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山河枕月》 第1章 叛国逆贼,也配唤本宫名讳? 滴答…… 地牢的风裹挟着融化的雪水,滴落在窗边奄奄一息的崔枕月脸上。她蜷缩在墙边,手里攥着一个小巧的铜铃,望着那一方小小的窗户,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地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崔枕月费力地抬眼望去。模糊的视线里,映入一双绣着繁复云纹的锦靴,以及一袭妃色百蝶穿花罗裙的裙摆。视线上移,只见一双碧人并肩立在牢房外,居高临下地看着牢内狼狈的她。 男人长身玉立,俊美无双,身旁的女子美丽动人,眼波流转间,满是勾人的娇艳。 崔枕月身体止不住地战栗,双拳紧握,愤恨的目光下,是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一丝难过和委屈。眼前这个男人,曾是她的枕边人,也曾小心呵护她。可如今,他那双漠然的眼神中,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心疼和怜惜。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余彻骨的寒意,她紧紧握着手中那只小巧的铜铃,迫使自己挺直伤痕累累的脊梁,冷冷地看着不远处姿态亲昵的男女。 “崔枕月,别来无恙啊,怎么落到这般田地?这不应该是我们盛气凌人的镇国昭衡公主呀?真叫人心疼呢。”女子声音和她人一样娇软,只是眼神里面藏着无法忽视的蔑视和嘲弄。 “叛国逆贼,也配叫本宫的名字?大熙生你养你,你却引狼入室、勾结外敌叛国,江沅芷,午夜梦回,可睡得心安?”崔枕月眼神睥睨,眉梢眼角,尽是皇族的骄傲。 “你!”江沅芷气的发抖,甜腻的笑容破碎,气急败坏地抓紧了身旁男人的手臂。 那男人眸色一沉,看着地上形容狼狈却气度不凡的女人,闪过一丝莫名的烦躁,为了压下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疼惜,他冷冷道:“够了!崔枕月,这些年陪你做戏,本宫受够了。不过,要是你肯跪下来求求本宫,说不定本宫会念在咱们夫妻多年,留你做个丫鬟……” “宋时宴,你也配?”崔枕月高挑凤眼,眼神威仪,家国俱亡,昭衡绝不独活,这是她作为一个公主的尊严。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呐!”宋时宴最看不惯的就是她这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他要折断她的羽翼,摧毁她的骄傲,让她一辈子只能依附于他。 可惜,这女人自己绝了生路! 狱卒端来一个酒杯,杯中的毒酒,闪着妖异的光芒。 崔枕月眼里盛满了刻骨的恨意,她看向那一对道貌岸然的狗男女,一字一句道:“我不会放过你们的,生生世世,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眼里的滔天恨意让两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江沅芷吓得花容失色,尖叫道:“宴哥哥!快挖了她的眼睛!被将死之人这样盯着,以后会被她的鬼魂缠身的!” “芷儿莫怕,既然她不知好歹,来人!”宋时宴正要吩咐人挖了她这双恨意滔天的眼睛,外面突然传来通报。 “太子殿下!不好了!外头杀进来一个大熙人!” 宋时宴不耐烦道:“杀了,这种小事也来禀报?” “那人……那人战力非凡,是大熙的靖北将军!” 大熙的靖北将军谁人不知?那是东离将士的噩梦。饶是宋时宴再胜券在握也不免忌惮:“陆允川?他带了多少兵马?” “回太子殿下,大熙主力部队已尽数歼灭,靖北将军带着一只亲卫队,人数不是很多……”禀报的人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宋时宴,“不过个个英勇,,他们……抓了几个胆小的,问清楚了地牢的位置,直奔地牢而来……” 宋时宴猛地转头看向脸色瞬间惨白的崔枕月,胸口腾起一股莫名的火气,“他竟为了你闯龙潭虎穴,怎么?那年没娶成功你,现在还念着你呢?他倒是对你情深义重啊!崔枕月!说,你心里是不是也有他?!” “宴哥哥!”江沅芷见他情绪失控,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娇滴滴的:“您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什么,还是快快去抓人要紧呀!” 回过神来的宋时宴移开了目光,对着身侧通报的士兵吩咐道,“通知下去!召集所有禁军、护卫军擒贼!记住,务必要留活口,本宫还有好些手段等着招待我们这位玉面将军呢!” 崔枕月心里刚刚燃起的希望,就被宋时宴的话语瞬间浇灭。大熙败局已定,表哥那亲卫军就算能御敌一时,也是负隅顽抗。想到此处,她陡然拔高了声音:“宋时宴!你有什么手段都冲我来!没必要折磨一个不相干的人!陆允川当年帮了你许多,你不能这么恩将仇报!” “闭嘴!”宋时宴一把捏住崔枕月的下巴,恶狠狠地冲她吼:“你怎么这么紧张他?谁允许你这么紧张他的?!你是不是早就跟他暗通款曲?!” 下巴处传来一阵刺骨地疼痛,崔枕月咬牙道:“你个疯子!” 宋时宴狠狠地甩开她,随即强压下复杂的情绪,眼里寒光乍现,对着狱卒怒喝道:“灌药!” 他再也不看崔枕月一眼,快步走出了地牢,身旁江沅芷冲崔枕月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便连忙小跑着跟上了宋时宴。 望着两人如金童玉女般远去的身影,崔枕月万念俱灰。 回忆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过…… “我一定要嫁这世界上最好的儿郎!” “父皇,儿臣喜欢宋时宴,他才华横溢,一表人才,况且,他还精通诗文,写的一首好诗呢。” “慧娘娘,儿臣才不要嫁给表哥呢!您帮儿臣去跟父皇说说吧,我要嫁给宋时宴!” 是哪一年的落花纷飞、铜铃声响,春风带来那个少年将军欲寄的彩笺兼尺素,却被她遗忘在不知何处的山长水阔里。 是仗着父皇的宠爱,她一次次任性妄为,将心事写进诗篇,托人悄悄送进宋府。可如今那些诗篇全成了凌迟着她的尊严的罪证。 是不顾慧娘娘的殷切期盼,她义无反顾奔向自以为的如意郎君,看不见他面具背后的獠牙,跳进他精心准备好的陷进里。 …… 她一把夺过那一杯毒酒,仰头喝了下去。 巨大的悲痛让她流出了一滴血泪,父皇的血,慧娘娘的泪,混在一起,从她的眼里流下……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倒地的瞬间,手里的铜铃跟着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叮铃”一声,余音回荡在残破寂静的地牢里。 她渐渐感受不到毒酒穿肠而过的时候那痛彻心扉的灼烧感,濒死前,模糊的意识将她的思绪拉的很远很远。 那年她七岁,时值盛夏,她拉着侍女绿竹在御花园里面放风筝,风筝飘到了假山石的最高处,她那时顽皮骄纵,不顾绿竹的阻拦非要自己爬上去取,不慎崴了脚,在上面急的哇哇大哭。 绿竹在下面急的团团转,又不敢擅自离开叫人,只能大着胆子准备爬上去,好在当时进宫看望姑姑的陆允川路过,绿竹连忙跑过去:“陆少爷,我们公主在上面下不来了!” 陆允川抬头一看,就看到上面那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趴在石山上哇哇哭,他心下觉得好笑,但也不敢耽搁,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去。 崔枕月抱着他的腿哇哇大哭,他手足无措,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替她拭去眼泪:“好了好了,月儿,不哭了,表哥在这儿呢。” “表哥,呜呜呜,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慧娘娘,呜呜呜……” 少年无奈又宠溺地轻笑:“你这丫头……” “呜呜呜……” “好了好了,表哥答应小月儿就是了。” 安全落地后,少年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小巧的铜铃,放在她的手心,清朗的声音响起:“小月儿,这个给你。这是用我第一次随父出征,从战场上带回的箭簇熔铸打造的。它陪着我平安归来,现在送给你。” 崔枕月新奇地摇了一下,清脆的“叮铃”声在花园里回荡。 “你收好它,”少年看着她的眼睛,许下承诺,“以后若是再遇到危险,或者需要表哥的时候,就摇响它。无论我在哪里,无论在做什么,只要听到铃声,一定会尽快赶到你身边,保护你。” …… 这么多年了,这只铜铃一直被她珍藏在怀里,却从未摇响过。 一来是及笄了之后不经常有机会跟陆允川相处,渐渐生疏了,二来呢,是陆允川子承父业,小小年纪就成了名震天下的靖北将军,常年在外征战。 还有,那年……她拒绝了他的婚约,转身嫁了宋时宴…… 崔枕月握着铜铃,再也忍不住腹内的灼烧感,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铜铃。 表哥……你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我明明没有摇铜铃……你怎么来了呢? 铜铃泣血,杜鹃哀鸣。 意识最终归于黑暗…… 若有来世,我必讨回公道! 斩尽逆臣! 血债!血偿! 第2章 我们月儿,一定要嫁这世间最好的儿郎 “月儿?月儿?” 谁在唤她? 这样温暖的声音不属于冰冷的地牢,崔枕月的意识于黑暗中回笼,她感到身体一阵虚无,随后,疼痛自四肢百骸传来。 她忍不住痛呼出声,下一刻,温柔的躯体紧紧地抱住了她。带着她记忆中的熟悉的沁香。这真实的触感和温度,让她浑身一僵。 是表哥来救她了吗?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慧贵妃陆清棠温柔却带着血丝的眼眸,随即而来的,是她担忧的呼喊:“月儿?你终于醒了!你怎么样了?你吓坏慧娘娘了……” 崔枕月怔怔地看着她熬红的双眼此时噙满了泪水,一时间竟恍惚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成宣三十年隆冬,大雪,驸马宋时宴勾结禁军统领叶之阳、芷妃,大开宫门,挥刀屠戮,满地的血映着漫天的雪,绘织成大熙王朝最后的血泪图。 慧贵妃陆清棠,将门虎女,披甲执锐,和其兄陆明远并肩血战,双双战死在永定门前。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那些回忆如同永远拔不出的尖刺,无时无刻不扎着她的心。 “月儿醒了?”门外传来一声雄厚的中年男声。 崔枕月浑身一颤,猛地转头,眼泪止不住的流下。 父皇…… 硬朗的面孔和记忆中染血的、伤痕累累的面容重合。她尤记得那声声泣血:“月儿,快走!带着崇光!快跑!” 崇光……崇光呢?! 只因为那人想折磨她,便让她亲眼目睹亲人死去的惨状。 她年幼的弟弟,当着她的面,被乱箭刺死了,临死前还在微弱地喊着:“阿姐,崇光疼……” 要不是她识人不清! 要不是她冥顽不灵! 剜心之痛,莫过于此! 锥心的回忆让她感觉自己身处无边烈狱,所以,这里是烈狱吗? 如果死亡的尽头是家人,那好像……也没这么可怕。 她眼泪瞬间决堤,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让他们发现她泪流满面的脸。 “月儿,怎么了这是?不怕不怕,慧娘娘在这里。”慧贵妃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安抚她。 成宣帝大步走到榻边,看着安然无恙的掌上明珠,龙心大悦:“醒了就好!进喜!” “奴才在!” “传朕口谕,册封昭衡公主为镇国昭衡公主,昭如日月,衡掌天枢,加食邑三千,珍宝十斛,大赦天下。” 崔枕月浑身巨震,这不对! 册封……她记得是在成宣二十年的盛夏,她失足落水,彼时刚中状元的宋时宴舍命救她,她对他一见钟情,不管不顾就要嫁给这位才华横溢的状元郎,是一切悲剧的起点! 落水之后她足足躺了三天,醒来的时候,父皇怜她受惊,便给她进封,大赦天下。 是走马灯吗?还是黄粱梦? 她用力地掐了自己一把,疼痛袭来,这不是梦。那么,究竟是何等机缘,让她得以拨转命运之轮,重新回到了这成宣二十年,一切尚未发生,或者说,一切阴谋刚刚拉开序幕的时刻? 在她愣神之际,成宣帝故作严厉:“月儿,莫要贪玩出去乱跑,不是次次都这么好运的,听见没?” 一旁的慧贵妃破涕为笑:“陛下,这些天您急的茶饭不思,怎么月儿一醒,您倒端起严父的架子了?”她转向崔枕月,满眼温柔,“月儿,可感觉好些了?” 崔枕月强压下心里翻山倒海的情绪,沙哑地开口:“儿臣好多了。父皇,慧娘娘,儿臣……想自己待一会。” “好,你受了惊吓,是该好好静养。”成宣帝点头。 慧贵妃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便跟着帝王一道出去了。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崔枕月坐在床榻上,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看来,是老天有眼,亦或是她滔天的恨意与悔悟感动了上苍。让她重活一世,这一世,她必须要让乱臣贼子付出代价! 前世的记忆碎片疯狂涌现,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定阳侯府、荷花池畔、贵女云集。 自己不知道被谁从身后推入池中,池水瞬间涌入口鼻,水波晃动间,只见一俊俏男子向她游过来,光影衬托间宛如神明,他抱着湿透的她上岸,水底顺着他俊朗的脸庞滴下,直直滴进她懵懂的心湖。 他开口,语气温柔,眼神专注地注视着她,仿佛她是世间珍宝:“冒犯了,公主。” 这温柔乡,便是她沉沦的开始。 随后,她便昏睡过去,躺了三天才醒来,醒来后便对这位状元郎魂牵梦萦。 后来几次接触,他给她写诗,教她念诗文,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可是,为什么男宾席上的宋时宴会这么快赶过来,为什么一次简单的落水便足足昏迷有三日之久? 她头痛欲裂,呻吟出声,外间侍立的绿竹脸庞连忙跑进来,眼睛还是红红的。 “公主!您怎么了?” 崔枕月看着眼前鲜活的绿竹,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绿竹是从小跟着她一起长大的,她嫁给宋时宴后,就跟着她搬去了镇国公主府。可是后来,绿竹不知为何惨死在公主府花园中,崔枕月痛彻心扉,发誓一定要找出凶手。 那时,宋时宴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斩钉截铁地说:“月儿放心,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想来是绿竹撞见了什么,被灭口了,她还傻傻等着杀人凶手破案呢。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绿竹看着公主紧皱的眉头和眼里蚀骨的恨意,吓了一跳:“公主?” 崔枕月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绿竹,郑重道:“绿竹,那日你随我去的定阳侯府,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绿竹皱眉,思索良久,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道:“公主,那日您和贵女们一起去赏荷花,奴婢候在外侧,里面什么情况奴婢看不太清楚,只记得当时扑通一声,奴婢还不知道是谁落水了呢,宋大人就在飞速冲过去,嘴里轻声说着“救公主”,奴婢离得比较近,就听到了。可是当时觉得奇怪,他是怎么知道是您落水了呢?” 是啊,怎么能知道的呢? 如果说是他设计安排的话,缘何他选择在定阳侯府动手? 是要拉他们一起下水?还是早有勾结? 一定有什么小细节被她忽略了。她秀眉紧蹙,脑中不断思索着。 是了!定阳侯府老夫人的二女儿,册封为定阳公主,和亲去了东离! 若宋时宴根本不是什么寒门才子,而是东离国那位自幼便被送出来作为暗棋的三皇子克尔丹!那么,定阳侯府,就是他母族的势力!他们早就暗通款曲,里应外合!好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所谓的“救命之恩”,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引她入彀的阴谋!那让她昏迷三日的,恐怕也并非池水,难道是……某种药物? 可笑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 那么这定阳侯,就必须得再去闯一闯了。 恰巧下月初就是定阳侯府老夫人的寿辰,为感念定阳侯府女儿和亲暂保和平,成宣帝对定阳侯府格外看重,是以会亲自参加这次的宴席。 而那时候,江沅芷献舞,一舞名动京城,饶是多年未纳妃的成宣帝,也禁不住诱惑,将江沅芷纳入后宫。 崔枕月冷笑一声。 一场好戏,她倒要看看,这一世,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晚间,灯火葳蕤。慧贵妃从外间进来:“月儿,可好些了?” 崔枕月行礼:“儿臣给慧娘娘请安。” 慧贵妃连忙扶她:“身子才好,就不用行这些虚礼了。崇光非要朝着来看阿姐,我怕他吵吵闹闹地影响你休息,就没让他过来。” “慧娘娘,儿臣已经大好了。我也很想念阿弟……” “那明日带他过来。”母女二人在一旁坐下,慧贵妃揉了揉崔枕月的青丝,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里叹了一口气。 崔枕月的生母淑妃是她从小的手帕交,却因难产去世,她爱屋及乌,早已把这丫头当成了自己的女儿,她眼里满是慈爱和不舍:“我们小月儿,一转眼竟长得这般大了,以后嫁人了,慧娘娘想见一面都难了……” 崔枕月依偎进慧贵妃温暖的怀抱,闷声道:“慧娘娘!儿臣才不嫁人呢……” “胡说!女孩子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慧贵妃轻点她的鼻尖,眼里带着狭促的笑意,“不过嘛,我们月儿要嫁的一定是这世上顶顶好的儿郎。”她话题一转,试探着问,“你看我们家那个混小子怎么样?” 崔枕月轻笑,果然慧娘娘还是没有放弃撮合她跟表哥呀。 表哥…… 铜铃染血,临死前的记忆又浮现在脑海里,她紧紧握着拳头,内心暗暗发誓。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他重蹈覆辙! 慧贵妃却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念叨:“……说也奇怪,允川那孩子,前些日子还在东离边境驻防,这次突然跟陛下请求回京了,许是听说你出事了……” 什么? 崔枕月猛地抬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前世,她也昏迷了三日,但消息并未大肆传扬出去。陆允川也远在边关,并未回京。 为什么这一世他回来了? 命运的齿轮……似乎在她重生的那一刻,就悄然偏离了轨迹。 第3章 来年风荷是否依旧? 七日后,定阳侯府。 朱漆大门前的马车络绎不绝,身着各色官服的朝臣与华服盛装的命妇贵女们穿梭其间。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好一派钟鸣鼎食的风范。 帝驾亲临,更是彰显无上荣光。听说那位新册封的镇国昭衡公主崔枕月,也跟随着皇帝銮驾盛装出席,给足了定阳侯府荣光,众臣皆翘首以盼。 约莫一炷香后,成宣帝和镇国昭衡公主的身影出现在气派的侯府大门前。崔枕月身穿烈焰般灼目的红缎绣花金丝牡丹长裙,头戴熠熠生辉的红宝金钗,仪态万方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全场霎时一静。 少女的容颜尚带几分娇嫩,可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中,是足以睥睨天下的凛然威仪。 众人暗叹,果然是皇家风范,这通身的气度风华,竟将所有精心打扮的贵女都比了下去。 “臣等/臣妇/臣女,参加陛下,参加公主殿下!”黑压压的人群跪倒一片,恭敬之声响彻庭院。 成宣帝含笑摆手,目光扫过女儿时满是骄傲。 男宾席上,宋时宴看着崔枕月那美的令人惊心动魄的脸,心底涌上一股被惊艳的悸动。情报没错的话,崔枕月偏爱诗词,他今日准备好大放异彩,加上前几日的英雄救美对她下的“清风散”,他不信拿不下这个娇滴滴的镇国昭衡公主。 崔枕月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此时宋时宴一身月白长衫,玉冠束发,眉目温和,身上没有几年后的威仪之度和肃杀之气,看着就像一个无害的温柔公子。可是这温柔刀啊,最是致命。 崔枕月冷笑:装,继续装。你这幅温润皮囊下,藏着怎样一副恶鬼心肠,我比谁都清楚! 定阳侯老夫人拄着拐杖亲自出来迎接,成宣帝命人赏下贺礼。一时间,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分外热闹。 定阳侯林震岳跪地恭祝母亲生辰:“儿子恭祝母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为贺母亲寿辰,儿特命人寻到了母亲最喜欢的苏州七怪的真迹。” 座上的林老妇人瞬间喜笑颜开:“好!好!你有心了!” “儿子特排了一支舞,恭贺母亲寿辰,请陛下和公主鉴赏!” 崔枕月心底冷笑:来了! 林震岳话音刚落,丝竹声起,一群身着轻纱的舞姬翩然而入,水袖翻飞,莲步轻移。为首者面覆薄纱,不过就算如此,她婀娜曼妙的身姿和勾人的眼波已勾去大半男子的魂儿了。 崔枕月余光瞥向身侧的成宣帝,果然见他已放下酒杯,眼里闪着浓厚的兴趣与惊艳。此时想阻拦父皇纳她入宫根本没有办法,只怕会打草惊蛇。也罢,只能等她入宫再找出她通敌的证据了,她自有办法瓮中捉鳖。 一舞毕,掌声四起。那领舞的女子纤纤玉指轻抬,缓缓揭开面纱,只见一张倾国倾城、我见犹怜的脸庞,媚骨天成,眼光四射,引起惊呼一片。 宋时宴的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芷儿的容貌,他是极有自信的。 果然,成宣帝龙心大动。 后帝摆驾回宫,命镇国昭衡公主主持寿宴。林震岳送帝驾至府门,小心翼翼地试探:“陛下,今日这舞女……” 成宣帝投去探究的目光,吓得林震岳后背直冒冷汗,好在成宣帝并未多疑,沉声道:“如果她愿意的话……” 而府内的寿宴还在进行,很快便来到了诗词环节,众人皆知昭衡公主最喜诗词,个个都想铆足了劲地讨她欢心。 崔枕月冷眼瞧着台上跃跃欲试的宋时宴。 果然,他第一个起身。 第一个试题是咏秋。 只见他含情脉脉的眼神投向上座崔枕月的方向,明明是咏秋,词句却有意无意地往崔枕月身上引,在场不妨有精通诗词的文人骚客,再联想到前日公主落水,状元郎第一个冲过去营救…… 暧昧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转,如果此时崔枕月还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谁不定她会沦陷。 可惜—— 她不是!她是从地狱杀回来的鬼魂,来向乱臣贼子索命的! 待他咏诵完毕,赢得满堂喝彩。宋时宴正得意时,一声轻笑骤然响起,笑声清脆好听,却藏着一丝轻蔑。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昭衡公主凤眼微挑:“状元郎好辞藻,只是本宫竟然不知,我朝状元,胸中竟无半点“晴空一鹤排云上”的豪情,反而汲汲营营,竟学些谄媚邀功,拜颂风月的小女儿情态,真是……”她刻意顿了顿,才缓缓吐出三个字,“可惜呐。” 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 宋时宴错愕抬头,只见上首的昭衡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是藏不住的鄙夷。 怎么会这样? 他把她从水里救出来的时候,分明下了“清风散”,按理说她该对他情深不能自抑才是? 一旁的林老夫人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公主殿下言重了,助兴之作罢了。况且宋状元于公主尚有救命之恩,殿下还需宽容些才是。”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想给她扣上忘恩负义的帽子。 崔枕月红唇勾起一抹嘲讽的轻笑:“林老夫人所言极是,只是本宫没记错的话,父皇已经赏赐了黄金千两给了宋状元。莫非……咱们的状元郎看不上这黄白之物?那真是本宫眼拙了。”她转头眯着眼,笑看下首的宋时宴,“那么,状元郎,你所求为何呢?” 宋时宴瞬间如坠冰窖,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探究的眼神投向上座的崔枕月。 崔枕月眼底淬冰,前世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他温文尔雅地靠近、情意绵绵的许诺、红烛添香般才子佳人戏码后,是阴谋诡计、兵戈铁马、尸横遍野。灭家灭国仇人在前,却只能放任其逍遥法外。她咬紧牙关,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 只是此时,她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打草惊蛇。 崔枕月深吸一口气,眨眨眼睛,脸上冷意瞬间如冰雪消融,变回了那个娇憨任性的少女模样,语气却带着一丝娇蛮:“前段时间夫子还教导本宫做诗不可堆砌,词风理应宏大,本宫实乃不服。父皇也训斥到大熙儿郎应该志向高远,本宫身为公主更是理应如此。今日见状元郎亦是这般,本宫心下不解……”她适时地流露出一抹不被理解的恼怒,“王子安的《滕王阁序》名满天下,缘何誉为天下第一骈文,难道也会被诟病堆砌?花间词派的柳三变难道不是凡饮水之处皆歌柳词?” 宋时宴抬起看向上座恼怒的公主,只当她是因被训斥而郁闷不解,试探道:“词风何如,皆是词人自身的领悟,没有生搬硬套之道,公主不必过分忧虑。” 崔枕月故作思索:“言之有理……你刚才那首诗,虽然格局小气,辞藻堆砌,但念在你用词尚算工整的份上,本宫就给你一个机会。”她纤指一点,“宋时宴,明日入宫,来教本宫诗词吧。” 面对这忽冷忽热、喜怒无常的态度,宋时宴心中的石头并没有就此放下。这公主真的是娇蛮任性,还是别有所图,他还不能妄下定论。 罢了,现在一切都是在按照计划走,芷儿顺利入宫了,他……也算是能跟公主近距离接触了,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跪地应是。 林老夫人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堪堪松了口气。 “对了,老夫人,不日前的荷花应该败的差不多了吧?”崔枕月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回公主殿下,残荷破败,无甚好看,恐污了公主殿下的眼睛。”一旁林震岳的夫人谢芝兰恭敬地回道。 崔枕月这才将目光投向这位一整个宴会都不发一言的侯府主母。她约莫三十上下,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缎面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几支素银簪子,与满堂珠光宝气的命妇相比,显得格外简净,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她容貌清秀,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漠与倦怠,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兴致缺缺。 “林夫人此言差矣,万事万物都由盛转衰,岂有长盛不衰的道理?可若是根基烂了,就算外表装饰的再华丽,也只会加速衰亡。本宫倒是想再去看看呢。” 林老夫人脸色微僵,旋即笑道:“公主高见。”她转向身侧的儿媳妇,“芝兰,你陪公主去看看吧。” 谢芝兰躬身应是。 “公主殿下见谅,老身年迈,恐不能作陪。” “无妨,那就麻烦林夫人带路了。” 崔枕月一路走一路看,事情过去数日,那日落水的可疑痕迹搜已经找不到了。到了荷花池畔,果然,昔日的接天莲叶此时已是满地的枯黄残荷。 “公主殿下,您看,举目破败。”谢芝兰望着远处,语气幽幽,眼神空洞。 崔枕月一怔,侧目地看向身侧这位定阳侯府的当家主母。 前世她死得太快,根本不知道这个谢芝兰是何结局,且前世自己跟她也接触甚少,每次宴会,她都是跟在林老夫人身边,当一个合格的透明人。 “盛衰有时,本是常态。”崔枕月接口,目光依旧落在谢芝兰沉静的侧脸上,“那依夫人看,来年盛夏,此处的风荷……可还能如旧?” 谢芝兰缓缓转头望向崔枕月,眼里的落寞比这荷花破败十分。她轻轻摇头,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不会了……根基已朽,泉源将涸,何来明日繁花?” 第4章 今夕是何年? 翌日,宋时宴果然早早侯在了崔枕月的寝殿外,他特地换上了一身水蓝色云纹长衫,手持折扇,端的是一派温润如玉、风度翩翩。 他得到情报,言说昭衡公主最喜蓝色。公主及笄礼上,帝后大悦,为公主用蓝琉璃打造一所流光溢彩的宫殿,是为——蓝星阁,后成公主日常待客之地。此时宋时宴立于蓝星阁内,浑身的蓝似乎要跟整个屋宇融为一体。 崔枕月看到门口惺惺作态的宋时宴,眼里划过一丝鄙夷,面上去扬起天真烂漫的笑容。 “宋状元来得真早,哦,不对,昨日已放了官职,本宫该称呼你为宋大人了。”今日她一席鹅黄色宫装,显得整个人更加明媚娇艳,“昨日宴席之上,本宫言语多有冒犯,大人莫要见怪。”她抬手示意他落座,语气天真,仿佛真的是个喜怒无常、被宠坏了的小公主。 “殿下言重了。是微臣才疏学浅,未能让殿下满意,殿下指点,是微臣的荣幸。” “宋大人过谦了,大人文采如此斐然,想来是家族渊源?”崔枕月歪着头,一副好奇的模样,“令尊令堂必定也是才华横溢之人。” 宋时宴眼神微闪,垂下眼帘:“家父去世的早,多是家母教导之故。” 家母?崔枕月在心底冷笑,她尤记得上一世刚成亲的时候,曾见过宋时宴名义上的母亲,后来搬去了公主府,就甚少接触过。这几年浮光掠影般的接触,只给崔枕月留下一个粗鄙的印象,实在不像是能教出状元之子的母亲。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是陪他一起做戏骗她的乳母。 想来,宋时宴应该是得他真正的母亲——大熙的定阳公主,东离国的德妃,林华凝的教导。 这位定阳侯府二小姐,从小才情名满京城,老侯爷去世的早,兄长和母亲把她宠成掌上明珠,却不知为何会答应和亲。不过林华凝和亲的时候,崔枕月还没有出生,是以,她并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绝代佳人。 作为这场阴谋的纽带,崔枕月倒是真想会一会这个林家小姐,她眼里冷光乍现,不过瞬间就恢复了原来懵懂的模样。 “哦?那令堂定是位奇女子了。” 宋时宴见崔枕月今日一见面就主动示弱,如今更是一副娇憨的模样好奇地打探他的家世,心里流过一种鱼儿上钩的得意,看来“清风散”并没有失效,也是,那可是药王谷出生的芷儿特地炼制的,那药能潜移默化地让中毒者对施救者产生依赖与好感,从而产生虚幻的爱慕之情。 他忍不住试探,带着一丝引诱:“公主若是对家母感兴趣,来日有机会,自有缘法会见到,只要公主……” “宋大人。”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宋时宴未竟的话语。只见蓝星阁外进来一个男子,男子长身玉立,器宇轩昂,高高的马尾辫利落地挽起,穿着蓝色劲服,带着武将特有的杀伐之气。剑眉之下,一双星眸寒光四射,俊美异常的脸上却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哐当! 身后传来桌椅被撞开的刺耳声响,宋时宴皱眉看去,只见方才还巧笑倩兮的昭衡公主猛地站起,一双美目直直盯着闯入的男人,眼眶瞬间通红,水光氤氲。 两人静静对望,眼里流转着别样的情愫,宋时宴心里闪过一丝烦躁,他当然知道这人是谁,在东离,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可是让东离军队都惧怕的战神。 他敛去眼里复杂的情绪,低下头恭敬地行礼:“下官宋时宴,参见靖北将军。” 男人并没有理他,一双眼睛还是锁在崔枕月身上,那眼睛深的像海,翻滚难以言喻的情愫,许久,他单膝跪地:“臣陆允川,参见公主殿下!” “快……快请起。表哥何须行如此大礼。”崔枕月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下意识地上前想将他扶起,快要触碰时却又像是怕惊醒了美梦般收回了颤抖的双手。 表哥?宋时宴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鸷。 是了,昭衡公主自幼丧母,养在慧贵妃膝下,而这慧贵妃,便是陆国公府的大小姐,这位玉面将军陆允川的亲姑姑。 陆允川冷然道:“宋大人,公主闺誉重于泰山,以后还是要谨言慎行才是,莫不要毁了公主殿下的名声!”他话语中的警告意味毫不掩饰,敌意昭然若揭。 宋时宴微微一愣,他自十岁起便在大熙生活,此前并未跟这位玉面将军打过照面,为了一句没有说完的话,这陆允川何故如此剑拔弩张,他眼里闪过一丝恨意,面上也只能恭敬道:“将军教训的是,是下官失言了,下官谨记。”他姿态放得极低,心中却已飞速盘算起来。陆允川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步骤,但他不能自乱阵脚。看来,对这位公主,不能急于求成,需得更迂回些。而且,陆允川对崔枕月的维护似乎超乎寻常,这或许……也能成为可以利用的点。 崔枕月并没有留意到宋时宴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她的目光紧紧盯在陆允川身上。眼前真实存在的陆允川。和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一样,身姿挺拔,丰神俊朗。记忆中的最后一面,竟是那年杏花微雨下,她转身拒绝的干脆。而她成婚后,陆允川就一直驻守边疆,不常回京。直至……成宣三十年隆冬,他才以那样惨烈的方式,闯入她生命的终章,她也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记忆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她心如刀绞,却只能强敛了情绪:“宋大人,今日不便,改日再邀你论诗。请回吧。” 宋时宴心知今日已不可为,强行留下只会惹人生疑。他压下心头对陆允川的怨恨,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躬身道:“是,那下官先行告退。” 此时殿内只剩下崔枕月和陆允川,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 她欠他的实在太多太多,不论是那年铜铃声中弃置不顾少年心事,还是为他单枪匹马救她之故,如今,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跨越这数十年的光阴。 “殿下,”陆允川率先打破了沉默,“宋时宴绝非良善之辈,您该小心才是。” 崔枕月还沉浸在前世的记忆里,闻言脱口而出:“表哥,你怎么不叫我月儿了?” 说一出口崔枕月便觉得不妥,她懊悔不已,只是此时为时已晚,而陆允川瞳孔微张,随即漾开一个清朗的笑,他凝视着她,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 “月儿。” 崔枕月莫名红了脸颊,轻咳一声,强行将话题拉回:“为、为何?表哥今日才见他第一面。” 陆允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微红的耳尖上,闻言笃定道:“相由心生,总之,月儿当万事小心才是。” 崔枕月点点头,心中百感交集,要是她上一世有表哥这等敏锐就好了。 “表哥刚从慧娘娘那边回来吗?” “嗯,”陆允川点点头,眼神带着担忧,“在姑姑处听闻你前些日子落水,不知现在可大好了?” 崔枕月笑道:“已经能活蹦乱跳了。” 陆允川也笑:“崇光还吵着要来看你,我嫌他闹腾,没带他过来,现在应该还在哭闹呢。” 崔枕月“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沉郁的气氛因此缓解了不少。 陆允川看着她娇憨的模样,眼中掠过深深的眷恋,忍不住像小时候一样拍了拍她的头,语气宠溺而温柔,眼里带着崔枕月看不懂的思念,像是穿过了很久的时间在凝望她,又像是失而复得的珍重:“月儿和我一道过去看看那可怜的小家伙吧?” “嗯!” 两人并肩行走在宫道上,初秋的风裹挟着落叶吹落在崔枕月头上,陆允川温柔地抬手帮她拭去,眼里又流露出那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忆及往事的锥心之痛,是想要紧紧拥抱却又不得不克制的挣扎。 崔枕月心下疑窦丛生,正想着怎么试探,头顶传来了他沉稳好听的声音。 “月儿?” “嗯?” “如今是什么年月?” “成宣三十……”她猛地抬头,望向陆允川,“表哥……这是何意?” 陆允川深深地看着她,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得说道: “因为我也觉得,如今该是成宣三十年的隆冬。” 第5章 拼死守护的珍宝和软肋 成宣三十年隆冬,大雪纷飞。 东离边境,兰明防线连接了兰都和明城两座边关要寨。 陆允川立于军帐前,望着京城的方向出神。 “禀将军,东离军队开始大规模撤退了!”副将跪地禀告。 “撤退?”陆允川剑眉紧锁,眯起眼睛,暗自忖度。 成宣十三年,东离现任君王发起宫变,取代了自己哥哥,登上皇位,自他登基后,就彻底撕碎了和平的面具,大举侵扰大熙边疆。 陆允川不信他们会突然撤退,此次异动,必定有诈。 “去信京城,询问朝堂是否有议和倾向。同时加紧兰明防线,不可松动!” “是!将军!” 接下来的几天都没有什么异动,京城回信亦是一片祥和,可是陆允川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 直到一防线守将来报,明城近日互开边市,开放贸易。按理说即使两国交恶,也没有一棒子打死不让互换有无的道理,可是如今这个节骨眼上……陆允川不敢松懈,还是派人紧紧盯着。 翌日守将来报,边市贸易繁闹,且皆是青壮男子。 “坏了!”陆允川立刻反应过来,脸色骤变,“陈留,你驻守防线,我必须得回趟京城!” 他日夜兼程,千里奔袭,却只见昔日繁华帝京化为人间炼狱,漫天大雪,映照着满地凝固的血,尸骸堆积如山,残破的旌旗在寒风中呜咽。 永安门前,父亲和姑姑双双战死,身披数创,两只手竭力伸向对方,却只在雪地里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目眦欲裂,悲痛欲绝,仰天悲鸣,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盔甲。 他不敢停留,只能跌跌撞撞往前跑,一地血腥染红了他的双眼,他在尸山血海中寻找,既想又怕看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月儿呢? 渐渐地,他的手冻得没有知觉了,却一直在拼命地扒着,无休无止。 一个侥幸躲在狗洞里面的小太监看见他,如同见到救世主一般,连忙从一旁窜出,吓得哆哆嗦嗦:“将军!驸马爷……带着禁军统领……满宫屠戮,奴……奴才听见他们喊驸马爷做三皇子!” 驸马爷? 宋!时!宴!原来是你! 陆允川紧握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一拳锤在冰冷的地面上。 “昭衡公主呢?”他抓着小太监的肩,急切的追问。 “公主……公主被带回东离了!”小太监带着哭腔。 他眼前一黑,强撑着站了起来,对身后的亲卫道:“你们留在这里,放把火,把……”他看着满目疮痍,险些说不下去,“把这些尸体都烧了吧,让他们早登极乐……然后,极力寻找存活人口,保护他们!” 陆允川翻身上马,身后的亲卫和小太监焦急道:“将军!那您呢?” “我去救昭衡!”他勒紧缰绳,一骑绝尘。 他骑得很快,寒风阵阵,吹起他纷飞的青丝,大雪拍在他俊朗的脸上,洗净了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张绝望悲悯的脸。 得先回到边境!集结军队!才能救出月儿! 然而等他拼命赶回边境后,只见横尸遍野,无一活口! 陆允川惨笑一声,双眼只有入目的红,他强压下喉咙里的甜腥,拿起染血的长枪,直直朝着东离奔去,一路上,遇神杀神,遇鬼杀鬼,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报仇!救月儿! 报仇!!救月儿!!! 意识回笼的时候,他已经被绑在阴暗的地牢里了,他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记得自己被多少人所伤,他浑身上下都是鲜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眼睛被鲜血糊得睁不开。只是耳朵却能听见对面的人的嗤笑:“啧,这不是我们名震天下的靖北将军吗?怎么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这儿?” 那人用刑具挑起他染血的下巴:“你是来找崔枕月的吗?告诉你个好消息,崔枕月已经被本宫收入房中了,当了本宫太子府的一个低贱的丫鬟,刚才还在本宫身下辗转承欢,哭的可怜又动人呢……哎呀,你看你,激动什么,伤成这样还乱动,扯着伤口可如何是好呢?” 那人对着身边的人吩咐道:“别让他这么快死了,给本宫……好好招待陆将军。” 剜心剔骨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陷入昏暗的时候,无尽的遗憾和悲凉淹没了他。 月儿……终究,还是没能救下你…… 对不起…… …… “表哥?表哥!”崔枕月担忧的声音和晃动的手指,将陷入回忆的陆允川拉了回来。他骤然回神,愣愣地盯着崔枕月。 自她出嫁后,他就一直呆在边疆,不想看到她和别人琴瑟和鸣,他已经快三年没有见到她了,此时看着她顾盼生辉地站在他面前,他险些要落下泪来。 宋时宴上一世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会信的,月儿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绝不会委身为奴。而自刚才见到她,两人对视,她眼里对宋时宴的恨意和鄙夷以及见到他时眼里藏不住的激动和悲痛,他就确定,月儿一定也回来了! “表哥,你……你也是……”一想到上一世他的遭遇,崔枕月眼中瞬间涌上泪水。 陆允川颔首,眼里也含着热泪。 两人相顾无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良久,陆允川沉声道:“既然我们都回来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阻止前世的事情发生,从目前的发展来看,如果不加以干预,那么十年后的悲剧将再次重现!” 崔枕月也敛住悲伤情绪,眼神锐利如刀,坚定道:“表哥说的没错,这一世,我们必须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没错,那月儿目前可有眉目?” “有一个人,一定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谁?” “定阳侯府主母——谢芝兰。” 正说着,两人已行至慧贵妃居住的棠梨宫。还没等进去呢,殿内就窜出来一个小皮孩子,正是崔崇光。 六岁的崔崇光仰着红扑扑的小脸,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撒娇般在两人怀里蹭来蹭去:“你们怎么才来呀!光儿等了你们好久好久!”像是要用自己的温暖,来安抚着这两个从地狱归来的魂魄。 崔枕月蹲下身,轻轻擦去他鼻尖的汗珠,喉间一阵哽咽。陆允川伸手揉了揉崔崇光的头顶,小家伙立即像只粘人的小猫般抱住他的腿,咯咯直笑。 身后的慧贵妃看见这一对金童玉女立于棠梨树下,分外养眼,连忙喜笑颜开,招呼道:“快进来!陛下也在呢!” 棠梨树下,看着怀中撒娇的崔崇光,望着殿内等候的亲人,崔枕月和陆允川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泛起的湿润和无比坚定的光芒,这就是他们这一世要拼死守护的珍宝和软肋。 午后阳光正好,棠梨宫内其乐融融,几人在棠梨宫用过了午饭,好不容易哄睡着了一直闹腾腾的崇光,成宣帝也起驾回宣德殿接见外臣。崔枕月和陆允川这才得了空,并肩漫步出了棠梨宫。 “月儿方才所说的侯府主母,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寻常之处?”陆允川侧首询问。 崔枕月微微蹙眉:“具体说不上来,不过她的眼神……太空洞了,像被抽走了魂魄,整个人身上透出一股死气……得寻个机会问一问才是,只是……”她面露难色,“就是摆宴,她也是一直跟在林老夫人身边,上次得空相见还是林老夫人身体乏累,才有机会与她单独相处……” “无妨,既已起疑,总能找到蛛丝马迹,明城边市开放的也蹊跷,我也会暗中派人详查。”陆允川声音沉稳,看向身侧眉头紧锁的少女,柔声安慰道。 “实在不行,那我就按照原路走,先嫁给宋时宴,近水楼台,不怕找不出他们的破……” “不可!”崔枕月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陆允川急切地打断。 她讶然抬头,望向身侧的少年,他俊朗的脸庞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更添加了一份柔和的俊逸。她突然想起前世宋时宴说的“情深义重”来,心底传来别样的触动。 陆允川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盯着,耳尖瞬间绯红,他轻咳了一声,试图转移话题:“或许……可以问问姑姑,陆家跟谢家原本交好,怎奈谢家那几个后辈不争气,偷鸡摸狗,欺男霸女,家道渐渐中落,父亲看不过,就渐渐少了来往,不过姑姑未入宫前,跟这位侯府主母,还是有些许手帕交情的。” 许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是个突破口。 身侧的少年将军又轻咳了一声,耳尖的绯红悄悄爬上俊朗的脸庞,他轻声道:“月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把自己搭进去,这一世,你应该嫁一个真正爱你疼你的人……” 少女懵懂的眼神望向他,他心底微叹,涩涩地补上一句:“这样……表哥才能放心。” 崔枕月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老天再给我一命已是莫大恩赐,枕月不敢奢求其他。报仇雪恨、护佑家国,才是我此生所求。至于其他……如果幸遇良人,那很好,如果没有,那我也不甚在意。” 陆允川低下头,看不清神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气氛突然有些许怪异,崔枕月心下异样,忙岔开话题:“表哥今日回京后还未回府吧?慧娘娘那边,我现在过去问问谢夫人的事情,若有线索,我立刻去信给你!” 崔枕月挥挥手,转身像只轻盈的蝴蝶,小跑着离开了。 陆允川默默凝视着她跑开的身影,目光深沉而缱绻,直至那俏丽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才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只要她能喜乐安康,无论站在她身边的人是谁,他都会真心祝福…… 崔枕月折返棠梨宫内殿时,小崇光正在酣睡,慧贵妃在一旁安静的绣花,眉眼温柔。她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嘴角扬起一个满足的弧度,就这样就足够了,还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已是上天垂帘,怎么还能去奢求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呢? 慧贵妃见她去而复返,脸上立刻漾开一个温柔的笑容,用口型无声问道:“怎么又回来啦?” 两人去往外殿,宫女奉上茶后便恭敬地退下了,留给二人说话的空间。 崔枕月郑重道:“慧娘娘,月儿去而复返,是想跟你打听一个人,定阳侯府如今的主母,谢芝兰。” “芝兰?”慧贵妃诧异道:“月儿打听她做什么?” “不瞒娘娘,昨日我去定阳侯参加寿宴,发现这位夫人神情呆滞,目光空洞,言语间暮气沉沉,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慧贵妃闻言,放下手中绣棚,叹了口气:“我与芝兰,未出阁时确有几分交情,芝兰性格活泼为人直爽,我欣赏她不同于其他闺阁女子般的洒脱。”她顿了顿,语气惋惜,“后来各自婚嫁,接触便少了。有几次宫宴我试图与她搭话,她都神色寂寥,我派人打听,也一无所获。” “竟会如此?”崔枕月蹙眉。 “是,我也一直纳闷,好好一个人,性格怎么会如此截然不同。”慧贵妃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后来,朝廷选了定阳侯府二小姐和亲东离,封为定阳公主。宴席上,我见芝兰……泪流不止。当时只当她是舍不得小姑子,后来细想,那神情……却不像是悲伤。” 崔枕月盯着上下沉浮的茶叶,心内思绪万千。 “月儿?”慧贵妃看崔枕月眉头紧锁的样子,柔声问道,“可是有何处需要慧娘娘相助?” 崔枕月头脑飞速转动,让慧娘娘召她入宫? 不行,那样目标太大了,一定会打草惊蛇。 直觉告诉她,谢芝兰知道的很多,是以,定阳侯的人不会轻易放她出来的,可有什么办法是可以见到她又可以避开暂时避开定阳侯府的耳目呢? 有了!谢府! 谢芝兰要是回娘家省亲,必定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 慧贵妃看着对面的少女一会凝神沉思,一会眼眸发亮,忍不住莞尔,她轻点少女的额头道:“小月儿又在琢磨些什么呢?晚上在慧娘娘这儿用晚膳吧?有你爱吃的蟹。” 崔枕月此时哪里还坐得住,她边往门外跑边说道:“慧娘娘!我有急事要跟表哥商议,晚点来用晚膳,您可得把最大的螃蟹给我留着!” 慧贵妃一听说她是去找陆允川,立马笑弯了眼:“去吧去吧,多晚慧娘娘都等你!” 一到蓝星殿,崔枕月就立刻修书一封,派人送去陆国公府。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回信便已送达。崔枕月展开信笺,上面墨迹未干,字迹遒劲飞扬,力透纸背—— “明日午时,谢家门口。” 第6章 京城的两件大事 “谢博文!你这个逆子!整日流连烟花之地也就罢了!现在还给我赌博!谢家的家底都要给你败完了!”谢家家主,谢芝兰的兄长,谢阳此时正怒气冲冲地立于谢家堂前,对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恨铁不成钢。 想他谢家曾经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妹妹更是嫁到了煊赫一时的定阳侯府,怎么偏偏生出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来! 谢阳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谢博文,眉毛倒竖:“来人啊!拿家法来,今日我非打死这个逆子不可!” “爹!爹啊!儿子再也不敢了!”谢博文一阵鬼哭狼嚎。 “谢伯父且慢!”在这混乱之际,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允川一袭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迈步而入。而他身后跟着的少女,虽衣着便服,却难掩通身贵气逼人的气度,正是镇国昭衡公主崔枕月。 谢阳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逆子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微……微臣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亲临……”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谢博文,“可是这逆子闯下了什么弥天大祸?” 崔枕月虚扶了一下,连忙道:“谢伯父请起,今日昭衡只是随表哥前来,您无需拘礼。” 一旁的陆允川对着谢阳行了一个晚辈礼,吓得谢阳连忙闪躲:“陆将军使不得!折煞微臣了!” 陆允川无奈的笑了一下,目光转向地上的谢博文:“伯父,允川今日前来,确实有事想与博文弟弟相商,可否请伯父暂息雷霆之怒,饶了他这一次?” 公主和将军说情,谢阳哪敢不从,他最后警告地剜了一眼谢博文,才恭敬地行礼退下了。 谢博文一看危机解除,立马站了起来,拍了拍陆允川的肩膀,朗声道:“允川哥!够意思!谢了啊!”说着就抬脚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聚金坊的骰子是不是有问题啊……小爷我不信赢不了了……” 陆允川无奈的跟崔枕月对视一眼:看吧,我就说吧。 崔枕月忍俊不禁,连忙用袖子掩住笑意,随即轻咳一声,板起脸佯装恼怒:“谢博文!见到本宫,为何不行礼?” 谢博文诧异回头,看着面目严肃眼里却冒着笑意的公主,弱弱道:“公主殿下,小人……小人刚刚不是一直跪着吗……” 崔枕月再也忍不住了,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陆允川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孩子气,眼底漾开化不开的温柔宠溺,一边自然地拍着她笑弯的背为她顺气,一边对着谢博文道:“博文,你还去聚金坊?可有银子?” “没有啊。” “那你以何作赌?” “赊账啊。”谢家公子一脸天真。 “……”陆允川无语凝噎。 陆允川道:“若是我能帮你还清债务,你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忙,且不要对外声张。” “能能能!当然能!”谢博文瞬间眼冒金光。 “……我还没说是什么忙呢。” “只要谁给我银子,谁就是我亲爹!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此时在书房的谢阳打了个喷嚏…… 陆允川无奈:“你还是想听听是什么再决定要不要答应吧……我们想见你姑姑一面,可能需要你装一场大病在床上躺几天,可能有一段时间去不了聚金坊了。” “那能去醉仙楼吗?” “……” “哪里都不能去!”崔枕月再也忍不住了,叉着腰,摆出公主的架势。 “啊……那我得好好考虑下啊” 陆允川果断加注:“除了还清赊账之外,外加白银千两。” “不用考虑了,我同意!” “……” 三人又仔细商议了一些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临走时,崔枕月突然转身,眼里透着狡黠的光芒,笑吟吟地望向谢博文:“哎,你刚刚说谁给你银子你就……” “爹!”谢博文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喊得那叫一个清脆响亮。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后面半句,想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没错。” “很好,”崔枕月笑得像一只小狐狸,眉眼弯弯,“那你帮我揍一个人好不好。” …… 京城最近发生了两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其一嘛,是谢家那个不肖子孙居然生了一场怪病,浑身无力,卧床不起,曾经交好的陆家特请了太医前去诊治。太医诊断后说这一场病来势汹汹,随时有生命危险。一时间,跟谢家沾亲带故的人家都前去探望。 定阳侯府内,林老夫人捻着佛珠,脸皮都懒得抬一下,对侍立在一旁的儿媳淡淡道:“侯府就不去人了,免得过了什么脏病气。既是你亲侄子,为免落人口实,你便回去看看吧,不用着急回来,别把病气带到侯府,只不过,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知道吧?” 谢芝兰低眉行礼:“是。”垂下的眼眸却闪过一丝波动。 第二件事,更是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最近风头正盛的状元郎,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给打了。那日,宋时宴正欲入宫与公主论诗,走在街道上,心里正得意,昭衡公主主动邀请他入宫,看来是对他印象还不错。 哪知道突然从边上窜出来一群蒙面大汉,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招式刁钻,还专门往他那张俊脸上招呼。打完之后,那群人瞬间作鸟兽散,只留下风中凌乱的状元郎。 他本想托人告诉公主,今日仪容有损,不宜面见。哪知道公主的侍女绿竹竟亲自来寻他,笑吟吟道:“宋大人,公主已等候多时了,请您即刻随奴婢入宫呢。” “绿竹姑娘,您看,我这个样子……” 绿竹用尽全身力气才憋住了笑:“宋大人,我们公主殿下自辰时起就一直在蓝星阁等您呢,咳咳,殿下一定会为您讨回公道的!” 宋时宴无奈,只得跟着往宫门的方向走。 御街上人来人往,宋时宴十分尴尬,“绿竹姑娘,这……为何不套马车?” 绿竹一脸无辜:“宋大人见谅,前日宫中马匹吃了不干净的饲料,眼下都萎靡不振,拉不了车呢。” 宋时宴:“……” 于是,继状元游街后,宋时宴又一次享受到了被全京城百姓围观的殊荣。 这日,崔枕月正在棠梨宫陪小崇光玩,殿内满是孩童清脆的笑声。绿竹脚步轻快地入内,恭敬地进来递上一封密信,低声道:“殿下,陆将军的信。” 崔枕月心头一动,迅速展开,信纸上陆允川遒劲飞扬的字迹映入眼帘: “林家主母,已回谢府。谢府耳目众多,已寻得机会,引她前往醉仙楼……” 崔枕月立马站起,柔声对小崇光说:“阿姐有要紧事去办,崇光自己玩一会好不好?” 崇光眨着大眼睛,糯糯道:“好~” 崔枕月忍不住亲了一口他粉妆玉琢的脸,就立马整装前往醉仙楼。 醉仙楼,京城最大的销金窟,兼具宴会、戏院、狎妓、赌博于一体,人多眼杂,是以崔枕月特地换上了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活脱脱就像一位清贵无双的世家公子,悄然从侧门出了宫。 来到醉仙楼,小厮引她了上二楼雅座,雅座里,是端坐的谢芝兰。 陆允川来信里说明,怕有男子在场,谢夫人不便开口,且谢夫人之前对崔枕月流露出些许异样神情,故这次的问询,还是只由崔枕月来询问。 谢芝兰缓缓抬起头,面色沉静:“今日贵楼前来谢府讨要博文欠债,兄长外出,故由妾身代劳,不知东家有何见教?” 显然是崔枕月一身贵气,谢芝兰将他认成了醉仙楼东家。 崔枕月示意绿竹在外候着,关上房门,端坐于谢芝兰对面,才低声开口道:“谢夫人,是我,昭衡。” 谢芝兰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起身想要行礼。 “夫人快请坐,不必多礼。”崔枕月连忙起身相扶,语气诚恳,“今日情非得已,出此下策将夫人请来此地,请夫人海涵。” 谢芝兰道:“殿下客气,”旋即立马反应过来,“那文儿的病?” 崔枕月眼里闪过一丝赞赏,果然是慧娘娘赞誉的人,这思绪敏捷程度,不输官场上的男儿。她略一抱拳,语气充满歉意:“博文无碍,皆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我想见夫人一面,那日在侯府,夫人一番话引的昭衡思绪良多,”她轻笑,“不瞒夫人,昭衡好奇心比较重,还望夫人能告诉昭衡,侯府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若侯府亏待了夫人,昭衡一定竭尽全力,护夫人周全!” 谢芝兰眼底似有波澜涌动,但随即被更深的冰原覆盖,她垂下眼帘,语气疏淡:“公主言重了,妾身在侯府一切安好,并无委屈,侯府也并无任何异常。” 她在说谎! 崔枕月看着她微抖的双手,心里断定。 她连忙握住谢芝兰冰冷的双手,恳切道:“我知道夫人此刻并未信我,无妨,昭衡今日只是想让夫人知道,若您何时想开口,只需让博文传个话,我定来相见!眼下不宜久留,恐惹人生疑,夫人请先回谢府吧。” 谢芝兰愣了愣,最终缓缓点了点头,起身准备回府。 临别时,看着她孤寂的背影,崔枕月忍不住轻声道:“夫人,人生难免困顿,但只要大厦未倾,尚可挽回之际,切莫心死麻木,悔之晚矣。” 谢芝兰转头,深深地望了端坐于位置上女扮男装的俊美姑娘,她那双微挑的丹凤眼里闪动着别样的光芒。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异动,是谢芝兰身边的史嬷嬷,正骂骂咧咧地穿过绿竹和陆允川找来的护卫:“什么鱼龙混杂之地,谈个债务还要关起门来谈?” 谢芝兰缓步走了出去,语气听不出喜怒:“史嬷嬷,莫多生是非,走吧。” “夫人怎的进去了这么久?”史嬷嬷试探道。 “文儿所欠数目巨大,自然要多费些唇舌。” “哼,博文少爷真是……”史嬷嬷撇撇嘴,眼里闪过鄙夷,未尽的话语消散在人声鼎沸的醉仙楼里。 待她们走后,陆允川从内间的屏风后走出,剑眉微蹙:“谢夫人防心过重,只怕不肯说。”见崔枕月紧锁眉头,他安慰道:“无妨,我已派人去往明城,恐怕不日会有线索。” 崔枕月望着谢芝兰离去的方向,语气坚定:“她一定会说的!她在侯府的日子绝不好过,一个下人居然敢如此轻慢主母……” 她忽然想到什么,转头问道:“表哥刚刚说派人去明城?怎的表哥不用去往边境驻守吗?” “陛下本就让我在京操练禁军,整饬防务,上一世我不曾答应,才导致叶之阳这个禁军统领钻了空子,这一世,我定要好好管辖禁军,将这些叛国逆贼都斩于马下!” 崔枕月也被点燃了豪情的火焰,腾地了站起来。 今生今世,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不过,表哥,”她忽然有些好奇,“上一世……你为什么不愿意留在京城呢?” 陆允川闻言,笑而不语,他自然不会告诉她,看着她凤冠霞帔走向另一个人,他有多难过…… …… 谢芝兰这厢急不得,崔枕月正想着还可以从什么地方找线索。 正好此时,沉寂已久的芷美人找上门来了。 崔枕月冷笑,我不去找你,你反而自己来了,真是有趣。 话说这位芷美人,前段时间一直韬光养晦,从不惹事。现在,自以为在后宫立稳脚跟了,便开始蠢蠢欲动了。 那天,正好是暮秋时节,崔枕月正在御花园的亭子里面赏菊,远远瞧见一个身姿婀娜、娇艳欲滴的美人迤逦而来,不是江沅芷又是谁?只见她身穿一袭娇嫩的粉霞宫装,外罩一件轻薄的绣花斗篷,暮秋风儿喧嚣,更衬得她弱柳扶风,生生将满园秋菊比了下去。 “公主殿下,这么巧在这儿遇到您?您在做什么呢?”江沅芷开口,声音甜腻。 “芷美人安好,本宫在此赏菊。”崔枕月神色淡淡。 “难得公主殿下有此雅兴,”江沅芷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对了,公主殿下还未来过臣妾的兰兮宫吧?今日阳光正好,殿下可有兴趣移步一叙?” “沅有芷兮澧有兰。父皇以兰兮为名,看来芷美人甚得父皇宠爱。” “殿下说笑了,论宠爱,谁能比得上慧贵妃娘娘呢。”江沅芷嘴上谦逊,眼里却闪着得意。 “真不巧,本宫今日还约了宋时宴宋大人论诗呢,改日得空,一定前去拜访。”崔枕月雍容起身,理了理衣袖,准备回宫。 她故意抛出宋时宴的名字,果然,身后的江沅芷顺杆而上,立马道:“宋大人?可是那位才华横溢的状元郎?正巧,臣妾今日无事,公主殿下不介意臣妾一同前去,沾沾才气吧?” 崔枕月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那是自然。” 昨日宋时宴突然递上拜帖,而她今天“碰巧”又遇到了这位芷美人。 崔枕月唇边的笑意加深,眸中寒光凛冽。 看来,有人忍不住要动手了。 第7章 用糖葫芦换秘密 崔枕月和江沅芷踏入蓝星阁时,宋时宴早已候在殿中,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诡光。 早就知道这两人有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崔枕月不动声色地向绿竹递去一个眼神,提醒她留意两人的动向。 绿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席间,三人气氛颇为融洽,每个人都披着精心雕琢的面具,仿佛彼此之间从来没有那些阴谋诡计,其乐融融。 平心而论,抛开宋时宴卑劣的行为,他的文学造诣确实深厚,定阳公主的文学素养可见一斑,定是对她这个儿子倾囊相授。 片刻后,崔枕月吩咐添茶,绿竹依言退下。 新来的宫女点儿自告奋勇前去煎茶。 绿竹留了一个心眼,奉茶前,悄悄用银针试了试,见并无异样。这点儿一贯如此,处处争强好胜,期望能一朝入了昭衡公主的眼,故此绿竹才稍放宽心。 奉茶时,她特地先给江沅芷与宋时宴奉上茶盏。 江沅芷抿了一口,娇滴滴地笑道:“公主殿下的茶果然非凡,入口茶香,沁人心脾呢。” 崔枕月也回以浅笑:“若芷美人喜欢,本宫这里尚有些库存,赠予芷美人便是。” 江沅芷眉眼弯弯,看向绿竹:“绿竹姑娘,既如此,那就麻烦再添一盅了。” 绿竹低头恭敬应是,见他二人均饮下,这才为崔枕月添茶。 俯身之际,崔枕月低声问道:“可有异样?” 绿竹道:“回殿下,并无异样。” 落日熔金,江沅芷率先起身,笑意盈盈地挥手告别。崔枕月端坐于主座,抬眼看着江沅芷挥手离开时的灿烂笑容,蓦地让她想起前世东离昏暗的地牢里,江沅芷朝她露出的那一个胜利者的笑容。 头,开始昏沉,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耳边传来宋时宴的声音都模糊不清:“……公主殿下……微臣……想看看殿下近日来的诗作……可否带微臣前去书房……参详一二?” 她身上突然传来一种奇异的感觉,前世被宋时宴从水里救起来的时候,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感觉他宛如神明。而现在,她听见他的声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悦耳动听,带着蛊惑人心的人魔力。 她忽然就明白了。 为何前世自己对他一见钟情。 江芷沅在遇到宋时宴之前是个医女,他们定是在她身上下了什么东西。 简直卑鄙至极! 她死死咬住舌尖,闭紧双眼,用力调整呼吸,希望能抵挡这奇异的感觉。意识在沉浮之间,陷入了混沌。 宋时宴看着眉头紧锁、神色痛苦的崔枕月,眼底一片冰冷。 这个昭衡公主,居然不似传闻中的单纯好掌控,看似接近了她,实则她眼中总是不经意流露出的鄙夷和憎恨,恐怕她自以为掩藏得很好,可惜。母妃早就教过他察言观色之道。 是以他和芷儿只能再加一次“清风散”。芷儿的出现让公主对她多加防备,而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其实他们早就将“清风散”安于宋时宴袖口,只要以指点诗词为名,近身接触,再结合芷儿研制的媚药,不怕拿不下她! 宋时宴正欲引崔枕月去书房,怎奈何这公主神色痛苦,置若罔闻。 “殿下!殿下!”绿竹在一旁焦急地喊道,她直觉这一定跟这两人脱不了干系,但苦于没有证据,只能在这儿干着急。 “绿竹姑娘,公主神情痛苦,让本官送她去内室休息吧。” “宋大人,这怎么使得!您是外男!” 宋时宴厉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拘泥这些虚礼?”他不顾绿竹,抱起上座的公主,拉扯间,一只小巧的铜铃从崔枕月袖中滑落,“叮铃”一声脆响,滚落在地。 陆将军! 绿竹心头一紧,立刻低声吩咐身边的小宫女去陆国公府寻陆将军,自己则快步跟上前面大步流星的宋时宴。 公主闺房。 宋时宴望着榻上的昏睡的崔枕月,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直昏睡? 绿竹快步上前,挡住宋时宴探究的目光。宋时宴看着这个碍事的宫女,眼里闪过一丝阴翳的杀意。 绿竹吓得一颤,之前殿下总说宋大人有问题,她还不以为意,觉得怎么看都是一个儒雅的书生。而今,看到他如此行事以及此时着令人胆寒的眼神,突然感到一阵威压之气。 怎么一个书生身上,竟有如此迫人的气势? 可是今日就算是死,她也要挡在殿下面前! 正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外面传来一声通报—— “皇上驾到——!” 宋时宴蹙眉望去,只见成宣帝大步流星地迈进来,神色紧张:“月儿如何了?” 他身后的江沅芷看到宋时宴衣裳整齐地立于一旁,而崔枕月则安静地躺在床上,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又迅速敛去了情绪。 宋时宴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抢先一步,“扑通”跪地:“陛下息怒!今日微臣正与昭衡公主论诗,不知怎的公主忽感不适,骤然昏厥!情况危急!微臣顾不得男女大妨,只能先行将殿下送回寝榻,请陛下责罚微臣大不敬之罪!” 成宣帝闻言,面色稍霁:“爱卿也是救人心切,快起来吧。” 绿竹心下恼火,这宋大人嘴皮子真是利索,三言两语竟把自己粉饰成了忧心公主、不得已而为之的救命恩人。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白,哪知道江沅芷突然开口,厉声道:“你们这些奴才怎么当的差?公主殿下前段时间才将将养好身体,竟如此不仔细伺候?幸而宋大人今日在此,否则殿下有什么闪失,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成宣帝烦躁地摆摆手:“罢了!都退下吧!速传太医!日后若再如此轻慢!定不轻饶!” 绿竹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只能不甘地退到一边,示意点儿去传太医。 太医匆匆赶来,仔细诊脉后,沉思道:“回陛下,公主殿下脉象虚浮,与上次若水后的症状颇有几分相似,然只需精心调养数日,应无大碍。” 宋时宴闻言,这才放下心来,芷儿的医术果然高明,这些庸医根本查不出端倪。 成宣帝松了口气,看向恭敬站在一旁的宋时宴,语气和缓:“宋爱卿,算起来你也是救了月儿两次了,说吧,这次想要朕如何赏你?” 宋时宴缓缓抬头,目光深情地望了一眼床上昏睡的崔枕月,语气温柔:“回陛下,臣……别无所求,只求公主凤体安康、百岁无忧。” 成宣帝一愣,倒是细细端详起来眼前这个俊朗的年轻臣子。 论样貌,宋时宴自然俊逸非凡,论才情,这可是他御笔钦点的状元郎,自是才华横溢,如今又几次三番救月儿于水火,想来两孩子是有缘分的。 月儿是他放在手上的明珠,自然要替她寻一个好的姻缘,宋时宴门第不高,原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而此刻,看着宋时宴的一番深情,他倒是生出一些好感来。若他真心待月儿,提拔一番,亦未尝不可。 他收起打量的目光,笑道:“宋爱卿,有你在昭衡身边,是她之幸。” 一侧的江沅芷立刻柔声附和,笑容甜美:“陛下所言极是!昭衡公主和宋大人站在一起,可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呢!陛下先前不是还忧心公主的驸马人选吗?现如今,不就有一个一等一的好儿郎在眼前嘛?” 她面上堆笑,心里却是一片荒凉。 罢了…… 只要三皇子殿下能成功,继承大统,那现在一切都是值得的。 …… 陆允川赶到蓝星殿时,宫灯已经初上。 今日他去北郊大营练兵,不在陆国公府,来的路上,向蓝星殿的宫女询问情况,那个小宫女语焉不详,更让他心乱如麻。他一路疾驰,心急如焚。好在成宣帝宠爱姑姑,为了让她能经常见到家人,特许了陆家随时进宫的权利。 “她睡了多久了?”陆允川剑眉紧蹙,沉声询问绿竹。 “回将军,自午时到现在,一直未醒。”绿竹连忙回话,将今日午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允川。 陆允川紧握拳头,眼底风暴凝聚,寒声问道:“那公主此刻神情如何?” “殿下……睡得极不安稳,神情痛苦……将军可要前去一看?” “不可,月儿云英未嫁,此举有损清誉。”他望了一眼外头沉沉夜色,“宫门即将下钥,我明日再来……” 话音刚落,一名小宫女急匆匆从内殿走出:“将军!殿下醒了,只是浑身无力,无法行至外殿,请将军自殿内一叙。” 陆允川犹豫片刻,想着还是她的安危重要,便急步朝内殿走出。 绣榻上,崔枕月脸色苍白,当她看到陆允川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才勉强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表哥……” 陆允川心里一疼,床榻上的姑娘虚弱地像是马上要被风吹走,他故作严肃,沉声道:“殿下如此不顾自己的安危,微臣也无甚可与殿下商议的。” 崔枕月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忽然轻轻地“嘶”了一声,秀眉蹙起,故意喊疼。陆允川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焦急道:“怎么了月儿?是扯着伤口了吗?”只见崔枕月眨巴着眼睛,笑得像一只得逞的小狐狸。陆允川知道自己上当了,可是看着她明媚的双眼,他心底的恼意顿时化作一滩柔情的春水,不知为何,今夜的月儿……似乎格外的娇软,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媚意。 崔枕月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软软道歉:“表哥,对不起嘛,我以后再也不敢啦,不过嘛,我这次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哦,”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小得意,“至少我知道了,他们一定是给我下药了,江沅芷精通医术,一定是某种秘药让我对宋时宴情根深种的!” 陆允川心头一紧,却放柔了声音:“那依月儿所见,该如何应对呢?” “嗯……这个嘛,我还没有想好……”崔枕月歪着头,眼神有些迷离,“不过嘛,我知道有一个人肯定可以帮到我们。” “是谁?” “不告诉你!” “月儿,你是不是药效还没有过?”陆允川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他哪里知道,那味媚香已经开始生效了。 “月儿,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试探着问。 “表哥,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呀?”崔枕月微微撑起身子,凑近他,吐气如兰,眼神迷离。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钻入鼻尖,陆运川呼吸一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娇艳欲滴的唇瓣上……他喉结不自在地滚动了一下,猛地别开视线,哑声对绿竹道:“把月儿平日里用的安神香点上。” “我不要睡!我话还没说完呢!是沈星白!” “沈星白是谁?”陆允川一边答着,一边吩咐绿竹,“把安神茶也拿来,快去!” 绿竹领命,立刻退下。 就在这时,娇软的身躯突然欺身向前,少女仰着小脸,眼神懵懂而诱惑:“他现在还是一个毛头小子呢,不过,他的医术,可是很好……”话未说完,便被陆允川点了昏睡穴。温香软玉瞬间入怀,饶是再有定力也无惧于事,他心跳如雷,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失去意识的少女。 前世今生,十几年的刻骨思慕汹涌而来。他再也克制不住,微微俯身,轻轻吻在她的额头,带着虔诚的珍视。 “表兄,你是在偷亲阿姐吗?”安静的寝殿内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跑来看姐姐的崔崇光愣愣地看着陆允川。 陆允川轻柔地放下崔枕月,仔细掖好被角,这才转身。 只见小崇光正扒着门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他轻笑了一下,走到小崇光面前蹲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小崇光一个人来的?” “不是呀,母妃在后面呢,我跑的快,把他们都甩开啦!”小崇光一脸自豪。 陆允川松了口气,道:“小崇光想不想吃糖葫芦?” “想!” “那好,表兄跟你做个约定,只要小崇光把刚才看到的,变成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他伸出小指,“以后小崇光的糖葫芦,表兄全包了。” “真的吗?”小崇光双眼立马迸发出光彩。 “自然是真的。小崇光是男子汉了,可要遵守诺言哦。” “好!”小崇光立马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安抚好小崇光,陆允川最后望了一眼床上安睡的崔枕月,高大的身影融入了夜色。 目前敌在暗,他们在明。 得快点找到这个沈星白的人!唯有如此,才能护住月儿,不受那龌龊药物的控制! 一想到今夜月儿的妩媚有可能对着宋时宴绽放,他就愤恨不已。 他抬头望了一眼乌黑的天空,眸色暗沉,今日月儿所受之害,他必要那两人付出代价!