了一下。李俉不耐地转头看去,只见司刑端着刑盘,朝火盆努了努嘴,示意他看炭火中那燃成一点的焦炭。 好么,把这事忘了。李俉笑:“那你也不用数了,且受着吧。” 写一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犯错 第2章 私奴 影卫被吊在暗室中已有三日。那日的刑罚止于十鞭子,除却最后两鞭打断了腿骨外,其余都不曾伤筋动骨,倒显得李俉这司刑头子外强中干。影卫提心吊胆在暗室待了这几天,等待接下来的各类酷刑,结果一连三日过去,不说刑罚加身,除却不能移动、不进餐食外,竟无人苛待于他,就连伤口也有司刑先生专门照料,直让他忧郁惶恐。 就连受罚的家奴也未敢有这般待遇,遑论他一个叛主的影卫。 影卫是个识货的,口中止血的、身上填伤的药都是极好的,用在他一个必死之人身上,称得上暴殄天物。四下无人,暗室日长,他兀自思量,便动了疑,觉得自己大约能留口气在,或许被废了武功,罚做苦力,或许进岐黄堂、影卫营,充个药人、教具。 可他实在想不通,何为影卫?为君之影,忠君之令。虚危城教他,条条框框都可放一放,第一堂课便是忠主,如他这般,被人定为……害主之流,更该虐杀以儆效尤,怎么可能留他命在。 ……再或许,是暂且留他一命,等到年末影卫齐聚之时再行发落吧。 他正胡思乱想着,外间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来人气息极稳,声息内敛,对守卫说:“主上有令,要见影七。” 影卫三日未进食水,饶是一身功夫也无处使,闻得来人言,心下一惊,吊起的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晃了一晃,舌根发苦,虽不知酆恩序何事召他,心里还是侥幸地念着:总是还能再见一面主人的。转念一想,若是主人拿他是问,非要他坦白那日擅离职守之事,他又该说不该? 守卫领着来人进来,把他从房梁上放下。来人畏惧他,不思他腿上有伤,未行搀扶,铁链一松,影卫便直直摔了下去,他二人又连忙上前将人架起,影卫便顺势抬眸看了一眼。 他识人过目不忘,立刻便看出这两人便是当日在鸣竹小院收尸的十七八人之一,想必是新出营的影卫,未与他见过,如此想来,当时府中的影卫俱换了一批,才叫他看上去个个面生。 他嘴唇蠕动片刻,似是想要出言问什么,又蓦地打住,被架出暗室后给日光晒得呆愣半晌,忽地回魂,自嘲一笑。 先前还在自扰若主人问起该说不该,几日未用,他竟忘了,主人嫌他舌头粗笨,已让李先生绞下,丢进火盆里,烤成炭了。 两个小影卫架着影七进院回禀时,酆恩序正打量盘上残局,向身侧人吩咐什么,听得声音,便一抬手,身侧人躬身一礼,轻身上梁。 他看到影七被架着入内,无甚反应,挥手让二影卫退下,一手指尖转着茶盏,好整以暇道:“上前来。” 影七两条腓骨俱断,纵是司刑先生用了药上了夹板,先是坠地受损,一路上再添磕碰,此刻仿佛又遭打断一次那般,痛得额上冷汗直冒,放下后便跪在原地动弹不得,听得酆恩序吩咐,只好咬牙撑住膝盖,拖着断腿向前挪。 两个影卫原本规矩地把他放在主人十步之外,这点距离,若是身体康健,影七不过一息就能靠近,如今断了腿,哪怕拼了命不愿主人久等,也仍花了小半盏茶时间才膝行到酆恩序身边。 酆恩序看着影七狼狈前行,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定在影七下视的双眸中间,仔细看去,那影卫鼻梁山根偏左有颗芝麻小点的白斑,他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玩意,又盯了半晌,出声令他:“去衣。” 影七顿时如遭雷击,抬手攥住破烂前襟,掌背指骨凸起,指节也泛了白,红晕却从颈根一路上爬,一直烧到耳尖,羞耻至极的模样。 影卫营不是没有袒露的训练,影七哪怕是赤身**待上数天也不会如常人般羞耻。 可这是……在主人面前。 酆恩序已看清影卫胸前两处鞭痕,叫他转身。 影七便又艰难地挪动膝盖,背过身去,暗地里悄悄松了口气。 只要不用正面领受主人的审视,他就觉得如蒙大赦。 酆恩序一一扫过影卫身上伤口。除却胸前两鞭,有后背四鞭,臀一鞭,大腿一鞭,有趣的是左右小腿各一鞭,刚好抽断骨头。 鞭子威力太大,哪怕行刑人手段再高,这最后一鞭无论加在哪,打出的结果都不止一个伤筋动骨了事,恐怕要受内伤,还不一定能养好,李俉便想了个法子,将一鞭拆做两鞭,匀给影卫两条小腿,否则伶仃细骨,哪里需得两鞭。酆恩序和李俉多年私交,深知好友手段,一看便知道他费心了。 他又叫影卫转过来,影七心里一百万个不愿意,仍旧又忍着痛转回身,全身绷紧了,拿头顶去接主人的目光。 要是主人能允他穿件衣服,他便是浑身骨头都断了也乐意。 偏生他主人从不如他所愿。玉般的手伸过来,捏住影七的下颌逼他抬头。影七眼神左右乱晃,不敢停在主人俊美无俦的脸上,最后自暴自弃般闭了眼睛,又被呵令睁开。 “胆子不小,你就是这么学规矩的?”酆恩序斥他一句,坐于椅上向着影七倾了身,另只手也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张开,一上一下压住他的嘴唇。 影卫尚未从羞窘中回神,门外突然传来通传声,讲李先生来了。 李俉却不是一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细瘦人儿,一人端火炉,一人捧木盘,两人放下物件便退出门去,垂首将门阖上。李俉在影七身后站定,先冲酆恩序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方才拂袖礼道:“城主。” 酆恩序应他一声,又去看睁着眼睛懵懂仰头看他的影卫,说:“影七,虚危城训你不易,既不懂得忠主,当个私奴,总也算物尽其用。” 他见着影七瞳孔微缩,却不是惧怕的模样,反而松了口气般,自入内便一直紧绷的身体还虚虚弛了些,那双总也找不到落处的眼睛终于锁到他身上,有说不尽的千言万语似的,眼泪蓄满了,便成两行落了下来,却不似不情愿的模样,倒是一行松快,一行感激。 感激什么?感激他饶他做奴么?规矩做得不好,倒还是影卫心性。 酆恩序抬手,李俉便揭了木盘上的锦缎,露出其下的器具来,原来是柄烙铁,顶端仍是同城门题字一般的篆体,书的却是一个“酆”字,影七断然是看不到了,只听到一阵金鸣声响,一阵木炭噼啪声起。他满心情绪打翻了、摊平了,酿出个五味杂陈,一面欢喜,一面忧惧。 但能待在主人身边,就连那点忧惧,也能视作一种欢喜了。 一股热浪贴向后背,便是排山倒海的痛意,影七的指甲攥得翘起,鲜血从掌中渗出,沿着掌纹往外流,觉得半边身子都如同被投进火炉,除了热疼外再无他觉,本能要向前屈身躲开这疼痛的热源,却咬着牙硬跪在原地,直至酆恩序茶盏落桌,烙铁移开也未察觉。 酆恩序不曾开口,影七仍维持着受刑的姿势,李俉把东西都收拾好,没好气地说:“成了。” 这一声便如同解脱的号令,叫影七立刻脱力地直直栽了下去,伏到酆恩序脚边,露出左肩胛骨上一个血肉模糊的黑印,夹在背脊间狂颤。他小声吸着冷气,声息紊乱,发出些细碎的声音。若不看他身上何等伤口,还只以为是男子磕了脚趾,嘶声痛呼一般。 酆恩序垂首俯视他,淡淡道:“既脱了影卫籍,名姓也得改。你善用钺,便以钺为名。” 言毕,也不管他神智模糊的新奴有没有听清,对李俉一点头:“带下去养伤吧。 ” 李俉便要上前架人,不料地上那软身俯趴之人竟顶着烙伤、鞭伤、并腿上又复发的骨裂伤,挣扎着撑起上身,又缓缓伏了下去,本是个磕头告退的礼,他与酆恩序隔得极近,一个疏忽,额头便贴上了酆恩序鞋面,影七——钺,被折腾得厉害,一时也未察觉磕上的物体隐约柔软,端得是一派温顺模样,行礼告退。 第3章 故人 李俉带入的两个侍人形体清瘦,架起钺一个却也不甚费力。四人出了房门,李俉向他们叮嘱两句,教了如何照料烙伤,便要暂将他们借给钺使唤听用。钺脑子里一团乱麻,费劲去听,并没听懂,只好胡乱点头。李俉摇摇头走了,这两侍人便在院内仆从指引下,要将钺带到别处去。 钺虽给罚得虚弱,武功本能却还在,两侍人正待往外走,他忽觉身侧气氛神鬼莫测地一变,多了丝异样,就如同受了威胁的凶兽一般,疲困顿消、心生警惕。 他纵被贬为奴,修的到底是影卫武功,这方知己知彼,往斗拱处一看,只见拱昂层层叠嶂,木质阴影间,竟塞着个人儿,眼眸明亮,面上覆巾,黑衣装束,正是影卫打扮。 这番惊鸿一瞥,钺却已识得此人正是日前他闯入院中时,与影先生、李先生一起护卫主人的那个黑衣人,心中霎时翻江倒海,一片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被侍人架进间厢房,也仅匆匆打量,只见陈设俱全,朴素整洁,便由得两人将他往床榻上一放,一人照料他去衣,一人外出打水。 钺闻得李俉唤人,他二人一名小青,一名阿橙,皆是惯常照料伤者的,先前将他从正堂带离,不过拿衣料掩了□□耻处,这伤上加伤的上身半分不碰。钺心中惶悚,更添体虚,神志便不大受控,脑中一会儿是李先生不为外人道的房中事,一会儿是那隐于阴影中的影卫。 钺平躺在床上,任由青橙二人擦拭伤口,一一上药。床外槅扇侧后藏着一方穿衣镜,钺躺在床头,恰好能照到些许,他盯着倒影,镜影先是一清秀男子,他痴愣愣再看许久,眼皮一眨,晃眼觉得对侧只是并排躺着个娃娃脸的少年,眼眸似撒着碎金,明亮非常,见他看来,倏然笑了,唤他十四。 钺如遭掣电,忽地想起来那影卫是何许人了。 侍人手轻,架不住伤重,钺身上冷汗一层接一层,却不知是疼出来的,还是惊出来的。 若他未认错,那人该是十八。 只有十八曾如此卧他身旁,唤他营名。 可十八早已死了。 被他害死的。 侍人轻侧钺上身,露出他胸前两道狰狞鞭伤,一道横过胸前的鞭痕覆盖下,是断成两节的竖直伤口,不过半掌长,已是经年旧伤,几乎与周围肌肤融为一体。 他六岁入影卫营时,因家人虐待,只剩一把瘦骨,与同年岁的小儿比要小上一圈。影卫营训他们,是要为虚危城造兵器,是以同期孩童即使不说养得肤白体壮,也不会饿得面黄肌瘦,像他这般营养不良的,扎在人堆中,就如同混进学堂的乞儿,扎眼得要命,偏他又生性冷漠,跟个刺猬似的,是以无人愿与他亲近。 又过了数日,影先生带回个比他还细瘦的小孩儿,两个小瘦猴巴巴挤在人群中,若不是他凶悍无比,又打又咬地赶走了数个妄图欺凌夺食的,两人怕是未开训就要落得个饿死的下场。 开营后,他成了十四,小孩成了十八。 起初,所有孩子睡一个通铺,等到时日渐长,同宿孩童一个个消失,直至余下十人,影先生便分了厢房,他们又在一处。十年,从六岁到十六岁,携手并进,互知底细,亲密无比。 直到三考之后,这一营只剩他二人。 甲序影卫只要最锋利拔尖的那个,他们之中,只有一人能活下来。 十八的刀偏了两寸,没能正中他的心脏,可他已无力反击,便躺在地上,任由血水涌出,看影先生走向十八。 他心里悲戚,但也是高兴的。 他放不下主人,也放不下十八,以后有十八护着主人,他放心。 虚危城影卫分甲乙丙序,丙序影卫最为寻常,出营或派往各处辅佐,或充作家卒侍卫;乙序影卫则在丙序之上加训管事之责,并掌统外放丙序;甲序影卫,除却五位影先生外,十年只得一个,乃是精锐中的精锐,杀器中的杀器,与主人贴身行事,人前有护卫之职,人后行隐秘之事。 他败了,便是那炼器的炉,磨刀的石,合该去死。 可他再醒来时,有人引他往营中演武台去。他记得那日乌云蔽月,营中火光憧憧。他少年的主人,负手站在台上,火焰掩去他周身长途跋涉后的疲累,却将眼中的历历寒光衬得愈加锋芒。主人的眼神触到他,冷意略有松动,在他全数乱了的心跳中,亲手将一块黑色布巾递与他。他便接过,一圈圈覆于面上,遮住了本来容颜。 影一先生站在主人身旁,说:“从今起,你便是影卫甲序七。” 他脑中仍蒙蒙的,胸后却已泛起惊涛骇浪。 若他为甲序,那十八何在? 一众礼节之后,主人歇息去了,影先生欲走。新任影七立即上前,不待他开口,影先生先解释了:“你与十八武功相去不大,不过一时差招,没能架住罢了。我观十八心性,是不如你的。你便好生待在主人身边尽命就是。” 钺便再忍不住,回道:“忠主之心,十八不比我差。” 影一便笑了,问他:“还记得你们入营时,我问的问题否?” 钺点头到一半,忽觉血液逆行,浑身僵硬,如坠寒潭。 他想起来,因着自从跟了他,小十八便再不缺饭吃,于是特别崇拜他,捧着他抢来的油饼,一双眼睛明亮亮、水汪汪的,口齿不清地问:“哥嗝、你介么厉害,为甚么要来介里?” 他当时一听,便知道小孩为影先生的问题发愁。影先生把他们这些适龄小孩儿挑挑拣拣带回营中,未开营之前,好吃好喝地喂着,只让他们想一个问题:为何而来。 他说:“为了保护一个人。” “哇。”小孩儿更崇拜他了,狠狠嚼着口中的肉饼,又蹙了一双细眉,苦恼道,“那我是为了不饿肚子来这里的,着个算甚么呢?” 他说:“那你就说,为了活。” “你言为护,他言为活。”影一拍拍钺的肩,“这差距,便大了。” 钺心魂震荡,一时不能言语。 所以,即便十八胜了他,因着那些年幼无知的话,也仍丢掉了性命。 主人与他的那根布巾,是悬在他兄弟脖颈上的钢刀。 钺那时何等心灰意冷,五内摧伤,一时惶惶然竟不似活着,许多夜晚,他卧在梁上,思及那小厢房和十八,便要举钺自伤,却终究止住,利刃悬在肌肤上,一动不敢动。 虚危城养他,养大他每一滴血,每一块肉,要他做主人最锋利的兵器,他不属于自己,他属于主人,属于那个正安稳入眠的少年,酆恩序。 他便要将这具骨血的每一处都报答给他。 后来时日长了,钺便不念了,只有胸口一道刀疤,心上一点悔愧。 直到今日再见。 钺一时痛得不能自已,蜷缩身体,还未用力,便已然将侍人手中铜盆掀了出去,泼出哗啦啦一片声响,再并一声重器坠地,砸得他五内俱焚。 幸而、幸而一切回归正途,十八未就死,仍做了主人影卫。十八那般好,比自己强上许多,而他、钺,只需要做个私奴,为主人尽这条残命,就好。 钺心中郁气,难以排解,内力行岔,喉头血气上涌,这方强行压下,翘起指甲的手紧捏被褥,染了个血迹斑斑,又仿佛未觉疼痛,撑身俯卧,呛咳两声,心下思量,悚然一惊。 钺原以为,主人愿意留他一条性命,也有甲序影卫训练不易的缘故。他尚有九年可活,年前新营刚启,正是青黄不接之时,他活着,总也还有用武之地,只待新人出营赐死也可。但如今,十八还在,主人手边并不缺可用之人,为何要将他留下? 更何况,他是甲序七,影卫营中除他以外,仅有五位影先生是甲序排名,从一至五,他竟从未对序六空悬生疑,还只当是旧俗。如今看来,十八便是那隐而不出的影六。 既留着十八,为何还要选中他,使他受这十年熬心之苦?钺苦楚难捱,一番心痛。可转念又想,若是影先生未将他荐于主人跟前,他怕是连主人一面都见不到。他守在主人身边十年,陪主人从青葱少年到谦谦君子,无论这因缘错起为何,倒是他以次品身份,占了十八的便宜。 这人心中左思右想,将今次酆恩序留他性命的缘故从头至尾一一细数,摆出无数个可能来,只觉错运错事错行,错全在己身,唯一的好事,便是在主人身边偷了十年时光,顿觉惭悔。却从未想过,为何他主人明知影六存在,仍在十年前就将他留住。 鸣竹小院内,李俉带走了钺,酆恩序盯着灵机道人留下的残局沉思半晌,终是投子,自嘲一笑,摇头叹道:“竟是无解之局。” 他撤了棋局,归拢黑白子,起身活动筋骨,足尖一动,便想起影卫那贴足一磕,顿觉心痒。虽只轻轻一碰,也生出许多心意来,一面觉得钺实在可恨可怜,一面又只想将足踏他头上,逼他低头,让这一惯冷冰冰的人露出更多**羞窘与自己看。 从前未发觉,他这影卫惊惶不安、春情半露的模样着实有趣。 酆恩序移步后院行晚课。他修内家功夫,兼行外家之道,除却练剑外,晨晚课也并不曾落下。是以影一入院未寻到人便知打搅了,站在前院中等了半个时辰,见日头差不多了方才往后院走,刚好见酆恩序气沉丹田,缓缓收功,于是拱手一礼,禀报道:“小粟村的影卫回了。” 酆恩序应声,影一便继续回道:“村中一杨姓人家,几日未见人出入,影卫入内查看,器具俱全,包袱尚在,全家十一口不见踪影。” 酆恩序便问:“是那家吗?” “属下闻影卫回报,杨姓家在小粟村西南,屋舍三间,院内蓄鸡鸭,有一苦水井,与印象无异。” 酆恩序应了一声,又问:“可有人见过他?” 他未明说所指之人为谁,影一却了然,当即回道:“未曾。” 酆恩序在院中石凳上坐了,摇头笑道:“他武功独步天下,倒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着的。” 见影一欲言又止,他问:“还有何事?” 影一便正色道:“主上,欢喜宗众发难之时,影七到底是离了您身边的,小粟村杨家灭口也可能并非影七手笔。便是擅自行事之罪不谈,除却他,城中也无人知您前事。那秘药行服有序,必得先臣后君,若非知您已中臣药,他们怎敢……” 酆恩序抬头望他一眼,眸若寒星,虽神情未变,已是森冷冷让影一寒战,自觉说错了话,跪地请罪道:“属下失言。” “并非怪你。”酆恩序扶他起身,又道,“他长于你手,侍我身旁,足二十载了,难道你还不知他心性?他性子固执,自小便如此,而今也不会改了。我绞了他舌头,收他做奴,城中再无影七,他以后便以私奴身份待在我身边服侍,此事无需再议。” 影一听酆恩序追溯前尘,说影七长于他手,不由动容,也回想起当时那一丁点大的脏孩子。破庙之中火势熊熊,小孩蓬头垢面站在佛像下,眸子映着重重火光,森冷发亮,神情也决绝得骇人,手中握一把断钺,越过燃烧的残梁,慢慢走向他,立在他面前,仰头望他,明明害怕得声音打颤,却又十分坚定,对他说:“我不要你们养着。你可不可以教我武功,让我变得像你一样厉害?” 又闻得酆恩序评影七固执,也暗自赞同。影七别的都好,唯有这一件,再添秉赋多情,故凡有困苦,必得自伤。 可若说前边他尽数赞成,最后听得酆恩序一句已将影七收了私奴,便令他后脊生凉,心中苦笑。小主子纵是遣人去了小粟村查探实情,似是要以此证影七没有通敌卖主的清白,可消息未到,已先将人断舌作奴,实是影七是清是污,是忠是奸,他心里有数,全然不在意——如今既得回报,不过将影七保下一条命来,想要多的,再不能够了。 况且影七知小主子用过药,也确实拿住他命门。影卫不学文字,绞了影七舌头,既是断了他今后再泄信息的法子,说不得也有一刀两断,前尘尽了的意思。 影一不由摇头:“影六在此,主上若厌了他,何须再留?从前我便不赞同选他留在身边。您与他前尘纠葛,终归不是好事。” “既已经饶了,印也烙了,便没有再改的道理。”酆恩序并不放于心上。 影一身为下属,见他坚定,也不再劝:“主上可有赐名?” “我唤他钺。” 影一一愣,露出个无奈的笑。 酆恩序正想那倔强小奴,入则藏拙内敛,出则锋芒毕露,锐利无匹,正同那一手双钺,门道虽偏,一进一退,也可轻巧取人性命,舞得煞是好看,堪称当世奇兵。这番见影一无奈一笑,他才忆起那四尖九刃十三锋的鸳鸯钺本是面前这人的拿手兵器,念及旧事,开口问道:“近来左臂可好?” 影一回他:“仍就那样。” “岐黄堂最近得了新药,你去让佑青看看。”酆恩序吩咐一声,令影一退了。 第4章 先生 又几日,酆恩序遣左佑青来,确认他伤势无恙,下午便令人送了两样东西来。 一是张黑色覆面,薄如蝉翼,钺屈指敲了敲,只觉坚硬无比,不知是何材质。覆面呈蛋状,并不似寻常面具一般贴合人脸,只横着开了道眼隙,缝隙两旁鎏金,并眉心一小金点,再无其他纹饰,素雅非常。 二是全身服饰,主玄色,并几件灰色中衣,外衣绣着云雷,饰以莲花悬月的暗纹。钺看这花纹已知不妙,伸手一摸,登时哑然。这似是墨云锦,天罗宫所出,一匹价值千金。钺熟悉这等布料,实则是酆恩序好玄衣,日常衣物大多是墨云锦所制,并着和天罗宫少宫主交情,让织娘特在布料上制了酆氏家徽中的莲花悬月纹,而非天罗宫的锦绣牡丹。 钺双手捧着这外衣,一时珍而重之,不知当不当穿。 钺心中明白,许是酆恩序从未收过奴,才会送来这等衣裳。他行走江湖,见过富家私奴,都是蔽体破衣、残羹冷饭,随意养着,不使死了就行,就是再得宠,吃穿用度,也与主人不同。如酆恩序这般待他,并不是养私奴的养法。 他一时心颤,觉得承爱不起,又忍不住抱着些微可能,隐隐期盼,心想这是不是说明,主人仍信他的? 钺迅速全副穿戴好了。站于穿衣镜前一瞧,竟是自己也快认不出镜中人。这方千金衣裳,清丽面庞,小臂拿黑布束住,更显干净利落,腰间扎一黑带,勒出腰身,好一个身量颀长,翩翩如玉的公子。 他看着镜中自己,不由呆了,未曾想衣服如此衬人,自己也有如神仙公子的一天,心觉愧不敢当,又忍不住伸手抚镜,刚到一半便讪讪收回,转而拾了那覆面戴上,气质又是一变。淡雅清秀的面容给密不透风的黑色覆面一遮,非人感十足,肃杀之气顿生,并眉心一点金痣,倒是如阴森修罗一般。 钺养伤时在鸣竹院旁屋,此时穿戴完毕,知主人召见,便直往正堂去。路上遇着一队仆从,他本能想遁入暗处,避开行人,思及如今身份方才强行按捺,颇不自在地迎面走过,哪知道对面人见着他皆是低头行半礼,口中唤他:“钺先生。” 钺养伤期间,青橙不与他说话,不久二人又被李俉带走,更无人唤他奴名。他初得赐名,仅能在心中默念,总觉得“钺”和“影七”之间无甚关联,唤他人似的,虽以主人赐名为重,到底不大习惯。此时乍听仆从问好,还未觉得是在招呼自己,走了两步才想起,又是一惊。他一介影卫贬作的私奴,如何敢称先生?便快步走过。 他倒不是暗中自贬、不愿应声,实则体腔子中缺了半根舌头,高手跟前,吐息发声皆能看出异样,他不想被人识得身躯已残,便连从喉咙口挤出点声音回复也不愿,沉默着走远了。 那队仆从年纪皆不大,偷瞧他离开,于原地窃窃私语起来。 “先前只听说府中多了位先生,只是几日没人瞧见,没想到让咱们先撞见了。” “他也不说出声应咱们一下,那覆面也吓人,没个五官的,寻常人谁佩此种面具?便是影先生也没有吧?我看必是个恶贯满盈,杀人如麻的煞神。” “城中先生哪个不是身负绝技,恃才傲物些又如何了,偏得应你一声好?城主都以礼相待呢,岂是咱们可以编排的?快走快走,当心误了差事,红拂姑娘要你好看!” 众人方才去了。 钺短短时间接连受惊,打得他步履都飘然起来。目下已到正堂门口,恰好碰见许仇出来。那许仇身上一股血腥气,与院中竹香一冲,熏得钺皱了眉,不知这人刚从何处来,体味未净,急煞煞就往酆恩序身边凑。 从前钺为甲序影卫,虽敬府中先生一头,但论亲近主人,无人能越过他去,尤其许仇乙序影卫出身,是因办事得力,酆恩序亲自从底下庄子上提起来的,钺身份本高他一截,而今见上,却不知该作何反应合适。若是私奴,本该见礼,可刚有人称他先生,他便一时拿不准了。 许仇一指身后,道:“主上在书房,你过去就是。” 倒免了钺尴尬,拱手一礼,自行去了。 走入室内,钺留心观察自己做影卫时惯用的几个藏身处,一路未见人影,便料到十八大概在书房轩窗外护卫。既是如此,待会儿和主人见面,一言一行,少不得要落他耳中,无论宽慰或训诫,全要给他听去。 往常钺是主人最私密之人,只有他听人在酆恩序跟前受赏受诫的份,而今地位一转,便成了别人看他笑话了。 不过既是十八,也是应受的。 他行至门前,叩门请见。小童留鹤替他开了门,请他进来,自行闭门出去。酆恩序正于房内写字,书房并不焚香,只摆着几株翠竹及园中新开的白海棠,一室清幽香气。 钺仍依照惯例,在桌后十步之外听令。他腿伤初愈,站、立、坐、行皆是无碍,利落跪立在酆恩序跟前见礼。 酆恩序只抬头瞧他一眼,见他穿戴整齐,浑身精瘦之处都教黑衣尽数勾勒出来,更显俊雅不凡,加之平日不曾落下武功操练,身段比寻常公子还挺拔三分,但脸上面具着实碍眼,压了气度,甚煞风景,便低头收了视线,一面写一面冷笑道:“我予你面具,是堵悠悠口舌,免得叫人认出你来,背后议论我酆恩序御下不严,连叛主的影卫也能留得一条命在,岂非是国无国法,家无家规。你却带着这面具见我,是我见不得你那张脸,还是你心有愧疚,不敢以真面目见我?” 钺粗粗稳定心神,就遭酆恩序劈头盖脸训了一番,话又说得极重,一时窘耻得心脏发紧,立时将覆面摘下塞入怀中,伏低身子叩头赔罪。酆恩序虽予他逾常身份,可钺心中清楚,在他心里,自己不过只是个叛徒,必不受信任。若是以往受宠信时,还能分辩几句,告饶求主人息怒,或是言述一二自己并无此意,如今断舌在口中搅了一回,只能夹紧尾巴,沉了脖子重重在地上再磕两回,求主人饶他过错。 酆恩序写完手下一句,见他乖顺模样,不置可否,只予他一把长剑,说:“你去寻许仇,他有话同你说。” 钺一时愣住,脑中乱哄哄的,抬头偷觑主人神色,正撞进酆恩序深邃眼中,他神情淡淡的,见钺偷看,开口并不客气,只一字予他: “滚。” 钺立刻从与主人对视的愣神中回神,已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是好,连滚带爬逃也似的往外蹿。背身阖门时,见酆恩序正于房中蘸墨,接着先前帖子落笔。 他定了定神,站在门外,抬手端详酆恩序予他的东西。 那果是一柄长剑,形貌古朴,不加矫饰,剑鞘藏青为底,饰以莲纹,古拙内敛。钺见识无数,自是识货,未曾想主人予他此等兵器,微微一怔,出鞘再看,剑身锋利无匹,不露寒芒,剑格上书有二字,钺知是剑名,但不认得。他做影卫时主用鸳鸯钺是因旧缘私情,别的兵器自然也都精通,然而器物于他不过工具,除却双钺外,再没有执念,如今主人收走他的鸳鸯钺,给他一把宝剑,他便对这剑极为心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因着无物试剑,依依不舍送回鞘间,握在手中。 现下钺终于明了酆恩序叫他来此的用意,原来是要赐他武器,予他身份。站在廊中,握紧宝剑,心绪百般复杂。 主人为何会…… 正堂外等着一赭色并染了半身红的人影,正是许仇,见他出门,便抬眼看过来,眼中不掩嫌恶。 许仇乃酆恩序心腹,府中密辛少不得过他之手,自然知道近日仆从口中传说的钺先生真身是何许人。他影卫出身,忠主二字剥皮刻骨,对叛主之徒,自是看他不起。 虽不置喙主人决定,许仇却仍不明白钺这等背主之人,到底有何本事让主人留他条命在。 若非此番外院仆役众多,人来人往,少不得有规矩弱的偷偷打量,许仇真想指着钺鼻子大骂一场,最终满腹怒火只在面上露了三分,哼了一声,气冲冲往外走,吓得一干仆役垂首后避。他走了几步复又转身,朝钺勾手:“你来。”见他跟上,冷声问,“月前之事,你可知一二?” 钺一听,便知道许仇要与他说月前府中变故,立刻紧了半步,摇了摇头。 许仇才想起他舌头已失,又是一声冷哼,暗道活该,说:“那日抓到的人吐了些东西,主上让我带你瞧瞧。” 二人策马出府,许仇仍旧一身煞气,与钺说当日城内府中诸事。 这事因,却要从一年前酆恩序的一桩艳遇说起。 本朝开国皇帝曾于山中得隐世之侠所传奇法,此功惠及天下门派,朝堂与江湖相敬如宾,甚少往来。可时移世易,难免有人动了联结心思。 虚危城地位特殊,上承庙堂,下接江湖,酆府亲族凋零,老城主夫妇膝下只得一子一女,长女嫁入南星剑派洗手做羹,只留酆恩序承城,故正妻之位慎之又慎,不敢轻易许人,以至酆城主年过弱冠仍未娶妻。后院簪花小阁上倒是养着三人,也不见如何喜爱,一月方才去两三次,阁中人亦不称夫人,所唤仍是姑娘、公子。 是以这偌大府邸之中,就一个正经主人。 及至去岁三月,酆恩序受旧友秦南箫所邀,南下扬州城。 是时,秦南箫在信中含糊其辞,只叫他来赏扬州春景,酆恩序尚且得闲,就也应了。好一番舟车劳顿,见了秦南箫,那人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两封请帖。 帖子其貌不扬,只得暗蓝衬底并金色绘画,可仔细一看,那金竟不是金箔墨水,乃是黄金掐丝绘就的美人图,图中六美人或站或坐,或水袖长衫,或怀抱琵琶,美眸流转,欲语还休。 秦南箫把其中一封往酆恩序怀中塞,哈哈一笑道:“登仙台的好东西,也只有你同我赏。兄弟我如今得了两封,自然与你一封!还不快谢我! 登仙台的请帖,邀达官显贵、风流才子,也邀江湖雅客,不过各人待遇并不相同。这帖子年年往酆恩序府上送,且不是秦南箫得的堂中蓝帖,而是厢房红帖,不知在哪个匣中摞了一叠。如今秦南箫费大力气得了两封,做贼似的哄他来扬州,再献宝般与他一封,倒弄得他哭笑不得,不好推拒,便就此允了。 登仙台非楼非阁,乃是一条游船,每年三月方才离岸一次,于江上行夜宴,名曰摘春。入夜时分离洞阳湖岸,次日辰时返还,请了天下花魁、名妓、伶人、戏子,并南馆仙儿、公子。 酆恩序同秦南箫登船,随他在堂中坐了。船得三层,雕梁画栋,极尽奢美,各处槅扇皆镂神妃仙子,一百二十八面,面面不同。及至入内,方知巧妙之处。此船外间分有三层,内侧却是通顶,行至正中,豁然开阔。船顶燃烛火、嵌明珠,各层木栏外侧亦如此装饰,点得船内灯火通明,有如白昼。饶是见多识广的风流秦公子也啧啧称奇。 一声号响,登仙台便缓缓离岸。窗外月色如钩,湖色如墨,漆黑一片有如身在奇异之境,唯有游船与湖中倒影相映,灯火辉煌,一派盛景。 此刻奏乐方起,八个女子身着藕合纱衫,自三楼飘然而起,缓缓下落,各自怀中抱一乐器,彩带鸾绦,铺满船中楼台,有如天女下凡。等那些个女子落下,朝台下一礼,于圆台上席地坐了,满天彩纱方才缓缓坠地,露出一彩衣女子来。乐声再起,女子便于台中翩然起舞,灵动如雀,美轮美奂。 四下寂静无声,秦南箫也已看痴了,酆恩序不动船上吃食,手指只轻轻一抬,便有一黑影往他面前奉了茶水糕点。 此舞作罢,彩衣女子四方礼过,一横吹伎起身,捧着一块坠梅花络子的玉兰玉玦予她,便有人叫起价来。秦南箫探头悄声与酆恩序说:“手持玉玦,便是今夜要许人的,玉兰、月季、牡丹,便是底价,价高者得,除非合了眼缘,她愿意把这玉玦许他。” 第5章 幼鱼 秦南箫听得此方已叫价到白银四百两,摇了摇头:“此女舞艺,不值如此;不过初见确有巧思,若说也配得。” 言罢又转头望酆恩序,见他兴致缺缺,不甚得乐,低声凑上前劝道:“自十年前那事以后,你就出来得少了。前些年时事不稳,众家对你有微词,我也不好劝。眼下不过数年光景,便该轮到咱们当家,你城中安稳,何不多出门,寻欢作乐,踏遍山河,岂不快事。” 就这两三句功夫,那女子已得价下了台,坐于堂中一男子身旁,调笑斟酒,无不取乐,又一隐约清音自新垂下的纱帘后遮掩而出。 “天罗宫有老宫主与众长老掌事,逍遥快活,谁能及你?”酆恩序将面前盏子推一个过去。 秦南箫嗐了声,摇头又道:“便是你寻常脱不开身也罢了,南星剑派年前得了个小公子,你的礼单倒是够长,珍奇重宝,无所不有,偏生人没来。怎的连小外甥也不见?” 秦南箫话音刚落,便自嘲一笑,立时又自问自答上来:“也是,你如今身份,已不好随意到各家走动。怪我怪我,这就自罚一杯给你赔罪。” 他闷头将酆恩序送来的杯盏往口中一灌,本以为是酒,却被苦得吐舌,掷杯恼道:“怎的是茶?你在花船上喝茶?叫你那小影卫取酒来!” 酆恩序冷笑一声:“酒此处便有,劳秦少宫主动动手。” 这船上花酒皆添了助兴药物,习武之人最忌经脉躁动。秦南箫只得取回杯子喝苦茶,抱怨道:“你不喝酒,便押我喝茶,好生霸道。” 他二人一来一回,周围已是再静,唱曲女子亦在堂中许了价,亲自下台将玉玦与了人,却不落座,任由男子拥着登楼去了。秦南箫见此笑骂一句急色鬼,侧身掩耳对酆恩序调笑:“已在房中等着度**咯。” 随即话锋一转,摇头叹气:“唉,也不知道在下什么时候才有幸能喝上城主大人喜酒。” 这从头至尾没个停歇的,不知哪几家托了秦南箫来探口风。酆恩序不戳穿他,伸手拈了桌上不知何时出现的糕点吃。 时值三月,杏花糕点,花期已过,苦了些。 又是几曲几舞几戏,作商品的女子男子皆去了,堂中有几笔许价,更多还是三楼厢中,除却正中厢房未有举动外,各个皆得了佳人,有两间还许了不止一人。台上价格已到了黄金三百两,是足够寻常人家吃上三辈子的数。 秦南箫几番试探未得回应,心下明了酆恩序仍有顾虑,也点到为止,真只为赏宴而来一般,并未叫价,只是吃糕点果子,桌上枇杷石榴、桂花糖饼、栗粉糕等各色糕点,大半进了秦大公子五脏庙,吃得黑影往内送了两三趟,伏在船阁外二楼檐上暗自忧心。 这么再来一两遭,他备的糕点也快不够用了。 幸而宴会将尽,只差最后一人登台。阁中灯火忽暗,堂中立有喧闹,秦南箫好整以暇待着,不知这压轴之人又能演些什么新奇花样,却只听动地一声,那坠着夜明珠、绘着仕女牡丹图的天顶竟往下坠了一层,唬得宾客骚动,若非今日不许携武器,非得一阵金鸣当啷声不可。 众宾正是惊疑之时,忽闻一声琵琶,引了众人目光,方才发现那灯火昏暗的天顶之上现了个人影。原是顶上复有玄机,往下一放,落至二层,也可做得台面。人影便于台上盘腿而坐,怀中抱一白玉颈琵琶。 待阁中安静,人影转手一捻,立时奏乐起来,竟是珠落玉盘,玉碎凤鸣,如闻仙乐,似在天宫。 直至一曲奏毕,她仍抱着琵琶不曾动作,昏暗灯火之下,仅能望见个模糊人影。众人方才惊醒,那妙绝仙曲仍旧缠绵绵附耳不去,直勾了人魂魄。 有道是美人在世,不过三分骨,三分皮,三分艺,再添一腔柔情。这女子一曲琵琶惊艳四座,已教众人拜服,又有这含明隐迹的做派,直让人感慨此女本该天上人,不过误落凡尘陷泥淖,个个恨不得将她摘折下,又捧爱上。是以人虽未现身,已是倾慕万分。 又几息之后,火光再起,照得厅内复如明堂,那琵琶伎方才露面。只见是眉若春山,眼若秋水,着层叠水蓝纱衣,出尘得不似凡人的美人,堂中更是窃惊声起,所坐诸人个个跃跃欲试,等待女子开价。 秦南箫吸一口凉气,张口似言,周围却不闻其声,只有酆恩序一人暗中听见了:“怪得如此,原来是她。你不外出走动,怕是没听过‘洞阳生幼鱼,一曲惊天下’的美名。” 他往台上递了一眼,暗示道:“这登仙台东家好大手笔。幼鱼姑娘年节前才在楼中花车上露面,引了扬州城内万人空巷。如今不过数月,正是受尽追捧之时,无数人奉百金只求一曲,甚至有官家贵人来过。这拥趸中,便是合了她眼缘的,也是一曲即走,更毋提卖身。今日怎的将她请来压大轴,莫非是要破戒?” 传音入密乃是秦南箫家传,也是他难得学至精通的小把戏。酆恩序知他慕色,睨他一眼,挽了衣袖,沾茶水在桌上写道:去过? 秦南箫面露尴尬,悄悄摆手,只说:“她既不为名利钱财,那便为风流了。说不得是受那话本所累,倾心劳什子江湖侠客的,就是不知在坐之人里,有没有她看得上眼的。” 酆恩序不为所动,又写:所坐诸人,皆非侠客。 他写字带着内力,往往一字未完,茶水已尽,客字落笔,便再无痕迹。 秦南箫哂笑:“所言不虚。或许只是来献曲的。” 他话音未落,便见幼鱼单手从腰间解了个物件,往下一抛。堂中诸人瞪直了眼,只见一条色泽鲜艳的络子从台上落下,便立刻乱了形色。这幼鱼姑娘竟不要竞价,而要效仿那抛绣球结亲的新娘子一般,要众人夺她玉佩! 堂中所坐四十九人之数,有十七位立刻动了身,直向那坠物冲去,不佩兵器,便是拳脚相向,立时战作一团。堂中嘘声、喝声、骂声,并艳羡声、惊呼声、鄙夷声皆起,好好一场压轴,浑搅成了出闹剧。那始作俑者腿上搁住琵琶,一手抱了,一手微扬,指尖撑住下颌,身姿略斜,袅袅婷婷,却是个兴味盎然的打量模样。 船内规模颇大,那方混战又近中台,更未波及他人,却有半数胆小者离座往后避了。秦南箫啧声出口,已是无需再用秘技掩声,畅言道:“你瞧,她便是这等性子,是不是有趣得紧?” 酆恩序未理他,自这幼鱼姑娘现身以来,头一次抬头上看,却也恰好碰见那绝美女子垂了目光看来,与他对上,不闪不避,只是眼波流转,五指在弦上抹了,清脆声响顿起,伴得堂中一句粗犷大叫:“我抢到了!”眼见一略壮的汉子,将手中夺来之物高高举起,眉飞色舞,喜形非常。 这下那方才自幼鱼手中抛出、再遭众人混乱争抢的东西,才终于教人看清,立刻有人笑出了声,便点了炮仗似的,一笑更接一笑。汉子喜色未消就落得个哄堂大笑,顿时急了,也算硬朗英俊的脸涨如猪肝,落掌一看,方才发现那好容易抢来之物,竟只是个寻常的梅花络子而已。 以秦南箫目力,自是早已瞧见,见那汉子窘迫,也忍不住跟着抚掌大笑,好似自己吃过的亏给别人吃了,就是占了大便宜一样。 堂中热闹未过,台上幼鱼姑娘神情满足,又一捻弦,便有个清秀侍女自楼上下来,手捧浅底錾金如意妆奁,小步快走,穿过桌后躲避诸人,径直到酆恩序身侧,屈膝下拜。启了盖子,惟见那半指深浅的妆奁中,拿红绸铺了底,其上放着个以首衔尾、浑然一体的阴阳鱼玉佩。 公子未有动作,便听得台上又一声琵琶脆响,似是娇嗔催促。 酆恩序对她有几分兴趣,便从善如流,伸指拿了。 众宾这才意识到,这幼鱼姑娘也不只是为耍人玩来的,不过早有倾心人罢了。 那刚刚抢得梅花络子的汉子,正是气血上头时。本自觉天下无敌、足可抱得美人归,结果自己出气出力真刀真枪的倒遭耻笑,从头到尾不曾竞价之人反入了幼鱼姑娘芳目,顿觉不平,立时怒喝一声,转拳朝他二人扑去! 酆恩序、秦南箫也是简装出行,以他二人身份,若非秦南箫铁了心求两帖,论理该坐厢房,当然没有和这些小鱼富商、江湖散客眼熟的道理。却不想有朝一日也能被这等有眼无珠之徒发难。 秦南箫且不提,此人出身天罗宫,本就是没个正经功夫的地方,再添惫懒,少时就是受欺负只会唤同伴帮忙出气的废物,见这人来势汹汹,便毫不客气往酆恩序身侧一藏,只说:“好兄弟,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可顶不住!” 那汉子先前以拳法连破七人,觉得老子天下第一,武功盖世无双,一拳好生威风。这厢还未到二人桌前,只见玄衫人屈指一敲,身后木窗轰然洞开,有一人影破扇闯入局中,抬手轻巧挡了这一拳,再扭身一脚踹上他胸口。汉子顿时大惊,纵使勉力变招接住,一腔拳意内劲也尽数被破了去,自觉撞上一座山峰抑或巨石,撼不得对方分毫,往后撞断数张桌椅及一根二人合抱的台柱方才停下,瘫在地上吐血不止。 秦南箫受惊,立刻将臀下木凳往外挪了一尺才停,抽折扇拉开掩面,恨恨道:“也不是这么个顶法!你家影卫好生凶悍!这般伤人,叫兄弟我下次如何再来?” 堂中本已乱了,再遭酆恩序的影卫一踹,更是一片狼藉。影卫一击便又遁身离去,堂中又有何人不知惹了大人物,一时噤若寒蝉,除却那汉子吐血声外再无丁点声响。 酆恩序持着那玉佩把玩,目光仍锁在幼鱼身上。而女子早已起身,沿着一条凌空木梯行至二楼走廊款款下来,环佩叮当声飘然而近,见此血腥场景也不惧怕,目光钉在酆恩序身上,仍是个天真好奇模样,走至他身侧盈盈下拜,比起道歉,更似撒娇:“幼鱼顽皮,竟至此人唐突公子,今赠阴阳鱼玉佩聊表歉意,公子饶了我吧?” 秦南箫举扇遮面,眼珠滴溜溜转着看他二人。幼鱼姑娘一笑倾国倾城,品貌风流,着实动人,只可惜芳心错许,他那友人生得玉质金相,却是个木头,从未见对谁假以辞色。 他心下正惋惜,悄悄从扇后探头一看,只见酆恩序正接过幼鱼玉手,温声道:“幼鱼姑娘赠佩,某心悦不尽。” 饶是秦南箫,一时也瞠目咋舌。 那日稍晚时候,摘春宴罢,各人各色寻乐子去了。幼鱼性格古怪泼辣,几番亲昵之后,自言不愿夜宿登仙台,于是酆恩序带她登岸至城内落脚院落,一夜百般恩爱不提。 影卫将被落下的秦大公子提上岸,马不停蹄去查幼鱼身份,至次日晨晞跪在主人脚下一一回禀,心中阵阵生凉。 万金赎身不足挂齿,只是,酆恩序对幼鱼那般关切态度,是影卫从未见过的。 他心里清楚,府内簪花小阁住的三人中,有位称红拂的姑娘,只收作管家,实则并非城主姬妾。入室服侍的,仅有两位公子。 非是酆恩序只喜男色。影卫近身侍奉,自然晓得主人还是偏爱女人些。酆恩序不近女子的原因,乃幼年曾中欢喜宗一味秘药。那秘药玄之又玄,以君臣两药相佐,参天机之变,并阴阳交合,可夺人经年功法内力,恶毒至极。欢喜宗无据地,宗人亦行踪诡秘,从未有人见得,年轻小辈更以其为江湖传说。 然酆恩序幼年丧母,少年丧父,皆欢喜宗所为。 影卫记得,当年他提着最后一个剑阁叛徒的头颅回城,酆恩序指尖不自禁抠弄那装着人头与石灰的脏污木匣,他忍不住提醒一句,酆恩序才回过神,转头对他说,虚危城与欢喜宗二者功法相生相克,如今城主一脉只余他酆恩序一人,若欢喜宗有移天下之异动,必要自他始。 酆恩序的话,影卫一字一句,从来记得清楚。幼鱼就这样来了。 第6章 有愧 自扬州回城,以幼鱼绝艳身姿、泼辣手段,似将酆恩序拿捏手中,哄得他千般呵护,万般周到,与她一处水榭,不与后院三人同住。及至事发之时,已是左右定情,许了城主夫人之位,择日成亲。 幼鱼孤女之身无人帮衬,两家婚嫁之物,由红拂一并按旧例规章备齐。虚危城久未逢大喜,虽尚未装点府邸、外发请帖,已是各处喜气洋洋,府内往来络绎不绝。 一日酆恩序夜宿水榭,放了影卫便宜行事,影卫却未走,坐在榭外松树上捋松针。 近日府中一切已异,他主人似乎拿定了欢喜宗必定出手。虽幼鱼身边仆从未动,巡府家丁已俱换了影卫,背地暗流涌动。他不放心,便仍旧守在主人不远处。 结果真让他撞见个小厮打扮的鬼祟人影溜出,顿觉异样,随之而去。见那人娴熟避开明暗两处守卫,虽行进缓慢,到底未曾惊动旁人,及出府便立时提速,往城中飞奔而去。影卫顿觉不妙,恐怕放此人外出不是主人计策,而是府中防卫真出了纰漏,忙缀后跟上,欲拿人问话。 可那小厮模样者武功不高,轻功却是了得。影卫为防对方察觉缀得远了些,此时再追,要多花小半炷香时间。待他追至城外,那人正从怀中掏出个薄薄物件,影卫心中一凛,立刻扑下将他拿了,夺他手中信封,并踩断他手脚、卸他下颌,拔他□□牙齿,动作流畅,不过短短数息。 影卫先前闻气息唯有小厮一人,只不知他为何忽然掏出信来,还道或许另一人有掩息之法,以致自己未曾发觉。此时瞬息之间将他料理,抬头一看,四处空旷,并不见他人身影,便以为自己判断失误,方将小厮脑袋往一侧掰了,细看他容颜。 此人面目,是水榭中洒扫的一小厮无疑。不过影卫伸手一摸,撕下张面具来,露出陌生人脸,这下心知欢喜宗暗中换了不知几何人手,府内恐生异变,顿时焦急,将信纸展了,拽起小厮头发,叫他念信中文字。 小厮咬牙不应,任凭影卫打断手脚也不曾开口。影卫不敢带他往城中去,怕惊了酆恩序布置,此番又非得问出消息不可,便一脚踩他后背,取出武器,自指尖一寸寸切他骨肉,直剁得他哀嚎作饶,答应念信中内容。 影卫又将信纸往他眼前放了,他却暗中耍混,连幼鱼另有相好之语也说得出,影卫便挥钺继续。砍至一半,那人已奄奄一息,神智混乱,不经意将信上内容吐了,原是幼鱼起了疑,点了酆恩序中药之年份,要问宗内那年是否往外用过臣药。 影卫顿时脑中一炸。君臣药、八字联结并阴阳交合,四者幼鱼已占其三,若是得知功成只差君药,主人岂不深陷险境?! 影卫慌了神,割断小厮喉咙,蹲踞一侧,在他身上反复擦那柄弯刀般的独钺,动作自急至缓,不出盏茶时间,已是下定决心,缓缓起身。 当年影先生抱着中药的小主人躲避追杀,只在一处露过痕迹。 小粟村杨家。 自虚危城往小粟村,以他脚程,一去一回,也需得一日两夜之数。一夜未归尚可说主人应允,可多出来的一天,他又该怎么解释? 擅离职守,罪同叛主,当死。 影卫收钺,心中已定。 那便死。 此事重大,绝不能让欢喜宗得知,那连同自己这个知道主人秘密的人,一起死。 他站于林地前的荒草地上,足边卧着具尸体,遥遥向城中一眺,身形茕茕,孤犬似的。远处只有西市灯火,和隐于黑夜的庞然轮廓,自没有他想见的人。 只一眼,影卫转身向夜色奔去,与树林暗影融为一体。 这是钺知道的前事。 他想不通,为何自己分明拦下了为幼鱼传递消息之人,府中却依旧起了波澜。君药现身,欢喜宗众瞬起发难,酆府未遇红喜,血已染红了鸣竹院前石阶梯。 再之后,便是酆恩序疑他叛主,断他舌头。 怎能不疑?哪怕酆恩序纵着、宠着,将红拂管家权都与了一半给幼鱼,这欢喜宗女于府中谋划也一向谨慎小心、步步为营。如今明明万事俱备,只差那先臣后君的秘药,幼鱼却直接大胆行事,对酆恩序用了君药,而钺这个知他中过臣药的影卫,无故擅离职守,次日晚间方归,持械杀入他院中。 钺又自问,如此行径,如何不疑? 他想通此中关节,心下大恸,忍不住屈了右手绕胸,去摸左肩后那枚烙印。 酆恩序于欢喜宗之事上执着成狂,诱哄幼鱼以身犯险,连安危也不顾,如此重重可疑之下,还留他一条性命苟活,准他待在身边,他心如刀割。 若说原本钺还有一点倔犟在,毕竟他自认虽确擅离职守,也是为主人封口,纵是自己遭误解受死,也能坦然受之。许仇一一向他陈明了城中事,他才知那日如何惊险。幼鱼已祭出君药,若非影六伺机斩了欢喜宗大司祭,酆恩序凶多吉少。 事到如今,钺才明明白白知道自己究竟惹下多大祸事,向来血气丰沛的年轻人,竟觉得指尖发凉,呼吸黏滞。 酆恩序的信任重恩,他已然完全辜负了,这枚烙印便是他无能痴傻的惩戒,警醒着他如今的下贱遭弃之身,便连一刻钟前同主人难得的亲密,也化作更沉重的苦痛,先前有多少亲昵放纵的无耻淫念,现下便化作多少银刃,细细密密在他的心上扎透了,让他疼得透不过气。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忍不住低头看那古朴长剑一眼,心想,主人留我命在,还……那样对我,究竟是还愿意信我,亦或是……惩戒羞辱我? 他这一晃神,监牢已到,守门侍卫见了二人,上前行礼,许仇问:“还在么?”一人回:“还在,先生请。” 此处大刑房并连着监牢,外侧关押者皆是轻罪,木质牢门,小窗通光,与别处无异;再往深走,所有窗一并封上,仅留走道一侧出入,背阳湿冷,阴寒透肤,隐约闻得森然风中痛吟惨叫,愈深愈响,于狭长廊上回荡。 牢中只得寥寥数人,均重枷加身,与外侧罪犯区分,身上带着新鲜拖拽血迹,似乎才受过刑,被锁回牢中不久。钺挂念许仇所说之事,心中难受,目不斜视,随着守卫往里走,直至路过间黑铁作门的牢房,略有惊奇,偏过头往内扫了眼。 匆匆一瞥,只见一人遭八道铁链锁跪于牢内,双手垂置身前,铁枷下手腕生着圈厚茧。此人身形消瘦,已挂不住囚衣,浑身污迹斑斑,蓬头垢面,腥臭难闻,一看便是长年累月遭锁在此地。几人走过,动静不小,他毫无反应,与死去无异。钺闻他气息平静悠长,识出心平气舒之象,已觉此人不凡,特意留心,细细分辨之下,还真让他认出这狼狈人身份。 钺出营那年,有旁门左道之流自称红鸾教中人,弟子行阴阳采补事,害山下数百人性命,遭武林斥之以魔教。朝廷向来不问江湖事,逢此恶徒便要武林清理门户,是以二城、三宫、四派齐出伐魔,酆恩序之父便亡于此战。 虚危城剑阁阁主宗世镜师从酆恩序祖父,与老城主一向师兄弟相称,老城主携子外出时,由他掌统城中事,后消息传回,城主既亡,少主未立,他率众造反,自称新城主。酆恩序仓促回城,手中只有影卫营堪用,钺刚从十八的重伤下睁眼,转头便被收为影卫甲序七,领影卫营倾巢而出,肃清剑阁叛徒,生擒宗世镜。 后来钺再没见过这人,只知他还活着,原是锁在这里。如此数年,熬煎苦难,狗彘不如,人瘦得脱形,却不见一丝颓丧,便是秉性强韧,也够令人生畏。 但武功遭废,不足为惧。 此间牢房紧邻刑室,惨呼近在咫尺。钺听守卫向内报了句:“许先生、钺先生来了。”侧身将他二人请入。进门瞬间,钺脚步顿了刹。 他当初身在酆府小刑房,被绑缚住动弹不得时,确以为自己要命丧这等不见天日的阴湿之地的,如今虽主人因着不知什么缘由饶他条命,再往此类地方走,心中也隐有抗拒。 停顿只一瞬,钺到底神色自若进去了,没让任何人看出端倪来。 监牢刑房颇大,内有三个司刑并四个守卫,左右两墙悬挂各类刑具,面前一字排开十数个刑架,现仅有一个上绑了人。受刑人身上血污极重,所露肌肤无一完好,皮开肉绽已是轻伤,更有不少剥得只剩白骨。那站在一旁捧水濯手的,不是李俉又是谁? 李俉甩甩水珠,接过帕子擦净手,唤房中诸人退下,盯着钺看了一番,啧舌摇头:“哈。钺‘先生’。” 虽语气中重了“先生”二字,却未有多少尊敬之意,倒是冷嘲热讽更多。又上下打量钺一番,视线在钺腰间佩剑上停了,似笑非笑,目光暧昧。 李俉这双眼睛,盯人时**至极,仿佛他还是那挂在刑架上任由施刑的囚犯。钺心下不虞,从前还能发作一二,可今时不同往日,眼下被李俉抓着**轻待,不知怎样反应合适。 先有动作的却是许仇,腰间佩刀出鞘三寸,目含警告。 李俉便立刻收了形,咳嗽一声,隔着帕子掀起刑架上那人长发:“这人你可见过?” 钺定睛看了又看,李俉并不催促,掀着头发等,许仇也寻椅子坐了,抱胸看钺反应,直至他摇头。 李俉收回方帕,又指着钺问:“那你可认识他?” 受刑人听得李俉问他,浑身剧烈一颤,强撑眼皮望来,见到钺可怖面具,也摇头:“不认得。” 李俉嗤笑一声,帕子一甩打在受刑人脸上,带下层血印,冷声道:“想好说话。” 受刑人不敢躲,瑟瑟间拉扯得锁链声响不停,虚弱道:“面具如此特别,定然……过目不忘,真未见过。” 李俉长长哦了声,将方帕投入火中,抽出身后折扇拍在手心,似笑非笑看着钺:“面具啊。” 这就是要他摘下覆面的意思了。钺皱眉,并未动作,牢记酆恩序赐他面具的缘由,没道理今日刚赐下,转头便叫个无关的人看了。许仇来叫他同行时,红口白牙说的是这人吐了些话,方才唤他,若主人有别的示下,许仇定会告诉他。 他见许仇无动作,便不上赶着自证,负手站在原地,叫李俉讨得个没趣:“府里出事那天,幼鱼用的药便是他送进来的。” 药!钺神情一凛,知李俉含糊不清,说的就是那差点要了他命的君药,没想到竟能把这人捉住。可这人又有什么话,是非要他来听不可的? 李俉看他一眼,对受刑人说:“你把先前的话,再同这位大人说一遍。” 这人方才说话时,已是气力不足。李俉手段非常,说要他不死,幼鱼事发一月,他就真挨了一月重刑拷问尚且苟活,不知何日是头,大约也受不住了,只想求死,才终于开口。当下李俉要他说,也说得断断续续。 “我等……本在洵州城待命,送药前晚,有位大司祭驾临,说虚危城主早中过臣药,只需我们往内送君药即可……” 主人秘密这样轻巧从这人口中吐出,钺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覆面下眼神沉冷,恨不得将此人杀之后快。 他听李俉问:“这消息,你们大司祭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那人神光已有些许涣散,片刻后才答:“我不知……” 李俉一折扇拍上刑架,声响颇大,他浑身一抖,回了许神,忙又说:“但大司祭身边,跟着个男人,我没见过……” 李俉又问:“他长什么模样?” “他……是道黑影,我看不清。”受刑人说着,垂低的头缓缓抬起,眼神凝到钺身上,浑浊沉下,忽地爆发出道回光返照般的精光:“与他……身形有些像。” 第7章 查证 钺心知身形相似者世上何其多,俘虏一家之言不足取信。可这指证落到许仇李俉身上还可一笑了之,落到他身上,真真是能要他去死。 李俉本待看钺反应,忽地眉头一皱,又转眼看向架上人,只见他强撑说完这句,仿若烛痕泪尽一般,声息渐弱,一时惊疑,抄手从刑桌上抽出银针,当下施针救人。十几枚细针扎入周身大穴,竟也止不住涣散生机,是救也救不回来,眼睁睁看着生气落尽,最后一口气呼出,便再没了动静。 怎会……这人伤势如何,李俉最是清楚,虽是死期已至,但活过今夜决计没问题,却不知为何会在一两句话间陡然亡故。李俉握着手中渐渐失温的肢体,已顾不得架上尸首,又转头看钺,果见他绷紧了站于原地,一张无目面具直直盯着自己这方,渗人得紧。 影六不在,李俉心知自己和许仇绑一块儿都不敌他,现下场面,就怕钺狗急跳墙,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二人杀死远遁,立刻出言道:“你别……” 钺却不欲听他那不知好歹的话,转身不管不顾要走。 许仇早已起身,即刻按刀厉声呵斥:“站住了!”把李俉惊得一跳。 钺却不是要逃。只方才一惊之下脑中混乱,理不出个头绪,那人突地莫名死了,钺嗅出其中诡计,反冷静下来,想起他话中许多异样。 先是出城小厮仅言明幼鱼是问宗内有无外用臣药,这人却说大司祭已确信酆恩序用过臣药,幼鱼施药与他奔袭小粟村不过前后两日,那大司祭要药与他截杀小厮必是同晚发生,别说幼鱼没往外送出信去,纵是送出去了,也没理由几个时辰便能得到回应。 谁在撒谎?小厮还是…… 这都暂且不要紧,钺此刻要走,是知道他可寻一物自证清白。他从虚危城到小粟村,唯一留痕之处,便是月前被他斩杀城外的由欢喜宗人假充的小厮,虽不知一月过去,尸身是否遭野兽啃食,但钺只能去寻。只要有残痕在,证了他杀的是欢喜宗人,受刑人的指证便可不攻自破。 许仇上前拦他,杀意顿显,大有若他擅自行动便要将他就地正法之势,气氛已是剑拔弩张。钺当然可以击退许仇寻他想寻的东西,可他初得身份,许仇出手又必是不死不休,若就在此打起来,一路去至城外,实在不好交差…… 钺方缓了缓,只伸手一指门外。 “你要出去?”许仇警戒依旧。 钺点头。 许仇冷哼一声:“我若不让呢?你要硬闯不成?” 钺心知今日既开了这个头,若是找不到那人,必然因不驯再罪加一等,可许仇不让,他想说若你不放心跟我同行便是,抬抬断舌,却不知该如何说。 恰好李俉见他周身气势渐弱,见缝插针走了过来拍他肩头,说完了先前未尽之话:“你别往心头去,说不得这人有意栽赃,如今又死无对证,你且等城主裁决,城主总不会将你冤了去吧。” 李俉拍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烙印之处。钺如梦初醒,不敢再造次。许仇哼了声,手从刀上离开,只说:“他擅离职守,谁能说清他去了哪,万一这人看见的就是他呢?” 李俉真想上前给他一脚:刚哄好的人,你打得过还是我打得过?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在钺已想明白,他回城时便甘愿舍去清白,早为戴罪之身,不过蒙主人恩德才苟活。只要将受刑人与小厮前后用药道理设法告知,这人究竟说了什么,于他并无影响,现下只愿快些面见主人。 李俉始终觉得怪异,留下查检尸身,许仇便和钺相伴回到府上,问明主人今在东阁,许仇和钺一同前去回禀。刚到阁外,见一穿红绫裙的女子站在阶下,领着侍人往内奉书墨,乃是簪花小阁的红拂。 红拂见了他们,便打发侍人送去,得空转身道:“东阁议事,城主有吩咐,许先生稍候,钺先生……”她对钺露出个柔和微笑,“请回吧。” 钺有话要禀,闻言上前一步,并不想退。 红拂便伸指轻捋他衣衫,低声说:“回去稍休整为好,稍后城主自会唤你。” 钺抱拳一礼,转身走了。许仇盯着他背影蹙眉不散,惹得红拂上前哄他:“好了,他且可怜着,收一收你那煞神模样吧。” 许仇白眼快翻到天上。心说钺若可怜,那世上还有不可怜之人么。 钺速速打水回屋,宽衣褪裤,收拾身上刑房沾染的血腥气味。他搭好衣服要走,又忍不住回身伸手摸了再摸,织物丝滑,触手生凉。 是主人赐的墨云锦。 他想到那洵州城的欢喜宗人已能说出酆恩序身中臣药之言,更加忧心,不知这消息知道者到底几何,又是从何处传出去的。只觉主人处境越发危险,想尽早告知,只恨恼自己现下没了舌头,又不曾认得字,稍后纵使见了主人,该如何说得清楚。 钺殚精竭虑,不知如何是好,拿自己微末道行,并着那颗可怜脑袋想破了头,直想得心伤。 这四方府邸,对钺而言,明明去留自如,无人能拦,他却任由它的主人化身座方正囚笼,把自己栓成只顾首顾尾的困兽。 东阁内,酆恩序同谋士议完已戌时,许仇进来禀了今日之事,他浅浅听着,并无反应,直到听见许仇说,钺遭指认时,曾想外逃。 若是钺有外逃之心,那日便不会回城中来了。酆恩序问:“近来城内外可有异样?” 许仇回道:“一应如常。” 酆恩序点头,只说:“着人再查一遍,仔细些。从钺离城那日开始查。” 许仇略有疑惑,恭顺应下。见主上没了吩咐,自知该退下,踌躇一阵,却没走,反开口道:“主上,那人说的,形似钺之人……” 酆恩序翻过手中宣纸,道:“不必理会。” 若小粟村杨家灭口是钺所为,一日来回,自没那空闲再去洵州城里见什么欢喜宗大司祭。 然而,无论小粟村或是洵州城,从始至终,没人能说清那人究竟是不是钺。 酆恩序自认早看透了钺的心意。这人拒绝影一,不惜投身影卫营,受那十年打熬筋骨,催折人心的苦,不就是为了站在他的影子里,长长久久地保护他?却也是这个人,在他身入危局之时,不知去向。 那份二十余年的信任,终究还是在钺擅自行事的那夜,裂了条难以磨灭的罅隙。 ——不论他是为了什么。 钺留在小院,如红拂所说等主人召见,左右等不来人,加之没想出个告知之法,苦闷难解,便去了院中自个儿练拳消遣。用钺之道便在用拳,这项他是很精通的,少息背心微出一层薄汗,气血运转间,浑身热流奔涌,撑得刑伤初愈的小腿阵阵涨疼,骨子里透出一股麻痒,十分难受。正缓缓收势之时,红拂来了,说城主要他去兰池。 钺闻言一惊,胡乱点头应了。 兰池乃府中温泉池,从后山引了活水,作主人沐浴之用。这番吩咐,恐是要他……侍浴。 他几乎这才忆起为奴本份来。想这些年外出所见,私奴也分数种,供人虐待取乐者有之,操持苦役者有之。私奴虽为奴中最轻贱之身份,若是姿色上乘,被主人唤入房中侍奉,也是有的。 他心知第一种用途绝无可能。酆恩序不喜杀虐,城中刑罚一应不观,全数抛给李俉,便是验伤也很少,就连他犯错也是交给影先生处置。至于第三种……主人虽踏过他,但他向来有自知之明,自己既无过人外貌,也不知情识趣,莫说比肩簪花小阁那二位帷内公子,就连寻常人也不及,遇了这事,只有羞耻的份。 便是第二种了……若只是身旁执役,差使倒也和原来差不离,毕竟如去岁扬州之行,酆恩序与秦南箫出门,那些杂活儿便是他在周全,茶水要他炊、点心要他买,诸如此类,成日背着个小箱跟随进出。 此刻戌时已过,微月半天,夜静人稀,钺随红拂到了兰池暖阁,一颗心紧张得直跳,红拂往阁内通报一声,叫他孤身进去。 钺深吸口气,鼓足勇气往内走,进门摘下覆面,塞入怀中,抬头见屏风上映得人影。他知是主人,便从侧方转出,正待跪下,却逢酆恩序恰好内衫落地,露出精壮阳刚的身躯。 钺心尖似被暗针小小刺了一下,一阵酥酥麻,有只兔子从针孔漏出来,胡乱在胸膛里四处撞,慌忙低头,又忍不住想看更多,复意识到自己动作迟疑,立刻下跪,收了思绪,不敢再想。 说来奇怪,钺作影卫,主人什么模样他没见过?酆恩序身上几道伤痕、是何来历,早已如数家珍,便是再私密之情形,他躲在暗处,也听过看过不少。如今坦然然两面相见了,却连头也抬不起来。 酆恩序侧首一看,见钺老实跪在原地,反一副避嫌模样,只觉可笑。想起许仇不忿告状,他遮掩过去,轻轻放下,心中到底是不痛快的。 他步入浴池,唤钺:“过来。” 明明是极平淡的语气动作,可钺毕竟随酆恩序日久,对他的变化敏锐得如同只懂本能的小兽一般,何尝察觉不出主人此刻心情不虞?他犯了那样的错,怕极了此刻暗中发怒的酆恩序,越发守好本分,起身取了胰子,回忆公子们伺候行事,走到池边,跪地为主人撩水擦拭。 一时阁内静到落针可闻,除活水涌出缓缓抹沿声外,只有钺手中淅沥沥水声。他轻托酆恩序手心,强作镇定,握着胰子轻轻贴上眼前肌肤,由侧颈至肩,往下擦向肘部,再自肘擦向指尖,恂恂仔细,似照顾珍器重宝,轻柔万分,当真是个全意侍主的模样。 钺擦完这侧,抬眼窥得酆恩序靠坐池边闭目养神,似乎也算受用,暗暗放心,将换至另一侧时,忽听主人开口问话:“今日听过那欢喜宗人之言,你就没话要与我说?” 钺一见主人身躯,别的事浑忘干净,现受了提醒才复想起这要事,夹紧背脊,急急抬头,撞进主人淡然神色,衬得他越发不成体统,忙羞窘将失态掩下,一手还捏著胰子,另一只手指指自己,拼命摇头。 他说的那个人,不是我。 酆恩序冷眼看他忙乱自辨,问他:“既不是你,你那日去了何处?” 钺动作一顿。 这是他返城以来,酆恩序头一次亲自问他,他擅离职守,擅离到哪里去了。 迟来的断头刀,终究还是要落到脖颈上,逃不过、避不开。 面对影先生的诘问,他能闭口不言,对着酆恩序,却是神魂俱颤,数日重压之下,有那么一刹,他想将真相吐出来,之后是死是罚、是憎是恶,他全认了。 可他若是解释,必绕不开小粟村,主人就会知道,当年那个卑鄙无耻令人作呕的男孩儿,不止暗地里对他生了妄心,还使尽手段,如愿留在他身边。 钺膝行后退一步,跪伏请罪。 他先时练拳,出了一身热汗,往兰池来的路上便被吹干了,此刻让热气一蒸,并着心下胆怯,额上又是汗流不止,轻轻洇在不时冲上池沿的温热泉水中,苦苦熬着,等候主人发落。 酆恩序见他仍要隐瞒,眸光渐沉,伸手穿过钺伏低额头,从颊侧伸去,挑住下颌,要他抬高。钺便驯顺地抬起头,眉眼间不自知地露了哀求乞怜之意。 第8章 落水 依酆恩序想,若是明灵做出这等情态,倒足可哄得人心肠发软。不过,生在钺一张寡淡脸颊上,也算别有一番风味,让人忍不住……想往死里作践。 他知钺无法辩驳,偏还要问:“既说不出,你要我如何信你?” 钺脖子一缩,他施力狠狠制住,将人迫得逃无可逃,只能跪于原地受他审视。于是又缓缓地往早已倾倒的秤杆上,信手继续压砝码:“我信重你,方才将你放在身边。你又是从何时起存了这样的心思,里应外合,要同仇人一起害我?” 话音未落,钺猛地红了眼睛,身子往后又是一拱,险些从酆恩序手中滑出,遂转手掐他脖颈,捏住颌间软肉,将那张脸朝自己拖得更近。掌下肢体生出几丝抗拒,好像靠近主人便是极大的酷刑,却仍僵硬地被他提得前倾趴了,只拿手肘支着池边石头,浑似只不服管教的烈犬模样。 钺被酆恩序掐住要害把弄,不敢挣开他的手,这下贴得极近,两人之间,不过一掌之距,钺骨颤肉惊,魂不守舍,只会在主人指尖摇头讨饶,两唇簌簌,血色尽褪。 我、我不……我没有…… “你如此害怕,”拇指在钺脸上一抹,留下道冰凉水痕,而比这更让钺生寒的,是主人言语中的冷意,“莫不是被我说中心中所想,想要逃了?” “若然早知你心中不驯,那日在院中,我便不该收你做奴,就该循着影一的话,将你剁碎了喂狗,省得你在我跟前委曲求全,是也不是?” 不是、不要……不敢、我不敢的…… 终是这最后一句,击溃钺防线,令他面容痛苦,几欲落下泪来,受不住一般躬了身,不敢再往后退,却也不敢贴主人更近,只淹在满室水汽中,窒息一般左右踟蹰,上不上,下不下,心神俱碎,不知如何是好。 酆恩序冷眼看他半晌,见他果是受不住了,按捺下凌虐欲念,且收了穷追之心,略缓了颜色,问他:“你既要说没有,和许仇在监牢时,又做的什么怪相?” 什么?钺脑中空白一阵,惊吓之下,一时忆不起主人所说是为何事,一脸呆愣得蠢笨。 他在这时发了愣。酆恩序一收掌心,摄住钺要害之处,本要罚他走神,不想这人似个遭叼住了要害的小兽,浑身一抖,喉间气力一动,本能地挤出极细、极小的一声呜鸣。 那幼兽呜咽般的声音响在安静的阁中,精准地戳中酆恩序本待偃旗息鼓的一点。 只这一声,他恶念陡生,掐住钺脖颈将他往水中一拖,竟是令钺以头入水,直直栽进池中! 以钺屏息功夫,可在水下闭气一刻钟与人战而不竭,若静息更可潜伏两刻钟以上,要以水制他,非得让他排了肺腑中余气不可。他不知主人为何突然发难,只当是被他的无能应对气得狠了,方才动手施罚,于是顺从往外呼气,在清澈水中吐出一串气泡,直至肺脏收紧,全交了底,一点小心思没留,方才闭了喉口,跪坐水底,承受主人给他的窒息。 倏地那只掐住他的手往上一抬,将他脑袋抬离水面。他初得解脱,快慰非常,失了形态,张嘴拼命呼吸咳喘,整个胸脯都是爆炸般的热疼,并着脑中耳中嗡嗡作响,只留了一点清明。而这点清明还未得养好,那手又是一沉,重将他掼入水中。 小水泡接连不停在水面爆开,酆恩序计着数,估摸钺受不住了,又将他拉起,几息之后再放下去。 如此反复四五回,钺的挣扎始终微弱,并未与这残酷刑罚角力。最后被提起时俨然已没了太多声息,浮在水面上的部分在酆恩序手心发抖,眼睛半睁,瞳孔失神,含住的水一股一股地随着声息往外喷。 酆恩序转身将他提上岸,钺便再忍不住,俯在地上默默地呕了出来。他午后粒米未进,此刻呕出的尽是水,整个人浸在水洼中,所露肌肤皆染红云,浑身湿透,小腹微微隆起,不知喝了多少水下肚,又要多久才能尽数排出。急喘间身躯剧烈起伏,间或一两声咳嗽。 兰池近岸水深不过四尺,若钺执意挣脱,或是稍有留手,都不会落到如此地步。偏他不求、不躲,老实教人按着灌了一肚子水,被折腾得趴在地上剩半点声息。 酆恩序回想方才失控,脑中尽剩下钺乖顺伏于水中的模样,只怕再留此处,还要做出无法挽回之事,一时失了踏他腹肋助他排水的兴致,刻意不曾回头,背对地上躺卧的人系好内衫。刚拿起外衣,衣角便是一沉,地上传来粗粗呼吸声。他低头看去,是钺不知从哪生出了气力,慢慢爬到他脚边,抬手拽住内衫一角,将玄色衣衫染了片水痕,发觉引来他注意,食指便在濡湿的砖石上竭力比划,仿佛在以指代笔,写什么东西。 酆恩序垂眸看了一阵,却并非在看钺所书,而是看这个前影卫难得的孱弱。这人唇边还溢水,气尚未喘匀,就要强撑着一口气,不知想给他证明什么东西,永远不知道怕惧般,得了恩赦,急惶惶地又来招惹他。 让他好好地平白生了个鬼使神差的念头,想弯下腰,扼住钺的脖颈,教他去死,欣赏此人怕极痛极,又在那绝望恐惧的夹缝中,流露出祈他亲近爱慕的模样…… 意识到今日失态,酆恩序强自掐断脑内幻想,披了外衣,抽身快步而出,扬起衣角从钺面颊上拂过。 红拂在庭中等候,见酆恩序出来,便躬身一礼,于他身后守着。屋外月色清亮,是个下弦月,酆恩序借着身前月色身后烛光,抬起左手,垂目而视,一抔光亮中,五指抚琴般,一一弯曲又伸直。 之前,这只手,就掐在钺的脖子上,可以予他生,也可以予他死。 论武酆恩序已是当世高手,并朝堂礼重他三分,纵多年不曾入世,也是个年轻有为、举足轻重的人物。 可予人苦乐、主宰死生的快意,却似毒蛊。他手沾了,便腐肌肤,钻骨血。痛,却也有难以言喻的畅快,如野草疯长,自那钳过钺脖颈的手,一路向上蔓延,森冷地扎根到脑子里,久久无法忘怀,教他念着那点快乐不断回味,教他仍觉得肌肤上留着温热柔软的触感,他的钺的命门,遭他握在手心,他脑中有个阴暗的声音,要他合紧、收拢,将钺扼死、淹死在水里! ——这样,他会得到无上的极乐。 酆恩序冷笑一声,一甩衣袖,向宿处走了。 阁中,钺迟钝地握握已落空的手,仿若还能看见那抹早已消失的玄色。他不知自己刚逃过了怎样残酷的命运,只知酆恩序并未在意他情急之下想出的自证之法,拂袖走了,只留下他一人。阁内空旷清寂,安静渗得他骨缝发冷,一向寒暑不侵的人,生生打了个寒战,茫然眨眼,望着主人离去方向,周身不适才后之后觉一一浮现。 钺侧躺地上,缓缓闭眼,打算运起内力,整理内息,却听得一阵轻微风声,自梁上向他扑来,涣散精神顿时一凝,眼中精光暴涨。他来兰池为侍浴,是以并未佩剑,但腿上绑着柄匕首,蜷缩着恰好能取,立时拔了,朝风声袭来处一横再一捅,本是招架再出招,却接连被柔柔拆了。 一黑衣人落到钺面前,蹲身轻巧捏住他手腕。钺看清来人,不再反抗,半撑在原地怔愣,少顷,忽地脸上落下两道水痕来,不知是从池中带出的,还是从哪处涌出来的。他盯着面前衣着严实的影卫,张口欲唤十八,那经久不用、刚被酆恩序通过的声道,只发出两声嘶哑难听的“啊、啊”。 钺听得那声音,直觉天崩地裂。他遭主人疑了、惩了,话说不出来,写字不让看,嗓子也废了。主人要罚他,要他死,把他摁在池里,不让他呼吸。他又见了十八,让十八看了这等凄惨模样。他夺了十八的甲序影卫身份,如今主人没保护好,自己也落到这副田地,他做了些什么?他用这差点将十八送上黄泉路才得来的机会,到底做了些什么? 钺心海苦熬,疼痛非常,将身躯缩得更紧,一手被十八捏住抽不回,另一手就慌忙拿手心横在面上遮了脸,喉间发出一连串遏制不住的呜咕声,竟是半点尊严体面也不顾了。 他想说,不要看我,是我的错,你不要看…… 一句也说不出。 十八盯着退缩的钺,心下也是复杂。 当年他那本要夺钺性命的一剑,不知是功夫不够,还是到底心软,终归偏了两寸,留钺一条性命,也成了他一辈子的心魔。 钺伤好后,被影一荐为新任甲序影卫,十八对影六的说辞,却全然不是对钺所说,只因考校时的“为何”之答。 影一说主人有令,此次开营,要取两人。 十八心道骗人。 是因为他没有杀死钺,所以才要取两人,否则何须作生死决,两人同取不皆大欢喜?所以钺生他死,取钺;他生钺死,取他;钺胜他败,取钺;他胜钺败,则取二人。 只要钺活着,定是甲序影卫。 影一偏心到了姥姥家。 想当初,他一剑将钺捅了个对穿时,心里还有些许愧疚,可那点愧疚,很快就随着二人的不同归属,化作了久难消散的怨恨。尽管那一剑出了纰漏,不足以让先生全取他,是错在己。可钺到底顶了他的位置,留在主人身边——那也是他拼命去求的东西。钺将果子摘走了,徒留一根光秃秃的树杈,十八就只能坐在枝上,啃苦涩的叶子。 谁人不是苦身十年,钺配得,他十八就不配么?! 更毋提钺还行了叛徒之举。那日府中何等凶险,若非主人示敌以弱之下,让他伺机斩了幼鱼身边欢喜宗大司祭的脑袋,不止酆府,连虚危城中都要大乱。 钺顶了他的位置,又将主人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他怎能不唾弃、不憎恨。 主人惩罚钺,是钺罪有应得,十八看在眼里,也觉得解气,觉得主人罚得好。可如今钺瘫在他身前,崩溃地自掩面目,不想叫他看的模样,还是让十八心下升起无数复杂感情来。 那到底是曾为他夺食,为他上药治伤,悄悄给他补演功课,守他后背,救过他一命的十四。 十八蹲下身,要拉开钺遮着面目的手,用力几下,发现拉不动,劝他道:“放下,我助你排水。” 钺只摇头,想叫他别管自己,却不敢开口,怕又发出那般难听声音。 十八不再多言,伸手从钺腿腹相贴的缝隙间探入只手,轻轻摁在胃部,拿内力输入催动,钺便被逼得疯狂抽搐,向外大口呕水,手上一松劲,匕首落下,被十八眼疾手快接住,送回他腿上鞘内。 等钺再吐不出东西,十八见物中带了丝血,说:“我会禀主人你内腑受损之事。” 钺心下酸涨,难堪迷惘一齐上涌。十八催吐完,风似的走了,将他一人留下。此间死寂让人发狂,钺一刻不想再待,亦挣扎起身,取出怀中面具戴上,慢慢往自己房中去。 他失魂落魄回到房内,却极意外地发现屏风后的浴桶不知何时叫人蓄了热水,眼眶再一湿,知是红拂姑娘怜他,立时觉得自己脏污不堪,拼命将身上衣物扒了,落得一地碎布,他则箭步上前,强忍心中恐惧,蹿进浴桶,靠在壁上,双手抱膝,是个极脆弱的模样,咬着牙发抖,泪落不止,安静非常。 第9章 转写 夜半更深之时,李俉从监牢中抽身,临上车前,回身吩咐守卫:“记着我话,今夜点好人头,天亮便将这批人送进岐黄堂,不得耽搁。”守卫忙应下,垂手侍立旁侧,这时恰有两人抬了张木架出来,架上随意盖着层麻布,火光辉照下,大片血色晕出,隐约看得见个人型。守卫头皮发麻,形容更加恭敬,待李俉马车起程,才勉力松了口气。 虽职在监牢,小戒大刑,刀锯鼎镬,也都一一见过,府中这位李先生每每过来,都能再给守卫开一番眼界,令人难免恍惚,觉得这李俉怕不是个恶鬼化形,否则**凡胎,谁想得出那等磋磨人的招数来? 尤其今日俘虏死得蹊跷,李先生在他身上找不出异样,于是先将尸首往岐黄堂送了,再将监牢上下翻了个遍,近日守卫内牢者皆被盘问一通,见都与往常无异,他又随手提人,原数上了遍刑,折腾到这个时辰。 他领了差使,打着火把往回走。这月以来府内抓住的人,除却刑求致死的,现下还有十几人,他唤来今夜守内牢的下属,叫他再去确认。 小子进来,想着不过两三个时辰前才刚与上一班确认过刑伤枷锁,只站在牢门前将人头点清。忽觉一阵阴风吹面,想起已是秋末,衣穿得少了,夜里凉得厉害,搓搓臂膀,打量着先出门与同伴讨点酒吃。刚自牢门前转身,便觉得腿软难支,人直向前栽倒,连点声响也未发出。 牢中人皆被废了武功、受过重刑,往日便连站立都不能,此时守卫倒地,七倒八歪的囚犯中,却有一人丢开枷锁起身,用干草与布条搓成的工具巧手开了牢门,不是要逃,也未管牢中其余同伴,反倒更往里走,站到了经年累月锁着的牢房前。 “宗前辈。”他被李俉灌过滚油,开口间声音时断时续、嘲哳难听,“在下欢喜宗药人,特来襄助。” …… 府中,李俉一早醒了,尚搂着阿橙说话,听闻昨夜莫名又有人死了,心知不妙,起身抓衣,问道:“余下人现在何处?” 门外的人答:“已送到岐黄堂了。” 李俉应了声,任由阿橙整理衣衫,心里泛起嘀咕。 昨日那人当着自己三人的面,话头刚到钺身上,说得不清不楚便死了,彼时自己与许仇都盯着他,但甲序影卫手段层出不穷,便是李俉心里明白所谓钺里通外敌怕只是个由头,事发巧合,也未尝没有疑心过他杀人封口。但昨夜风平浪静,又死了人,李俉心知出事,今日本就要去问左佑青,当下也就往岐黄堂去了。 别处忙碌,倒似是与钺无关,他梦到酆恩序,夜里睡得极不安稳。梦里的主人一时怜爱他,一时恨毒了他,上一刻予他颗蜜饯,他欣喜未消,下一刻便被一剑枭首。迷迷糊糊的,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还在想自己若是死在主人手下也算善终,那梦就变作酆恩序说已有影六,再不需要多的影卫,天宽地阔,让他好自为之;变作小刑房中李俉落下的冷刃,一刀刀将他剁成肉糜剔掉,说他要害主人,这是罪有应得;又变作当日与十八作生死决的景象,这次十八没再失手,冰冷剑锋当胸直过。影先生将十八带走,而自己茫然困在原地,低头看地上沾了尘土的尸首。 明明是熟悉的面容,如今布满死气,看来异常陌生。他觉得好困惑,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死去的自己的头。 你已然死了,我又是谁? 如此一晚,钺醒来时,还觉得恍惚,一时不知最后那几场梦,究竟只是梦境,还是他忘却又想起的记忆;他如今究竟是活人,还是贪恋尘世的孤魂? 他呆坐着,喉咙像吞过金器一般,吞咽间便是一疼,于是想起昨夜发生之事,打了个冷噤,伸手触触背后的烙印。李俉挑的这块,比起其他部位来,旧伤算少的,抚摸之下,只有烙印的疤痕微凸起皮肤,让他意识到自己确活着,酆恩序也没有说过不要他,一颗心落回肚中。 钺不知如今在主人身侧是个什么章程,本待先往前院去,再思量告知之法,刚出门便撞见红拂领着侍人,他见对方冲着自己过来,止步等着。 红拂上前,对他说:“城主说你有东西要写,让我送纸笔来。”她知钺并不识字,略有好奇,便追问一句,“究竟是什么东西?” 钺立时欣喜,想昨夜主人毫无留恋抽身走了,原来是记得他有东西想要呈上的,心神轻飘飘起来。 红拂也没指望他答,领人进屋,将笔墨纸砚布下,拉着钺坐到桌前,将笔塞他手中,亲自为他研了一砚墨,说:“你写,若有不懂的,问我就是。” 钺胡乱握着那根笔,跟握剑似的,分明昨夜要写给主人看的时候,用手指也能逼出两个字来,这会儿手心捏着根细细长长的笔,竟是连拿都不会拿,更不知该从何下手。 他此前非是没接触过笔,毛笔是很好的训练腕劲指力的武器,经他手催发,笔尖动物毫毛也可硬如钢铁,能做暗器使用。他写不出入木三分,入木三寸倒不在话下。 红拂看他呆样,噗嗤笑了一声,柔声说:“不拘你怎么用笔,如何方便如何写就好,你以往也该看城主写过不少吧?且试一试。” 她既这么说,钺吸一口气,回想以往伏在梁上,看主人写字的模样,摆弄半天起好手势,像模像样沾了点墨,脑中拼命回想那夜借着月光,往假小厮信纸上扫过时的记忆。 甲序影卫的“不学文字”,并不仅仅是不授课认字。十岁上下,营中有些聪明孩童就能从蛛丝马迹中识字,且颇能认得几个。钺十二岁上开了字课,结课后一人一碗汤药下去,各人高烧了一场,醒来后,大家都发现,对于“字”、“意”与“音”三者的关联,再不能成形。 他们能够悄无声息潜入世间最机密之地,偷得书信情报不使人察觉,靠的不是认字和转述,而是生生背下所有形状,回城复现,再唤人来读。 虚危城不需要识字认理的兵器。 只是那夜借着月光匆匆一瞥,钺未刻意去记,本就只能回忆个七八分像,他极力思索,小心落笔,没掂量好轻重,顷刻间一触到底,墨汁晕成一团,笔毫也炸开了。 红拂看他紧张,也不笑了,只哄他:“没事没事,再试一试。” 红拂说来帮他,钺却不敢让她知晓信中内容,有意回避,红拂何等剔透心思,立时清楚了,为他换了支笔,说:“我就在此处,有不解的只管叫我。” 钺抱拳谢过,调整掌中力道,凝神写画。 那日看得不够仔细,再添过去许多时日,钺劳神回想,也顾不得漂不漂亮,照模样描个六七分,遇到实在记不清的,便将形状画出来问红拂。 红拂不见全文,无法斟酌文意,只能依着字形在旁写了三四个字,问他:“有像的么?”钺看了半晌,又指指让红拂读了,思索着挑了个字填上去。 他一面想一面写,怕自己记错一处,届时误导主人,落笔极慢。中间有个侍人来找红拂,红拂没打扰他,去外间听事,钺手中笔锋一顿,只听到来人说:“许先生从城外回来,手里拿着东西,急急地往鸣竹院去了。” 红拂说:“且别跟他说我在这里。” 来人应下,红拂让人回去,又进来,见钺头也未抬,继续写字,便自己远远坐了看书,只偶尔瞧上他一眼。 钺的来历,她与李俉许仇一样,也是清楚的。昔日傲骨嶙嶙的影卫大人,转瞬便成了最卑贱的私奴,再是主人给了先生名头,也都是给外人看的,何等落寞,只有他自己体会。 这府里,知晓钺身份,又待他态度变化极大的,便是许仇。依照许仇口风,她猜出钺犯了大错。惟不知究竟什么过错,才会让主上这样下狠手折辱他,却又保全他。 影七侍奉城主身侧时,很少出差错,许多执役之事他亦会周全,红拂来得晚,只当影卫侍奉是城中惯例,如今影六当差,她才明白全然不是这样,那些杂事,本不该由影卫经手。 可从前向来是影七做的,走了一个影七,便要添上数人补他的缺。况且便是如此,主上也并不都十分满意,她一想到就要叹气。 红拂更想不通,往日事涉主上均要亲力亲为事事恭顺的影七,究竟能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钺这一写,耗费半日不止,也难为他大字不识,还能将月前扫眼而过的一封信还原个七七八八。他掀开面具,将墨吹干,小心翼翼叠好放在怀中,红拂又安排好几波人事进屋来,见他动作,笑道:“写好了?” 钺点头,随红拂去到酆恩序屋外。红拂入内,他站在阶下,摸摸怀中那张关系重大的纸,明知不该,心内仍是不由生出几分希冀来。他本是不奢求重获信任的,但主人若看过这张纸,知道那日另有隐情,会不会,至少明了他没有置主人于不顾,不再像昨天那样对他? 不多时红拂出来叫他进去,钺踏进书房,拂面一阵暖意,他刚生疑,转头主人身影便在桌后,看见刹那间,本无恙的身体,忽地喉头一堵,涌起一阵强烈窒息,虽不至于头晕目眩,到底让他心跳漏了一拍。分明盼着见到主人,真见到,却又惧怕。他咬牙抚平心跳,佯作沉稳摘下面具,在十步外跪了,垂首盯着地砖,将纸从怀中掏出,双手捧过头顶,乞求主人翻看。 酆恩序案上展了摺本,钺入内时刚写了几行。他写正楷,落笔书写皆慢,字字遒劲有力,古雅蕴藉,端端正正,并不凌厉,是个极工整的格式,换个心浮气躁的,便是一行也写不下去。钺入内也不曾搭理,任由他举手捧着,一封摺本竟写了半个时辰不止。 搁笔再看时,发现钺虽面目平静,那双奉纸的手,却隐隐发抖。 真是难得一见。酆恩序发觉,自将这人贬作奴以来,倒是看了他许多从前不曾见过的一面……那双明明受了重刑也能稳如泰山的手,只是稍稍搁置上一会儿,便因着内心的畏惧,瑟瑟发起抖来。 半个时辰的托举,对钺而言自然不在话下,只是主人明明一早遣了红拂姑娘过来照看,理应是对他的消息有兴趣,传他进来,却只让他跪着,初时的喜悦急切便逐渐转为惴惴,愈等愈怕,好似脑子被扔进锅子里煮了般,浆糊糊热腾腾,什么也想不出来。待到主人终于出声让他过去,便忙稀里糊涂膝行至他身边,梗着脖子递与他。 酆恩序对着那封似是而非的信详读时,钺因终完成一项任务而轻松少许,本能悄悄打量起房内布置,去寻那抹暖意的来历。就看见书房内,竟已添了暖炉,心中一颤。 虚危城背山临水,常年阴寒。因这寒气有助于心法修炼,鸣竹院冬日很少点炉,钺印象中寥寥几次,皆是因亲长亡故,酆恩序自行钻研,行差走错以致内力反噬,自他大成以来,已再少有。 昨日尚且好着,怎么今日就点了炉子?钺略有忧心,悄悄看主人持纸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只带着新雪般的惨白,连甲尖上也是一片失血色泽,便是喉头一紧,无措地想,昨夜主人从兰池离去后,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钺劳费神思,又在主人跟前,一时忘了遮掩,待到酆恩序看完,大致明白他意思,转头看钺时,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手出神,纸张簌簌一响,震得钺回过心神,立时低头。 酆恩序食指轻叩桌面,钺闻令一僵,又将头抬了,意外地被主人用复叠好的纸,轻拍了几下脸。 钺一头雾水,呆愣望着他,正对上他低头看来时,一双冷若寒霜的眸:“你这封信若是真,那倒是在送药的欢喜宗人得信之前,便有人抄与你看了。” 钺听出酆恩序话中隐含的杀机,僵直了背脊,没了舌头的口控不住涎水,在喉间咕呜一声咽下,一双眼睛睁大了,张皇地看着主人,不知又是何处惹了他生气,硬着脖子缓慢点头。 酆恩序轻叩桌面,声响不疾不徐,是唤影卫的动作。钺本能仰头,一躲不敢躲。 “你得了这封信,既然知晓其意,不思报回城中,反倒彻底出走。如今还敢将这纸呈给我看以求脱罪?”酆恩序将纸张一叠,远远射进火炉中,冷冷道,“我竟不知你有这样大的胆子。” 第10章 焚迹 钺一时血都凉了。他本想着主人看过,定能明白那日府内还有人在为幼鱼传信,这人不仅知他中过臣药,而且隐藏极深,方才能让幼鱼一夜连送两次内容不一的口信出城。 不想酆恩序看出时序不对,要先清算的,是他隐瞒不报一事。 钺自是有他的理由。他信任城中先生,自然以为断掉小粟村的线索便万事大吉。若非欢喜宗大司祭出城告知酆恩序已中臣药,引得欢喜宗众倾巢而出,钺所做之事,也勉强能算个功过相抵。 坏就坏在他们突兀知晓消息,打了虚危城一个出其不意。 钺无法解释,只能叩头谢罪,一面膝行上前抓住主人衣角,用手反复在砖上写字,希求主人先将他放过,去查那泄露消息之人,之后要怎样罚,他尽数领了便是。 他不知主人能不能懂,亦或者,愿不愿去懂,将头抬起时,额上一团磕出的红晕,眼神极可怜,已是绝望到头,央告无门,却又扑到酆恩序跟前,求他再开一丝门缝,为他降下神光。 可酆恩序将他写画的手掌重重踩住,碾在足下,猛然一磕,指节压向掌心,以一个极怪异的姿势,遭压得动弹不得,疼得几乎觉得骨节错了位。钺便安静将声音咽下,知道主人是不愿的,好似凝固一般,泄气不敢再动。 自己在主人心中,已是这样仇敌般无法原谅的人了。 酆恩序垂眸看着鞋底露出的几根可怜指尖。钺的手常年习武受刑,各指都有些微畸变,并不好看,此时均涨红了,不过几息工夫,已开始透着淤紫颜色,又是一阵恶念丛生。他昨日不意遭钺勾起杀虐之心,于心法上已有大妨害,今日本打算平心静气与他说话,不想却又抓住他一条罪过,心神激荡,真恨不能将这人处死为好。 早年虚危城尚未入世之时,在江湖中有鬼城之蔑称,除却地处极阴外,也因他家心法,向来将活人往死人炮制,修此法者,万念俱寂,非得淋漓血肉,惨呼痛喊,方能解脱这份寂寥。酆恩序天赋秉异,受心法影响极深,自幼便被父亲严格管束,他自己亦以为缺憾。只有李俉,见他的第一面,便不如旁人一般畏惧他,拿一只鲜活雀儿塞进他手心,低声在他耳边说:“少城主天性如此,何须隐藏?” 那日他将雀儿放飞,把李俉摁在树上揍得半死。 他从此更加小心,修身养性,连自己的甲序影卫也不愿亲手调教。 结果把这狗放纵成这样。 他更重地施力,钺毫无反抗,好似他踩住的不过是块无关紧要的死肉,只是另一只牵着他衣角的手无力地轻扯,酆恩序目光重落回他脸上,看见他嘴唇蠕动,依稀作出两个口型。 酆恩序在心底依口型重复一遍。“主人”,钺在叫他主人,他是酆恩序的所属,走投无路,也只能这样央求他的宽恕。但钺再叫不出这两个字。酆恩序剥夺他辩解自证的能力,抹杀他与世间再得联系的机会,要他作一只哑犬,从此攻讦污蔑、诘责诛心,都只能受着。 他既然嘴紧,那就做个保密的哑巴,今后都再别说了。 酆恩序掐起他的脸,冷言宣告:“这消息若是真的,你今日必死无疑。如此,你还认不认?” 钺感受着两颊紧贴主人肌肤的冰凉,哀伤之余,毫不迟疑地点头:我认。 听见酆恩序的相信,他甚至久违地觉得畅快。主人的责问太毒,无论昨日今日,听在耳中,皆将他狠狠剥去一层皮,他从来以为刑责惩罚已是痛苦的极致,却未想不过几句轻飘飘的言语,也能有万钧之重,听得他……痛不欲生。 钺在得知酆恩序未将他处死,只受作私奴时有多少不该的窃喜,如今就有多少求死的决绝。只要主人拿着这条消息,能够扳回几分胜局,他就值了。 点完头,便卸去浑身力道,松了捏他衣角的手,闭眼等待主人将自己处死。 最后钺胡想着,死在酆恩序手里,连魂魄一起打上名姓,就算不得孤魂野鬼了。听民间说法,人死前的见的最后一幕,会映在瞳上,至死不渝。那他就能悄悄将主人身形收藏起来,长长久久地陪着他。 酆恩序看他平静赴死的样子,炉中木炭噼啪作响,窗外风声大作,吹走支窗的棂子,木窗猛地合上,砸出声响,钺却丝毫不为所动,似口无波古井,甚至解脱般从口中呼出口气,不偏不倚,吹上酆恩序的虎口,那股热意,便从冰冷手心,一直燃到心里,拂去经脉中流窜的坚冰。 钺两颊上掐着的手指和压在他手掌上的靴都收回了,他听见酆恩序的声音:“去将窗户支起来。” 他睁眼,有着无尽的迷惑,但他听出,主人已经消气了。 钺从地上爬起,背身支起窗户时,酆恩序下了令:“你既认了这条消息,若能查出,算你一份功劳。如若没有……” 钺回身,看见酆恩序一双凤眼微眯,心潮澎湃,胀得几乎快从嗓子眼跳出来,单膝跪在主人书案前,将他赐下的剑横陈奉上。 如若没有,愿以死谢罪。 酆恩序于是叫他退下,重将信原样写上一封,修正钺的半篇错字。他一字一字再读过,想到这是钺决心拿命换来的,事到如今,也看明了为何那夜钺非去小粟村不可。 不过,论迹再论心,有罪当罚,他纵知道了,亦不打算轻饶。 将信纸掩去,指尖轻点桌面,影六自阴影中现身,跪在他身前。 他将信递出,眼也不抬:“交给影一。再去领罚。” 影六垂首应是,接过信于屋内消失。酆恩序目光再落于案上许仇白日送来的木匣,将其起开,匣中所盛,赫然是那日钺从假小厮脸上剥下的面具。 钺刃与寻常刀剑利器均有不同,形制奇特,利劈砍不利切割,伤痕比刀剑宽深许多,影七一手双钺尽得影一真传,使得出神入化,这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上丝毫鲜血未沾,可见是不曾伤人肌肤,能将斧钺用至如此境界的,只有他了。 许仇也认明此面具所扮之人的身份,钺那日的行迹,稍加推演,在酆恩序眼里,便再不是秘密。 他走至炉旁,将面具扔了进去,看焰舌攀附,顷刻之间化为灰烬,与纸张燃尽后的黑灰一起,淹没在熊熊火光中。 钺被酆恩序遣出,红拂将他安置在连通的耳房,随时听候差遣,试探问他:“过去侍奉之事,城主还许你做吗?” 钺默然半晌,摇了摇头。 酆恩序只说执役,想必再亲近之事,暂且是没他的份了。 红拂了然,也不再问,想这人本就是侍奉惯了的,哪还有什么需要她提点的,叮嘱两句,恰逢有人来找她,说簪花小筑那儿应灵公子又闹了起来,她便过去了。 钺目送她离开,偏了偏耳朵,听见一阵响动,那声音极隐蔽,自廊间脊上快速擦过,知道是影六得令外走,他也听见主人让影六送信领罚的命令。 影六使劲击落窗棂,虽是极隐蔽做成了风吹落的模样,可钺和酆恩序何等眼力,他这点遮饰,谁也瞒不过。 他极厌恶这等在主人眼皮子底下自行其是的做派,要如何处置他,主人自有打算,无论如何轮不到影卫插手,十八待在主人身边的时日还是太短,如此行事,免不了要吃苦头。 但钺转念又想:若跪在主人身边受死的是十八,他见情势不对,会不会出手阻上一阻? 钺默默得出结论,决定今夜主人放他歇息之后,去影卫营探望十八。从前许多好药他还收着,今后恐用不上了,不若都给了他。欢喜宗重出江湖,此事之后,要用影卫的地方多着呢。 他想酆恩序未废他武功,或许也留待以后,可堪一用吧。 钺没等到机会,还未入夜,李俉与左佑青来了院中。钺站在房门外,看着李俉对左佑青拉拉扯扯。左佑青极不耐烦,几次将他手挥开,转眼又被抓住,最终一前一后走上前来。 李俉见他没眼力地堵在路上,且止了又伸向左佑青袖子的手,长眉一挑,高声道:“留鹤不在?怎劳动钺先生看门。” 这话说得没道理极了。钺与他一向合不来,既无悦意之情,更无崇敬之心,这人如今见他次次出言嘲讽,哪怕是在李俉手下被狠狠磋磨过一顿,至今腿伤还未彻底痊愈,见面也只余心烦。他抿唇,板直站着未动弹,直直将李俉挡在阶下。 李俉便在阶下止步,似笑非笑地仰头看他。 僵持不过数息,屋内传来两声轻击,钺收回架势,侧身将路让出。左佑青先上前将门推开,李俉先前分明情急更甚,此时却平白生出一颗耐心,走到钺身前,不紧不慢给他额间一指,笑得挑衅极了。钺强按捺下将他手指掰断的心,手紧握着剑柄,看他收回手,大摇大摆走进酆恩序书房。 钺沉静站在寒风中,手背爆出数条青筋,将剑抱在怀里,冷冷望向远处。 李俉进门便收了不端,快步上前将这两日监牢中发生的异样再细说了一遍,酆恩序早先已得过消息,待他说完,问左佑青:“是什么?” 左佑青只说:“那二人均是气脉亏空,内力散尽,经络寸断,看上去是因丹田破损,功力耗散不能止,以至于耗尽性命。奇就奇在,李俉早将二人废去,丹田已空,又怎能再废一次,直至身死。” 他向来只言已明之事,没根据的,断然不会宣之于口。李俉要的却就是推论,见不得他话说半边,拿手肘杵他:“说重点。” 左佑青面目冰冷,将手一撤躲过,说:“我翻阅古籍,并没见过这种死法,但此种病症,与一法术效果有几分像。” 功力尽散,经脉寸断。酆恩序眼神一凝,当下明白左佑青所指,是欢喜宗合阴阳秘法。 不好。他意识到内中蹊跷,因影六不在,唤道:“钺。” 钺早已就绪,推门而入,跪在门边。 “传令许仇,府内即刻戒严,形迹可疑者杀。”他速书张纸笺,连同块墨玉牌一起抛给钺,“乙序影卫分作两队,一队往监牢看住宗世镜,一队去影卫营,命影一增防禁地守卫。” 钺稳稳接住,明了此事干系重大,心神一凛,下意识要应,嘴里只呼出口浊气,愣了一瞬,忙起身办事。 酆恩序安排完影卫,对左佑青吩咐:“你暂与李俉待在府中,若今夜无恙,明日再回岐黄堂。” 左佑青与李俉抄手应是。 酆恩序领鸣竹院影卫直往影卫营而去,李俉从钺身上收回眼神,抵住下颌,思及宗世镜,细细一想,问左佑青:“若是合阴阳秘法,必得有一场鱼水欢好。这监牢阴寒,主上这老师叔、咱们的前阁主,还真有一番雅兴。” 左佑青冷冷看他一眼,这不着形的人还要同他玩笑,话头一顿,只觉腹中痛意席卷,一时哀叫:“祖宗,你又什么时候下的药?” 那处,钺手握命令与信物,正去寻许仇。他这半月来,历经受疑受罚,几度身陷死境,又几度绝处逢生,酆恩序予过他戒饬怒火,刻不容缓时,交到他手里的,是这枚寒冷浸骨的墨玉令牌。 这令牌正面阳刻一个酆字,背面镌着与他所着衣料暗纹相同的悬月莲花,异常简素,仅一掌大小,却能号令虚危城所属,见此如城主亲临。 这等物什,城中唯一人持有。便是老城主所遗甲序影卫之首,如今的影一先生。除此之外,据钺所知,只有六年前,万象宫老宫主身陷险境,左佑青为师父求助时,酆恩序予过第二块给他。有虚危城所属从中转圜,老宫主化险为夷,事后左佑青即刻奉还,万象宫首徒登门献礼,足可见贵重。 钺若真有反心,有了这块令牌,顷刻便能令酆恩序自断臂膀。 酆恩序待他的态度,足以让他迷惑,他觉得主人似乎早不信自己,但事到临头,却又与了自己往日无二的信任,教人……捉摸不透。 这点疑虑不过一瞬便被压下,相较于此,他更懂得,令牌此时现身,必是情势已无比严峻,他不敢心有旁骛,在府上寻到许仇,迎着他从不耐转为惊怒的目光,将令信一同递出。 他想,送完信,要立刻到主人身边去。 第11章 寒潭 虚危城地处山脉之中,山南下有农人耕作,上常有猎户巡猎。山北则成合围之势,岭上终年瘴气萦绕,寻常人等无法靠近,惟有一隘口出入。破了阵法,远远看见一片营寨,便是虚危城玄之又玄的影卫营。 而影卫营之后,是传说中的虚危城宝地,亦是禁地。江湖话本无不说此处尸山血海,遗骨无数,埋着万千英雄好汉,阴气遍布,怨念丛生,擅入者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而亡。 营中,影一收到酆恩序传令,立刻派影三影四领人布防,又让影五将刚罚了一半的影六从刑房中提出来收拾干净。这时酆恩序到了,影一将安排禀报,眼神不露声色往他身侧一扫,一众影卫中没看见熟悉身影,复将头低下。 影五影六在侧处理刑伤,若非情况紧急,按照往日影七的处置,受刑甲影需得将刑伤晾上一整日,其间不许镇痛敷药,受痛方才能牢记管教。眼下酆恩序要用人,就连上刑也要稍后再说,二人便配合将露了豁口的伤痕拿镇痛药粉填上,再草草一绑便算完事。影五手法粗糙,将数处伤口撕扯得又开始流血,影六亦似这身体不是他的一般,有过之而无不及,待影一将话说完,已拿着横刀待命。 按辈分论,叛徒宗世镜为酆恩序师叔,身负城主亲传。他从前位列剑阁阁主,极受酆恩序父祖信任,府内秘辛尽悉知,分明深受重恩,却包藏祸心,遥闻老城主身死,造反后屠尽剑阁不从之师兄弟,一把火烧了经楼,致使虚危城解经注数百册毁于一旦,《三途》《问河》两卷心经遗失。随后他欲取禁地宝物,影卫营严防死守,将他拒于隘口外,某日他却现身禁地之中,尽管影卫增援及时,仍让他劫走一颗法华种子,去向至今不明。 宗世镜如何绕过影卫营闯禁、又将种子藏至何处,影卫营、泥黎殿乃至岐黄堂都遣人各式审他,肉刑不惧,药毒无用,真真铁壁铜墙,毫无破绽。他本该死,只后来因缺少注经指点,酆恩序心法进益危难重重,索性拿他试功,方才将他留到今日。 既未问出宗世镜破防入禁之法,若他得欢喜宗助力,定然卷土重来,仅有法华种子无用,必还要来夺余下二件。 一行人往山中疾行数十里,寒气渐浓,水雾氤氲,走至深处,同行人只剩影影绰绰轮廓一个,稍不留神,便会迷失在这浓雾中。影一以哨声联系,远处亦有哨声回应,一响一顿,接连不停,为众人指引方向。 再行数十步,前方远处突兀出现一巨大湖泊,清晰非常,教人以为雾已散去,侧首一看,却分明还深陷于连身侧之人都看不清的浓雾中。况且,现今时节,便是烟花扬州的莲塘,也早该是残莲败叶的景象,深山中的寒潭之上,却有数千朵雪白莲花连片绽放,使眼前景象更不似此世之物,说不出的妖冶诡异。 待到汇合,影四回报现各处封印阵法完好,未有入侵痕迹,身后来处响起尖锐火哨,接连三声,虽看不见冲天焰火,却让诸人心中一沉。 宗世镜果已不在牢中。 酆恩序走入莲塘旁一石屋,有条不紊吩咐下去,影三影四依他的命令调整布防,影一影六守在身侧,待旁人退出,影一说:“宗世镜纵有欢喜宗助力,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恢复往日功力。他从前就没能攻破影卫营,此次有了防备,他来且不惧,主上何须亲自过来。” 影一没说出口的,是依宗世镜隐忍性子,想必早已外逃。他全盛之时尚未能从影卫营手中讨到好处,如今被关成了个废人,纵使恢复三五成功力,难道会蠢到连夜闯禁?何况酆恩序亲自犯险,宗世镜不来还罢了,若他来了…… 众人只道酆城主年纪尚轻心法大成,他究竟如何大成的,旁人不知,影一再清楚不过。 影一看着酆恩序长大,事上难免规劝两句,酆恩序将剑横于膝上,只说:“他心里清楚,机会只在今夜,必然会来。” 影一认出他手中长剑,也明了酆恩序此时心情。老城主双剑冠绝天下,清渊立道,寒潭斩恶,定情时他将寒潭赠与夫人,以示此生此世夫妻同心,不复相离。后来夫人死于欢喜宗追杀,寒潭失主,多年后老城主亦死于暗算,清渊蒙尘。欢喜宗与宗世镜如今狼狈为奸,真当是新仇旧怨撞至一处,酆恩序执意来此,也是情理之中。 天色已暗,影六为酆恩序掌灯。影一看着小主子摩挲清渊剑鞘,心想:自那以后,他舍了原来佩剑,改用清渊,誓灭欢喜宗为父母报仇,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他触动往事,又忍不住想到另一个和他们孽缘颇深、被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前叫十四,后来叫影七,现在叫做钺,日前被小主子断了舌头,收在身边。酆恩序从来对钺另眼相看,六岁开营时,他见过二十个有机会成为他甲影的小孩,一眼将钺认出,私下里皱着眉,很不开心的模样,稚声稚气对他说:“他愿意当我的刀,却不愿意和我做朋友么?……那算了,天枢叔你护着他,撑不过了,特许他退出。” 小主子回头,看演武场中认真操练的小孩,目光闪了闪,犹疑着又说:“如果……能挺过来,就让他到我身边吧。” 酆恩序要他,影一自然护着,只是后来犯了大错,影一既气他不分轻重,也气自己怎么当年就心软抬手将钺放过。 如今既然他一身功夫好端端的没被废去,为什么不在这里? 等了半柱香时间,影一听到外间影卫有话要禀,出门来见。隔着浓浓厚雾,听见人说:“有个佩着玄色面具的人进了禁地,好像是府里的先生,来见主上的。” 影一点头,心道这才对,叫人放他过来,浓雾中黑影走进,影一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眼神落在钺腰间长剑上,脑子里嗡鸣一声。 他手里的剑,怎么长得这么像寒潭? 影一如遭雷殛,连他为何现在才现身也忘了问,难得一阵无言,最后只干巴巴说了句“来了”,侧身放他进去,自己跟在后面,看看钺,又看看酆恩序,两把名剑一银一黑,在烛火下闪得他眼睛疼。 小主子想要同人谈风月,什么样的佳人得不来?多情小姐风流公子,养十个八个在院中也可,别的不提,从前他也带着影卫和后宅公子花前月下,没看出对影七有分毫动心之处,如今人家犯了错,断舌毁誉,名姓皆改,反来对人示好。影一看着酆恩序向钺问话,想小主子究竟多早时候对这人看上眼的,实在想不出,忍不住抬头看了影六一眼。 怎的会被影卫迷了眼,连寒潭都给出去了!若是主人还活着,知道这小子是他领回来的,还不借着切磋把他狠揍一顿。 影六被他盯得莫名其妙,两眼一横瞪回来。 酆恩序没吩咐过钺送完令信后该如何行事,见他果追过来,便知他丝毫没想过自己并非影卫了。他一个昨日才在城内过了明路的府中先生,今日便来闯影卫营,还闯过了,落在不知他身份的人眼中,当真是不把影先生放在眼里。 “守阵的是影五?” 影一还伤怀着,道:“是。” 酆恩序冷笑一声:“影卫营的阵倒是什么人都能过了。” 他话音刚落,影一和钺均是脊背一紧,一阵簌簌声后,原本单膝跪着的钺,另一条腿也落了地。 钺出身此处,各处阵法布防了如指掌,影卫营在他心中,本就是随意来去、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就是影五刻意拦他,他也有无数法子进来……忘了如今已不能了。 “既来了便罢了。”酆恩序眼下没心思发落他,看着身前跪地的人,只说,“若有交战,你不许出手。” 钺霍然抬头,见酆恩序神色冷然,于是转头看一侧面无表情的影六,只当主人觉得既有新人,论护卫武功,影六不在他之下,论忠诚顺服,影六还更胜他一筹。叫他送信,怕也是因为影六不在,寻常影卫赶不及他脚程罢了。这厢他虽疾驰到此,却被主人判作无用之物,连出手护卫也不许,浑身气力骤然抽去。他见烛燃过一截,本能上前为主人剪烛芯,烛焰渐稳,他放下剪子,茫然心想:除此之外,他还能为主人做什么呢? 影卫惯常擅于伺机,凝神候令时更若死物,谷中静谧一片,直至月上中天。 酆恩序起身出屋,影六匿于暗处,钺迟疑一瞬,在影一身后跟上。清风拂过,浓雾触风而散,自灰茫茫一片中,露出轮银白弯月,便听见一阵似有若无的铃声随风而至,婉转空灵,如奏天音。 这般突兀铃声,本该使人心生警惕,但听在耳中,却觉如梦似幻,神坠无有乡,身至红罗帐,生出无数雀跃、欣喜与满足来,满心只想随着这铃声极尽欢愉,直至登身极乐。 “欢喜宗的忘生铃。”影一对这声音显然熟悉,暗中出声提醒,“定神。” 影六身形未现,早有防备,并不需影一提醒。紧跟在后方的钺却迟了一拍,目光浑浊一瞬,虽极快复了清明,却添了丝心神震荡的惶恐。 无人察觉钺细微异样,他悄悄转头,看酆恩序近在咫尺的背影。他一身玄色,几乎融入夜色当中,心尖便好似挂了晨露的草般,一颤颤往下垂弯。 欢喜宗的手段,于他和影六而言,影响只在弹指。 可就这刹那,过去数年间曾见过、梦过、想过的无数妄念,便叠复在一处,爆发于片刻的失神之中,让他忆起往日躲于梁上,在一室情热翻涌时,暗中窥得之景。他的主人,显示出何等的瑰丽,让他一看,便再移不开眼睛,惟见肉身痴缠,雄起雌伏,他才晓得何为巫山**、鱼水之欢,何为人世间的极乐。 他经年掩藏的、对主人丑陋的**,就在这求欲忘生的铃声下,统统见了天日,剥离一身皮肉,露出个白条条的自己,羞悔至无处遁形。 一声令哨生生将这扰乱人心的铃声撕碎,立时便有就近数个影卫向源头扑去,雾中难窥全貌,只有猝急的金铃当啷坠地,浓重血腥气弥散。这持铃人死了,瞬时又有数十数百道铃声响彻山谷,再无丝毫遮掩,飘渺欢愉之感顿失,听者只觉气血躁动,郁气上浮,难以静心。 远处忘生金铃响声叮铃不绝,眼前浓雾之中木杖击地声笃笃不断,一把朱红油纸伞破雾而来,飞向酆恩序,伞沿铸铁,寒光闪烁。影一抬手将伞向来处击退,便见它以更凌厉之势,袭向雾中那持着寿杖现身,鹤发鸡皮的佝偻老人,却在三尺外顿失劲力,温顺在老者周身环飞一圈,落入雾中再伸出的纤细手掌中。又一身着轻纱的女子袅娜而出,面上喜不自胜,攀着老人,直勾勾盯住酆恩序。 “欢喜宗无寿老人,特来拜会。”老人咳嗽一声,浑浊眼珠扫过眼前三人,也同留在酆恩序身上,“想必这位,就是如今的虚危城主了。我家女儿,受你照拂。” 叙旧便是叙仇,酆恩序等的不是他,略一抬手,影六现身攻向无寿,女子一甩纸伞,从无寿肩上跃下,朝着酆恩序踏伞而来,一身纱曼云山雾罩,红唇轻启,叹道:“妾身欢喜宗吉祥女,公子呀……何不与妾身同登极乐?” 影一自不会让他近身。欢喜宗主座下三毒五喜八位护法,已现身了寿、福二人,若非酆恩序早有预料,任他们与宗世镜勾结直入禁地,恐怕无力回天。 “你是……天枢。”吉祥女将他认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仍未死呐。” “我命长着。”影一冷哼一声。 “人贱命长,人贵命短。”吉祥女咯咯笑着,红伞在她手中似剑似盾,进退皆可,灵巧万分,影一手持短兵,与她对上吃亏些许,她开伞抵住影一短钺,将伞一压露出半脸,粉面上一双笑眯的桃花眼,“不然为何你还活着,你护着的贵夫人,却早成了一把白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