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色》 第1章 第 1 章 “顾洛,你的设计没有温度。” 指导老师放下手中的图纸,那动作里充满了无力感。 她看向办公桌对面的青年,他站得笔直,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刚才那句关乎毕业的判词,评论的只是他人的作品。 “你交上来的报告,数据详实,结构分析清晰,写的很好,甚至严谨得像一篇学术论文。”她顿了顿,,眼睛扫视着顾洛,试图在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波澜,但没有,有些恨铁不成钢,“但唯独不像一个毕设方案。我让你去感受,去汲取灵感,你带回来了什么?一堆冰冷的数字和照片?” 顾洛沉默着。 他的确去过了那个苗寨景区,拍了数百张照片,测量了每一处他认为有代表性的建筑尺寸,分析了当地色彩体系和装饰纹样的构成规律。他完成了所有“任务”。 他不知道为什么老师还是觉得不行。 导师见顾洛不反驳,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情感,顾洛,是情感!建筑是人造的,承载的是人的生活和记忆。你的设计里,我看不到这些。”她挥了挥手,带着最后的通牒,“这个暑假,再去一趟。如果回来还是这样……我没办法让你毕业的。” …… 这就是为什么,顾洛再次站在了这个已经完全商业化的苗寨入口。 “诶,小伙子,真的不需要导游吗?我们这个寨子还是蛮大的……” 还没有走进去,一个穿着改良版民族服饰的大叔热情地迎上来。 顾洛抬起手,用纯熟的本地方言,以懒散的语调打断他:“叔,我是本地的。” 大叔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他和他肩上那个看起来专业且昂贵的相机,嘟囔着“本地人还来凑这个热闹”,转身寻找下一个目标。 顾洛随着人流走入景区。 脚下是整齐的青石板路,两旁是翻新过的、挂着统一招牌的吊脚楼,空气里,烤糍粑的甜腻和游客喧哗交织着。 他举起相机,对焦,按下快门,记录着一个个符合民族特色定义的画面。 看着预览里,充满商业气息的图片,或许他需要更原始、更真实的样本,或许那样才能拼凑出导师想要的东西。 凭着儿时模糊的记忆,顾洛避开主路,拐进了一条狭窄、少有人迹的小径。 越往里走,商业化的痕迹如同潮水般退去。 歪斜的老木屋取代了整齐的店铺,房檐下挂着的不再是纪念品,而是沉甸甸、颗粒饱满的老玉米。空气中弥漫着牲畜、草木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更为复杂真实的气味。 这让他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至少,这里的样本更具研究价值。 他再次举起相机。 “咔嚓——” 快门声落,他习惯性地查看屏幕。 预览图上,除了他构图的破旧木屋,还多了一点不该存在的东西——一只蝴蝶。 一只他从未见过的,亮红色的蝴蝶。 那红色妖冶得近乎诡异,不像自然界能孕育出的色彩,更像被人泼了一身……尚未干涸的血。它违反了所有关于生物拟态和保护的常识,就那样突兀地、大大方方地停在一片翠绿的叶子上。 仿佛在挑衅他。 它的翅膀像是某种介于红宝石与金属之间的材质,在林间疏漏的光线下,闪烁着非真实的光泽。 它随着微不可查的呼吸,轻轻煽动着翅膀。 顾洛的知识库里,没有这个品种的记录。 这是一个未知的生物样本。 理性被勾起了纯粹的好奇。 他收起相机,屏住呼吸,缓缓靠近,试图观察的更仔细,像在实验室收到了一个罕见的标本。 就在他即将进入最佳观察距离时,蝴蝶像是早有感应,优雅地扑棱了两下翅膀,不紧不慢地朝着树林更深处飞去。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顾洛,他立刻追了上去——那一刻,他的眼里只剩下那抹跳跃的、不合常理的绯红。 蝴蝶引着他穿过茂密的树丛,周围生活的痕迹逐渐减少。 最终,停在一扇门上——一扇几乎被深绿色藤蔓完全吞噬的陈旧木门。它低矮,破败,仿佛不是人造的,而是从山体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与周围的荒寂彻底融为一体,散发着被时光遗忘的死寂。 顾洛停下脚步,因为异常环境的警惕爬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直接响在他脑海深处的……呢喃,幽幽传来。 听不清具体字句,音调古老而陌生,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深切的悲伤以及蛊惑力,清晰地传递着一个指令——推开它。 第六感在脑中拉响了尖锐的警报,警告他这扇门后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另一边,他对于未知事物的探究与好奇,带着呢喃,塞满了他的大脑。 他甚至没有感到恐惧,只有一种面对奇特实验对象时的、纯粹的冷静与探究欲。 他看着木门,那只绯红的蝴蝶安静地停在门扉上,翅膀轻轻煽动,在他死水般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微小的石子。 周围静得可怕,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规律搏动的声音。 “推开,推开就可以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了。” 那个声音这么告诉他。 他照做了,缓缓地,伸出了手。 拂开了上面带着湿气的藤蔓,掌心抵在粗糙而冰冷的木门表面。 然后,用力一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呻吟,仿佛沉睡了几个世纪。 随着一股清风迎面拂来,带来了某种古老的气息,迷了他的眼。 恍惚中,他似乎被卷入了一个短暂的幻象:一个看不清面貌的人,在很近的距离哭泣,温热的泪滴落在他脸上,同时,一种粗糙布料的触感抚过他的脸颊。 是谁?这触感……有点熟悉。 待那阵风过后,顾洛眨了眨眼,看清门后的景象。 他那总是高速运转的大脑,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彻底的宕机。 ——想象中的破败景象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沐浴在柔和而古老天光下的、生机盎然的苗寨。 吊脚楼古朴原始,没有任何现代加工的痕迹,远处传来他听不懂的、空灵婉转的山歌,空气里是纯粹的、沁人心脾的泥土和草木芬芳。 而不远处的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靛蓝色扎染土布衣、戴着精致银项圈的年轻男人。 他黑发如墨,肤色白皙,五官好看得近乎锐利,嘴角含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最让顾洛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深邃地望着自己,里面全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仿佛,他已在此地,等候了无数个轮回。 第2章 第 2 章 仅仅那么一眼,顾洛从他二十年来积累的所有美学和生物学知识来判断,可以确定。 眼前这个人,是他认知范畴内,对于美的极致。 这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近乎妖异的、不应存于现实的完美。真要顾洛去形容,就像是博物馆玻璃柜里最珍贵的藏品,突然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青年的出现,仿佛让周围的光线都聚焦于他一身,使得那些古朴的吊脚楼、苍翠的草木,全都沦为了模糊的背景板。 “咚——” 一声比平时更清晰的心跳撞击着胸腔,带来一丝陌生而奇异的生理悸动。 顾洛下意识地摸上胸口。 这是什么?肾上腺素飙升?还是生理应激反应?为什么他的心跳会如此快? 顾洛不知道。 这时,那只引导他至此的绯红蝴蝶再次出现了。 顾洛看着它扑棱着翅膀,缓缓落下,正好停在青年人放在石桌上的指尖。 他这才注意到,青年那只手,从指尖到看不见的手腕,都缠满了洁净的绷带。 而青年的视线也随着蝴蝶从顾洛脸上移开,他垂眸看了一眼指尖的蝴蝶,那眼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与……掌控感。 他轻轻动了动被绷带包裹的手指,蝴蝶便顺从地扇动两下翅膀,翩然飞离,最后消失在屋檐的阴影里。 青年这才重新看向顾洛,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笑盈盈地开口,吐出一串悠扬却完全陌生的音节: “Wil dios Mais Bangx diangd zaid mongx niangb?”(你是蝶母带来的礼物吗?) “什么?”顾洛皱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试图拉回理性的分析。 语言不通,环境巨变。但心中的疑惑尚未问出口,身后猛地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他骇然回头,发现那扇他刚刚推开的木门已紧紧关上。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门的样子完全变了——不再是破败腐朽的模样,而是变得干净、古朴,上面刻满了他不认识的、充满神秘感的文字。 而他来时的那条小径……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棵需要数人合抱、枝繁叶茂的巨大古树,树干上缠绕着同样的纸幡。 一系列超出常识的变化,让顾洛的理智开始崩塌。 他首先排除了食用菌菇中毒的可能,他根本没吃,那么……是那只蝴蝶的鳞粉有强烈的致幻效果? 他强迫自己冷静,转身,上下打量着那棵诡异的古树,沉默了几秒,然后果断地掏出手机,直接按下了120。 “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冰冷的机械女声从听筒里传出,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 顾洛抿紧嘴唇,一丝因突发状况而产生的焦虑,终于爬上他毫无波澜的脸庞。 回去的路径消失了,通讯中断了。一切发展都很糟糕了。 青年看着顾洛一系列的动作,不解地歪了歪头,像是在观察一种新奇生物的有趣行为。 他站起身,步履轻缓地走到顾洛身边,目光落在他手上的手机。 “你手上的小黑盒子,除了会发声,还挺有意思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能安抚焦躁的韵律,但这并未能完全平息顾洛因失控而生的焦虑。 顾洛瞥了他一眼。 近距离看,青年的美貌更具冲击力,每一处线条都精致得如同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太完美了,不像真人。 他一定是产生了极其逼真的幻觉,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就在这时,他垂在身侧的手腕被轻轻握住。 顾洛身体一僵,垂眼看去——是那只缠满绷带的手。粗糙布料的触感异常清晰,与刚才幻觉中的触感重合。 蝴蝶似乎喜食腐,他脑海中闪过蝴蝶停留在他指尖的画面,一丝微弱的寒意掠过 “你怎么不说话?”青年轻轻晃动他的手腕,动作亲昵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已相识,“你明明会说话的。”他似乎对顾洛的沉默感到不解。 顾洛没有抬头,只是放下手机,沉默地看着两人接触的手腕。 这时,一个更惊悚的发现让他头皮发麻:刚刚他还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此刻竟然毫无障碍地理解了! 下意识,他甩开青年的手,看着自己的手腕,表情依旧是惯有的淡漠,但内心早已掀起滔天巨浪,强烈的耳鸣声尖锐地响起,干扰着他的思考。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幻觉,但如此真实、如此具象、逻辑如此自洽,甚至在弥补语言障碍的世界,从未有过。 这超出了幻觉的定义。 青年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顾洛已经听不清了。 他感觉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颠倒旋转,眼前那张绝世容颜逐渐模糊、失焦,最终被一片沉重的黑暗彻底吞噬。 …… 粘腻,潮湿,闷热。 顾洛迷迷瞪瞪地仰躺着,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个不透气的环境中。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只能看到一些模糊扭曲的轮廓。 一抹熟悉的绯色从眼前掠过。 他感觉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同时,身上似乎有什么多足的、细小的生物在爬来爬去,带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瘙痒。或许是蜈蚣,或者是别的什么虫多足虫。 “细细簌簌”的声音离他的耳朵极近,仿佛下一秒就要钻进去。似乎还有冰冷滑腻的东西滑过脚踝,像是蛇。不知道有没有毒。 “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不会离开?” 青年的呢喃从上方传来,很轻,却清晰地钻进顾洛的脑海,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离开? 这个词在他混沌的思维中引发了一个问号。他从未来过这里,又何谈离开一说? 过载的信息让顾洛的大脑几乎死机。为什么又会=有这个画面?这个人是谁?什么离开? 还没等他想明白,后颈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咬了一口! 好痛! …… 疼痛使顾洛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怔怔地看着头顶——是几乎只会在历史书籍和博物馆里出现的,纯木榫卯结构的屋顶。 陌生的环境让他有瞬间的茫然。 这里……建筑形制古老,保存完好,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可以用在毕设上。 他下意识地想。 “你醒过来了?!” 一道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神识。 顾洛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明媚红色衣裙、头戴银饰的小女孩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两只手腕上的银镯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响。 “你……” 顾洛刚想开口询问,获取基本信息,小女孩却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跳下床,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银饰碰撞声急促而响亮: “哥哥——你带回来的人醒了!!!” 声音逐渐远去。 顾洛撑着有些无力的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完全由木材搭建,榫卯结构清晰可见,工艺精湛。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材清香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气味,环境干净整洁,看得出主人家很用心。 窗户是木格棂的,糊着一层白色的东西,大概是兽皮或特制的纸,透进柔和的光线。 屋内的摆设简洁古朴,陶罐、竹编器具的形制,都是他在文献和图录里才见过的古老样式。具有断代参考价值。 而他背来的双肩包和相机,就安然放在床尾。 顾洛深吸一口气,首先探身拿过相机检查。 万幸,设备完好无损,里面的照片和数据也都在。 这时,门帘被一只手掀开。 一只缠着白色布条的手。 顾洛抬头,对上来人的眼睛——正是那个在古枫树下,美得不像真人的青年。他 的眼里依旧含着浅淡而温柔的笑意,但这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深处,那里是一片沉寂的黑色,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 “你可算醒了。”青年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坐在了之前小女孩的位置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你突然晕过去,可把我吓坏了。”他的语气里有关切,但那双眼睛过于专注,让顾洛感到了某种压力。 他的声音似乎有种魔力,让顾洛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了几分,这很异常。 小女孩跟在他身后,扒着门框,好奇地打量着顾洛。 被一个如此美丽的人这样毫无社交距离地、专注地凝视,顾洛感到了些许基于文化习惯的不自在,他忍不住偏开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 纵使他再不愿意接受,周围的一切,包括空气中那份原始的宁静,都在告诉他一个荒谬的事实——他可能遇到了只有在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穿越。 青年神色微露意外,似乎没料到顾洛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这里是邑沙寨。”他答道,声音温和,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我嘛,你叫我青枫便可。我身后这个,是我的妹妹,叫阿雅。” 邑沙寨。青枫。 顾洛听到这两个名字,心头猛地一震。 邑沙寨,正是他前去采风的那个景区名字。 据史料记载,几百年前,它还是一个不与外界通婚往来的生苗寨子,直到一位名叫青枫的寨主出现,毅然打开了寨门,才让他们走向了外界。 历史书上的名字,与眼前鲜活的人重合了。 顾洛看着青枫那张艳丽绝伦的脸,问出了那个基于逻辑推导出的经典问题:“现在是什么时候?”怕对方不理解时空背景的差异,他补充道,“我是问,现在是什么年号?哪位皇帝在位?” 他需要定位时间坐标。 青枫乖乖坐在那里,闻言眨了眨漂亮的眼睛,流露出纯粹的困惑。他转头看向窗外,似乎在寻找答案:“现在?应该是日头偏西,再过会儿就要吃晚饭了。” 旁边的小阿雅也学着他的样子,眨巴着大眼睛,表情如出一辙的茫然。 顾洛看着他俩一致的反应,心沉了下去。 现在,他面前只剩下两个猜测: 一、 他因未知原因中毒,陷入了基于现实信息的、极其真实的昏迷幻觉。 二、 也是他最不愿承认的——他穿越了。被一只诡异的蝴蝶,带到了几百年前的邑沙寨。 如果是后者……他必须尽快找到回去的方法。 “你说的‘蝶母’……是什么意思?”顾洛回忆起初见时青枫那句奇怪的话,试图寻找线索。 青枫歪了歪头,动作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却又透着一□□惑:“诶?你不是蝶母带过来的吗?怎么会不知道蝶母?”他似乎真心认为顾洛应该知晓。 “我确实是被一只蝴蝶带过来的。但……”顾洛顿住了,他猛地意识到,那只蝴蝶的出现或许根本不是巧合。 他凝神,重新审视着青枫——青年身上古朴的服饰形制,他只在古老的苗族服饰发展史图册上见过;他的长发用一根蝴蝶形状的木簪半挽在脑后;妖冶夺目的外貌,被这身朴素的装扮衬托得更加惊心动魄。 而他口中的“蝶母”,在苗族神话体系里,正是创造万物、化身蝴蝶的始祖神祇。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顾洛脑中成型,让他瞬间头皮发麻。他猛地摇头,抬手狠狠地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 嘶!很痛! 不是梦! “诶,你这是做什么?”青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自残举动惊到,连忙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检查。见只是留下了几个泛红的指甲印,他才松了口气,却依旧没有松开手,反而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皮肤。粗糙的布料再次摩擦着顾洛的手腕。 “几天前,蝶母就托梦告诉我了,”青枫抬起眼,目光清澈而专注,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最近会有一位异人降临,他会改变我们寨子的命运。” 他顿了顿,看着顾洛,眼中是一种纯粹得不含任何杂质的、近乎固执的认定:“也是陪我一生的人。”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在说水是湿的,火是热的。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顾洛的手腕,带来一种异样的触感。 顾洛感觉自己的手臂,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无法理解青枫话语中一生,不理解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说这种话,这种毫无根据的认定,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适。 第3章 第 3 章 晚饭是阿雅送来的。 简单的菜蔬和米饭,带着食材本身最纯粹的香气。 跟着阿雅一起进来的,还有那只绯红色的蝴蝶。 它血色的翅膀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依旧亮眼得不容忽视。它在屋内轻盈地绕了一圈,最终落在顾洛的床头,微微颤动着翅膀,仿佛在确认他的状态。 “那个是青枫哥哥最喜欢的蛊虫——相思引。”阿雅放下食盒,顺着顾洛的目光看去,见他似乎看了很久,忍不住介绍道,语气还带着小小的骄傲,“是哥哥用自己的血喂养了好久的!” “相思引?”顾洛重复着这个充满诗意却暗藏危险的名字,心下凛然。 蛊虫,文献中有记载的神秘生物,与超自然力量相关。同时邑沙寨,在记载中也是一个喂养蛊虫的寨子。 “嗯!”阿雅用力点头,坐到一旁,双手托着腮,“它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引路者!就像蝶母安排在哥哥身边的使者。每次我在山里迷路了,这只蝴蝶就会带着哥哥找到我。” 引路者……带着人找到…… 顾洛一边慢慢吃着饭,脑子里迅速将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引路者,带着他找到了那扇门;带着青枫,找到了迷路的阿雅。那么,他的到来,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排好的? 这似乎不再是一个随机事件。 目的是什么?这个时代的邑沙寨,难道已经掌握了某种干预时空的能力?蝶母,并非仅仅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他含着筷子,目光追随着那只蝴蝶。 它再次扇动翅膀,大摇大摆地从他面前飞过,在阿雅的发梢上短暂停留,像一个温柔的抚摸,随即又扑棱着飞起,消失在门帘外——那个方向,正是他来时,或者说,古枫树所在的方向。 “你哥哥在哪里?”既然想不明白,不如直接询问本人。 “哥哥和族里的长老们在说话呢。”阿雅说道,小脸上露出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担忧,“估计快结束啦。唔……应该是在说你留下的事情。你是我们寨子第一个外人,有些长老很有意见,不想你留下。但是哥哥说,你是蝶母带来的,是希望。” 说到最后一个词时,阿雅小小的脸上皱成一团,似乎不太能理解这个沉重的词汇。 “这样啊……”顾洛若有所思。内部意见分歧。他的存在成为了一个争议点。这或许可以利用。他沉吟片刻,对阿雅说,语气里带着生疏的温和,“阿雅,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一会儿看到你哥哥,能让他来我这一下嘛,就说我有事找他。” “好——”阿雅很懂事地点头,然后乖乖坐在那里,等着顾洛吃完饭。 被一个小女孩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洛感到些许基于社交惯例的不自在:“你需要吃点吗?”他试图转移注意力。 阿雅摇摇头,她眼中的好奇几乎要满溢出来,让顾洛无法忽视:“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出来。” 阿雅的小脸上顿时出现了纠结的神色,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顾洛看着她生动无比的表情,心里有些茫然,他不太擅长与这个年纪的孩子交流,他们的想法太难以预测。 阿雅看着顾洛没有表情的脸,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门外,确认没人,这才像只小老鼠一样挪到顾洛身边,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问: “你真的是哥哥说的,那个会让古枫树发芽的人吗?” 顾洛再次听到这个充满神谕色彩的形容:“为什么这么说?” “唔,哥哥和长老们不说,其实我也能感觉出来。”阿雅的小脸垮了下来,声音带着孩童最直接的失落,“去年祭祀时,跳舞的娃娃队没有前几年的队伍长了,我认识的小伙伴,数量也没有哥哥小时候的一半多。更别说隔壁玲妹妹了,她的朋友还没有我多呢……” 人口锐减。 顾洛立刻抓住了关键词。他了解过,长期与世隔绝的封闭社群,很容易因为近亲繁衍、资源匮乏或疾病等原因走向衰亡。他记得导师曾提过一嘴邑沙寨的历史,说正是在一位叫青枫的寨主带领下,主动打开寨门,才避免了灭亡的命运。 但现在看来,这段历史背后,似乎隐藏着更为复杂的真相。 阿雅等顾洛吃完,便利落地收拾好碗筷,礼貌地道别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顾洛一人。他拿出手机,将今天获取的信息——邑沙寨、青枫、蝶母、相思引、人口危机、内部争议、消失的信号..... 这些逐一记录在备忘录中。 冰冷的电子文字,一条条都在指向那个最荒谬也最可能的结论:他穿越了。 “你这小黑盒子,除了发声,还有这种功能?” 青枫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身后响起,惊得顾洛身体一僵,猛地回头。他走路真的没有声音。 心有余悸的他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青枫:“你这人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青枫绕过他,自然地坐到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水,动作行云流水。 “是你太过专注了。”他抿了口水,抬眼看向顾洛,眼中笑意不减,但那笑意依旧未深入那片沉静的眼底,“阿雅说你找我?” 顾洛索性不装了,放下手机,直视着对方,用最直接的方式切入话题:“我不是你口中的那个人,也不是那个希望。” 青枫倒水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正的疑惑:“你怎么这么肯定?” 他似乎无法理解顾洛为何要否认一个在他看来如此明确的事实。 “因为我的出现充满巧合和不可控因素……” “如果你真的不是,”青枫打断他,目光迎了上来,清澈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为什么会出现在古枫树下?我等了那么久,你是唯一一个推开那扇门的人。” “我不知道。我是跟着那只蝴蝶……” “是相思引。”青枫纠正道,语气如同在教导一个孩子,“它只会把人带到他们命定该去的路上。” 命定,又一个顾洛无法理解的、充满宿命论的词汇。 顾洛神色一凛:“所以,我出现在这里,是你刻意安排的?” 如果是,那么青枫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青枫笑了起来,那笑容美得惊心,却也带着一种非人的纯粹:“不,是蝶母的安排。我只是……听从了她的指示。” 他将一切归因于那个虚无缥缈的神明。 “?”顾洛脸上写满了荒谬与无法沟通的挫败。 “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神明。” 这是他的认知基石。 青枫看着顾洛因困惑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他放下水杯,身体向前倾,目光仿佛能穿透顾洛的瞳孔,直抵灵魂深处,问出了一个顾洛无法用科学回答的问题: “那你怎么解释……你的出现呢?” 顾洛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科学理论在“穿越”这个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无法解释。 青枫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顾洛锁骨偏上、靠近后颈的位置,那里的衣领微微敞开,隐约露出一点红色的边缘:“那你又怎么解释……你身上那个形似振翅蝴蝶的印记呢?” 顾洛闻言,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后颈!那里确实有一个从小自带的红色胎记,形状他从未在意过!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个位置并不明显! “那只是一个巧合!”顾洛的声音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太多的巧合,就不再是巧合。 青枫无所谓地耸耸肩,不再争辩,仿佛事实胜于雄辩。 “告诉我,我该怎么离开?”顾洛问出最实际的问题。 “我不需要知道。”青枫凝视着他,目光干净而透彻,却让顾洛感到一种无处遁形的压力,忍不住想要移开视线。他的眼神在说:我从未想过你会离开。 顾洛避开他的目光,问出另一个关键问题:“行。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突然能听懂你们的话?” 这同样是违反认知规律的现象。 “我用了一点……小手段。”青枫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下蛊?”顾洛猛地想起来,初次见面晕倒前,青枫曾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想必就是那个时候!身体接触是媒介。 青枫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只是一种……能听懂我说话的小虫子。”也能让你留下的小虫子。 他承认了,并且认为这很合理。 “没有危害也给我解开!”顾洛感到一种被侵犯的愤怒,尽管他并不太理解这种情绪的名字。他的身体被擅自改造了。 然而,当顾洛继续追问下去时,青枫却只是微笑着,不再作答。谈话最终不了了之。他不想谈的事情,便不会透露分毫。 …… 夜深人静。 顾洛独自躺在床上,再次尝试拨打那个永远无法接通的号码。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抬起疲惫的脖颈,望向窗外。外面没有现代社会的光污染,是一片纯粹的、浓稠的墨黑。璀璨的星河与林间飞舞的萤火虫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梦幻迷离的夜景,美得让他有些分不清天地。 很美,他客观地评价。 父母那边怎么样了?他想,他们可能会担心。 他希望,至少那边的时间是静止的,不要让二老平添担忧。他知道父母爱他,但他始终无法感受到那种爱的重量,这让他有时会觉得,自己的存在对他们而言是一种负担。 看着点点萤火,他的思绪飘远,一段尘封的记忆浮上心头。 “这孩子生来就……没有什么情绪。”医生看着诊断书,语气带着惋惜,“不要勉强他去哭,或者笑了。” 小小的顾洛被母亲牵着手,仰头看着父母脸上化不开的愁绪。 父亲抱着他,轻轻拍着母亲的背给予安慰。 他不明白,为什么爷爷去世了,大家要带他来看医生?是他生病了吗?他明明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可那时候的他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生病,只是困惑于周围大人沉重的氛围。 或许……就这么消失了也不错。 一个冷静的念头浮现。 父母可以省下更多的精力,去培养一个……正常的孩子。 顾洛很认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 这一夜,顾洛再次陷入了那个诡异粘腻的梦境。 依旧是那个昏暗的溶洞。 熟悉的绯色蝴蝶扇动着翅膀,引导着他的视线, 和它的名字倒是有些相似,一直在指引他。 随着蝴蝶的轨迹,他看到了不远处的两具相互依偎的白骨。它们身上穿着早已腐朽的民族服饰,保持着生前亲密的姿态。 蝴蝶轻轻落下,停在其中一具白骨的指尖上。 下一刻,奇迹,或者说噩梦发生了。 那具白骨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它……动了。 它抬起头,用它那空洞的、没有眼珠的眼眶,静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顾洛。 它怀里还搂着另一具白骨,下颌骨却上下开合,仿佛在说话。 一个无声的、却直接烙印在顾洛脑海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无尽的沧桑与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你——终——于——回——来——了——” 顾洛几乎瞬间就理解了它的意思。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